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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半路》》 · Blood Sweat & Tears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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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她踌躇跟过来,还死揪着衣领,却眼泛水光,目眦尽裂,“你到底是回来做什么!?”她质问,连呼吸都不稳。

他将鸡蛋打进锅里,小火煎制,遂回身插腰靠住流理台,闲散回道,“我想你了。”

所以就这样在她的生命里随意进出,打乱她早已习惯的阵脚和布局?

“你刚刚为什么要说话?”让思琪知道他们的关系。这才是令她最最介意,最最尴尬,最最恼恨。

“我听到几个名字,她猜得都不对,她那样恳切,我不过是想帮帮她,顺便也帮你。”他悠哉回身,继续照顾锅里正煎得金黄嫩白,兹兹做响的鸡蛋。

一时间,小套间里香味四溢。

“你帮我?”她盘胸冷笑,“你帮我什么?”

“你希望她快些走,我也希望她快点走。给她她要的答案,她不是马上就走了么?”

“可是你答应我,我大学毕业之前,我们的关系,不对外公开!”这样一句娇声斥问,忽然连带拉出一串记忆,那是她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有心力搞明白的问题 和答案,但在这一刻,她突生出些暴戾和勇气,“而且妈告诉我,你早就把我们的关系告诉她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一方面向她不断索取,另一方面又用谎话安抚她!

“那你要我怎样?看着她把你打包送给徐家?”他快手将鸡蛋盛出,又在锅里放进培根。

“为什么……”她气焰消了一半,一句话梗在喉头,问不出声;问了,不啻于承认一切。

“为什么我会知道?”他对着煎锅阴森一笑,“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所有有徐风和徐妈妈在场的事情,你都必须参加。徐风的画展,你也莫名其妙一定要出席。还愈来愈过分,连你的时间也要一并占用,做什么画展协调。索性把话摊开来,她不仁,我也不义。”

“所以……你告诉她所有的事……?”她弱声问道。原来只有她一人在装腔做势,强撑门面,别人不过是拿她当戏看。

他叹息,“我不过是要她收敛一点,傅家一脉单传,她不会想失去我这个独子,承傅家的祖业。”

她失去语言能力,只对他静静凝睇。

“这样威胁她,有点不入流。但是她拿我们这些人当棋子,随她摆布,自己早该想到可能有这样一天。我不过是拿我的自由,换你的自由,总好过我们统统都被她象傻子一样操控在手,动弹不得。”

原来这些他都知道。他却埋在心里,只字不提。让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小心对付傅太太的亲情攻势;又把心捏碎了重塑,让自己认命死心,相信她与徐风已成定局;还要日日与愧疚争斗,假装不在意将他的信封封删除,甘心一夜一夜因为对他的思念不能成眠,因为对他的辜负放弃柔肠寸断,泪如泉涌。

却原来是他亲手将两人的要害敞开来任人迎头痛击。

他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她这些?

“我是答应了你在你毕业前不把我们的关系对外公开没,”他不经意似地耸肩,仿佛无所谓,把煎好的培根出锅盛到盘里,细细摆放到煎蛋的旁边,“但是妈做得太过分,我不得不说。”

所以宁可瞒她。瞒得她团团转,头昏眼花。

“当时我再过两个月就走人,我只想跟你好好相处,不想跟你吵架。如果我告诉你这些,你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他从冰箱里搜出牛奶,倒进玻璃杯。

她闭上眼,冷笑不止。

他这样的轻描淡写,理直气壮,以为他做得漂亮,轻松牵制傅太太的手脚。却没想到早已被她趁势反将一局,输得彻底。

只有她,一头热地想要顾全大局,削尽了自己的心性,只为了让所有人满意,天真地以为会有皆大欢喜的结局,罔顾自己。而终于转到她手上的烂摊子,原来早就势成定局,退无可退,白白辛苦了自己。

“吃早饭。”他摆好饭桌餐具,将她揽来桌边,殷勤伺候,“很香吧?”

她麻木的随他摆弄。

他将鸡蛋和培根赶到她的盘里,殷切瞪视,要看她小尝后的惊喜反应和疾声赞叹。

她乖乖将鸡蛋送进嘴里,再咬一口培根,咸味配合恰到好处,浓郁滑嫩,的确口齿留香。

“好吃。”她说,冷淡垂视面前餐盘,头也不抬,将另一口鸡蛋送进嘴里。

傅恒只当她饿了,宠溺微笑,将自己的大手盖住她搁在桌上的小手,却发现她手冷如冰。

他一惊,正要询问,她忽然埋着头,边咽鸡蛋边含糊道,“你走吧。”

“去哪里?”她不对劲。

“随便,就是不要在这里。”她仍旧埋着头,倔强地不看他。“我厌倦了。”

“你在生什么气?”莫名其妙。

“我今天要陪思琪挑礼服。明天我也不会有空陪你。之后大概也会一直都很忙。哦,你今天就回美国对不对?那刚好。你走吧,一路平安。不过可能得麻烦你自己喊计程车去机场,很抱歉我大概没时间送你。”她语气疏离冷淡得象在与办公室同事讨论出差行程。

思琪这个名字仿佛引起他的思索,“何思琪刚刚说那两个人,一个是徐风,还有一个是谁?”

她倏地要收回自己被他盖住的手,他立即施力将她的努力当即驳回。

她终于抬眼看他,眼神冰冷象箭簇射穿他脑门。“是那天你看到那个男人。”她看到他蹙眉瞪视,恶毒补充,“我们很亲密,徐风已经是过去式了。跟你一样,天高皇帝远的在法国。我总要找一个能陪我玩的人。”

他显然被气到,惊愕转瞬成狠睇,“你的玩笑一点不好笑。”

“我也没有跟你开玩笑的心情。反正原来妈做的安排,你都已经知道,我也不必再假装跟你相亲相爱。你不是用你的自由换了我的自由吗?我是很自由啊,所以我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看别人的脸色过活,也可以随便跟我喜欢的人爱怎样就怎样。真谢谢你。”她说这话,脸不红气不喘。

他瞬间失去辨别真伪的能力,“所以你是说,你之前都在假装?”他切齿狠狺,双眸阴狠。

她冷冷嗤笑,“否则你以为怎样?你的寒假我都劝你去忙自己的,你暑假回来我就马上躲去欧洲玩乐。妈来跟我谈,我才勉强开始给你写回信。这些你都看不见吗——”

她的语音被翻倒在地的餐盘饮杯淹没。

她料到这样的一番刺激言论会惹起怎样的激狂反应。

但是,她都无所谓了。她曾经那样那样痛,以为她一个人的痛,换得美满和局。到头来,却只是因为他的一番自以为是,仓促行事,让傅太太直接摸清两人软肋,痛下狠手;而她的一番牺牲只是一厢情愿,遮眼推磨,还落得被卸磨杀驴的下场。

他横越餐桌,伸掌到她脑后,将她几乎整个人拎到眼前,锐利瞪视,狺狺低语,“你再装啊。”然后他的唇用力覆上她的,风卷残云般将她的舌搅到自己嘴里,狠吮她舌尖残存的奶香,舔咬吞噬,弄得她痛声低吟。她险险抽回惨遭蹂躏的舌,要别开脸,又被大掌在脑后给撑回来,让他重新杀回来,搅得她天翻地覆,痛抽连连。

等他终于住手,她喘息挣开他,以手背在唇上连连狠擦,却擦不去嘴里的隐隐血腥。

“你的吻技烂透了,我现在才知道。”她仍不知死活扬眉挑衅。

他怒极反笑,柔情不再的双眸,与她凶狠互瞪。

他象刚回来那天夜里一样,双手插在宽松睡裤的口袋里,疏冷踱步到床边,缓缓靠坐,“你说得对。刚刚那个吻有点太粗暴。你一直想激怒我,我以为你喜欢那个调调,想那样玩。不过,既然你不喜欢,我换个方式来补偿你。你过来。”

她并不后悔这样激怒他。她也不打算让他得呈,把她哄回床上。在那里没有假装可言,一切裸裎全无遮掩,最原始最激烈的需要和悸动一旦占据主导地位,她就不会有余力控制自己做出她想要的疏冷反应。

先稳住他。

等到他毕业回家,你已经留学在外,他也不能把你怎样。

我们给他做的安排,他也都顺利完成,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不不,这一套在她这里已经行不通了。这个游戏她不玩了。因为根本只有她在勉力遵循这个游戏规则,其它的人都在自说自话各玩各的。不就是让他回美国,完成学业吗?换一个方法,一定也可以做到。不需要劳烦她把自己的心奉献出来放在油锅里煎了又炸,供大众玩赏。

那实在太可怕,不要再来一遍,她要保住她心里那堵墙,将自己护在安全范围内。

三天来他们都假装心无嫌隙百无禁忌,这一刻一切却仿佛又回到三天前的夜里,她能想到的脱困方法,仍然只是伤害他,激怒他,赶他走。

“你根本不行。”她继续随口胡绉,在房里缓步走动,好象审视这方小小空间的布局,享受此刻这一触即发的紧绷情势。

“我以前不知道,原来多认识两个朋友,马上就见分晓。”她仍在踱步。

“你那几招,我早就都知道。再也玩不出什么新花样。”何苦为难自己。

他不动声色静静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脑子里却怒不可遏,她到底是为什么要说这些鬼话?

“我看我们还是各取所需后就各走各路,走得潇洒一点,不要弄得这么难看。”她还在移动,仿佛有策略的。“这样,以后还能做朋——”

门在拉开的瞬间被砰地合上。

她的小手仍然挂在房门的把手上,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怎么会这么快就从床上跳到门边,阻断她的逃亡路线。

她大眼惊瞠。

他将她一把拎到眼前,掌劲凶狠,怒目而视,“原来你叽叽歪歪说这么多狠话,不是要挑衅,是要分散我的注意力,你好落跑。”

她来不及反应,他便将餐桌上剩下的瓶瓶罐罐一并扫到地上,撩开她的睡袍,把她直接放到桌上。温热的肢体接触到冰凉的桌面,让她凛然一震,手忙脚乱要挡他欺过来的嘴脸。

“啧啧,你还穿着睡袍,里面什么都没有,你还想跑去哪里?”他一面轻易制服她的手脚一面讥讽。

“你又要干嘛?!”她气闷喝斥。

“应你的要求,跟你玩些新花样。”他冷然低喃,垂首不知在她耳边做什么,还有他的手,也缭缭绕绕不知在她身上点了什么火。

“你,你还要赶飞机——”

思琪穿上那套粉紫色小礼服,站在整墙巨大的穿衣镜前,背转过身,仔细审察身后的礼服是否妥帖。细窄肩带勾住她纤薄肩头,腰间配一根银黑细腰带,衬映镶着黑色蕾丝边的篷裙下摆,低调华贵。

“怎么样?”她翩然在又琳面前转过一圈。

“嗯,很好看。”又琳微笑赞赏,低柔的语气却惹来思琪不满。

“相比刚刚那套呢?”

她都不记得她刚刚试穿的那套是什么样子。

“这套比较好。”

“你还记不记得刚刚那套是什么样子?”

陪大小姐试礼服真辛苦,要聚精会神,否则大小姐出的考题统统不及格。

“呃,白色的有蕾丝边……”那就掰吧。

“那是之前那一套啦。你到底有没有在专心帮我挑?”

“有,我一直都有在看你……”她立即表明真心。

“才怪!我看你一直走神走不停。”她挫败地坐到又琳身边,“我看我们得先处理你的问题,你才会有心思处理我的问题。”

又琳却抬手一指,近乎欢呼,“设计师来了耶!”终于在最后一秒赶来救她。

迈克是这家礼服店的设计师,身材高挑,结实瘦削,几乎每天都要建身房报到,举止却很优雅婉约,品红酒尝鹅肝,姿容秀丽,偶尔娇啼嗔怨,常让又琳觉得诡异不已,思琪却觉得他就象她一直想要的那个可以一起试香水挑眼影的姐姐。

思琪给她一记瞪视,算你运气,我们还没完!

迈克迎过来,满脸笑意,春光明媚,“思琪,有没有等很久了?”

“没有没有,我才不好意思,约好了昨天又爽约,还好你今天有人重排日程,不然我又不知道要等到几月几号。”思琪忙站起身。

又琳对迈克点头微笑致意。迈克回她一笑,却挑剔审视她的衣物半晌。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迈克觉得女人都应该穿得优雅精致,时时将自己打扮得细致亮丽,这样如果哪天不小心碰到心上人,也不会寒酸,随时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呈现出来。

她却穿着牛仔裤和衬衫来他这里报到,简直是自找骂挨。

可是从三天前到现在,她都处于一片混乱,能强撑意志陪思琪来挑礼服已属不易,哪还有心情精挑细选地配了衣服穿给不相干人的看。

“你自己挑的这条裙子吗?眼光很不错。不过让我来帮你锦上添花。”迈克将思琪引到礼服店的另一侧,一起选看一些半成品的礼服,供思琪参考需要的礼服和针对性修改。

又琳长长舒出一口气,终于可以休息一会,不用再娱乐他人。

她刚刚莫名其妙地招待了傅恒三天,接着又要受思琪的狂轰滥炸,还有晚些时候的质问叫嚣。明明委屈忍让的是她,却怎么好象做坏人的也是她呢?

“所以你根本不应该忍,吃力不讨好。”傅恒临走前的话,突然蹿入脑海。

他明明很生气,她却觉得他好象不是在生她的气。没办法,她当时处于彻底的恍惚状态,很难把当时的情况搞清楚。也许他的怒气是冲她来的,但是她却觉得他更象在恼火他自己。

但是,没有理由。为什么他会因为他自己而生气?

他来了,要住在她那里,她就让他住。他要挤在一张床上,她就给他挤。他要动手动脚,叙旧畅谈,感怀从前,她也任他胡来。只希望他玩得尽兴,她也尽地主之谊,热心招呼。他不要回家,她就不知会傅太太他的行程。他要走,她也不多挽留。

但他却说,“你为什么不留我?为什么要说那样难听的话?你是在想赶我走?”

不是,她只是厌倦了。厌倦了一个人伤心一个人流泪。厌倦了把心放在别人碰得到的地方。

结果他大发雷霆,把她整得死去活来。却在最后一刻放手,要跟她做高度理智的交涉。

“我走了之后,你有没有跟徐风做过?”

徐风?关他什么事?

“何思琪刚刚提到他。”

思琪只是想不到别的人,随口乱说而已。

“送你回来那个男人呢?你不是说你们很亲密 ?让你开了窍,知道我也不过如此。”

没有。他只是朋友,并没有很亲密。他能不能站过来一些,象刚刚那样碰她。

“所以其实你并没有跟别人怎样?不过是在跟我赌气?”

她怔住。猛然转醒。她在干什么?自己拆自己的台?

他真卑鄙,用这样下流的方式,逼她说出真心话。

但是,她却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我只是厌倦了哄你。”也厌倦了哄她自己,假装一切如常,假装这样对谁都是最好的选择,假装她可以不在乎,假装她一点都不痛一点都不辛苦,假装明天会更好。

“你刚刚那样热情的反应,也只是哄哄我?”她娇媚慵懒的样子尤在,眼里还有□蒸腾的迷茫,小口微张,连姿势都仿佛在催促他继续刚刚未完成的种种。这些都只是在哄他?她未免演得太好。

她沉默。她渴望他,却羞于承认。他恶劣地用□勒索她,要她说出他想听的话,她不愿落败,不愿轻易就屈服在对他的渴望里。于是,她只是静静瞅他,眼里迷朦一片,天真又妩媚,高明的勾引,她毫无自知。

他却会错了意。把她的沉默当默认。瞬息下颚抽紧,牙根咬碎。

势态立刻紧绷。

他大拳紧握,额上青筋跳突。

她被骇住。他要揍她吗?

然后,她眼睁睁看他褪了睡裤,换上回程衣物,将屋里所有属于他的东西一股脑扔到他的行李包里,砰砰作响,好象要摔烂什么才甘心。整个过程风行电击。再然后,他再也没看她一眼,疾风般从她眼前卷过,砰然一声巨响摔上门,终于将她骇然震醒。

他走了。他真的走了。带着滔天怒气。她终于功德圆满,不用哄他, 也成功让他回美国去把书念完。看吧,傅太太毕竟想太多了。

为什么突然泪眼模糊,她应该高兴,讨厌鬼终于走了,她又是一个人。她应该快点从餐桌上跳下来,出去好好庆祝,也许这一次,傅恒再也不会回来。她再也不用感到愧疚,再也不用觉得辜负,再不会被他勒索不得不把心都付出。

可是,为什么眼里的雾气却越来越重,刹都刹不住,擦也擦不尽?

门突然又被砰地撞开。

她泪眼惊瞠,透过蒙蒙雾气,看见傅恒紧握着他的行李,双手成拳,气喘吁吁伫立门口,惯常的冷睇不在,双眸如火般胶灼在她身上。

几乎是立即的,她向他哀哀伸出双手,他便甩下行李,不顾一切般将她搅进怀里,激切□,狂野放纵,奔腾咆哮夹杂婉转啼泣。餐桌,窗台,洗衣机,床上,地毯上,浴室,每一个角落都成为他们缠绵的据点。他们放肆在肢体交缠间倾诉未来得及互诉的绵绵情意,抚慰幼稚斗气后的怨怼伤痛。不论他们转到哪里,她一直都没有放开她的拥抱,他也没有让她离开过他的身体。他们都不明白何以如此激狂。因为相互间无心的伤害,抑或者别离?

直到他不得不走。

他起身着装。她才意识到,不知何时,他们又绕回到了餐桌。

她撑肘,脑袋放空地看他将一身的精壮纠结,野蛮粗率,穿回到楚楚衣冠里。她才发现,他比一年半前要粗壮结实,肤色也被晒得更深,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线条刚直,棱角分明,阳刚十足。

他好帅。她昏沉沉地想。前面三天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到今天才发现?

他穿衣的时候,好有力气,衣物被扔得篷篷响。行李袋的拉链也被拉得呜呜叫。刚刚被掏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又被狠狠塞回去。

啊,不对。他在生气。拿那些可怜的衣物用品发泄脾气。

可是,他为什么要生气?

“你开心了吧?”激情退去,他又变回一脸冷硬,态度疏离。

他已是穿戴整齐,她仍然一派娇慵裸裎,坐卧半坐在餐桌上。她成功聚焦在他脸上,看着他嘴唇张合,听得到他的声音,却没办法把他的意思听明白。

“你要,我就都给你。”他听起来闷闷不乐,“我只不过是想你把你要的说出来,让我听到,你也不肯。你就这么忍着。”连带的他也得忍着。因为这场战争,谁先忍不住,谁就是输家。

“又怎样呢?到最后,你还不是要?你要的,我还不是得给?”他叹息,仿佛异常疲惫,连希望的力气都失去,“所以你根本不应该忍,吃力不讨好。”

她懵懂觉得,他那最后一句,不仅说给她,也在说给他自己。

然后,他就又走了。

她傻傻地等了好一会,猜想他会不会又突然在门边出现,象之前一样热情的拥抱她宠爱她。

直到她恢复理智,才惊觉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光光地半卧在餐桌上,娇懒无助,鲜嫩可口,不知在等谁来享用。

房里一片狼籍,是他们轰轰烈烈天人大战般激烈纠缠的战场。

她面赤耳红,视线所及的每一处,身体都迅疾忆起他们在那个角落的所作所为。

啊!

“啊什么啊?”思琪受够了,“你们两个,明明想在一起,偏偏要搞来搞去,搞出这么多事,互相折腾。”

又琳尴尬垂首,满脸通红,“你小声点。”她细声抱怨,这是公共场合。她紧张偷偷察看四周,还好,晚上的咖啡馆,人并不多,稀稀落落,小聚在柔亮的灯光下,喁喁倾谈。

“不过,你老实交待,我那时候对着傅恒发花痴,要你帮我追他的时候,你们两个是不是就已经搞在一起了?”她美眸微眯,倾身凑近,语音威吓。

“没有!”又琳惶惶对答,她深恐思琪会有此一问,因为她不知要如何做答。她和傅恒的确是在思琪和宋成成为公开的一对后,才“搞”在一起。但是,在那之前,傅恒却吻过她,这样是不是也算“搞”在一起的一种呢?她惶然抬眸,看进思琪犀利审视的双瞳,惊吓之余,还是暗自决定,傅恒之前的吻不过是要吓唬她,并不算“搞”在一起。

思琪终于放过她,不再仔细盘查追问。

“说是来陪我挑礼服,我看你是来存心砸场。跟你说什么你都没反应,要你看礼服,你都说好,每件都合适,每件都好看,结果看了哪些礼服,你根本不知道,你太没诚意了!”

又琳猛啜面前的冰饮,思琪的抱怨句句属实。她昨天已经爽了约,今天又这样心不在焉……

“而且你原来有这么事都瞒着我,亏我还当是你是好朋友,我的什么屁大的好事糗事都告诉你, 结果你咧?”愈想愈气,她真是欠她好多!

又琳继续埋头猛喝,咖啡杯里的摩卡星冰乐已经所剩无几,她勉强硬啜,便成功用吸管啜出“呼噜”声,公众场合,甚为不雅。

她急忙起身,“好渴,我再去点一杯,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傅又琳,你今天逃不过的。一定要开诚布公,老实交待。你要一杯接一杯的喝咖啡,我无所谓,你喝好了,正好精神抖擞跟我汇报你有意无意漏报的所有信息。”否则她才懒得试完了礼服就拉她来喝咖啡,顺便解决所有她错过的和她蓄意隐瞒的八卦。

又琳蹙着眉心,满面愁容,“你还要问什么啊?我和傅恒乱七八糟那些,都告诉你了……”

“我才不信。你来来回回地说你跟傅恒不会在一起,不会有结果,你也不打算再尝试或者努力,可是你都没有告诉我前因后果,为什么你会这样想。”思琪也蹙着眉心,被她的混乱逻辑搅得头昏脑胀,“还有,徐风呢?”

“徐风?”啊,天哪,她几乎已经忘记这号人物,“我会跟徐风在一起。”

思琪惊诧,伸手试探又琳额角,“你还好吧?”没有发烧啊,怎么会讲胡话?我看你刚刚根本就把徐风忘到九宵云外了,你现在却说要跟他在一起,你在唬谁啊?”

“可是!”

“是傅妈妈的意思吗?”一切似乎豁然开朗。

又琳又垂头沉默,继续把吸管吸得“呼噜”响。

“原来傅妈妈想要你跟徐风在一起。你是因此才要放弃傅恒吗?”

思琪一句一句天真发问,却句句刺中又琳的心中痛。

“你喜欢徐风吗?”

“我只想要按照安排好的方式平平淡淡的生活,不想要因为太过喜欢某个人而操太多的心。这样安安稳稳的,我比较能适应。”所以,拜托你不要再问这样的问题!

“所以,你根本不喜欢徐风是吗?”思琪思忖半晌,犹豫不决,终于还是继续发问。

啊!又琳双手握拳,轻击在咖啡桌上,蹙眉恼恨地直瞪着思琪。

思琪缩缩脖子。“我只是……想了解你到底在想什么……”

“然后呢?”又怎样?了解了之后仍然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只是想说,如果势成定局,但目前你并不喜欢徐风,却又不得不和他在一起,你可以试着喜欢他……”

喔,好有建设性的建议。又琳挑眉。

“咳,”思琪清清嗓子,脸色却微微可疑地泛红,“其实,我跟宋成,也是家里决定的……”

又琳愕然,“我以为你们……”

“我们只是运气比较好,家里不需要太多干预,我们就看对眼。其实,我妈妈并不介意是宋成或是傅恒。但是宋成比傅恒要积极,我又不是那种可以无怨无悔只付出不收获的人。所以,最后我才发现,其实对傅恒的迷恋不过是小孩子一样的心态,越得不到的越想要,却不一定是最合适的。而且,还有宋漪突然跑出来插花,跟我抢傅恒,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她忽然想到什么,收住尾音,瞪视又琳,把又琳瞪得发怵,“宋漪怎么办?”

罪恶感猝然翻涌,又琳黯然垂眸,又把吸管含进嘴里。

“难怪宋漪每次给我打越洋电话都抱怨说傅恒根本是同性恋,对女生完全没有兴趣,在美国送上门的也不只她一个,他到是好声好气,人家约他,他也应承,很给面子,但是从来都不会主动更进一步,连不小心擦枪走火的可能都没有。”

这是又琳第一次听别人说起傅恒在美国的情况,她顿了顿,心里忽生感慨,他这样的拘泥,是为了她吗?

“这样的话,宋漪岂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她特意要去傅恒同一个商学院读书,千辛万苦地终于进了门,却原来一点机会都没有。”思琪慨叹,“傅恒这个人,真不知道他哪里好。我现在都想不起来,我当初是为什么那么迷他。”

“她有机会。”又琳愣愣垂视着空空的咖啡杯,捏住露出来一截的吸管无声把玩,“我把傅恒气走了,傅恒一定需要一些安慰,她自然有机会。而且……”

而且什么?思琪审视又琳的落寞神色,似乎在提醒或暗示她什么,她对宋漪的机会,这样有把握,为什么?电光火石间,她忽然大彻大悟,“原来宋漪和傅恒是!”

又琳急忙嘘声警告。思琪兴奋起来,就会忘记身在公共场合的现实,嗓门大得整间咖啡馆都可以听见。

“喔——原来如此,难怪宋妈妈积极支持宋漪要去美国念书的想法,而且不遗余力地把她送到傅恒的家门口。傅妈妈好象也很开心,看到宋漪总是爱不释手的样子。”真相大白,原来各家都在忙着拿自己的小孩玩家家酒的游戏。“其实,这样也不错,知根知底,门当户对,两人不会因为社交圈和生活经历大相径庭而在生活方式和思维上有太大差距。”这都会为今后生活中的不和谐埋下祸根。

有道理。

“哎,你知道那个Mabel嫁了个什么人吗?”

哪个Mabel?周美宝?

“我听说她学的是油画,崇尚浪漫,受不了家里安排的相亲方式和对象,才逃到法国,自己找了一个男朋友,倒也是名门望族,不过是政治方面的风云人物。结了婚决定回国来发展。两人新婚的时候相亲相爱,感情好得不得了。结果时间久了,她先生专注事业,冷落了她,她一气之下又跑去英国,继续画油画搞艺术,觉得她先生铜臭味十足,根本没有她刚遇到他时那种洒脱和灵气。所以,你看,即使是自己找到的,说不定也跟家里安排的没有太大差别呢,殊途同归。”嘻嘻一笑,又道,“她儿子叫顾莫奈,你知道莫奈是谁吗?他是一位法国画家,好象是哪个画派的创始人之一——”

“印象派。”又琳接口。她早听徐风谈起过莫奈。最初听到顾莫奈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熟,却没有将两者联系起来,现在想来倒是颇为有趣。

“啊,对了,印象派。Mabel热爱莫奈的作品,莫奈这个名字音译成中文,又好象代表她莫可奈何的心事,所以她才给她儿子取名顾莫奈,让顾伯伯每次在听到他儿子的名字的时候,知道她的莫可奈何。呵。这可是她自己亲口告诉我的哦。”

“你是想告诉我,其实家里安排的相亲和婚姻也不一定会糟糕吗?”

“是啊……而且,如果你们能看对眼,然后……”象她和宋成一样,幸福地相爱。

“那你听说了钱瑞雪的事吗?”

“喔……瑞雪很可怜。”思琪黯然,搅一搅咖啡杯里的小勺子,复又抬头,“可是她自己爱上的人,也不怎么样啊。”

这真是落井下石。她却无可反驳,只好沉默以对。

“嗳,又琳,你不要这样嘛,大不了,你实在不喜欢徐风,跟傅妈妈说,我想她一定能理解的。况且,你跟傅恒又不是亲兄妹……”思琪心生恻隐。幸福的人,看到别人的不幸,似乎总是格外理解,特别慷慨。

好心的劝慰,却踩到又琳的地雷,“我毕业了,会去美国读研究所。”又琳振作精神,转移话题 。

完全没有预警的讯息直达思琪的大脑,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愣愣道,“可是,你这个六月就毕业……”

“对,然后我会去美国读研究所。录取通知我都已经拿到了。我会早些去,从夏季就开始修课,不会循规蹈距地从秋季班才开始读,这样争取些时间,早点毕业。”

“等,等一等,傅妈妈知道吗?”思琪尤自挣扎,这消息来得太突然。

“知道。她很高兴。这样我就在短期内完全不会再跟傅恒碰面。”何止高兴,简直大快人心。

“啊——傅妈妈也知道你们!”思琪只觉得自己徜徉在信息的海洋里,却不会游泳,只能无助求救,或者傻傻重复听到的信息。

啧,说漏嘴了。“是。她觉得我和傅恒不合适。”

“她是怎样知道的?难道你们告诉她?或者……”她忽然扬起一抹坏笑,压低声音道,“被她捉奸在床?”

“何思琪!”又琳双颊飞红,娇声低斥。“她自己看出来的。”她简短回复,不想要引出更多的问题。

“对哦,我真笨,你这样一说,还真是蛮明显的。傅恒老是有意无意要看到你,而且你手机关机他就直接往我的手机上打,也不管我是不是不方便,真是很过分!”忽又转念,“徐风不是在法国吗?怎么傅妈妈和徐妈妈会答应让你去美国而不是法国?”

又琳垂眸。傅太太看到她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的确大为惊异,怎么不是去法国呢?

不,如果她必须留学,她只想去美国。这一点,她不想迁就任何人。

傅太太略一思索,爽快答应。她走的时候正是傅恒回来的时候,他们只会擦身而过,并不会有交集。对于傅太太,这已足够。至于她到哪里读商学院,她并不在意,读这一趟,要的也不过是张海外文凭,堵了今后古董级董事的嘴。

“徐风也会来美国,不过他会去旧金山。他好象有些厌烦法国的造型艺术,想涉足实用艺术。”又琳避重就轻,给了不会让思琪头痛的答案。

“原来如此。那也不错,你们在同一个国度,闲来无事,还可以飞来飞去到不同的城市旅游。呵。”

“思琪,你不要告诉宋成我去哪里。” 她咬咬牙,狠心要把退路断得彻底,不留一丝侥幸。“如果,我是说,如果,傅恒打电话给你,你也不要告诉他我的动向,可不可以?”

“你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跟他划清界线……”思琪看她一副泫然欲涕的样子,于心不忍,“你确定吗?如果他问起来,我要怎么说?”

“你就说……我去了斯洛文尼亚。”

“啊!”思琪歪头想一想,“你知道斯洛文尼亚在哪里吗?”

“不知道。”她说得坦坦荡荡。

“亏你想得出 !”思琪笑斥她。“好,这个没问题 ,我也可以办到。但是,你想清楚了吗?”

又琳咬住下唇,不发一语。有什么想清楚没有想清楚的呢?她累了,跟他在一起需要太多努力太多辛苦,她累过一遍,不想再来一次。“我只想要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的生活,没有大起大落,没有狗血桥段。”心也不要再因为纠结痛疼而窒息。

思琪仍想劝慰。她明明是不舍,又迫自己放弃,看得也她心疼难过。又琳警告地一瞥,制止她接下来的八婆举动。

算了,不如说些开心的事。“话说回来,傅恒真是越来越有男人的味人耶。”

又琳以指支额,蹙眉闭目。饶了她吧!

“不能怪我,他光着上身来打招呼,我总不能不看吧?唉,不知道我的小成成是不是也在美国被晒黑了,也练出一坨一坨的肌肉,好健康好结实又好性感哦——”

又琳索性以掌遮眼,支肘在桌上,逃避别桌投来的异样眼光。“请在你花痴完毕后喊醒我。”

思琪咯咯娇笑,终于回复正常,“你到底去美国哪里?宋成还有一年才从商学院毕业,没准我还能顺便去看你哦。”

“芝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