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帐中婚》 · 怡米 · 2026-07-28
翌日一大早, 季绾拉开隔扇准备去请安,见君晟一身绯红官袍站在堂屋,像是在刻意等她。
长身玉立的男子恢复视觉后, 目光如炬,却在面对她时,陡然变得温柔,大步走过来, 去牵她的手。
季绾避开, 默不作声地绕过。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去往惠兰苑的路上,檐下纱灯盏盏, 映亮梅枝。
落雪梅花冰晶璀璨。
徐老夫人打着哈欠摆摆手,“祖母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日后无需早起请安。”
季绾点了点头。
在两个年轻人转身之际, 徐老夫人恢复矍铄的劲头, 没有半分困倦, 这个年纪容易起早,怎会哈欠连连呢。
还不是心疼孙儿、孙媳, 想让他们多睡一会儿。
不过......
忽然察觉到什么,徐老夫人拔高嗓子, “安钰!”
君晟闻声回头, 眉眼舒展清润。
徐老夫人起身凝睇他的双眼,抬手晃了晃,绽然一笑,“好了?”
“嗯, 绾儿治好的。”
“好, 好,好了就成。”徐老夫人激动之余, 不忘功臣,握住季绾的手使劲儿搓了搓,让贴身侍女取来厚厚的手捂,“别冻着我家绾儿。”
季绾睨一眼君晟。
当君晟恢复视觉的消息在府上传开,仆人们对季绾的态度增了十二分的恭敬。
君太师笑着称长媳是福星。
“快,把消息送去侍郎府。”
谭氏拦住仆人,问向自己的丈夫,“作何急着告知那边?”
“儿媳功不可没,需让二房知晓,堵住弟媳和四郎的嘴。”
谭氏思量片刻,放人去送消息。
这事儿不只在二房传开,在朝中也很快传开,同僚们纷纷向君晟道喜,至于是否真心,隔着肚皮难以窥探。
君晟被帝王传召的路上,与走出御书房的二皇子迎面遇上。
当着外人的面,为了显示自己宽宏大量,慕戚拱手笑道:“恭喜君大人恢复如初,我今夜恰好约了君腾在望月楼小聚,不知君大人可否赏脸?”
君晟含笑婉拒,越过他走进御书房。
二皇子转了转食指的戒指,品出了轻蔑的意味儿,不由喃喃:“看不起谁呢?”
刚刚来到御书房的姚麓凑巧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本打算离远些回避,却被二皇子叫住。
慕戚背手走到她面前,站定在一步之外,任谁在明面上都瞧不出猫腻,“喜欢偷听别人讲话?”
“殿下过分张扬,不就是说给外人听的,以显示自个儿的大度。”
众所周知,二皇子和君晟结下过不小的梁子。
慕戚擒笑,“那姚贵嫔说说,君晟在轻蔑谁?”
姚麓掩口,小声道:“君大人轻蔑的是臭味相投的一群人。”
即便经历大起大落,外表发生了变化,面前的女子仍有一股目中无人的傲气,慕戚冷睇一眼,迈开步子离开。
可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
越难征服的,越能吸引他。
御书房内,承昌帝慰问过君晟的康复情况,“爱卿痊可,朕也放心了,再者,季娘子的医术着实被低估了。”
“谢陛下。”
见君晟反应冷淡,承昌帝意识到不该将臣妻挂在嘴边,遂一笑了之,提起另一桩事。
有关聋、哑、盲症者参加科举的决定。
“朕想,朝廷总有些职务可供这些学子任职。”
君晟早就向礼部提出过这个建议,很可惜被否决了。
如今由二皇子再次提起,还罗列了很多相关的建议。
君晟不觉得这些建议是由一个纨绔提出的,慕戚的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君晟心中有了猜测,倒也没有在御前提起,想必陛下也清楚。
不过,二皇子能提出,并被陛下接受,对聋、哑、盲症的学子而
言是件大喜事。
二皇子为这些学子请命,赢得赞誉,当晚在望月楼设宴玩乐时,被人争相恭维。
他倚在榻上摆了摆手,支起一条腿,“事成后,合该深藏功与名,不提也罢。”
“殿下大义。”
第一个拱手恭维的人是君腾,脸都快笑烂了。
想起今早君晟的蔑笑,慕戚嘬了嘬腮,递给君腾一杯酒。
君腾仰头饮尽,说了句吉祥话,人前乖张的小纨绔,在大纨绔面前显得格外乖巧。
“祝殿下事事顺意,岁岁今夜。”
“在本宫去往河东那些日子里,听闻沈栩在御前多次大放异彩?”
君腾撇嘴,“冒牌货罢了。”
“冒牌货能考取解元,前途无量啊。”慕戚又递上一杯酒,“可知他现在何处?”
“听说他无颜见沈家人,躲起来备考呢。怎么,殿下想招他入麾下?”
二皇子不置可否,君晟的死对头就是他的同盟。
另一好友立即劝道:“沈栩当初在天子麾下,与东宫幕僚无异,却出卖太子,二殿下三思呐。”
君腾赶忙附和,“对对对!那厮不可信。”
慕戚觉得不无道理,又递上一杯酒,却只是“赏”给了君腾。
君腾有点懵,怎么只劝他饮酒?
骑虎难下,他接过酒,一口饮尽,被酒水辣得“斯哈”一声。
想到君晟对君腾的蔑视,以及姚麓那句“臭味相投”,慕戚心生厌恶,纵使自小与君腾相识,也难掩反感,加之君氏势必不会扶持一个废物点心,于自己没什么价值。
想到此,慕戚继续给君腾灌酒,将在君晟那里累积的火气,撒到了君腾的身上。
谁让他们都姓君。
酒过三巡,其余人有说有笑,只有君腾醉得快要不省人事,抱着酒坛趴在桌上嘀嘀咕咕。
二皇子走上前,弯腰靠近他的嘴。
“胃疼,好疼啊。”
“来啊,送四公子回府。”
君腾被架起时,脸色通红,伴有头痛、恶心,露出痛苦之色,“胃疼,胃好疼.....”
颠簸的马车上,君腾不停呕吐,捂着胃趴在窗边透风。
望月楼距离太师府更近些,他难以承受马车的颠簸,令车夫改道去往太师府。
当徐老夫人匆匆走出府门时,正见君腾蹲在府前呕吐。
“这个不孝子!”
徐老夫人恨铁不成钢,让人扶他进门,“传侍医。”
想了想,又道:“请绾儿过来。”
季绾被请入蕙兰苑的西厢房,见君腾捂着胃在床上打滚。
徐老夫人坐在床畔,“绾儿快来。”
换作二房来求,季绾或许会让他们另请高就,可这人是老夫人,于情于理不能拒绝。
季绾上前,看君腾脸色胀红,结膜充血,异常兴奋,知是饮酒过度,以致酒毒作祟。
她忍着厌恶,抚上男子的脉。
君腾喝得烂醉,却一眼认出床边站着的女子是何人,立即挥开手,“不用你们假惺惺!”
这个“们”应是包括君晟。
季绾没理,强行把脉,被再次挥开。
徐老夫人震怒,“敢再犯浑?!”
君腾不管不顾耍起泼皮无赖的做派,纵使徐老夫人也呵斥不住,气得老夫人头晕目眩。
上了年纪的人,不宜生怒。
季绾请老夫人先行离开,将房门半掩,在君腾再次要耍泼时,提起桌上的壶泼了出去。
泼在了对方的脸上。
“清醒点,这里不是侍郎府,没人纵着你。”
君腾傻愣住,万万没想到这女子以泼皮的手段治他。
“季绾,你......噗......”
张嘴之际,他无意吞了一口泼来的壶水,呛得直咳。
头重脚轻,他失去还手的力气,即便有力气,季绾身边站着两个女护卫,可不是他这种花拳绣腿的功夫能对付的。
季绾如实道:“酒毒可轻可重,严重或许会丧命,治不治全在你。”
“少吓唬人,老子千杯不倒!”
幼稚的牛皮实在不该是一个高门子弟该讲出的,难怪不受人待见,季绾放下壶,拉出长椅坐下,闲凉之态愈发像君晟,“你可以不信,命是你的,于我而言一文不值,丢了的话,还能让我耳根子清净些。”
这般歹毒的话,气得君腾几近发抖,奈何胃疼难耐,额头溢出冷汗,再难支撑身体。
二皇子坑他不浅!
“我就不治,让人送我回府。”
“恬霜,去安排吧,四公子若是在路上暴毙,一定要提醒二婶,是他自个儿作践的。”
蔡恬霜应声走出厢房,风风火火地张罗起来。
君腾有气无力地倒在床上,悻悻恹恹,突然呕出一口,掺杂血水,吓得愕眙,“我怎么吐血了?”
“说了酒毒可轻可重。”
君腾再难维持淡定,气急败坏地嚷道:“为我医治!”
“求谁呢?”
“你!”
季绾纹丝未动,淡漠如同在睥睨一个腌臜东西,毫不在意。
门外适时响起蔡恬霜的声响:“大奶奶,车备好了。”
季绾示意馨芝扶他离开。
君腾担心自己路上有事,弱了气焰,“救我。”
“求谁呢?”
君腾忿忿羞耻,磨着后牙槽道:“大嫂救我。”
“不是小爷了?”
“小弟失言,请大嫂见谅。”
“四公子记性不好,劳烦再说一遍。”
君腾抿唇,难敌身体的不适,“小弟失言,请大嫂见谅。”
季绾这才起身走向床边,在他又恼又羞的目光下,淡淡眨眼,直到青年敛起最后一丝暴躁,才挽袖搭上他的脉。
徐老夫人和随后赶到的褚氏站在外面,目睹了厢房里发生的一切。
褚氏咋舌,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治得了这个混小子。
只是治服儿子的人......
徐老夫人睇了二儿媳一眼,冷声提醒道:“命比脸面重要得多,待会儿记得好好答谢绾儿。”
褚氏脸色青红交织,却又无可辩驳。
深夜,君晟回府听说此事,派人出去打探方知是二皇子为了泄愤,强行给堂弟灌酒。
心湖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君腾甘愿做丑儿,谁拦得住?
回到泓涵苑正房,见西卧燃着灯,君晟走过去,以指骨叩了叩门扇,“念念。”
屋里人影晃动,却无应答。
君晟等了会儿,转身安静离开,却听身后传来拉动门扇的声响。他回眸,见季绾冷着脸半隐在门缝里。
昨夜失控的场面同时浮现在两人的脑海里。
炙热缠绵。
君晟笑道:“没什么,提醒你夜里别蹬被子。”
“我又不是小孩子。”
“好。”
话落,陷入一阵沉默。
季绾等了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合上隔扇背过身,等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才又稍稍拉开门缝张望。
东卧门扇大敞。
没有意识到自己某种情绪得到了满足,她抿抿唇,脚步轻快地回到床上。
**
窗外风雪簌簌,一袭青衫的沈栩摊开手掌,感受雪花融在掌心的冰沁。
幽幽月色阑珊,一座茅屋在风雪淡月中投下剪影,笼罩着屋前的人。
凌云给柴爿遮上厚布,以免木材潮湿难以点燃。
“外面冷,公子当心着凉,回屋吧。”
“你也安置吧。”
“好嘞。”
看着凌云冻红的手,沈栩自知不该伤春悲秋太过矫情,他要专心备考,至少不能辜负凌云的盼望。
凌云还等着跟他吃香喝辣。
回到简陋的小室,沈栩继续翻看书本,直至子夜仍未眠。
谭氏派过几位名师前来,都被他婉拒了,即便知晓谭氏是为了替亲生儿子还债而补偿他的。
可他不想再与太师府有任何瓜葛,更不愿欠下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