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青南》 · 巫羽 · 2026-07-28
玄旸从青宫里边找来的一把旧石斧, 给它安装上新斧柄,他拿着这把石斧去青宫后面的林地里砍木材时,是个大清早, 羽邑勤劳的居民已经起来, 在屋前屋后忙碌,此时, 青宫还很寂静。
获取木材,并用随身携带的一把小石凿, 对木材进行加工,当青南找到玄旸时, 他已经做好一个晾晒皮子的木架子, 就树立在溪边。
瞥见前方水域走来一缕白色的轻盈身影,玄旸放下手中工具, 注视来人,果然是青南。
“你在这边做什么?”
“你在寻我?”
青南没回答,他留意到立在溪畔的木架子,与及对方正在制作的第二个木架子,已经猜到用途。
清早醒来时, 青南发现睡在身旁的玄旸消失不见, 如果不是这家伙的行囊还在, 他恍惚间, 恐怕要以为昨夜是场幻梦。
数月后,这人突然跨过遥远的地域, 来到自己身边, 那是犹如鬼魅般的行动能力。
当然青南知道玄旸是个是活生生, 拥有血肉,具有温度的凡人, 昨夜缠绵的余韵还在,身上仿佛还有他的气息。
“玉梳。”青南伸出手。
“我不打算归还。”
那家伙继续使用石凿,凿下一块木片,将两根木材严丝合缝榫合。
“没有象牙雕筒,你也没法回去岱夷吧?”
言下之意,你不还我玉梳,我也不还你象牙雕筒。
“不至于。”玄旸给那两根榫合的木材捆上树皮搓成的绳子,他技能娴熟地像一个住在尾埠的老木匠。
剥开树皮,撕下树皮里边的新鲜纤维,飞速搓成一根绳子,玄旸抬头,见青南已经蹲下身,在观看自己劳作,他突然伸手去抚摸青南的面具,摸到没有温度的木质面具,眼神和动作却很温柔,声音也是:“昨夜没有好好看看你。”
今早就又用面具将脸罩上了。
回想起昨夜的激情,青南决定不搭话。
“青南,我以前有个念想。”
“什么念想?”
“那时我舅舅已经去世,我独自待在北方,有段时日就住在台塬上挖的土屋里。因为卷入当地人的纷争,我在打斗中受伤,只能躺下养伤,每一天都过得很漫长,当时就产生一个念想。
台塬是一种东方和南方都没有地貌,由一座座丘陵组成,丘陵上别说树了,鸟兽都少见。当地人在台塬上挖房子,那种房子,就叫土屋(后世称作窑洞)。
我那时想,即便你不肯理我,终有一天,我也会结束旅人生涯,回去羽邑居住,就住在青宫后面的溪林里,抬头便能望见青宫。
搭个木屋子,捕鱼捞螺,种植水稻,采摘菱角为生。”
玄旸说得很认真,他的话令人惊讶。
当年,青南得知玄旸即将离去,少年的心性使然,他对玄旸的态度变得疏远又冷漠,恰恰又是在这时,青南成为青宫之覡,戴上冷冰的面具,抛弃世俗的名字,似乎也已经抛下俗世的情感。
少年时期留下遗憾的分离,使玄旸记得青南在生气,不肯理人,即便这样,长大后的玄旸还是想回去羽邑看看,甚至有机会的话,还要去羽邑定居。
哪怕他们没能在五溪城相遇,因为思念,玄旸也会在某一天来羽邑找青南,他们之间还有缘分。
青南很惊讶,但不想提及年少时的事,故意装作没听明白玄旸话语中的意思:“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羽邑。”
“我喜欢你。”
玄旸贴近青南的耳朵,嗓音低哑:“难道我昨夜还不够热情吗?”
和这个厚脸皮的家伙拉开距离,青南起身,他脸上罩的面具缺乏情感反馈,面具下早就是另一番情景。
找个干净,舒适的地方坐下,青南时而观看玄旸制作木架子,时而环视林野,这里是如此的静谧,天地之间如同只有他们两人,还有几只鹿,一群水禽。
溪畔仿佛建起一座小木屋,乌发成霜,精神矍铄的玄旸穿过堆满各种石质工具,陶器、木器、竹器的门口,走向埠头,他将一条小舟推入水,坐在舟上划着桨,嘴里哼唱着异乡的歌谣。
林雾袅袅,採菱角的小舟远去。
已经不再年轻的青宫之覡,一定会站在窗前,眺望林溪,追寻那人的身影吧。
“有一个消息,我还没有告诉你。”
身边有人挨近,就坐在身旁,听见这句话,青南没有从溪流的尽头收回视线:“你说。”
“大皋城有覡鹳的消息,七年前,覡鹳去过大皋城。大皋君有五个女儿,二女儿叫皋紫,我从她口中听说,她幼年见过覡鹳。据皋紫说,有天她听见覡鹳和一个地中族人交谈,谈到西离往北是另一片土地,那边经常出现异人,身怀异能,必定有覡鹳要找的人。
之后,覡鹳离开大皋城,不知道是不是随那个地中族人离去。”
听完玄旸的讲述,青南琢磨:“西离?”
玄旸解释:“西离是高地族在西北的边地,很遥远,西离往北,即便是我也不知道通往哪里,又是怎样的一块土地。我不认为覡鹳在西离,高地族的部族众多,内部战争不断,异乡人几乎不可能活着穿越他们一座座对峙的石城。”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青南喃语:“我们脚下的大地到底有多宽广,大地的尽头又在哪里。对我们羽人族而言,震泽四周便是大地的全部,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曾听说地中族,高地族,也只有怀水南岸的羽人族,偶尔才会谈论起住河对岸的岱夷族。”
“覡鹳是个旅人,你们羽人族很少有旅人,他是个特例。”
玄旸说这句话时,突然从衣兜里取出一把玉梳,那正是青南的玉梳,他继续说:“我跟皋紫提过这件玉梳。”
“为何?”
“皋紫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子,还是个技艺精湛的玉匠,大皋君曾想将她许配给我。”
“哦?”
“我跟皋紫细聊过,她说她有恋人,是位江皋族战士,大皋君不允许他们相恋,只想用她联姻,给大皋城带来利益。我说我也有个恋人,是羽人族,我还有他的一件玉梳做为信物。身为玉匠,皋紫想看玉梳,我说我能拿给她看,但我不想让别人摸它。”
玄旸抚摸玉梳,动作轻柔,接着他将玉梳递给青南,附加一句:“青南,我不能还你,离开羽邑时,我还要带走它。”
触摸这件属于自己的私人贴身物品,青南此刻的心情很微妙,他不再说什么,看视一眼分别多时,被保存得极好的玉梳,又将它交给玄旸。
上次是被玄旸擅自取走,这次是青南亲手递交。
定情信物。
那家伙很高兴,亲了一下玉梳,又将它揣入怀里。
“皋紫说她见过羽人族的玉梳,多年前有位羽人族巫祝来到大皋城,那人发髻上就插着玉梳。
我一听,就知道她可能见过覡鹳,一问名称,果然是覡鹳。
皋紫说羽人族的玉匠一定是大地上最好的玉匠,那件玉梳的梳背上有微雕,让幼年的她感到十分神奇。她长大后成为玉匠,苦心专研,仍无法掌握微雕技巧。”
玄旸的讲述,让青南对这个叫皋紫的陌生女子有了印象,他说:“掌握微雕技术的玉匠其实极少,而且只出自一个家族,技法不外传,自从羽邑的王死后,那个家族也消亡了。心有执念,也许有朝一日,她能找到技法。”
不远处出现一群外出采集的孩子,青南起身,打算回去了,他经过玄旸树立在溪畔的三个木架子,等天气晴好,木架上会绑上鹿皮和熊皮,他说:“你还缺猪脑子。”
羽人族用猪脑鞣革,将猪脑加入温水,搅拌均匀,充分涂抹在皮革上,之后再用石片刮去皮子上的脂肪。
“青南,你懂鞣革?”
“当然,我虽然不会耕种、捕猎,也还知道一些常识。”
玄旸看着前方踩在溪石上,脚步轻快的青南,他快步跟上去,突然产生一个想法,如果青南离开青宫,以他的能力,他到哪里都能生存。
**
从青宫大覡的房间里出来,玄旸和青南沿着木梯登上城楼,羽邑的宫城尽收眼底。
“和六年前相比,大覡苍老许多,身体看来也很差。”玄旸目光落在羽邑稀疏的屋舍上,见到屋外几个仰头朝他打招呼的居民,距离遥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居民待玄旸很热情,但用不安的目光偷偷打量青南。
“羽邑居民常年受水汽侵袭,很多人得风痹,却没有能够治愈它的方法,大覡风痹发作时十分疼痛,连行走都困难。近来巫鹤为他采药做药浴,情况已经比早先要好一些。”
青南习惯了别人的目光,很淡定,语气也很平淡。
朝下方打招呼的人挥下手,玄旸继续说:“如果大覡再无法管事,按顺序,青宫之主的位置应该由谁来继承?”
“覡鹳。”
“难怪我说覡鹳七年前可能是去往极远的西离,大覡仍询问我从羽邑前往西离,几年能往返。
青南,覡鹳离开羽邑已有多年,即便将他找回来,让他掌管青宫,羽邑的居民肯听他号令吗?”
“我幼年时,羽邑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瘟疫,家家户户染病,有将近一半的人病逝。覡鹳在这场大瘟疫中救了许多人,不只是羽邑的居民,人们从四面八方背着,抬着亲人,来到青宫门口,跪求神明怜悯。他们得以存活,依靠的是覡鹳亲自煎熬的汤药。”
“这么说来他在羽邑确实有很高的声望。”
“不只是羽邑,覡鹳曾去簇地担任过羽原的老师,他在羽原年少时,指导过他。”
“羽原?你说的是簇地的执钺者?”
“是他,他是簇地的首领。”
“覡鹳恐怕已经死去,大覡显然也清楚,对于覡鹳的回归,你们不能抱有希望。青南,排除覡鹳,又该由谁继承?”
“按次序与资质应该由覡鸬继承青宫之主的位置。”
“覡鸬,他人不是去簇地,一直没回来吗?”
“一个多月前,覡鸬曾派人来青宫传话,说他年底会返回。覡鸬的母家是簇地大族,他前往簇地,即是受大覡差遣,亦是访亲。”
“你们青宫大覡并不想以覡鸬为继承人吧?”
“为何这么说?”
“正因为自己身体快不行了,才在七年后想找回覡鹳,如果大覡本来就属意覡鸬,又何必去找寻生死不明的覡鹳。”
青南不再言语,目光注视前方环抱羽邑宫城的森林和山地,似乎有些惆怅。
正值午时,阳光灿烂,光影之下的羽邑显得静谧又热闹,静谧的是山林云彩,热闹的是宫城里的居民。
孩子们在广场上无忧无虑做游戏,大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聊,他们有的用腰机织布,有的在削竹篾编织。
哪怕经历过不少苦难,这份祥和,仍是羽邑的日常。
察觉有只手从背后将自己揽住,青南先是警觉,继而放任。
两人站得近,又有斗篷宽袍遮掩,城楼下即便有人在观察他们,也不能发觉。
“旸叔!”
“岱夷大叔!”
循声望去,两个孩子已经登上城楼,正朝他们跑来。
青南淡定拉开玄旸那只揽腰的手,看向跑在前面的男孩,男孩背着一个装满柴草的竹筐,腰间挂着弹弓,显然刚从野外回来。
青南认出他是乌狶的儿子乌庆。
乌庆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女孩脖子上戴着条红绳,红绳上有一颗玛瑙珠坠子,她是仲溪的女儿小苕。
小苕拽了下乌庆衣角,两人在远处停下奔跑的脚步,不约而同都看见青南,乌庆对女孩小声说:“是覡鹭。”
青南并不狰狞可怕,不过青宫的巫覡本身就让人畏惧,尤其戴着面具,神秘莫测。
玄旸上前,压低身子询问:“你们一路跑来找我,有什么急事?”
“有群野猪,在长堤那儿!”
“好多只!好大一群!
“旸叔不是跟我爹说要抓野猪吗?”
“岱夷大叔我也想去,我爹是猎人,我会使弓。”
俩孩子围在玄旸身旁,说个不停,他们对玄旸的亲昵模样,让青南感到吃惊。
这家伙来羽邑才几天啊,也是,他身边似乎总围簇着一群大人小孩。
玄旸笑答:“把你爹乌狶也叫上,记得带几根粗绳子。”
等两个孩子蹦蹦跳跳离去,青南才问:“抓野猪?”
玄旸仰起头,阳光照在他眉目舒展的脸上,他伸伸懒腰说:“这几天天气不错,正好鞣革。”
没养猪,鞣革又需要猪脑子,玄旸选择猎捕野猪。
**
前些天,一大群人在溪畔围着营火,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猪肉烧烤大餐,留下两张绷在木架上晾晒的野猪皮,与及绑在枝桠上的一大捆猪筋。
另有几条猪肉做的熏肉,存放在青宫的库房里。
青贞挽着一个装满草药的竹篮子,来到溪畔,正见玄旸在织渔网,乌庆蹲在营火边,似乎在熬制什么东西。
把竹篮子随手挂在树枝上,青贞跑到乌庆身旁,往陶罐里熬制的皮胶瞅上一眼,她拿起一根竹条搅拌,使唤他:“我来,你快去拾柴火。”
柴草确实不多了,而皮胶要熬制很久,乌庆嘴里嘟囔:你又不知道怎么熬皮胶。
青贞瞪了他一眼,他闭嘴,乖乖去拾柴火。
“覡鹭呢?怎么一整天不见他人影。”
听见问话,青贞单手托住脸,歪头看向那个以极其老练手法编织渔网的岱夷族大高个。
“今早菱角家的小孩从屋顶上摔下来,摔伤头昏死过去,覡鹭前去医治他。午时我见西墩族长带人过来上贡,运来的稻米就堆放在粮仓外,大覡腿脚不便,巫鹤不喜欢与人打交道,虽然青宫还有两位老巫,但她们都太老了,很少出院子,还是得覡鹭接待。”
把竹条搁下,往灶里塞一把柴草,青贞继续说:“你和覡鹭不是就住在隔壁吗,你傍晚回去就能见到他。”
“青宫的巫覡不能随便离开青宫,以前,覡鹭根本不到这儿来。你们……”青贞没往下说,每到黄昏时分,时常能见到形影不离的覡鹭和玄旸,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太亲昵了。
“以前,你应该也不到这儿来。”
听到对方的话,青贞腮帮子鼓鼓,不过她还是比较率直,坦言:“我当然是因为有好吃的,上次的烤猪肉搭配腌姜一起吃,真好吃。岱夷大哥,你能教我制作腌姜吗?”
“可以。”
玄旸已经织好渔网,他割断网绳,把竹梭子随手一掷,抛进不远处的工具筐中,那动作随性又流畅,他说:“我教你,你仔细听。”
过了一会儿,乌庆抱着一把柴火跑回来,玄旸已经将制作腌姜的方子教给青贞,乌庆听见青贞在对玄旸说:“我都记住了,等我腌制好,就拿给你尝尝,看味道对不对。”
“我也想尝。”乌庆猜测跟吃的相关,连忙出声。
“我多做一罐给你,不过,你得拿点什么跟我换。”青贞笑眯眯。
“哼,青宫吃的野味,好多都是我阿父抓的。”
“好啦,不用你拿东西换。”
青贞取来自己的篮子,走前她不忘去瞅一眼仍在熬制的皮胶,好奇问:“熬皮胶要做什么?”
乌庆欢喜道:“当然是要做弓,旸叔要帮我做一张岱夷弓!”
几天前,乌庆还叫玄旸:岱夷大叔,才几天,已经亲切地喊他:旸叔。
挽着竹篮子匆匆离开溪畔,路上,青贞遇到几个羽邑居民,见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还带了酒,应该也是去找玄旸。
岱夷来的神弓手,不仅去过许多地方,见多识广,而且还很富有,身上携带不少好东西可以交易,羽邑居民都想结识他。
“大家都欢迎他,他人真不错,难怪覡鹭跟他这么要好。”青贞自言自语,边走边琢磨:“我啊,到底在担心什么?”
傍晚,玄旸携带两张晒干的野猪皮,还提着一篮东西,从野外返回院子,见青南和巫鹤在院外交谈,他装模作样进入隔壁院子。
隔壁院子半荒废状态,堆着不少竹材,有个小房间还算完好,房间里有睡觉的地方,存放玄旸的物品,但玄旸夜晚根本不在这里睡。
巫鹤离开后,青南就见玄旸提着一只篮子过来,把篮子往前递。
“何物?”
“肉羹,还有些热气,趁热吃。”
接过竹篮,青南打开篮子,见里边有一个陶盒子,掀开陶盒盖子,闻到猪肉羹的香味,特别香。
从添加的佐料看,不是羽人族的做法,玄旸亲自下厨。
“你又去猎野猪?”
“家养猪,有个村民杀猪,用猪肉和酒跟我交易物品。”
青南尝一口猪肉羹,果然特别美味,那不是野猪肉能有的口感,确实是家养猪,肉质又嫩又肥美。
坐在案前食用美味,窗外晚霞染红天际,身旁是亲密之人,见他在火塘边忙活,很快一团火从火塘燃起,映红脸庞,照亮室内,带来暖意。
这个人的到来,带来的何止是美味和暖意。
“我听见你跟巫鹤的交谈声,出了什么事?”
一盏油灯放在案上,玄旸落座。
“你知道羽邑还辖管着几处聚落吧,除去尾埠,舒塘外,还有西墩与鹿畔。”
“知道。”
“今天西墩的族长来青宫上贡,说今年的收成不好,前些天,羽原又派人到西墩强征稻子,并征走十二名青壮,让他们押运稻子去簇地。”
“青宫大覡打算怎么处理?”
“大覡已经遣人捎话去簇地通知覡鸬,让覡鸬责问羽原征稻的事,并勒令他将十二名青壮放回。”
“就这样?”玄旸仰躺,舒展身子,他把十指交握,垫在后脑勺上。
放下羹勺,青南望向窗外爬升的月亮,缓缓点了下头。
过了一会,青南反问:“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簇地只在你们青羽部的西墩抢粮食,还是也去别的部族抢粮食?”
“都有。”
“为何不联合其它部族,对抗簇地?”
“无法达成。黑羽部也好,朱羽部也罢,内部都有许多小族长,信的神都不一样,不再信仰帝君的聚落,不听从青宫的号令。”
从门窗吹进来的夜风,将油灯吹灭,火塘的火焰忽明忽暗,青南起身关闭门窗,玄旸给火塘添加木柴。
紧闭门窗后,室内很隐蔽,很安静。
两人坐在火塘边,各自忙活,玄旸用锋利的燧石片裁制野猪皮,青南磨制药粉,在相拥入眠之前,他们总是会找点事做。
将裁制好的野猪皮卷起,系牢,放在脚旁,玄旸抬起头,见青南已经摘下面具,长发披肩,正在角落里宽衣解带。
他走过去,将衣物单薄的青南从身后抱住,青南回过头:“你做什么,我在库房沾一身灰,要洁身。”
玄旸嗅了一下脖子,低语:“青南,我喜欢你身上香草混合祭神鬯酒的气味,一直忘不掉。”
青南说:“巫覡身上都有。”
“你的气味不同。”
察觉这人将自己越抱越紧,青南推开他,使唤:“热水。”
玄旸松开双臂,乖乖去给恋人准备洁身的热水,而后站在一旁,看他在昏暗的角落里擦洗身体,水汽氤氲。
天蒙蒙亮,青露背着草篓子,手拿蚌刀从青宫的南区经过,他穿过青南居住的院子时,不由地将脚步放轻。青露的身影渐渐远去,玄旸目光从窗外收回,将推拉式的窗户掩上,失去光照,屋中昏暗,青南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低语:“是谁?”
“青露。”
玄旸坐在一旁穿衣服,他拉上衣袍,系上袍带,穿戴好后,侧身去看昨夜共枕之人,见对方背对着自己,正将长发撩起,低头整理袍领,光影朦胧,神态甚美,不觉看得入迷。
“还不走?”青南催促。
天即将亮起,等下外面活动的人就多了。
待穿系好衣物,青南再次回过身,发现玄旸已经离开,用手一捂,身侧他躺卧过的地方,尚有余温。
罩上面具,戴上羽冠,青南推开门窗,阳光倾泻入屋,他走到隔壁院子,院子内不见玄旸身影,四处搜寻,目光越过院墙,果然见到一个携带弓箭,穿岱夷斗篷的熟悉身影往林溪的方向走去。
晨曦披洒在他身上,熠熠生辉。
找到他的身影,青南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很快又消失。
冬日过后,这家伙就会毅然决然地从自己身边离开,他是个旅人。
青宫是供奉神的地方,不允许疱炊,巫覡也从不需要自己烹煮食物,有给他们提供食物的人家。
这些人的屋舍都位于青宫附近,世代服侍青宫。
玄旸是位受青宫招待的贵客,相较于别人为他准备食物,他更喜欢自己获取并烹饪,而且他需要加工的场所,他要庖丁、鞣革、编织、磨制等。
烹饪也好,加工也罢,玄旸都需要一处营地,他的营地位于青南居所附近的溪畔。
那边总是热闹的,羽邑的居民喜欢去溪畔找玄旸交易物品,甚至只是去看看那个岱夷族大高个在做什么?
人们对他充满好奇。
玄旸的营地经常有客人,是午时捕鱼归来的渔夫,在他那儿歇脚,是傍晚打猎归来的猎人,到他那儿休整。
他们早就发现这个岱夷族人很慷慨,他喜欢拿出自己的食物招待人,别人也拿出渔获与猎物分享。
不只是猎人和渔夫,还有外出采集的孩子们,他们在营火边用石板炙烤蘑菇、禽蛋,喧闹又快活。
品尝美味令人愉悦,有趣又新奇的故事让人沉迷,人们会在吃饱喝足后,催促玄旸讲外面的趣闻。
羽邑的居民,从这个异乡人口中,第一次知道世间除去羽人族和岱夷族外,还有很多族群。
青南偶尔会到溪畔来,他的出现,会让欢声笑语的孩子们顿时失去笑容,让热烈交谈的大人们慌忙站起身,显得恭敬而不安。
羽邑居民深信,青宫的巫覡是神在人间的使者,他们拥有可怕的神力,任何对神使不敬的行径,都将遭到报应。
这种观念根深蒂固,在羽邑代代相传。
青南不喜欢接近人群,打扰他人的生活,他白色的身影从溪畔路过,没有靠近。
只要那抹素白的影子出现,营火旁的人们就会发现正与他们闲谈,或在忙着手头事情的玄旸起身离去。
这回也是。
放下手中制作到一半的骨器,玄旸果然起身,匆匆离开,甚至没留意到和他闲谈的仲溪在唤他。
素白的影子在绿林中轻盈如精灵般,高大的岱夷弓手迈开步伐,褪色的斗篷在身后随着手臂的挥动而摆动。
“旸哥这是要上哪去?”
“覡鹭找他。”
“覡鹭找他做什么?”
“不知道呢?乌狶你知道吗?”
“我前天在山谷里猎獐子,见玄旸和覡鹭站在山坡前,两人拿绳索和木棍在测量一处土堤,我听覡鹭说那里是古堤坝。”
“山上有堤坝吗?”
人们七嘴八舌讨论,关于天幕山上的堤坝有一些传说流传,但是除去青宫巫覡,恐怕也没人能说清楚,这些堤坝为何在那里。
“我在西城门也遇到过他们!当时岱夷大哥在攀爬西城门垮塌的城墙,覡鹭站在城楼上,拿着竹板和炭条,似乎在绘着什么东西,你们说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们羽邑只要下大暴雨就有山洪,覡鹭是想修补西边倒塌的城墙吧?”
“仲溪,你们家吃用都是青宫给的,你们去修墙,我们才不去咧,今年收成不好,寒冬就要到来,一家老小要养,哪还有力气去挖土。”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仲溪模样有些懊恼。
乌狶家世代是青宫的猎人,为青宫提供山珍野味;仲溪家世代都是青宫的篾工,为青宫供应竹器。
之后的一段时间,羽邑的居民便时常见到岱夷族大高个和青宫之覡的身影出现在山林,他们结伴而行,有时登高望远,有时共乘小舟,泛于溪河。
人们都知道他们不是在闲逛,而是为什么事在忙活。
幽深的林间,青南登上一处高坡,他单脚跪地,伏下身,用手中的石刀削去土坡上的草皮,他用力掰下一块泥土,仔细察看。
泥土表面有不同寻常的现象,为了确认这种现象,青南刮去更多草皮,清理出一大片面积,土坡异常的地方,自此浮现。
这处土坡非自然形成,而是人工筑造,它由无数的土块垒成,垒成土坡的土块上包裹着古老的植物茎叶,至今依稀可辨。
“荻草,又是一处古堤坝。”玄旸捋起附着在泥块上的植物茎叶,古老的茎叶顿时化作尘灰。
用荻草包裹泥土制作成草包,羽邑的先民便是用这样的草包,垒起一座座堤坝。用易得的材料,构建起羽邑城外宏大而壮观的堤坝,经历了漫长岁月,仍在地表留下遗址。
站在高山上,俯瞰山脚下的羽邑,宫城宛如一轮圆月,遍布于山间的层层堤坝,便是一道道防护堤,曾经在雨季保护着这座古城免遭山洪。数百年的光阴使堤坝垮塌,荒废,失去用途,遭到遗忘。
玄旸难得发出喟叹:“如此惊人的规模,即便倾尽今日羽人族的全力,也无法重新建造。”
默默点头,青南也清楚,以今日的能力不可能完成。
覡鹳当年肯定仔细调查过这些遗址,他到底是因为心怀希望而出走,还是因为绝望呢?
“玄旸,宫城在西边有一道口子,倒是可以将它补上。”
从高处看,那道缺口仍很明显。
玄旸伸出手指,隔空在宫城的东城门外,划出一个四方的形状,他说:“城墙既能抵挡山洪,也能抵御外敌。羽邑需要武备,也需要城防,最好是在城门外筑一座瓮城。高地族人擅长营建石城,他们会在主城门外建造保护城门的障墙与门房,称为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