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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帐中婚》 · 怡米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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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大雨, 城内晴,华灯初上,皇城一座寝宫内传出一声瓷裂。

馥宁公主砸晕看守她的东宫宦官, 掸了掸指腹,瞥向战战兢兢的宫女,“愣着作甚?为本宫更衣。”

宫女手捧一套男装,随公主走进屏折。

此番禁足馥宁公主, 是太子下的命令, 并未惊动帝后,宫中大部分侍卫并不知情, 以致无人敢拦公主车驾。

星月皎白,馥宁公主乘车离宫,手里颠着皇后腰牌, “去望月楼。”

可刚吩咐完车夫, 后方就奔来一大批东宫的“追兵”。

馥宁公主探身瞧去, 恨不能挨个鞭挞,可今晚是出来逍遥的, 不能败兴。

让车夫拐进一条深巷,她弃车躲在角落, 眼看着马车引开一拨“追兵”。

哼了一声, 她朝相反的方向遁走。

“不在车上。”

“在那边,追!”

纵横的巷陌,微服的东宫侍卫穿梭其中,追逐着东躲西藏的公主殿下。

馥宁公主蹿进一条种有合欢树的巷子, 扭头看向身后, 忽被人拽住手臂,扯进一户人家。

“放肆......”

“嘘。”

刚刚应酬回来的沈二郎探头左右查看, 随后合上家门,拉着愣住的馥宁公主躲进西厢房。

“小兄弟可是得罪了什么人?”沈二郎点燃客堂的油灯,看向男装打扮的馥宁公主。

这个时辰,妻儿已睡下,他小声问着,顺便倒了杯解酒汤。

每次去应酬,妻子曹蓉都会给他事先备好解酒汤,放置在温盘里以免凉透。

馥宁公主第一次走进小户人家,看哪儿都新鲜。低矮的屋梁、狭窄的明间、粗糙的桌椅,全是她不熟悉、没有接触过的。

“被追债。”没有合适的理由,她随口扯谎,继续打量小室。

沈二郎放下汤碗,从墙角的橱柜里取出干粮,既是被追债者,东躲西藏,应该来不及果腹吧。

不过看“他”衣冠楚楚,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公子,或有说谎的可能,约摸还有其他难言之隐。

萍水相逢,沈二郎没打算细究,“你姑且在我家里藏身,等过半个时辰再离开吧。”

不是沈二郎眼拙认不出馥宁公主是女儿身,而是馥宁公主自小恣睢,混迹在喻小国舅一众男子中,习得一身痞气,加之性子暴躁,面由心生,早没了女子的柔美和英气。

瞥了一眼桌上的干粮,馥宁公主没有食用的胃口,抬脚勾出木桌下的长椅,撩袍落座,“敢问兄台大名?看兄台生得周正秀逸,应是读书人吧?”

沈家兄弟继承乔氏的容貌,个个俊秀,沈二郎又继承了父亲的浓眉大眼,五官轮廓趋于周正,看上去成熟稳重。

第一次被人直言俊秀,沈二郎咳了咳,“在下沈濠,落魄读书人。”

夜深饧眼,馥宁公主双手托腮,半耷睑,笑问道:“因何落魄?”

“考取功名十余年,不过一个廪生,再难突破。”

不是沈二郎自谦,自打院试名列前茅,他志气大涨,却在乡试中名落孙山,之后三年,再次落榜,自信被打击殆尽。

廪生啊......馥宁公主翘起右手食指,把玩着自己鬓角的发绺,“新科乡试呢?”

“未参加。”

廪生可享朝廷廪膳,又可为童生作保县试、府试和院试,算是场面人,随之而来的是各式应酬。沈二郎自觉应酬多了,疏于读书,没了参加乡试的底气,恐会三次落榜被讥诮。

灯火下,男子略显失意的模样

映入馥宁公主的眼,她弯弯睫,拿起干粮咬了一口,却因干涩难以下咽,想要吐出。

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食物。

“小兄弟吃不惯?”

沈二郎倒了一杯水推向“他”。

从不让自己受委屈的帝女,生生咽下了难吃的干粮,又好整以暇地盯着对面的男子看,不知怎地,感觉这张脸有些熟悉,却又说不清为何熟悉。

东卧传来一道女声,尾音上挑,带着疑惑。

“二郎,这位是?”

馥宁公主撇头,见一体态丰盈的女子倚在门边,腻理柔肤,保养得宜,妩媚之姿在素朴的小室内显得突兀。

含笑的脸上愀然浮现冷凝,馥宁公主意识到面前的男子有家室。

也是,有几个男子会像沈栩一样,二十好几还没个通房侍妾。

都姓沈......

猜疑一闪而逝,馥宁公主暗自摇头,沈姓众多,不足为奇。

打扰到了妻子休息,沈二郎起身走过去,小声解释了几句。

曹蓉又看了那个“小兄弟”一眼,叮嘱丈夫不要惹事。

沈二郎松开妻子的手臂,“我有分寸,你先睡吧。”

曹蓉捂嘴打个哈欠,“我给你温了醒酒汤,记得喝了,别到了明儿胃疼。”

“嗯,已经喝下了。”

夫妻二人呢哝私语,显然感情很好。

馥宁公主撇过头看向别处,不以为意。

等那妇人回屋,她看向坐回桌边的沈二郎,笑着告辞。

今夜出宫,本打算去瓦肆听曲,不承想得到一次新鲜的体验,不枉她大费周章折腾一趟。

“就此别过,回头再答谢沈兄。”

“那些人未必走远,再坐会儿吧。”

“不了,有缘再见。”

**

次日辰时,幽蹊鸟哢风冽冽,季绾乍一走出帐篷忍不住打个哆嗦,困意骤消。

她身穿葛衣,跟在君晟身后,脚步轻快,与一拨拨官员擦肩。

今日会以散猎的形式,以日落为终点,比试谁捕获的猎物多。

众人在御前被激起胜负欲,三三两两结伴,只有君晟慢慢悠悠,扶着季绾跨上马匹,故意落单驶入一片枫叶林。

红叶满地,风送清新,两人一前一后坐在马背上,欣赏沿途的风景。

林子外,一小片汀渚被水雾缭绕,有小舟飘荡水面,美不胜收。不少官员陪着女眷在水边嬉戏,还有人卷起裤腿,下水捞鱼。

季绾扣住马鞍,扭头看向身后的人,“咱们不狩猎吗?”

抓几条鱼也好。

“平日夙兴夜寐的,今日偷偷闲无妨。”君晟语调慢悠悠的,压根没有比试的欲望。

季绾没有不满,能出来散心已很满足,再者,她此番随行,一为长见识,二是为了帮君晟塑造夫妇恩爱的好名声。

可被君晟搂在双臂间不免尴尬,她佯装不尽兴,故意夹了夹马腹,带着调侃笑道:“咱们要是最后一名,先生可别羞脸。”

可再平稳的马匹,也会颠簸。驱马行了一会儿,因着马鞍坚硬,大腿内侧被磨破了两处,丝丝钝痛。

被磨破的地方隐晦难言,她咬唇硬挺,终是没忍住哼唧出声。

“我想侧坐。”

君晟提醒,“侧坐危险。”

“那我歇会儿。”

君晟低头看向她,见她微鼓雪腮,方察觉到她的不适。

君晟自幼练习马术,深知初次骑马的人可能会有所不适,但没想到季绾才坚持了一刻钟不到,就皱起了眉头。

失笑一声,他纵身跃下马背,抬手撑住季绾的腋窝,将人抱了下来。

一着地,季绾就觉出双腿没了力气,歪倒进男人怀里,方觉出君晟不是在疏懒偷闲,而是在顾及她的适应能力,“是我拖后腿了。”

君晟扶住少女的背,轻抚了几下,安慰道:“正常,别多想。”

“我是没事,怕先生被笑话。”

“那就笑吧。”君晟拴好马,扶着她走到一棵树桩前,脱下外衫铺在上面,“来,坐。”

季绾坐在裘衣上,看君晟一身葛布短衫蹲在她面前,似有秋风拂过他眸底的静潭,泛起漪澜。

成亲至今,她发觉君晟一直是温柔体贴,以礼相待的。

“先生,你真畏惧人言吗?”

依他当初之言,因畏惧人言,与她假成亲,以堵住悠悠众口,可注重名声的他,又会为她不在意被嘲笑,多少有些矛盾。

君晟怔了下,“人言可畏,如何不惧?但弃妻在旁去争夺名次,本末倒置,更会被讥诮。”

为了让她不钻牛角尖沉溺在这一疑惑中,君晟作古正经,作势剥开她膝头的裙摆,“让我查看下伤势。”

季绾本能并拢双膝,严丝合缝,“一点擦伤,不打紧。”

“我不放心。”

“不行!”

季绾双手环住膝,惊吓地将适才的疑惑抛之脑后,全副防备,不容君晟越雷池。

男人眉眼染笑,席地而坐,支起一条腿,搭靠小臂,不再逗她。

“口渴吗?”

“嗯。”

没等君晟起身,季绾立即小跑向马匹,从马背的褡裢里取出自己的水囊,原地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又拿出另一个水囊,递给君晟。

君晟接过,“褡裢里有药,待会儿记得涂抹。”

“我在马背的褡裢里放了药,不用先生惦记。”

“不是让我在野宿上多照顾你吗?”

“疗伤治病是我擅长的,无需被照顾。”季绾蹲在一旁,举起水囊灌他,盼他别再开口戏弄她。

君晟呛了下,就见女子快速拿开水囊。

季绾有点心虚,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又止住,君晟不喜欢她口头的致歉和报恩。

正想着,她被君晟突然抓住手,被迫擦去男人唇边残留的水滴。

“不用愧疚,做点实际的就好。”

带笑的嗓音蕴着若有似无的暗示,飘散在泠泠寒风中。

季绾抽回手,微红着脸蛋坐回树桩。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两人闻声望去,透过层叠的桠枝发现一女子倒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同时,一众宫侍涌了过去。

“姚宝林晕倒了,快传太医!”

“太医都在御前或营地,恐来不及!”

季绾起身遥望,用目光询问君晟后,扯下马背上的褡裢,快步跑了过去,随之闻到一股异味,离得越近,味道越重,甚至有浮尘微粒漂浮空中。

“我是大夫,让我试试!”跑到人群前,她意欲拨开众人,却被一名宫侍拦住。

“贵人玉体,岂容闲杂人等......”

“说了是大夫。”宫侍的话被随后走来的君晟打断,“让开。”

宫侍们面面相觑,碍于通政使的威严,向左右两侧退开。

姚宝林跌在地上,胸闷气喘,无法言语,脸色紫青,发出哮鸣声。

季绾蹲在姚宝林一侧,仔细观察后,撑开她的眼皮查看,又探上她的脉搏。

俄尔,蹙起两道柳眉。

哮喘。

季绾席地而坐,摊开针灸包,当场施救。

这边的动静惊动到圣驾,当承昌帝匆匆赶来时,姚宝林已恢复平静,躺在地上默默流泪,似乎知晓自己的情况很糟。

季绾拔下最后一根银针,拿出绢帕替她拭泪。

“你不是拒绝行医,为何救我?”姚宝林虚弱问道。

“症分轻重缓急,紧急之下,臣妇若不施救,有违行医的初心。”既已号脉,季绾顺便提醒道,“贵人消瘦,是思虑过度,肝积郁损伤及脾胃所致,还需疏肝健脾胃。”

姚宝林转动眼珠,发现承昌帝正负手站在众人前,眼泪“唰”的涌了出来,“陛下......”

承昌帝上前,先问过季绾的意思,这才弯腰面向姚宝林,“朕派人送你回宫,不要乱想,配合太医诊治,会好起来的。”

“臣妾想让陛下陪在身边。”

“别闹,秋猎宴还未结束,你且先回宫,安心养着。”

说罢,让侍卫上前,用担架将人抬走。

承昌帝递个眼色,御前统领会意,驱散众人,“大家继续狩猎,别败了兴致啊!”

等四周只剩下御前的人,承昌帝问向季绾,“宝林所患何症?”

绾施礼,“禀陛下,以臣妇拙见,姚宝林是花粉引起的哮喘。”

承昌帝看向随圣驾前来的几名太医。

一名太医上前,“禀陛下,姚宝林入宫后,有过哮喘的病史,加上进来消瘦体弱,很可能因花粉复发。”

姚宝林争宠好斗,近来却很少闹腾,一些人说是因为上次办砸了烟火宴被禁足吸取了教训,实则因气短体虚所致。

作为枕边人,承昌帝再清楚不过,但深秋大部分花卉凋零,何来花粉?

莫不是后宫伤人的把戏?

“花粉一事,调查清楚,是否有人要害姚宝林。”

侍卫统领看向君晟,抱拳咳了咳。

在林子里,放眼是青青草地,不乏莠草、葎草等秋日播种的野草,容易引起病者哮喘,没必要联系到后宫争宠吧,可皇命难违,君晟作揖,“臣领命。”

君晟吩咐宫侍收集空中漂浮的花粉,视线扫过未摆驾离去的承昌帝,被侍卫统领唤了两次才迈开步子。

路过季绾时,指尖擦过女子的衣袖。

季绾点点头,示意自己会在此地等他回来。

周围全是侍卫,明面上不会有险,但最大的危险......

君晟收回视线,与侍卫统领一道去往营地,召集刑部、大理寺的正、副卿,共同调查此事。

承昌帝按按眉骨,看向面朝君晟离开方向的季绾。

秋燥瑟瑟,红衰绿减,再过不了多久,绿地草尖都将尽染枯黄。秋日多被冠以悲凉、萧索,可就在一片枯槁中,桂子飘香,丹枫迎秋,明艳的黄与殷艳的红交织出秾丽的秋。

少女站在殷红秾丽中,妍姿艳质,润燥了秋,也点缀了秋。这道背影,形似故人。

前有姚宝林容貌相近,身形相差。后有少女身形相近,容色有别。

年近四旬的承昌帝默叹,景氏虽逝去,却留下一颗相思豆在他心田。

“季娘子可否借一步讲话?”

季绾惦记着被铺在树桩上的裘衣,但知孰轻孰重,不敢忤逆圣上,她转身走向承昌帝,刚要欠身行礼,被承昌帝虚扶了下。

“不必多礼,朕有关于哮喘的疑惑想请教娘子。”

朝中人才济济,更有御医、太医在侧,季绾不懂天子单独传唤她的目的。

“陛下请讲,臣妇知无不言。”

承昌帝不习惯站着与人讲话,便带着季绾漫步在枫叶林中,身后不远不近跟随两排宫侍。他问了一些关于哮喘的诱因和先兆,又问了些调理的方法,都是寻常的问题,季绾应付自如。

少女声音轻柔细糯,承昌帝不自觉露出笑意。

“听范德才说,令尊是讼师,令堂是药师,你打小习医,开了家医馆?”

天子打听臣妻的身世无可厚非,季绾应道:“回陛下,范公公说的是实情。”

“朕还没提范德才是谁呢,你与他相识?”

“机缘巧合,范公公为臣妇解过围。”

“哦?”承昌帝来了兴趣,背手放慢步子,“季娘子遇到何事,需要他来解围?”

“小事,不值一提。”

若是让天子来评断她与馥宁公主的矛盾,天子是帮理还是帮亲?帮理,有损皇族威仪。帮亲,有失公允。季绾没傻到给天子出难题。

“季娘子不是说,要知无不言?”

“臣妇说的是有关哮喘的事。”

话落,甚觉鲁莽,有顶撞圣驾之嫌,她抿抿唇,赔起不是,“臣妇粗鲁,请陛下恕罪。”

承昌帝忍了良久,终是笑出了声,“娘子提醒的是,是朕逾越了,不该打听私事,该朕赔不是。”

“陛下折煞臣妇了。”

两人来到树桩前,承昌帝看着铺在其上的裘衣,打趣道:“不知是谁马虎,落了衣裳?”

“是夫君的。”季绾趁机上前,拿起裘衣掸去上面的浮尘,挽在臂弯,继续随天子散步。

万里无云,日光明媚,照得枝上叶半透,映出叶子的脉络。

有宫侍上前提醒天子再不狩猎,恐要落在人后了。承昌帝摆摆手,“去跟众卿家说,发挥所长,尽情狩猎,不必在意朕的名次,朕今日就不掺和了。”

宫侍不解,昨晚天子在皇帐内兴致高涨,说要拔得头筹,未至晌午,就要退出比试了?

承昌帝也不懂自己为何没了狩猎的兴致,与一小妇人在林子里闲逛,明明哮喘的事无需他来过问,自然有君晟、贺清彦等人调查,可就是这短短的一段路,他走得轻快惬意,身心舒畅。

然而,君该主动与臣妻保持距离,以免传出不该有的风声,被某些耿直的臣子上书。

有前车之鉴,承昌帝停下脚步,仰头深深呼吸,“多谢娘子解答疑问,作为谢礼,朕送娘子一样物件,日后再遇困难,出示给对方便是,尤其是在面对天潢贵胄时。”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个乘云绣香囊。

御赐之物,何其贵重,季绾没敢立即接,可皇帝之言同样不可违,在承昌帝笑说自己手臂酸后,她并拢十指向上缓缓抬起,“多谢陛下赏赐。”

香囊混合着各式香气,辨析不出内里的香料具体都有什么,依稀可闻蕙兰、艾叶、香茅的味道。

等圣驾带人离开,季绾舒口气,拎起香囊仔细瞧着,发现上面绣有皇帝的表字:筠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