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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凤尘》 · 未晏斋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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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不思倒是说到做到,当即就呼喝了他的亲兵,到城外他驻扎的地方点兵拔营,准备南下而去了。

温凌把并州刚刚解送的粮秣就交给了幹不思,送走这尊大神,他吁了一口气,但心里有一根刺确实鲠着,让他不问清楚很是难受。

到府里的正屋,凤栖养了应州节度使的一群鸽子,正在亲力亲为布置鸽舍,搓散了粟米撒在食槽里。

“你又在干什么?”温凌问。

凤栖拍拍手上的粟米碎屑,说:“你要走了我的鹩哥,我总得再有个什么事儿打发打发时间吧?”

又问:“我还想出去骑骑马,你看我能迈出节度使府的二门么?”

靺鞨人并不讲究女儿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凤栖天天呆在节度使府,只是因为温凌不放她出去而已。但她提出这条,温凌忖度现在整个应州都牢牢掌控在他的手里,凤栖一个娇弱的女孩儿,左不过闷得荒了想出去逛逛,倒也无不可,于是先点点头,又说:“要我答应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先跟我来看一件东西。”

凤栖嘴一噘:“真是,向你讨要个恩典,还非得拿什么来换……”

温凌笑道:“瞧你这么说的!是为夫有事想要你帮忙。”

凤栖闪闪眼看看他,心里有点膈应“为夫”这个词,忍着撇嘴的冲动,刻意平静地说:“那你说吧。”

温凌伸手拉她的手:“你跟我走。”

凤栖急忙收回手:“我会走。”

她手背光滑,温凌没有用力,一时竟没握住,有些恼火,再一次把她的手腕捏住,用了三分力道一拉,凤栖整个人立不稳,踉跄到他身侧,肩膀撞到他结实的胳膊,顿觉他的肌肉跳动了一下。

凤栖心里一慌,但越这样的时候,她越不会慌乱,反而稳重下来,矜持地说:“我道你是要什么,原来是想侮弄我!你何必做张做智的?妾蒲柳弱质,还有不从的道理?”

温凌看她好像又要哭了,觉得这个误会实在是没意思了,讪讪撒开她的手腕,说:“你想到哪里去了!真的是要你跟着去看一件东西。”

只能在前面带路,眼角余光看她裹着斗篷,素衣仙子一样在他身后缓缓地跟着没耐心的人也只能耐着性子等。

到了花厅所在的院子,凤栖停下步子,眉目泠然:“大王止步,这里,妾可不敢进去了。上次险些挨了老大的嘴巴,心有余悸呢。”

温凌哭笑不得:“两个人好好说话,你‘妾’来‘妾’去的干什么?再者,上次是上次的情况,这次是我叫你来的,谁还能拦着不成?我也不会打你。”

凤栖冷笑:“我可不敢信你。万一做个套儿给我,我掉进陷阱里都没处哭诉冤屈去。”

温凌好说歹说,最后拿白山黑水神设誓:“我若诓骗你,神明罚我再不打一场胜仗!行不行,姑奶奶?”

凤栖别别扭扭地随他进去了。

进门,就见廊下挂着的她的鹩哥。鹩哥见到旧主,亦很激动,张开嘴一通乱叫。

温凌说:“这鸟什么都学!上回我弟弟在花厅里打嗝放屁说酒话,它学了个遍,天天模拟十回八回的!你赶紧给带回去,再教它一些曲子词的,不然,膈应得我呀!”摇摇头不胜其苦似的。不过也含着些笑。

进了花厅里面,他捧出一个大木头匣子,犹豫了片刻说:“可能有点恶心,但你忍一忍。”

凤栖那鼻子,已经闻到了里面隐隐传出来的石灰味和血腥味,眉毛已经蹙成一团,退了半步:“这什么呀?”

温凌说:“南边并州送来的,郭承恩的人头。”

凤栖愣住了,脑子飞快地转,好半天才说:“好没意思,叫我来看个死人脑袋?!”作势转身要走。

温凌说:“别走。”

又说:“你必须来看看。”

应该是强硬的话,却说得有些软。

凤栖只是以退为进,此刻虽然噘着嘴,却依言回转身,慢慢捱蹭到放匣子的桌边。

匣子被温凌打开了。她用手绢掩着口鼻,一点点挨近。

里面那个脑袋是石灰腌制的,已然毫无皮肤的正常颜色灰白失色的一张脸,空洞的眼睛大睁着,颊边的肌肉也萎缩干瘪了。

凤栖背过身,恶心得弯腰干呕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但是眼泪都下来了。

但她心里很明白:这只是长得有八分像郭承恩,却绝不是郭承恩。

温凌轻轻拍着她的背,仍然问:“你是见过郭承恩的,这是郭承恩么?”

凤栖心里想:我故国的亲眷同胞们,你们不想杀郭承恩,就像送军粮一样拖延着也成啊!为什么要欺骗人呢?落人口实,是唯恐两国闹不掰吗?!

面对温凌的询问,她只能不停地摇着头,不断想着头颅的恶心之处,让自己继续干呕,最后呕不出来了,才抹着眼泪说:“皇天菩萨!你让我看什么东西!他是不是郭承恩,我也不晓得!你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你饶了我吧!……”

温凌眯着眼睛狐疑地问:“你认不出来?”

凤栖说:“你见郭承恩比我多得多,你倒认不出来?”

说完,她见温凌深沉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这里面一定有内情。

所以,她瞟了瞟温凌,小心问:“所以,这是……怎么了?”

温凌半日才说:“没什么,问问你,去去疑。”

“我给爹爹写一封信问一问?”

温凌说:“不必了。南梁如果有心要撒谎,问也问不出来。”

他都定义了这是“撒谎”,凤栖的心不由“突突”地跳了。她期期艾艾说:“石灰腌过的脑袋,难免变形的吧?何况,你们要郭承恩的脑袋,本来就有不教而诛的意思。”

温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好像要说点什么,但最后和声说:“你别紧张,这件事也影响不了你的,放心。”

然而,这样一场交锋,凤栖很清楚他的安慰正是因为事情严重,再和他多纠结什么也无意义,与其慌乱地为南梁解释,期待他的谅解,还不如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想想自己能接受坏到怎样程度的命运,或者,有没有法子逃开这样的命运。

温凌突然问:“你先是不是说要去骑马?”

凤栖点点头:“嗯,我也答应陪你来看了这恶心的玩意儿了,你应当兑现承诺。”

“可以,”他飞快地答道,“我说话算话。”

大概看到凤栖感激的表情有点苦涩,他再一次安慰她说:“你别担心,我说过这不关你的事,也是说话算话的。”

凤栖抬眼看他,温凌看着她清凌凌的目光,不由伸出两手包住她的脸,凑近笑道:“你可以信我的。”

她不由一挣,而他誓不放手,越发靠近了,嘴唇缓缓从她脸颊边擦边而过,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她的颌角,又若有若无地碰到她的耳珠,话语带着温度,仿佛也一阵一阵地在她耳边触动:“凤栖,春天来时,我们祭白山黑水神,我们成婚吧。”

凤栖心头一震。

而他转而极近地凝视着她:“凤栖,我们靺鞨极重婚姻,这是我给你最有力的承诺,比和亲的国书誓约要有力得多。”

他看得出凤栖眼里的震惊和惧怕,和善地笑了笑,斜眸对着桌上那只木匣子努努嘴:“我弟弟并不知道,我暂时也不打算追究郭承恩的事。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捉拿北卢皇帝,报仇雪恨。”

他想要的一切:报仇、军功、太子之位……首先要靠捉拿靺鞨的仇人,这也是他的第一目的。

“我可以骑马骑到哪里?”凤栖再次尝试着挣脱他的手。

“什么‘骑到哪里’?”

凤栖趁他奇怪的时候,扭开自己的脸,向后退了两步,刻意地笑吟吟问:“城里没有铁蒺藜,你批准我骑到哪里?我可不想再挨鞭杆打了。”

温凌笑起来。

应州城全在他的掌控之中,激将把弟弟送走后,幹不思带的人他也仔细盘查过了,不会让他们在应州城里放肆。

于是笃然道:“只要不出城,想到哪里到哪里。”

“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说,“我不骗你。”

凤栖淡淡道:“那谢谢你了。马厩里,我还骑那匹小白马?”

温凌道:“除了我的乌骓马,你想骑哪一匹都行。”

于是,凤栖离开花厅,大大方方回屋叫溶月:“溶月,走,我们去骑马。”

正在做针线的溶月差点戳到自己的手指:“娘子,你说你要干嘛?”

凤栖大声说:“冀王批准了,我们去骑马。”

溶月欲哭无泪:“娘子,您能不能消停点?刚刚喂鸽子,生生把一条好披帛给挂了丝,这里还没补完,又要骑马!在城外不得已要骑,城内也能骑么?”

凤栖夺下她手中的针线:“能骑,慢一点就是,不要放开奔跑就行。”

溶月一边气呼呼向她展示那条坏了的披帛,一边讨要自己的针线:“娘子实在要骑马,奴也拦不住,奴去了也没用,就不陪您了。”

凤栖说:“你就不怕我摔伤了?”

知道会摔伤还去?

溶月简直要被她的刁蛮、无理取闹给气死了。

欲待不理,听见凤栖夸张的声音:“好吧,那我就一个人去骑马,你呢,就一个人在屋子里提心吊胆吧。”

她晃着身上那条八成新的披帛,逗着院子里的鸽子,叫溶月觉得:没有周王妃的管束,这个小郡主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稍倾,凤栖自己换好了便于骑射的小胡装,拿着马鞭和幂离,对溶月说:“我先走了啊,节度使府有几个丫鬟蛮灵的,不仅愿意伺候我骑马,而且自己还会骑,可以跟着我一起放马一奔。想想都有意思!”

溶月肺都要气炸了:哪个小丫鬟这么没有眼力见?她溶月可是陪着小郡主长大的!哪个敢趁这个机会争功卖好儿?!把不把她溶月放在眼皮下面了?!

她“呼”地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说:“她们哪里会伺候?还是奴陪着娘子吧,也好贴身照顾些。”

凤栖暗自好笑,打量了她是一身丫鬟爱穿的窄袖衫子和长裤,便亲自去取了件厚实斗篷给她披上。然后带着溶月到了后院马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