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青南》 · 巫羽 · 2026-07-28
花费数日时间, 青露用自制的织布机织出第一块布料,他将布料贴在自己身上比划,不由地叹声气, 织布是件费时的事情, 这么短的一段布料,最多做一顶帽子。
以往小瞧了妇女的手艺, 她们织布的速度极快,心灵手巧。
“你将这些东西收拾下, 一会随我去作坊。”
地面散落石片、蚌刀、竹材、竹片、线圈、织布工具等物,原本整洁的屋子乱糟糟, 经青南提醒, 青露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连忙蹲身收拾。
青南也就和玄旸大哥去城郊住了三天, 自己为织布的事忙活,太过投入,以致连身边的情况都忽略了,青露为屋中的脏乱感到吃惊。
“我听木器作坊的匠人说,老玉匠不看好他三个儿子, 反而要把毕生技能全部传给他孙子, 就是那个叫阿倾的少年。都说阿倾聪慧又刻苦, 他能弄明白我们羽邑失传的微雕技能吗?”
“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是少年的人生漫长。”
匠人往往要耗费一生,经过不断的磨练, 才能掌握精妙的技能。
“自从来到玄夷城, 我时常前往作坊, 看匠人们制陶治玉,刨木磨石, 有时会想,他们要用手中的物去证明什么呢?这样日夜辛劳有何意义?”青露看向自己的手掌,手指布满伤痕,指腹粗粝,他有些惆怅地说:“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否有意义,只是忍不住想自己还能再做点什么,多学一样东西也好,也许那样东西对大家有帮助。”
他说的大家,是指羽邑的人们。
在采集药草,山林奔跑间,喜爱上羽邑的一草一木,享受和风与阳光;在老旧的城中穿行,受居民的尊敬与供养,那是一张张笑容,还有掷入怀中的瓜果,也许他对家乡的爱意,对那片土地上生活的人群的责任感便是这样萌生。
青南端详眼前之人,发现他早就不是孩子,高高的个头,不再单薄的身板,脸庞英朗。
他日后必定会是一位出色的青宫之觋,这趟旅程正在深刻地塑造出一位未来的羽邑守护者。
青南不认为自己有预知能力,但他此刻看见了征兆。
“青露,明年春时,我们不会踏上回去羽邑的旅途。”
“可是,我跟巫鹤说好明年回去,那帝君祭典怎么办?”
“每年都有帝君祭典,你不是想去文邑?”
青露表情极其认真,他在做思考,片刻过后,他用力点头,已经作出决定:“好,我们去文邑,我很想去那里看看,我还没有见过地中族人,还有……”
他特意用岱夷语说出三个字:“观象台。”
这是个新鲜词,新鲜事物,这个词代表着一项宏伟的功绩,一项对后世影响深远的成就。
青露对星象的了解比较浅薄,只有成为巫觋后,才会被老巫觋传授星象知识,但是他耳闻濡染,清楚掌握天文的重要性。
如果巫觋不能准确地预告时节,居民就无法种出粮食,在错误的时节播种,意味着饿肚子,意味着死亡。
收拾好屋子后,青露踌躇满志地跟随青南前往作坊,在玉器作坊,青露见到青南从怀里取出一块玉料,见他将玉料交付到老玉匠手中,那是一块使玉匠们纷纷放下手中活,挤过来围观的美玉。
“五溪城主的女儿告诉我这是都山玉,我出访五溪城,得到城主女儿慷慨馈赠,我想用这块玉料制作玉梳,纹饰也要一样。”
青南从发髻上拔下自己的青玉梳,将它递给老玉匠人,老玉匠接过,其余玉匠围簇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传递玉梳,仔细观看。
这件青玉梳使用的并不是微雕技法,但纹饰颇为复杂。
阿倾偷偷拉拽青露的衣角,低声问:“你也有玉梳吗?能不能给我看看,我看完就还你。”
摇了摇头,青露说:“我只有两颗玉珠,就挂在腰间,你想看便看。觋鹭身上的玉器,几乎都是他家祖传之物,就是在羽邑也很少见。”
“那你家呢?”
“我家只有这两颗玉珠,都给我了。我们羽人族的玉矿在两百年前就枯竭了,再也没有品质上好的玉料。”
阿倾扼腕,惋惜:“可惜了羽人族有那么好的玉匠!”
青露显得很沮丧:“那也是往事,如今羽邑的玉匠治玉技能已经远远不如你们。”
传递一圈,玉梳回到青南手中,老玉匠手捧都山玉玉料,上前向青南行礼,他又干又瘦,脸上布满皱纹,声音却很洪亮:“老叟将亲手为觋鹭琢玉,以明年秋日为期,明年秋日方能制成。”
“有劳老者,我明年再来取它。”青南道谢,将青玉梳插回自己的发髻上。
这件青玉梳的玉质比较一般,不是青南家的祖传玉器,他有一件祖传的白玉梳,在玄旸手中。
离开玉器作坊后,青露问:“觋鹭,为何要制作两把完全相同的玉梳?”
不是已经有一把了吗?
还是嫌青玉梳的玉质不如都山玉好。
“还需要一把玉梳。”青南只是这么回答,有些含糊。
当青露成为青宫之觋时,他需要一把玉梳,他身上总要有一两件美玉,才能彰显身份。
哪怕是无价的美玉,青南也不贪爱。
青露不再问话,他们正踏上前往居民区的路上,青露的注意力很快被前方出现的骚动吸引,只见醉醺醺的玄邴被人架着走,搀扶他的男子衣着有些奇怪,来玄夷城多时,青露知道那名男子是大岱城人,玄邴妻子的亲戚。另有一名男子是麂子,麂子对玄邴不停说着什么,直到玄邴发出恼怒的吼声,麂子才不再言语,表情悲伤。
很快这些人便都离去了。
“我听人说嗣子(玄邴)嗜酒,没喝酒时是个老好人,喝酒后就会变得暴躁,甚至要打人,也常常酒醒后懊悔。”青露说话时用羽人族语,不怕被人听见,当地人听不懂,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路上有人用肩膀撞向青露,青露敏捷避开,还是一个醉鬼,他皱眉:“岱夷人哪里都好,就是爱喝酒,经常有宴席举办,仿佛每天都有喜事。”
“一场飨宴刚结束,又得匆匆赶赴另一场,要是没有节制,天天都能喝得醉醺醺。”
身旁传来声音,是羽人族的语言,青露大惊失色,扭头一看,原来是玄旸,虚惊一场。
“玄旸大哥!”
“好久不见,青露。”
玄旸笑着打招呼,他拍下青露的脑袋:“长高了,现在是个大人。”
突然被人夸,青露不好意思地把头歪向一旁。
他当然知道玄旸大哥回到玄夷城了,觋鹭还跟他去城郊住了山天,不过自己是今天才见到他。
“獐牙大哥!”
有两个宫城侍从打扮的人跑了过来,他们围在玄旸身旁,急切说着话,听内容,似乎是宫城里的某人因为有什么急事要见他。
玄旸与青南点下头,就随侍从离去。
“玄旸大哥为什么不住在城里?”青露目送三人的身影远去,自言自语,他又补充一句:“果然,大家都很喜欢他,在羽邑时也是呢……”
确实,玄旸一路走过去,脚步匆匆,还是时不时有居民跑来与他打招呼。
直到玄旸的身影消失不见,青南才将目光收回,他听青露自言自语,没有搭话。
是玄旸的特殊身世,让他习惯在外面漂泊,成为旅人。
夜深,四周的邻里早睡下,青露也已经在自己的房间熟睡,青南听见外面熟悉的脚步声,本要去开门,刚要动弹,就听见墙角有什么物品落地的声音,那动静很小,像只猫。
没多久,翻墙进来的家伙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尘土,仰起被油灯照亮的脸,冲着自己微笑。
“青露呢?”
“他住在隔壁。”
“你不回自己家,夜里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城中那宅子空置多时,到处积灰,早成老鼠的乐土。我来你这儿借宿,青南,你不收留我吗?”
跟随进屋,入屋后将斗篷解下,挂在衣架,又坐到火塘边烤火,好不自在,仿佛是在自己家。
青南往火塘里添加木柴,并温上热汤,玄夷城的冬日寒冷,只需在户外待上一小会,就要冷得受不了。
“宫城内有什么事吗?”
“没要紧事,我嫂子唤我。”
“皋姬?”
“嗯,她担心玄邴,觉得玄邴心里有事。他以前也爱饮酒,但不像现在这样举起酒杯就放不下来,因为饮酒而误事。”
“她要你做什么?”
“她要求的事,我帮不了。”玄旸没有直接回答。
见对方不想说,青南不再问,他取来一只陶碗,递给玄旸,叮嘱:汤热了自己盛。
玄旸舀上一碗汤,大口喝下,他没有言语,只是看向青南,伸手去摸对方的脸庞,低语:“那宅院其实有仆人打扫,很干净,被褥暖和,是我想见你。”
亲吻,拥抱,动作轻柔又体贴。
“青南,冬日很快会结束,我本不是一个会对别离感伤的人,但是,这冬天要是再长点就好。”
原本不打算这么快告诉他,因为他总是瞒事情,青南平静地说:“你只要冬日长些吗?我明年春时不回羽邑。”
“几时回?”
“我要去文邑。”
玄旸点下头,没有很意外,这是青南会做的事,原因,自然是为了一睹文邑的观象台。
“青露呢?”
“他也想去。”
“青南,我们正好结伴,我初春要去文邑,先前说过,外甥女成年,我得去祝贺。”
“白宗獐牙。”
“嗯?”
“我们来时,得到它相助。玄旸,你将它留给我,便设想好日后我去寻你会用得上吗?”
“你又不是来寻我。”
“没有你,我走不了那么远。”
青南没将心里话说出来,正是对你的思念,促使我跨越山水,踏上漫长旅程。
“还能从你口中听见这样的话啊。”
玄旸笑语,低头亲人。
却不想被青南揪住衣襟,用力拽向自己,他主动迎上,是一个热烈的吻,青南心中那份没说出口的爱意,已经表达。
春花盛开的时节,挥别城岗上的友人,三人背负行囊,朝西行进,身影渐行渐远。
见出行的人已远去,麂子和阿倾等人步下城岗,玄邴与皋姬仍站在上头,直到玄旸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夫妻俩才离开。
前路漫漫,前方的广阔平原布满湖泊与沼泽,这片肥沃的东方土地上,有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贯穿其中,岱夷族人将这条大河称之为:“河。”
当人们单说一个“河”时,说的便是它,而其它河都得在前面缀上名称,以便区分。
徒步河岸,河水宽阔而平缓,河滩上禽鸟翱翔,各种叫不出名称的鸟儿,发出陌生的啼鸣,青露时常为新奇的鸟兽伫足,为奇花异木惊诧。
“河的源头在哪里?”
青南向西眺望,水域仿佛衔接天际。
“曾经有不少岱夷族人沿着这条河向西迁徙,他们前往地中定居,地中族人告诉他们,地中只是河的中段,河的源头在更北方,在高地族人的大山里。”
玄旸背着弓箭、斧钺与长矛,空出双手,脚步轻快,他的言语平缓:“我后来去往高地族人的土地,问他们河的源头在哪里,他们告诉我,不在他们那儿,在更远的西北,在雪峰之间。”
青南轻跃,跨过水禽营建在河滩上的潦草鸟窝,窝中有两颗禽蛋,他的动作轻盈,白羽冠的长羽在风中舞动:“竟是如此蜿蜒绵长,发源于西北山脉,最终向东奔流入海,玄旸,你见过它入海时的情景吗?”
“见过。”
玄旸凝视着身边人,音色柔和:“与山河、汪洋相比,人渺小如一粒沙。”
他比大多数人都强大,更具有智慧,在自然面前也更谦虚,这便是旅人吧。
“我觉得人是万物的灵长,是山川大地孕育出的精华。”青露难得插话,他仰起脸蛋,眼眸闪闪发光,他穿着一身岱夷族的崭新衣服,发髻上插着两根朱鹮羽毛,手里还执着一柄长矛。
“不错,有青宫之觋的样子。”玄旸夸赞。
青露感到不好意思,他不再说话,继续观察河畔的水禽。
玄旸轻轻碰了下青南的手,而后握住对方的手指,很快放开,他低语:“皋姬请求我离开玄夷城,不要再回去。玄邴因为立嗣的事,对我深感愧疚,我若不在,他内心会平和些。”
“青南,你很在意皋姬将我叫去宫城,跟我说了什么吧。”
“你的事总瞒着。”
“不至于,我的事,你哪件不知道。”玄旸笑语,笑声爽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