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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怎么才算情深》》 · 乌咪同学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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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才算情深》

作者:乌咪同学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1章

周五的例会照常冗长烦闷,贺晨曦握着笔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崭新的纸张总有让她想写点漂亮东西的欲望,想着学生时代开学初换了新的笔记本,无论哪个科目第一次笔记总是记得格外认真,就像抒写人生第一页篇章一般郑重其事。都说字如其人,印象中很多老师都夸过她字写得好,只是从小到大的书写比赛她总也得不到名次,只是在鳞次栉比的优秀奖里出没。

不够大气,有人如是说。细看她的字,无论钢笔还是圆珠笔,都淡淡如宣墨铺陈,宛如古时养在深闺人未知的小家碧玉临出来的蝇头小楷,横看竖看,怎么都觉得固执拘谨。

看她如此全神贯注的写着,一旁的同事姜晴暗自嘀咕了起来,一直都觉得这几天贺晨曦有些不对劲,虽说平时她就爱走神,但这几天的频率实在有些高,而让她耿耿于怀的是她还迷迷糊糊的打破了她最心爱的杯子!也许,答案就在那本子上 。

她瞄准了个机会趁其不备将她的本子夺了过来,满心期望能着看到某某的名字外加满篇情话,只是摊开来看,结果却让她失望,“我堕落于五百里深渊……”那么小一行字仄逼在干净整洁的纸面上只占据半列的位置,让她看出了满腹疑团。

她凑了过来揽着她的肩问:“你是不是背着我发展了地下情啦?”

贺晨曦一把推开,没好气的说:“地面情都没有,谈何地下情。”

“我说也是,这么大的事怎么瞒得过我的火眼金睛,可你好端端的干嘛想出这么消极的一句话?”

晨曦夺回了本子,“不是我想的,是出自琼瑶的小说。”姜晴的脸上立即浮上嫌弃的表情。

看完这本书,她从此就不再看悲剧。但书中女主角有个很可爱的小名,叫鸵鸵。当琼瑶打开了男主角的日记,扉页上就写着这么一句话,“我堕落于五百里深渊,而鸵鸵,你使我雀跃。”

那时年少无知,屋外天寒地冻,屋内煤球烧得通红还是手脚冰凉,她却浑然不觉,一本书看得她如老生入定,悲悲切切直抽鼻子。后来书被人抢了去,她抬头看着那执着书的少年满眼鄙夷,掂着书本说,这破玩意看多了荼毒人脑,怪不得越来越傻。他随意的翻着,啧啧的数落着她,为看电视而哭的人是傻子,连看书也能看哭了去的人,是不折不扣的傻子。她夺回了书,义正词严的说,明明是你不懂感情!

想那时他就分辨得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有她,会不假思索,一概当了真。

下班后姜晴特地拉她出去下馆子,说伤了的心要用胃补齐。晨曦一个劲说不必,实在是拒绝不了她的热情如火,两个人就去较为经济的清太郎轮转寿司。姜晴招呼她多吃多拿,但晨曦还是为她的荷包着想,看着流水“营盘”转了几圈也没拿定主意。姜晴受不了她着磨蹭劲儿,干脆利落取下好几碟,还要了一壶清酒,一人一杯浅酌着。

姜晴暗中模仿对面的中年男人吧呷着嘴,呲牙裂齿的模样,逗得晨曦伏在桌子上笑得直抽抽,几个天妇罗下肚看见她还趴着,她推了她一把,“点笑穴了?你再不起来,我可全吃了。”过一会儿没动静,这才觉得不对劲,她小心翼翼的扒开了她的手臂,小心翼翼的问:“真失恋了?那混蛋是谁?”

她没回答,因为连她自己也迷糊着,想那时的她尚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一门心思想和一个人待在一块儿,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他也是好的。但他们又一起做了很多事,都像是青梅竹马该做的,可那就叫恋爱吗?倘若不是,她又为了什么要将一个人等足12年?

趁着一口清酒的浅薄酒意,她的思绪也像要融在杯盅里晕染开来。

一个月前她因公出差上海,本来只安排了两天的行程,她却多待了一天,第三天随着偶然遇见的故人一同去了趟乌镇。

这人是她六年同窗好友静筠的前男友秦俊杰。尽管交集并不多,但他热情异常,一定要尽地主之谊带她去看看走走,而贺晨曦是宁愿委屈自己,都硬不下心肠去拒绝人的人,驳不开面子便请了一天假同往。

不是旅游旺季,游客不多,大多都是操着吴侬软语的周边客。沿着水岸边行走,秦俊杰帮她提着包,闲散的踱着步子。晨曦泛泛一指说,介绍介绍,这水这桥,都有些什么故事?秦俊杰挠了挠头说,别看离得这么近,其实我一次也没来过,只在黄磊的《似水年华》里看见过,只知道矛盾在这里住过,其他的,你也许知道的比我多。

晨曦诧异道:“原来你也看电视。”他却笑了起来,“其实我还吃饭,不知道吧?”

晨曦老老实实的说:“其实一直都觉得你有些装模作样,只是那次到我们院儿来,被狗追得满街跑,才觉得有了些人味儿。”

讲起这个秦俊杰还是愤愤不平,“这都要怪郭远那小子不好 ,那狗跟他有个人恩怨,顺带把我也给连累了。说实话我一辈子都没那么狼狈过。”

晨曦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都过去了这么久,那幅场景好像还在眼前似的,每每想起都会让人忍俊不禁。

想那天她是拎着酱油瓶路过,忽见俩帅哥在巷子里抱头狂奔,身后一只大黑狗露着森森白牙虎虎生风一路紧随,待她喝住了它,并将它打发走,那两个人才长舒一口气,撑在墙边面面相觑。

秦俊杰叉着腰气喘如牛,抹了把汗很不解的问同伴,“好歹你也在这住了这么多年,这也是你自家门,那狗怎么比我这外人还不待见你呢,你是不是常抢它的食儿啊?”郭远也喘着,弯下腰手支着腿,恨恨的说:“不过是早上把它的食盆给踢翻了,这死狗居然记仇!”而她马上举手发言:你不止把它食盆踢翻了,连它也一起踢出去了,我在屋里都听见它的惨叫。她不过是说了句实话,他就瞪她,狠狠的瞪她。

鼻腔有些刺疼,她有些想念他了。

开车来的路上她睡着了,摇摇晃晃着她好像梦到了他背着她淌过溪涧和深草,一睁眼车子已经达到目的地,睁开眼看到车厢里没人她有些心慌,推门而出,秦俊杰正好拿着两瓶水走了过来,帮她拧开了盖子说,喝吧。

本是约好7点出发,一不留神睡过了头,赶到酒店时已经快9点,一进门就看见她抱着她的背包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打瞌睡,看着她的头跟钓鱼似的来回拉锯,手还死死抱着比她身子还宽的背包,内心深处有个地方,莫名一软。

高中时他和郭远是同班同学,都是水仙花似的人物,只会顾影自怜,偏偏外人总把两个人往一块凑,什么双杰、兼美、二剑客之类的骚词弄得他们就差去民政局扯一纸结婚证。只是一次篮球他们配合得不错,才渐渐将对方放在眼中,也渐渐有了友谊。

若不是郭远,他一辈子也不会踏足那个破落小院,也不会被恶狗袭击,也就没有了贺晨曦的美救英雄。这些年过去,他还是会觉得有些奇怪,他记性不好,譬如上星期见过的人,这星期就再没印象,但他居然能清楚记得十几年前的那一天,贺晨曦笑得几乎站不稳……捂着嘴顺着墙根蹲到了地上,甚至是从手掌边露出的那道嘴角弧度,都让他没来由的印象深刻。

现在想来是别有味道,而当时看她笑成了那样,其实两人面子都有些挂不住,郭远更是气愤难当,恶狠狠的冲她吼:都是你喂出来的好狗!还敢给我乐,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转身推了他一把说,回避一下。他以为他要打她,拉住他手臂颇为绅士的说,算了,别和女孩子一般计较。哪知他却把他给强行扭送出了巷口,他哪有那么老实,扒着墙往里看,但这一眼惊得他下巴差点掉下来,只见郭远把贺晨曦按在了墙上,俯下头一口将她的唇裹入腹中,像暴戾的狮子对着温顺的小羊,几乎要把她整个吞下了肚,开始她还要反抗,不一会儿便陷入了缠绵中难解难分。

他收回脑袋惊魂未定,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在他眼中,贺晨曦连一般人都算不上,得归入丑八怪行列。何况审美比他还变态的郭远!他揉了揉眼睛喃喃说道,我一定是见鬼了,一定是。他再伸头看,郭远已近在咫尺,靠在墙上斜瞥着眼问他,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吧?

他扼腕叹息,说你是在开玩笑!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森林里珍禽异兽多的是,你不能栽在一只山麻雀手里,哥们儿好痛心!但郭远却很不以为然,瞟了瞟在巷子里小媳妇般垂头绞着衣角的人儿,悠然自得的说,这是我的命,我已经认了。

听罢此言,他面部抽搐了好一阵。

打那后,他对这个让郭远都认了命的人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在学校遇上了总是爱作弄她一下,没事就悄悄往她身后一站,在她耳边嗬一声吓得她魂飞魄散,看她小鹿般惊慌的模样,便觉得有趣之至。只是没过几天郭远就来兴师问罪了,说晨曦说你是神经病,老吓她,你小子没病吧?没事你老吓她干嘛?吓出个好歹来你负责?

他无言以对,默默想着怎么他就成神经病了?好歹他也是风华绝代一帅哥,和郭远不相伯仲,她怎么能对他视而不见?

他听说云南少数民族有种人会下一种蛊,专迷男人的心窍,让其没有原则的离不开一个女人。

他希望他能解释他的行为。那么他也好解释自己日后的行为。

贺晨曦歪着头看神游太虚的秦俊杰,不好去打扰,便蹲在岸边看过往的乌蓬船,等他回过神来也蹲她旁边,她要过了自己的包,掏出相机照相,秦俊杰说:“我帮你照一张?”

晨曦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生平一大恶就是照相,人本来就不好看,偏偏还不上相,照出来简直对不起那相机。

后来两个人租了条船下水,在稠稠的桨声中,穿过一个个生满青苔的桥洞,两个人并排面对着艄公坐着,晨曦兴致颇高的看着两岸的风景,冷不防一只手突然覆住了她的,当下心里有些愠,只觉得他不该是这样莽撞的人,她不想反应太大让两个人都尴尬,只是试着抽回却发现他竟不放。

“你一定不知道我喜欢过你。”

她惊愕的转过头,看见他的眼迷蒙得像这里三月烟雨过后的景色,搅得她云里雾里直犯迷糊。

她极力搜索记忆,想找出和他相关的过往,但结果却少之又少,只记得有时候在学校,他和郭远并排走来,郭远对她视而不见,倒是他总冲她傻乐。再后来,他整个人就像一刀切下去那般干干净净,再也不见。

她一咬牙猛然甩开他的手,船荡了起来,她扶住船舷,艄公还是咧着嘴,那黝黑的脸皱纹遍布,表情说不清是不是在笑。

秦俊杰收回了手看着前方,无比的惆怅,“你自然是不知的,这点歪念都被郭远给扼杀在萌芽状态了,我也知道这很不道德,朋友妻不可欺,但现在郭远不回来了,你也不能死等他一辈子。”

这样的话勾起了她心底不能触碰的痛,她怔怔的看着岸边褪了色的旗幡猎猎,一道门上贴着残旧的对联,喜庆的红都变成了苍白色,而那两行字似乎写的是,百年佳偶今朝合,万载良缘此日成。

“如果你愿意,我能不能正式追求你?”

晨曦实在有些忍无可忍,“你是神经病吗?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20句,我和你根本就不熟!”

“你又说我神经病,我就那么不堪?”秦俊杰挫败的叹息,“我知道突然说这话是有些冒失,情场沉浮数载,才发觉女人大多贪婪而不知满足,而你不同,你身上有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特质,也许因为这个,郭远才会格外的珍惜你。对不起,我是说以前……”

能不能不提他,能不能不提……看着水波一路逶迤,她有些晕晕然,船靠了边她就匆匆上岸,台阶高,秦俊杰伸手托了她一把,她却毫不领情的推开。

回程的路上她选择坐在后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秦俊杰不时的看着后镜,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下了车,他快走几步帮她拉开酒店的门,在交错的瞬间他说:“今天唐突了,你好好保重自己。”

晨曦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有没有再跟静筠联络?”

他疑惑的问她:“静筠是谁?”

她马上又变得愤怒起来,头也不回的走进去。买卖不成情意尚在,何况是曾经交往过,单凭这点就能断定这人人品不好。

自打从上海回来后,好些天她都过得不踏实,六年的同窗之谊,她和静筠曾经好得说得清对方脸上痣的分布,只是大学时通了十几封信后就断了联系,不知道何故,此后去信均泥牛入海,毕业后她也没回家,留在了异地工作生活,断了音讯也有好多年了。

虽说莫名其妙的秦俊杰弄得她对静筠有些内疚,但她并没有联系她的打算,只是过了几天一个初中同学打电话来问她静筠的联系方式,说要去广州玩,听说她在那边是酒店的高管,看能不能弄到便宜的房间。

她翻出静筠的手机号码,正想着她是否还用这个号码,一不小心就拨了过去,还没来得及掐断,那边已经通了。

“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这几天正踌躇着要不要给你打电话,你倒先打来了。”

晨曦诧异的问:“有事?”

“我见到郭远了。”话音刚落,她便听见电话里叮零桄榔一阵乱响,像是手忙脚乱打翻了什么,嘈杂后的安静更显得沉寂,静筠想了想,这也是预期中的反应,她便继续说了下去:“前阵子我们酒店承办了一个酒会,是银夏航空公司一项协议的签署仪式,之前还有个简单的入职欢迎仪式, 好像因为他是银夏第一位归国的华人飞机师。本想和他聊聊,无奈他太抢手,总被人围着,一直也没找着机会。但我看到了另外一个人,曹远樱你记得吗?原来我们学校的校花,郭远的同班同学,他们一起来,也一起走,酒会结束后就手挽手一同上了电梯,第二天早上十点多才一同退了房。”

她顿了顿,说出了至关重要的下一句,“是一间房。”

“晨曦,你在听吗?”她觉得自己像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太静,甚至听不见呼吸声,空气也凝成了一听压缩罐头。

思考了很久要不要告诉她,因为知道她等了这个男人12年。若不是她主动打了电话来,她真想就让她心存希望一直等下去,等到天荒地老去。但转念一想,说与不说,对贺晨曦而言,并没有多大区别。告诉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洪水来了,即便深知她会被淹没,也逃不掉,因为她没有这个本能。

想大学时她只和贺晨曦一个人通信,每次她都是洋洋洒洒万余言,而她的信却像没装棉胎的被单,一阵风就能吹开几米远,静筠反复的想,人家的大学生活怎么会异彩纷呈,而她却三点一线轮着转?于是她也开始编织她的七彩校园梦,有帅哥和爱情,她问舍友,我们学校谁最帅?舍友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秦俊杰你都不知道?她愕然,这才发现秦俊杰竟也在这个学校,于是他顺理成章的成了她笔下的男主角。写到最后她几乎要得上妄想症,连自己都要相信了。

而和他真正有接触却是一次中秋节的同乡餐会,那天他恰好坐在了她旁边,说她看着眼熟,她笑道,我做个动作你就知道我是谁。说着她拿起桌上的一张菜单轻在拍他脸上,秦俊杰恍然大悟道,你是贺晨曦的同学!

静筠对于‘贺晨曦的同学’这个身份有些不以为然,一整晚上她心里都像揣了只小兔子,想着上帝是不是体恤她独角戏演得辛苦,特地把男主角给送来了?

席间秦俊杰问她,贺晨曦在新学校有没有结识新男友?她一听就笑了,新男友?依她的个性是要等郭远等到天荒地老的。

话音才落,她竟然看到他眼里有失落一闪而过,这怎么可能,她笑自己喝得多。

但最后醉倒的是他,将他掺出饭店时,他紧紧揽着她的肩醉醺醺的说,看看我。她仔细端详他的脸,除了醉酒的酡红和无比俊俏之外,她什么也没看出来,他却不断的说着,看看我,看看我……最后她不耐烦了,问你到底要我看什么?他满是酒气的嘴突然凑了过来,喃喃的说,晨曦,你看看我啊,为什么你的眼里只有他?

嘴角刚碰触到她的,她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那一刻的心情永不会有人知道。那一刻她竟那样恨自己最好的朋友。

再后来,再收到她的信看完便丢桌肚里,没有了回复的欲望。偶尔心血来潮提起了笔写满一页,放下笔再看,字里行间也只是看出了两个□裸的字,嫉妒。

“切!你装蒜!”

看见她抬起头来脸上并没有太显眼的悲伤,姜晴攥起粉拳轻砸在她肩上。晨曦笑笑,捏着小小的酒杯,伸着舌头舔了一下杯沿。

清酒味道如黄酒,该有淡淡的甜味。这样清澄的一杯酒,芳香扑鼻,只是苦涩得可以。

◆第2章

办公室一女孩刚和男友分了手,一上午林妹妹般自怨自艾着,逢人就喊,快给我介绍对象!但当真提出人选时,她又唉声叹气的说,短时间我无法接受新恋情。姜晴最看不上这样絮叨的人,说灌醉自己,起码睡个好觉,还不烦别人。

晨曦默默听在了耳里,下班就买了几罐啤酒带回家,坐在阳台上跟喝中药似的往嘴里倒,像完成某种仪式,就等着身轻如燕直奔月宫而去。

酒精在体内开始慢慢蒸腾,一张俊美的脸若隐若现,笑意盈盈的在眼前晃动,伸手去摸,又触碰不到,便知道这是幻觉,她就任由他忽左忽右满世界的飘,闭着眼说,你不是说你会回来吗,除非你死了。把话说大了吧,我就不强求你了,你这混蛋就好好的活下去吧,争取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

窗外一片朦胧,深夜潮湿的雾气四处流散,窗台一盆含羞草细细的映着朦朦的月亮,远天几颗寒星交相辉映,她只是躺着,仿佛在等着天起凉风,日影飞去,再睁开眼,一切都会不同。

她记性好,但有时候,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郭远时的场景。那时她是住在一个老四合院里,那一年植树节在院子里种下了一颗榕树,到他再离开时已是亭亭如盖。

隐约听见院子里很热闹,她迷迷糊糊的从酣甜午睡中爬起来,不早一秒不迟一秒,他双手插袋,和拎着大包小包的妈妈一同走进了她的视线。

一刹那霁月光风,她张着嘴瞪着大眼睛看呆了去。那样一个神气漂亮的小男孩,她这辈子都没见过。所以她即刻在心中做了个比较,看他,和看熊猫馆里的大熊猫,她觉得她更偏向于前者,她更愿意看他,于是他成为第一个打败了熊猫在她心目中地位的物体。就在她吸回泫泫欲滴的口水时,小男孩给了她好大一记白眼,带着鄙视和厌恶,比白炽灯还刺眼,但这丝毫没有在她幼小的心灵上投下哪怕指甲盖大小的阴影。在蝉鸣的喧嚣中,她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小男孩,连眨眨眼都觉得是浪费。

相比她的喜形于色,郭远显得镇定很多,他既对人没兴趣,对新环境也没兴趣,只是倚在妈妈身边将松开了的鞋带甩来甩去,一会儿他拽了拽妈妈,嘴努了努鞋子,一切都理所当然。但妈妈只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这些事,你都要学着自己做。

妈妈的漠视让他很失落,思想斗争了半天,最后还是蹲了下来,开始漫长的系鞋带过程,只是那两只手比脚还笨,看得晨曦心急如焚,猛扯着妈妈的衣摆说,妈妈,他不会……

因为是思想品德老师,妈妈不失时机言传身教:小朋友之间要团结互助,小哥哥不会绑鞋带,那以后你就由你教他,好不好?晨曦郑重的点头,仿佛被组织委以光荣且艰巨的重任般。

所以当郭妈妈终于忍无可忍呵斥他这么大个人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的时候,她觉得发扬团结助精神的时候到了,她汲着拖鞋啪嗒啪嗒的跑了过去,蹲他脚边抓住他的鞋带,嘤嘤的说,捏住这里,绕过来,穿过去,一拉,就好呐!

不可思议的,以至于过了很久很久,郭远仍旧记得那天的她蹲在脚边的模样,吊带小裙子露出大一片洁白如瓷的背,两片肩胛骨耸动着,像两个胖胖的小翅膀。等她再站起来时,他看见她给他系了个教科书般的蝴蝶结,两个圆圆的圈圈,两条飘逸的尾巴,煞是可爱。她顺利得到了妈妈的一把糖果和喜爱,还有他的第二个不领情的白眼。

后来搬家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沸腾了,院里的大人几乎都是同一个中学的教职员工,虽大多清贫,却也和乐融融,而自晨曦出生后这个院子只有搬出,没有搬入,突然来了个漂亮的女人带着一个漂亮孩子,大伙都很高兴,晨曦也凑热闹,兴奋的跑进跑出。

“咻”一声,她惊奇的在台阶上站住,寻声望去,大树下的男孩正摆弄着一架玩具小飞机,时而拿自己的手臂当跑道,时而捏着飞机翅膀做着空中360度翻转的高难度动作,完全沉醉在自我的世界。

那份专注让她痴迷,一脚踩空,她咕噜咕噜滚下台阶,嘴巴一扁鼻子一抽就哭起来,大人将她抱起,泪眼模糊中,他再次高高抬起了手,嘴微微嘟起,咻……那架小飞机就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迷人的银色抛物线,在那样的时空和季节里,这一幕深深的烙在了她的心间再也无法磨灭。

没过多久郭远在这个小院里过了他8岁的生日。郭妈妈特地买了个一个大蛋糕请院子里的孩子们吃,顿时群情激奋,郭妈妈温柔的招呼着大家说,让我们的小寿星来分,人人有份,永不落空。

队伍好容易去到贺晨曦面前,郭远看了她一眼,一刀切下去。

但拿了蛋糕的晨曦依旧不肯离开,眼睛还紧盯着那七零八落的大蛋糕不放。郭远一把将她推开,大财主开仓赈灾般扯着嗓子喊,后面的,后面的跟上。还是郭妈妈看出了问题,说你分的蛋糕这么有的那么大,有的那么小。郭远直气壮的说,只有漂亮的才有资格多吃!妈妈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没好气的说,你这小色鬼!快给晨曦补上!郭远这才不情不愿的再切一刀。

只要能分到更多的蛋糕,贺晨曦压根没在意他眼中分出的三六九等。

所以这样的她始终是郭远琢磨不明白的生物体。他只知道这人爱哭,每天清晨他必踩着点从她的哭嚎声中醒来,只要扒在窗看出去,就能看见她死抠着门框抵御妈妈的拖拽,就跟黄世仁抢喜儿似的。后来他习以为常,就能淡定自如目不斜视的从鸡飞狗跳中穿行而过。

只是有一次这丫头跑上来一头栽进他怀里,抱着他就不肯撒手了,呜呜的说,我不上幼儿园,我要和小远一起去上学。妈妈哭笑不得,无奈的看着郭远,郭远抚着她的脑袋温柔的说,学校里有妖怪,专吃你这不上幼儿园的小孩的脑袋,你还去不去?哪知她噙着泪水猛点头,说去,去,我不怕。倒把郭远弄得被动起来。一天下来他都在思考这小孩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不过相差三岁,怎么差异就这么大?

待到放了暑假,郭远好不容易拥有了睡到自然醒的机会,又被她每天早上的哭声吵醒,烦得他踢床板,忍无可忍推开窗吼了一句:她不想去就不要送她去啊!结果这一吼给自己吼来了一项职责。

每天他睡醒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总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暖暖的小手搭在他手臂上婆娑着说,小远我们今天去哪里玩?

她成了他甩不掉的麻烦,就像粘在身上的草籽,顽强且坚韧的附着着你。烦不胜烦,他想方设法的折磨她,她怕什么他给她什么,例如青蛙蜥蜴;她怕谁他带她去见谁,例如临街磨菜刀的菜刀王。如此一天下来她的小脸几乎没干的时候,以为这么一来她跟妈妈一告状就会乖乖的去上幼儿园,哪知她不告状,还欢欣鼓舞的说开心,他妈妈欣慰的摸着他的头说,看不出我家儿子自己不懂照顾自己,照顾别人还有一套。他埋头扒饭,郁闷坏了,想这丫头从小就有心机。

时间长了,他才渐渐悟出,原来这人不是有心机,是真傻。

那时一个院的孩子就属郭远鬼点子多,跟他在一起总是新奇不断惊喜无限,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孩子很多,贺晨曦无疑是最忠诚的一个,郭远也爱带着她,因为她总是他恶作剧的不二人选。

恶作剧也得选对人,郭远自有一套规则:最起码这个人要够傻,不能识破他布下的陷阱,再次吃了亏不能向家长告状,还要记吃不记打。恰好,这些素质贺晨曦全都具备。有时候他心满意足的想,恐怕穷极他这一生也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用来捉弄的人来。有时候他也会感慨,全世界最傻的一个小孩,怎么就让全世界最聪明的他给碰上了。天意,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某天,郭远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个破梯子,领着她走到一颗参天古树下说,看到那鸟窝了吗?里面有三只小鸟。我身子沉这梯子架不住我,你个儿小,爬上去把鸟窝搬下来,我们可以烤来吃。贺晨曦觉得难过,说能不能不吃它们?待郭远首肯后,她便老老实实的爬了上去,坐在树杈上搂着树干向下张望,好高,足足有三米多。

看她坐稳后,郭远便悠闲的将梯子放倒,说你慢慢找,我先回去睡一觉,一会儿来接你。贺晨曦顿时心慌意乱,喊也喊不出来,顾目四望,猛然看见有条蛇样的东西在葳蕤的枝叶繁茂间蠕动,她慌不择路的往下跳,紧接着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路过的大人送她去了医院,除了脑袋缝了几针,轻微脑震荡都没落下,天天好吃好喝,足足胖了一圈。但郭远就惨了,一顿毒打是前所未有的惨烈,上中学后郭妈妈就几乎没再动过手,一是小伙子大了要面子,二是她就算想打也是追不上拉不住了。最后郭妈妈手中的家伙什断了七八根,抽得他身上一道道血棱遍布。郭远也是异常的倔强,不躲不闪,连眉都不皱一下,让妈妈有种下手太轻的错觉。

邻居一个个来拉来劝,闹了好半天才消停。晚上睡觉,背都挨不了床,咬着牙躺下去就不敢再翻身,一碰就往死里疼,他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床板上,瞪着眼瞧了一夜的天花板。

白天郭远逃课来医院看她,她很高兴,看他坐在床边帮她剥橘子。大热天他穿着长袖,热得满头大汗,稍稍挽起袖子,就能看到他手臂上的一道道血痕,问他疼吗,他不在意的说,没事,我妈的手轻,不舍得打。

她吃他剥好的橘子,含含糊糊的说等我出院了我们再去抓小鸟,希望它还没被蛇吃掉……

他缓缓俯下身子,手撑在床上皱着眉看她,喃喃的说,你是真的假的?世界上怎么会你这么傻的人?她停止了咀嚼,含着半个橘子瞪着眼屏住了呼吸,他的脸越凑越近,唇尖触碰到她的橘子便张嘴咬住,一点一点蚕食进嘴里,全部吞没后柔软的唇瓣直接覆住了她的唇,舌尖在橘子粒和牙齿之间交缠,清甜的汁液横流,满口都是不可思议的味道。

护士长端着瓷盘推门进来,看到慌慌张张分开的两个人,笑着说,趁人病要人命啊坏小子,小心我告诉你妈让她再抽你一顿。郭远抹了抹嘴说,谁说谁是八婆!护士长给了他脑门一记暴栗,一边换药一边说,看到你们,想起从前了,我和我先生就是从你们那么大就认识的,看看你们能走多远。

郭远认真的看着护士长手部的动作,不时帮她递点东西,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等护士长走后,她的主治医生进来了,笑眯眯抚着她的头说,小丫头今天表现得好不好,换药有没有哭?

没哭。他认真的替她回答,惹得医生哈哈大笑,拍拍郭远的头,继续查床。

晨曦歪着脑袋思索,“你说他们是不是商量好的呀,一个当儿科大夫一个当儿科护士,夫唱妇随。”

郭远瞥了她一眼说:“像你就不行了,当空姐都要长得漂亮。”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当空姐了?” 晨曦很是莫名其妙。

好几年后,两个人簇拥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作业,灵光一闪,她突然想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郭远看她笑得诡谲,便推她的头说你干嘛笑得这么白痴,她却丝毫不在意,沉浸在自己偶然发现的快乐中。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相信他们能走得那么远,那绕窗的清风,摇曳的树枝都可以作证。

在后来无数个夜晚的淡淡的台灯下,她轻哼着‘我要把这漫长冬至夜的三更剪下,轻轻卷起来放在温香如春风的被下,等到我爱人回来那夜一寸寸将它摊开’,每个漫漫长夜,都像厚积薄发的艺术作品,等待那点睛的一笔。

如今希望破灭,她也只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年华一点点付诸东流。还是会有一丝不甘,凭什么要等跑到了终点,才说这场比赛早就取消。

回望空荡荡的来路,她试图让脑子和心麻木,忘掉这些年她是怎么走来,忘掉等待的苦,也渐渐忘掉这个人。

最无奈如此,但人生就是这样,不断的丢掉包袱,不断的重新上路。

◆第3章

是不能饮不可饮,却也拼却一醉。

清晨的露水把她凉醒了,从阳台的藤椅上支起身子,全身都疼,像被人用锤子敲遍了全身,特别是头,仿佛要裂开,洗把脸照了照镜子,双眼肿得像两个浸在水里浸得剔透的白面馒头。

有人敲门,她去开,门外是隔壁邻居小翠,她一脸的担忧说:“晨曦你昨晚可把人吓死了。”

晨曦抓了抓额说:“不好意思,昨晚喝了点酒,迷迷糊糊的,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那倒没有,你就是哭来着,哭得像个小孩儿,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在那边都听到了,只是怎么敲门你都不开,我差点叫志从阳台翻过来看你,但志说最好还是别打扰你。你到底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伤心事了?”

她怎么不记得昨晚她哭过,真的一点都不记得。她有些羞愧的说:“几瓶啤酒眼看过期,倒了也可惜,干脆全喝了。我这人就是这样,一喝多就爱忆苦思甜。”

小翠拍了拍她的手臂说:“没事就好。但下次啤酒过期了记得找我们,三个人喝总比一个人喝强。”

晨曦点头称是。

状态极其不好,走两步还是觉得晕,打电话回报社请了假,一整天就躺在床上看盘。专挑喜剧来看,还专挑最猛的喜剧,《东成西就》,她已经相信这是世界上最搞笑的片子,看了无数次还是能把她笑得死去活来,可是今天好像不灵了,看了一半怎么看都觉得是悲剧,尤其是刘嘉玲演的周伯通和她师兄王重阳阴阳两隔,被三花聚顶弄得疯疯癫癫后,错把英姿飒爽的九公主当成了王重阳,对其哭诉相思之情,竟让她看得悲从中来。

不想一个人困坐愁城,看看眼睛不再红肿,就随便捡了件衣服套上,坐车回妈妈家。提着一箱牛奶正往楼上走,手被猛的一扯,晨曦小声惊呼,扭头一看,拍了拍胸口舒了口气,“臭小子,不声不响的,被你吓到了。”

穿着松松垮垮球衣的男孩子冲她嘿嘿一笑,抱着牛奶箱子几步就超越了她。晨曦乐得轻松,不紧不慢继续爬楼。

隔着半层楼梯传来嗡嗡的声音,“晨曦姐,你一直没与沈大哥联系吗?”

走了一秒钟的神,她仰起头问:“你说什么?”

“说你有眼无珠,沈大哥要比郭远那小白脸强百倍。”说完他连跨了几节楼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晨曦愣了。季允一直和奶奶一起住,旧屋拆迁后又和她们一家子一起搬到了这栋新楼,在她和郭远爱恨情仇的时候,他不过才八九岁,这小子,竟管起大人的事来了!她试图追上他,可是到底是差了六七岁,爬到家的时候晨曦已是气喘吁吁,想当年她可是学校女子1000米的亚军,果然是岁月不饶人。

刚进门,妈妈拿着一棵芹菜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有些莫名的兴奋,“晨曦,今年27了吧?”

晨曦诧异的看她,上个星期不才回家吃了寿面吗?妈妈口中念念有词的算着数,“27,35,男的大8岁,其实也不算很悬殊,还是可以接受的。”一抬头她兴致颇高的说:“今天你王姨打电话来说她大侄子章路下个星期回国,早就说好要见一面的,看找个时间咱们去一趟?”

晨曦意兴阑珊的说随你安排,妈妈满意的点了点头。

其实一开始说要相亲,她反抗得厉害,结果妈妈却不声不响把人约到了家里,犟劲上来了,她一手把桌子上的杯子拂到了地上,气得妈妈差点当场犯了高血压,打那以后她再不敢对妈妈安排的相亲提出异议,但是态度依旧是消极,对方看不上她是最好的,即便是有意思她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消磨着对方的意志,一年下来过场走了不少,却没有一个有结果。

在见章路之前,妈妈也不闲着,又穿插着给她安排了另一场见面。听闻对方是个姓林的大学老师,妈妈的职业偏好总是老师医生或警察,总觉得做这些职业的人,人品会好。在妈妈眼里,连城管都在可选之列,所以,这次是老师,她已经心满意足。

◆第4章

两人约在一家冰室,一见面她就客客气气的叫了声林老师,那人一愣,挠了挠头说:“你怎么跟我学生似的,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林杨。”

和林杨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她一直不能进入状态,他的声音很有磁性,但她总是跑神,突然发觉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太久,急忙抬起头,发现对方正托着腮帮子看她,急忙说抱歉。他哈哈一笑说:“没事没事,我的话题一定是闷坏贺小姐了,你要再来杯西瓜汁吗?我看你喝得好快。”

晨曦也不客气,点头说好。

晃了晃着冰凉的杯体,冰块喀拉喀拉的撞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晨曦微笑道:“跟你说件好玩的事。以前我初中时,有一天上课,我同桌口渴想喝水,他突然站起来报告老师说贺晨曦她肚子疼,要我送她去校医室。他事先也不跟我说一声,弄得我骑虎难下,只好配合着他演戏,装作很痛苦的样子,为了报答我帮他打掩护,他请我喝西瓜汁,但还没来得及喝呢,就遇见校长领着教育局一班领导视察,他脚底抹油溜得快极了,就剩下我一个人端着杯西瓜汁傻站在那里,结果是给我们学校抹黑了,检查写了好几遍,还被广播员在大喇叭里通报批评,说某班某位同学,上课的时候溜出去喝西瓜汁,这种行为很不好……同学们都笑话我,说日本有个西瓜太郎,你是他妹妹,就是西瓜太妹。”

西瓜太妹。林杨乐不可支。

冰凉的西瓜汁顺着吸管滑入咽喉,还记得那天放学后她被扣在校长室,一边委屈的掉眼泪一边写检讨,写完后太阳都下山了,走出校长室,一个人正倚在走廊栏杆上,看到她出来,(奇*书*网*.*整*理*提*供)眉头就皱了起来,她只觉得羞愧,慢吞吞的踱过去,听见他说,你是傻子吧?背英语不见你背得那么溜?背黑锅你倒是背得挺快,还好意思哭。她嚅嗫着唇半天才说,拜托你不要告诉我妈妈。他没好气的说,打小报告那是你擅长的事,我不会!

见她楚楚可怜,他弯下腰撑着膝盖看着她低垂的脸,问要不要我帮你教训你那小子一顿?看她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抬起膝盖顶了顶她背在身后的书包说,那就走吧,傻妞。

记忆中那是他第一次等她放学回家,他腿长,她要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步伐,他抱着胳膊倒退着走,频频催促着她说快点,你倒是快点。晨曦气喘吁吁的喊,你等等,等等我嘛……背部顶着夕照,金橘色的暖阳印得他的轮廓有些苍茫,天神般团着华丽的金光,她只能眯着眼看。踩到一块砖,他身子一歪,幸而平衡住了。她急忙冲他喊,别看我,看点路,危险!他叉着腰撇撇嘴说,别做作多情,谁说我看你了?我在看你身后的美女呢。她扭头,但身后只有一个准备丢垃圾的婆婆。她怪嗔道胡说什么,他却垂下头极其认真的说,真的,真的,你老了不见得比她好看。说着伸手把她的脸往中间一挤,点了点头说,肯定比这还难看。

林杨突然伸出手掌覆住了她的手背,晨曦第一反应就是快速将手抽出,皱眉看他,想着最近这怎么老碰见莽撞的人。

他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倒让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轻薄,“你低头想事情的样子很好看,很有画面感,有笔就好了,我给你画下来。”

晨曦心头一热,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好看,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出了冰室两个人一路散步,走走说说,不知不觉就到了她家楼底下,林杨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晨曦点了点头转身上楼梯,还没走两步,林杨又喊住了她。

“晨曦。”

她微微一怔,已经不是贺小姐了?

“我不知道你对我感觉怎样,但我觉得你个性挺适合我的。我们可以试试,如果实在不行做朋友也可以。”

路灯下林杨双手插在裤袋里,眼睛里有两朵火树银花似的斑斓火彩,晚风吹动他的白衣衫,鼓起来又扁下去。他没有她喜欢的男子那般英俊的容貌,但那眉宇之间的微笑是那么真实,至少是看得到,也摸得着。

“是需要考虑吗?不急,你慢慢想。”

“哎,你快回去吧,再晚就没车了。”

林杨点点头,挥了挥手转身就走,她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待他消失在视线里时,她收到一条长长的短信。

“我猜你是早上出生的,我也是。到高三那年我的名字都是林阳杨,因为生我的时候我爸站在手术室的窗口,看见外面一片沐浴晨曦的白杨,后来我嫌男生取叠字名太幼稚,就改成了林杨,把阳光给去掉了www奇Qisuu書com网,现在有你,这棵白杨算不算又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了?”

心弦徒然被拨动。

清晨的阳光……曾几何时,也有人这样解读过她的名字,但那已经是陈年旧事,27岁一过,她就是逾期居留的房客,多住一天,就多交付一天的青春,极其昂贵。

她有些不明白自己,现在越想越不可能的事,当时怎么会当了真?

她不过是他在特殊时期里碰到的一个特殊的人,他的生命里一定会有很多这样的人,潮水一般,新旧交替。

人生若是一片沙滩,她不过是最简单的一颗贝壳,而他却是弄潮儿,拾起过她,婆娑过她,也许下过诺言要带她回家,只是他的前路还会逢着多少贝壳,虎斑贝、珍珠贝、夜光贝、鹦鹉螺,叫他如何能想起当初那一枚遍地都是的贝壳,如何能在人潮汹涌中将她拾回。

想这不过是人之常情,再难她也会试着了解。

她突然想对只见了一面的人坦率,握着手机一个键一个键的按。

我曾经喜欢过一个男孩,按照约定他本该回来找我的,可是他却失约了,我想我是该忘了他,你说呢?

林杨很快回复了她四个字:活在当下。

旁观自然是清。道理她懂,甚至比谁都懂。

但感情偏偏背道而驰。

◆第5章

静筠一直是不待见郭远的,因为她见识过他的恶劣。

某日放学,班上的马姗姗无意间发现郭远抢过晨曦吃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嘴里啃,晨曦使劲的捶他,两人打打闹闹走远。震惊之余,回家后她思前想后写了一封信。她暗恋郭远的同班同学秦俊杰好久了,不奢望做他的女朋友,想着能从朋友做起也是好的。于是第二天她就拿了两个大苹果塞到晨曦手里,晨曦还没等她说啥事就笑嘻嘻的一口咬了下去,但等听她说完,她差点被一口苹果噎死。

看着那封散发着香味的信,她为难了两节课,马姗姗传了张纸条给她说,赶紧给他吧,我的心七上八下的,下午的测验我都没心思了。

她不知道贺晨曦在为难什么,能同吃一个苹果的关系难道还不能帮着转交一封情书?

吃人就是嘴软,下课后她便拉着静筠一起去高中部找郭远,她犹犹豫豫的站在他们教室门口,就是不敢张嘴去喊,静筠受不了她的犹豫不决就帮她喊了一嗓子,不一会儿郭远黑着脸出来,不耐烦的接过信封,看着信封上面的五个字,秦俊杰亲启,他疑惑的问她,“这是什么东西?”晨曦说,“情书。”她踮起脚向教室里张望,找寻秦俊杰的下落,郭远却突然勃然大怒,猛的把信封甩到她脸上,“情书!你怎么也不先照照镜子瞧瞧自己的模样!滚,从哪来滚回哪去!”

信封的尖角划过她的脸颊,细细密密的血珠就冒了出来,意料到他态度不会好,但没想到竟如此恶劣。静筠几乎被气炸,怒其不争的看着晨曦一脸呆滞,抓起信就冲进教室把信狠拍在秦俊杰笑嘻嘻的脸上,然后指着郭远说,“你们这些垃圾都会有人喜欢,真是瞎了眼了!”

马姗姗对这种结果很失望,晨曦把另一个苹果还给她,抱歉的说,我说了我和他不熟嘛。

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关系,只能在暗处发展,就像情妇,是见不得光的。郭远只是说不想被人说闲话,但静筠却嘲讽的说,何必自欺欺人,他整天和四大美女在一块玩篮球打羽毛球,都不怕说闲话,怎么和你打声招呼就会被人说闲话了?你认识他那么久,怎么会不了解那种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静筠眼里郭远是神憎鬼厌,天天在耳边教育她,教她女人要懂得尊严是什么,教她女人要拿出自己的态度,教她女人应该平视男人,而不是仰视他,其实她说得都很有道理,晨曦也觉得她不该对郭远如此低眉顺眼,她知道他的缺点很多,性格也不好,自私自利,尖酸刻薄,狂妄自大,可是她还是喜欢他,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她心细如尘,总能感觉出他对她的好,绝不是装出来的。

回到家后坐在书桌前写作业,郭远走进来趴在她的书桌上,手伸过来抚了抚她脸上那一道红线,晨曦别开了脸,他又将之扳了回来道:“我不是故意的,以为那情书是你写的,我就是太生气了嘛。”看到她不理会他,他有些急了,一把拔掉她的笔说,“走,我请你吃雪糕。”晨曦将笔夺了回来说,“我不想吃。”连终极大招雪糕都不管用了,可想而知她气到什么程度,郭远想了想走了出去,过了十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里,里面是各种口味的雪糕,他耐着性子帮她把包装纸撕掉,递到嘴边,她紧闭牙关就是不张嘴,郭远把雪糕戳到她嘴唇上,弄得到处都是,她有些恼了,一把推开他的手,郭远也火了,猛的甩掉雪糕说,“你别不知好歹,你还想我怎么样?”

他一凶她,她就要哭,郭远没好气的说,“哭哭哭,你就知道哭!爱吃不吃,我才懒得理你!”

他走后,晨曦负气把一袋子的雪糕全部吃掉,晚饭都没吃就开始上吐下泻,妈妈看着垃圾桶里的雪糕袋,骂道这孩子要死了,这么凉的天吃这么多雪糕。她被送到医院去打吊针,郭远坐在床边没好气的说:“你是傻子吧,谁让你一下全吃完了?”看着她青青的脸,他缓和了语气问,肚子还疼么?说着鬼鬼祟祟的看了看周围,对手掌哈了口气,又搓了半天,钻进她的被子里,挑开裤腰带,温热的手掌径直贴在她的小腹上,她紧张的看着周围,把他的手往外推,他温柔的说,乖,别动。

所有的郁气全消,坚信在他心中她是与众不同,就能以平常心看待他川剧变脸般的态度。他是个矛盾的综合体,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想好,贺晨曦这个人对他来讲,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私下他对她是很好的,他会拿出他最大的耐心教她做题,她不会举一反三,今天卖苹果懂了,明天卖香蕉又犯了迷糊,他气得把书都摔了,她也灰心丧气,最后也总是他将书拾起来咬着牙说,再来!教不会你我去死!

当背地里只有两人的时候,他们更是无限亲密,他总是说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牛奶味儿,有时候凑近她颈部嗅探的时候,他总有冲动一口咬下去,想咬开她的血管看看里面流的会不会就是牛奶,这味道总能勾起他原始的冲动,忍不住要动手动脚起来,手不是往衣服里伸就是往裙下探,晨曦要反抗,他就赖皮的说我就是摸摸,不干别的。只是这一摸下去就一发不可收拾,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哪禁得起这等诱惑,好几次他都莽撞的想强要她,只是怎么都不得要领,弄得两人都满身是汗,还是败下阵来。然后有一次她就从他的书包里翻出一本叫龙虎豹的繁体字杂志,那暴露的封面把她吓坏了,把书往地上一丢就落荒而逃,结果郭妈妈进屋看见了,卷起杂志怒气冲天的叉腰大喊,郭远你这王八羔子给我滚进来,看我今天不收拾你……

被训完后郭远也怒气冲冲的站在院子里喊,贺晨曦!谁让你乱翻我书包了!下次你再敢,我保证让你每次打开书包都有“意外收获”!晨曦躲在房间里,想到一开书包就看到青蛙蜥蜴,身子抖了抖,急忙大声说不翻了不翻了我再也不翻了……

年少轻狂,幸福时光。

再后来就是郭远的爸爸回国。当看见到那辆豪华轿车停靠在破落小院的门口时,晨曦只感了一阵心凉,这一天终于是来了。

妈妈说他爸爸的事业前几年在国外东山再起,其实早就该举家搬去英国,只是因为郭远坚持要在国内念完高中,才拖到了今天。这些她都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开始申请英国的大学。

那段时间晨曦一直是浑浑噩噩,他们在一起也不过多的谈及即将到来的离别,仿佛不提起就不会发生似的。

行李都打包好了,一连几天郭远和他父母住进了酒店里。要走的那天他没去上学,晨曦也头晕脑胀,病病仄仄,体育课她请了假,趴在课桌上睡觉,迷迷糊糊只觉得一阵熟悉的气息在无限逼近,她支起昏沉沉的头,猛然看见了站在教室门口的郭远。

他一声不吭走进空荡荡的教室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扯过她摊在案上的英语书随便翻着,低声说:“以后聪明点,没人再教你功课了。数学题关键是抽丝剥茧弄明白题的知识点,别换件衣服又不认识了,其实道理都是万变不离其宗的。至于英语……这么笨说什么也是白搭,就背书背单词吧。”

晨曦鼻子一酸,别开了脸。

他翻到扉页,看着书角三个娟秀的小字,轻轻的念出来,“贺-晨-曦。哎,你是早晨出生的么?”

“不知道。”

“肯定就是,不然你爸不会给你取个名字叫清晨的阳光。还记得我让你背过一篇英文散文吗?”

他突然抓起她的笔,在她的书上写写画画,晨曦去抢,说不要在我的书上画小人,他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冲她的嘴唇吻了下来,捧着她的头狂乱辗转,她被吻得慌乱,整个心都悸动,他咬得她极疼,仿佛是有深仇大恨,仿佛要这么疼才能让她牢牢记得他,良久,他松开了唇,抵着她的额头微微喘气,“车子在学校门口等着,我马上就走了……”

看着她眼泪急得泛了出来,他轻拍她的背说:“傻瓜,别哭啊,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今年15岁,答应我在你27岁之前不要忘了我,不要喜欢上别的男生, 27岁之前我一定会回来找你,能早一天我绝不晚一天,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除非是我死了,最坏的情况你等我12年,能做得到吗?”

她连多想一秒都嫌慢,一句话就许下了12年漫长等待的诺言。

她做得到,绝对。水来我在水中等你,火来我也要在灰烬中等你。

他离开后,她轻抚他在她书本上写下的一段英文句子,流畅的连笔潇洒自如,很少能看到男孩子把英文写得如此漂亮,连她都自叹弗如。

“ I feel your presence enter me like the morning sun's early light.“

很熟悉的字句,她背过这篇散文,名字叫做Love Like Morning Sun。

爱像清晨的阳光。

那一刻她泪如泉涌。

是他给她的勇气,在感情的战场上越挫越勇,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弃兵投甲。

12年的路,她走到了山穷水尽,而她真的很想知道,他是走到了第几个年头,是因为别的女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才停下了脚步?

摊开一本半旧的笔记本,她一笔一画写下这样的诗句,空濛的月光下,娟秀的字迹在泛黄的纸上一如蓝莲花般舒展着娇柔傲骨,桀骜得一如她不肯妥协的心。

他曾对我许下

一句非常温柔的诺言

而那轮山月

曾照过他在林中

年轻的皎洁的容颜

用芳香的一瞬

来换我今日所有的忧伤和寂寞

在长夜痛哭的人群里

他可知道

我仍是无悔的那一个。

◆第6章

贺晨曦遇到了她工作以来最大的麻烦,梅江晚报副刊的诗歌苑里刊载了一首反党反社会的藏头诗,而作为副刊版的编辑,她没有及时发现,而是让它堂而皇之的登了出来,造成了很坏的社会影响,新闻总署连夜开了紧急会议要求彻查,她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随即就被停职审查。

最先找她谈话的是编辑部主任,晨曦紧抿着唇听完他的话后,说:“我会承担所有责任。”

主任斜睨着眼说:“好大的口气啊,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后台硬别人都拿你没辙?”

后台硬?晨曦有些懵。

主任看着她云山雾罩的模样继续说:“我和你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也别揣着明白扮糊涂,我不知道你和市委秘书长是什么关系,当年我亲耳听见他打电话给社长嘱咐你的工作问题。这事发生后社长第一时间给他打了电话,但人家已经发话,这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因为他有所偏私。平日里开会三令五申,政治弦没拉紧就要出麻烦,都给我当耳边风,你一向稳重细心,我也对你最放心,哪知你是在给我攒着劲呢,一整就给我整个大的!闹出这么大动静就是想保你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她的近亲远戚中最大的官也只是街道派出所的副所长,她八竿子也拍不上市委秘书长这等关系。但看着主任那笃定的神情,她突然想起这些年耳边总是有人在说,整个报社藏龙卧虎,但最深藏不露的就是贺晨曦,她只觉得奇怪,反问我哪里深藏不露了?大家都意味深长的笑着走开,她都只当是他们在开玩笑。

而且市委秘书长她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她的后台?

实际上梅江晚报是她毕业前导师帮她联系的实习单位,一批来实习的有七个人,就留下了她一个人,当时好多同学无比的羡慕,说她运气不是一般的好,连她自己都不可思议自己能够美梦成真,因为她并不是表现最突出的学生,却进了最好的单位。

下班后,她回了趟学校找以前她的导师。导师已经忘记她是谁,只是一说名字她就记了起来,笑着说,贺晨曦啊,记得记得,你不是小沈的那个小女友吗?晨曦一脸窘迫,急忙摆手说我和他只是朋友。导师哦了一声问,分手了?真可惜。晨曦只剩尴尬的笑了。

东扯西扯终于扯到了她当年实习单位分配的问题,导师奇怪的看着她说,你不知道?不就是小沈帮你联系的嘛,为了你工作的事他回了好几趟学校,我们几个老师还说这个丫头好福气,面都不露,男朋友就把什么都给办妥了。

突然间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哎呀了一声拍拍脑袋说,看我这脑子,当年他再三嘱咐我千万别告诉你……

她想过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毕业的时候,沈宁南已经离开学校2年了。只是某天在闲聊时,手边正好有张梅江晚报,她便随口说,听上届师姐说梅江晚报福利特好,三天两头的发牙膏牙刷洗头水,日用品几乎不需买,能省不少呢,以后能去那就好了。当时他还嘲笑她就这点出息,想进中南海难点,想进报社只是易如反掌的事。她只一声轻喟,谈何容易。

他竟然还记得。

第二天上班,晨曦递上了辞呈。主任掂着信有些急了,说你考虑清楚,现在处分决定还没下来,我会帮你在社长面前争取,你还是再等等。晨曦摇摇头说,不考虑了,我很抱歉,连累大家都扣了奖金。

收拾东西的时候姜晴惊愕到不行,像个鼓噪的母鸡一样在她身边走来走去,骂她笨得像猪,说你怎么不把真相讲出来,那天你明明请假了,那版是章姐盯的,你凭什么帮她顶黑锅?晨曦连忙捂她的嘴,压低了声音说:“人家好歹帮我干了工作,出了错总不能让人家来承担吧?”

“即便全是你的错,忍一忍就过去了,何必当这贞洁烈女。”

“你不明白。”

“我的确不明白,好好个人怎么长了副猪脑子!”

◆第7章

对于辞职的事妈妈同样是生气,说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跟家里人商量,这么好的工作怎么能说辞就辞?晨曦一声不响的帮着摘菜,她最是知道自己女儿的固执,见无可挽回,也只能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就是没福气,这么好的工作都留不住。

没福气,可能是吧。记得某次和沈宁南在街上走着,遇见了一个算卦的半仙,他一手就拦下沈宁南说这位小伙子额宽方正,骨骼清奇,必是人中龙凤,贵胄之后。她听了扑哧一声笑出来,指着他说贵胄之后?姓沈的有什么名人啊?莫非你是沈殿霞的亲戚?沈宁南不理会她说的,饶有兴趣的拉着她对老头说,她呢?看看她的。老头看了她一眼说,恕我直言,这位小姐福薄,有运无命之相。她一脸不在乎,倒是沈宁南听得郁闷,追问他有运无命的意思,她忙把他拉走,说听他解释要钱,我给你解释,就是明明中了三千万,都到领奖门口了,你被车撞死了。她说得轻松,他却听得脸都绿了,她还笑他竟然信这东西。

后来才从大学同窗那得知,他虽不至‘贵胄之后’这么夸张,但爸爸也是个集团军军长,姥爷还是个将军,倒是名副其实的高干子弟。她们都笑她看走了眼,放走了这么个金矿。她确实是吃惊,因为以前也曾问过他父母是做什么的,当时他只是含混的说是国家干部,她有些失望,失望他没有坦诚相待。但转念一想,他又有什么必要告诉自己。

妈妈随口问了问她和林杨的发展如何,晨曦淡淡的说,还是那样。

从那次见过以后,他也没有再来约她,本来她已经收拾好心情准备重新开始,试着展开她这辈子第一段恋情,可是也不知道是忙还是什么,他只是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发些不痛不痒的短信,闭口不提再见面的事,这两天干脆连短信都没了。

见完面第二天她就跟恋爱顾问姜晴讲起关于他的事,姜晴说你终于开窍了,老师好,有寒暑假,他教什么的?晨曦回答:雕塑,他还给我看了他用手机照的泥雕小人,可好看了。姜晴翻了翻白眼说,闹了半天,原来是个手艺人。

手艺人怎么了?这个社会没点手艺压身怎么混饭吃?晨曦笃定的说,如果他追我追得很猛烈的话,我就依了他,你说好不好?

可是不曾想过了好些天,他非但没有很猛烈的追求她,反而是渐渐冷淡下来,她急忙又去请教姜晴,她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脑门说,肯定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这个前浪就死在沙滩上了呗。这不是相亲的惯例嘛。谁没有一个半个候补?

晨曦有些失望,但也难怪,谁让她长得中不溜秋,不至于见光死,又够不上一见钟情呢。

还在神思,手机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是林杨。她觉得诧异,又轮到她这个候补了?

林杨一上来就跟她道歉,说这些天和学生上深山老林去刨树根去了,手机一直也搜索不到信号,今天才刚回来。

约好晚上一起吃饭,只是去哪吃在电话里讨论了半天也没结论,最后还是林杨一锤定音,就去潮香居!

◆第8章

潮香居在贺晨曦看来,是个挺奢侈的一个地方,但菜确实做得不错,特别是那道龙井虾仁,在梅江晚报周年社庆时吃过一次,美味无敌了,吃得她舌头都差点一起嚼碎咽下。但看着菜谱她还是跳过了那道菜,太贵,贵到她不忍下手。

翻来翻去还是没主意,可怜兮兮的看林杨,他叹了口气接过菜谱,“点个菜怎么跟让你选鹤顶红还是断肠草似的?”

他三下五除二利索的点了几道菜,等上菜的当口,他去了趟洗手间,晨曦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中银丝镶嵌的乌木筷子,眼角余光见他回来了,头也没抬就说,“这么快呀。”

“快吗?”

晨曦慌忙抬起头,手中的筷子也捏不住了,在半空划出两道银光,清脆的应声落地。

那人弯腰捡起筷子,招手叫来了服务员轻声道,麻烦换一双,目光这才又微笑的投向了她。

“晨曦,好久不见。”

听着他弦琴般低醇的嗓音,贺晨曦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会想到她还会再遇见沈宁南。7年了,虽然知道他一直在这个城市,但从来也没有偶然遇见过他,只想着7年都没碰见,就不会再遇见了。而如今再见,脸上已遍寻不着当年那阳光少年的青涩模样,周正的眼和眉,干净的泛着淡青的下颌,唯一不变的依旧是那份踏实,在他身边仿佛天大的事你放下来,他就能一肩扛起。

他的笑容落下,变得有些凝重,“听说你辞职了,没能帮上你,我很抱歉。”

晨曦只觉得好笑,伸手推了他一把,“你抱歉什么?第二次世界大战你发动的?飞机你截的?世贸你撞的?怎么也轮不到你来说抱歉,明明是我欠你。”

沈宁南叹了口气,”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一点都不愿意欠别人的这点不好,如果举手之劳能让你过得更好些,你何必要拒绝。”

贺晨曦没说话,也不争辩,事实上她时常有求于人,只有他是个例外。

娇滴滴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突然沉默的气氛,寻声望去,一个瓜子脸的漂亮女生站在挂着“明月共潮生”的房间门口急急招手,“沈宁南你快回来嘛,菜都上齐了。”沈宁南皱了皱鼻子说,别管我,饿了自己先吃。女生哦了一声闪回房间,只是没过几秒又探出了身子,口气更加紧迫与不满,“沈宁南你还要多久啊?菜都凉了。”俨然是吃醋的小女友。

待沈宁南将她“打发”了,晨曦便扯了扯他的衣袖说:“女朋友要生气了,你赶紧回去吧。”

沈宁南嗤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瞎说什么呢,是丹蓝。”

晨曦挺直了腰杆惊呼:“你妹妹,沈丹蓝?”

小女生又探出了身子,“我好像听见有人喊我了!”

沈宁南挥了挥手说:“没人喊你,吃你的去。”

小女生扒在门框上看了半天,突然蹬蹬的跑了过来,搂着沈宁南的脖子,下巴支在他的头顶上,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说:“这个姐姐我没见过,但看起来很眼熟,让我想想……”她突然身子一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裤袋里一摸,掏出一个皮夹来,但还没得意完,就被沈宁南飞快的夺了回去,厉声道:“沈丹蓝,你给我回去!”

看到他们兄妹俩要爆发战争,晨曦急忙打圆场,“她要皮夹就给她嘛,生什么气。”

“就是,生什么气嘛。”沈丹蓝抓起一缕头发绕在指间,眼勾勾的看着她,“姐姐,你头发剪短了。”

“嗯。欸?你怎么知道?”晨曦和她大眼瞪着小眼。

沈宁南的脸彻底跨了下来,对她下了最后通牒,沈丹蓝瘪瘪嘴假意要走,只是没走两步还是不甘心,扭头快速说道:“你照片上是长头发,不信问我哥要他的皮夹看看。原来你就是我那未过门的嫂子!”话的尾音落在了被迅速掩上的包厢门内。

沈宁南挫败的支着额头叹气,“你别理会那小疯子,我跟你说过她,打小就疯,我们家谁也没这么个血统,这次回来打算让她去做个DNA鉴定,看看是不是我们沈家的人。”

晨曦低头笑,突然抬起头朝他伸出了手,“皮夹我看看。”

“你还真信?她对我身边每个女性都用过这招。”

“我看看。”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僵持了一阵,看着她迟迟不肯落下的手,沈宁南心底一声轻叹,缓缓将皮夹放在了她手心。历史上从没有他执拗过她的记录,至少他找不出一次来。

皮夹是prada的栗色小鹿皮,翻开便看见满满当当的几排金色黑色的卡,每个小袋子她都拉开看看,里面塞满了名片发票,看着她伸出粉红指头抠得艰难,倒是沈宁南看不下去,拿回钱包驾轻就熟的从侧袋里抽出一张照片,夹在指间。

她很快的夺了过去,仔细的打量,不过巴掌大的照片,看起来水气氤氲,青色的雾气中一个女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正在操场上跑步,那再熟悉不过的脸竟让她看得陌生,青涩的眼眉,参差不齐的短短刘海,一瞬间她有些不知道那是谁了。记忆中这张照片从不曾出现过,她忍不住问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宁南正要说什么,林杨回来了,负手看着沈宁南笑着问:“晨曦,遇见朋友了?”

贺晨曦忙不迭将照片扣在了掌心底下,做了贼般。

沈宁南不动声色看着,很快的站了起来说:“不打扰你们了。”他只像是拿回理所应当属于他的东西,抬起了她手腕,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将照片迅速抽走。干净利落。

其后,原本轻松愉悦的气氛荡然无存,林杨看着晨曦呆呆的样子小心翼翼的问:“那人是不是欺负你了?”

晨曦摇头,想着他怎么会欺负她,事实上除了父母,再没有像他那样对她挖心挖肺的人。

◆第9章

沈宁南一直对她的瘦耿耿于怀,虽然她坚持说自己虽瘦,但健康,还豪迈的撩起袖子攥拳让他看她的肱二头肌,可是他捏着她的小细腕还是叹息,肱几头肌都不顶事,真怕哪天一不小心,咔嚓一声就把它弄折了。

所以帮她增肥是他的头号任务,一日三餐,她逃不开沈宁南的‘监视’,他一看到她的饭盒就说,你把自己当鸟喂呢?然后就把她的饭盒和饭卡抢去,挨个窗口挨个窗口的打菜,打得满满的一盆,心疼得晨曦心都在滴血,这一餐足足吃掉她一个星期的口粮。后来她总想办法躲着他,可是他总有办法找到她,最后她饭卡都赤字了,一个月还剩下半个月,她愁得想哭,只能早上买六个馒头,三餐全解决。

某天她还在埋头啃馒头的时候,忽然听见头顶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抬头一看,差点没吓得她魂飞魄散,女生宿舍守卫森严,连公苍蝇都飞不上来,怎么上来这么大个雄性物体?

沈宁南把一个饭盒丢她面前,菜满得都顶到了饭盒盖上了,晨曦讪讪的摸着肚子笑道,最近吃得太丰盛,我要缓缓。门外小脚的舍监在叫唤,她腾的站了起来,惊愕的说你硬闯上来的啊?沈宁南摊了摊手说没办法,你下次再这样我天天往你这来。晨曦苦着脸说,你饶了我吧,我每天吃什么菜都是有计划的,你天天拿我的饭卡打鸡腿鸡翼,两天就给我刷爆了我叫我怎么办?你就是天天上我这来守着我也没办法啊。

沈宁南僵着脸说,我就气你这个,你压根没把我当朋友,你有困难为什么不和我说?宁愿天天干啃馒头?

晨曦不知道该怎么说,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他是她的谁?她不能这样理所应当,也做不到。可他不管这些,严肃的说,反正以后只要食堂看不到你,我就多打一盒饭,我上不来,就让别人给你送来。这时舍监也到了,揪着他的衣服往外赶。晨曦看着那一盒饭觉得进退两难,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沈宁南,她知道他喜欢她,可是她从小就被父亲教导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不想欠他太多,特别在她不打算回报的情况下。

后来这半个月间他还真是每天让不同的女生给她送饭上来,饭都打了,她也不能浪费,反正是吃得堵心堵肺的。再后来他也不再拿她的饭卡乱刷了,有时候会打在自己的饭盒里,往她的饭盒里拨,时间长了她也懒得再去和他计较。

但吃得多她增肥效果依旧是不明显,他一分析,说是马无夜草不肥,所以他无论晚上去哪里回来时都不忘要给她带宵夜,有时是一盒炒饭,有时是几块奶油蛋糕,几块巧克力,几袋饼干,发展到最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有一次晚了,他递给了她一个苹果,不好意思的说,店都关门了。回到宿舍,舍友笑着说,这人极有意思,不就是想见一面嘛,非得弄点礼物才不显得唐突似的。

可是即便是这么好一个人,她都不要,只是因为她要等一个云深不知处的人。

林杨看看心事重重的她,也不说什么,就是一个劲给她夹菜,晨曦回过神看着自己碗里堆积如山的菜,哭笑不得的说:“你把我当猪了啊。”

“人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吃点会把郁闷挤走。”

“郁闷又不是长在胃里的,怎么挤?”

林杨呵呵一笑说:“反正多吃点没坏处,这么瘦。”

打车回去的路上,晨曦有些困,吃得太饱,晚风一吹就迷糊了过去,车子一个颠簸把她震醒了,突然察觉右手被人抓着,她一惊,急忙挣脱开来,扭头看见一脸尴尬的林杨。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么快?”

晨曦也是觉得尴尬,不过牵个手,何必这么大反应。她摇了摇头,林杨笑着说:“那我可以继续?”说着他又抓起了她的手,暖暖的手有些润湿,温度一点一点渗透进她的手心,竟让她觉得烫手。

只是她的心情林杨丝毫不觉,轻轻揉捻着她的手,眯着眼很惬意,“好软,像棉花,我的手老是拿刻刀玩泥巴,全是茧子,会不会磨到你?”

晨曦卷曲起手指,轻轻的用指腹抚着他的手掌硬硬的茧子。

心一动,他垂头凑近了她,炽热的气息拂在脸上,让晨曦全身鸡皮栋起,惊慌的甩开他的手,缩起了身子。

她的反应让林杨有些错愕,轻咳了一声说,对不起,无心冒犯。

◆第10章

就在贺晨曦试着和林杨继续深入发展友谊时,妈妈又整出了妖蛾子。

“你火急火燎的叫我回来就为试衣服?”晨曦满头黑线的的看着眼前的衣服,厚垫肩,规矩的三片式剪裁,感觉时光瞬间倒流三十年。

“还有,接章路,这才是最重要的。”妈妈强调完,抖了抖手中一件大红套裙在她身上比划了几下,满意极了,“这是特地找冯裁缝按你的身材给做的。老早就喊你上街买身新衣裳,你是动也不动,你不上心只有我这当妈的帮你上心了。章路那孩子是多伦多大学的博士,万里挑一的人才,这么好条件的人你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你可得给我重视起来。”

“他肯定长得很丑,不然35了怎么还单身。”

“胡说!人家是一心扑在研究工作上,给耽误了。”

“那林杨呢?林杨怎么办?”

“你对那小子还挺上心,”妈妈沉吟了片刻说,“先放着,如果章路这边不成,也不至于两头落空。”

晨曦鼓着腮帮子,还是为林杨感到委屈。但看着妈妈细心周到的帮她准备的接机纸牌,A4纸大小的白纸上印着醒目的四个大字,章路博士。就冲着她这费劲心思的劲儿,她也得好好的将这事办妥。

只是当她到达机场从包里扯出来那张纸时,竟一不小心哧啦一声撕成了两瓣,她苦恼的挠头,最后只得捏着破损处将两张纸拼在一起,看起来很是狼狈。

等的过程有多漫长不提,但当她看到了他,还是值得快慰,至少他不如她所想那般不堪,事实上要好得多。衣冠楚楚,银丝边眼镜,一脸书卷气,干干净净让人讨厌不起来。但相比她的喜出望外,章路多少有些绝望。

他早该知道姑妈的老花眼不可信赖。之前也说过不少女子,他不置可否,她也极少去勉强,只是这一次她耐心格外的好,三天两头的来电,措辞每每砸中他心坎,让他几乎相信这个女孩的诞生不为别的,只为今生嫁给他做妻子。一犹豫,便答应了见面,但仅仅是见一面!而此刻他发觉连见一面都是个错误,此刻他希望有人能一棍将自己打晕,再不然,他希望看到的只是一个红色的炮仗。

但晨曦却没想那么多,她只记得妈妈千叮万嘱的话:笑,你得笑,因为你笑比不笑可爱。

只是她笑得并不娴熟,恐怕也丝毫跟可爱沾不上边。将妈妈交代的工作一一做足,后续如何她并不关心。她一边笑一边热情倍至的说:“欢迎你回国,章博士。”

章路敷衍的点头,看见她手中那一分为二的接机牌,脸色又是一沉。

晨曦将其胡乱掖进了包里,一脸抱歉,“不好意思章博士,我这人就是粗心。章博士你行李多吗?我来帮你。”

听着她低眉顺眼一口一个章博士,总有些不情愿的味道,而这身过时的衣服,和那狼狈的接机牌也像是别有用意,她并不重视和他的见面,他想。这让他大为火光,相亲见着一个“炮仗”已经让人窝火,更令人气愤的是这炮仗居然还不以为然。原本毫无兴趣的他倒是被她激起几分好奇来,但见她晃晃悠悠拎起了自己沉重的皮箱,他顿时心惊胆颤,里面可是有价值百万的精密仪器!他慌忙伸手夺了下来,没好气的说:“胡闹!有事你就先走吧!我自己认路。”

晨曦愣了一愣,陆陆续续的相亲过程中,也曾遇见过各种人,如此不给面子的倒还是头一个。她有些愤慨,即便她对他也是毫无意思,好歹是女孩子,总有那么一点骄傲的自尊,一咬牙她决定为尊严而战。

“既然都来了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我起码得把你送到家。你别担心,我不让你请吃饭,如果你肯赏脸,我请你!来,我帮你拖行李。”说着她就要夺下他手中的行李,但章路却一板一眼的跟她抢。结果他的箱子没得手,肢体冲突间倒把旁边立着的一个箱子拱倒了,耳畔一个尖锐的女声叫了起来,“见鬼!我里面有易碎品!”

晨曦慌忙把倒地的箱子扶起来,正要诚惶诚恐的道歉,一抬头打了个照面,两个人都愣了。

空姐装束的漂亮女子伸出芊芊玉指,惊讶的问道:“这不是……贺晨曦吗?”

晨曦看着对方面颊轻薄粉底下的隐约可见的小雀斑,怔怔的想着谁能把雀斑长得如此俏丽,那也只能是她,曹远樱。

严格上说她们俩并不算认识,只是那时曹远樱常来院子里找郭远,进进出出时常打照面,开始她会对她笑,但曹远樱总是报以漠然的表情,晨曦也就渐渐不再和她打招呼。大概是习惯了郭远,她也没觉得有多难受。

而追溯曹远樱第一次和她说话还是因为郭远踢球受伤了,她急冲冲的从她身边走过,想想又掉头折了回来对她说,郭远他受伤送医院了,麻烦你通知一下他妈妈。

当晨曦一口气爬了四楼,气喘吁吁的赶到医房时,里面已经挤满了人,缝隙中她看见坐在他床边的是曹远樱,她边削苹果边笑着说,“球门框那么粗的柱子都让你这一脚给踹弯了,你竟然只是脱臼!”郭远没好气的说,“你就咒我吧!万一我腿废了你得天天给我推轮椅!”曹远樱拍着他的大腿豪情万丈的说道:“推轮椅多麻烦,只要你不嫌细,我把我腿锯了给你安上!”一个苹果按他嘴上。

让她难受的并不是他们的热络,而是郭远明明是看见了她,却很快的别过了眼去。她有多了解他,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知道他的用意。于是她退了出去,围着医院的花园转了一圈又一圈。等她再度回到房间时,其他同学已经离开,但曹远樱还没走,她犹豫了一下,想着再出去转几圈,但这次郭远喊住了她,皱着眉说,来了怎么也不进来?刚刚就看见你在门口转悠。

曹远樱看了她一眼,很快便起身告辞了,先是甜甜的对郭妈妈说阿姨再见,再对郭远说安心养腿,笔记我帮你抄。郭远微笑着点头,指了指晨曦说,你,傻站着干嘛,送送人家。晨曦很委屈,但曹远樱却还有些不乐意,板着脸对郭远说,你倒是拎得清的人!

晨曦并不懂,只是觉得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氛围有一种说不出的团结向上,仿佛天经地义,一呼一吸之间那般自然。

“来接男朋友?”曹远樱肩上挎着一个VERSACE男士单肩包,冲她似笑非笑的扬了扬下巴。爱txt bb为您制作

贺晨曦看看身边的章路,尴尬的笑:“只是朋友。”看着她那拷问的眼神,仿佛越描越黑,她很无奈,她怎么能跟她说她相亲都相到机场来了。看着她脚边放置的两件行李,她扯开了话题:“看来你也在等朋友。”

“是啊。“曹远樱拖长了声调,笑得有些诡谲,一副好戏在后头的模样。

贺晨曦心里的闷罐像突然揭开了盖子,冷风嗖嗖的的灌进来,风凉水冷。她早该意识到这两人总是成双结对出现的。她垂下了眼帘,神色也变得默默,其实并不是害怕,只是觉得现在不是见到他的最好时机,无论是身边的章路还是她这身不合时宜的打扮,都会让她难堪。而他该如何跟她解释12年前的约定?如果她说我一直在等你,他一定是没办法应对的,想想看,还是好人做到底,还是不为难他吧。

紧走几步,突然听见身后急追直上的脚步声,顿时心跳若狂,当脚步临近,眼角余光扫见一男人匆匆从她身边跑了过去,和面前一原地等待的女子热情相拥。她松了口气,失落却愈加明显。

走到机场感应门前,在等门完全开启之际,她还是没忍住侧头回望,曹远樱身边站立着一个男人,VERSACE包包回到了他的肩上,深蓝色的制服的将他的身材衬托得更加高挑,笔直的身板也薄得很好看,怎么都觉得有些英伦格调渗入了骨。看着那两人先后蹲了下来打开箱子头碰头看着什么,根本就没有追上来的意思,贺晨曦很为刚才的念头感到羞耻。

踏出门时那对热情相拥的男女又再次经过了身边,男子将女孩热络的揽在怀中亲吻她的发梢,轻柔的问,想我吗?她没听见女孩的回答,但这种事向来都是不需言明,尽在不言中的。哪会不想呢?

她不奢望什么,但不代表拒绝奇迹出现,就像提前知晓了谜底,但真到面对的那一天又是另一回事。

“喂,打车吧,你这样要走到何时去?”

晨曦扭头看见章路拖着行李在落后她两三步的距离慢慢赶了上来,伸手正要拦车,她阻止了他,说这有直达市区的公交车,才3块钱就能坐好大一段路,长年在外国的人应该看看这些年城市的变化。章路想想便同意了,晨曦马上翻出了一张五元一张一元的纸钞预备着,一抬头却看见那两个人也正朝这边走来。

莫非他们也是要看城市的变化?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面前,这样的场景有说不出的怪异,就像原本只是来找一个游泳池,却找错地方到了海边去山盟海誓般阴错阳差。

梦里曾无数次出现这个场景,醒来都不敢再细想,每次都宛如曼桢投入了世钧的怀中诉说这些年等待的苦和委屈,但当他真的走出梦境站在两步之遥的地方,他们却又像是各自曲折各自悲哀的陌生人,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般无足轻重。

“有零钱吗?”曹远樱拍拍她的肩膀。

晨曦掏出了钱包,找出了一张十元递给她,曹远樱正想说十元我也有,钱便被身边的男子抽了过去,细长的眼睛注视着她,微启薄唇对曹远樱说:“找钱给她。”

“不必了。”晨曦淡淡的说。

“那就不客气了。”尖锐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旁的章路身上,一挑眉说:“不介绍介绍?”

晨曦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说:“这位是多伦多大学的章路章博士。”

“这就完了?”

“我不了解你的情况,你自己说吧。”

“干嘛装得这么生分呢?贺晨曦。”一手揽住了她的肩,迷人的脸庞就凑了上来,晨曦急急甩开朝旁边闪去,倒是逗得曹远樱在一旁哈哈大笑。

“郭远,这可是中国,你面对的可是中国的传统女性,小心人家喊抓流氓。”

晨曦又气又恼,看着车子到了,便拉着章路说,我们上车。

偏偏那两人也跟着上了车,在他们前面的位置上坐下,郭远更是一坐下便将椅背调到最低位置躺下,前后排的位置本来就窄,再这么一调,腿就被压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晨曦气愤的晃着他的椅背说:“你压得我动不了了!”

“是我压你?还是椅子压你?说清楚点。”

一直袖手旁观的章路看着贺晨曦气得说不出话的模样,轻咳了一声,顶着椅背将她的腿扳了出来,说要是这样难受,就放我腿上。

一句话就让郭远迅速调直了椅背。

一路上章路有时会问那栋楼是干嘛的,那块地是干嘛的,晨曦就跟他细细的讲,讲近10年间这座城市的沧桑巨变,听着听着郭远也忍不住会问上两句,但贺晨曦选择当做没听见,继续和章路说着他们的话题。

最后郭远黑着脸转过身子说:“贺晨曦你摔坏了我的玉雕屏风,这笔帐怎么算?”

晨曦皱着眉看他,“你说什么?什么玉雕屏风?”

郭远将放在膝盖上的小黑箱子打开,取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木雕盒子递给了她,伸手的瞬间深蓝色的制服袖子下露出一截白色法式双叠衬衫,一粒精致的湖蓝色猫眼袖扣在阳光下发出幽蓝的光,晃得她有些失神,接过了盒子时鼻尖有些冒汗,她翻开来盒子的铜搭扣,只见深红色天鹅绒衬里托着的一个精美的玉质雕屏,雕的是云母屏风烛影深,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后悔偷灵药的桥段,那晶莹剔透,鲜翠欲流的颜色一看便是玉中上品,只是圆滑的连接处几处断裂生生阻断了流畅,果然几块零星的玉片散落了出来,不是云彩缺了角,便是月桂折了枝。她砰的关上了盒子递还给了他,义正词严道:“凭什么说是我?”

曹远樱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也不一定是她吧,说不定碰倒箱子之前,东西就已经坏了呢?”

郭远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透着凌厉,她便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晨曦这才想起曹远樱那一声“见鬼”所为何事,她忐忑不安的咬了咬唇,问郭远这物价值几多。郭远连眼都没眨一下,三百万脱口而出,当场把其余三个人都噎住了,曹远樱摇着头说:“不可能吧?三百万!泰铢还是越南盾?”

“上等的羊脂玉,最好的能工巧匠,能都聚在一起是天作之合,玉无价,若我愿意,你要说是三百万土耳其里拉也行。”郭远将盒子放回了箱子里,便躺在椅背上闭目养起了神,仿佛刚刚的事根本不存在。

她当然知道,他何需要她来赔,他就是看不得她自在,他只是想让她难受。他果然很好的打破了她和章路之间融融的气氛。

直到车子到站。

曹远樱将睡了过去的郭远晃醒,他站起来看见后面一排已人去座空,急忙问,他们人呢?曹远樱努了努车外,只见那两人正匆匆朝站外走,仿佛避之不及。

看着郭远紧蹙着眉心,曹远樱笑道:“这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变小猎狗了。别说我没提醒你,这可是一场攻坚战,你多准备点粮草过冬吧。”

郭远嗤笑,“现在才7月,你未免也太看得起她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你未免太看不起她了,那团棉花里搞不好藏着暴雨梨花针。反正电话,地址,你让我做的我都做了,以后的事随你们折腾去,我可不管了。”

晨曦言出必果,执意要将章路送到家。经过一家饭庄,章路哎了一声,司机便踩了一脚刹车,放慢了速度,扭头问:“停这儿?”

“呃,我只是想说这家饭庄居然还没倒闭……这里就这里吧,我们去吃个饭。”

晨曦有些悻悻的,“才四点。”

“飞机上的饭我没吃饱。”

下了车没走两步,章路突然说:“哎,那人跟来了。”

“谁?”晨曦回头,错愕的发现郭远也下了出租车,挎包从左肩换到了右肩,一抬头便微笑的冲她挥手,风尘仆仆的模样,大步流星的走了上来说:“真巧,你们也来这吃饭?”

“你无不无聊?你跟着我们干嘛?”

“这路你家开的?就准你们走?”郭远白了他们一脸,率先步入了饭庄。

晨曦有些为难的看着章路,“要不要换一家?”

“他去了我们就去不得了?”章路偏不信这理。

看见他坐在靠窗口的位置,晨曦便挑了个靠里的座,和他隔着两张桌子,背对着他坐下。本来就没到吃饭点,他们三个是唯一的客人,清净得很,落座后,才听见厨房的风炉开始轰轰的响起来。

坐了一会儿电话响了,晨曦猜测是妈妈来探听情况来了,掏出一看,果然是,她说声抱歉便离座接电话。

饭庄只一道小小的拱门,内部却别有洞天,六张八仙桌排满,旁边便是一道朱漆的雕花回廊,底下竟还有潺潺流水和欢斗的锦鲤,回廊再过去,又六张八仙桌,和这边格局一模一样,颇为中国古典的对称美。

妈妈在电话那边压低了声响,鬼鬼祟祟的问:“接上头了吗?”她的回答显然让妈妈很满意,她洋洋得意的说:“你妈没夸张吧?”

晨曦点头,“他人非常不错,难得是长相也好,就是对我好像没有其他的想法,我想他肯定是看不上我的。”

再听妈妈嘱咐了几句,又鼓励了几句,刚挂了电话,一个声音便在身后兀然响起,“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晨曦淡淡看了他一眼说:“麻烦让一让。”他整个人往路中间一站,便将袖珍的回廊堵了个满满当当。

郭远双手插在裤袋里,上下打量着她全身,啧啧称奇:“真是怪了,这才几月份,今年的鞭炮怎么上市上得这么早?”

贺晨曦咬着唇伸手推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臂,她惊呼了一声,章路便及时出现在了回廊尽头,英雄救美似的,咳了一声说:“哎,你的咸鱼肉饼来了。”

逃回了饭桌,她觉得这场相亲荒唐之极,心不在焉的将盖在米饭上的一整块厚实的咸鱼肉饼打散,和米饭搅拌在一起,不知咸淡的往嘴里塞。

不知几时,章路又说了一句,“哎,他走了。”

晨曦回头,只见那一桌,一碗饭一盘菜一碗汤一双筷子都完完整整的摆放在那里,上空还飘荡着轻轻热气,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将漆黑漆的木桌上照出一方斜斜的格子,光束里尘埃肆意翻腾,竟像是静和动的艺术品,而不是人间的烟火。

看着看着,心底越发的苦涩。

后来跟章路讲开了去,两个人都坦然自在了些,章路建议她回去跟妈妈说是她看不上他。晨曦说这不是太委屈你了吗?

章路取下了眼睛挽起袖子细细的擦,“刚刚,那人用眼光杀了我好几轮,千山万水的跑来当了个大夹心,我这是何苦。你们也真够有意思,用相亲的方式斗气,还真是小孩子气得很。”

晨曦垂下了头叹气,“天才知道他折腾这一圈是为了什么。”

◆第11章

这世上果真没有不透风的墙,贺晨曦又去相亲的消息不知道怎么让林杨知道了,再约会的时候觉得万分难堪.

林杨负手而立,斜睨着一脸心虚的贺晨曦,“好歹我也算文化界不大不小一名人,你怎么能做出这种让我名誉扫地的事来?而且就你那小短腿还敢劈两条船奇Qisuu.сom书?也不怕裤子裂了。”

听见他调侃的语调,晨曦松了口气,瞪了他一眼说:“你什么名人啊?就是一人名吧。”

他哈哈一笑,这才正经了些,“告诉我,我还欠缺什么?不够诚意还是不够浪漫?你的态度太扑朔迷离,我有点看不懂。”

晨曦想了想认真的说:“恰恰是太有诚意太浪漫。”

林杨叱着目晃着她的肩吼:“你这女人怎么这么伤人自尊啊!”

晨曦连连讨饶,为了补偿他受伤的心灵,她不得不和他一同前往棉花俱乐部参加他美院的大学聚会。

一听是去棉花俱乐部她有些惊讶,听说过棉花俱乐部,据闻去那儿待一晚,没有几万出不了门,她的世界里没有这种消费概念,只觉得好生奇怪,怀疑他们是直接啃金条,不然吃什么玩什么一晚上能花这么多钱?想着她得省吃俭用一年才能存下的钱,别人一晚上就能挥霍掉,便觉得整个人生都毫无希望,没有出头之日了。

踏入俱乐部大门,她一直仰头看着屋顶的彩绘,惊叹不已,还差点撞到别人身上去,林杨将她揽入怀中调侃:“新鲜吧?难得一见吧?”

晨曦嗯嗯的点头,“这真是你画的?这不可能,这么高,这么大,你怎么画?坐在吊车上?手不累吗?”

“我的手不累,你的脖子估计很累。”他伸手将她一直仰着的头按了下来,亲昵的用下巴摩擦她的头顶,她面红耳赤的推开。

两人走进电梯,突然听见有人喊她名字,那冰冷的语调如魔音穿耳,晨曦猛然抬起头,只看见缓缓关闭的电梯门,她喃喃的问:“刚刚是不是有人喊我啊?”

林杨看着她发怔的模样,推了推她脑袋笑着说:“别太抬举自己,就你这小乡巴佬,哪会认识这里的人。”

居然这么瞧不起人!晨曦狠狠瞪他。

走进包厢,富丽堂皇像个宫殿,国王皇后们已经像一锅粥沸腾开来,唱歌的唱歌,斗酒的斗酒,亲热的亲热……沙发被挤得满满的,好容易挤出了个位置,他便把她按在了位置上,转身拿来一袋子爆米花,蹲在她面前和她一起吃。

有人喊他,说林子,你马子?林杨笑着点头说,是女朋友。晨曦有些不自在了。看他那么大个人蹲着怪难受的,她提出让他坐她位置上。林杨想了想,说也好。

交换了位置,林杨刚坐下一勾手就把她拉到了自己腿上,看着旁人都心领神会的别过脸去,晨曦脸刷一下就红了,急着要起来,林杨却猛的一箍,让她倒在了自己怀中,附在她耳边说:“今天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得发生点质的飞跃了?”

晨曦干笑一声说:“我先上个厕所。”林杨点点头说:“我领你去。”

房间内有个洗手间,走进去转身关门的时候,林杨也钻了进来,顺势将门磕上,关门的瞬间她看见了外面几双眼睛都冒出了滋滋火花,她心跳若狂,刚想说什么,林杨便点住了她的唇,将她圈进了手臂和墙壁之间,“今天我要霸道点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不然你一直对我不冷不热。别怕,我不干别的,就是想亲亲,亲亲你。”说着他掂起了她的下巴。

门外似乎出了些状况,有些喧闹,他全然不顾,俯下了头,额头顶着她的额头厮磨着,她看见他勾起的嘴角,一脸挑逗的笑意,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唇慢慢从鼻尖轻啄下来,就在四唇相接的瞬间,厕所门轰的一震,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晨曦背部一麻,两人被震开了半米远,正面面相觑,紧接着是第二脚,第三脚。

“有人急着要上厕所了,我们快出去吧。”

“这架势可不像要上厕所,倒像寻仇,赶紧想想,你跟谁结怨了?”

“结怨?”晨曦倒真努力的想起了前因后果,突然觉得傻,恼火的说:“你那么坏,要寻仇也是找你!”

“不开玩笑,真的是找你,你听,在喊你名字呢。哈,你完了,你船太多,踩翻了。”

晨曦盯着颤巍巍的门,仔细分辨嘈杂中各种声音,骂骂咧咧的,酒瓶破裂的,桌子挪动的……她没好气的说:“哪有喊我!”

话音还未落,砰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了,林杨下意识的将她护在了怀中。

当晨曦看着门外的人几乎是傻了眼,郭远……怎么会是他?而且他为什么目露凶光,看上去恶得像要杀人?

还没待她明白过来,郭远目光阴郁着伸过手来用力一扯,她便重重的跌入了他的胸膛之中,但林杨并不甘示弱,他握住了她另一只手稍稍用力,将她又拉了回来,她就像拔河绳索中间那块红布,两边都想挣开,只是无论哪一边都态度坚决得不接受妥协,来回拉锯。

冷清了这么多年,除了沈宁南,也从没有男的对她表达过爱意,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争夺的焦点,看着满屋子人怪异的目光,晨曦觉得很丢脸,这场景直叫她想起市场两个婆姨为最后一条便宜的死鱼而大打出手。她狠狠的挣脱着郭远的手,只差没一口咬上去,没好气的说:“放开我。”

只是他哪肯,铁青着脸说:“跟我出去,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之间又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有事你就不能在这里说?”

郭远上去掐死她的心都有了,一时气急他顺手抄起桌上一个酒瓶在桌沿上磕破,哗啦啦的啤酒流了一地,他随手拉过一个人,锋利的酒瓶子就抵住了他的脖子,暗暗的灯光下啤酒瓶玻璃尖锐锋芒泛着幽绿的光,那人也配合的做足人质的表情,让晨曦脑子嗡一下大了一倍,喃喃的问:“你疯了吗?你要做什么?”

郭远冷冷道:“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林杨左看看右看看,诧异道:“这里是不是被征为片场了?哥们儿几个不够意思,也不说一声。”说完他便哈哈大笑起来。

只有贺晨曦笑不出来。

曾有件事她一直是当笑话来讲,但他的性格可见一斑。某天某个欠揍的人疯了般追在郭远身后说他是没爹的野种,郭远听烦了,随手抄起了一板砖看着他,结果那人非但不怕,还叫嚣着说,打我啊,有种你打我啊,郭远微微一笑说,好哇。二话不说直直照他脑门上拍了下去,拍得他满头是血,他丢掉砖若无其事的拍拍手,蹲在地上对他说: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要求,就如你所愿。她站在一旁完全被吓傻。东窗事发后,郭妈妈急红了眼,扯着他在人家父母面前要他道歉,但他就跟喝了哑药似的,愣是没吱一声。

最后赔了很多钱才让别人的父母免于追究,郭妈妈差点气疯,若不是几个邻居拦着,她真要操起菜刀往他脑袋上砍,她急得一下子扑通一声并排跪在郭远身边说,郭妈妈你错怪他了,是那人该打,他……只是没等她说完,郭远就狠狠推了她一把,说你他妈跟着凑什么热闹,给我滚!她急得直抹眼泪,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说出来,明明是那人说郭妈妈偷汉子被赶出家门,郭远忍无可忍才下手打了他……

只是该值得庆幸,他这样的任性妄为的脾气若不是因为出身好,肯定要吃很多很多的苦头。

贺晨曦挣开了林杨的手,对郭远说:“我们出去谈,你别闹事。”

“算你识相。”郭远丢掉手中酒瓶勾起了唇角,拽紧了她的手。

两人正要走,一个人却拦住了去路,推搡着他的肩说:“你他妈谁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把我兄弟的马子给拐走了,林子,你说这怎么处置……”话音未落,他就被刚刚惨遭劫持为“人质”的男子一把锁住了喉,动弹不得。晨曦晕头转向的看着人质先生笑嘻嘻的说:“郭少,本来我都已经从良了,你非逼着我这老胳膊老腿重出江湖,今晚我算为你鞠躬尽瘁了,一会儿宵夜我要用鱼翅漱口压压惊。”

“随你。”郭远勾起了唇角。

这才知道又被他骗了,她怎么能这么傻。

房间里两股势力扭成了一团,乒林乓啷的声响不绝于耳,当事人倒是置身事外了。晨曦扭头寻找林杨,他站在洗手间半耷拉的门前看着她,没有表情的看着她,在昏暗房间的刀光剑影里显得格外静默,紧接着她被郭远扯出了房间。

他一直在往廊深处走,穿过一个门走出去,是个后花园,亭台水榭,假山奇石,白玉兰形状的路灯不太亮,显得清清冷冷。直至到了花园深处,他放开了她的手,拢着火苗点了根烟。

寂静,只有火苗和烟叶燃烧的滋滋声,他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局促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刚才那一幕是为了什么,不知道他那样激烈是为了什么。他漆黑的眼睛就像夜里悬停的流萤,模模糊糊的看不透也看不清。

沉默直至他把烟蒂往地上一丢,伸手抓住了她的肩,俯下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她的唇紧紧压了下来。

她躲避不及,被他准准攫住双唇,但这并不像是吻,倒像是饿死鬼无法细嚼慢咽,只能囫囵吞下,他两手捧着她的脸将她身子拉起,像个小兽般撅住了她的唇啃咬着唇瓣,一遍一遍的蹂躏嘶咬着她柔软如棉花糖般的唇,她被吻得迷乱,听见他在唇间低喃:“那个男人是这样吻你的么?是这样么?你竟敢……”

他仿佛动了气,稍稍用力,让她疼得惊醒过来,一把推开了他,而他仿佛意犹未尽,像是没吃够奶的小狼般又扑了上来,啃咬舔舐着她的下巴,喉咙,像是久旱的人见到泉水般贪婪的吮吸,她甚至感觉到他紧贴着她身子的下半身,悄悄起了反应。

她又羞又恼,急切的低喊:“你再这样我喊非礼了!”

“别喊非礼,喊□,我倒看谁敢来拦。”他的头埋得更低,把她的T恤的领口一扯,径直贴上了她的颈窝,湿湿黏黏的唇和舌肆意的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游移,她倒吸一口冷气,手指甲狠狠的掐在他的手背上,他身子一抖,但依旧没有停止侵犯的意思,她越掐越使劲,感觉都要穿破他的掌心了,郭远猛的咬住了她的脖颈,她疼得惊呼出声,这才松开了手。

他抬起头含住了她的耳珠,在她耳边低喃:“小混蛋,你还有理了?你到底还要和几个男人纠缠不清?我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了……”

暖暖的舌尖扫过耳廓,带起她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胸口一阵酥麻的热浪涌起,她小声的嘤咛冲破喉咙,手紧紧的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揉捻。两个人都汗流浃背,仿佛谁也停不下来。

郭远在她耳边吹气,“光耳朵就敏感成这样,是不是受不了了?是不是想要我?”

晨曦羞愧难当,正要推开他,他的手已经罩上了她的胸部,轻轻揉捏,微微喘气:“跟我回酒店……”

晨曦身子一震,手瞬间松开,慢慢撇掉他抓住她手臂的手,前一次是戏谑,而这一次,他把她当什么了?昏暗的灯光下她垂着头,任凭谁都看不见她有多么的艰难。

得不到回应,他捧起她的头,一看却怔住了,“你……怎么哭了?”

她慌忙摸上了脸,果然湿湿凉凉一片。她挣脱他的手臂背过身去,他却仍牢牢的抱着她的肩膀,“不愿意就算了,哭什么?你和野男人钻洗手间时也不见你这么委屈,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放开我。”

“我不放。”他的手摸上她的脸,粗鲁的撸着她脸上的泪,“你为什么哭?”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多少年,她几乎都要忘了眼泪的滋味。

囡囡,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每当她哭,爸都会抱着她这样问。她恪醍懂的以为,大人都不会哭,长大了就不会哭。自从爸爸去世后,她果真变得不爱哭起来,遇到一些事本该哭的,她竟都能忍住,她以为她是长大了。

直到有天她看见一个孩子重重的摔了一跤,趴在地上脸已经痛得皱了起来,她猜测他一下秒就会大哭出声,但意外的是他没哭,爬了起来左顾右盼的寻找什么,她想他是个勇敢的孩子。不一会儿妈妈赶来了,仔细检查着他的伤口,轻轻的吹着说不疼,宝宝不疼……在她的软玉温言下小男孩吸着鼻子越来越伤心,最终还是大哭起来。

她突然明白过来,她的不哭是个多悲哀的现实,因为有人呵护你的痛楚,你才会有将一点疼痛无限放大的权利。

现实需要她坚强,她再也做不了那个一碰就哭的娇气包,所以她不哭,其实是不敢哭,只怕让悲伤决了堤。

脸被他的手撸得生疼,她正要抓开,却被他一把扳过了身子,就这月光和淡淡的白玉兰路灯,两个人都在彼此打量。

潮湿的眼眶里,昏黄灯光下的他在水波里温柔抖动,他的阴柔俊美更胜从前,灯光打出的阴影让他轮廓如刻,细长清朗的眼角眉梢都是翩翩风情,清晰分明的白色领子中,有最优美的脖颈线条,就像天鹅区分于鸭子的那段浑然天成的弧形,他身上每个零部件都是上帝另辟炉灶打造出来的上等品,和流水线出来的有天壤之别。

看着看着,郭远突然别开了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丑。”

晨曦顿时血液沸腾,激烈的要挣开,郭远却牢牢的抓住了她的手腕,两人在原地“搏斗”了一阵,最后还是筋疲力尽,任他为所欲为。

晨曦突然跳起脚惊呼出声,搭他的肩说:“有蚂蚁咬我!”

郭远抱起她走远几步,在花坛边上放下,看她急迫的弯腰挠痒,忍俊不禁。

“是疼还是痒?”郭远蹲了下来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又疼又痒。”

他温热的手抚上她的脚背,抬起眼问她:“那是挠好?还是吹好?”

晨曦鼻尖微微发热,全身鸡皮栋立起来,结结巴巴的说:“不用了……”

他坏坏的笑,手掌顺着她脚踝往上滑,轻捏着她的小腿肚,心跳若狂,她很快的跳开,说该回去看看了。

他慢慢的撑着腿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眼神越发深沉。

或许她是要时间,来温习他们的过去,和亲密程度。他必须给她这段时间,正如他也需要时间来消化接受她的改变。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廊道内,又遇着了那位人质先生,他头发微卷,白色的衬衣凌乱,一部分散了出来,一部分还束在裤子里,还有些红色黄色的酒渍,上来便一拳轻砸在郭远肩上,“这下可糕了,那边说是有警局的人,现在正敛人呢,说要让我们出不了这的门,怎么办?好怕怕。”

晨曦一听就急了,推着郭远说:“你去跟人家诚恳的道个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警察来了就麻烦了!”

郭远和那白衣男子对视一眼,“你别乱开玩笑,她傻,你说什么她都会当真。”

“哟,这就是传说中观音妹妹的本色吧,有生之年我终于见识到了!”白衣男子热情的握起了她的手用力晃了两下,晃得晨曦有些懵。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收拾烂摊子走人。”他不动声色打掉他的手,自己牵了起来,“你跟我一起去吃宵夜。”

晨曦褪出了手,正色道:“我得去看看林杨。你把他的场子闹成这样,于情于理我也该去看看。”

郭远满腔妒火正欲发作,忽见那白衣男子靠在墙上抱着手一副等看好戏的模样,他深呼一口气,说:“你去了就不要再来找我!”

“哦。”晨曦走得毫不迟疑,听见身后幸灾乐祸的笑声,还有哧哧的吸气呼气声,像在极力平衡着什么。

回到包厢,满眼狼藉,侍者正在收拾残局,每个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都别有意味,林杨大大咧咧的半躺在沙发上,歪着头看她。

“呵,你居然回来了,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说道。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看了看他,似乎没受伤,她放心了一些,低声道:“把你们的聚会搅成这样,真对不起。”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看得她心里有些毛,头不自在的扭向别处,他却突然一把将她扯进怀中,唇狠狠的凑了上来吻住,晨曦心一紧,挣扎反抗,均是无效,索性放弃了反抗,任由他蹂躏她的双唇,最后他还是放开了她,拉开了头看了她好半天,舔了舔唇说,好浓的烟味。

她尴尬的低下了头,听见他叹了一口气说:“我们需要谈谈。”

走廊曲径通幽,仿佛没有尽头,房间隔音设施做得非常好,门一关,房间内的嘈杂立即隔绝到了外太空去。

他开门见山的说:“我们,不要在一起了。”这让晨曦有些措手不及。

林杨笑着晃头:“说这话真怪,好像我们怎么招了似的。其实这话真的不该由我来说,既然你说不出口,那就由我来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不明白,他们认识并不久,她也没有出众的容貌让人能对她一见倾心。

“晨曦,你并不知道,我曾见过你。”

晨曦错愕,听他缓缓道来。

“我还是美院学生的时候,一日到学校的暗房洗照片,看见晾照的绳子上夹着几张照片,画面都是一个女孩在雾气蒙蒙的操场上跑步,无论拍摄的角度构图还是技术都堪称一流,那女孩不甚漂亮,却清纯得一塌糊涂,我词穷,无法准确形容,只能说那一眼的印象太深刻,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当你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来,我这人本是不相信缘分的,但不得不说,缘分真的很奇妙。不算一见钟情吧,只是我愿跟随缘分的指引,但我不能容忍我的女人还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这点骄傲我还有,你说呢?”

听完他说的,晨曦心里也如释重负,缓缓朝他伸出了手掌,但他却没有接。

“你让我太狼狈,就不和你做朋友了。”

她正不知怎么好,林杨却突然笑了起来,抓起她的手用力晃了晃,“开个玩笑。友谊万岁。”

林杨到底是个豁达的人,尽管今晚的事闹得他颜面尽失,但他还是坚持天色太晚,要送她回家。

借了朋友的一辆奥迪,从停车场开出来,半褪下车窗招呼她上车。晨曦坐了进来赞许的说:“你朋友可真阔。”

林杨拍拍方向盘笑道:“少见多怪。”

“你还没有呢。”

“我的凌志送厂里做保养去了,一直没去拿。怎么样,看走眼了吧,是不是有点后悔?”

“是你不要我。”晨曦一脸幽怨。

“我掐死你!”他丢下方向盘扑上来捏她的脖子,晨曦格格的笑着身子左右闪躲。手突然从脖颈上滑下来,扶住了她的腰,呼吸清浅的拂在脸上,晨曦的笑容慢慢消失,身子往后缩,听见他轻轻的叹息。

林杨坐直了身子,“我真的以为我们有缘分的。看过一个故事吗?讲的是一个书生约定了与他的未婚妻成亲,到了那天未婚妻却嫁给了别人,书生伤心欲绝一病不起。此时路过一个云游僧人,给书生了一面镜子让他看他未婚妻的前生。书生从镜子里看到了茫茫大海,一名遇害的女子□地躺在海滩上,路过一人,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走了。又路过一人,将衣服脱下,给女尸盖上,走了。再路过一人,过去,挖个坑,小心翼翼把尸体掩埋了。僧人对书生说:‘你就是第二个路过的人’。我以为我起码会把衣服给你的那个人,却没想到,我只看了你一眼。”

只看了一眼的缘分,要至此搁浅,晨曦说不出来是舍不得这个男人,还是留恋这个朋友。

而和纠缠了她20年的另一个男人此刻坐在另一辆车里,整个人笼罩在了烟雾缭绕中,指间烟的烟灰尽数跌落在裤上,一片狼藉,他怔怔的看着那半褪的车窗,待那辆车车窗最终升了起来,离开他的视线。

无论是机场的博士,还是眼前这个艺术家,他都不得不艰难的让自己接受,贺晨曦不再只绕着太阳转,她变成脱离了轨道的行星,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向自己中意的星体飞奔。

◆第12章

每天在妈妈家吃过晚饭后,晨曦会回漓江路的荷风家园,这是她一个人的小家。

爸爸生前工作的学校给了她们一笔颇丰的抚恤金,几个亲戚坐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怎么用这笔钱,晨曦觉得现在物价飞涨,什么都在贬值,只有房子在升值,大家都一致同意,把钱拿来买了一套50平米的房子。现在房子已升值近半,每次听着房价又涨,她总是喜滋滋的。姜晴就看不上她这没出息样,说你又不卖,涨多少也落不着实惠。只是,想想也很美。

这个家最大特点是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样也没有。不奢华不豪华,却极有家的氛围,加上她是个爱干净的人,小小的空间总是窗明几净。窗帘是从布料市场扯来的几尺白布,不适合做窗帘,但挂上去的效果却是非常好,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象温暖的奶黄色毛线团一般,整个房间都明亮通透。充足的阳光让客厅茶几上摆放一盆马齿蕨绿得很悠然,她时常就躺在客厅的米色沙发上看书,聊以打法漫漫长的周末。

这个清晨起了个大早,晨曦将齐肩的发绑成一个短短的发束,套上运动鞋下楼晨跑,一出门撞见隔壁小翠和她老公正要出门遛狗,志冲她笑着打了声招呼便带着他家旺财欢快的下了楼,小翠拉着门喊袁志修你拿报纸了吗?待楼下传来肯定的回答,小翠这才关上了门。

晨曦非常喜欢且向往这小两口的生活状态。和他们相比,她的日子干枯萎靡得跟缠着发黄布条的埃及法老一样,有时候真的被妈妈或周围的人逼急了,她都有冲动跑上大街随便拉个男人就去结婚,管他爱与不爱,张爱玲也说这点爱干别的不够,结婚是够了的。何处去等一生一代一双人,多少人都在妥协于现实,凭什么唯她要与众不同?

从机场回来她便跟妈妈说,以后相亲对象找个门当户对的,别太好高骛远了,你该了解你女儿的情况,找个留洋博士,看不上你,既耽误了别人的时间,还打击了自尊心,两边不讨好,多作孽啊。

一席话说得妈妈很是感伤,急忙帮她列数起优点来,说虽相貌普通点,但胜在内秀,总会有独具慧眼的男孩子喜欢她女儿,她坚信。

肩并肩下楼时,小翠说:“我们系刚来了个男老师,青年才俊,本想介绍给你,但想想,教解剖的,怕你接受不了。”

晨曦笑着摇头说:“你就别为我担心了。”

“知道你现在有一个在谈,但是没结婚之前,对象这个东西,是多多益善。”

“如果真喜欢,一辈子哪怕只有一个都足够了。如果不喜欢,一百个围着你,也只是徒添烦恼。”

“知道你不是凑合的人。以前肯定有让你曾经沧海难为水的人吧?”

晨曦笑着,没有说话。

绕着小区的楼宇跑了几个来回,脚后跟突然踏着一颗石子,疼得呲牙裂齿,跳到花坛边坐着,抹了抹轻薄的一层汗微微喘气。

今天真了不起,跑了12圈,5000米呢,累坏了吧。一块浅黄暗格的手帕递到了眼前。

她惊奇道:你一个男人怎么还用花手绢?

他却笑得清朗,这是给你准备的。

我可没你那么讲究,我用手就行,衣袖也行。

手帕好洗,衣服多难洗,再说学校的地下井水冷得刺骨。

她刚要接过来,他却抬起了手将柔软的手帕覆在了她的额头上,身上的鸡皮个个耸立,她胡乱拂下了他的手,还是用手背胡乱抹一把了事,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她说,小时候我只在感冒时才用手帕撸鼻涕,撸完就揣口袋里,后来再拿出来的时,手帕变得跟纸板一样硬。

她窃笑的看着他一脸讪讪的表情,将那块手帕胡乱掖进了裤子口袋里。

后来她去他宿舍时,又看见了那方手帕,整整齐齐的一个四方形放在他枕边的一摞书上,盖着他的《贝聿铭》……

坐得热汗都变成了冷汗,清风一过,有些凉。她慢慢的往回走,看见不远处小翠一家正手牵手走来,她绕了个圈躲开。

别人的幸福都那么耀眼,只有她的幸福越来越远。

想起三年前她坐飞机去香港参加国际出版物展览会, 第一次坐飞机就“小出国”,她非常兴奋。

在进入机舱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他站在进舱口拿着记录本写着什么,当时以为只是长得像,落座后同行的同事拉着她说,刚刚那个机长长得好英俊,她笑着说这算什么,我认识比他还英俊的。后来飞机进入平流层后,他从驾驶室走到机舱打开一个行李架取东西,一个空姐嗲声嗲气的叫了他的名字,他转头冲她一笑,在万尺高空上她的心冻成了冰雕,三个半小时的飞行,她没有喝水,没有吃饭,一直在昏睡,半梦半醒中,只记得他好像说过他会在她27岁之前回来找她,她一直相信他,也一直等他,可是大梦初醒,睁开眼睛,她必须面对这样的事实,他已经回来了,为什么没来找她?

从香港回来后这三年间,比过去那八年都要长,她渐渐不再憧憬也不再希翼。她怪责不了他,只是觉得自己傻,对什么事都太过认真,更多时候,她不愿意去多想,只是蒙着头过她的日子。

但即便再难熬,一晃眼,三年过去了,十二年都过去了。

正想得出神,连斜插出来的电动车都没看着,吱呀一声,两人连车一块应声倒地,一锅滚烫的豆浆全洒在了手臂上。弄不清原委,晨曦忍着痛说对不起,那人愣了一下,本以为是自己闯了祸,见她先道歉,气场也横了起来,数落着她不长眼睛,扶起电动车一看,脚蹬脱落,又涉及到了赔偿问题,心烦意乱,晨曦掏出了准备买早餐的钱,8块5毛,说只有我这点,你要就要……话还没说完,那人一把接过去说,豆浆油条全撒了,就当赔我早点钱。

小翠听说后,愤愤的说这人素质真低,还数落她说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傻,晨曦也知道自己傻,只是她一点纠缠的心情都没有,只盼望息事宁人。

回到家淋了淋凉水,手臂还是火辣辣的疼,仔细一看,红肿的面上起了一层透明的水泡,煞是好玩,她拿了针将它们一一挑破,去药铺开了点烫伤药涂上,又扯了截纱布裹上,本以为过两天就没事,但过了两天,发现居然有些黄水渗出,忍痛揭开一看,都溃烂了,还引起了持续低烧。她不得不去了医院。

挂了普通号她坐在在皮肤科外候诊,旁边的女孩大热天带了个口罩,遮住了半边脸,见她用好奇的眼神在看她,便嗡嗡的说:“我是治青春痘!”

晨曦笑着说:“这样啊,那我教你个治青春痘的小方法。洗脸时在洗面奶里加点……”

女孩目光灼灼,期待的看着她,却发现她不讲下去了,目光绕过了她的脑袋直直落在了后头。她扭头看,从专家门诊出来一男一女,心里不禁发出了惊艳的赞叹,无论出现在哪里,他们都会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男才女貌,佳偶天成,各有各的味道,谁也不会夺去了谁的光彩,说不出的和谐。

“这点破事也值得大老远跑医院一趟?”

“我听说雀斑会越长越多的,我就是怕越长越多,昨天照镜子发现又多了两颗,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

“现在安心了没?”

“嗯……”

他们越走越远,晨曦垂下了头发呆。旁边的女孩推她,心急的问她在洗面奶里加什么?她看了她一眼,轻声说,盐,加盐。

哎,这个方法我老早就用过了,不管用呢……女孩不再理会她,为自己的烦心事神伤。

医生在帮她清理坏死的肌理时,下手一点都不温柔,贺晨曦疼得眼泪直流。缠好了纱布,医生嘱咐一天来换一次药,来四五次就差不多该长出新肉了。

她拿着单子缴费,这一下划拉去了两百多块,说不出的心疼,简直要比刚刚医生刮骨疗伤还疼。

“晨曦!贺晨曦!啊哈,真的是你!”

晨曦回头寻找,定睛一看,两步之遥,她昔日的大学舍友正神采飞扬的冲她挥手。

贺箫月!晨曦惊喜万分。

那时因她俩人同姓,且名字一个太阳一个月亮,众人嬉闹要她俩结拜姐妹,最后她们煞有介事的一人咬了一口鸡腿当作歃血为盟,完成了仪式,太阳是姐姐,月亮做妹妹,互喊了四年,其实按身份证算,箫月比晨曦还要大上半年。

毕业后箫月回了陕西老家,之后就断了音讯,只是常在校友录里看见她蹦跶,后来她还在上面发布了结婚照。晨曦一张一张的点来看,发现男方的模样和她们同床共榻时幻想的所去甚远。

箫月是米脂人,陕西有句俚语,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说的就是米脂女人个个漂亮能干,比男人都强。她也心高气傲,说以后的夫婿非玉树临风,才高八斗不嫁。

所以看完照片她在图片下发表了一句评论,“才高八斗?”只是刚发送出去她就后悔了,想自己真傻,这不是间接说她先生长得难看吗?后来隔了段时间她又登陆了校友录,看见箫月回了她一句话,“占一头就不错了,姐,出了社会我们要现实,现实。”

是啊,现实。总不能一辈子活在幻想中。

贺晨曦问她,“你怎么回来了?”

箫月一拂手说:“甭提了,我毕业证丢了,回来补办,可麻烦了,这两天我上火上老大了,嗓子疼,所以来开点药。”

晨曦看着她笑,“你还是那么马大哈。”

“哎,你手怎么了?”

“烫了。”

箫月“哎嗨”一声笑道:“报应啊,还记不记得入学第一天,你给我倒水,结果倒我手上了,给我烫得嗷嗷叫。”

“嗷嗷叫的是猪,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改你这毛病!”

箫月嘿嘿一笑,挽起她的手臂说:“等我拿完药,中午一起吃个饭,我们好好叙叙旧。”

虽然也有四五年没回来,但箫月知道的吃饭地方比她要多,例如要吃海鲜得上德川路的海鲜一条街,吃西餐上友谊路的西洋大道,若是吃普通菜色,箫月说,还是我们学校外的老杨饭馆好吃。

想那时冬天,一大票人坐在摇摇晃晃的木头长凳上,守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白菜粉丝羊肉汆丸子,一揭锅,无数双筷子齐齐往里伸,吃得热热闹闹,暖意融融。如今再看,老板已经将店面扩大,桌子椅子也都换成了不容易坏的铁脚,学生还是那时的学生,只是她们已经变成了局外人。这种感触让两人都颇为失落。

刷着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晨曦问:“补办手续好弄吗?”

箫月抚着额叹气,“不好弄啊!我都急死了,正巧遇上单位工程师评定非得要学历证明,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你还不知道办公室那帮人,个个都是大爷,一个皮球来回踢。”

“找找熟人看看行不行。”

箫月眼睛一亮,“哎,说到这个,我倒想起一个人,我觉得他能帮我。”

“谁?”

“沈大师兄啊。但请他可得你出马。”

晨曦有些讪讪的,“我好久好久没和他联系了。”

箫月白了她一眼说:“你们俩啊,可以把人给急死,我都恨不得学孙悟空钻铁扇公主肚子里,钻你脑里看看你到底在想些什么。玉树临风,才高八斗,沈宁南算是占齐了,你偏不待见人家。”

“哎,别说了啊,这话我听得耳朵长茧了。我知道我错了还不行?”晨曦孩子气的捂住了耳朵直晃脑袋。

箫月无奈的笑,“知道错了也晚了,他那么抢手的男人,还能一直等着你?哎说真的,你能联系得上他么?”

“我把他的手机号给你。”说着她掏出了纸笔写了一串号码撕给了她,“我不知道这个号码还有没有效,你打打看。”

“这不成,你得当个中间人。他还记得我是谁啊?哪能使出劲来帮我,晨曦,你得帮我这次。”

“你放心,他这个人没别的好,就是心好。只要求上他了,即便是陌生人,他也会帮。”

箫月点了点头说:“确实是好人。有时打水打饭碰见了,他总是主动让我们插到他前面去,不过我还是觉得是沾了你的光,不然怎么只让我们几个插,不让别人呢?但你也不至于连见一面都不愿意吧?”

晨曦不说话,还是在来回扫着筷子。

箫月拍她的手臂说:“算了,不为难你。你把他手机号给我,我不提你,我就说是从别人那得知的,好不好?”

晨曦这才露出了笑脸。

一盘鱼香肉丝,一碗海米冬瓜汤打开了话匣子,箫月滔滔不绝的说着,“想当年咱在中文系也是有一号的人物,当年有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至少四个人同时追我,我楞是一个也没看上,四年下来,楞是没谈一次恋爱,亏大了!当时心气怎么就那么高呢,总觉得走出社会会有更好的市场任咱挑选,其实,再好的人和感情,也没有在学校里的纯洁,不沾俗气。总的说来,晨曦你很值,即便只有沈宁南一个人,也很值,他把女孩憧憬的一切都双手奉上了。”

晨曦举手反对,“谁说只有他一个人,还有一个,不记得啦?”

“谁呀?”箫月茫然的看着她,突然一拍桌子大叫,“徐明!徐明!怎么漏了他了!这人太逗了,我还记得当年他捧着束雏菊直不愣噔往楼上闯,被舍监楸着衣领往下赶,嘴里还嚷嚷着说晨曦你人淡如菊……差点没把我们乐死。”

“你们太不厚道,人家有先天性血液病,能撑到上大学是奇迹。”

“话说,他现在还活着吗?”

“前几年听说他状态还不错,后来出国就没消息了。”

箫月夹起一筷子鱼香肉丝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说:“各奔各的前程,谁还管得了谁,想当年沈宁南那么爱你,现在还不是要和杜师姐结婚了。”

晨曦兀然抬起了头,心猛一抽,他……都要结婚了?

第13章

新肉长得格外慢,换完三次药创面还是未愈合,晨曦受不了这一趟一趟的跑,问能不能开完药,自己回家换?医生看了她一眼问,你会吗?晨曦说可以让社区医院的医生来。

看看打出来缴费单,晨曦直头疼,想这医院的医生心太黑,尽给她开进口药,这几行字就要她500多块,真是一袋豆浆引发的惨案。她掂量再三对缴费窗口里的人说,这药估计用不完那么多,给我减半吧。

工作人员话语冷冰冰,“这药的用量都是医生计算好了的,你随便减半,好不了可别找医院。”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一听这话纵使她这么好的脾气也来了气,斩钉截铁的说:“肯定用不完这么多!给我减!”

回到家她只有一个念头,她需要赶紧找工作。

其实辞职的第二天她就开始找工作,每天她都要从楼下的报刊亭里买几份报纸,挑出招聘版一条信息一条信息的仔细看着。也曾发出过几份简历和求职邮件,但一直没有得到回音,她也知道找工作的事急不来,运气很重要,但她还是急,开销不大,但毕竟是家里的经济支柱,坐吃山空,总不是长久之计。

偶然注意到报纸一个角落里刊登的一则信息,银翼,国内三大航空集团之一银夏航空旗下的专属飞机杂志,在招编辑。晨曦按下报纸想了半天,给他们投了网上简历,哪想他们的办事效率如此之快,没过两小时就有人通知她明天参加面试。

第二天她照着报纸上的地址找到杂志社所在的银夏大厦6层,还没轮到她,她就竖着耳朵听前面几个女生的对话,不听还好,一听心先凉了一半,她们均是名校毕业,甚至还有海归的。晨曦暗暗思忖,一个杂志社的小小编辑竟然吸引了这么多高学历的人趋之若鹜,看来她只能是陪太子读书了,要知道总共才招两人。

其他人都在旁边彼此交流,只有她像颗豆芽菜一样呆坐在椅子上,怀中抱着自己的简历,热伤风,头晕眼花,状态不好,现实又如此严峻,她根本不抱希望,只是大老远的来了,起码得见见面试官再走。

“怎么是你?”从一道门走出来,郭远突然看见坐在椅子上的贺晨曦,便停住了脚步疑惑的看她。

她也万分惊讶,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走到她跟前,伸手抽出她抱在胸前的简历,“面试?应聘哪个职位?”翻开第一页,看到照片栏贴着的照片,他突然笑了起来,“干嘛耷拉着脸,这表情跟谁欠了你500百万似的。”

晨曦急着要抢回,他却躲开,继续翻看她的个人经历,边看边说:“你上了C大?还行嘛,我还以为以你的成绩根本考不上大学,小时候你可真是笨到家了,1+2=3知道,掉个个儿,2+1等于几又不知道,笨到这种程度,你不知道每天看到你我都发愁,想贺晨曦这么笨,能长大吗?长大了会是个什么样?”

晨曦冷笑道:“让你费心了,你可为我想得真多啊。”

郭远瞥了她一眼抖了抖手中的纸张说:“这么平淡的一份简历怎么能吸引人注意?要是我,就不会让你进入面试阶段,看来你运气不错。”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om

晨曦夺回了简历,“我也很遗憾,如果是你,我也不必大老远顶着太阳白跑一趟。“说完她转身要走,郭远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晨曦惊叫一声,“放手,你放手,疼……“

郭远吓了一跳,手掌从她手臂滑到了手腕,顺势将长袖往上撸起,袖口的宽度只够到手腕上几厘米的地方,但还是露出了一截白色纱布,他将她的手腕拉起,要解她的袖扣,皱着眉问:“手怎么了?摔了?去医院了吗?”

晨曦一把将他推开,忍不住要说出来,“你别装做这么关心我的样子,不觉得虚伪吗?”

郭远一听就愣了,半晌没说出话来,看着她漠然的表情,冷笑道:“我再虚伪也没你虚伪,明明是在乎,偏装作漠不关心。”

“谁在乎?谁装作漠不关心?你别想得太多。”

郭远有些急了,突见身后很多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一咬牙便拉着她踉踉跄跄往走廊深处走,愤愤不平的说:“你这人究竟怎么回事?我关心你还关心出错来了?你的良心哪去了?”

“我受不起你的关心。”晨曦别开了头,他的关心该给一个徒增雀斑却无伤大雅的美人,而不是给一个只隔一步之遥他都无法察觉的平庸之辈,漫长的岁月里,她早就习惯了自己关心自己,她不需要别人的关心。

郭远的脸垮了下来,缓缓松开了手,不住的点头,“受不起我的关心,真好。你还是习惯我对你凶对你吼,习惯我整你害你。那我就如你所愿,你拭目以待,等着看我怎么给你使坏!”

贺晨曦扶着墙壁回到位置上坐下,只觉得头重脚轻,晕头转向。

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叫她的名字,无论如何,但求尽力。她重新抖擞了精神,走进面试房间,兀然看见郭远赫然坐在四大面试官之列,那嘴角一撇阴阴的笑很扎眼,她把着门愣了半天,直到有人咳了一声,她才醒悟过来,突然很想笑,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她瞬间变成砧板上的嗷嗷待宰的猪,郭远举着刀嚯嚯向着她来了。深吸一口气,头更晕,既来之则安之,他还能干嘛,冷嘲热讽已不是新鲜招数。

但意外的是,郭远全程一句话也没说,她倒是有些后悔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临了,就在晨曦以为自己可以蒙混过关的时候,其余三个人的人目光集中在了他身上,郭远嘴角缓缓勾起,嘴唇微张,一段行云流水般的英文突然飘了出来,她当场傻掉,无心去欣赏他好听的嗓音,和说英式英语时的优雅,她只知道自己没听懂,一个字都没听懂,那一串文字就像行雷从耳边匆匆滚过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是知道她的软肋的。

“Need I repeat it?”

面色越来越苍白,身子一阵冷一阵热,沉默在房间里流转蔓延。郭远脸上幸灾乐祸的戏谑渐渐褪去,他看了看室内冷气的温度,轻咳了一声说:“是房间温度太高了么?贺小姐怎么出汗了,还是……太紧张了?”

外界的声音越来越遥远,远到只剩下嗡嗡的振鸣,晨曦努力稳住不由自主摇晃的身子,像只脱水的鱼努力呼吸,眼前的他也渐渐从鲜活变成了发黄的相片,最后竟是耀眼,全是黄黄绿绿的斑驳,刺得她眼球都疼。一阵天旋地转,她趴在了胡桃木的桌子上沉沉呼吸,依稀感觉有人抬起她酥软如面条的头,焦急的呼喊也像是在溺在了水里听岸上的声音一般遥远而空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