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帐中婚》 · 怡米 · 2026-07-28
一连几日, 季绾都有些嗜睡,将前些日子失了的元气彻彻底底补了回来。悲痛被她放在心底,不打算逢人提起。
沉淀过的悲伤, 划过有痕,仍觉钝痛,又在白昼的璀璨中,修复了伤口。日子还要继续, 人要向前看。
步入九月, 日渐清凉,在满城桂花香中, 乡试的士子们迎来了放榜日。
京师乡试,榜上有名者可超百人。
当桂榜徐徐展开,士子们怀揣忐忑, 寻找自己的名字, 落榜者面色猝变, 颓然沮丧,中举者或狂喜或泪目, 百态各异。
沈栩没去现场看榜,静静等在太师府。
这一次, 没人敢再顶替他的名次。
“中举了, 公子中举了!”
当看榜的侍从欢舞着回来,沈栩随太师君毅鸿和主母谭氏走出二进院的正房,看向满脸喜色奔来的侍从。
“公子是头名,头名解元!”
“恭喜太师, 恭喜大夫人!”
“恭喜公子!”
头名之喜, 不可言喻,再平静的心湖也会掀起波澜, 沈栩握住拳,长长舒出一口气。
府中人和君氏族人炸开了锅,纷纷涌至沈栩面前道喜。
素来严苛的谭氏也松了口气,欣慰溢于言表。
刚刚赶回京的太师君毅鸿身上还披着厚重的裘衣,他朗笑一声,转身扣住沈栩的肩头,“府中又添头名解元,可喜可贺。明日的鹿鸣宴,吾儿定能大放异彩。今晚,咱爷俩喝上几盅,为父此番回城,带回了几坛极好的屠苏酒。”
沈栩刚刚泛起的笑意凝在嘴角,喜悦被父亲的一个“又”字冲淡。
君晟也曾中过解元。
察觉出青年的情绪,君毅鸿有点无奈,笑哈哈不再多言。
君毅鸿为人较为和善,尤其是稍稍上了年纪后,身体时常发寒,气力不足,每况愈下,要靠祛风散寒的药膳调理,故而需要抑制脾气,鲜少动怒苛责身边的人。
沈栩中头名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除了君家人,情绪最为起伏的当数沈家人。
乔氏坐在小院的马扎上,与三个儿媳聊着闲话,兜兜转转就会绕到沈栩的身上。
杨荷雯哼了声,都懒得说了,即便没有血缘,在婆母心里,沈栩依然是分量最重的。
曹蓉一边看着淘气的儿子,一边磕着瓜子,“二郎说过,老四只要肯下功夫,凭他的头脑,考取个三甲进士不在话下。如今有名师加持,说不定能考取个一甲呢。”
杨荷雯又是一贯的语调,“多飞黄腾达,咱们沈家也占不着边儿啊,有什么用?”
“大嫂别把话说绝,多个人脉,多条门路,日后指不定用得上呢。”
潘胭坐在一旁,翻看着腿上摊开的书本,没有掺和。
季绾回来时,正听到杨荷雯揶揄潘胭,说若是科举准许女子参加,沈家能出个女进士。
早在多年前,季绾就从沈栩口中得知潘胭是个才女,可惜命运多舛,才秀人微不得志,被束缚在世俗中。
“绾儿回来了。”
每每面对季绾,潘胭都会主动打招呼,或有些微妙的惺惺相惜,潘胭从季绾身上感受到了尊重。
季绾拎着打包的糖水走进院子,放到几人之间的小桌上,招呼着三个孩子过来品尝。
廖家铺子的糖水实惠美味,三个孩子蹦蹦跳跳,欢喜不已。
季绾带回的份数多,足够一家子食用。
杨荷雯意有所指道:“自打廖家老两口没了闺女,时不时给咱家送糖水,不会是安了旁的心思吧。”
乔氏瞪她,“就你说多,人家就不能只是为了报答绾儿替他们讨回公道的恩情?”
杨荷雯不乐意了,“儿媳只是想给绾儿提个醒,别回头,那老两口岁数大了迈不开腿,让绾儿给养老。”
季绾坐在潘胭身边,抱起她的女儿沈茹茹放在腿上,一边喂孩子喝糖水,一边煞有其事地笑道:“我争取让自个儿有那个本事,以防到时还要劳烦大嫂操心。”
意思是,她有那份心思咯。
杨荷雯闲闲笑道:“养儿防老,养儿防老,沈家养出来的小辈,都给别人养老去了。”
乔氏端起喝剩的糖水回了屋,受不得大儿媳的尖酸刻薄。四子和四儿媳本事大,多养两个老人不在话下,她做长辈的都不在意,一个嫂嫂酸里酸气的作甚!
君晟回来时,季绾正在沐浴,他停下步子,找陌寒下棋。
后院有一副石桌,落下的雀鸟成了观棋者。
蔡恬霜搓搓下巴,不知大人为何突然有此雅兴,丢下香香软软浸泡在汤浴中的新婚妻子,找一个单身汉下棋?
过于寡欲了。
可馨芝不这么想,她分明瞧见过大人凝睇小姐的灼热目光,“大人可能真的是突发兴致。”
被拉去对弈棋局的陌寒汗哒哒,在大人面前,他的棋艺连班门弄斧都算不上。
“沈栩中举,大人可要送一份贺礼?”
太师和君氏二爷,与大人在朝堂派系上有着紧密的关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府中公子中举,还是头名解元,按理儿,大人是该抛却前嫌,派人携礼去庆贺的。
君晟落下一枚黑子,围住一片白子,挽袖捻起被包围的棋子,放入棋笥。
见他没反应,陌寒尾音上扬,“大人?”
“行棋不语。”
陌寒明白了,大人也是寻常人,寻常人都有七情六欲,会拈酸,会嫉妒,会在意情敌是否被妻子从心里彻底剔除。
自认摸透了大人当前的心理,陌寒不再多言,闷头研究着如何破局。
棋盘之上,黑夜侵吞白日,以他的棋技,难以逆风翻盘。
刚巧潘胭提着木桶走来后院打水,目光落在棋盘上,秀气的面容浮现一抹被压抑住的兴味,她没有多看,将木桶扔进水井中,还是沐浴出来的季绾捕捉到这一细节,笑着拉她围观起棋局。
“三嫂懂棋?”
“略懂一二,不是行家。”
话虽这么说,可在接近收官时,潘胭攥了攥围裙,有了跃跃欲试的行棋冲动,只怪黑白棋子的执棋者在棋艺上相差甚远。
潘胭有心帮着弱势的一方。
陌寒接受到季绾递来的眼色,立即让开,请潘胭入座。
潘胭赶忙摆手,被季绾扣住肩膀按坐在石墩上,“一家人切磋,图个乐子,不必拘谨。”
对面的君晟抬了抬眼,视线凝在季绾翘起的唇角上。
潘胭嗫嚅,“那献丑了。”
君晟:“三嫂请。”
两人交替行棋,速度不分伯仲,看呆了陌寒,要不是这盘棋接近收官,说不定真有翻盘的机会。
季绾亦是惊艳于潘胭的棋技,但也明显感觉出君晟在放水,许是想给久不研究琴、棋、书、画、诗、酒、花、茶的女子找回手感和自信吧。
半歇,潘胭置棋子于棋盘上,喟叹笑道:“我输了。”
君晟淡笑,“险胜,胜之不武。三嫂可要再来一局?”
“......好,好。”久不接触雅韵之物,潘胭快要干涸的心终于喜逢甘泉,“四叔不必礼让,我想见见世面。”
君晟眯了眯眸子,“好。”
皎月悬枝头,灯火青荧,夜宁静。
季绾坐在镜支儿前卸去发髻上的朱钗,正用梳篦通发,忽听门扇动了一声。
因上了门栓,无法拉开。
门外一道光影映在竖棂上,微顿,退离开,从始至终都没有叩门。
应是没有什么要紧事。
季绾放下门栓,拉开隔扇,略过空荡荡的客堂看向对面燃灯的书房。
书房门扇大开,从没闭合过。
她走过去,站在门边叩了叩,“有事找我?”
灯火微薄风恻恻,一副榉木桌椅后的架格上摆满菖蒲、绿萝,窗边一棵南天竹,金秋添春辉,乍一靠近,有种步入茵茵田园之感。
再看右侧,一张云屏阻隔视线,季绾知那里面摆放着小床枕席,还有一个浴桶。
君晟不在吗?可她明明看到云屏内有道人影。
“大人?”
无人应答,季绾讪讪唤了称呼:“安钰......”
“做什么?”
季绾隔着云屏问道:“你刚刚为何不应我?”
“你该知道缘由。”
直呼对方表字对季绾而言太过亲昵,总是羞于叫出口,她倚在门边想了想,隔着云屏商量道:“我能唤你先生吗?”
既表达自己的尊重又不显生疏,季绾觉得甚好,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原本是来询问君晟有何事的,竟莫名其妙陷入被动。
他好像有些愠气才故意不搭理她,是因她将门扇上栓吗?
经历过上次的同床共枕,尤其是那份尴尬,季绾单方面觉得两人还是该保持应有的距离。
这种防备无可厚非吧。
他为何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难道进别人的房间不该敲门吗?
“先生不应我,我就当先生答应了。”
不愿在小事上纠结内耗,季绾自问自答,转身离开。
“我做了哪些出格的事,需要你如此防备?”
云屏内传来淡淡一声问话,让季绾顿住脚步。
少女不解地回眸,假的就是假的,没必要在私下里继续伪装恩爱夫妻吧?
“名义上的夫妻,不该避嫌吗?”
话音落后,是一阵诡异的静默。
季绾等了会儿,摇摇头,默默离开。
云屏外倩影不再,君晟扣紧茶盏,呷了一口。
茶水苦涩。
翌日寅时,季绾故意早早起身,拉开一条门缝观察对面书房,见一抹红衣革带的身影走出来,立即拉开门,佯装下楼晨练,与君晟打了个照面。
“先生......”
“早。”
没等她开口寒暄,君晟应一声,淡着面容径自越过,步下旋梯。
不失礼,客道疏离。
季绾怔然,跟在后头,既是佯装晨练,怎么也要做做样子。
视线中,男子一袭官袍系在革带中,衬得背部宽肩窄腰,轩昂峻拔。
一楼的客堂内飘来粥香,是陌寒为君晟准备的。
与陌寒打过招呼,季绾走出喜房,望着黑沉沉的后院抻了抻手臂。
寅时,空中繁星熠熠,不大适合晨练。
要不回去算了。
反正君晟那么聪明,也会察觉到她的刻意。
刚好此时身后传来蔡恬霜的声音。
“绾儿怎么起早了?”
季绾转头,“屋里闷,醒得有些早。”
“秋高气爽哪里闷了?”
蔡恬霜无心的一句问话,令季绾快要无地自容,不禁扭头看向正在桌边用膳的男子,见他没有转过眸来,稍稍舒口气,同时,又生出陌生的情绪。
这样的君晟,收起温柔,拒人千里,将她与陌生人等同对待。
也让她感
觉到陌生。
**
鹿鸣宴,京师一带新科举人齐聚一堂,顺天府尹携内、外帘官一同设宴款待。
得举人功名,是步入仕途的敲门砖,士子们喜气洋洋,谈笑风生。
可原本最该出风头的解元沈栩兴致不高地坐在府尹和帘官的中间,像是置身喜悦之外的旁观者。
在与众多权贵有了交集往来后,见惯大场面的他,心无波澜。
一名帘官向他举杯,颇有恭维之意,“想必昨晚君太师和君二爷,已为沈解元在府中庆贺了吧。”
听得君、沈两个姓氏,常与君晟打交道的顺天府尹笑了笑,也举杯面向沈栩。
沈栩压低自己的酒觞,与之一一碰杯。
君二爷是君家二房的家主,君太师的弟弟,现任户部右侍郎。
按辈分,沈栩该唤对方一声二叔。
可无论是父亲的褒奖还是叔父的赞赏,都激不起他的欣喜。
昨夜梦境辗转,他似乎最想要的,是那个曾陪他在一盏烛台下读书的女子发自真心的一句“恭喜”。
得不到什么就越渴望什么吗?
会不会太过贪心了?
他靠在椅背上喝着闷酒,置身喜庆又无法融入,酒水灼烧心田,快要一片荒芜。
散场时,他脚步虚浮,由心腹小厮凌云搀扶着走向马厩。
出乎意料,有另一驾马车等在那里。
馥宁公主挑帘探出半边身子,示意凌云将沈栩扶到她的马车上。
那还不是羊入虎口,凌云滴溜溜转动眼珠,笑着婉拒:“太师爷和大夫人还在府中等公子回去,就不劳烦公主殿下......”
“放肆!”馥宁公主的车夫出声呵斥,“公主面前,哪有你多嘴的份儿!”
凌云嘿嘿笑,试图缓解尴尬,却在捕捉到馥宁公主渐渐压下的眉眼时,心里咯噔一下,立即赔起不是:“小人失言......”
大户人家的小厮们,谁人不知馥宁公主是个不好惹的狠角啊!
“舌头烂掉就不会再失言了。”馥宁公主展开笑靥,说得云淡风轻,手已摸到腰间,“舌头伸出来。”
凌云惊悚,“啊?”
车夫立即去掐他的嘴,“聋了听不清吗?公主殿下让你伸舌头!”
凌云扶着沈栩进退不得,在外力下,被迫伸出舌头,战战兢兢地看着馥宁公主执起银鞭,朝他抽来。
鞭身在空中发出“啪”的一声,凌云本能收回舌头,闭眼皱成包子脸。
可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待睁开眼,差点惊掉下巴。
他家公子徒手握住了公主殿下挥来的鞭身。
鲜血顺着鞭身流淌,滴落在地。
几名中举士子从旁经过,吓得退避三舍。
疼痛唤醒了熏醉的意识,沈栩丢开鞭子,忍着剧痛低斥:“公主闹够了吗?!”
哪里会想到文弱书生敢徒手接鞭,馥宁公主语噎。骨子里的骄傲,不容她认错。
她喜欢拧巴的男人,可这个男人即便愤怒,都不会正眼瞧她。
心里谈不上挫败,倒有些怒气无法纾解。
年少与太子皇兄一同被土匪掳走的经历犹在眼前,自走出土匪窝子,她再也没向谁服过软。
何况是沈栩。
当年的场景历历在目,她赤红眼,捂住胸口急喘,惹她生愠的人,都该被凌虐。
车夫觑了沈栩一眼,碍于他太师府嫡子的身份,没敢多言。
沈栩握了握疼到发麻的手掌,借着凌云的搀扶慢慢走向自家的马车。
鲜血滴在银色锦衣上,如梅花雨落。
回到马车上,凌云声音发颤,慌乱不已,“公子受伤了。”
沈栩靠在车壁上,在马车驶出后,使劲儿按了下掌心的鞭伤。
鲜血四溢。
“公子?!”凌云呆住,完全不懂公子为何要自虐。读书人要执笔的,怎可伤了手?
伤口的血喷溅而出,沈栩咬了咬腮,疼得腮帮发颤,“调头去季家医馆。”
“啊?”
“季家医馆。”
**
后半晌秋高气和,亢爽沁凉,医馆内满室飘着药香。
季绾正在诊间为德妃配置疏通郁气的丸药,忽见一个白胖的小厮跑进来,嘴里含含糊糊,快要哭鼻子了。
“救命!大夫救命!”
听出来者的焦急,季绾猛地站起,快步迎上前,却在瞧见血染衣衫的沈栩时,缓下步子。
外间的何琇佩皱起眉头,迎不是,撵不是,一时没了主意。
实在是看沈栩伤的太重。
凌云扶着沈栩走向季绾,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急切的求助目光不像是演出来的。
不知沈栩遭遇了什么,可伤情是事实。
“扶进来吧。”
没多少情绪地留下一句话,季绾转身走进诊间。
沈栩疼得手筋抽搐,勉强走进诊间靠坐在门口,俊逸的面庞失了血色,苍白病态。
季绾端来一盘子处理外伤的工具,淡淡问道:“还能摊开手掌吗?”
听见她的声音,仿若一记暖流涌入干涸的心田,他点点头,强撑着摊开右手掌心。
赫然呈现一条血淋淋的鞭伤。
血凝固了大半,血肉模糊。
季绾扯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地处理伤口。
何琇佩走进来,无法释然宿怨,没有上前帮忙。
看大夫一点儿也不温柔,凌云担心公子疼晕过去,焦急地撸起袖子,“公子咬吧。”
沈栩没有咬,承受着十指连心的疼痛,悄然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绾起的发髻宣示着她已为人妻的事实。
他已接受却无法释怀的事实。
如今,连打量都变得奢侈。
季绾处理得细致,即便察觉到男子的目光流转在她身上,也没有抬眸,等处理完毕,她写下药方递给凌云。
“清水熬制半个时辰,九日的量,每日三次。包扎的伤口两日后换药,伤口不深,没必要来医馆,让府中侍医处理即可。”
随后看都未看沈栩一眼,走到铜盆架子前净手,“出去结账吧。”
沈栩没有立即起身,“旧识一场,算便宜些。”
凌云诧异地看向自家公子,心想没必要在这点小钱上节省吧。公子自从来到太师府,从没对仆人吝啬过,不至于在医药钱上讨价还价啊。
虽说这位医女是......
凌云忽然反应过来,公子是在故意没话找话啊!
作为跟班,他能怎么着,只能附和,“大夫,能便宜些吗?”
季绾回到诊台,一言不发,逐客之意明显。
被无视,连凌云的自尊心都在作祟,何况是沈栩呢。
可双脚像是灌了铅难以行动,沈栩垂头静坐,最终由凌云搀扶着起身,慢慢离开诊间。
外间传来何琇佩没好气的声音——
“等等,找零。诶,别走啊!”
季绾继续捣着药,见母亲拿着二十两银锭子走进来,并不诧异。
沈大公子今非昔比,出手阔绰,再不是为了给她买伴手礼而节省下路费徒步百里回城的穷小子了。
傍晚,季绾回到沈家,君晟还未归。
明日齐伯的学堂正式开课,季绾打算去帮忙,负责学子们一日的餐食。
齐伯招收的都是些贫寒学子,有两个流浪儿会住在书肆里,季绾想着给私塾聘个杂役,能帮齐伯节省不少精力。
将物色杂役的事交给蔡恬霜,季绾去往前院用饭。
一家子围坐在一起,乔氏让今日掌勺的馨芝给君晟单做出两菜一汤。
“家里买了温盘,将做好的饭菜放进去吧。”
馨芝应了声,继续忙碌在灶台前。
除却馨芝,今日掌勺的人还有杨荷雯,她脱去围裙,坐在儿子沈大宝的身侧。
“四弟每日早出晚归,经常在外面应酬,用不着给他单独准备饭菜吧。真要饿着肚子回来,吃口剩饭也无妨吧,大郎和二郎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谁比谁金贵呢?
杨荷雯最讨厌婆母的偏心,以前对沈栩,如今对君晟,都是最小的那个吃香。她家大郎注定做牛做马吃力不讨
好呗!
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女人的委屈和火气,季绾点点头,“从明儿起,前院不用给安钰备餐了,我们开个小灶就是。”
君晟日理万机,案牍劳形,季绾觉着,怎么着也得让他吃上营养均衡的热乎饭菜。
“麻烦什么?不必开小灶!”乔氏用公筷给季绾夹了一只酱鸡腿,恐君晟从季绾这里听到不好的话而心寒,“绾儿多吃些,争取早日备孕。”
沈大宝盯着鸡腿,“奶奶,大宝也想吃。”
今日只炖了一只鸡,一个鸡腿分给了季绾,另一个正被潘胭夹住,想要夹给自己的女儿,闻言,潘胭筷子一转,放进了大宝的碗里。
“大宝吃。”
沈大宝仰起小圆脸,朝潘胭笑了笑。
一旁的沈茹茹看着堂哥碗里的鸡腿,噘了噘嘴,却没有哭闹,习惯了礼让。
小小年纪,也能感受到自己娘亲在家中如履薄冰。
季绾已咬过鸡腿,自然不能将吃过的鸡腿再夹给小妮子。
用过饭,季绾回到新房沐浴,之后等了许久也不见君晟回来。
子时,她吹灭烛台,躺进帐子。
君晟回来时,看向漆黑的东卧,见隔扇留有一条窄缝,微扬眉梢,轻轻拉开门走进房中。
月光莹莹浅柔,照射在垂落的喜帐上。
君晟挑开帐子,看了好一会儿,抽走少女手里的拨浪鼓,递出自己的食指。
沉睡的少女无意识地握住,揣进自己怀里......
睡梦中,一道身影纵马而来,向她递出手,伴着温暖的光。
她被拉上马背,驰骋在光影急速的黑夜中,未有颠簸感。
恬静的面容浮现淡淡的笑,她无意识蹭了蹭男人的手臂。
手指被起伏的软玉山峦压住,君晟微僵整条手臂,试着抽出,却被少女紧紧抱住,浑似万丈高山压来。
喉结不可抑制地上下滚动,君晟呼吸略重,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入手一片绵软。
他别开脸。
绵软尤在。
不是无法抽出,是不想弄醒她,亦是意识滞了后。
可理智尚在,他慢慢摊开手,明显感觉那绵软在掌心回弹了下。
小念念长大了。
过了好一会儿,待察觉少女没有醒来的迹象,他一点点抽回手臂,将拨浪鼓重新塞回她的手里。
合上门扇,他走出新房到小院里透气,明月姣姣,他坐在石桌前盯着自己的掌心。
蔡恬霜从外面回来,手里抓着一把糖果,冷不丁见到院子里坐着个人,吓得打起嗝。
三更半夜的,大人怎么不回屋休息?
不会被绾儿赶出来了吧?
这可稀奇!
蔡恬霜蹦蹦跳跳走过去,递出手里的糖果,“路上买的,大人尝一颗?”
十五岁的小丫头,地地道道的街溜子,还是戒不了糖的街溜子。
结果糖没送出去。
她面对君晟,剥开一颗扔进自己嘴里,忽然想到什么,小声道:“大人,今日沈栩右手受伤,去了季家医馆,找绾儿包扎的伤口。”
随即叙述起事情的经过。
不愧是探知消息的高手,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还原了一番。当时马厩附近停靠了不少官员和举人的马车,目击者不算少。
君晟“嗬”一声,笑意幽冷冷的,从蔡恬霜手里拿过一颗糖。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小院只剩一人,对月成三。
君晟隔着油纸,捏碎了里面的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