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部分
《诡舍》 · 夜来风雨声丶 · 2026-07-28
“你要一起去吗?”
宁秋水向苏昭儿发起了邀请,他觉得对方这么早起来要出门,多半也是要去青灯寺进行忏悔。
苏昭儿同意了:
“我陪你们去看看吧。”
她这么说着,拢了拢自己的袖子。
三人打车去了青灯寺。
老和尚依旧是热情的将他们请入了寺庙内部,路上,老和尚笑眯眯地对宁秋水问道:
“宁施主这是想通了?”
宁秋水微微摇头:
“没有。”
老和尚:
“昨夜,宁施主做了什么选择?”
宁秋水:
“老样子。”
“我好像……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老和尚笑了起来:
“所以,宁施主现在仍是迷惘,看不清楚?”
宁秋水点头:
“是的。”
老和尚听完后,很认真地说道:
“如果这样,看来宁施主确实是准备好了。”
一旁的王九钏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老……大师,他,他这不像是准备好了吧?”
“你要不点拨他一下?”
老和尚笑道:
“点拨什么?”
王九钏瞪着眼:
“他迷茫啊!”
老和尚道:
“迷茫就对了。”
“他一直站在路口,不过是被推着往前走,内心却从来没有作出过选择。”
“人就是在面对选择的时候才会迷茫啊。”
“如果他一早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他还需要“选择”吗?”
王九钏怔住。
“可,可他没有想清楚,选择错了的话,难道不会后悔终身?”
老和尚:
“当然会有这样的情况。”
王九钏眉头皱着。
“那咋办?”
老和尚牵着他,来到了一棵没人的树下,对着他说道:
“来,王施主,你站这里慢慢想办法,我先带宁施主过去了。”
王九钏甩掉了他的手:
“哎哎哎,你干什么,别碰我!”
“我可是在说正事呢!”
老和尚笑道:
“王施主,你问的是一个千古难题,老僧回答不了,也没人能回答。”
“我们是人,又不是神仙,哪里能未卜先知?”
“因为担心后悔,一辈子站在原地不动吗?”
“那王施主怎么又知道,站在原地不动不会后悔呢?”
第990章 【不存在的客人】筛选与清算
面对老和尚的问题,王九钏半晌回答不了。
他发现,老和尚这是把他提出的问题重新抛回给他了。
“好吧……”
他叹了口气,面色纠结又复杂。
老和尚带着宁秋水来到了忏悔室前,对着他说道:
“宁施主,去吧。”
宁秋水对着老和尚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要推门,身后忽然又传来了老和尚的声音:
“宁施主……”
宁秋水脚步一顿,他回头,看见老和尚面带笑容。
“怎么了,大师?”
老和尚说道:
“这是宁施主最后一次做出抉择了,无论是生是死。”
“所以……宁施主,待你做出了选择,便大胆往前走吧。”
他意有所指,宁秋水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没入了房间的黑暗之中,而后老和尚关上了忏悔间的门,将宁秋水彻底锁在了里面。
回头时,老和尚看见苏昭儿就站在他很近的地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这位女施主,请稍安勿躁,宁施主的忏悔结束之后,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苏昭儿淡淡道:
“我不能去忏悔间,你知道的,大师。”
“你比谁都更加清楚。”
“我去那里,一定会死。”
老和尚对此没有任何理论,也没有劝导,只是微微颔首说道:
“既然女施主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老僧也不再多说……”
他话音未落,一柄锋利的匕首已经搭在了他的脖颈,锋利的匕刃甚至已经割破了老和尚侧颈的皮肤,留下了浅浅的殷红。
不远处的王九钏见到这一幕,惊的浑身紧绷起来!
“苏昭儿,你疯了?”
“快把刀放下!”
苏昭儿根本没有搭理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在老和尚的身上。
“大师,你一定知道怎么对付心魇吧?”
“我无意伤害谁,只想活命。”
“还望大师为我指条生路。”
王九钏见到这一幕,一时间急得想要上前,又怕苏昭儿手一抖,不知如何是好。
反观老和尚,虽被匕首架在了脖子上,却是没有丝毫的慌乱,依旧面带笑容。
他对王九钏道:
“王施主,这里的事老僧自行解决,还请王施主去前殿等待。”
王九钏起初没动,但见老和尚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最终还是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转身离开了。
出拱门的时候,王九钏又转身叫了苏昭儿一声,待对方转过身来之后,王九钏用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双目,然后又指了指对方,示意她不要乱来,自己一直盯着她的。
但显然,王九钏的威胁毫无威胁。
苏昭儿一个随时都可能会死的人,哪儿会搭理他?
待他走后,老和尚才对着苏昭儿说道:
“老僧之前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女施主是哪里没听懂么?”
苏昭儿摇头:
“我要活。”
“大师是有法力的人,你既然能看出我们被心魇所困,一定有帮助我们躲避或是逃离心魇的方法。”
“大师,佛门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帮我解决了我的心魇,不也是在帮助其他人?”
“毕竟,社会的亡命之徒越多,其他普通人的生活也就越危险,不是吗?”
“大师虽未害他们,他们却因大师而死,这笔账怎么算呢?”
苏昭儿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和尚,缓缓收回了手里的匕首。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向着院子里踱步而去,嘴里说出了一句让苏昭儿心惊肉跳的话:
“施主是不是以为……所有的“故事”都必须有一条生路?”
苏昭儿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那双本无比坚定的眸子出现了一抹怀疑人生的神色。
“你……什么意思?”
老和尚转身与她相视。
“施主有所不知,拼图共有十二片碎片,前十一片碎片可以由很多不同的拼图碎片构建而成,但唯有最后一个拼图碎片最为特殊……所有人想要获取第十二个碎片,必须要进入忏悔间。”
苏昭儿上下打量着老和尚,想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出花来。
她震惊于……为什么老和尚一个NpC居然会知道关于“拼图碎片”的事,而且似乎还知晓碎片故事外面的世界。
面前的这个光头定然不是诡客,所以……他到底是谁?
老和尚面带微笑,补充道:
“这里,是最后的“筛选”。”
苏昭儿愣住许久,老和尚这短短的几句话给予了她心灵极大的冲击。
“你刚才说,这是……筛选?”
“筛选什么?”
对于“筛选”这个词,她并不算陌生。
以前就听诡舍一些前辈们讲过,诡舍的存在是为了“筛选”。
而现在,最后一个拼图碎片故事里的NpC告诉她,最后一个拼图碎片也是为了筛选。
老和尚目光穿过了苏昭儿,看向了她身后的忏悔室,平静回道:
“去往终点的人,需要经过两次筛选。”
“第一轮筛选,是要选出携有“运”、“智”、“勇”之人。”
“第二轮筛选,则要选出“非恶”。”
“苏昭儿,这最后一个碎片……名为“清算”。”
“它跟以往你经历的任何故事都不同,这个碎片故事中,不存在所谓的生路……任何在第一轮筛选之中“作恶过多”的人,在最后一个碎片之中,都会被“清算”。”
“你身上业障太重,已经超过了碎片的容忍度,所以……”
“苏昭儿,你一定会死在这个故事里。”
第991章 【不存在的客人】抉择
听到老和尚的讲述,苏昭儿眸子里溢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整个人后退了几步,
她感觉眼前一黑,胸闷得厉害。
“没有生路……没有生路?”
“怎么会没有生路?”
苏昭儿捂着头,靠在了檐下的柱子上,大口喘息着。
老和尚站在原地,看向苏昭儿的眼中带着怜悯。
片刻后,苏昭儿缓缓抬头,头发缝隙之后的眼瞳里,绝望和疯狂酿成了一道锐利,直刺老和尚:
“你在说谎,你在说谎!!”
“那些……心魇,那些鬼,都是你放出来的吧?!”
“从一开始就是你在说,你一直在误导我们!”
她疯了一般,猛地扑向了老和尚,那把锋利的匕首也再次横在了老和尚的脖颈处。
苏昭儿宛如困兽,对着老和尚尖叫道:
“告诉我生路,告诉我!”
“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她手抖得厉害,身体也抖得厉害。
老和尚面对苏昭儿的威胁,只是叹息道:
“如果有办法救你,老僧自会出手……但老僧也无能为力,这不是老僧能够决定的事。”
“筛选是最不公平的手段,因为每个人的际遇不同,所作出的抉择也不同,最后走向的结局亦不同。”
“可筛选……也是最公平的手段。”
“它对每个人要求都是一样的。”
苏昭儿双目通红,眸子里的信仰早就已经崩塌。
“筛选……筛选……谁给你们的权利筛选!!”
“是你们把我变成了现在这样,现在我来了,你们又说……又说我不够善良?!”
“是你们选的啊!”
“善良的人……早死在路上了!!”
“你们这群混账,要我身出淤泥,还要我高洁不染,强迫我做了婊子,现在又问我要牌坊……你们他妈的都去死,都去死!!”
她尖叫着,用匕首疯狂捅着老和尚,后者不闪不避,任凭她发泄着,身上被匕首捅出的伤口无鲜血留下,很快又愈合了。
许久过后,苏昭儿喘息着跪倒在地,手中的匕首也落在了一旁。
她捂着自己的脸,笑了笑,又大哭起来:
“我做了那么多……我做了那么多违背良心的坏事,我只是想活下来,我有什么错?”
“难道我不是被逼的吗?”
“我被你们逼着干了这么多坏事,最后因此而死,难道我不无辜?”
老和尚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安慰苏昭儿,只说出了九个让人无比绝望的字:
“唉……”
“生于乱世……何来无辜?”
苏昭儿哭了许久,王九钏在远处拱门探头探脑,对着老和尚道:
“大师,我能进来了不?”
老和尚道:
“王施主还有什么事吗?”
王九钏挠了挠头,提起了昨天晚上的事。
——杜付元被他的心魇杀死,接着,他的心魇就变成了他。
老和尚道:
“破除心魇的方法说来简单,不过放下二字,可真正能放下的人,又有几个呢?”
“杜施主的心魇是他的“哥哥”,但那并不是他哥哥的鬼魂,而是杜施主的“过去”呵!”
王九钏听得迷迷糊糊,听不懂,但也不想问了。
这老秃驴说话真是够绕的。
再听,脑子该打结了。
老和尚此刻埋头看着跪坐在地的苏昭儿,说道:
“苏昭儿,若你真想活命,待宁施主结束之后,你再进去吧。”
“那里……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苏昭儿头也不抬,失魂落魄地惨笑一声:
“进去又怎样呢?”
“横竖不过都是个死。”
言罢,她从地面爬了起来,也不要那匕首了,宛如一具行尸走肉般转身朝着寺庙外走去。
望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王九钏竟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大师,她这……”
老和尚望着苏昭儿的背影,一言不发。
在他成为这里的住持之前,他已经知道了这该是一个多么残酷的过程。
但他已经足够真诚。
那八个字,既是说给苏昭儿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苏昭儿不是无辜。
他也不是。
没人是。
他们的命运,全都在别人的手中。
…
忏悔室内。
宁秋水在黑暗中前行,摸索了许久,前方始终不见人影,也没有出现预想中老和尚说的那样场景。
他觉得奇怪,但没有回头,只能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响起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小哥……”
这个声音,让宁秋水微微一怔。
旋即,有什么东西涌入了他的大脑。
刺痛蔓延,宁秋水觉得眉心一阵昏聩。
他停下脚步,寻找声音的方向,但那声音已经消失了。
宁秋水觉得脑子胀胀的,他继续往前走,又听到了一个叫声:
“秋水……”
这是一个如雨如雾一般的女声,从飘渺的远处传来,直接让宁秋水脑袋里轰然一炸,像是雷霆震动,他捂着头,死死盯着前面,狼狈地循着声音追去。
因为太痛,宁秋水紧紧闭着双眼,路也不看,直接朝着声音猛追!
渐渐的,他能够适应脑子里的痛苦了,再睁眼,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束光。
是他的未婚妻。
是那个五官模糊的女人。
她静静站在光里,凝视着宁秋水。
“别动,我马上过去!”
宁秋水对着她大声叫道,快速奔跑,可眼看着就要接近光圈时,另外一个方向又传来了无数的惨叫与哀嚎声。
那些凄惨声音有男人,有女人,还有老人和孩子……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挚爱相仇,恶来遍地……
宁秋水在奔跑中慢慢停下了脚步。
他身子颤抖,呼吸急促。
又到了……做抉择的时候了么?
第992章 【不存在的客人】蛾
与之前晚上不同的是,宁秋水没有再回到他做出选择的那个场景。
可黑暗里,那些声嘶力竭的声音较之从前更多,密密麻麻,好像是岸边的潮水,像秋来时分漫天落下的竹叶,像即将落下帷幕的蝉鸣。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多,不可收拾,宁秋水捂住自己的耳朵,但依然听得见,没有丝毫用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耳鸣了。
抬头看向前方光圈之中的女人,对方身影愈发模糊,开始变得像很多人,宁秋水看不清楚,揉了揉眼睛,想要往前,可他一有此念头,那无数的悲鸣声便清晰起来,吵得他心肝猛地揪紧。
再后来,宁秋水的身体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身后的光越来越远,自己面前的影子被越拉越长,越来越黯淡。
与他影子一同变黯淡的,还有身后渐行渐远的光,以及那些站在光里的人。
“不……不能再往前走了……”
宁秋水咬着牙,用尽全力对抗着自己蠢蠢欲动的身体,对抗着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可他还是倔犟地迈动脚步,一点一点,一步一步朝着前方走去,好像有一种不可抗力,一直在推着他。
他扭过头,想要回头看,偏偏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喂!”
“你们还在吗?”
宁秋水对着远处已经几乎看不见的光晕大叫。
“等我,我马上就来救你们!”
他又大喊一声,虽然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
——他已经越走越远了。
宁秋水一直盯着那团光晕,直到它彻底消失,也始终不愿回头。
黑暗吞没了他。
耳鸣之后,那些声音渐渐退却到了远处,宁秋水觉得身体一阵无力,他终于不再前行,跪在了地面上,双手撑着地,汗水从额头滑落至鼻尖,再滴落于地面。
“我要去哪儿,我该去哪儿……”
宁秋水闭上眼,扪心自问。
没有答案。
老和尚没有告诉他答案,王九钏也没有。
谁都没有。
宁秋水跪在原地许久,稍微恢复了一点儿力气,才终于站起身子,望着四周无穷无尽的黑暗,他嘴唇微张,面色惘然。
如墓地一般死寂的氛围里,他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呼——
呼——
这寂静与先前耳畔的嘈杂截然相反,在这几乎毫无声音的环境里,宁秋水觉得身体像是一个憋着气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炸裂开。
他有一种不真实的窒息感。
虚弱地往前迈动了几步,宁秋水忽然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地面上有一个在发光的笔记本。
“这是……”
他单膝跪地蹲下,将地面上的笔记本捡了起来。
呋——
笔记本的纸页无风自动,从第一页开始,不断翻动。
哗啦啦——
笔记本上熟悉的内容一幕幕出现于眼前,宁秋水的脑子愈发混沌,他觉得自己大概是遗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很快,笔记本合上了。
宁秋水要再去翻动笔记本,但手指触碰笔记本的那一瞬,上面竟传来了可怕的灼烫感,宁秋水下意识地收回了手,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笔记本逐渐化为灰烬……
“秋水……”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再次出现,就在前方的黑暗中。
宁秋水蹒跚着向前,追寻那个声音,没走几步,之前远去的惨叫声又一次化为海浪而来,层层叠叠,冲击宁秋水的精神与意志!
他似乎能稍微适应一些了,但脚步还是放慢了许多。
“秋水……秋水……”
那个女声夹杂在了这些惨叫声中,却是来自于他的身后。
像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另一个人。
宁秋水想要回头,却被这个声音阻止了。
她像在道别:
“别回头啊,秋水!”
“别回头!”
宁秋水的身体顿时僵住。
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女人渐渐被填充上了五官。
“白……骨……”
“白骨……”
他捂着头,好像在记忆的宫殿里看见什么,却始终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拦在了外面。
“白骨,白骨……白骨是谁?!”
宁秋水想不起来,可觉得那样熟悉,对着黑暗询问了一声。
“小哥……”
一个粗粝的男声响起,带着温柔。
接着,黑暗的前方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于黑暗,那是萤火,却如此坚硬。
“你是谁?”
宁秋水大叫,向光而行。
那个声音道:
“我么……”
“我是山,是顽石……也是坚不可摧的蛾。”
宁秋水:
“你是蛾?”
“我认识你吗?”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宁秋水一路向着光而去,果然看着一群蛾,它们身上散发着微光。
“小哥。”
那个声音带着力量。
“往前走,跟着我。”
有它带路,宁秋水觉得周围的黑暗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他跟着蛾子,在没有路的黑暗里走出了一条路。
但随着他不断往前,他发现蛾子身上的光芒也在变得越来越暗。
不知过了多久,蛾子忽然停下,化为了一颗发光的石头落在地上。
“小哥,顺着这条路,在往前走。”
宁秋水盯着地面上的石头,道:
“谢谢你,但是……我要去哪?”
第993章 【不存在的客人】不回头
“去救他们。”
石头回答道。
宁秋水问道:
“那你们呢?”
石头说道:
“你已经做过选择了,何必再问?”
宁秋水听懂了,他捂着头,眼前一阵昏聩,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们……不恨我吗?”
石头声音极其平稳,毫无情绪波动。
“这也是我们的选择,何谈恨字?”
宁秋水:
“但总有人不是这么想的,对吧?”
石头回道:
“小哥……抬头。”
宁秋水一怔,但还是下意识地照做了。
他抬起头,望向了什么也没有的前面,望向了惨嚎声不断的黑暗深处,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一双双温暖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后背上……
他被这些手推着,一直往前。
他越是深入黑暗,身上的手也在渐渐消失。
最终,只剩下了肩膀上搭着的那双。
“小哥,抬头。”
那个温暖的熟悉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笑意,带着一种润物无声的力量,淌过之后,宁秋水迷茫的心变得坚毅起来。
“好。”
他回道,虽然身后已无人回应,那双搭在肩膀上的手也早已消失。
但他还是朝前继续走去。
耳畔,又出现了无数的惨叫声。
就在不远的前方。
“帮我报仇。”
“它害死了我的母亲!”
“姐姐!”
“都是你,都是你,是你把我们推向了深渊!”
“我做错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杀害我的家人……”
“……”
太多太多,宁秋水在这些刺耳的咒骂声中继续向前,渐渐的,他发现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他于黑暗中回头一看,远处隐有谁的轮廓,不知是真的存在还是他的臆想。
像是他的未婚妻,像是那群蛾……
宁秋水凝视许久,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现在可以回去了。
可是他却没有选择回头。
他知道,他遗忘了很多事,关于白骨、关于蛾。
他努力想要回忆起之前的事,但却不能。
那层横在了他记忆宫殿内的薄膜……是他们不想让他记起来。
他们不想成为扯住他的绳子。
但这样做,却越是加深了宁秋水的愧疚。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内心回到做出抉择的时候,将自己深锁在那里,责问自己,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
为什么他所爱之人,都要将他推向那些需要他的人?
不知凝视了如深渊一般的黑暗多久,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盖过了所有的嘈杂,直击宁秋水的灵魂。
“自今日起,我们无命……你无名。”
“……我死后,把我的皮作为献给祂的“锦袍”,放在禁忌之地,我的骨头和血肉中有祂的力量,把它们炼成斧头,砍了建木!”
“祂会下来的,“锦袍”可以成为祂降临的桥梁,祂会来收回属于祂的力量。”
“观阳观阴兄妹会负责为你打造那个“盒子”,但最后,只有你一人直面祂……机会只有一次,输了,人类文明会彻底消失于历史的洪流中。”
“疯子,你答应我们,你会一直走,无论如何不回头!”
“你答应我们……”
“答应……我们……”
声音消失,宁秋水忽然感觉自己的记忆直接炸开,好似被雷劈中,无数的碎片涌入,记忆宫殿内的那层薄膜顷刻之间破碎,刺痛化为浪潮而来,宁秋水紧咬牙关,面色狰狞,似哭似笑……
“我是宁秋水……我是疯子……我是……”
“我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我答应过你们,我答应你们,我会一直走……一直走,我不会回头!!”
“绝不回头!”
“我会让祂知道……人的世界,不需要神明!”
他猛地起身,朝着前方奔去,朝着最黑暗、最孤独之处奔去。
在无数嘈杂的背后,是无人回应的寂静。
一线光辉矗立于前方,最后的那段路,尤为艰难,有可怕的心魇、欲念敲击着宁秋水的胸膛,要摘出他的心,摧毁他的理智。
无穷死寂之间,魔语无数,蛊惑着他。
每走一步,宁秋水都觉得深陷泥潭,无法自拔。
他牙关紧咬,牙齿几乎裂开,拖着已经毫无知觉的身躯朝着光辉前进。
那是最后一个拼图碎片,也是此行的终点。
越是接近,脚下平地已成刀山,眼耳皆是火海。
宁秋水觉得,大概无人能承受这般恐怖痛苦的心魔审问。
他只是不回头,一个劲儿地要走到终点。
他曾答应过那些同伴,那些陪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为了同一个目标付出一切的同伴。
“呵……到底是没法回头了。”
眼看着宁秋水已经站在了碎片的面前一步之遥,一个带着轻蔑,带着不甘的声音从宁秋水身后传来。
那个声音……宁秋水并不陌生。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宁秋水站在原地没动,如山的压力在这一刻释然了,他目视前方的拼图碎片,回应道:
“不是没法,而是不想。”
“走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回头了。”
第994章 【不存在的客人】回归
宁秋水伸出手,触碰前方的光源,将最后一块拼图碎片紧紧地攥在了手中。
触碰碎片的那一瞬间,宁秋水听到了两个声音。
一个熟悉,一个陌生。
熟悉的是青灯寺的老和尚。
…
老和尚:这样的筛选,多么残酷你明白吗?
??:……
老和尚:如此残忍的筛选,会有太多无辜之人因此而死。
??:和尚,你觉得,什么是无辜?
老和尚:凭空承受不属于自己因果之人。
??:可这是乱世。
老和尚:这……
??:只有秩序存在的世界,才有无辜一说,因为会有王法为他们伸张正义,可如今鬼怪横行,秩序崩坏,人人自危,不过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无辜,你不觉得这两个字很可笑吗?
??:一旦盘古计划失败,祂会裹挟无数人们无法理解的诡异降临,污染会遍布地图的每一处……没人能逃掉,这些人不死于筛选,也会死于污染,无非是【灰】还是我揽下这份因果而已,他们哪里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力,已经走到了这里,你觉得我会心软吗?
老和尚:老僧有一事不明,既然善恶于乱世已不重要,你为何又执意要筛选出一个【非恶】的对象?
老和尚:经历了前面筛选的人,大都自私自利,是可以为活命做出一切之事的强者,难道……【运】【智】【勇】还不够么?
??:我也不能保证自己走到最后,如我不能,必须要有一个足够强大但又能抵抗恶念之人来替代我,祂最擅长蛊惑人心,外在无比坚固之人,内心往往极容易成为突破口,看看第九局的那些曾经的英雄们,鬼怪没有杀死他们,可欲念却将他们拖入了无法自拔的深渊,最终这些人都成为了【力量】的奴隶。
老和尚:那……你要准备如何清算?
??:血门是第一轮筛选,在筛选的过程中,如有人为了活命或是鬼器坑害他人,身上会留下【印记】,这些【印记】会记录当时的实况,在【最终的故事】中被彻底清算。
老和尚:……老僧明白了。
??:和尚,不要心存怜悯,你我……没有资格。
…
宛如记忆闪回,宁秋水浑身大汗淋漓,思绪恍惚,他在抬眼的时候,老和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二人对视,谁也没说话,但老和尚的眼神复杂,像是在凝视他,又像是在凝视另一个人。
最终,老和尚双手合十,对着宁秋水微微颔首。
周围的黑暗褪去,有一抹绿意映入了宁秋水眼帘,接着光辉闪烁,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子里。
老和尚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王九钏在老和尚旁边,脸上挂着喜色:
“宁秋水,你出来了!”
“怎么样?心结解开了吗?”
宁秋水点点头,对着老和尚说道:
“多谢了,大师。”
“对了……苏昭儿呢?”
老和尚叹息一声,微微摇头,虽没有开口,但宁秋水已经明白了其中的事。
这一切因他而起。
苏昭儿那些人的死,疯子脱不开干系。
他能够走到现在,规避清算,不过是因为清算只是针对于血门中的印记,否则,他遇见的心魇会比任何人都来的恐怖!
“二位心结已解,若无其他事,便请……”
老和尚转身,伸手一引。
二人也没有再继续逗留,离开了青灯寺。
回到了老小区,宁秋水在自己的卧室找到了那张遗照,吹开了上面的灰尘。
遗照上的女人身影是那么的熟悉。
可面容处满是裂痕。
宁秋水拿起了遗照仔细端详,却没有扣开上面破碎的镜面,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走啦。”
他说完,便将这遗照放了回去。
至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清遗照上的人像。
以前是他无法看清,现在……他已不想看清。
那人是谁,于他而言,都已经无所谓了。
漫漫长路,他的身侧,早已无人。
…
跟王九钏做了最后的道别,宁秋水说,自己要远行了,王九钏没想那么多,只当他是要去旅游,二人再喝了些酒,宁秋水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那里,回到了诡舍,回到了这个被他创造出来,却亏欠无数的世界。
进入诡舍,已是深夜,今夜诡舍无人,火盆也熄灭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绝对的寂冷相印,让宁秋水十分不适应。
他记得,不久以前这个地方曾有一群常客,聚在这里一起吃过饭,喝过酒,聊过天。
“呼……”
宁秋水面对着黑暗,忽然笑了起来,接着便呼出一口气,也没有去开灯,一步一步走到了拼图碎片的面前,拿出了身上最后一块拼图碎片,放在了那颗寿衣的头颅上。
随着最后一块拼图碎片被拼了上去,黑暗中,寿衣的脸开始了蠕动。
它挣扎着,边缘一点点脱落,最终落到了宁秋水的手中。
那是一颗……真正的头。
宁秋水甚至能感觉到了皮肤光滑冰冷的触感。
脖子处的断裂十分光滑,像是被利器切断,在宁秋水准备去开灯端详头颅时,诡舍门外突然响起了鸣笛声——
滴滴——
这鸣笛声与以往似乎不同,十分清脆响亮,甚至宁秋水站在房间里都听得很清楚。
他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捧着寿衣的人头来到了门口,缓缓推门。
明亮的车灯直射宁秋水的眸子,似乎在等待着他登上汽车。
虽然外观很像,但宁秋水能清楚地辨认出,这辆大巴车和以前载着他们回归诡舍的大巴车……并不一样。
这辆大巴车上……有一个生锈的司机。
第995章 引渡人
在如此诡异的世界里,看见本没有司机的大巴车里多出了一个司机不是什么很惊讶的事。
可让宁秋水震撼的是,这个生锈的司机长相……竟和孟军一模一样。
由于孟军是军方的人,参与了一些其他的计划,因此后面的日子,他像是消失了一般,宁秋水没有再在诡舍里看见他。
不曾想再看见时,对方竟变成了这样……
“孟军?”
宁秋水站在登车的阶梯上,试探性地对着司机叫道。
后者开口,脸上的锈渍脱落一些,留下了许多裂纹。
“我不是孟军,是引渡者。”
宁秋水打量对方两眼,发现对方的气质和孟军的确有着很大区别。
“所以,你就是血门背后的孟军?”
引渡者看着宁秋水没有说话,也算是一种默认。
“你可以等我一下吗,我联系一下诡舍里的其他人,等他们一起上车。”
引渡者摇头:
“只有完成“清算”,拿到最后一个碎片的人,才能上车。”
“未经第一轮筛选的人心智不坚,纵然身上没有业障,也无法在最终的故事中拿到碎片。”
“那条路不好走,你走过,心里最清楚。”
“上车吧,这里已被隔断,他们暂时无法进来了。”
宁秋水闻言,也只能独自上车了,他来到了大巴车的中间靠窗的座位坐下,望着外面的迷雾和黑色诡舍,一时间有种莫名的情绪在滋生。
“我拿走了拼图,他们岂不是又要重新收集?”
引渡人发动了大巴车,淡淡道:
“得看你死或者不死。”
“如果最后你死在了迷雾世界的终点,那你手中的拼图则会重新化为十二个碎片,一部分会到你们诡舍,另外属于你和已经离开的那些人的碎片……会消失。”
宁秋水坐在车上,遥望着周围无比浓密的迷雾,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以前刚来这里的时候,车上还有一个不知好歹的胖子被剥皮挂在了路灯上。
“引渡人,现在可以告诉我,血门世界、诡舍世界、迷雾世界到底是什么情况了么?”
引渡人一边开车,一边回答道:
“很早很早以前,这里只存在一个世界,那就是你口中的血门世界。”
“两百或是三百年前……具体时间我记不清楚了,人们头顶的【太阳】忽然出现变化……有可怕的东西在太阳之中诞生了,它污染了整个太阳,使它发出了灰色的光,从那一天起,被灰色太阳照射过的人和动物,便在潜移默化之中被它影响。”
“最开始的变化是,死去的人会以另外一种形式活过来,也就是你们一路上见到的这些【鬼】。”
“那时,虽然物理学的圣剑被折断,但人们的秩序还没有遭受严重冲击,死去的人纵然变成了鬼,可并没有多少怨念,甚至还让很多原本已经离去的人重新回到了他们的挚爱身旁。”
“他们都知道,这一切跟头顶变成灰色的太阳有关,许多人因此感恩戴德,对着太阳朝圣、膜拜……甚至因此诞生出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宗教组织。”
“你知道,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过程。”
讲述这些的时候,引渡人的语气十分平静。
宁秋水皱起眉。
“听上去不像是个好兆头。”
引渡人淡淡道:
“没错。”
“人性从来是一个天秤,有得失才有忌惮,当第一个人发现不止是执念可以让他们死后化为鬼怪,连怨念也可以的时候……人类社会的一切秩序和枷锁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在过往,死亡是每一个人都无法回避的终点,生命也便成了所有人手里最珍贵的筹码,可灰色大日出现之后,世界历经无数岁月演变出来的平衡被打破了。”
“许多人毫无理由地憎恨一切,不是因为遭受过伤害,而是想要永生。”
光是听引渡人描述出这个开端,宁秋水就觉得心惊肉跳。
他已经可以相见,那样的开始,会引出一段如何混乱、可怕的黑暗时代……
道德与律法,在欲念面前……不堪一击。
人性之中的一切黑暗面在那一刻都被彻底释放了。
世界……会变成什么模样?
“宁秋水,或许你觉得自己在血门之中经历的那些已经很可怕了,但事实上,真正的血门世界当年经历的黑暗,要比你看见的可怕一百倍,一千倍……”
“你们现在看见的那些,只不过是当年劫难之后的余烬。”
“那个时代,被后来人称之为【大灾变】。”
“灾变落幕之后,人类数千年来的昌盛如泡影一般破灭,剩下的皆是残垣断壁。”
“可人类自诩伟大的文明于这个世界而言根本不值一提,破灭后于历史的洪荒里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真正在意人类文明并为此骄傲的,也只有人类自己罢了。”
“这个世界没有为了挽救人类做出任何改变,风不在意我们,树不在意我们,脚下的泥土也不在意我们……我们只能艰难收集散步于世界各处的摇摇欲坠的【火苗】,重新一步一步地往前探索,一砖一瓦地在冰冷黑暗里砌出高墙……”
第996章 神话元素
引渡人轻描淡写地讲述这些,毫无情绪波动,可宁秋水本就是这故事里的人,代入又何须那抑扬顿挫的语气?
那场大灾变死去了多少人?
天晓得。
宁秋水恍惚之间想起了自己在青灯寺的忏悔间里听到无数的惨叫和哭嚎声。
他打了个寒颤。
那些……都是曾经在血门世界里逝去的人么?
引渡人徐徐道:
“大灾变持续了四五十年,这期间直接削减了世界上九成的人口。”
“剩下的那些人虽然没有被厉鬼杀死,甚至他们之中一部分已经掌控了对抗厉鬼的力量,可那种力量也带着可怕的腐蚀,曾经的屠龙者,终将成为更加强大,更加可怕的恶龙。”
“渐渐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人类终究是要灭亡了。”
“无论他们怎样苟延残喘,最终被污染、替换,也只是时间问题。”
“于是,仅剩下的那些人越来越多选择抛弃曾身为人的一切,或是加入了邪教组织,或是自甘堕落成为了……呵,可怕的不是终将到来的消亡,而是绝望中甘心放手的那一刻。”
“人类一旦失去了勇气,就失去了一切。”
听他讲述着这些,宁秋水的心脏终不住地揪紧了。
将熄的烛火摇摇晃晃,当燃料已尽,便不需风吹,奋力燃烧的火苗自会融解。
“后来呢?”
宁秋水轻声问道。
大巴车快速行驶于浓雾之中,突然车身一阵震动,像是撞到了什么,宁秋水抬头看去,发现一只狰狞的厉鬼出现在了车窗前方,瞪着猩红的眸子,贪婪地盯着他!
它似乎想要进来,但车窗玻璃将它阻隔在外,无论它如何使用能力也无法进入半分,很快,它的身体开始腐朽,化为了大片的铜锈风化……
引渡人依然自顾自地开着车,似乎对于突然出现的厉鬼并不惊讶。
“……后来啊,后来有人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那就是头顶的灰色大日在污染众人精神的时候,具象化的不仅仅是人性之中的贪、嗔、痴,或是因为众多人的【信仰】,还让某些文明中杜撰的神话元素出现了……”
“譬如伊甸园、困于十字架的人……也包括建木。”
“那些东西带着让人无法理解的异象,尤其是建木,影响的不仅仅是周围,灰色大日的力量都无法侵蚀那棵青铜树,而且在青铜树上,似乎还存在着天宫遗迹……但无人爬上去看过,建木中有着无数【命理】交织,那东西不可接近,无法侵犯,似乎与世界某种规则相关,任何企图接近建木的厉鬼,无论多强,都会腐朽为锈渍……”
“原本发现建木的人以为,这是上天赐予他们用来对抗灰色大日的东西,可很快他们就发现,建木并不只是针对于厉鬼,而是万物一视同仁,接近它的人同样也会逐渐化为锈蚀的碎片,只是这个过程要比厉鬼慢很多。”
“人们想要在建木附近休养生息的计划泡汤了,他们只能艰难在建木的影响范围边缘寻找没有厉鬼的缝隙生存,如此又过几十年,终于慢慢衍生出了一些城市。”
听到此处,宁秋水眉头一扬:
“终于好起来了。”
引渡人将车子驶入了一条公路,不断向前,宁秋水身子略微后仰,感觉他们在不断朝上走。
引渡人继续道:
“是的,虽然人们的概况仍旧是在恶化,但碍于建木的影响,恶化的速度大幅度降低,这给了仅剩下的人类喘息之机。”
“可惜的是,建木终究还是因为灰色大日影响才出现的,虽然这些年在对抗之中毫不逊色,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建木的力量正在变弱。”
“最直观的表现是,建木影响的范围正在减小。”
“直到疯子出现时,已经是很多年后了……世上的神话元素几乎消亡殆尽,只剩下了建木。”
宁秋水问道:
“为何疯子能够接近建木?”
引渡人笑道:
“也许只有疯子自己知道。”
“他是唯一一个能够使用建木力量的人。”
“后来,疯子找到了观阳,那是一个非常厉害的道士,二人费了很大的功夫,创造了第一间诡舍,和能够容纳诡舍的地域……也就是你口中的迷雾世界。”
“诡舍诞生之后,他们如法炮制,建造了第二间,第三间……”
“后面,越来越多的诡舍出现,这些诡舍被排列到了固定的位置,而后,疯子朝着诡舍之中注入了属于建木的【命】的力量,那种力量妙用无穷,在【命】的催化下,你们的世界(诡舍世界)……诞生了。”
第997章 心思
宁秋水听到这里,内心浮现出了莫大的震撼。
“等等,你是说……诡舍世界是建木的力量催生出来的?”
引渡人淡淡道:
“这很难理解么?”
“鬼是多么强大的存在?”
“人类之于鬼怪,如同蝼蚁之于大象……不,鬼怪可要比大象恐怖多了。”
“它们杀人,哪里需要什么规则?”
“无非念动之间罢了。”
“正是因为你们诞生于诡舍世界,身上有来自建木的【命】之力,所以当你们来到血门世界之后,鬼怪才不能轻易动你们。”
“你觉得你们面对鬼怪时过于脆弱,可相比较于那些正常的,没有被污染的人类,你们已经强大的让人嫉妒,甚至连那些被灰日污染的人,也垂涎着你们的力量,鬼怪无法理解【命】的力量,它们只知道,当它们【不能杀你们】的时候,它们甚至连对你们动手的可能都没有。”
“那是如此匪夷所思的一种力量。”
“所以……罗生门这条专门为第九局服务的鬣狗才会想方设法地进入诡舍世界,并且企图弄明白【命】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力量,疯子又是怎么利用它的……”
“这是一盘错综复杂的迷局,所有人都是棋手,视对方为棋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听到这里,宁秋水手指在颤抖,他摸出了一根烟,缓缓塞进嘴里,摸了好几次,才抓住兜里滑动的打火机。
“也就是说,我们这些诡舍的人才是真正对抗外面鬼怪的【武器】?”
引渡人看了一眼后视镜,摇头道:
“错了。”
“你们不是【武器】。”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疯子想要利用你们去寻找对付灰日的方法,实际上,他早有决断。”
“疯子之所以要费尽心思、不惜一切代价地建造诡舍世界,是因为他想要创造一群在厉鬼横行的世界里依然可以正常繁衍、生活的人类。”
“而为了做到这一点,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把能够对抗鬼和抵御灰日影响的建木力量【命】注入到每一个人的身体里。”
“可血门世界的人根本无法承受【命】的力量,我们一出生就会被灰日影响,灰日的力量与【命】相斥,所以我们一旦接触了【命】的力量,生命就会进入倒计时……就像我现在这样。”
他对着后视镜笑了笑,脸上又掉下了一堆铜锈锈渍。
宁秋水懂了,跳动的心脏都为之一滞。
“……因为这个世界的人都被污染,所以疯子想要直接创造一群一开始就没有被污染,拥有【命】之力的人,这才是诡舍世界诞生的真正原因?”
引渡人回答道:
“对。”
“拥有【命】的你们,不但可以很大程度免受灰日的影响,只要心智稍微坚韧一些,便不会受到腐蚀,而且面对鬼物也有部分抵抗的能力……只是这些能力的开发和使用,需要你们日后自己去探索了。”
宁秋水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引渡人,嘴上叼着的香烟烟灰落下一截。
“你刚才说,这个世界的人都被灰日的力量污染,那疯子……打算怎么解决这些【污染】?”
引渡人轻描淡写道:
“在你推开第九扇血门之前,血门世界会被提前【肃清】。”
“鬼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污染的人。”
“为了你们的生存,疯子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们所有人铺平道路,清理路上的阻碍。”
宁秋水呼吸急促:
“屠杀同类?”
引渡人:
“他身上已经背着数不清的业债,再多一些他也不会介意了。”
“而且,他并不认为那些被污染的人是他的同类。”
烟雾中,宁秋水忽然露出了一个痛苦的笑容:
“那他自己呢?”
引渡人:
“他负责解决【灰】。”
宁秋水一怔:
“他?”
“一个人?”
引渡人:
“对。”
宁秋水沉默了片刻后,问道:
“他不是【灰】的对手吧?”
引渡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
“阴山与阳山即将融合为西山,【灰】即将降临,在西山殿内,你会看到最终的答案。”
这一次,宁秋水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掐灭烟头说道:
“那不是疯子,那是……宁秋水。”
“真正的疯子成为了逃走的胆小鬼。”
“他现在正坐在车里,听着已经遗忘的故事。”
引渡人道:
“那就是疯子。”
“你是疯子,他也是。”
“你会看见的。”
“【灰】灭亡之后,你要踩着余烬,不惜一切代价推开第九扇血门。”
“那里,只有通过了【筛选】的人才能去。”
第998章 对峙
“第九扇血门后有什么?”
宁秋水询问道。
引渡人:
“推开你就知道了。”
砰!
忽然,大巴车再一次撞到了鬼物,发出了剧烈的震动,接着便是第二只,第三只……
随着公路往上,鬼怪聚集得越来越多,大巴车前方已经撞得凹陷了许多,厉鬼身上淌出的鲜血将车前窗玻璃完全糊上,肉泥如浆滑落。
宁秋水不得不双手抓住上面的座椅,来保证自己不在车身震动之中被摇飞出去。
他在想,这辆车最好不要开到一半被厉鬼劫停,不然就麻烦了。
“喂,你看见了吗?”
引渡人忽然对着宁秋水说道。
宁秋水朝着旁边的车窗向外望。
“看见什么?”
引渡人:
“上面。”
宁秋水趴在了窗户上,没敢打开,压低脑袋,朝着天上看去。
原本灰蒙蒙的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太阳之中的灰色正在渐渐消失,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直视灰日的那一刻,宁秋水明显觉得眼睛不舒服,但随着灰色褪去,这种感觉也跟着一同减轻,直至消失了。
“这是……”
宁秋水喃喃。
引渡人:
“【灰】已经去西山殿了。”
“咱们也要去,路上你看见的如此多的厉鬼,都是给祂的献礼。”
“它们就像是一群已经疯了的朝圣者,要为那个从来不曾见面的存在献出自己的一切。”
公路外,迷雾渐渐淡去不少,宁秋水见迷雾中有许多可怕的鬼影,正朝着相同的方向飞奔而去。
“我们还有多久到?”
宁秋水扔掉了烟头,声音凝重。
引渡人:
“等西山殿做出决断。”
“若是疯子赢了,我们随后便到。”
宁秋水:
“若是疯子输了?”
引渡人:
“输了便输了。”
“安心便是。”
宁秋水又点了一根烟,拥挤的烟草在火光明亮的那一刻升腾成为了烟雾,融解于空气中,他的目光射向远处,似乎要刺破那无尽的迷雾和鬼群……
…
西山殿内,墙壁上无数厉鬼已然凝固,它们不再随着那黑色的液体流动,偌大的黑色大殿内,到处都是腐蚀的铜锈。
墙壁上,那些曾经镇守于此地的恐怖厉鬼,如今只留下了一具腐朽的躯壳陪伴着殿内黑色的死寂。
它们神情惊恐欲绝,五官上残留着震撼和愤怒,也不知道在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黑色的大殿中央,只剩下了一个站着的人。
他戴着铜钱面纱,身着血肉模糊的锦袍,面对殿门,似乎在等待着一位贵客。
疯子并没有等待太久。
门口,那道扭曲的影子出现的时候,整座黑色的大殿都仿佛染上了一层灰白,祂只是静静立在那个地方,整座西山殿内便吹过了一阵阴风,这风中仿佛携带着烈日的愤怒,要将殿内的一切焚化。
空气中好似都在阵阵热浪的侵袭下生出涟漪,铜钱面纱之后,疯子似乎在凝视无垠的宇宙的深处,凝视不可知的未来。
“我仆人的骨肉在何处?”
“灰”开口了。
那竟是人声。
但无法辨别男女,而且使用的,是他们的语言。
疯子没有回答“灰”的问题,只是说道:
“你倒是偷走了不少东西,连我们的“语言”也没放过。”
“灰”的声音平静无波澜,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魔力。
“我不需要“人类语言”这种低级的交流方式,之所以用这种交流方式跟你交流,是因为你们人类太过低级,我的语言你们无法聆听,无法承受。”
疯子摇头:
“无法普及的东西,只是注定要被淘汰的劣质品罢了。”
“你自诩藏馐,其实攥着的不过是一堆垃圾。”
他话音落下,“灰”往前走了一步,大殿摇晃,隆隆作响,可怕的震动似乎引动了下方的山崩。
不属于人间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殿内响起了一道魔音。
呜——
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声音,并不是声带振动发出,而是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
这种力量似乎对于生命有着难以想象的蛊惑与摧残,在听到这道声音之后,疯子身上生出了许多细密的锈斑。
他半步未退,凝视着面前的“灰”,直到对方发出了第二声。
噫——
咔嚓!
坚不可摧的西山殿出现了裂纹,而后裂纹渐渐扩大,毁灭性的力量随着那声音在裂纹中肆意流淌破坏,让裂纹不断变大,而后黑色的石块脱落,上面蕴藏的保护被尖锐利刃撕开,石墙之中,无数厉鬼扭曲蜷缩的身体显现,伴随着大量腐朽的铜锈掉落于地。
疯子此刻身上密集的铜锈也开始脱落,身上的血肉翻开,鲜红一片,无法分清到底是他的皮肉,还是身上披着的那件人皮锦袍。
但他依然站在原地,未退。
“灰”没有发出第三声,而是转而用了人类的语言对着疯子说道:
“你好像受不住了。”
“真可怜……你费尽心机,耗费了如此多的力气,站在我的面前,可结果呢?”
“你甚至不配让我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我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我的仆人现在在哪里?”
疯子毫不在意身上的伤痕,平静道:
“我一直都想让你下来。”
“不……是我们。”
“灰”扭曲的身影渐渐变化,最终凝聚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形。
“你们?”
“真有意思,这里难道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一路走来,没有看见第二个人了。”
疯子藏于铜钱面纱后的脸露出了一个笑容。
“可是为了让我站在这里,让你站在这里,死了好多人啊……”
“我还记得他们。”
“我……就是他们。”
“灰”凝视着疯子,语调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奇怪,你的力量弱了好多,有趣,有趣……”
“过往我在天上观你,如观皓月,清辉虽冷,可照万里。”
“而如今,你却仿佛风中残烛,老迈不堪。”
“我很好奇,你的力量……哪儿去了?”
第999章 禁止
只是简单的试探了一下,“灰”便确定,如今站在祂面前的疯子,和祂之前在天上看到的那个疯子已经完全不同了。
由于之前太远,“灰”不确定疯子是否能够真的威胁到祂,人间有一些祂也不能理解的力量,与神话元素相关。
在祂力量的影响催生下,这些东西似乎也被具象化了。
来自那些蝼蚁的信仰。
那种信仰和人的欲念不太一样,是一砖一瓦砌出来的,上面有岁月留下的刀斧凿刻般的痕迹,密密麻麻,留下了无数蝼蚁的足印。
不过,祂必须下来。
被祂亲自选中的仆从莫名奇妙死在了下界,祂感受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力量浮现,属于祂的部分本源,祂必须得收回那位仆从的力量,否则这股力量逸散开,会在人间“愿”的影响下诞生自我意识,到时候事情会走向不可控,祂或永远无法收回,本源受损。
人间的蝼蚁虽然弱,可他们身上的“欲念”和“信仰”却是奇迹之物,有万千可能。
光是世间“绝望”与“憎怨”,便给予了祂难以想象的滋养,不过数百年,便让祂强大到了如今地步。
先前,祂在天上观测过许久,对于类似“建木”这样的神话元素心存忌惮,没有立刻触碰或试探,只是远远观测。
过往的经历告诉祂,遇见了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物,一定不要轻易接近,会招来大灾。
不过,就在不久之前……人间最后一个神话元素“建木”坍塌,祂的源力也同时出现。
“灰”觉得,祂的机会来了。
“你的力量呢?”
祂对着疯子询问了第二次。
后者淡淡道:
“散了。”
“灰”闻言气息为之一滞:
“那么强大的力量,你把它散了?”
疯子笑道:
“那本来就不是我的力量。”
“你这么贪心,什么都要攥在自己手里,小心未来一无所有。”
“灰”身影再放出阵阵波动,周围的空间被完全扭曲,坚硬的石壁如波浪一样翻滚。
“愚昧。”
祂不断往前,西山殿裂痕更大,无数墙壁之中已经腐朽死去的鬼怪睁开了眼,从残锈中爬出,身上枯朽的气息倏然旺盛了起来,散发着阵阵让人心惊肉跳的阴冷气息。
而“灰”每走一步,面容也便愈发清晰,似乎要化为疯子的模样,模糊中已有几分雏形。
很快,“灰”站在离他不过三步之距,与他对视。
“世间万物,生杀予夺,全由我一念之间……一无所有?”
“谁能让我一无所有?”
“你吗?”
“莫说现在的你,便是从前面对我,亦不过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我本欲给予你一些机会,奈何你执迷不悟,我耐心已尽,杀了你,亡仆的骨肉,我自己去寻便是。”
疯子的躯壳中仅剩下的属于“命”的力量已经无多,无法抵御“灰”身上那恐怖的压迫,随着“灰”的面容躯壳愈发具体明确,他的身上却开始出现大量的锈斑,如鳞片脱落,血肉枯败。
可即便如此,疯子却迈动步伐,朝着“灰”走去!
“不用去找了,你找不到的。”
走出一步,疯子浑身皮肉尽裂,不见一处好地,说话的声音都变得粗重了很多,似乎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灰”眯着眼,祂能感觉到疯子并没有说谎。
“找不到…什么意思?”
疯子:
“她的骨头和血肉,被拿去做成了一把斧子。”
“说起来这件事情还得感谢你,如果没有你赋予的力量,我们还真不一定能砍掉建木……”
“灰”闻言,神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棵树是你们砍掉的?”
疯子又往前走了一步。
嘎吱——
他的骨头和关节发出了陈年机械艰难运作般的声音,模糊的血肉之中,不停往外生长着青绿色铜锈,似乎为了抵御“灰”所给予的无形压力,正做着最后的殊死一搏!
“到此为止了。”
“再往前走一步,你必死。”
“灰”仍旧站在距离疯子仅一步之遥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驼背弯腰的锈人,眸中无悲无喜,仿佛就是在看一块破石头。
于祂而言,这人世间的万千众生,无非脚下蝼蚁,有关他们的一切,祂并不在意。
疯子暂停下了步伐,面容上的铜钱面纱开始一枚一枚的掉落。
叮——
叮——
这些铜钱掉落在了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有些直接碎掉,有些则是滚落远处,一枚一枚,枚枚都如人间飘零生灵的命运。
“……我本来就是要死的。”
“想活命,就不来见你了。”
“灰”与宁秋水那双枯木般木然的双瞳对视,不知为何,内心深处隐隐有一种异样的不安。
“为什么要砍掉建木?”
祂问道。
疯子咳嗽着,嘴里咳出了大量的铜锈和鲜血。
“为了做个……盒子……”
他艰难地说道。
“灰”:
“盒子?”
疯子抬头,对着祂笑道:
“对,很小一个盒子。”
“灰”面无表情:
“用来做什么的?”
疯子:
“你可以在里面睡觉。”
“灰”听到这里,眸中已经出现了杀意。
“原来是针对我来的……一个盒子,能困住我?”
疯子在身上掏了一下,很快便掏出了一个扁平的方形的盒子。
“灰”心里的那股不安感愈发浓烈,他竟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当然,祂没有这么做。
身为“神”的骄傲,不允许祂在凡人面前退却半步。
似乎是察觉到了“灰”的犹豫,疯子露出了一个笑容,他晃了晃手中的盒子,对着对方笑道:
“不是这个盒子。”
“这是我答应了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信物。”
“我先把它拿出来,免得一会弄坏了。”
“灰”:
“故弄玄虚。”
疯子将方才拿出的盒子放到一旁的地面上,而后才抬头对着“灰”问道:
“哎……你怕黑吗?”
“灰”:
“?”
祂不太明白疯子在说什么,但随着疯子的话音落下之后,很快“灰”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西山殿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其实当祂从天上下来之后,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光了。
但和外面不同,西山殿里有长烛,还有祂。
纵然祂周身散发的是灰色的光,但绝不至于黑暗。
有什么东西……“禁止”了祂的力量!
第1000章 墨点儿
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出现,“灰”的面色变了,祂感受到了极为浓郁的,独属于建木的“命”!
“灰”想要离开,但此方大殿已被隔断,恐怖的黑暗降临,遮天蔽日,盖住了一切!
在“灰”的视角中,祂眼中的光正在一点一点被逐渐剥夺。
“灰”愤然转头,恶狠狠地盯着疯子,下意识地想要质问疯子,可被“命”的力量裹胁之后,祂发现自己很多能力无法使用了。
其中,甚至包括祂自己的语言。
“你做了什么?!”
祂内心震撼,无以复加。
人间怎么可能有威胁到祂的东西?
疯子:
“打了个棺材。”
他抬头看着大殿,笑了起来,又往前一步。
这一步,要比之前两步走得轻松得多。
疯子来到了“灰”的面前,说道:
“我没死,你看。”
“你不算什么神,就算是……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疯子直起了腰,虽然这个动作对现在的他而言真的很累。
“灰”想要杀死疯子,虽有重重阻碍,可眼前的这个家伙真的惹恼了祂。
祂得力量在“命”的影响下,的确很难发挥使用,但由于实在过于强大,纵然大部分能力失效,也足够杀死面前这个同样散去力量的疯子。
可祂刚准备动手,便听面前的疯子说道:
“建木已死,只是“命”与你的力量天生不对付,棺材已经铸造进入这西山殿中,你每用一次力量,“命”的反抗就会强一分,对你的束缚也会深一分。”
“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但是你杀我,只怕也得费点功夫,想好了?”
“杀死我,你或许永远都出不了这西山殿。”
“灰”眯着眼,冷冷道:
“你威胁我?”
“你在威胁……一尊神?”
疯子笑着,锈蚀的身体僵硬晃动,显得诡异又瘆人。
“神?”
“你是说……被人杜撰出来的那些东西?”
“可这片土地上,从来只有人,没有神。”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灰”目光看向了西山殿的墙壁,那些先前因为承受不住他的力量而裂开的缝隙中,出现了一些翠绿的枝桠,全由青铜铸成,一条又一条,宛如血管青筋一样蛇行,似乎要将整座大殿包裹!
那正是……建木。
祂攥紧了双拳,疯子的做法是对他的一种羞辱与亵渎!
极致的亵渎!
“你会后悔的……我改变主意了。”
“我不会杀死你,我要你亲眼看见这人间彻底沦陷。”
“再不会出现“建木”之类的东西了,你守护的一切终将成为泡影虚妄。”
“这是神对你这样无知蝼蚁的冒犯降下的罪与罚。”
祂说完,深深凝视了疯子一眼,转身朝着殿门口而去。
命理之力疯狂纠缠,明明只是数步之距,但“灰”离开已不似来时,每一步都步履维艰,格外的难!
祂的身影在接近门口的时候已变得模糊,似乎要化为先前不可视的模样,在黑夜笼罩的殿外,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恐怖的厉鬼如蚊虫汪洋而至,跪伏于地,朝拜着它们的神明,朝拜着那个赐予它们一切的存在!
对于这一幕,“灰”很满意,淡淡对着疯子道:
“世上到底有没有神,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言罢,祂一步跨出,将要离开,却被一只锈渍斑驳的手抓住。
这只手,原本万万是不能接近祂的。
可现在……“命”将祂困死了。
疯子扣住了祂,不让祂迈出最后一步,不让祂离开。
“别傻了。”
“我就是来求死的,怎么会真的让你走?”
“这种玩笑你也信,你小孩儿啊?”
“灰”的气息凝滞,祂用尽全部力气,想要走出最后一步,可疯子却将它扣死,借着“命”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将祂拖回殿中!
“跟你讲,你出不去了,永远都出不去。”
“你指定生我气,待会儿杀了我,然后跟我一起葬里边儿,尘归尘,土归土。”
“为了写这个故事,为了埋了你,我们流了好多血,就剩最后一个墨点儿,你配合一下。”
疯子喘息着,语气却十分平静,硬生生把“灰”拉回了殿中央,“灰”想要杀死疯子,可祂身上的力量稍微一散开,那墙壁上攀附的青铜枝桠就越是奋力地生长……
大殿内,越来越暗了。
“灰”眼前无法视物,发自灵魂的愤怒带着血气冲上了头,祂终于不顾一切地伸出掌推向了疯子。
喀——
在看不见的黑暗里,祂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下一刻,大量逸散的力量促生了死去的建木,西山殿内,无数青绿色的枝桠骤然缩紧,一条一条,编织成了锈蚀的樊笼,隔绝了一切规则、法力,不断收紧……
“灰”大声咆哮着,用尽全力,想要对抗这股力量,奈何根本无济于事。
祂无法理解“命”,无法理解那些明明脆弱的可怜的蝼蚁,如何催生出这种能够对抗祂的力量?
青绿色的樊笼包裹住了祂,一丝一毫不漏,但并未就此停下,仍旧不断收紧,那樊笼不断缩小,缩小,最终竟压缩成了巴掌大小!
叮——
这巴掌大的盒子落在了裂痕遍布的地面,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许久之后,一只完全锈蚀的手,用几乎无法弯曲的手指抓住了它……
第1001章 身后已无人
公路上,宁秋水扔掉了第四根烟头。
踩熄。
大巴车加速。
引渡人忽然猛踩了油门,宁秋水抓住了座椅的后背,再看向外面时,迷雾已经开始大片退散。
“已经结束了?”
宁秋水向引渡人问道。
后者答道:
“是的,迷雾退了,看来疯子已经做完了他要做的事。”
大巴车顺着公路一路朝上,行驶过了很远的距离,随着外面的迷雾退去,宁秋水“第一次”看到了这扇迷雾世界原本的模样。
一片漆黑。
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仅有断壁残垣的轮廓。
那是已经完全破碎的末日焦土,有未知鬼影随风出现又倏然消失。
头顶的“灰”离开之后,太阳失去了大部分的污染,可光辉变得极为黯淡,似乎即将熄灭,连远处的繁星亦无法点燃,天穹深处偶尔只烁过如萤火一般渺茫的微光。
至于他们脚下这公路……原来是一个巨大的生物脊骨。
“这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宁秋水低头,满目震撼。
引渡人只说了一个字:
“龙。”
宁秋水:
“也是神话元素里的东西?”
引渡人:
“是的,不过最后消亡了。”
“你看,这土地多荒凉,连龙也活不下来。”
“不过……你们可以。”
“还是你们厉害。”
他开了一个很冷很冷的玩笑,宁秋水真是笑不出来。
车窗外,起风了。
“每辆大巴车,都是建木的枝桠。”
“我们这里受到了腐蚀的人,做不了司机,没人敢去做司机,否则就会跟我一样……不过还好,你们的世界被【命】的力量紧紧纠缠,纵然没有司机,大巴车也会将你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宁秋水想起了诡舍世界的那些人。
他想起了那些被融合了【愿】与【命】创造出来的新人类,马上要踏入这恐怖的末日世界,承受着无尽的恐惧与黑暗,挣扎求生,一时间自嘲道:
“我们还真是……自私。”
引渡人:
“弱小是原罪。”
“以前他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但以后……他们可以了。”
他声音渐硬,铜锈后的眸子在木然前依然凝视天穹,凝视那片曾经极美丽的宇宙。
“你知道吗,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抬头了。”
“虽然那里已经没有了太阳,但是还是感觉好美。”
宁秋水问道:
“天那么黑,你真的看得见?”
引渡人:
“你看不见吗?”
宁秋水:
“我看不见。”
引渡人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说道:
“你以后会看见的……你们都会看见的。”
黑暗下的龙骨上,大巴车依然前行,直到穿越阴暗的云层,来到了那座高山上的巨大破碎神殿前,大巴车才徐徐停下。
车门打开,宁秋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跌跌撞撞来到了大巴车的前门,他正想对驾驶位的引渡人说声谢谢,却发现对方已经彻底被锈渍封存,死去多时了。
引渡人抬着头,一直穿过透明的窗户看着那漆黑的天,脸上似乎带着笑,但因为锈渍太多,皮肉溃烂,宁秋水也不确定。
他想说声谢谢,只是觉得喉咙没力气,最后还是沉默着下了车。
西山殿外,一片荒凉,杂草如蛇,黑得让人压抑。
宁秋水进入了殿内,凝视着这满目疮痍,殿中烛火几乎全部熄灭,仅剩下稀稀疏疏的几盏还绽放着微弱的光明。
地面上,裂痕遍布,宁秋水踩过碎石,来到了墙壁一角,凝视着地面上瘫坐的一个锈人。
那个人脸上镶嵌着几片铜钱,锈蚀得厉害,身上披着一张血肉模糊的人皮,分不清是谁了。
他还没死。
无法抬头,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
“盒……子。”
宁秋水低头,旁边有一个扁平的盒子。
疯子的手上还有一个。
“我要做什么?”
他凝视着疯子,对方的生命已如风中飘絮,随时可能死去。
“那是她留给你的东西……”
“待会儿你带着这个【棺材】上车。”
宁秋水蹲下,缓缓从疯子的手里接过了棺材,而后又捡起了那个扁平的盒子。
棺材被封死,不留一丝缝隙,似乎还在收紧。
而盒子里放着的……是一张小猪面具。
见到这面具的瞬间,宁秋水恍惚失意了许久。
他再回神的时候,看见疯子也在凝视他。
“你恨我吗?”
宁秋水问道。
疯子也问道:
“你害怕吗?”
宁秋水摇头。
“我不怕。”
疯子咧嘴一笑:
“不怕就好……我即成朽木,长眠于此,帮不了你了。”
顿了顿,他又说道:
“死了不可怕,活着才可怕。”
“把她的头留给我吧。”
“你带着棺材走,去往禁忌之地的尽头,那里通往诡舍世界的第三处隐秘之地,推开门……两个世界就彻底连通了。”
“没有了【灰】的持续污染,诡舍世界的那些厉鬼会很快消失。”
“你可以安全地带着诡舍世界的人迁徙到这里……”
宁秋水:
“禁忌之地的尽头,就是第九扇门?”
疯子:
“是的。”
“为了防止意外,那扇门必须从禁忌之地推开,我死之后,无力再维持诡舍世界,那个世界会逐渐紊乱、湮灭。”
“这个时间不会很长,或许数月,或许一两年……”
宁秋水看着疯子渐弱的气息,郑重地将【寿衣】的头颅放在了他的身旁,又问道:
“那关着【灰】的棺材,应该放在哪里?”
疯子:
“你自己决定。”
“这是一个活人该考虑的事,不要问一个死人。”
宁秋水感受着掌心之中那小小的青铜棺材散发的冰冷,轻轻点头。
“好。”
“……我走了。”
疯子没有说话,宁秋水拿着这盒子转身朝着西山殿大门走去,没走几步,疯子又说道:
“宁秋水……”
宁秋水停下脚步。
疯子沉默了一会儿,道:
“【灰】虽然已经消失,但禁忌之地的污染很重,那里的路会非常非常难走,所以……”
宁秋水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猪面具,平静道:
“……没关系。”
他又朝前而去,跨过西山殿残破大门的时候,疯子说了最后一句话:
“宁秋水,别回头,你的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第1002章 新世界(结局)
“灰”被建木打造的棺材彻底封印之后,人间的鬼怪皆受到了莫大影响。
它们虽然没有如同诡舍世界那边儿的厉鬼消逝,但都受到了波及,那些横行无忌的恐怖鬼怪似乎觉得末日将近,朝着世界上最荒凉、最偏远的地方奔逃。
宁秋水坐着大巴车来到了第九局的深处。
这里同样有一座黑色的大殿,风格与西山殿几乎一模一样,看上去是那些“灰”的信徒们专门为了供奉朝拜祂修建的。
只不过,这座大殿的最深处的墙壁上开着一扇门,门后是一片纸扎的世界,天上不断飘落着纸钱,混沌一片,光是站在门外远远看着,就让人觉得有一种发自灵魂的寒冷。
而在门边上,靠墙坐着一具尸体。
它不知道到底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身体有一半都变成了纸,还有被烧焦的痕迹。
宁秋水不认识这个人,他来到了这人的身旁,仔细端详了一下,发现对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怀表。
那怀表有些褪色了,虽然攥得很紧,可纸做的手指实在脆弱,宁秋水轻轻一抽,怀表就到了他的手中。
打开怀表一看,里面有一张很小的照片。
照片上有一对男女贴在一起,女孩儿笑得很灿烂,而男的表情显得很严肃,被女孩儿用手硬撩起了一边的嘴角,笑得很僵硬。
男的宁秋水不认识,但是那个女孩儿……宁秋水认得。
那就是栀子。
照片背面,有三行熟悉的、娟秀的小字:
…
别弄丢了
想我了就拿出来看看
我会一直陪着你
…
宁秋水目光出神,心里已经猜到了男人的身份。
他叹息一声,将手里的怀表合上,挂在了男人的脖子上。
“走了,邙叔。”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瘫在了门旁边的尸体,宁秋水朝着那扇纸做的世界一步迈出。
进入其中,宁秋水立刻感受到自己内心传来了极度的空虚,那是一种似乎要将一切化为虚无的力量,不断抽走宁秋水身上的所有力气。
“抑郁吗……”
宁秋水喃喃自语。
他调整自己的情绪,努力对抗着这种外在的影响。
若非经历诸多生死大关与恐惧、绝望等极端情绪的历练,正常人想要这样快速地调整自己负面情绪,几乎不可能。
凝望着四周,宁秋水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灰烬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是纸做出来的,建筑,汽车,人……
一切的一切。
越往深处走,宁秋水越能体会到刚才疯子嘴里的那句“不好走”到底是怎样的不好走。
这里不是人能够长时间存在的世界,里面蔓延充斥着各种恐怖的负面情绪,抑郁,孤独,恐惧,憎恨,绝望……
任何一个心智不坚定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不出几分钟就会被彻底逼疯。
这无关乎外在力量的强弱,而是最直击内心深处的恐怖!
宁秋水一手拿着小猪面具,一手拿着封印“灰”的棺材,不断深入这片纸做的世界。
随着他渐渐深入,宁秋水发现有些“纸人”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每当他路过的时候,那些“纸人”就会转头盯着他,目光诡异。
不过,碍于他手中紧紧握住的“棺材”,那些纸人并不敢对他做些什么。
可这些纸人会一直跟着他,随着跟着他的纸人越来越多,宁秋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变得沉重了。
头脑之中的负面情绪像是一颗不断胀大的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这不是个好兆头。
因为在这些浓郁的负面情绪侵蚀下,纵然他还能勉强压制,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宁秋水发现,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成纸。
右手握着小猪面具的手,已经有三根纸化。
宁秋水立刻想起了外面的邙。
邙的身体也纸化了,而且很严重。
为了防止小猪面具掉落,宁秋水索性直接将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继续前行。
再往前走,天上飘落的纸钱变成了飞雪般冰冷的灰烬,宁秋水双脚愈发僵硬,举步维艰。
他不敢停下,也没法停下。
现在若是停下,之前所做的一切前功尽弃。
宁秋水有了感觉,他的一只脚已经开始纸化。
为了不让身体重量将纸压垮,宁秋水不得不一瘸一拐地走着。
前面的路仍是苍茫,终点遥遥看不见尽头。
宁秋水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力气也越来越小。
好几次,他的脑子里都闪烁过了放弃的念头,那些念头如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在脑子里出现,又被宁秋水活活压了下去。
到了后面,宁秋水的身体大部分区域都已经纸化,他弯下腰,心里想着,是时候了。
像一条蛆一样爬到禁忌之地的终点,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越是到这种时候,那些恐怖的负面情绪越是浓烈。
因为现实告诉宁秋水,他很可能真的没办法到达终点了。
等他全身上下都变成了纸,他彻底成为了一个纸人,那么他将无法拿起封印着“灰”的棺材。
到那个时候,他要么守在原地,直到自己腐朽。
要么,他一路朝着禁忌之地的尽头冲过去……可没有力气的他,就算到达了终点,又该怎么推开那扇门呢?
…
这些露骨的现实,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宁秋水的大脑,刺激着那些狂欢的负面情绪,要成为压死宁秋水这头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越是被这些情绪左右,宁秋水身上纸化的速度也就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宁秋水的左腿膝盖忽然纸化,紧接着,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手中紧握着的棺材掉落在了不远处。
眼前有些模糊,宁秋水挣扎着朝着前面爬去,想要将棺材捡回来,然而周围的纸人已经先一步围了上来,将他团团包裹。
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宁秋水想,自己的眼睛应该也快变成纸了。
就在宁秋水快要被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淹没窒息时,一道蓝色的火光忽然从远处飞来,将地面上的棺材撞到了宁秋水的手边。
围着宁秋水的纸人被吓住,一哄而散。
宁秋水艰难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勉强见到光影。
那火焰飞烁几下,散发的光芒让宁秋水的身体恢复了许多,他猛地爬起来,抓着棺材,跟随火焰朝着更深处跑去。
火焰中,宁秋水依稀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潇潇……”
他叫了一声,但无人回应。
就这样,宁秋水一直跟随着火焰,终于来到了禁忌之地的最深处。
到了这里,火焰几乎熄灭。
它宛如蝴蝶,在宁秋水面前飞舞,最终焕然而去。
前方的废墟中,宁秋水看到了一个没有手臂的纸人,孤独地躺在那里腐朽。
由于纸化得过于厉害,导致纸人面貌已无法辨认。
但它的脸上,戴着一张破损的狼神面具。
宁秋水跌跌撞撞来到了纸人面前,伸手想要将面具摘下来,可是随着他颤抖的手触碰到了那张面具后,他却又停下了。
脑海里,有一个轻柔承诺仍在如海潮般激荡着,生生不息——
…
“别想我……也别想我们。”
“我会在前面等你,你一直往前走,就能再见到我。”
…
“别回头啊,秋水!”
“别回头!”
…
他曾觉得,这是一场十分草率的道别。
但现在看来,那一点也不草率。
他以为的草率,竟是对方用生命向他做出的承诺。
凝视纸人许久,宁秋水终究没有揭开白潇潇的面具。
他已经知道了对方的选择。
再见到她的那一刻,宁秋水内心汹涌的负面情绪竟倏然平息了。
像是经历了巨大爆炸之后烟尘四起的废墟,被突如其来的一阵清爽暴雨冲洗了个干净。
“我没回头啊,潇潇。”
“你看见了吗?”
“你…看见了吧。”
宁秋水蹲下身子,在沾满泥尘的狼神面具上轻轻地亲吻了一下,随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远处的那扇巨门。
那是这片苍白的灰烬世界里,唯一的红色。
如花。
如血。
如虹。
宁秋水站在了这一扇红色的门前,竟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过往的无数,如走马灯一般快速闪回脑海。
这里就是一切的终结么?
宁秋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不是的……
这里,
是道别,
也是新生。
宁秋水将手轻轻贴在了门上,闭上眼,心中浮现一张张熟悉的面容,他深吸一口气,默念道:
“来吧,朋友们……咱们一起推开它。”
“我数三声。”
“3……”
“2……”
“1……”
他用力,猛地推开了眼前的这扇门。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