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追夜色郎》》 · 黄岑 · 2026-07-25
白眉早已悄悄溜出去自在。
宫无敌和程夜色甚至没有注意到白眉的消失、天已经在亮。
因为此刻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
「孟崇义的身分是大义庄的庄主,可是他的另一个身分却是个禁忌、是个謎,而他这另一个身分就是,他是金龙门的人....」宫无敌的眼睛正慧黠地闪着。「金龙门,应该早在二十年前就不存在了,可是事实上,它却还是存在着,只是除了他们,世间上没有多少人知道它还存在。孟崇义是金龙门的人,不止是他,江湖上有不少人也跟他一样....」
程夜色的面容在凝霜。宫无敌看见了。
「孟崇义是只老狐狸。可是也不知道我们早就对他的底细感到怀疑,不过我们一直找不到他的把柄,直到你出现了....」
缓缓地,程夜色站了起来。
「你们,是谁?」
宫无敌也站了起来。
「宫家。当年也参加了英雄坡一役,照说,应该是金龙门的对头....」
剑。一柄寒厉的剑在眨眼间出鞘。
寒厉的剑。在眨眼间抵住宫无敌心口。
宫无敌的眼睛眨也没眨。
宫无敌的眼睛眨也没眨地看着剑的主人。
程夜色,寒厉的眸光就如同她手中寒厉的剑。
「你,是宫家人?」
「我是宫家人,而你是金龙门的人,那又如何?」
宫无敌还笑得出来。他露出一种潇潇洒洒的笑。
那又如何!?
就算他是魔鬼、她是神仙,他就是喜欢她。他还是要喜欢她。
所以就算他是正派、她是邪门,那又如何?
程夜色,持剑的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顫。
她看着宫无敌的笑,又酸刺又温暖的感觉再次涨满她的心。
「我该杀了你。」
「你要做的事,我不会反对。不过在你动手前,可不可以再让我说几句话?」
「....」
「你曾答应过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相信我。现在我要你相信的是,我说喜欢你,是真真实实地喜欢你。不管我是谁、你是谁....」
一种真挚的热情燃烧在宫无敌的眼睛里。
她听见了。也看见了。
程夜色,只觉一股几乎抑不住的气血翻湧上来。
宫无敌突然伸手向她。同她摊开掌心。
银簪。一枝普普通通的银簪在宫无敌掌心。
他对她笑。笑得让人心荡神馳。
「我一直不知道这簪子簪在你头发上,到底会有多好看....」
他轻易避开她手中的剑,轻易靠近她身前。
程夜色,竟眼睁睁地看着他靠近、眼睁睁看着地把手伸向她。
她认得。她认得这簪子。
宫无敌千挑万选出来的簪子。
宫无敌曾说要送给喜欢的女人的簪子。
宫无敌终于做了这件他一直朝思暮想要做的事。
他把簪子插上她的发。接着,他退后一步仔细地看她。
他笑着,他笑眯眯着。
程夜色在他眼中看到了得意。看到了赞赏。
程夜色,从没有受过这样强烈的情绪冲击。
猛地,那阵翻腾的气血终于直冲出喉口....
程夜色突然面色惨白地向后顛躓一步。
「夜色!」宫无敌立刻注意到她神情不对劲。
她一后退。他已经跳上前拉住她。
程夜色无意识地捉住他及时伸来的臂膀。一张嘴,她咳出了一口热血。
宫无敌吓了一跳。
他自然将她抱紧。
「夜色,你没事吧?」
第一次,他终于拥抱着自己喜欢的女人。
可是这终于有了的第一次,他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咳出了那口血,程夜色动也不动地在宫无敌臂膀中静止了一会儿。接着,她终于有了反应。
程夜色突如其来地推开他。
程夜色突如其来地用力推开他。
程夜色推开他,身形一下子返到好远的破庙门前。
宫无敌的手,举起来,又放下。
他没动。他立在原地痴痴地看着程夜色没动。
他看到一脸苍白的程夜色。他看到一脸迷憫的程夜色。
突然,她的视线迎向他。
她的视线又炽又冷。
宫无敌的心乍地奇异地一跳。
程夜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程夜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之后便转过身,走了。
程夜色走了。程夜色头也不回地走了。
宫无敌追上去。
只是宫无敌追上去的脚步在门外停了。
天色,大亮。
破庙外,已不见程夜色的踪影。
破庙外,却可见另一个影子。
白眉。总算「散步」回来的白眉,踏着早晨舒爽的涼风,微笑地朝破庙走近。
白眉。心情愉悦的白眉,在看到倚在门口的宫无敌时,忍不住捻了捻眉。
因为宫无敌正把闪闪发亮的眼睛盯向他。
而宫无敌只要一出现这种眼神,他就知道,某件大事就要轰轰烈烈地进行了。
他微笑地对宫无敌打招呼。
「和程姑娘聊得很愉快?程姑娘呢?」
「刚走。」
「什么?刚才?你又让她走了?」
「我知道怎么找到她....」
心疼止息了些,宫无敌又露出了笑。
他对白眉露出了狡奇+書*網黠的、危险的笑。
「白老,有没有兴趣当猎人!?」
幽谷。别有洞天。
幽谷。景胜桃源。
石楼。一幢美丽石楼半隐在幽谷的山壁中。
石楼。不是幽谷中唯一的建筑。
石楼。却是幽谷中最壯观的建筑。
幽谷里,有男有女。
打扫、擦洗、整理,各司其职的男男女女。
男男女女,井然有序。
幽谷里。有人。有这许多人。
可是幽谷里,却听不到一点笑语声。
幽谷里。有冷冷的溪流声、有啾啾的鸟呜声,就是没有人声。
一座没有人声的幽谷,不稀奇。
可是一座明明有着许多人都没有一点人声的幽谷,却很怪异。
没有人感到怪异。
幽谷里没有人会感到怪异。
因为二十年来的幽谷,就是这么过去的。
她也是这么过去的。
她没有在那群男男女女之中。
她在屋里。
黑衣女子,在幽谷中最僻远的竹屋里。
黑衣女子,正在竹屋里的石床上打坐。
黑衣女子,沉静若石。
黑衣女子。原本沉静若石。可是又如同最近的几次,她原本沉静无波的心再次被干扰。
也如同最近的几次,一旦那个影子出现,她再怎么努力地想压下它也没用。
那个影子,已经像生了根似的在她心底盘踞着不走。
那个影子。那个少年。
那个说话时总是在笑着、不说话时也总是在笑着的少年。
她在想着那个少年,她竟然在想着那个总是在笑着的少年。
心,又渐渐骚动....黑衣女子突地睁开眼睛。
一个红衣丫鬟正来到门口。
她在门外对黑衣女子恭谨地福身。
「小姐,少爷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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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俊美、冷傲。
男子。坐在四周百花齐放的亭子里。
男子,偏执而又狂热地凝视着站在他眼前的黑衣女子。
「夜色,你已经回来了!你竟然已经回来了两天,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一直在等你....」
黑衣女子。程夜色。神色平淡。
「你下令不准任何人打扰。」
「可是你知道我的命令一向对你是例外的....你明知道我在等你回来,你不该让我等!」男子的语气开始蛮橫了起来。
程夜色看着他,不语。
男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地快。一下子他又恢复了常态。
他要程夜色坐下。
「夜色,你出去那么久。我一直在担心你会不会出意外。看样子,你没事。」
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要夜色平安。
他要他最爱的夜色平安。
他最爱的夜色。姐姐。
夜色,是他的姐姐,也是他最爱的女人。
他,程日光,一直爱着程夜色。
打从他五岁那一年,她被收养她的姥姥带到他面前、用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睛看着他的那时候起,他就爱上她了。
他一直爱着她。
就算他和她名义土是姐弟,却还是阻止不了他爱她。
他爱她,他也从不想掩饰。
姥姥知道,所有人知道,却只有程夜色不知道。
不....夜色一定是知道的。
或许她早就知道,可是她却还是不变的程夜色。
一直是这样。
夜色对他说话的态度、看他的眼神,一直没把他当少主、弟弟身分以外的人。
对她来说,程日光,是她要效忠的少主、是她要保护的弟弟,却绝不是她要爱的男人。
程日光痛恨这一点。
打从他知道自己爱的是程夜色后,他就开始痛恨他的身分、痛恨他们的关系。
程夜色,没避开他燃着特别光采的眼睛。
「我没事。」
她知道他对她超乎寻常的态度。
她却情愿不知道。她当作不知道。
「你找我,还有其它的事吗?」
「我要听你说说这次出去一路上发生的事、遇到什么人....你没有遇上危险吧?夜色?」
他等了两个月,等得焦急不安,恨不得能出谷去找她。好不容易她回来了,她却一点也没想到他。
他该对她怎么办?懲罰她的无心无情吗?
不!他根本没办法对她狠下心。
程夜色,古井无波的眼睛迅速闪过一抹异光。
这一剎的变化。快得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可是程日光却捕捉到了。
他捕促到了她一向淡淡静静的眸子,竟出现了他从没见过的一丝热度....今他嫉妒的直觉乍起。
「有事。也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你从来没出过谷、没到外面行走过,难道....你不觉得外面的世界很新奇?
你也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人....特别得让你难忘的人?」
他试探地直视着程夜色。
这回,她的眼睛里清楚地迸出一抹火花。
程日光看见了。
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
程夜色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我猜到什么了?」他的眼睛闪出偏执狂般的光。「夜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我知道你从不说谎,你也不会说谎。你现在说,我要听你说,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人?
你对他动心了、你喜欢上他了是不是?你说!」
程夜色的面色一冷。她突然站了起来。
「这是我的事。」
「我不准!」他大叫。
一层急遽湧上来的痛楚使程日光忿怒了。他站起来就要拉住她。
程夜色倏地退后。
「少主,别忘了姥姥对你的训诫。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该失去冷静。」
「去它的训诫!去它的少主!我已经受够了训诫!受够了我的身分!夜色,你明知道我对你....」
她的迴避,终于使他的怒气与怨气不顾一切地爆发开来了。
对她的爱与猜忌狠狠地揪痛他的心,他今天一定要让她明白他对她的感情。
程夜色的身形一下子退出亭子。
她不能听。
她知道,只要他一说出口,他们的关系就会立刻失去平衡。
她不能破坏这个平衡。
程日光追上来了。
程日光的武功不亚于她,所以他轻而易举地追上来了。
程日光发狂地就要抓住她。
他没抓住。
他突然停住不动。
因为有一个人影突然出现。
因为有一个人影突然出现挡在他和程夜色之间。
人影,是一名老嫗。是一名鶴发苍苍的老嫗。
老嫗,虽然駝着背、柱着杖,可是她眼神的锐利、她气势的非凡,还有她刚才那一身灵魅的轻功,足以使人心生敬畏。
因为她的乍然出现,使得程日光硬生生地住了手。
因为她的乍然出现,也使得程日光忿狂的神态一转为惊紧。
「姥姥!」
「姥....姥姥!」
程夜色与程日光一前一后地喊出声。
姥姥。
金龙门主程霸天的亲娘。金龙门少主程日光的祖母。
姥姥。尤姥姥。现今金龙门、绝心谷最有资格发号施令的人物。
当年程霸天一战败、金龙门被围剿,若不是尤姥姥当机立断,带着门中菁英退回他们最后的这一处基地,恐怕金龙门早已在二十年前滅绝,哪何来今日的东山即将再起?
尤姥姥不仅要报当年武林正派杀她儿子之仇,她更要完成她儿子未完成的霸业;所以她一手儲蓄金龙门的实力,一手培养金龙门的接掌人。
金龙门复出的时机正在成熟。
二十年。为了儲备力量、为了复出江湖,他们完全封闭与外界的联系,等待了二十年。
二十年来,隐身在江湖上的门人和她亲手培植出来的新秀,就是金龙门复出的棋子。
她不容任何人破坏。
就连她的孙儿----未来金龙门的接掌人也不行。
原本她要调教出来的,是能喜怒不形于色,深谋远虑的接掌人,而偏偏程日光太易喜易怒、个性偏浮;更致命的是,他的喜怒全牵系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程夜色。当年他怜心大发自强盜手中救回来的孤女。
程夜色。也是她最得意的孙子之一。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程夜色竟会让他如此痴迷。
刚开始她不以为意。而等到她惊觉日光对夜色孤注一擲的感情后,再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可是她还是必须阻止。就算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她还是必须阻止。
「光儿,你在做什么?」
尤姥姥一顿龙头柺杖,犀利地看着程日光。
被姥姥的目光一盯住,程日光就忍不住心慌。
他怕姥姥。
他从小就怕姥姥。
因为她的威严。因为她的严厉。
「姥姥。我....」瞄了瞄她身后的程夜色,他把心一橫,決定要说出口。
尤姥姥的眼光一锐。
「夜色,你替我下去吩咐厨子,弄两样点心上来。」她突然回头对程夜色说。
她在支开程夜色。
任何人都看得出她在支开程夜色。
程日光留恋地看着程夜色。
程夜色下去了。
她甚至看也没看程日光一眼。
尤姥姥直接走到亭子坐下。程日光也只得快步跟上。
「光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答案:不行!」
她开门见山地不但说出他想说的话,也回答了他。
「姥姥,您甚至还没让我开口就拒绝了我....」
程日光明明知道他几乎什么事都瞒不过她那双目光如炬的眼睛,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要试。
尤姥姥那满是皱纹,却只能让人心生尊敬的脸上浮起了洞烛先机的智慧。
「如果你要说的不是夜色,也好。不过光儿,我现在也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就算我死了,夜色和你的关系也永远不会改变,以后在我面前不准再提起这事。」她用的是決断而让人反駁不了的语气。「别再让儿女私情影响了你的心。我要你从现在起,只专心想着我们要做的事;而你,是我们所有人希望的寄托。清楚了吗?」
就是这种责任!就是这种压力!
程日光根本对报仇、对复兴的事没兴趣。
程日光既痛恨自己的身分,却又无力改变。他想逃避,却又逃避不了。
从小到大,他就一直被训诫着必须合乎身分该做的事、不该做的事。他已经烦了。
烦透了。
他只想挣脱这些,他只想去看看外面的新奇世界。
他只想与夜色相伴,一起去看看外面的新奇世界。
可是现在,他却不能想。
他只能想报仇的事,只能想复兴的事。
他痛恨这一切。
只因为他是程霸天的儿子。
只因为他是程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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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簪。一枝银簪。一枝普通的银簪。
一枝普通的银簪在程夜色手中。
银簪。就只是一枝普通的银簪,可是程夜色看着它的眼光却绝不普通。
程夜色看着它的眼光,就好像它是这世上唯一值得看的东西。
她丟不掉宫无敌给的这枝银簪。
只要看到这枝银暂,她的心就会奇异地一暖。
是因为宫无敌。
宫无敌的无赖。宫无敌的鬼灵精怪。宫无敌的笑....只要看到银簪。她就完全克制不住地想起宫无敌。
即使他是宫家人;即使宫家是金龙门的对头,她还是无法不想他。
她甚至完全隐去他的存在。她甚至在姥姥面前完全隐去他的存在。
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隐去宫无敌的人、宫无敌的事。她不去想为什么。
她只知道,她就是没提。
「嗡....嗡....」
一阵轻微的声音在响。
程夜色抬眼。
蜜蜂。只是一只蜜蜂。
只是一只寻常的蜜蜂闯进屋子来。
程夜色的视线又转回手中的簪子。
因为那只蜜蜂。
因为那只蜜蜂在她屋里转了转,最后竟飞来停在簪子上。
蜜蜂不动了。
蜜蜂在簪子上伏着不动了。
轻轻把簪子拿近眼前。程夜色盯着伏在簪子上不动的蜜蜂。
怎么回事?死了。
它死了。程夜色发现,突然飞来伏在簪于上的蜜蜂已经死了。
她微微拧眉。静静地凝视着手中的银簪和蜜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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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低沉的鼓声。
低沉的鼓声突然在谷中大作。
谷中所有的人,在鼓声响起时,立刻放下手边的事住同一个地方跑。
时间很短。
在很短的时间里,石楼前的广场已经聚来了数以百计的男男女女。
鼓声停止。
鼓声停止,整个广场鴉雀无声。
所有人肃穆沉静地看着缓缓从石楼大门走出来的人。
一名青衣妇人沉着脸走出来。
「刚才我们抓到一个偷闯进谷的人。现在姥姥对大家的警戒能力很不满意。所以下令从此刻起。要大家加强谷中防守。若一经查到有怠慢者,立刻以门规处置。」
青衣妇人的命令一传达完毕,所有门人立即下去执行。
有人偷闯进谷。
竟有人能在机关层层、戒备重重下偷闯进谷。
而此刻。那个偷闯进谷的人已经被抓到。
被抓到石楼的大堂里。
被抓到姥姥的面前。
那个人,是个男人。
是个少年。是个浓眉大眼的少年。
少年在笑。
少年不该笑。可是少年却在笑。
即使身上狼狈得很,少年却也绝不苦着脸。
少年的笑,又狡黠又灿烂。
少年的笑,有种要命的吸引力。
少年,即使在他以前最开心的时候,也没像此刻笑得这么要命过。
少年的笑,让他眼前的人惊讶了。
「小子!擅入我绝心谷,你不怕死还笑得出来!?」
神色一厉,尤姥姥的声音透着煞气。
「我怕死!我又不是专程来送死的,我当然怕得要死。可是一想起我进来这里以后看到的数不清美丽的花呀、草呀,我觉得简直就像来到一个人间仙境一样,而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这么美的人间仙境呢!想一想,我如果能死在这么美的人间仙境里倒也值得,所以我本来怕得要死,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彷彿没感受到她明显的杀意,少年感叹似的摇头晃脑着。
即使阅历无数,尤姥姥竟还是一时看不出这小子真真假假的态度。
尤姥姥微微眯起了眼。
「这里确实是人间仙境,你能死在人间仙境确实很值得。不过你要是不说出你是谁?你是怎么闯进来的?闯进这里来的企图?那我就会让你死得很不值得。」她一顿龙杖:「说!」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年。被绑着的少年。
她也是。程夜色也是。
在一看清楚被抓的人是这个少年后。程夜色的眼睛就没离开他身上过。
她知道他是谁。她当然知道他是谁。
所以她怔了。她完完全全地怔了。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闯进这里?怎么会是他闯进这里?
没想到是在这里、这种情況下再见他,程夜色完完全全地怔了。
他会死。他会被姥姥处死。
这个念头突然冲进她的脑子,突然使她一醒。
她的面色更加苍白。
宫无敌....她的心,跳得好快。
她的心,从没跳得这样快过。
宫无敌看到她了。宫无敌一进来就看到她了。
可是宫无敌的眼睛却不曾在她身上驻留过。
程夜色知道宫无敌看到她了。
程夜色也知道宫无敌故意不看她。
宫无敌究竟想做什么?
宫无敌的眼睛还是贼亮。他对尤姥姥露出漂亮得过分的牙齿笑。
「老婆婆,您要说我是闯进来的未免也太严重了。我只是很不小心、很不湊巧地「走」进来而已。我就在外面东转转、西转转。哪里知道就转进人家的家里来。老婆婆,你们家对待客人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尤姥姥不相信他的话。尤姥姥压根儿就不相信他的话。
绝心谷的入口很隐密。隐密得就算有人对着它瞧半天也绝对瞧下出任何玄机。
只这一步,绝心谷就维持了二十年的秘密。
再进一步,入了谷还有十处八转的机关。机关,是三十年前号称天下第一机关手----鬼神机所设计,除了谷里的人,没有人----几乎没有人能在找到隐密的入口后,再闯过十处八转的机关走进绝心谷来。二十年来,这小子是第一人。
这小子以为他在唱催眠曲吗?
这小子不但可疑,而且可怕。
尤姥姥一领首,立刻有两个人将宫无敌从地上架起来。
尤姥姥缓步走近他身前。
她站在他面前。气势如千鈞万鼎。
「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说谎。小子,你信不信我有办法让你再也不敢说谎,甚至,开不了口说话?」
她不是在威胁,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宫无敌没被这老太婆的气势压倒。即使这老太婆真的满吓人的。
他对她撇了撇嘴。而他撇嘴的样子还是像在偷笑。
「老婆婆,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平常一定不怎么信任人。我说实话,你就非得怀疑我说谎话。我看我得说谎话,你才能相信我说的是实话....」
尤姥姥倏地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少年一脸的轻挑不驯。
这小子不是不怕死,就是另有所恃。
而她并不相信世上有不怕死的人。
尤其是年轻人。
那么是什么让他不怕死?
他凭什么以为他死不了?
「好,小子!既然你不说真话,那么姥姥我就听你说两句谎话。或者,姥姥我真的比较相信说谎话的人。」
她突然开口。她突然莫测高深地开口。
宫无敌笑了。宫无敌狡狡猾猾地笑了。
「老婆婆总算开窍了。那么我说了。不过我说的是谎话,老婆婆还是不要相信比较好....我说,我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老婆婆你最清楚了,你们这个人间仙境就是把我变成苍蠅。我也飞不进来,那到底我是怎么进来的呢?这当然是有人帮我,我才进得来嘛!老婆婆你说是不是?」
「胡说!」尤姥姥一声怒斥。
「对呀、对呀!老婆婆刚才不是说要听我说谎,我当然就是在胡说啦。所以就是那个帮我的人,我也是会胡乱说的。」
老太婆愈生气,他就愈开心。
而且他不会掩饰他的开心。
因为对付一个多疑的老太婆,你必须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尤姥姥很快地沉住气。
「你可以再说。」
「真的?唉!你这老婆婆还真是个怪人。你真的喜欢听人说谎啊?好吧,我就让你享受一下听人说谎的乐趣,我继续说下去喽....」他笑出了深深的酒窝:「我到这个山附近玩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大大的有名,连我也很崇拜他呢!他就问我,愿不愿意帮他做一件事。我当然很乐意。接着他就把我推进一个树洞里,我一掉进树洞后就听到有一个声音叫我怎么做....那个人之前就要我听里面的人的话做,所以后来。我就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了....」
他大气也不喘一下。他说谎时连大气也不会喘一下。
「那个人是谁?」尤姥姥的眼神,精锐得足够让胆大的人丧胆。
宫无敌都还敢笑眯眯地直视着她。
就这一点,竟不禁让尤姥姥对这小子刮目相看了起来。
不过即使她对这小子有一丝丝的佩服,她也绝不会表现在脸上。
这小子的话,简直一派胡言不可信。可是她竟然还是由着他说下去,而且渐渐地被他的胡言乱语吸引。
「那个人哪,那个人可是个大大大英雄哩!全天下的人没有不认识他的....我这么说,老婆婆还猜不出那个人是谁吗?」
「哼!英雄!?在我眼里还没有哪个人配称做英雄。我说全是一堆屎还差不多。」
要不是双手被绑,宫无敌肯定为她这「一堆屎」鼓掌起来。
「好哇!老婆婆果然高见。可是我还是认为那个人是个大大英雄。」
尤姥姥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说!」
「大义庄主孟崇义。」
尤姥姥的目光一锐。
「孟崇义?你说要你进来的人是孟崇义!?」
宫无敌笑嘻嘻地眨眨眼。
尤姥姥。突然转头向一旁。
她看向一个人。
她看向程夜色。
「你不是说孟崇义已经死了?」
程夜色的视线似有若无地在宫无敌脸上掠过。
「是。」她看着姥姥确定地答。
宫无敌对她挑了一下眉,他在笑。
程夜色都还是完全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心一直悬着。一直为他悬着。
尤姥姥已经又转过去面对那小子。
「看来你真的不会说谎....」她冷冷地说。
「哼哼!如果老婆婆也像我一样以为自己活见鬼了。我敢打赌你会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这回宫无敌大摇其头。
尤姥姥的疑心终究被点燃了。
她用精炯而寒厉的眼神盯着他良久。
久到宫无敌有些发闷。
久到程夜色开始心惊。
终于,尤姥姥开口了。她阴阴冷冷地开口了。
「小子,我只问你一句。只要你让我看出来你没老实回答,我就立刻劈死你,听懂了吗?」
宫无敌懂。
宫无敌不仅懂,而且也猜得出这老太婆要问什么。
「你刚才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尤姥姥问这一句。尤姥姥问的果然是这一句。
宫无敌等的就是她这一句。
「假的。」宫无敌和她冷硬的眼睛对望。他眨了一下眼。「有一句是假的....」
「哪一句?」
「其实我不是到这山里来玩....」他霎时皱下了脸,哀声叹气了起来:「我是来找心爱的人。
她丟下我跑走,我就东游游、西漾漾地走到这里来。唉!谁知道....」
「够了!」尤姥姥喝声阻止了他的长吁短叹。她的老脸上出现深沉的思虑。
这小子的话虽非全然可信,不过孟崇义的事她也一直有疑心。
孟崇义死得太可疑。
她比谁都清楚夜色不是杀他的兇手。
这小子真见过死而复生的孟崇义?
莫非,真是孟崇义在搞鬼?
如果不是,那么这小子为何要提出孟崇义?
二十年前,孟崇义就是金龙门一员最得力的大将,不过同时也是心机最深沉的一个。
他很忠心。
他是很忠心。不过他对自己更忠心。
早在二十年前,她就看出了这一点。
她的眼睛看着面前又恢复了嘻皮笑脸的浑小子。
突然,她怀疑起这小子的来历:「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宫无敌。」他的眼睛明亮得像烧着的火种。
「宫....」尤姥姥敏锐地眯起眼。「江南宫家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是来自江南,不过老婆婆,江南那么大,难道只有一家姓宫吗?」
「是不止一家姓宫,不过十大门派中却只有一家是姓宫的....」
尤姥姥的眼神很吓人。尤姥姥的眼神凌厉得很吓人。
不过宫无敌长这么大。又不是第一次看到会吓人的老太婆。
嘖!他家那老祖宗就比她还喜欢吓人咧!
「喔!老婆婆说的就是十大门派之一的宫家....呵呵!好巧喔!那正是我家耶....」
他不怕死地洩出底细。
他不怕死的洩出底细后,一根龙杖也倏地向他身上的死穴击去。
「慢着....」
「姥姥!别杀他!」
宫无敌还好整以暇的声音和另一个低急的女声同时响起。
一道人影突然闪出。一道人影突然闪出护在宫无敌身前。
人影,是个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是程夜色。
程夜色的出现,让所有人惊骇了。
尤其是宫无敌。尤其是尤姥姥。
「老婆婆!想不到你们这里还有人捨不得我被打死呢!....不过你干嘛下手么快。
我话都还没说完哩!」
宫无敌的目的是揪出那只老狐狸,可不是牵连他心爱的女人。
他没想到程夜色会不顾危险地出手要救他。
他没想到程夜色会出手这么快。
宫无敌又激动又感动。
他恨不得上前狠狠地、用力地抱住她。
可是不行。
现在可不是能做这事的好时刻。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他心爱的夜色拉离老太婆的魔掌。
尤姥姥的注意力,却已经放在程夜色身上。
她利箭般的目光直射向程夜色。
「你,竟然阻止我杀这个小子。说!你是不是认识他!?」
「喂!我可不认识这姑娘....」
「是。」
宫无敌的否认和程夜色的承认同时响起。
尤姥姥此时的脸色拧恶得像鬼。
「你竟然敢为这姓宫的小子反抗我,可见你不但认识他,而且还喜欢上他了。是不是?难不成这小子是为你而来?难不成你就是那个帮这小子闯进谷来的人?说!」
她重重地一顿手中龙杖。
心痛、心疑、心惊,几乎要动摇她向来无可摧毀的镇静。
程夜色,她一手拉拔长大的娃子。
尽管对她的严格要求不下于自己亲生的孙儿。可是对她的疼爱却也不比任何人少。
她会为了一个小子背叛她?尤其这小子还是仇家之后....程夜色的眼神坚定冷静得让尤姥姥大皱其眉。
「外人擅闯进谷只有死,我不会让他这么做。」
「不是你?难道他真的是受孟崇义的帮助进来的....不过照他这么说来,我们谷里还有一个奸细....或者,孟崇义已经跟十大门派连成一气,而这个小子就是证据?」
尤姥姥的脑筋转得飞快。
她的视线在程夜色与宫无敌之间来回看过。
「小子,如果你不想现在就死在我的龙头柺下,就马上给我一五一十地招出所有事。你是不是清楚孟崇义在玩什么把戏?是不是孟崇义派你混进来的?快说!」
程夜色依然直挺挺地站在宫无敌身前。
宫无敌现在想不牵连她都不行了。
啊!夜色....「反正我说不说你都要打死我,干脆我们来个条件交换如何?」
宫无敌的字典里可没有「绝望」这两个字眼。
「你只有两个选择:现在死、关进牢里慢慢等死。」尤姥姥冷酷地拒绝他的耍赖。
只要有可能危害到金龙门,就算是一点小事,她也不容许。
「没有更好的选择吗?」
「没有。」
「奇怪,你怎么一直对孟庄主的事耿耿于怀?难不成他跟你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宫无敌的脸上泛起了笑。泛起了不怀好意的笑。
尤姥姥二话不说便举起了龙头柺。
程夜色的神色一紧,而宫无敌则彷彿真怕了似的缩了缩肩。
「好吧好吧,算我怕了你了。不过你要我说,我也只能回答你----不知道。」
「不知道!?」
「孟庄主跟江湖上所有人都关系良好。他突然被杀死的消息还惊动了整个江湖。每个人都当他真死了,连我也是。谁知道他会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老实说,我哪算得出这位大英雄在搞什么把戏?也许....他是想吓吓大家,给大家一个惊喜也说不一定....」最后,宫无敌还装出正经八百的神情提出他聪明的结论。
尤姥姥定定看着他。她在估量这小子的话有多少真实性。
这小子,滑溜得像泥鰍。
这滑溜得像泥鰍的小子,竟然就是宫家的人。
她承认。她不能不佩服这小子面对她的勇气、闯进这里的勇气。
只是很可惜她不能让他活着走出这里。
尤姥姥的杀机已起。
程夜色看出来了。
她突然跪下。她突然朝尤姥姥跪下。
所有人一阵错愕。
「夜色....」宫无敌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如果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就不是宫无敌了。他就不是喜欢她喜欢得要命的宫无敌了。
「姥姥,我只求你这件事....」
程夜色看着尤姥姥。程夜色用一双湛射奇异光采的眼眸看着尤姥姥。
「你要我放过他?」尤姥姥一字一顿清楚地、冷厉地说。
她从没见过这种光采出现在这孩子眼中。
这孩子的眼中总是冷静冷然,总是无欲无求。
而今,为了这小子,这孩子竟然燃起了像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才有的光采。
为了这小子,这孩子竟然开口求她....尤姥姥只觉又悲伤又忿怒。
「是。夜色求姥姥放过他。」
程夜色毫不迟疑。为了救宫无敌,程夜色毫不迟疑。
「夜色,你是我门中人,你比谁都清楚背叛我门的下场....」尤姥姥低头看着她,不露感情地说:「你知不知道你要我放了他,就等于背叛师门?夜色。念在你一直对我门忠心耿耿,我给你一次机会收回你说的话。」
程夜色望向她的眸光里有着淡奇+書*網淡伤悲的复杂情绪,可是她开口,声音却是清晰而坚定。
「姥姥,别杀他。」
尤姥姥一股气上心来,她举起手几乎就要一掌劈下....程夜色静静地闭上眼睛。
而宫无敌立刻就要冲上前....那一掌没打下。尤姥姥那一掌没打下。
她突然收回掌,同时转过身,冷冷地下了一道命令。
「把他们两个都给我关进地牢,不准让他们吃喝!」
「姥姥,听说你把夜色关进地牢里,这是不是真的?她是不是犯了什么错....」
才从练功室出来的程日光一听到这消息,心急如焚地立刻就去找姥姥。
正在督促众人练功的尤姥姥,一会儿才放下手边的事将注意力转向他。
「她是。她是犯了不可原谅的过错。」
「夜色....她怎么可能犯下什么不可原谅的过错?姥姥,您是不是弄错了?」
「没有人弄错。我甚至还给过她改正错过的机会....」
「姥姥,夜色她究竟....」
「夜色的事从今以后不准再提起,我也不准你偷跑去看她....光儿,如果你不想害她、不想我提早以门规处置她,你最好牢牢记住我的话。」
「可是姥姥....」
「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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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森的地牢。
潮湿的地牢。
简直就像地狱的地牢。
不过宫无敌却觉得像是在天堂。
因为有程夜色在。
只要有程夜色在,就算真的是在地狱,他也不在乎。
何況这里才是「地牢」而已。
只是他非常心疼。
因为他害程夜色得在这里陪他。
「夜色,我还没对你说。我好想你。」他抱着栏杆,渴望地看着就在他隔壁牢房里的程夜色。
他真想把这些烂木头鋸断好爬过去用力地抱住她。
她就坐在那里。
明明她就坐在那里,他却不能摸到她。
程夜色终于转头向他。
她的眼睛,在半沉黯的阴影里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你....不该来。」
「可是你在这里。」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里有着压抑各种感情的平淡。
「你是怎么找来的?....我不相信你对姥姥说的话。」
宫无敌笑了。宫无敌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夜色,我好高兴你了解我。也只有你了解我绝对不会称那只老狐狸是英雄,你那姥姥说是一堆屎,我实在是很同意....夜色,我会找来这里、会找到你,其实是你带我来的。」
他语出惊人。他一向有本事语出惊人。
程夜色早已习惯了他语出惊人的本事,不过她却不明白。
宫无敌他知道她一定不明白。
他开始老老实实地招供。他原本就打算把一切对她老老实实地招供。
「这么说吧!是蜜蜂带我来的。宫家的追踪术是天下第一流,我们有成百上千个方法追踪一个想追踪的人到天涯海角,而我不想让喜欢的人就这么溜走,所以我只好在你身上用了一个宫家的方法....夜色,你发上的发簪....我在那枝簪子上浸了一种香料,而那种香却只有鼻子很灵敏的人和我们养的蜜蜂才嗅得出来。不过不同的是,人不能凭着香气追踪到千百里外,而这蜜蜂却可以寻着香气飞到天涯海角....」
那只蜜蜂。那只飞来伏在簪子上的蜜蜂。
程夜色想起了那只奇特的蜜蜂。
她终于知道那只蜜蜂之謎,也知道宫无敌会找来这里的秘密。
宫无敌继续说:「不过,夜色,我对你那姥姥说的话也有一些是真的。孟崇义他真的没死!我在谷外看见他了。我们一直怀疑他死得太突然、死得莫名其妙,如今果然让我发现这老狐狸没死....他不但没死,还鬼鬼祟祟地在这附近徘徊,而且我也发现来到这附近的武林人士正不寻常地增加。夜色。我看这些人可能都不安好心,他们的目标或许都是这里....」
「你是说,孟崇义和那些人,要对我们不利?」
程夜色突然开口。程夜色突然冷静地开口。
宫无敌他想这问题想很久了。从程夜色在大义庄被设计成杀人兇手时他就在想了。
那是一个陷阱。那是一个高明的陷阱。
不过宫无敌想的是,那个设陷阱的人为什么要设出陷阱?
设陷阱的目的就是要达到某个目的。
假设,主谋是孟崇义。
那么孟崇义的目的是什么?
他是金龙门的人。可是他这陷阱害的却也是金龙门的人,而今他又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这附近....宫无敌只有一个联想。宫无敌只有一个大胆的联想。
程霸天。
或许孟崇义想成为第二个程霸天。
而孟崇义就在外面。
也许他很快就会进来这里。
所以宫无敌闯进这里。
他非进来这里不可。
因为他知道程夜色就在这里。
他必须保护程夜色。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被他们发现。
现在,他和夜色都被关在牢里了。
不过他不绝望。他一点也不绝望。
「夜色,孟崇义和其他人....我是说,除了你们谷里的金龙门人外,在外面的金龙门人知不知道怎么进谷来?」
程夜色看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睛。
这就是宫无敌。这就是让她毅然反叛姥姥的宫无敌。
她不后悔。她一点也不后悔。
只是,她对不起了姥姥。她对不起了待她恩重如山的姥姥。
「不知道。姥姥说除了当年一起退回这谷里的人外,没有其他人知道这里。这是我们第一次和外面的门人联系。」
现在,他想知道什么,程夜色都会告诉他。
因为,他们就快死了。
「所以,其实你们退守在这座谷里的人,并不知道这二十年来外面那些门人到底做了什么?或者他们对你们是不是依旧忠心....」宫无敌的思虑转得很快。「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事情,人心也一样。更何況是二十年这么长的时间....夜色,这次出谷的不止你一个吧!?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你们的任务是把手中的信物和指示交给他们是不是?
指示上写了什么?」
「指示是要他们开始准备,金龙门即将要重出江湖的事。孟崇义,不是唯一会接到信物和指示的人。」
程夜色知道宫无敌的身份,已不惊讶他会知道许多事。
宫无敌的眼睛骨碌碌地转。
「只要金龙门重出江湖,孟崇义就可以知道你们隐身的地方。可是如今他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先找到这里来了。而且事先他还装死、嫁祸罪名,再来是通缉、追踪....嗯,这只老狐狸果然不简单。我想他会找来这里,也许就是靠你....如果他想找金龙门隐匿的地方已经很久了,而你,就在此时带着信物出现,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追踪回程的你。
至于他为什么要设下一连串的陷阱....也许是怕你起疑,也许是....另有目的。不过,我很确定的一点是,他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死了。」
程夜色一直静静地听着他说。而他说的话,也确实吸引了她。
「让人以为他死了?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好处可多着呢!」宫无敌开始笑眯眯。「你想想。当大家都以为孟庄主死了时,这个死人却在暗中做任何他想做的事,那不是比他顶着堂堂大义庄主的光环行事更便利吗?而且,藉此埋葬过去,或许今后以另外一个身分出现也是个好方法。」
将线索一件件串连起来,宫无敌知道得够多了。
现在,他只需要证明或....阻止。
如果白眉来得够快。如果白眉和他带来的人来得够快。
他可以预感,或许有趣的事就要发生了。
夜色。
现在,他心爱的夜色就在身边。
以后,他心爱的夜色也会在身边。
「夜色,等我们离开这里以后,第一件事你想要做什么?」
宫无敌突然话题一转。
孟崇义、金龙门的事立刻被他拋之脑后。
此时,就只有夜色和他。也只有夜色和他的事。
程夜色,还在想着孟崇义的事。
宫无敌的话,带给了她冲击和震撼。
她的心,有些发涼。
为了孟崇义的不明企图发涼。为了绝心谷的安全发涼。
她看着宫无敌。她以一种奇异的眼神定定地看着宫无敌。
「我们,离开不了。姥姥不会让我们离开这里。你....不该来。」
「可是我已经来了。现在就算你想把我赶离你身边也不可能了。夜色,你忘了我曾说过,我会天涯海角跟着你,我要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照顾你....」
她记得。她更没忘记他的无赖。
「因为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所以我要保护你、照顾你,我更不会让你死在这里。夜色,相信我,我们会离开这里。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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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流逝。
时间,在缓慢地流逝。
地牢。阴森。潮湿。
地牢。静闷得如幽狱。
宫无敌,握住了程夜色的手。
宫无敌,一旦握住了程夜色的手,就再也不肯放。
他终于趁着要拿东西给她时。握住了她的手。
他给了她吃的东西。
他身上一向藏着许多很有用处的东西。
幸好他这些东西还来不及被他们搜去。
而这些东西里,就包括了一种可以暂时止饥的药丸。
那个姥姥,真打定主意不给他们吃喝。
宫无敌可不能如了她的意。
所以起码在他们出去前,他们绝不能先给饿死。
他暂时是满足了。
因为他终于可以真真实实地感觉到程夜色的存在。
「夜色....」他低唤她。
隔着栏杆,她就坐在他身边。
宫无敌就算这样看着她一百年、一万年也不会厌倦。
程夜色,正闲着眼睛,静静地在打坐。
不知道是否听到他的声音,她并没有把眼睛睁开。
可是宫无敌知道她一定听得到。
所以他对着她开始说话。他对着她开始说着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话。
「夜色,你一定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我的心就为你跳得好快。从来就没有女人,能让我的心跳得这么快,所以我知道,从此以后,你一定会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就算知道你是谁,我还是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我甚至可以为你生、也可以为你死....夜色,喜欢上一个人真是没有什么道理是不是?可是我就是喜欢上了你....」
他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她在轻顫的睫毛,可是他最后还是努力克制着没动手。
「我是姓宫,我是江南宫家人,我会到大义庄原本就是为了调查金龙门的事。可是我接近你最主要是因为我喜欢你。而且想要保护你....宫家的男人,从来不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受到伤害。
我也是。夜色,我....」
他突然住口。
因为他看到一双黑澄如夜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翻腾着复杂的情思看着他。
是程夜色。那双眼睛的主人是程夜色。
他的话,程夜色字字句句听得清楚。
她的心,也在翻腾。
就如同在破庙的那一次。
为了他,她甚至咳出血来的那一次。
「你....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第一次,程夜色有种想祈求的强烈渴望。程夜色有种想祈求让一个人能活下去的强烈渴望。
「我们都能好好活着。我们也都会好好活着。夜色,相信我。」
宫无敌握紧她的手。宫无敌坚定地握紧她的手。
程夜色的心,又在翻腾了。
「劻噹...劻噹....」
突然,一阵铁鏈声从外面响起。
不久后,地牢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地牢里多了一个又焦急又暴躁的男人。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竟是为了这个臭小子反抗姥姥....夜色,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
是程日光。是不顾一切终于偷进地牢里来的程日光。
他打听到了足够的消息。可是他却不相信他听到的这些消息。
所以他非来不可。所以他非亲自来一趟,亲自问个明白不可。
为了一个闯进谷来的少年。
程夜色不可能为了一个闯进谷来的少年甘冒背叛师门之罪。
如今程日光终于看到了。
程日光终于看到了被关在地牢里的程夜色和就在她隔壁牢房的小子。
程夜色看着他。程夜色淡淡静静地看着他。
「对的错的又如何?少主,你不该来这里。」
此时,程日光才突然看到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忿怒、痛苦,惊嫉的情绪立刻使他失控。
「夜色,就是他!他就是你这次出去遇到的男人是不是?你对他动心、你喜欢上他了!夜色!
我不准、我不准!你明明知道我爱你!你明明知道我爱你爱了那么久!你怎么可以为了这个臭小子,就拋下我对你的感情....」
程日光咬牙切齿地用力摇着牢门。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宫无敌突然跳了起来。他一下子跳到牢门前。
他对着程日光笑。他对着程日光无赖地笑。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以前有多爱夜色,现在我们两个已经在一起了,而且就算死。我们也会死在一起,怎么样?你觉得很遗憾吗?你有办法就进来杀死我啊!」
被他一激,程日光怒吼一声就对着他击出一掌。
宫无敌像条小鱼似的往后面一滑,滑出了程日光的掌风。
程日光被激怒了。一击不中,他立刻又补上一掌。
只可惜,他的掌风对于已经返到牢房里的宫无敌没啥影响。
「喂喂!你这是在替我煽风哪!想杀我用这种武功?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宫无敌嘻嘻笑着。
程日光恨不得将这小子碎尸万段。
「你真以为我杀不了你!你真以为躲在里面我就杀不了你....」
「你是杀不了我。因为你没有钥匙。不过你可以饿死我、渴死我,反正你要我死。
用什么办法都一样嘛。」
如果用目光可以杀人,宫无敌早已经被杀死千万遍了。
程日光紧握住牢门的手已经可怕地泛白。
他突然望向程夜色。他突然望向一直静静坐在那里的程夜色。
他的目光,一转为饱含着深沉的痛苦与深沉的渴望。
「夜色....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
一接触到他宛如垂死的野兽的眼睛,程夜色再淡然、再平静,也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为什么?」她低低地开口。「他就是他,你就是你。这....没有为什么。」
程日光一愕。接着,他狂笑了起来。
他突然惊心动魄地狂笑了起来。而且他一边狂笑着,一边往外面冲去----
「哈哈....他就是他、你就是你....他就是他、你就是你....哈....」
那笑声。那最原始的狂笑声,却令人笑不出来。那笑声,竟宛如一头负伤的野兽。
**************************************
黎明前。绝心谷。
沉寂。不寻常的沉寂。
天,破晓前的一剎。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随着曙光。同时炸开了沉寂的绝心谷。
爆炸声后,一波接着一波的人肆无忌憚地冲进了绝心谷。
绝心谷。原本该戒备森严的绝心谷,如今却彷彿仍沉浸在梦乡中。
人。数不清的人。兇神恶煞般的人,闯进了已经毫无抵抗力的绝心谷。
不。这里仍存在还有抵抗力的绝心谷里的人。
还有抵抗力的。是昨夜湊巧没喝下被下了迷药的水的人。另外,就是內力较高深的人。
只是,这些还有抵抗力的人太少了。
这些人根本不足以抵抗宛如千军万马般冲杀进谷里来的人。
于是,才没多久时间,整座绝心谷已经被掌控。
****************************************
黎明前的爆炸声,震醒了地牢里的男女。
可是即使他们的心头同时湧上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们却还是没有办法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终于有人进来地牢。直到终于有人跌跌撞撞地跑进地牢来。
披头散发、浑身浴血的妇人,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才跑进来地牢。
「翠....翠姨!?」看清楚来人,程夜色皱紧了眉。
翠姨。姥姥身边最得力的左右手。金龙门武功最高的护法之一。
可是她却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
翠姨支撑着最后力量替程夜色打开了牢门便倒下。
程夜色迅速窜出来。她一边将钥匙丟给另一间牢的宫无敌。一边在翠姨身边蹲下。
「翠姨....」程夜色小心地将她扶起。
「谷里....谷里有奸细....我们被....下迷药....孟、孟崇义已经....占领了这里....姥姥....姥姥为救....少主....已经....已经被害死....少主....受了重伤....被我们的人....送出谷了....你....你也快走....」翠姨的生命力在说完这些话后终于耗尽。
她死了。她死在程夜色怀里。
宫无敌也听清楚翠姨说的话。
程夜色放下翠姨,身子迅速向地牢外移动。
宫无敌知道她要做什么。他立刻尽全力挡在她身前。
「夜色,别和他们正面冲突。」
程夜色的脸色霜冷。
「我要杀了孟崇义!」
宫无敌知道此刻的她悲忿难抑,可是他更知道此刻的情势实在对他们不利。
他捉住她的手。他捉住她冰涼的手。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不得立刻去取下孟崇义的狗命,不过我们现在要是就这样冲出去,肯定在还没找到他之前就被他的人发现、捉住了....夜色,这里的环境你一定比任何人熟,倒不如我们先在暗处观察一切情形,再決定怎么做,好不好?」
愈在该混乱的时候,宫无敌的头脑却愈是清醒。
孟崇义已经进谷来了。而且他在最快的时间內就控制了这里。
宫无敌必须弄清楚孟崇义下一步究竟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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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同一刻。
另一批人马闯进山谷。另一批属于不同门派的人马闯进绝心谷。
两批先后不同闯进绝心谷的人,立刻形成高度对峙局面。
「你们是谁?立刻退出此谷,不准再踏前一步!」前一批人马强悍地守在石楼前。
后进谷的这一批人中,有侠土、有僧、有道。有衣样属同一派的汉子。
其中数名衣着紫衫的汉子踏前一步。
「我们是江南宫家,这里还有武林各派弟子。我等得到消息,金龙门就隐在此山谷,所以特地前来关切。各位,正是金龙门人?」其中一名英姿煥发的紫衫男子首先对眼前面露不善的众人开口。
紫衫男子一点出他们那批人的身分,石楼前的这些汉子不由都心惊了一下他们的行动明明很隐密,怎么会招来十大门派的庄意?而且十大门派竟立刻在他们身后赶来....「在黎明之前这里确实还是金龙门,不过在黎明之后,这里就已经不再属于金龙门。」
一个洪亮的声音伴随着一个挺迈的影子从石楼里缓缓走出来。
影子,最后如君临天下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影子,是男人。
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有一张令天下人熟悉的面孔。有一个令天下人熟悉的名字。
孟崇义。
大义庄主孟崇义。
原本令天下人以为已经在大义庄被杀手刺死的孟崇义。
如今,孟崇义不但毫发末伤。并且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十大门派的众人,看见死而复生的孟崇义却并不惊讶。
「孟崇义。你果然没死。」少林智圆长老就是特地来证实宫家查得的这个消息。
既然已经亮出身分。孟崇义便不再有顾忌了。
「没错!我没死!我不但没死,还做了这件你们十大门派一直想做的事----彻底清除金龙门。
难道你们不该封我为武林盟主吗?」
「武林盟主?原来你的野心跟当年的程霸天没两样!」武当上通道长虽然没有参加二十年前英雄坡那一役,不过他还很清楚地记得二十年前程霸天的所作所为。
「孟崇义,我们一直怀疑你是金龙门的人,现在我们也证实了。不过我们没想到你会对自己的门派下手,或许你比当年的程霸天更可怕。」宫家第三代弟子、方才开口的宫无极表情凜然。
孟崇义大笑。孟崇义纵声大笑。
人不为己,天誅地滅。他只是在实踐这个道理而已。
二十年前,他是金龙门的一条狗。
二十年后,就算金龙门复出称霸江湖,他还是金龙门的一条狗。
他不愿再屈居人下,他更不愿再当一条狗。
他不但不愿再当一条狗,他更要当雄霸天下的霸主。
所以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他就在计画了。
他计画了所有细节。也已暗中联系了隐藏在江湖上的门人,就只差在查不出金龙门战败后,最后退守的据点。
就这样过了二十年,直到程夜色和其他人终于带着尤姥姥的密令出现....找到了金龙门的密地,就等于找到了宝山,也找到了他通往霸主的路。
姥姥已死。虽然金龙门少主成了漏网之鱼,不过这对他构不成威胁。
毕竟他已经掌握了这里,毕竟他也会掌控藏在这里的所有宝藏。
孟崇义得意了。
他怎能不得意?毕竟他足足等了二十年才终于等到这一刻。
「程霸天是程霸天,我是我!就算我是金龙门的人又如何?金龙门早已在二十年前就被你们瓦解了,如今的金龙门,不过是退隐在此、不过问世事的百姓,而我回到这里来,难道还需要经过你们这些外人的同意?」
「我看你回到这里的目的没有这么单纯吧?」
一个狡黠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在众人的目光下,一名浓眉大眼的少年从旁边一下子跳出来。
他跳到十大门派众人面前,首先揖手,一阵叔叔伯伯问好声。
「宫无敌!?」孟崇义神色阴冷地盯着那小子。
「唉呀!没想到孟庄主也会认得我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真是太令我感动了。」
宫无敌。不改一脸笑意的宫无敌。对着孟崇义还是嘻嘻笑着。
孟崇义怎会不认得他?这小子一直跟在程夜色身边不知道多少次干扰了他们的计画。孟崇义当然认得这臭小子。
原来,这臭小子是宫家人。他几乎小看了他。
没等孟崇义开口,宫无敌先说了。说了令孟宗义震惊不已的话。
「承蒙孟庄主看得起我,我就免费奉送你一个消息好了。你要的宝藏就将被永远埋进不见天日的地底下....」
彷彿要印证宫无敌的话。他才说完,一个沉闷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撼动传来。
孟崇义的面色一变。
突然,孟崇义飞身向后面的石楼跃去。而他带来的人也立刻随他跑去。
爆炸。又一下爆炸传来。而这一次更剧烈,感觉也更近了。
宫无敌不理会跑开的孟宗义那些人,他在爆炸声响后立刻就转向十大门派众人。
「我们快走!这里就要爆炸了....」他边说,边向谷外跑。
而他此言一出,所有人立即跟着跑。
因为接下来一声又一声、一阵又一阵的爆炸,确实将整座山谷撼动了。
天摇地动。尘烟密布。
绝心谷。原本美如仙境的绝心谷,顿时面目全非。
来不及逃走的人,被落下的巨石掩埋。
哀号、惨叫,和还未停歇的爆炸声同时交织在绝心谷中。
没多久,绝心谷的入口也被巨石封住。
绝心谷,完完全全被封埋了。
谷外,刚刚退出了一群灰头土脸的人。
十大门派众人,灰头土脸的十大门派众人。不过总算全身而退的十大门派众人。
「无敌,这是怎么回事?你快说清楚!」
宫无极,宫无敌的大哥,一点也不体谅他还在咳哩,其他人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总不能像宫无极那样光明正大的逼问。
宫无敌,用力抹了抹一脸的灰,这才笑了笑。
「咦?白老原来你有来,我刚才怎么没看到你?....乔老大,你怎么也在这里?」
宫无敌还没回话,就因为一转眼看见混在人群里的白眉和乔手而高兴地先打起招呼来。
白眉和乔手都笑着对他挥挥手。
「我是跟着孟崇义的人马混进来,当然不能让你发现....」白眉捻了捻他沾满了灰的长眉,对宫无敌得意地笑。
「小子!你还欠我一壇百花釀,你以为我要找谁讨?」乔老大神通广大,就是有办法找到宫无敌。而且总是在最有趣的时候。
宫无敌嘻嘻笑着。
尤其当宫无敌转回头,一看到眼前瞪大眼睛盯着他的大哥时,他的笑,更加灿烂愉快了。
「嗨,大哥!你不觉得刚才的场面一生难得几回见吗?」
「是很少见。不过刚才大家也差点命丧谷里,你不赶紧向大家解释清楚是怎么回事吗?」行事稳健的宫无极完全和宫无敌的玩世不恭相反。
宫无极放开了宫无敌。宫无敌这才终于正经了些。
「我有一个朋友,她告诉我,绝心谷里藏有数不清的金银珠宝,那些全都是二十年前程霸天搜括了许多门派所得来的,所以我想。孟崇义或许也想得到这些东西....至于刚才那些爆炸,是金龙门原先为了防止被人侵入早就埋设好的,它们只是适时地被点燃而已。这样不是很好吗?宝藏没了、金龙门没了,也许连等待了二十年、一心一意想要当霸主的孟崇义也跟着它们消失了....」
这样很好。
*************************************
一切都好。
只除了程夜色还没出现。
程夜色在分手前曾跟他约定。她一定会在这里出现。
夜。月上树梢。
城外三十里。树林。
宫无敌已经在这里等了七个时辰。
宫家老大----他大哥,要他一起回家去,他趁机溜了。
因为夜色。
黎明,在绝心谷里,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爆炸,是夜色去点燃的。
他和夜色一出地牢,就发现了十大门派的人已经赶来。
那时,夜色突然提起了宝藏和炸药的事。
她不想让宝藏落入叛贼之手、更想替姥姥和谷里的人报仇,于是她有了毀滅的主意。
他们決定分头进行。
她去救出被关的门人和点燃炸药。他去通知十大门派的人出谷。
他们约定稍后在山下城外三十里的树林见。
他们约定,不见不散。
宫无敌已经等了七个时辰。
宫无敌已经在这里等了她七个时辰。
他相信她亲口承诺的约定。
他有耐心等。他怕的只是,事情出了意外。
宫无敌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就忍不住想再冲回那座已经被毀的山谷看看。
他想这么做,可是却又怕程夜色这时刚好回来这里错过了他。
想留下、又想回谷的矛盾心态让宫无敌坐立难安。
宫无敌,终于尝到了为一个心爱的女人担心受怕的滋味。
一向爱笑的宫无敌,此刻是笑不出来了。
夜,尽。
天,亮。
宫无敌突然跳了起来。
不知不觉靠着石头打盹儿一会儿的宫无敌,突然跳了起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她的出现。
因为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她的出现。
她出现了。
一个女人。一身黑衣的女人。
她就静静地站在树下。她就静静地站在树下看他。
宫无敌立刻冲向她。宫无敌立刻开心地冲向她。
「夜色!」
他大声地喊出她的名字,同时已经冲上去要抱住她。
黑衣女子。程夜色,没让他得逞。
剑。一柄连鞘的剑压在宫无敌胸前。
程夜色看着宫无敌。程夜色看着一脸感动、渴望又眉开眼笑的宫无敌。
「我原本....不来了。」她一向淡然的表情,悄悄融化了些。
「可是你还是来了。」宫无敌望着她笑。温和的、满足的笑。
她来了,她终于还是来了。
「绝心谷,全毀了。绝心谷的人,早已死在他们的手上,我没救出半个人来。」她的声音低沉,宛如在说着一件与她全然无关的事。
宫无敌却看出来了。宫无敌却看出来了她眼底深处的慟。
他轻轻地抓下她手中的剑。他轻轻地,接近她。
「夜色,别自责。别忘了,你已经为他们报了仇,孟崇义死了。而且....」他握住她涼冷的手。「你那个翠姨不是说,你们的少主已经被送出谷了,那就表示他也许还活着。」
他知道,金龙门的少主正是那个男人。那个狂爱着夜色的男人。
静止了一会儿,程夜色终于低声地开口。
「是。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即使他身受重伤,即使他不知身在何处。
她会找到他。不管是生是死.她都会找到他。
为了姥姥。为了惨死在谷里的门人。
程夜色看着眼前的少年。眼前让她知道什么叫捨不下的少年。
她原本要走。她原本要独自一个人走。
可是她还是回来了。她还是回来了与他约定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她捨不下。
因为只要离得他愈远,她的心就愈痛。
他的手,好暖。就像他的笑容。就像他的人。
她从没这么温暖过。
她看进了他的眼睛。她看到了他眼睛里,只有她。
有一种甜甜柔柔的情感,慢慢地、缓缓地占领了她的身体、她的心。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一句话!?」
「呃?」
宫无敌睁大了眼睛。宫无敌突然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到一个笑。他看到程夜色的唇畔。正在蘊孕着一个类似笑的勾痕。
他的心,砰砰在跳。
一丝笑意。一丝无比动人的笑意,清楚地浮漾在她脸上。
而宫无敌那一向转得比风车还快的脑袋,在惊见程夜色的笑和她接下来的话后。终于暂时宣告停摆。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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