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十日谈》》 · [意]卜伽丘 · 2026-07-25
那夫人听了这话,加上柴巴再三再四地说了又说,不由得相信了,便回答道:
“我的柴巴,既是这个报应要落到我头上,我就承受下来;不过,尽管我们做这种事情,而你的太太又首先对我不起,我还是愿意同她和好相处,所以我希望你也能依旧与她和好相处。”
柴巴回答说:“这一点我一定能够办到,而且事后我还要奉送你一颗名贵的宝石,只怕你再也找不出第二颗来。”
说着,他就抱住她,吻她,让她横躺在那张藏着她丈夫的柜上,称心快意地和她玩了一阵。
再说斯平纳罗丘躲在柜里,把柴巴的话和他自己妻子的回答,一句句都听在耳里,后来又只觉得头上一阵阵的震动,简直气得命也没有了。他要不是害怕柴巴,真要在柜子里把他妻子骂个狗血喷头呢。但是他又想到这都是他自己闯出来的祸,不能怪柴巴,柴巴实在算得讲人情,够朋友的了。这样一想,他就打定了主意:今后只要柴巴还愿意和他做朋友,他一定要和他更友爱。一会儿,柴巴玩够了,就爬下了柜子,那位太太向他要宝石,他就开了门,把自己的妻子叫来,只见她走进来,笑了一笑说:
“夫人,你这是对我一报还一报啦。”
柴巴立即对她说:“把这个柜打开来吧。”
柜子开了,柴巴就叫那位夫人来看她自己的丈夫斯平纳罗丘。一对夫妻相见,实在是说不出哪一个比哪一个更难为情:斯平纳罗丘一看到柴巴,知道自己的隐私已经给柴巴揭穿了,固然羞愧,而他的妻子面对着自己的丈夫,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以及在她丈夫头上所做的那番事情,她丈夫都听到了,知道了。
“这就是我给你的宝石。”柴巴指着斯平纳罗丘对她说。斯平纳罗丘爬出柜子,立即说道:
“柴巴,我们这一来算是两相抵消啦。我刚才听到你对我的妻子说,我仍应当依旧是朋友,这话说得很对。你我原是除了自己的妻子以外,什么都不分你的我的,现在依我看,索性连我们的妻子也不要分什么你的我的吧。”
柴巴答应了,于是四个人在一块儿吃饭,说不尽的和好。从此以后,这两个女人,每一个都有了两个丈夫,而每一个男人亦都有了两个妻子,从来没有过吵嘴骂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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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九
两个画匠作弄一个傻医生,说是介绍他去参加盛会;晚上他如约赴会,来到郊野,他们就把他推进粪沟,使他狼狈不堪。
小姐们把那两个西埃那男人交换妻子的故事谈论了一阵以后,女王看看除了有特权的第奥纽以外,就剩下她自己没有讲故事了,于是开口说道:
可爱的小姐们,柴巴在斯平纳罗丘身上所耍的那个诡计,都只怪斯平纳罗丘咎由自取,因此我也同意潘比妮亚刚才的意见,认为对那些自讨苦吃,或是自作自受的人,去作弄他们一下,非但无可非难,而且值得赞扬,因此现在我也来说一个自讨苦吃的人的故事。
我要说的这个受愚弄的人,是个医生。他本是个傻瓜,到波伦亚去学医回来,竟然换上了一副大学者的装束。我们天天都可以看到,多少人只要到波伦亚耽上一阵,回来不是成了法官,就是医师、或是公证人等,穿着那镶有白毛皮和其他种种饰物的猩红色长袍,十分气派;其实,这种人是否表里如一,那是可想而知的。我说的这个医生名叫西蒙·达·维拉,虽然不学无术,祖传的遗产倒是很多。他是不久以前才穿着大红袍、戴着硕大的白毛皮头巾回来的,自命为医学博士,就在我们现在叫做维亚·台尔·柯柯麦罗街的那个地方租了一座房子行医。
这位新回来的医学博士,沾染了许多引人注目的恶习,其中最显著的一点就是,当他正在替人治病的时候,如果看到街上有什么过路人,他都要向病人打听那人是谁。人们的举止行动,他一点一滴都牢记在心,仿佛这跟治病下药也有莫大关系似的。他最注目的是两个画匠,一个叫做勃鲁诺,另一个叫做布法马可,这两位我们今天已经提到过两次了。他们两人形影不离,都是这位医学博士的邻居。他觉得这两个人和一般人不同,并不忙于生计,日子却比一般人过得快活,便到处打听他们的境况,大家都说,他们不过是两个穷画匠。他心里就想:他们既是这般贫穷,怎么还能够过得这样快活呢?他因此断定,这两个人一定都很精明,另有生财之道,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从此他一心想要结识这两个人——即使只能结识其中一个也是好的。于是他就设法和勃鲁诺交上了朋友。勃鲁诺和他交往没有多久,发觉他原来是个傻瓜,便胡扯了许多荒诞无稽的故事拿他打趣,而那个医生偏是非常爱听。他请了勃鲁诺吃过几顿饭以后。自以为交情已经很深,可以谈谈知心话了,有一天便对他说,象他和布法马可这两个人,既没有钱,日子倒过得挺愉快,实在叫人诧异,务必请他讲出其中的缘故来。勃鲁诺听了,心里好笑,想道,这医生问出这种话来,真是又愚蠢又粗鲁,应当趁机来作弄他一下,就说:
“医生,我们的事情原不肯随便对别人讲,不过,你既是我们的朋友,而且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去讲给外人听,所以我也就不必瞒你了。你说得不错,我和我那个朋友,日子过得很愉快——甚至比你所想象的情形还要称心些。我们既没有恒产,如果光凭我们的手艺赚来的钱,喝水还不够呢。可是你千万不要因此认为我们在干什么偷窃的勾当;我们所以会过得这样称心,要什么就有什么,而又不侵犯别人,完全是因为我都在漂泊;你看见我们日子过得这般愉快,道理就在这里。"
医生听了这话,果然信以为真,他虽然丝毫也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是万分纳罕,一心只想知道这种浪游的详细情形,便苦苦恳求勃鲁诺把其中的真相都讲出来,一面发誓决不讲给别人听。
“嗳呀,”勃鲁诺大声嚷道:“医生,你不知道你要求我的这件事,关系是多么重大啊?这是一件极端秘密的事,要是让外人知道,我这一生就算毁了,没有命了,一定非掉到圣盖罗的魔鬼嘴里去不可。不过话说回来,我一向尊敬你这位勒那加的潘普金海神,我又十分信得过你,自然不便扫你的兴;只要你当真能够凭着孟蒂松的十字架发誓,不讲给外人听,我就可以告诉你。”
那医生就照着他的吩咐发誓此事决不外传,勃鲁诺这才说道:
“亲爱的医生,那么我就说给你听吧:不久以前,这城里住过一个大魔术师。因为他是苏格兰人,所以人家就管他叫米盖尔·莎格兰。他受到多少绅士们的殷勤款待,这些人现在已没有几个活在世上了。他临走的时候,拗不过绅士们的再三恳求,留下了两个得力的门徒,吩咐他们说,凡是皈依他的绅士,不论有什么愿望,都要使得他们如愿以偿。
“这两个门徒果然一一满足了这些绅士们在私情方面和其他一些小事情方面的要求。后来他们两人在这城里待久了,很喜欢这里的风土人情,决定在此长留不走了。他们在这里结识了许多朋友,不论贫富贵贱,只要是和他们合得来就行。为了博得朋友们的欢喜,他们便组织了一个二十五人左右的团体,每个月至少碰头两次,地点由他们临时决定。每次碰头,各人都可以随心所欲,说出自己的要求,那两个魔术师无不立即设法使他们在当夜就如愿以偿。
“布法马可和我两人跟那两个魔术师交情极好,因此得以加入了那个团体,到目前依旧是会员。我不妨告诉你,我们每次聚会的时候,真是豪华奢靡,洋洋大观。我们吃饭的那间大厅里真是锦帷绣帘,琳琅满目,桌面上的馔肴赛似帝王家一般。婢仆如云,一个个都是气度不凡,天生丽质,你要谁侍候,就是谁侍候你。吃喝用的锅匙碗盏,以至一应器皿什物,不是金的也是银的,至于各色各样的珍馐异味,只要你想得到,没有哪一样不是马上摆到你眼前来。
“至于悦耳音乐歌曲的音调之美,乐器种类之多,我实在说都说不出来;还有宴席上点的华贵的蜡烛,吃的可口的糖果,饮的名贵的醇酒,更是说都说不尽。还有,我的好心的潘普金海先生。说出来你也不相信,我们穿的衣服,可就不能拿我们平日穿的衣服相比啦。一个个都是穿锦着缎,雍容华贵,要是让你看到了,即使是一个穿得最褴褛的人,你也会把他当作一个帝王呢。
“这些还是其次,我们最最痛快的事,那就是我们能够把天下任何地方的美女都招来供我们取乐。在那里你可以看到拉斯卡·洛女王,巴斯克的王后,苏丹的娇妻,乌兹别克鞑靼的女王,诺洛威的醉格尔抓格尔台尔,福拉普都得兰的莫拉格琳,和武尔格刚尔柏林的马得凯特……可是我何必一一列举呢。总之,普天下的皇后都来奉陪我们,我甚至可以说,连普列斯特·约铺的那个屁股中央长了角的萱瑞维嫩丝也光临了,喏,你看见没有?她们吃些糖果、喝些美酒之后,便轻移慢步,各人跟着邀请她来的男人,进入了洞房。
“你要知道,这些洞房布置得真好象天堂乐园一般。那一股香味儿,就象药铺子里碾茴香一样。我们睡的床恐怕比威尼斯总督的床还要漂亮得不知有多少倍。至于那些女人摆弄起梭子来那种功夫,我只好让你自己去想象了。照我看来,我们这伙人当中最幸运的要算是布法马可和我两个人。布法马可经常邀请法国王后来陪他。我就常常请英国王后来陪我。这两位王后都是天下最美的女人。也是我们功夫到家,她们除了我们两个,什么人都看不中。这一下你可明白我们为什么比别人的日子都过得快乐了吧,就因为我们享有了这两位天仙般的王后的爱情。尤其是因为我们倘若要钱用,开口向她们要个一千两千金元,哪一次不是马上就有!我们管这一切叫做浪荡,因为我们取得这些东西,正象浪荡的海盗一样,从各地打劫来的,只是有一点不同:东西到了他们手里就不还人家,而我们却是用过就奉还原主。
“可敬的医生,这一下你该听明白了我所说的游历是怎么回事了吧;这件事该怎样严守秘密,想必你也知道。用不着我再多罗嗦,再叮嘱你了。”
这位医生的本领,大概最多只能医医小孩子的癞痢头,现在居然把勃鲁诺所捏造的这篇故事信以为真,一心只想参加他们那个团体,那股热切的劲儿就好象要获得天下至宝似的。他对勃鲁诺说,难怪你们过得这样快活,原来还有这一段奥妙在里面。他好容易才抑制住了自己,没有要求把他也带去见识见识,认为还要对勃鲁诺多多尽些情谊,然后开口,才有把握。
从此他就和勃鲁诺加倍亲密,早上请他吃饭,晚上邀他用餐,讨好巴结,无微不至,朝朝相聚,仿佛没有了这位画匠就活不下去似的。
勃鲁诺受到那个医生的殷勤款待,为了表示酬谢,也替医生在饭厅里画了一副四旬节图,在房门口又画了一副“神的小羊图”,又在大门口画了个便壶,以便登门看病的人一望可知,不致弄错。那油画匠又在医生的小穿廊上画上一幅“猫鼠搏斗图”,医生认为画得好极了。要是勃鲁诺哪一天没有到医生这里来吃饭,他第二天总是要上门来声明说:
“昨天晚上我和他们聚会去了,近来英国王后我已经有些玩腻了,所以我吩咐把鞑靼大可汗的桃拉桃克西给我弄来。”
“桃拉桃克西?这是什么玩意儿?”医生问道,“这些古怪名字实在叫我弄不明白。”
“哎哟,我的医生,”勃鲁诺嚷道:“这我倒不奇怪,因为我听说泼考格拉索或华那森那都没有提起过这些人。”
那医生说:“你的意思是指喜泼克拉底斯和阿维森那吧。”
勃鲁诺说:“可能就是,我也说不准。你听不懂我说的这些名字,我也听不懂你说的这些名字。可是在鞑靼话里,‘桃拉桃克西’就是我们语言里的王后娘娘。天啊,她真是个娇小玲珑的妞儿!我敢说,你要是见了她,准会把你的灌肠剂啦,石膏纱布啦,什么都忘得精光。”
勃鲁诺老是拿这些话来挑逗他。有一天晚上,他替勃鲁诺执着灯画“猫鼠搏斗图”,心想,如今勃鲁诺欠他的情已经够多了,可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他看看并无别人在场,于是向他说道:
“勃鲁诺,老天爷可以作证,我对待什么人也不能象对待你这样好。说老实话,即使你要我从这里走到泼里托拉去,我也乐意。咱们既有这般交情,因此,我要求你帮个忙,你该不会觉得冒昧吧。不瞒你说,自从你上次把你们那个愉快的团体里种种事情讲给我听了以后,我心里一直又痒又热,恨不得马上能参加到那里面去,你日后自会明白,我这样想入会,自有我的道理。去年我在卡卡文西格里,遇到一个姿色出众的小丫头,我把她当作心肝宝贝一样疼爱,那次答应给她十个波伦亚钱,叫她跟我相好,谁知她怎么也不肯。等我一旦入了会,若不把她带到那儿去,你就取笑我一辈子。所以我求求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加入这个团体,你也得帮帮我的忙才好。我包管我会成为一个忠诚老实的成员,决不会丢你的面子。不说别的,你看我长得多么漂亮,多么壮健,脸蛋儿象一朵玖瑰花,何况还是个堂堂医学博士,你们中间只怕还找不出第二个来。我还懂得许许多多高尚的事情,会唱不少歌曲。不信我就唱一支给你听。”
说着,他立刻就开始唱起来。他这样说不打紧,可真要笑死了勃鲁诺,真难为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没有笑出声来。医生唱完了歌,就说道:
“喂。你觉得我唱得怎么样?”
勃鲁诺说:“唱得太好了,不论哪样乐器都要被你的声音压倒了。”
那医生说:“如果你没有听我唱,一定不会相信我会唱得这样好吧。”
勃鲁诺回答道:“你说得一点不错。”
那医生又继续说:“我会唱的歌还多着呢。暂且就唱到这里为止吧。我还可以告诉你,我父亲也是个绅士,不过住在乡村里罢了,我母亲的娘家是伐莱丘家族。你也已经看见,我的藏书和我的长袍,佛罗伦萨的哪一个医生都比不上。不瞒你说,我有件袍子,是十年前做的,细算起来,将近要值一百多镑子儿呢。所以我要求你无论如何要帮助我加入,凭着天主起誓,如果你帮得了我这个忙,我可以永远替你免费治病。”
勃鲁诺听了这话,益发觉得这个医生是个大傻瓜,就说道:“医生,请你把灯光照到这边来一点,耐心等我把这些老鼠尾巴画好,再来回答你的话。”
他把老鼠尾巴画好了以后,故意装出很为难的样子说道:
“我的医生,我知道我若能代你做成这件事,你一定会大大地酬谢我,不过,你要求我的事情,虽然在你有学问的人看来只是一件小事,对我说来却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不过,既是你的事,我当然尽力效劳,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叫我这样做,我替你效劳,一则是因为我和你交情深厚,二则因为你的话说得太好了,把死的也说成了活的,我即使本来不愿意,也给你说动了心。我和你相处越久,就越觉得你聪明。就算不提这些,至少你刚才提起你爱上了那个美丽的姑娘,光凭这一点,我也应当可怜你。但是有一点我必须和你说明白:在这件事上,我并不象你所想象的那样有权力,所以我实在无法应命。不过,你如果能够庄重起誓保守秘密,我可以指点你该怎么办。你刚才跟我说,你有许多珍贵的藏书和其他种种财物,既是这样,我相信这事一定能够美满解决的。”
那医生说:“你尽管放心,把你的办法说出来吧。我看你还没有真正了解我,完全不知道我是个守得住秘密的人呢。你要知道,瓜斯帕鲁罗·达·沙里塞托先生在福林波波里做长官的时候,简直没有哪一件事情不用我说的,因为他知道我最能保守秘密。你相信不相信我的话?他要跟白茄敏娜结婚的时候,第一个就告诉我。现在你可明白了吧?”
“那好极了,”勃鲁诺回答说:“既是这样一位人物都信得过你,我当然也信得过你,那么我就来把办法说给你听。我们每次集会,都有一个首领、两个顾问,长期是每六个月一换。到了下个月,就要轮到布法马可做首领,我当顾问了,这已经内定了。只要首领说一句话,任何人都可以介绍入会,所以我看你最好还是去同布法马可攀攀交情,好好款待他一下。他这个人呀,只要一看到你这样聪明,马上就会看中你;然后你再在他面前略抒高见,数说数说你这许多珍贵的财物,奉承他一下,再把你的要求提出来,他就没有办法推辞了。我已经在他面前提到过你,他对你很有好感。你把我所说的这些办法都做到以后,别的事情都由我来承担好啦。”
那医生说:“你这番话真叫我高兴极了,只要他是个爱才的人,那只消他和我交谈上三句两句,我就自有办法叫他再也撇不开我,不瞒你说,我这满腹才华,即使分给全城的人也绰绰有余呢。”
谈妥之后,勃鲁诺就把这事的根苗,详细告诉了布法马可,布法马可听见这个傻瓜竟这样异想天开,真恨不得马上就去作弄他一番呢。再说那医生,为了想要尝到那种浪荡的滋味,简直寝食不安,直等果真结交上了布法马可,心神才算稍定。于是他预备了丰盛的酒席来款待他们两人。两位画匠真是爽气人,一旦尝到了这些美酒佳肴,下一回再也用不着请,就经常光临,大吃大喝,可是嘴上还要说,别的人想要请他们也请不到呢。过了些时候,医生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向布法马可提出要求,正如上次向勃鲁诺提出要求一样。布法马可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跟勃鲁诺吵了起来,嚷道:
“天主在上,他妈的,你这个内奸。我恨不得在你头上狠狠地一拳头,打得你的鼻子落到脚跟前去:除了你,还有第二个人会把这些秘密讲给这个医生听吗?”
那医生尽力替勃鲁诺辩白,起誓赌咒,只说这事绝对不是勃鲁诺告诉他的,而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他说了多少聪明话以后,布法马可才算平静了下来,转过脸去对他说道:
“医生,显然你是到波伦亚去深造过的,所以学会了守口如瓶;我还可以说,你不象一般傻瓜一样,只拾到了几块香瓜皮,而是大木瓜那儿学来了一肚皮学问,我看你一定是在礼拜天受的洗礼。虽然勃鲁诺告诉我说,你是到波伦亚去学医的,我倒觉得你在那儿学会了笼络人,凭着你那聪明的头脑和惊人的口才,笼络起人来谁也比不上你!”
他本来还要说下去,可是这时医生却岔断了他的话,转向勃鲁诺说道:
“和聪明人结交攀谈,真是件开心的事!哪一个能够象这位了不起的先生一样,一下子就把我的心事完全弄明白了?连你也不能象他这样一眼就看出了我的长处。以前你跟我说,布法马可是个爱才的人,当时我跟你怎么说的?你看我现在有没有做到?”
“做到,做到!”勃鲁诺回答道,“你这一手比我预料的还要高明!”
那医生又对布法马可说:“假使你在波伦亚看见我,那你还要加倍称赞我呢!不瞒你说,那里不管是什么人,大人物也好,小人物也好,医生也好,学者也好,我凭着这三寸不烂之舌,七孔玲珑之心,说得他们一个个心花怒放,因此没有哪个不佩服我的。不仅如此,我随便说一句什么话,没有哪个不高兴得发笑的。我临走的时候,他们都非常难过,挽留我待在那儿。甚至还要我留在那儿,独当一面,给所有的医科学生做讲师呢。可是我不愿意,因为我要赶回来继承族里的一大笔遗产,所以我就回来了。”
勃鲁诺对布法马可说道:
“你看怎么样?我以前说给你听,你还不相信呢。天晓得,这一带再找不出第二个对于驴尿有这么深刻研究的医生来。你就是从这儿找到巴黎,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他一定要你帮他一个忙,看你能推托得了!”
那医生说:“勃鲁诺说得很对,只可惜我在这地方并没有受到人家的赏识。你们佛罗伦萨人在智力方面是比较差的。要是让你们两位看见了我跟那些医生在一起——嘿!”
“那当然罗,医生!”布法马可说道。“我再也想不到你的学问竟好到这样的地步!在你这样一位大学者面前,恕我套一句口头话:一定要‘竭尽绵薄’,介绍你入会。”
医生听得他答应了,益发殷勤地款待他们两人。他们为了报答他起见,就想尽种种怪念头来作弄他,答应把茜芙拉丽公爵夫人|7~弄来做他的情人,又说那位夫人是人间后街最美丽的一位妇女。那医生又问,茜芙拉丽公爵夫人究竟是怎么样一位夫人;布法马可回答道:
“我的木瓜先生,她是一位了不起的贵妇人,这一带简直没有什么人家不在她的管辖之下。别人且不说,连那些圣方济各派的修士,也要拿一些劈劈啪啪的礼物孝敬她。我可以告诉你,她到一个地方,用不着开一声口,人家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就知道她的驾到。她平常总是闭户不出,不过不久以前,她还曾从你门口经过,去到阿诺河洗洗脚,吸口新鲜空气。她经常住在德洛特霍斯兰。她手下的许多侍从官员,都拿着长笏和铅锤到那里去朝拜她,以示尊敬。她的许多大臣,到处都可以看到,例如塔马宁诺·台拉·包塔、唐·麦塔、曼尼柯·第·斯考巴、斯夸切拉等等。我想,这些人都是你的老朋友,只不过你一时记不起他们罢了。如果我们这件事能够办到,我看你还是忘了卡卡文西格里的那位姑娘,让我们把你送进这位贵妇人的温柔的怀抱里吧。”
那位医生原是在波伦亚生长,又在那里受教育的,完全听不懂他们这些暗话,因此对那位贵妇人越发羡慕。这场谈话之后不久,那两个画匠就给他带来了消息,说是他已经被接受加入该团体。就在该团体聚会的那天下午,医生又请他们两位来吃晚饭。饭罢,他就请教他们今夜应如何入会。布法马可说:
“医生,首先你应当有充分的信心;如果你犹豫不决,就难免要遭到挫折,而且对我们也会有很大的不利。我们现在就跟你讲明,你应当怎样拿出胆量来。今天一断黑,你就到圣玛丽亚·诺凡拉教堂外面的一座新坟那儿去。你得拣一件最华丽的袍子穿上。因为你第一欢参加聚会,应该打扮得体面一点,而且,据说(只是我们不在场)公爵夫人念你是个绅士,打算出钱替你买个巴斯爵士的头衔。你到了那里就安心稍等一会,我们自会派人来接你的。
“我不妨索性跟你说明了,那就是说,我们将会派一头出角的黑色野兽去到那里接你。它的身材不大,将会在你附近的那块空地上一面吼叫,一面跳来蹦去,目的就是吓你。可是,它只要看到你并不害怕,它就会对你斯文起来,等它走近你身边,你应当从那坟上走下来,千万不要害怕,也千万不要提起天主或是圣徒们,只管骑在它身上。等你跨到它背上,你应当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表示驯服,不要去碰它。这样,它自会稳稳当当把你驮到我们那儿去。不过,我得事先和你讲明,要是你喊起天主或是圣徒来,或是流露出害怕的神色,它就会把你摔下来,或是叫你跌翻在一个什么肮脏地方,弄得你不可开交。因此,你倘若没有胆量,没有决心,就不必去,免得既害了你自己,又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医生连忙说:“我看你还没有了解我呢。你莫不是看见我穿了长袍、戴了手套,所以把我看作一个胆小鬼吗?你若是知道了我从前在波伦亚和朋友们在夜间追逐女人的那些事情,那你一定要觉得惊奇呢。说老实话,有那么一天晚上,有个面黄肌瘦的小妞儿,还没有三英尺高,她不肯跟我们一块儿走,我先是接连打了她几巴掌,然后一手就把她提了起来,一下子把她摔得不知几十丈远,叫她不由得不乖乖地跟着我们一块儿走。我记得还有一次。大约在天快断黑的时候。我只带着一个佣人,从圣方济各会修士的墓地旁边经过,那儿曾在当天埋葬了一个女人,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所以,请你们尽管放心,我的胆量是够大的,而且非常坚强。为了不失你们俩的体面,我一定穿上我获得医学博士的学位时所穿的那件大红袍,让你们瞧瞧,你们的伙伴们见了我是不是皆大欢喜,是不是马上就要拥戴我为首领。那位贵夫人和我没有一面之缘,就那样爱上了我,要替我捐巴斯爵士的头衔,等我到了那儿,那还了得吗?我究竟配不配做爵士,能不能做得处处得体,你们等着瞧吧!”
布法马可回答道:“你说得好极了。可是你千万不能作弄我们,不能够让我们派了人去接你,却不到那边去,或是去了又让我们找不着。我所以要说这句话,只因为目前天气很冷,你们大医师又是那么保重身体。”
西蒙医生大声嚷道:“天哪!我可不是象你们这种怕冷的人。我一点也不怕冷。有时我晚上来大小便,难得在紧身外衣上面披上一件皮袍。所以我一定会到那边去的。”
于是他们两人辞别了他。到了晚上,医生找了个借口骗过了自己的妻子,悄悄地找出了一件最华丽的袍子穿上,走到圣玛丽亚·诺凡拉教堂,走上一座大理石的坟头,冒着严寒等待那头巨兽。再说布法马可,他原是个身材高大、身强力壮的人,设法找到一个从前游戏时曾经用过的面具戴上,又反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外套,把自己装扮成一头熊,只是面罩是个鬼脸,而且长了角。装扮好了,他就去到圣玛丽亚·诺凡拉,勃鲁诺也跟着他一块儿去看热闹。他看见那医生已在那里等着,便跳来跳去,大声怒吼,咆哮,悲鸣,仿佛着了魔一般。
那医生原比女人还胆小,看到这副光景,听到这种怪声,直吓得头发直竖,遍身发抖。这会儿他方懊恼为什么不好好地守在家里,偏上这里来。但是,既然来也来了,又一心想看看那两个油画匠说给他听的种种奇迹,只得勉强壮起胆子来。那布法马可这样嚷了一会儿以后,便装出平静下来的样子,走到医生待着的那座坟墓跟前,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医生正吓得遍身发抖,不知道应该待在原地不动呢,还是该跨上兽背,最后,他唯恐骑上兽背就要受到伤害,只得让这一种恐惧驱散了前一种恐俱,走下坟墓,轻声说道:“但愿天主保佑我吧!”于是便骑上那头野兽,吓得浑身发抖,又依照他们原来的吩咐交叉着双手。布法马可慢慢地向圣玛丽亚·台拉·斯卡拉爬去,把他驮到里波尼女修道院附近。
那时候,这一带地方多的是沟渠,农民都把粪倒在这里,作为肥田之用。布法马可来到这里,走近一条沟边,便抓着医生的一只脚,把他从背上摔下来,倒栽进沟里去。接着他就乱嚷乱跳一阵。发了一阵脾气,于是沿着圣玛丽亚·台拉·斯卡拉路直奔奥霍罗旷野,在那里碰到了勃鲁诺,原来勃鲁诺当时看见那种情景,忍笑不住,所以躲到这里来了。两人拿那个傻瓜西蒙嘲笑了一阵,又站在那里远远望着,只见他满身泥污,不知他到底怎么办。
那个傻瓜医生,一看自己落到这样糟糕透顶的境地,只得竭力挣扎,想要站起身,爬出那条臭沟。他跌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跌倒,少不得还吃了好几口那脏东西,最后好容易才爬出沟来,从头到脚全沾满了粪污,连头巾也丢了,真是狼狈不堪。他除了双手用力在身上抹来抹去,此外一无办法。他回到家里敲门,敲了好半天才算把门敲开了。他刚刚带着满身臭气走进屋子,门还没有关上,勃鲁诺和布法马可两人就赶来了。原来他们特地赶来看看他妻子怎样接待他。他们躲在门口偷听,只听得他妻子把这个可怜虫骂得狗血喷头:
“天啊,瞧你还象个人样子吗?你一定是去找什么女人去了,穿着这件大红袍,死要漂亮!我还不够满足你吗?好小子!凭着我这么个女人,满足天下所有的男人也不是难事,不要说是你!真是老天爷有眼睛,他们把你抛到这种臭地方去,这叫做活该!怎么不把你淹死呢?亏你还是个顶刮刮的医生,自己有了老婆,晚上却要跑出去找别人家老婆胡闹!”
那女人一面用这些恶毒的话骂不住口,一面看着他洗身子,一直骂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勃鲁诺和布法马可先把身上涂出许多青斑,看上去好象是被人家打伤了的伤痕。然后来到医生家里,走进门就闻到满屋子都是臭气,原来屋子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们看见医生已经起床,就走上前去,医生连忙走过来祝他们早安。这两个坏蛋就照着事先商量好的办法,装出一副恼怒的样子,回答他道:
“我们可不祝你早安了!但愿天主叫你吃尽苦头,不得好死!你简直是天下最不讲究信义的坏蛋!我们好心好意抬举你,叫你快活,不想你却让我们险些象狗子一般给打死了。你说话不作数,连累我们昨天晚上挨够了打,就是把一匹驴子给从这儿赶到罗马,也不过挨这么多鞭打。这还不算,为了要介绍你入会,我们自己险些儿被开除了。你如果不相信,请看看我们身上的伤痕。”
他们说着,立刻就解开衣服,露出胸膛,在那暗淡的光线下,涂在身上的颜料果然活象一块块的青斑,稍微让他瞥了一眼以后,立即扣好衣服。医生竭力给自己分辨,把自己昨夜种种不幸的遭遇以及怎样被摔下粪沟等事,一一讲给他们听,布法马可马上岔断他的话,说道:
“我真巴不得它把你从桥上捧到阿诺河里去呢!你为什么要喊天主和圣徒的名字呢?我们不是事先关照过你的吗?”
“老天爷呀,我实在没有喊过。”医生说。
“什么!”布法马可大声喝道。“你当真没有这样喊过吗?你喊了又喊!据我们的使者说,你遍身瑟瑟发抖,就象一根芦苇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在什么地方。好呀,你欺骗得我们好苦呀!告诉你,以后再也休想这样欺骗我们了!你既是这样对我们厚道,我们一定这样回报你!”
医生连声请他们原谅,并请他们看在天主面上,不要再叫他丢脸,又低声下气,说了多少好活,请他们平下怒火。从此以后,他对他们益发礼貌周全,尊重备至,常常宴请他们,只求他们别把这次丢脸的事情传出去。你们这会儿可听明白了,那些去到波伦亚学无所成的人,就是这样才学到了一丁点儿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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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十
一个西西里娘儿骗取了商人的全部财货,那商人第二次重来,佯称运来更多的财货,向那荡妇借去大宗款项,结果发觉他留下作抵押的是苎麻和海水。
女王讲的这个故事,也不知叫小姐们笑了多少次,你只要看,她们没有哪一个不是开心得眼睛里涌上了十来次泪水,就知道她们笑到什么地步了。女王讲完以后,第奥纽知道已经轮到自己,立即接下去说道:
优雅的小姐们,越是精明的人受骗上当(只因为有人比他更精明),那么不用说,这样的故事让人听来越是过瘾。诸位所讲过的许多奇谋诡计,固然都很精彩,我现在再来讲一个,一定比那已经讲过的故事还要动听,因为故事中所说的这个女人,本是作弄人的能手,比你们所讲过的任何一个受人作弄的男女都要高明,可是她毕竟有一次还是中了人家的圈套。
从前一向有一种规矩(这规矩也许到现在还存在着),凡是港口地方,每逢有客商来到,卸下的货物,都要奇存在一个堆栈里,那种堆栈多数叫做海关,或是民办,或是当地官办,客商们把货物的品种数量以及货价等开列清单,交给海关管理人员,再由管理人员指定仓库给他们堆存货物,封锁妥当,并将一应货物登入账册,以后客商将货物提出一部或全部时,均按章纳税。凡是做掮客的,都到关上来根据账册,探悉某某客商存货多少,质量如何,然后相机向各商家兜揽买卖。
这种办法在各地普遍施行,西西里岛上的帕勒摩地方也同样设立了海关。那地方有很多容貌姣好、德性败坏的女子,你要是不知道她们的底细,真要把她们看成极其正派、极其高贵的小姐太太呢。她们对付男人的手段不是揩你的油,而是剥你的皮;一看见有外地客商来到,就到海关账册上去查明这人带有多少货物,值多少钱,然后就拿自己的色相和甜言蜜语,来勾引人家上圈套。多少富商巨贾都中了这条美人计,有的损失了一部分财货,有的倾家荡产,有的连货带船、自己的性命都落在她们手里。这班可爱的女理发师,她们运用起手里的剃刀来真是麻利极了。
且说不久以前,有个年青的佛罗伦萨人,奉了东家的命令,去到那地方。他名叫尼柯罗·达·西涅诺,不过一般人都管他叫萨拉巴托。他在萨莱诺收购了一批价值五百金币的毛织品,运到那里去卖。他把货物清单交给了海关以后,因为不急于出卖那批货物,就把它存进仓库,自己进城游乐去了。
他本是个小白脸,金黄的头发,生气勃勃,十分俊俏;凑巧有个干这门行当的女人,自称为姜考费奥利夫人,打听到他的底细,就向他频送秋波。他见到这情形,果然把她当作一位了不起的贵妇人,认为那妇人看上了他的仪表,因此一心想要悄悄地进行这件美事。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透露过半点口风,只是独自在她家门前走来走去。那妇人对他献了几天媚眼,煽起了他的热情以后,就装出一副为他害上了相思的样子,暗地里派了个擅长牵线的女佣人去到他那里。那女佣人和他攀谈了许久,就含着眼泪对他说,他长得这般风采翩翩,早把她的主妇迷上了,叫她日夜神魂不安,如果承他不弃的话,盼望他千万到一个澡堂子里去和她幽会。说过以后,她又从衣袋里取出一个金戒指,代表她的主妇送给他留个纪念。
萨拉巴托听了这话,简直欣喜若狂。随手接过戒指,看了又看,吻了又吻,然后戴上手指,又对那个女佣人说,既然多蒙夫人见爱,那他一定要加倍报答她这一片好心,因为他爱夫人甚于爱自己的生命,只要夫人有便,他随时随地都可以奉陪。
那个牵线的人去回报了她的夫人以后,立即又来告诉萨拉巴托明日晚上在某某澡堂等候夫人。他在别人面前绝口不提这件事,到时候就如约前往,发觉那个澡堂子已经由夫人包好了。到得那里不久,只见来了两个丫头;一个头上顶着一床华丽宽大的棉垫,另一个顶着一个大桶,桶里装着各色各样的东西。她们把垫子铺在房间里一张床上,再在垫子上铺上两条绣得很精致的被,再铺上一块雪白的细麻布床罩,摆了一对极其精巧的绣花枕头。接着,她们就脱了衣服,走下浴池,把浴池擦得干干净净。
没有多大工夫,夫人也来到浴室。随身另带了两个丫头。她一见到萨拉巴托,就欢天喜地和他打招呼,抱他、吻他,又长吁短叹了一阵,然后说道:
“除了你以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把我弄到这个地步!你这条佛罗伦萨小狗,给我心里燃起了这么一团烈火!”
接着,他依了这位夫人的话,和她两个脱光衣裳,赤身裸体,走下浴池,由两个丫头服侍着。夫人不允许丫头们碰一碰萨拉巴托,亲自用麝香和丁香肥皂替他从头到脚擦了一遍。擦过以后,再叫两个丫头替她自己洗澡。洗好以后,丫头们拿来两条用玫瑰花熏过的雪白的上等被单,一块裹在萨拉巴托身上,一块裹在夫人身上,把他们两人抬到床上去。等到他们身上的汗水干了以后,丫头便把他们身上的被单揭掉,让他们光着身子一起躺在那儿。然后丫头又从篮子里拿出了好多精雕细镂的银瓶子,瓶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香水,有玫瑰香的,有橘子香的,有茉莉香的,有柠檬香的,丫头们把这些香水洒在他们两人身上。然后又端上来许多美酒佳点,请他们受用。
萨拉巴托觉得简直是进了天堂乐园一样,一双眼睛在那个女人身上岂止看了几百遍几千遍,因为那个女人实在长得太美。他恨不得那两个丫头快快走开,好早早投入她的怀抱,这可真把他等急了,仿佛是等了几百年几千年一样。最后,夫人终于把两个丫头打发走了,她们临走,在房里留下一盏灯。于是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快活了好大一会工夫;萨拉巴托心醉神迷,只觉得这位贵夫人已经爱他爱得人都要溶化了。
又过了些时候,夫人觉得应该是起床的时候了,就把那两个丫头叫了进来,替他们两人穿好衣服。接着又吃了些美酒佳点,用香水洗了手和脸。夫人临走的时候,对萨拉巴托说:
“倘若蒙你看得起,今夜请到我家里去吃晚饭,共度良宵,那我真是万分荣幸。”
萨拉巴托这时已经给那个女人的美貌和她那一套千娇百媚的功夫迷住了,满以为她当真把他当作心肝一样地疼爱,马上回答道:
“夫人,只要你乐意,我无不从命。不要说今夜,无论何时,我都完全听你吩咐。”
于是夫人回到自己家里去,吩咐佣人把卧房好好布置一番,凡是最讲究的衣服,最华美的窗帘,都一一陈列出来,又预备了一顿最豪华的晚餐,等着萨拉巴托来。天一黑,萨拉巴托果然来了,夫人张臂欢迎他,晚饭既丰盛,又侍候得周到。饭后双双走进卧室,他闻到一股沉香的浓郁的香味,又看见床上按照塞浦路斯的风习,装饰着各色各样的鸟儿,|1~墙上挂满了华丽的衣服。所有这些家具装潢,没有一件不叫萨拉巴托觉得她一定是位大富大贵的夫人。虽然也听人背地里谈论过这个女人不大正经,可是他一点也不相信;即使他相信了人家的话,曾经有多少别的男人都吃过她的亏,他也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这种事情会落到他自己头上来。这一夜他过得好不快乐,愈发爱她爱得入了迷。
第二天早晨告辞时,夫人送他一根精致的银裤带,又亲自替他系在腰上,这裤带上还结着一个美丽的钱袋。她说:
“亲爱的萨拉巴托,请你不要忘了我。从今以后,不论是我的人,还是我的东西,都完全听你支配。”
萨拉巴托真是喜出望外,又搂她吻她,这才走出她的家门,去到那客商聚集的地方。以后他一直这样和她来往,自己不用花费分文,因此越加爱她。不久,他那批毛织品以高价脱手,卖得了不少现款。那位夫人立即从别处打听到了这项消息。
一天晚上,萨拉巴托又到她那里去,她和他拥抱亲吻,戏谑玩乐,说不尽的温柔放浪,仿佛恨不得死在他怀抱里,才能了却这一片痴倩。她又拿了两个精致的银杯,要送给萨拉巴托,萨拉巴托无论如何不肯接受,因为他已经先后受了她价值三十块金币的礼物,却不曾为她破费分文。那位夫人显得极其多情和慷慨,使他益发痴心,这时,忽然有一个丫头照着事先的布置,走进来把她叫了出去。过了不大工夫,只见她泣不成声地回到房里,在床上一倒,放声恸哭,好不凄惨。萨拉巴托看到这情形,吃了一惊,连忙把她抱过来,也不由得陪她哭了起来,说道:
“唉,我的宝贝,怎么好端端的哭了起来呢?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我的心肝,看在天主面上,赶快告诉我吧。”
那位夫人起初还不肯说,经他几次三番的恳求之后,方才回答道:
“亲爱的,我真伤心呀!叫我从哪里说起呢?叫我怎么办呢?我刚刚接到我弟弟从墨西拿寄来的一封信,叫我把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卖掉当掉,在八天之内凑足一千块金币寄给他,否则他的头就保不住了。叫我一下子到哪里去张罗这么一大笔钱呢?要是给我十五天的期限,我还可以从各方面设法。再多些也不难,再不然,还可以卖掉一个农场。现在眼看来不及了,唉,我还不如死了干净,也免得听到这种坏消息把人急死!”
她一面装出十分伤心的样子说着这些话。一面依旧哭个不停。萨拉巴托早已给她迷住了心窍,见她这般痛哭流涕,言词哀伤,居然信以为真,说道:
“夫人,我虽然不能给你凄足一千块金币,但可以借给你五百,只要你在十五天之内还给我就是了。总算你运气好,我昨天刚刚把货卖了,否则恐怕一文钱也借不出来呢。”
夫人大声嚷道:“天啊,你缺钱用吗?怎么不早跟我说呢?我虽然拿不出一千来,一百两百可还拿得出呀。你既是这样见外,我自然也不好意思接受你的好意了。”
萨拉巴托听了这些话,愈加着迷,说道:
“夫人,你千万不要因此而推辞,我要是象你这样地迫切需要钱,我早就向你开口了。”
“噢,我的萨拉巴托,”她大声说道,“现在我知道你对我一片真心真意,所以当我要这么一大笔钱急用的时候,你不用我开口,就慷慨答应帮我的忙。当然,即使没有你这一次的深情厚意,我整个的人也是属于你的了,可是,你这一次救了我兄弟的命,我一生一世也忘不了你的恩德!天知道我实在不愿意拿你这笔钱。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商人,商人做起生意来是少不了钱的。只是我被迫得无可奈何,而且一定有办法很快归还你,所以我就暂且借用一下吧。至于短少的部分,如果一下子借不到手,那就只好把东西拿出去抵押了。”
说着,她就偎在萨拉巴托的脖子上哭。萨拉巴托竭力安慰她,和她度了这一夜。第二天不等她再提起,就把那五百块金币拿来交给她,表示他是一个多么慷慨的情人。她拿了这笔钱,表面上在哭,心里却好不喜欢。萨拉巴托完全把她的诺言信以为真,毫不在意。
等这笔钱落到她手里,局面就变了。在以前,萨拉巴托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去找她,现在她却是多方推托,十次就有九次见不到面,好容易见到一面,她也不象从前那样对他温柔多情,那样欢天喜地了。借的那笔钱,非但到期不还,过期了一两个月,也不见还,有时他问起,她只是托辞搪塞。萨拉巴托这才识穿了她的诡计。后悔自己上了圈套,可是他毕竟拿她没办法,因为这笔借款既没有订立字据,又没有人做见证。他也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诉苦,一则因为人家事先已经提醒过他不要上当,二则怕别人讥笑,因为他受人愚弄,都只怪他自己糊涂,完全是自作自受。因此他只有背着人伤心流泪。这时他已经接连收到他东家好几封信,催促他快些把货物卖出的钱汇给他们;他只得赶快设法脱逃,免得事情败露。他于是登上一条小船,并不回到皮萨去,而是向那不勒斯驶去。
且说当时那不勒斯城里住着我们的一位乡亲,名叫彼特罗·台罗·卡尼姜诺,是君士坦丁堡女王的司库,为人通情达理,十分聪明,和萨拉巴托一家有很深的交情。萨拉巴托非常信得过他,到得那里不久,就把自己这一切不幸的遭遇,源源本本地讲给这个精明人听,请他为他作主,帮他设法就地谋个生计,说是这一辈子也不打算回到佛罗伦萨去了。
卡尼姜诺听了这话,替他着急,说道:
“你这件事做得很不好,已经铸成大错。你不该违背东家的命令,又把这么一大笔钱一下子花在女人身上,不过当已经上了,也不去说它了。且来想想补救的办法吧。”
他本是个精明人,马上就想出了一条妙计,说给萨拉巴托听,萨拉巴托一听大喜,决定照计行事。他身上本来还剩下一些钱,卡尼姜诺又借了些给他,于是他就买来了好多捆紧缚牢的苎麻,又买了二十来只油桶,桶里盛满了水,用船运往帕勒摩。到得那里,将一应货物的品名价格,填具清单,交给海关,以他自己的名义登入账册,存进仓库,说是暂时不准备出售,要等另外一批货物来了,一同出售。
姜考费奥利夫人不久就听到这项消息,又听说他这次带来的货物,价值在两千块金币以上,还有一批将到的货物则要值三千。于是她想,上次从他手里弄到的钱实在太少了,决定把那五百还给他,然后设法把他现有的五千捞进一大半来。主意打定了,她就派人去请萨拉巴托,萨拉巴托将计就将,欣然前往。那女人只装做完全不知道他这次带来了些什么货物,只是亲亲热热的说道:
“上次到期应当还你的钱,没有还你,如果你生气的话……”
萨拉巴托连忙岔断她的话,笑着说道:
“夫人,我的确有些不高兴;为了讨你欢喜,我把心挖给你都情愿,现在就请你听我讲,我是多么地气恼你:为了爱你,我变卖了大部分产业,买了两千多块金币的货物运到这里来,还有三千多块的货物马上就会从西方运到。我打算在这里开家商号,再也不回去了。我和你朝朝相处,比跟任何情人在一起都要幸福得多。”
那女人说:“瞧你,萨拉巴托,我爱你甚于爱我自己的生命,凡是对你有利的事情,我莫不满心欢喜。你回到这里来,而且打算再也不离开这里,真叫我高兴极了,因为我也想和你多处几年呢。可是我先得向你道歉一下,因为在你刚要离开这儿的时候,有几次你要到这儿来没有来成,有时候你来了,我又没有好好地招待你。最抱歉的是,我失了信,没有及时还你的钱。
“你要知道,我当时正是悲痛欲绝。不论是谁,处在那样的境地,也没有心情去侍候她心爱的人,不管她爱那个人爱到什么地步,也不管她心里依旧是怎样想讨他的欢喜。你也应当知道,一个女人家要去张罗一千块金币,有多么困难。欠我钱的人,都不讲信用,到时候不归还我,因此我迫不得已,只好在别人面前失了信用。所以我没有能及时还你的钱,也就是受了别人的累,并不是我存心赖债。谁想到你走了不久,我的债就收齐了,正要还你,又不知道寄到什么地方去是好,因此只得把这笔钱保存在这里。”
说着,她就拿出了一个钱袋,里面装着他当初给她的那五百块金币,交到他手里,说道:
“请你数一数看,是不是五百。”
萨拉巴托喜出望外,接过钱来一数,正是五百。
“夫人,”他说,“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话,你这种做法更证明了你对我的一片真心。凭着你这一份信用,凭着我对你的爱情,你今后不论需要多少钱用,不妨随时向我说明,我无有不遵命道理。反正我以后一直待在这里不走,我是不是说到做到,你等着瞧吧。”
萨拉巴托就这样和她言归于好,重新和她来往,她自然又象从前一样,对他殷勤备至,装出对他有说不尽的恩爱。可是萨拉巴托这一回早已胸有成竹,一定要一报还一报,非得作弄她一下不可。有一天,那女人邀他去吃饭度夜,他显得满面忧愁,仿佛是性命难保的样子。那女人抱他,吻他,问他为什么这样愁眉不展。沉吟了半晌,他才吞吞吐吐他说:
“我这一下可真是倾家荡产了,因为我日夜指望着那批货物赶快运到这里来,谁想到给我带货的那条船,中途被摩纳哥的海盗劫走了,他们索取一万金币作为赎金,我名下得出一千,可是我眼前一文钱的现款也拿不出来。你还给我的那五百,我早已汇到那不勒斯去买布运到这儿来卖。现在市面上的行情又不好,这里的一批货物如果急于脱手,那还不是三文不值两文地卖掉。我在这里人地生疏,借贷无门,真叫我一无办法。如果缴不出赎金,那批货物马上就会给运到摩纳哥去,那就一辈子也运不回来了。”
那女人听了这话,很是焦急,唯恐前功尽弃,一点油水也捞不到。她便竭力盘算,如何才能使这些货物不至于给劫运到摩纳哥去。想了半晌,她就说道:
“天知道,我这般爱你,如今听到你遭到这样的不幸,心里是多么难受!可是,光是悲伤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我有钱,我马上就借给你,只可惜我没有。我倒想到这里有个放高利贷的人,上次我短少五百块金币,就是向他借的。只是他要的利息太高,非三角息不借。而且,你要是向他借钱,他还要你拿出东西来做抵押。我愿意拿我的人,我的东西,给他当作一部分抵押,可是其余的部分你拿什么作抵押呢?”
萨拉巴托立即看破了她这样慷慨替他想办法的动机,而且明白了借这笔钱给他的,并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这正合了他的心意,马上连声称谢;又说,既是出于不得已,再高的利息也得借。接着他又说,他可以把海关里的存货作为抵押,把它过户换名,不过堆栈的钥匙仍由他保管,债权人要看货时,可由他领着去,这样又可以免得别人掉换偷窃。
夫人说,他这话说得好,抵押品也很好。第二天早上。她就请了个心腹掮客来,把这件事的原委都告诉了他,交给了他一千金币。掮客把这笔款于交给萨拉巴托,一面又把萨拉巴托存放在海关里的货物过了户,然后双方交换了收据和借据,一切手续办妥以后,方才分手。
萨拉巴托到手了一千五百块金币。立即驾了一条小船,回到那不勒斯的彼特罗·台罗·卡尼姜诺那里去了。到了那里,他就把应该汇给东家的布款全都汇了去,又还清了欠彼特罗和其他所有人的债务,然后和彼特罗两个拿这个西西里女骗子受骗的事接连取笑了好几天;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打算做生意了,就到弗拉拉去度日。
再说姜考费奥利夫人那边,听到萨拉巴托已经离开了帕勒摩,先是吃惊,继而开始怀疑。等了他两个月,还不见他回来,知道他是一去不回了,便叫那个掮客去打开仓库。他们先打开那些油桶,满以为里面装的都是油,谁知里面却是装满了海水,只是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再解开那一捆捆的货物,只见里面全是些苎麻,只有一两捆布料。总而言之,全部货物不过值两百金币。
她这才知道自己受了骗,非但把那到手了的五百金币还了他,而且另外还赔了一千,不禁伤心痛哭了好久,以后逢人就说:“佛罗伦萨人真不是好惹的,你同他们打起交道来,千万不能有一点马虎!”这一次她费尽心机,只落得受人愚弄,蚀了大本,从此她才算知道强中还有强中手。
*
第奥纽讲完了故事,女王知道自己任期已满,便赞美了一番卡尼姜诺的手腕高明,又赞美萨拉巴托为人精明,能够照计行事,然后就摘下王冠,把它戴在爱米莉亚头上,温柔地说道:
“小姐,你做了我们的女王,风趣如何,我还不敢断言,不过,你至少是一位美丽的女王。但愿你的德政能和你的容貌媲美。”
说完以后,她就回到座位上。爱米莉亚觉得有些羞怯,她的脸蛋儿红得简直象是朝阳中刚刚开放的玫瑰,这倒不是因为当选了女王,而是因为人家当众称赞她的美貌——而女人家本来就最喜欢人家称赞她美貌呀。她先低垂了一下眼睛,等脸上的红晕消褪了,方才和总管商量明天大家饮食起居方面的事情。接着,她又说道:
“可爱的小姐们,大家都知道,一头牛劳动了大半天,也要给它解下颈箍,让它自由自在地休息一会儿,随意在树林里拣一块最喜欢的草地吃吃草。我们这里多的是绿树成荫的花园,比起那单调的橡树林子来,自然要美丽得多。这几天来,我们讲的故事,都是受着题目的限制,所以我看不妨松动一下,闲散闲散,这对于我们,象对于一个用劳力换饭吃的工人一样。不光是有好处,而且是必要的,我们养精蓄锐一番,然后重新套上颈箍,就不会觉得过分疲劳了。
“所以,明天诸位讲故事,不必拘泥于某一个题目范围,希望每个人随意讲一个自己喜爱的故事,因为我深信,听着多种多样的故事,会使人耳目一新,比限定一个题目更加有趣。假定这一点能够办得到,那么以后比我贤能的人继承了我的王位,执行起严格的国法来,一定就会更加顺利了。”
说过以后,她就叫大家随意游乐,等到吃晚饭时碰头。男男女女都赞美女王这一席话说得有道理,一起站起身来,各自游乐去了。小姐们都去编花圈或是做别的游戏,少爷们打牌的打牌,唱歌的唱歌。玩到吃晚饭的时候,大家聚集在美丽的喷水池旁边,愉快地吃了一顿晚饭,然后照着惯例唱歌跳舞。最后,大家随意唱了好几支歌,女王为了遵守历来君王的制度,吩咐潘菲洛唱一支歌,潘菲洛立即开始唱道:
啊,伟大的爱神,
你赐给我的欢乐说也说不尽,
在你的火焰中燃烧真是幸运。
我心里充满着无比的喜悦,
充满着无比的幸福,
这都是因为沐浴了你的恩泽。
这无边的喜悦,无涯的幸福,
冲破了我灵魂的疆界,
向四面奔流泛滥,
叫我脸上闪亮着欢乐。
因为陶醉在崇高的爱情中,
我再不怕你的火焰烧得我粉身碎骨。
啊,爱神,我怎么样歌唱,
也唱不出我的心花怒放,
纵使那生花妙笔,
也不用把我的喜悦形容于万一;
即使歌能抒情,画能写意,
我也要把它在心头藏起,
否则让别人知道了,
我便欢喜不成,反要痛哭流涕,
何况我这千丝万缕的情怀,
若要以笔墨形容,全是枉费心机!
谁也猜想不到我这两条臂膀,
曾经把她的身子搂抱,
我的脸儿曾和她的脸儿贴牢,
这才叫做福从天降,
任你哪个也想象不到!
啊,我要永远把这份幸福藏在心头,
让爱情的火焰把我通身燃烧,
烧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
潘菲洛在大家的合唱声中唱完了这支歌,没有哪一个不是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歌词,并且纷纷揣测,他歌词中所谓要保守秘密,而不能唱出来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尽管大家东猜西想,却没有哪一个猜中的。女王看见潘菲洛已经唱完,小姐少爷们也都要休息了,便吩咐大家各自就寝。
[第八天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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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谈--第九日 作者:卜伽丘 ------------序 故事第一
两个男子同时追求法兰切丝卡夫人,她却一个也不中意,故意叫他 们一个躺在坟里装死,另一个到坟里去盗尸;两人都不能完成任务,她 就有了借口,再不理睬他们。 故事第二
女修道院长捉住一个犯了奸情的修女,正要把她严办,不想那修女 指出她头上戴的是一条裤子,不是头巾;女院长只得侥恕她,从此大开 方使之门,再不和她为难了。 故事第三
勃鲁诺和他的两个朋友,串通医生,叫卡拉德林相信他自己怀了孕。 卡拉德林急坏了,连忙出钱请他们买阉鸡和药料,总算药到病除,不曾 生产孩子。 故事第四
福塔利戈和人赌博,输得只剩一件衬衫,又把主人的钱也输了。主 人骑马赶路,他在后面追,高嚷捉贼。路旁的农民帮着他把主人的衣裳 和马都夺了过来,主人反而落得穿着衬衫走路。 故事第五
卡拉德林爱上一个娘儿,勃鲁诺给他一道符咒,说是只消拿去碰她 一下,她就会跟着他走,让他如愿以偿。谁知刚要行乐,忽然自己的老 婆赶来,把他当场捉住,叫他吃足苦头。 故事第六
两个青年在小客店过夜,半夜里,一个青年去和主人的女儿同睡, 主妇又错把另一青年当做自己的丈夫,后来那第一个青年又睡上了主人 的床,险些闹出事来,幸亏主妇聪明机灵,轻轻一句话,就把母女俩的 羞辱遮盖过去。 故事第七
泰拉诺梦见恶狼咬烂了他妻子的喉头和面孔,因此叮嘱妻子不要到 林子里去,她偏不肯听。果然遭了殃。 故事第八
比翁德洛作弄恰科,谎说谁家请客,叫他上当。恰科用计报复,叫 他挨了一顿毒打。 故事第九
两个青年请教所罗门王;一个问他怎样可以得到人家的爱,另一个 问他怎样可以制服悍妻。所罗门对第一个说:“爱”,对第二个说:“ 到鹅桥去。” 故事第十
彼得请求詹尼神父把自己的老婆变做一匹母马,正当神父念念有词, 替母马装尾巴时,彼得在旁边喊道:“我不要装尾巴!”法术就此破坏。 ------------序
《十日谈》的第九天由此开始,爱米莉亚担任女王,大家各自随意讲一个故事。
晨光灿烂,黑夜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黑黝黝的八重天已变成了一片淡蓝,田野间的小花渐渐抬起头来;这时候,爱米莉亚已经起床,把女伴男友都叫醒了。女王领着大家走出别墅,向附近一个林子缓步走去;林子里有许多小羊、麋鹿和其他野兽,看见人来,也不逃走,好象已经驯服了似的,这也许是因为人类遭了瘟疫,它们再也不必害怕猎人来射击它们了吧。这群男女一会儿走近这只羊,一会儿想去摸摸那只鹿,赶得它们东奔西跳,煞是有趣。
一会儿,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大家觉得该回去了。他们一路行来,头上戴着橡树叶编的花冠,手里拿着一束束鲜花和香草。假使当时有谁看见他们这种情景,一定会说:“这些人一定是长生不老的,至少到死还是快快乐乐的!”
他们沿路唱歌、戏谑、欢笑,慢慢回到别墅,这时候仆从已经把一切都布置好了,眉开眼笑地迎接他们。他们没有立即入席,先休息了一会儿,几个青年和小姐又唱了六支歌曲,都是喜气洋溢,一曲胜过一曲。唱罢,大家洗手,由总管依遵女王的意旨,引导入座。席上谈笑风生,十分欢乐。餐毕离席,他们又跳舞唱歌,直到女王下令停止,大家这才回房休息。
到了时候,大家都集合到一向讲故事的地点。女王回头看着菲罗美娜,叫她第一个讲;她微微一笑,便开始讲下面的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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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一
两个男子同时追求法兰切丝卡夫人,她却一个也不中意,故意叫他们一个躺在坟里装死,另一个到坟里去盗尸;两人都不能完成任务,她就有了借口,再不理睬他们。
陛下,承蒙你吩咐,叫我在今天带头讲一个故事,使我感到十分荣幸,要是我能够把故事讲好,那么无疑的,继我而来的一定会讲得更好。
各位好姐姐,我们已经讲了许多故事,都是表明爱情的力量有多么伟大。可是我不相信在这方面我们已经讲个透彻,我看哪怕我们不讲别的,专讲爱情,讲它整整一年,也没法讲个穷尽的。现在我打算给大家讲一个故事,让大家知道爱情的力量有多么伟大,它不但能叫情人甘心交出自己的生命,而且能叫情人走进墓窟,把死尸拖出来;你们还可以看到,一个聪明的女人怎样略施妙计,就摆脱了两个追求者的缠绕。
从前在皮斯托亚城里,住着一位漂亮的寡妇;有两个被放逐的佛罗伦萨人,一个叫做林奴乔·帕莱米尼,另一个叫做阿莱桑德·基亚蒙台西,都爱上这位寡妇,不过彼此之间并不知道;两人都私下用尽种种办法,想要得到寡妇的爱情。
那寡妇名叫法兰切丝卡·德·拉扎利,经常不是接到这一位、就是那一位的情书,不时有人上门,替这一位或是那一位说好话,因此。给他们二人纠绵个不休。起初她也未免随和了些,到后来要想轻易摆脱他们的纠缠已办不到了。她决计要把他们打发掉,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要求他们做一件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难事,要是他们不出所料,果然没法办到,她就可以振振有词,从此不许他们再派人上门送信传话了。
在她这样打定主意后,恰好那一天,皮斯托亚城死了一个人,论他的出身,倒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却是无恶不作,别说在皮斯托亚,就是走遍天下,也难找出这样一个无赖。他的相貌长得尤其丑恶,凡是不认识他的人,初次看到他,免不了要给他吓个一大跳;他的尸体已经被埋葬在圣方济各会教堂的坟地上。那娘儿觉得这正是实行她计划的一个好机会,就对贴身使女说:
“你知道,我每天给那两个佛罗伦萨人——林奴乔和阿莱桑德纠缠得好苦。这两人我一个也看不中,越早摆脱他们越好。我想到他们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赴汤蹈火都情愿,现在我倒要难他们一难,叫他们各人做一件他们怎么也不敢做的事,把他们难倒之后,就可以免得他们再来纠缠了。你听好我的计划是怎样安排的:
“你知道,今天早晨,史卡那迪奥(这就是我们方才提到的那个恶汉的名字)葬在圣方济各会教堂坟地里。他活着的时候,就连胆子最大的人,看见他那副尊容,也不免要吓一跳,死后更不必说了。你先悄悄地去对阿莱桑德说:‘我家少奶奶叫我来对你说,你这样千方百计地追求她,现在机会来了,包管你如愿以偿,得到她的爱情,还可以和她过夜,只要你肯替她做一件事。她有一个亲戚,要把今天下葬的史卡那迪奥的尸体,当晚抬到她家来——这为的是什么,你以后自会知道;她害怕得不得了,怎么也不愿看到这个人的尸体,所以她想仰仗大力,帮她一个忙,到了晚上睡醒头觉的时分,请你钻进墓穴,剥下尸体身上的衣服,穿在你自己身上,就这样躺在坟里,假装是个死尸,等到有人来把你扛走的时候。你绝对不能动一动、哼一声气,由他把你扛到少奶奶的家里来,她自会收留你,你爱和她耽在一起多久就多久,至于旁的一切,她自会安排。’要是他一口答应下来,那也罢了;要是他答应不下,那就说我请他从此别在我跟前露脸吧——既然他把性命看得那么宝贵,何必再拿什么情书、派什么人来跟我纠缠呢。
“你在那边传过话之后,再到林奴乔这边去对他说:‘我家少奶奶叫我来向你致意,她说她情愿奉陪你寻欢作乐,只是也希望你出力帮她一个忙。是这么一回事:今天早晨,史卡那迪奥的尸体落葬了,她要你在今天半夜,钻进他的墓穴,不管听见什么、碰到什么,你都不能作声,只是悄悄地把尸体抱起来,扛到她的家里,那时候你自会知道她为什么求你做这一件事,而且她一定会好好地慰劳你,让你称心如愿。如果这回事你不肯给她出力,那么她说,从此以后你也不必再写信给她、或是派人上她的门了。’”
使女分别找到了那二位,一字不漏地把女主人的话对他们说了。两人全都一口答应,都说只要能博得她的欢心,别说是坟墓,就是地狱里也去得。那娘儿得了女仆的回报,暗自好笑,倒要看看这两个傻子是不是真会干出这等事来。
天黑以后,等到睡醒头一觉的时分,阿莱桑德脱剩一身紧身衣。走出了门来,要到墓穴里去冒充史卡那迪奥的尸体。他一路走的时候,心里涌起了种种恐怖的念头,忍不住对自己说道:
“天哪,我真是个傻瓜,我正在哪儿跑?说不定她的亲戚已经知道我在追求她,还道我们俩已有了什么关系,逼她做下这么一个圈套,好等我钻进墓穴,就把我杀死。如果是这么一回事,那我真是送死去了。而且世上的人谁都不会得知,他们当然逍遥法外了。也许她还有别的情人,他故意想出这个诡计,害死了我,好把她独占了;而她为了讨好她的心上人,就故意叫我送死——怎见得不会有这种事的呢?”他接着又想道:
“就算这些都是胡思乱想,她的亲戚果真把我扛到她家,那么放心吧,他们也不会搂着史卡那迪奥的尸体,更不会把尸体放进她的怀里。很可能他们曾经吃过史卡那迪奥的亏,现在就要在这尸体上出口气。她关照我怎么也不能开口;可是如果他们挖我的眼睛、拔我的牙齿、砍断我的手臂,做出诸如此类的把戏,那我该怎么办?难道还是不做声吗?要是我一开口,给他们认出了,也许反而要加害于我。就说他们放过了我吧,也决不会再把我送到她家去,那时候她就会说我已经违反了她的咐吩,决不会让我占丝毫便宜的。”
他这样越想越寒心,准备转身回家了;可是他实在爱她爱得太厉害,不由得又想出另外一套话来鼓舞自己;这样他坚持着一直在前走,来到了墓穴。他打开墓门,钻了进去,把史卡那迪奥的尸衣剥了下来,穿在自己身上,把墓门依旧关好,在原来放着死尸的地方躺了下来。
这时他不由得想起了死者生前的种种胡作非为,又想到从前他听人说过半夜三更,屋子里(别说是坟墓里了)鬼怪出现的可怖情景,吓得他毛发直竖,简直以为史卡那迪奥马上就要站起来杀死他了。幸而他死心塌地爱着那娘儿,压制了种种恐惧和疑虑,象死尸一般躺在那里,静待有什么事情发生。
再说林奴乔,他看看已到半夜,跑出屋来,准备遵照情人的吩咐做去。他走在路上,不住地胡思乱想,他把史卡那迪奥的尸体扛在肩上,会不会撞在巡丁手里,给当作男巫,抓去活活烧死了?将来这事万一传开去,会不会遭到史卡那迪奥家的报复?他越想越气馁,竟站住不走,想往回跑了。可是他转过来一想,又这样说道:“唉,我这样爱她爱到十二万分,她第一次求我做一件事,我就拒绝她吗?尤其是只要我做了这件事,就可以得到她的爱情;即使要了我的命,我也决不能食言呀!”
这样,他还是继续前进,终于来到坟墓前。他一下子就把墓门弄开了,爬了进去,摸到了阿莱桑德,以为就是尸体,竟提起了他的双足,放在肩头,拖着就走。阿莱桑德听见他进来,吓得不得了,却一动不敢动,听凭林奴乔拖着他一步一步在前走。
林奴乔肩头沉重,心急慌忙,向情人家里赶去,真所谓死人不管,一路上把阿莱桑德在墙角、街凳上撞得可惨了;加以这一晚天色昏黑,他简直连路都认不出来了。
谁知等他快要来到那娘儿的门口时(她和使女正站在窗后,守望着林奴乔会不会去把阿莱桑德拖来,同时已经准备好一套打发他们走的话),街上正有巡丁放哨,在黑暗里守候一名盗贼。他们听到林奴乔的脚步声,立即点亮火把,观看究竟,一个个举枪持盾,大声喝道:“站住!”
林奴乔猛地看见巡丁拦在面前,吓得想都来不及想,丢下肩头的重担,拔脚就逃,再也不顾惜自己的一双腿。阿莱桑德虽然穿着一身又长又大的尸衣,动作也不慢,他当即从地上跳起来,跟着没命地逃去。
那娘儿借着巡丁的火光,清清楚楚地望见了林奴乔把穿着尸衣的阿莱桑德扛在肩上,他们果真有这胆量做出这种事来,真叫她吃惊不小;可是不管她怎样吃惊,她看见一个把另一个摔在地上不管,那一个跳起来跟着这一个逃,不由得把她笑坏了。这幕喜剧就这样结束,叫她心头轻松不少,她不由得感谢天主替她把这一对宝贝打发掉了。她离了窗口,走回房中,对她的使女说,他们两个一定把她爱得了不得,因为她怎么吩咐,他们分明就怎么干。
林奴乔垂头丧气,只是诅咒自己的命运,不过还是不肯就此回家,等街上的巡丁走远之后,又回到他摔下阿莱桑德的地方,暗中摸索尸体,找到之后,好去向那娘儿邀功。可是他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什么尸体,还道是给巡丁抬去了,只得长吁短叹地回家去了。阿莱桑德也是这样,没有别的法子好想,又不知道一路扛他来的是谁,只得悲伤地走回家去。
第二天早晨,有人发现史卡那迪奥的墓门给人打开,尸体不知去向——原来阿莱桑德把尸体推到墓道深处去了。全皮斯托亚的人对这回事议论纷纷,各有各的说法,有一班愚夫愚妇竟以为史卡那迪奥给魔鬼拖去了。
那两个情人却并未死心,依然登门去找那娘儿,说明并不是他们没有照她的吩咐去做,而是不幸遭到了意外,因此没有完成使命,实在是万不得已,请她格外原谅,而且还要向她求爱。可是她只装作不信有这么一回事,疾言厉色地对他们说:她的吩咐他们既然不曾做到,那么别怪她从此永远也不理睬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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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二
女修道院长捉住一个犯了奸情的修女,正要把她严办,不想那修女指出她头上戴的是一条裤子,不是头巾;女院长只得饶恕她,从此大开方便之门,再不和她为难了。
菲罗美娜讲完故事,大家都赞美那娘儿居然想出这样一条妙计,摆脱了她所不爱的男人的纠缠;同时认为那两个情人听了那娘儿的话,竟敢去做这种事,这算不得爱情,应该算是痴愚。女王和悦地向爱莉莎说道:“爱莉莎,你接下去讲一个故事吧。”于是她立即开始道:
各位好姐姐,你们方才听到法兰切丝卡夫人怎样凭着聪明,摆脱了她的烦恼,现在另有一个年青的修女,灵机一动,说出一句话来,就此逃过了难关。想必你们都知道,世上自有一班愚不可及的人,好为人师,一味指责别人的过失,可是老天爷有时候却偏要叫这种人出丑露乖,你们且听我的故事吧:有一个女院长就这样出了自己的丑,我所说起的修女就是归她管教的。
且说从前伦巴第地方,有一所女修道院,一向以虔诚圣洁出名,在院里的修女当中,有一个出身高贵、长得十分标致的姑娘,名叫伊莎贝达。有一天,她的亲人来访,她隔着格子窗和亲人谈话,竟爱上了一个跟来的俊秀的后生。那后生见她脉脉含情,又觉得她真美,也爱上了她。
只是尽管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却始终不能成其好事,直把两人折磨得坐立不安。不过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到后来,那后生终于发现了溜进院里去的一条通路,她也觉得这样进出,并无一人知晓,很是妥善,从此他不仅是来了一夜,而是三日两头来和她幽会,这两人真是如鱼得水,那份欢乐也不必说了。
谁知有一夜,当他离开伊莎贝达,走出院去的时候,给另一个修女撞见了,两人却全不知情。那姑娘把她亲眼看见的事悄悄告诉了另外几个修女,起初她们想到女院长那儿告发去——这位女院长名叫乌辛巴达,全院的修女,以及凡是认得她的人,个个都把她看作一位圣洁善良的女人。不过她们再一想,觉得还是等候机会,请女院长把她和那男子当场捉住,才可以使她无从抵赖。因此她们都不做声,只暗中轮流监视着她,预备捉奸。
伊莎贝达也不曾觉察出其中的情形,有一夜照旧把情人接进自己房中,立即被那些监视的人知道了。等到夜深人静,她们认为时机成熟,就分做两批,一批把守住伊莎贝达的房门口,另一批赶去敲女院长的房门,等到听见房内有了回答,她们就嚷道:
“起来吧,院长,快快起来吧!我们看见伊莎贝达关了一个小伙子在房里啦!”
恰巧这一夜,女院长正陪着一个教士睡觉;原来那教士常常躲在大箱子里,让人家把他抬进女院长的房中。现在这些姑娘打门打得这样急,乱嚷乱叫,她唯恐她们会打开房门,冲了进来;所以她立即从床上跳了起来,在黑暗中心急慌忙穿好衣服,拿起教士的短裤,还道是自己的头巾(她们叫做“普萨尔德”),就往头上一戴,匆匆忙忙冲出房外,反锁了房门,全不知道自己闹了个笑话,却厉声问道:
“那个天主的罪人在哪里?”
这许多修女正乱哄哄地要抢着去捉奸,哪里还注意得到女院长的头上戴着一顶怎么样的帽子。她带头领路,直奔伊莎贝达的卧房,大家一齐用力,立刻把房门打开了,冲进房里,只见一对情人还互相搂着——原来他们不曾提防这一着,祸从天降,竟给吓得动弹不得。
伊莎贝达给那些修女们当场拖起。女院长喝令把她拖到大厅上听候发落。只剩下那后生还在房里穿着衣服,要看看这回事究竟怎样收场,他主意已定,如果她们要对他的情人有什么不利的举动,那就怪不得他要对这班修女不客气了,他非要把他的情人劫走不可。
女院长来到大厅上坐下,大家的目光全就集中在那违反清规的罪徒身上。她当着全体修女,声色俱厉地把伊莎贝达痛骂了一顿,骂她是个最下贱的女人,竟敢做出这种淫乱无耻的事来,要是传了出去,难免败坏了女修道院里向来的声誉;痛骂之后,还说非把她严办不可。
那姑娘站在厅堂上,又羞惭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低头不语,叫旁边的修女不由得可怜她起来;谁知那女院长却反而在上面拍手顿足,越骂越起劲。伊莎贝达偶然抬眼一望,只见女院长的头上有两条吊袜带,不住地在左右摆动,心里立刻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顿时胆子大了起来,开口说道:
“院长,天主保佑你,请你先把头巾扎好再跟我说话吧!”
女院长不懂她话里有刺,却怒喝道:“什么头巾不头巾,好一个不要脸的小淫妇,居然这时候还敢和我说笑话!你以为你是做了一件什么好笑的事吗?”
“院长,”伊莎贝达回答道,“请你先把头巾扎好了再跟我说话吧!”
那许多修女不由得都把眼光注射到女院长的头上,她自己也伸手到头上去一摸,于是她和大家立刻都明白伊莎贝达讲这句话是什么用意了。女院长这才知道自己已经出了丑,而且众目睽睽,再也没法掩饰,就索性转变态度,改换声调,用温和的口气接下去说:“不过硬要一个人抑制肉欲的冲动,却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所以只要大家注意保守秘密,不妨各自去寻欢作乐吧。”
伊莎贝达现在没事了;女院长回房去和教士继续睡觉,她也回到了她情人的怀抱里,而且以后还经常把情人接进院来。那班没有情人的修女看得眼红,因此都私下里千方百计追求她们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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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三
勃鲁诺和他的两个朋友,串通医生,叫卡拉德林相信他自己怀了孕。卡拉德林急坏了,连忙出钱请他们买阉鸡和药料,总算药到病除,不曾生产孩子。
爱莉莎讲完故事,小姐们听见那个年青的修女落在妒忌的同伴手中,终于又逃了出来,不由得都深深感谢天主。女王吩咐菲洛特托拉接下去讲一个。他不待女王多言,就说道:
各位漂亮的小姐,昨天我讲了一个马尔凯斯地方来的、被扯下裤子的法官,又连带想起了卡拉德林和他两个朋友的故事来,尽管他的故事我们已经讲过好几个了,不过我们是决不会听厌的,所以我打算把昨天想到的故事讲出来。
这篇故事的主人公卡拉德林和他的两个朋友是怎样的人物,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用不到再说;我现在要告诉各位,有一回,他的姑母死了,留给他一笔钱,零零碎碎地凑起来,也有两百个银币,他因此到处扬言,说是要买田买屋,wωw奇Qisuu書com网而且和全佛罗伦萨的地产经纪人都打过交道,仿佛他手头有一万个金币似的;可是等到人家一开了价,这笔买卖就告吹了。
勃鲁诺和布法马可当然知道这件事,不止一次劝他还是把钱拿出来,大家痛痛快快的乐一阵子来得好,何必去买田买地,难道要做什么泥丸子去弹鸟不成。可是这话完全白说,他们连一顿饭都不曾吃到。这一下,他们心里有气了;有一天,来了他们的一个朋友,也是画匠,叫做奈洛,大家一起商量,认为总要叫卡拉德林破费请一顿饭才好,当场就把办法想好,大家就分头进行。第二天早晨,奈洛守在卡拉德林的门口,等他出得门来才只几步,奈洛就赶上去招呼道:
“早安,卡拉德林!”
卡拉德林同样招呼了他,说是但愿他出门见喜,流年吉利;谁知奈洛忽然倒退一步,只管盯着他的脸,卡拉德林不禁问道:“你看什么呀?”
“昨晚上你觉得舒服吗?”奈洛问道,“我觉得你今天的脸色有些不对啊。”卡拉德林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慌忙问道:“哎呀!怎么说?你看我得了什么病?”
“唉,”奈洛回答道,“这我倒说不出来。不过我只觉得你好象换了一个人似的——可能只是我瞎疑心罢了。”
这么说过之后,他就管自去了,卡拉德林继续往前走;其实他有什么不舒服?却是满脸愁容、心事重重;走不多远,就遇到了布法马可。布法马可看见奈洛已经走了,就上前来招呼他,问他可感到什么不舒服。
“我说不出,”卡拉德林回答道。“不过刚才奈洛对我说,他觉得我好象换了一个人似的,难道我真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不对劲!”布法马可嚷着说,“你一定不是胃里就是肚里,得了毛病,我看你简直成了个半死的人啦!”
卡拉德林听见这话,只觉得浑身发烧。谁知道恰巧这时,勃鲁诺又走来了,他劈头第一句就问:
“嘿,卡拉德林,瞧你那张脸!你简直象一个死人啦。你觉得舒服吗?”卡拉德林听见人人都这么说,便自以为千真万确是得了病,就惴惴不安地问道:“叫我怎么办呢?”
“我看,”勃鲁诺回答他道,“你最好立刻回家去,躺在床上,把被子盖好,再把你的小便送到西蒙大夫那儿去检验——你知道,他是我们再好不过的朋友,马上会告诉你该怎么办。我们此刻送你回去,如果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地方,我们一定乐意做去。”
这时奈洛又来了,三个人把他送到家里;卡拉德林愁眉苦脸,走进卧房,对妻子道:
“快来替我把被子盖好吧,我觉得十分难过。”
他躺下来之后,打发一个小女仆把他的小便送到西蒙大夫那儿去——大夫的诊所设在旧市,招牌上以南瓜为记。勃鲁诺对他的朋友说道:
“你们留在这里陪着他,我到大夫那儿去听他怎么说,如果必要,就把大夫请来。”
“啊,我的朋友,”卡拉德林嚷道,“快到大夫那儿去吧,回来好好告诉我究竟我得的什么病,我只觉得肚里说不出的难受!”
勃鲁诺一口气赶到西蒙大夫那儿,那送尿的女仆倒反而落了后,他把他们的一套把戏告诉了大夫,所以等女仆来到,大夫看了看小便,就对她说道:
“你先回去告诉卡拉德林盖得暖一些,我立刻就来,告诉他得的什么病,应该怎么办。
女仆回家来回报了主人。不多久,大夫和勃鲁诺都来了;大夫在卡拉德林床边坐了下来,开始诊他的脉,一会儿,病人的妻子来了,他就对病人说道:
“你听着,卡拉德林,我看在朋友面上对你说,你什么病也没有,你只是怀了孕罢了。”
卡拉德林听说他怀了孕,急得直叫起来,嚷道。“哎呀!苔莎,这都是你不好!你总是非要让你睡在上面不可;我早就告诉过你这是犯忌的。”
他的妻子本来十分脸嫩,听见丈夫说出这种话来,羞得满脸通红,低垂着头,一声不响,溜出了卧室。卡拉德林继续埋怨道:
“唉,倒楣,倒楣!我该怎么办呢?叫我怎么养得出孩子呢?这孩子从哪里养出来呢?我看我这一回是非送命不可了,这都是害在我那个淫妇的手里!但愿天主重重责罚她我才高兴!要不是我病倒了,我一定要跳下床来给她一顿好打,叫她浑身没有一块好肉。不过这也是我自作自受,谁叫我让她爬了上来,做我的上手呢?要是我逃过了这场大难,以后就是看她死,我也不许她再干这种事儿了。”
勃鲁诺、布法马可和奈洛听见他这番妙论,好容易才忍住了笑,可是那个江湖郎中却笑得牙齿都快掉下来了。后来卡拉德林苦苦求他替他想个办法,他就说道:
“卡拉德林,你别急,谢天谢地,幸亏你这病看得早,还有个救,不消几天,也不要你受多大痛苦,我就可以替你把病医好,不过你多少总得破钞一些。”
“唉,我的好大夫,”卡拉德林嚷道,“请你看在大慈大悲的天主面上,帮我这个忙吧!我这儿有两百个银币,本来是打算买田地的,假使需要这么多钱,那么你都拿了去吧,只要不让我生小孩子就是了。因为我不知道小孩子该怎么养。我听见女人在生养孩子的时候,拼命叫喊,她们天生有着宽大的产道,尚且这样;假如我生产起来,准是孩子还没落地,已经把我痛死了。”
“别害怕,”大夫说,“我会替你提炼一剂药水,喝起来味道非常好,你只要连喝三个早晨,就可以把胎打掉了,包管你又生龙活虎一般神气起来。不过以后你可得当心些,别再干出这种糊涂事来啦。提炼这种药水须得三对肥大的阉鸡才成,此外还有别的一些药料,总得五个银币才能办齐,三个朋友中,你可以把钱交给随便哪一个,让他把药料买来之后,送到我诊所去。明天早晨,我准把药水配好送来,决不有误,你每次喝一大杯。”
“我的好大夫,”卡拉德林说,“我一切都依你。”
他给了勃鲁诺五个银币,另外又拿出足够买三对阉鸡的钱,请他看在朋友面上,代办一下。大夫去后。配制了一些吃不坏人的药水,送到卡拉德林那儿。勃鲁诺去买了阉鸡,办了一席酒菜,请两个朋友和大夫一同来享受。
每天早晨,卡拉德林喝一杯药水,连喝三天;到了第三天,大夫和三个朋友一起来看他,大夫诊过脉之后,对他说道:
“卡拉德林,果然不错,你已经完全好了。你现在再不必耽在家里,尽可以到外面去随意走动了。
卡拉德林听见病已好了,这份高兴可不用说了。马上从床上爬起,到外面去干他的正经。从此逢人就夸说西蒙大夫医术高明,在三天之内,毫无痛苦,就把他的胎打掉了。勃鲁诺、布法马可和奈洛三人因为想出这个妙计,不管卡拉德林怎样吝啬,叫他心甘意愿地拿出钱来,很是得意。只有苔莎太太,看出苗头,知道这是个骗局,以后老是跟她丈夫嘀咕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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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四
福塔利戈和人赌博,输得只剩一件衬衫,又把主人的钱也输了。主人骑马赶路,他在后面追,高嚷捉贼。路旁的农民帮着他把主人的衣裳和马都夺了过来,主人反而落得穿着衬衫走路。
卡拉德林责备他妻子的话,叫大家笑得不可开交;菲洛特拉托讲完故事,女王吩咐妮菲尔接下去讲。只听她说:
各位尊贵的小姐,人们要不是往往容易说出愚蠢和缺德的话来,却很难在谈吐之间流露出见识和德性,那么大家也不必说话处处留神了。那呆气十足的卡拉德林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经不起人家三言两语,轻轻一哄,他真以为自己得了怪病,就算他急于求治,也不必把闺房中的乐事说出来呀。我因此想起了一个情况恰巧相反的故事:一个狡猾的人怎样压倒了一个有见地的人,使他吃了很大的亏,还蒙受了耻辱。我现在就把这故事讲给大家听。
不多几年前,锡耶纳地方有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子,名字都叫做乞哥。一个是安朱利厄利的儿子,另一个是福塔利戈的儿子,这两人尽管作风彼此格格不入,但是在怨恨自己的父亲这一点上,却是彼此步调一致,因此竟成了好朋友,常在一起玩。
安朱利厄利是一个相貌端正、举止大方的青年,觉得父亲每月津贴的钱这样微薄,长住在锡耶纳没有什么意思;这一回他听说一个很赏识他的红衣主教,代表教皇,到马尔凯斯来公干,就决定去请他提拔,也好谋一条出路。他把自己的打算向父亲禀明了,请父亲把六个月的津贴一次给他,让他置备衣服马匹,好体体面面地去见人;那父亲答应了他的要求。
他还想随身带一个仆人,正在物色;福塔利戈听得了这消息,立即赶了来,横求竖求地要安朱利厄利收留他,说自己情愿做他的跟班、做他的马夫——做什么都行,没有工钱也不打紧,只要管他的食宿就行了。安朱利厄利却不肯答应,倒也不是因为嫌他不会做事,而是因为一向知道他是个赌鬼,有时候还要喝酒;可是经不起福塔利戈赌誓发咒,说他从此决心戒赌戒酒,又是这样哀求苦告,安朱利厄利终于答应收留他。
这样,一天早晨,两人起身赶路,来到布翁孔文托,已是晌午,就在那里午餐,餐后,因为暑气逼人,安朱利厄利关照客店设了一张铺位,让福塔利戈替他脱下衣裳,就独自午睡了,临睡,叮嘱福塔利戈等敲了午后钟,就叫他起来。
他的主人刚刚入睡,福塔利戈就已经溜进酒店,喝了几杯酒,看见人家正在那里赌钱,他也加入进去,不到片刻,把身边的钱就输光了,他剥下衣裳再赌,连衣裳也输了;他一心要翻本,只穿着衬衫,走回客店,进了客房,看见安朱利厄利正自好睡,就把他钱袋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再去赌博,这一笔钱,象先前的钱一样,马上从他手里溜走了。
安朱利厄利一觉睡醒,下了床,穿好衣服,却怎么也找不到福塔利戈,还道他象往常一样,喝得烂醉,不知道倒在哪里了,决定不再管他,叫人把鞍辔和旅行袋放上马背准备独自赶路,等到了科西尼亚诺,另雇一个仆从,临走的时候,去向店主人付账,他这才发现袋里的钱已经不翼而飞了。整个客店顿时闹得天翻地覆,安朱利厄利说钱是在客店里失窃的,因此口口声声要把客店里这一班人送到锡耶纳查办。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福塔利戈穿着一件衬衫来了,原来他偷了主人的钱不算,还想把他的衣裳拿去再赌,现在看见他已经整装待发,就慌忙说道:
“怎么啦,安朱利厄利,我们这么早就要动身了吗?天哪,等一等吧,我把一件紧身衣押给了一个人,拿了他三十八个银币,现在他快要来了,我敢说,我只要还给他三十五个银币,他就会把我的紧身衣还我的。”
正当他这么胡扯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向安朱利厄利作证,钱就是他那个仆人偷的,他可以说出福塔利戈跟人赌博一共输了多少钱。安朱利厄利听他所说,句句是真。因此怒火直冒,痛骂福塔利戈,要不是这时候正围着这么些人,那他还管什么天主不天主,准会闹出人命案子来;现在他威胁福塔利戈说,他一定要叫他判了绞刑、充了军才罢休。于是他跳上了马背。
谁知道福塔利戈竟若无其事,好象人家不是在骂他,而是在骂另外一个人。他说道:“得啦,得啦,安朱利厄利,废话少说些,还是谈谈正经大事吧:要是我们现在就把钱还给他,那么只消三十五个银币就可以把衣裳赎回来了,如果挨到明天,那就非要三十八个他决不肯答应。这完全是因为我照着他的意思下的赌注,他才这样对我特别通融。嗳,这三个银币的外快我们乐得捞的呀。”
安朱利厄利听他居然说出这种话来,简直气昏了,尤其是当着这许多旁观者,给他这么一说,人家果真猜疑地打量起他来了,仿佛福塔利戈并没输去了他的钱,倒象是他安朱利厄利扣住了他的钱一般。于是他说道:
“你的紧身衣跟我有什么相干?你这该吊在绞刑架上的恶徒!你把我的钱偷去输光了,现在又胆敢跟我开玩笑,缠着我不让我动身!”
谁知福塔利戈依然装痴卖乖,好象人家骂的并不是他,说道:“哎呀,你为什么不让我省下这三个银币呢?难道你以为我日后没有补报你的机会了吗?看在老朋友面上,请你帮我这一次忙吧!干吗这样心急慌忙呢?时间还早得很,还怕来不及赶到托伦尼厄利过夜吗?来吧,掏出你的钱袋来,要知道踏遍全锡耶纳,我也再找不到这样称心合身的紧身衣了。难道我能让那个人只出了三十八个银币,就把这样一件衣裳吞没了吗?这件衣裳值四十个银币都不止呢。如果你不肯,岂不是使我受到双倍的损失吗?”
安朱利厄利看见他偷了钱不算,还要这样无理取闹,差些儿把肚子都气破了,就再不理他,掉转马头,朝着到托伦尼厄利的大路驰去。福塔利戈立刻想出一条诡计,只见他身上穿着一件衬衫,跟在马后,快步追去。这样奔了六里路,他还是一声声问他讨紧身衣。安朱利厄利只顾催马加鞭,一路奔去,只想撇下这个讨厌的家伙,图一个耳根清静。福塔利戈向前一望,只见大路旁、田野中,正有几个农夫在种田,就大声嚷道:
“捉贼哪!捉贼哪!”
那些农夫听到叫喊,果然扛着锄头,拿着铲子,冲到大路上,拦住了安朱利厄利的去路,只道前面是个强盗,抢劫了那个在后面没命追赶、大声呼号、只穿着一件衬衫的人,因此把他捉住了;尽管安朱利厄利竭力分辨,再三解释,可是他们哪儿肯相信?不一会,福塔利戈已经赶到,只见他怒容满面,喝道:
“好一个没良心的贼,竟偷了我的东西逃了,我恨不得把你一刀杀死!”说着,他又回过头对农夫道:
“诸位,瞧,他把我害得好苦!他输光了钱,竟把我丢在客店里!幸亏天有眼睛,靠着各位帮忙,我追回了失物,我将永远感谢你们。”
安朱利厄利把真情实况告诉他们,可是他的话偏没有人听。这些农夫,听了福塔利戈的话,一拥而上,把他拖下马来,福塔利戈剥了他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骑上了他的马。扬长而去。可怜安朱利厄利只落得赤着脚、穿着一件村衫,不知如何是好。福塔利戈回到锡耶纳,逢人就说,他和安朱利厄利对赌,赢得了那匹马和衣裳。安朱利厄利原想穿着得体体面面,去见红衣主教,现在身上只剩一件衬衫,身边一文不名,回到了布翁孔文托;他觉得无颜回到锡耶纳,就借了些衣服,骑了福塔利戈留下的一匹驽马,到科西涅诺一个亲戚家里住下,等待父亲再一次的资助。
福塔利戈就这样凭着狡猾,破坏了安朱利厄利的美好的计划,当然,有朝一日到来,福塔利戈也还是逃不过惩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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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五
卡拉德林爱上一个娘儿,勃鲁诺给他一道符咒,说是只消拿去碰他一下,她就会跟着他走,让他如愿以偿。谁知刚要下床,忽然自己的老婆赶来,把他当场捉住,叫他吃足苦头。
妮菲尔的短短的故事讲完了,大家没有什么表示,既没有笑,也没有批评。女王回过头来,吩咐菲亚美达接着讲一个,她欣然答应,这样说道:
各位好姐姐,想必你们都知道,讲故事不怕重复,只要讲的人把时间和地点安排得适当,那么一个题目即使讲了又讲,还是能够叫人听得津津有味的。我想,我们聚集在这里并非为了什么,原是为了找寻欢乐,那么在这样的场合,借着这样的机缘,讲些有趣的故事,让大家高兴高兴,是再适当不过的了。这样的故事即使讲一千遍也不会叫人讨厌。卡拉德林的妙人妙事,大家已经讲得很多,菲洛特拉托方才就讲了他的一个故事,都非常有趣,我现在不厌其烦,再来讲一个。本来我很可以不顾事实,把故事里的人名随便改一改,不过听故事的人总喜欢听真人真事,所以我就据实直说了。
尼可洛·科纳基尼是我们城里的一个富豪,在卡美拉塔地方有一块很好的土地,他在那里盖了一座富丽的别墅,请勃鲁诺和布法马可把屋子内部全都漆绘一下;这倒是一件很浩大的工程,所以他们又把奈洛和卡拉德林叫来帮忙。宅子里有几个房间已经放置了床铺和家具,其余的都还空着,只有一个老年的女仆在那里看管。尼可洛有一个儿子,名叫腓力波,年纪还轻,未曾结婚,经常把女人带到这里来取乐,住了一两天,就把她们打发掉。有一回,他带了一个姑娘来,名叫尼可罗莎,她原是卡马度利地方曼乔纳所开设的妓院里的一个姑娘,谁看中她,就可以出钱把她包下来,带出院外。
这姑娘长得很漂亮,衣饰华丽,拿她的身分来说,举止谈吐还算大方。有一天中午,她穿着一条白裙子,头上编着发髻,从房里出来,到院子的井边洗脸洗手。恰巧卡拉德林也来取水,和她亲密地打了个招呼。她回敬了他,还对他瞟了几眼,倒并不是因为她看中了卡拉德林,而是觉得这个家伙有些儿傻里傻气。卡拉德林因此也把她上下打量一番,越看越觉得她好看,竟忘了正事。只是待在井边不走,不过因为不知道她究竟是谁,不敢和她交谈。
她知道他在盯着她看,存心要戏弄他。也不时对他看看,还轻轻地叹了一两口气。卡拉德林果然立刻堕入情网,两只脚好象在地上生了根似的,直到那姑娘被腓力波叫进房里,这才离开天井。
卡拉德林回到工作的地方,却什么事不做,只是长吁短叹。勃鲁诺一向把卡拉德林看作一个妙人儿,总是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如今看到这番光景,不免问道:
“朋友。你碰见了什么晦气星,只管这么长吁短叹呀?”
“朋友,”卡拉德林回答道,“只要有哪个肯帮我一下忙,那就好啦。”
“是怎么一回事呢?”勃鲁诺问。
“你千万别跟人说哪,”卡拉德林回答,“说起来,这事要叫你大吃一惊,就在楼底下,住着一位娇滴滴的姑娘,比天上的仙女还漂亮,方才我去打水的时侯遇见了她,谁知她竟对我一见钟情!”
“哎呀,”勃鲁诺嚷道,“可别就是腓力波的老婆吧!”
“我想她是的,”卡拉德林说,“因为我听见他在房里叫她,她一听见他叫,就走了进去。不过这有什么关系?遇到这种事,哪怕是耶稣基督,我也要对他不住呢,还管他什么腓力波!朋友,老实对你说吧,我爱得她说都没法说了!”
“朋友,”勃鲁诺回答道,“我去替你打听她是这里的什么人,只要她真是腓力波的老婆,那不消三言两语,包管替你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因为我跟她是老交情。不过我们怎么可以不让布法马可知道这回事?他总是在我身边,我找不到和她单独讲话的机会呀。”
“我才不在乎布法马可,”卡拉德林说,“不过,奈洛我们倒要防着些,他是苔莎的亲戚,要是让他知道了,那我们的事就不好办了。”
“说得对,”勃鲁诺说。
其实楼下那个姑娘是谁,勃鲁诺怎么会不知道;她来的时候勃鲁诺就已看到,后来腓力波也对他说起过。不多一会,卡拉德林丢下工作,又跑去张望她,勃鲁诺趁机把他的一片痴心告诉了奈洛和布法马可,三个人就悄悄商量该怎样哄他一哄。等他回来之后,勃鲁诺就轻轻问他道:
“看见了她没有?”
“唉,看见了,”卡拉德林回答道,“我这条命要送在她手里啦!”
勃鲁诺说:“我去看看,她究竟是不是腓力波的老婆,如果是她,这回事交给我办好啦。”
勃鲁诺走到院子里,找到了腓力波和尼可罗莎,把卡拉德林是怎么一个人物,他现在存了怎样的痴心,说了些什么话,都一一告诉了他们,又跟他们商量了一阵,大家该怎样说话行事,好设下美人计,让这只自作多情的呆鸟自投罗网,岂不有趣?于是他回到楼上,对卡拉德林说:
“果然是她!不过你得小心行事,万一让腓力波知道了,那么把阿诺河里的水全拿来替我们洗刷,只怕也脱不了干系。要是我见到了她,可以说句话的时候,你要我怎么跟她说呢?”
“对,”卡拉德林回答道,“开头第一句话,你就说,我但愿她田里播下一万斤种子,接下去就说,我是她的奴仆,问她可愿意……你可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懂得,”勃鲁诺说,“把这事交给我好了。”
不一会,已到傍晚用饭时分,这几个画匠歇了手,下楼来到院子里,遇见了腓力波和尼可罗莎,就故意逗留一会,好让卡拉德林显一下身手。只见他瞅着尼可罗莎,挤眉弄眼,做手势,丑态百出,只怕一个瞎子也会觉察到了。偏是那个姑娘依着勃鲁诺的主意,又极力跟他敷衍,更弄得他心痒难熬,那姑娘看见他这等光景,心里暗暗好笑。
这当儿,腓力波忙着跟布法马可他们谈话,只装作不曾注意卡拉德林的举动。这么谈了一会,他们就向腓力波告辞,把卡拉德林一起拖走,卡拉德林真是万分的不愿意。在回佛罗伦萨的路上,勃鲁诺对他说道:
“我对你说吧,你的热情已经把她软化,就象一块冰在阳光底下融化一样。妈的,你要是带三弦琴,在她的窗下唱几支情歌,只怕她要从窗口跳下来跟你幽会呢。”
卡拉德林说:“你以为——老兄,你以为我最好到她窗下去弹琴唱歌吗?”
“当然,当然,”勃鲁诺回答。
“我今天早晨告诉你的时候,”卡拉德林说下去道,“你还有些儿不相信。可是老兄,老实对你说吧,世上再没有哪个比我手段更高明的了。除了我,还有哪个能叫这样一位美人儿一见倾心呢?你别看那班油头光棍一天到晚在街上东逛西荡,他们如果逛了一千年,能够拾到三四粒硬果,就算他们本领大了。我真巴不得我在她窗下弹琴唱歌的时候,你也能来瞧瞧我这一手,这才叫妙哪!必须向你郑重声明,我不是什么老头儿,你别错看了人哪。她一眼看出我年纪还轻得很呢——反正只要让我把她弄到了手,那时候,管叫她知道我的厉害了。妈的,我要弄得她神魂颠倒,就象吃奶的孩子离不开妈那样,吊住着我不放!”
“啊,”勃鲁诺附和着说,“我担保她早晚会落到你的手里。我仿佛已经看见你那象弦柱般的两排牙齿咬着她那一颗樱桃小嘴,和两朵玫瑰花般的双颊,不消片刻工夫,已经把她连皮带肉整个儿吞下去啦!”
卡拉德林给他这几句话一说,只道自己真的已经如愿以偿,喜得他一路上手舞足蹈,哼着小调,身子轻得要飘了起来,灵魂差些儿出了窍。
第二天早晨,果然,他带了一把三弦琴来,在她窗前一遍又一遍,唱起情歌来,听得大家都乐不可支。这一切也不一一细表,总之,他恨不得她时时刻刻都在他眼前,连干活也没有心思了,整天只是忙着奔上跑下,何止千百次,一会儿到她的窗前,一会儿等在门口,一会儿又溜进院子,巴望能够见到她一面。那娘儿何等伶俐,依着勃鲁诺的嘱咐,故意给了他许多见面的机会。勃鲁诺做了两人之间的牵线,替他传话、又给他带来了回音,有时候还替他带来了她的口信;逢到她不在宅子里的时候(这也是常有的事),就说她回到娘家去了,还拿出她的信来作证,信里说了许多甜蜜话,只是叫他安心等待机会,目前别到她娘家去看她。
勃鲁诺和布法马可搭了档,一起来玩这出把戏,看到卡拉德林整天痴痴呆呆,好不有趣。他们假借那娘儿的名义,问他讨长讨短,什么象牙梳子、钱袋、刀子,都讨到了;偶然也拿些不值钱的铜戒指回报他,说是那娘儿送的,他就欢天喜地的藏了起来。他只希望他们在这件事上多出把力,尽力讨好他们,三天两头经常请客。
谁知两个月过去,那娘儿依然可望而不可即,不曾让卡拉德林得到她一些好处。他眼看壁画的工作就要结束,心里可着急了,他想:如果这时候再不把她弄到手,以后还有什么指望,因此他缠住了勃鲁诺,苦苦求他,要帮这一个忙。勃鲁诺等那娘儿又住到别墅里来了,就去跟她和腓力波商量妥当,于是回来对卡拉德林说:
“听着吧,老兄,那位少奶奶口口声声在我面前说,一定让你如愿以偿,可是却一直毫无动静,我看她是故意吊你的胃口。既然她回回失信,那么我们也顾不得她愿意不愿意,只要你同意,我们就再也不放过她。”
“好极啦!”卡拉德林嚷道,“请你行行好,马上进行吧!”
勃鲁诺说:“我给你一道符,你有胆量拿着这符在她身上去碰一下吗?”
“这还有什么好怕的?”卡拉德林回答说。
“那么,”勃鲁诺说,“你给我去想法弄一块还没生下来的羔羊皮来,一只活的蝙蝠,三撮香,和祭坛上供奉过的一支蜡烛,其余的一切,我自会安排。”
当天晚上,卡拉德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活捉了一只蝙蝠,于是和其他几样东西,一起送给了勃鲁诺。他把这些东西带进房里,在羊皮上信手乱涂乱写一阵,拿给卡拉德林道:
“听着,卡拉德林,你只要用这道符咒在她身上碰一下,她就立刻跟着你走,听凭你的摆布。如果腓力波今天出去,你就找个借口,跑去跟她搭讪,趁机就拿这个碰她一下;于是回头就往那边谷仓里跑,她自会跟着你来到谷仓,那儿真是一块让你行事的好地方,谁也不会去的,那时候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卡拉德林一听到这活,喜得眉飞色舞,接过了符咒,说道:“老兄放心,你看我的好了。”
卡拉德林最不放心的就是奈洛,却不知道他就跟着这一伙人一起作弄他,跟大家一样的感到有趣。他听了勃鲁诺的话,来到佛罗伦萨,去找卡拉德林的妻子,对她说道:
“苔莎,你总忘不了有一天卡拉德林在缪诺纳河拾了一大堆石子回来,毫没来由地把你狠狠揍了一顿吧?我认为此仇非报不可,如果你甘心受他欺侮,那么以后也不必认我做你的亲戚或是朋友了。人家请他去涂饰墙壁,他却看中了别人家的女人,偏是那女人也不是个好东西,时常和他关在一间屋子内,不知道搞些什么,才不多一会,他们俩又约好在今天幽会,我特地赶来向你报个信,你好前去捉奸,给他吃些苦头!”
那位太太一听到卡拉德林在外边偷女人,这还了得,气得她跳起身来,嚷道:
“嘿,你这个千人指万人骂的恶徒哪,你可以这样对待我吗?我对天起誓,这一回决不放过你,非要叫你得到报应不可!”
她这么说着,就披了一件斗篷,带着一个小使女,立刻动身,跟着奈洛,三步并作两步,向别墅赶去。
勃鲁诺远远望见他们,回头对腓力波说:“咱们的朋友来啦!”
腓力波马上来到卡拉德林他们一起工作的地方,故意对大家说道:
“各位师父辛苦了,我有事要立刻到城里去走一遭。请大家继续用心工作吧。”
他说完就走,找到一个适当地方,躲藏起来,暗中窥视卡拉德林的行动。卡拉德林只道腓力波已经去远了,就丢下工作,来到院子里;一看,只有尼可罗莎一人在那里,就和她搭讪起来奇+shu$网收集整理。她早已心里有数,故意凑近他身边,比平时加倍亲热。卡拉德林趁机拿出符咒,往她身上一触,于是连话都不说一句,转身直往谷仓走去,她紧跟在后。两人一到里面,她随即把门关上。搂住卡拉德林,趁势把他推倒在一堆干草上,自己骑在他身子上,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使他的脸没法凑近她。于是她只管看着卡拉德林,好象胸中有无限热情似的,说道:
“我那甜甜蜜蜜的卡拉德林呀,我的心肝、我的灵魂、我的宝贝、我的幸福呀,我日夜都在梦想占有你、搂住你!你那种风流潇洒的样子,迷得我神魂颠倒。你的三弦琴弹得我心痒难熬!难道这会儿我是当真跟你在一起吗?”
卡拉德林几乎给她压得动弹不得,说道:“我的好心肝,让我吻吻你吧!”
“哎呀,”她回答道,“你太性急啦!让我先把你这张漂亮面孔瞧个仔细,看个饱之后再说吧。”
再说勃鲁诺和布法马可也去和腓力波躲在一起,三个人把这一切都看得明白、听个清楚。正当卡拉德林想要使劲去吻尼可罗莎,那边奈洛和苔莎已经赶到了。奈洛说:
“老天在上,我敢说这一对男女一定就在里面!”
苔莎这时怒火冲天,急急忙忙奔到谷仓门口,狠命一推,把那扇门推得飞了起来,便直冲进去。只见尼可罗莎正骑在卡拉德林的身上。尼可罗莎看见卡拉德林的老婆来了,就跳起身来,一溜烟逃到腓力波那边去了。可怜卡拉德林也想要逃,可是哪儿来得及?还没爬起身来,他的老婆已经扑了过去,用指甲抓,用牙齿咬,这还不肯罢休,又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拖过来、拉过去,高声骂道:
“你这只该死的恶狗。你竟这样对待我?你这个老不死,我还要爱你,真是自己瞎了眼睛!难道在家里还不够你受用,还要到外面去寻野食吃吗?看你不出,居然还是个风流的情人呢!恶狗,你到镜子里去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下流胚,你为什么不到镜子里去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天知道,就是把你榨也榨不出几滴水来!我现在明白了,叫你怀孕的不是我苔莎,|2~原来另有别人。不管这个女人是谁,但愿天主来收拾她吧。她一定是个贱货,才会看中你这样一个宝贝!”
卡拉德林看见妻子突然出现,觉得活也不是死也不是,由她摆布,不敢抗拒。他的脸上全给抓破了,头发给扯落了,衣服给撕碎了,最后踉跄站了起来,捡起了自己的帽子,低声下气,求他的妻子不要这么高声叫喊,因为那个女人是屋主人的老婆,倘使给他知道,自己就要给人千刀万剐了。
“但愿天主叫这种女人倒楣吧。”她嚷道。
勃鲁诺和布法马可跟腓力波和尼可罗莎躲在一起,把肚子都笑痛了。后来那两个老朋友只装作听得吵闹声,赶来劝架,说了许多好话,才把苔莎劝住了,又劝卡拉德林快回到佛罗伦萨去,以后不可再来了,只怕让腓力波知道了,性命难保。可怜卡拉德林头发扯掉、脸皮抓破,只得垂头丧气回到佛罗伦萨,听凭老婆日吵夜骂,从此再也不敢到那个地方去找那姑娘了。他那番狂热的恋爱,让他的朋友们、也让尼可罗莎和腓力波取笑了一番之后,就此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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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六
两个青年在小客店过夜,半夜里,一个青年去和主人的女儿同睡,主妇又错把另一青年当做自己的丈夫,后来那第一个青年又睡上了主人的床,险些闹出事来,幸亏主妇聪明机灵,轻轻一句话,就把母女俩的羞辱遮盖过去。
卡拉德林的故事已经使大家笑过几次,现在又一次逗得众人大笑起来。小姐们少不了要对这个妙人儿发表一番意见,于是女王吩咐潘菲洛接着讲一个;只听他说道:
尊贵的小姐们,卡拉德林看中了一个女人,名叫尼可罗莎,这使我想起另外一个尼可罗莎来,现在我就把她的故事讲给各位听,让大家知道,一位好妻子怎样急中生智,把一桩丑事轻轻遮盖过去。
不久以前,缪诺纳平原上住着一个老实人,境况很不好,只住一间小小的房子;全靠煮些茶,备些饭菜,供给来往旅客充饥解渴,勉强度日。偶尔遇到熟人,天色已晚,来不及赶路,也收留他歇宿一夜——如果上门来的是个生客,就不肯行这个方便。他有个老婆,倒是长得很有姿色;生下两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岁,名叫尼可罗莎,是个标致健壮的大姑娘,还没嫁人;小的一个未满一岁,还在吃奶。
我们城里有一位风度翩翩的青年,名叫皮奴乔,常在这一带经过,看见了那个姑娘,不禁爱上了她;那姑娘得到这样一位体面的绅士的爱慕,也觉得十分得意,所以在他面前搔首弄姿,有意去笼络他。到后来,弄假成真,也不由得把他爱上了。这一对男女两厢情愿,要不是那青年唯恐连累了他情人,自己的名誉也要遭受损害,只怕他们早已成其好事了。
可是他朝思夜想,热情越来越高涨,再也压不住这要和尼可罗莎偷情的欲望,竭力想找个借口在她父亲家里过夜,因为他知道她家只有一间屋子,等一家人都睡熟之后,不难暗中找到她,和她睡在一起。他打定主意,就马上进行。
他带了一个知道他正在恋爱的心腹朋友,名叫阿德连诺,租了两匹马,在马背上各放两个袋子,里面尽是塞些稻草;两人一起从佛罗伦萨骑马出发,绕了一个大圈子,等来到缪诺纳平原,天色已晚,于是掉转马头,算是从罗马纳回来,奔向那老实人的小房子,去敲他的门。那老实人本来认识他们,立刻打开门来。皮奴乔对他说道:
“今天只好在你家里打扰一夜了。我们本想当天赶回佛罗伦萨,哪想拚命赶了一程路,来到这里天就黑了。”
“皮奴乔,”主人回答道,“你也知道,我要留宿你们这样的贵人是多么为难啊;可是天已晚了,你们什么地方也不能去了,只能让我想个办法请两位将就一夜。”
两个青年于是跳下马来,系好坐骑,走进这家小小的客店;他们随身带着干粮,这时就拿出来,当作晚餐,请主人一同分享。
这个老实人只有一间小小卧房,他费尽心机,在房里安排了三张铺。两张靠着一堵墙,另一张放在对面,中间只剩一条狭窄的通路,此外再没有转身的余地了。主人把单独靠墙、算是最象样的一张床铺,让给那两个青年睡。过了一会,他们假装呼呼入睡,于是主人又叫女儿睡到对面的床上去,然后自己和老婆睡在第三张床上,床边放着婴儿的摇篮。
皮奴乔暗中看好那姑娘和主人的铺位,又睡了好久,料想这一家人已睡熟了,就轻轻爬下床来,摸到他情人的床上,躺在她身边。她心里又喜又怕,听凭他摆布,两个人多时的心愿,都在这一夜里还却了。
皮奴乔正和情人温存,不料有一只猫绊翻了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惊醒了主妇,她怕出了什么事,爬下床来,暗中摸索着,去到那发出声响的地方查看一下。
这时候,阿德连诺恰巧也起了床,并非因为听到了那一声响;而是觉得这当儿肚里有些紧张,要出去找个地方方便一下。不想跨了几步,就给主妇放在那里的摇篮挡住去路,他只得抬起摇篮,移到自己的床边来;等事毕回来,哪儿还想得到把摇篮放回原处,只管爬上自己的床,继续睡去。主妇摸索了一会,发觉原来是跌落了什么东西,也懒得点火瞧瞧,嘴里骂着瘟猫,仍旧回房去睡。她一直走到丈夫睡着的那张床铺,一摸,床边并没有摇篮,暗暗对自己说道:“我的天哪!我险些儿闹出笑话来:说也不相信,我差些儿爬上客人的床呢。”
她再走几步,摸到了摇篮,就爬上床去,睡在阿德连诺身边,把他当作自己的丈夫。阿德连诺这时还没睡熟,心里好不欢喜,将她一把搂住,和她百般亲热,那女人十分快乐。
这当儿,皮奴乔已经跟他的姑娘玩够了,只怕贪睡误事,就离开了她,回到自己的床上去睡。他摸到摇篮,只道旁边就是主人的床,就再向前摸索几步,竟爬上了主人的床铺。主人被他弄醒了,他也不管,还道是跟阿德连诺睡在一起,对他说道:
“对你说了吧,世上再没有哪个小妞儿比尼可罗莎更逗人喜爱的了。妈的,从来也没有哪个男人享受过我这一夜的福气——我离开了你之后,已经在城里六进六出呢。”
主人听见这些话,未免有些不乐意,暗想:“这个王八蛋在捣什么鬼?”终于气糊涂了,不假思索地嚷道:
“皮奴乔,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竟干出了这种不要脸的事来,妈的,我非叫你吃些苦头不可!”
谁知皮奴乔也不是一个最识相的后生,明知自己已经铸成大错了,却不想补救,还要嘴硬:“你要叫我吃什么苦头?你敢拿我怎样?”
主妇只道自己正和丈夫睡在一床,对阿德连诺说:“哎呀,听哪,我们的两个客人彼此在争吵呢!”
阿德连诺笑着说道:“随他们去吧,合该他们倒楣,谁叫他们昨晚喝那么些酒!”
主妇再仔细一听,已经觉得象是她丈夫在叫骂,又听出了阿德连诺的口音,立刻明白她是睡在谁的床上,靠在谁的身边。她果然不愧是一个聪明懂事的女人,什么话也不说,立刻起床,拿着摇篮,在漆黑之中,摸索到女儿床边,就爬了上去,和女儿睡在一起。于是只装作被丈夫吵醒,叫着他,问他跟皮奴乔闹些什么。
“你没听见他说,他今夜跟尼可罗莎干的好事吗?”那丈夫反问道。
“哎呀,”她嚷道,“这简直是在说梦话!他几时睡到尼可罗莎的床上来过?我整夜都陪着她睡觉,况且我又一会儿都不曾合过眼。你竟然会相信他,真是一头蠢驴。你们男人晚上喝起酒来没有个完,等睡到床上,就整夜做着乱梦,在床上翻来滚去,还道自己在干着惊天动地的事业。你们不曾把脖子跌断,已经是上上大吉了。不过皮奴乔睡到你床上来干什么?他为什么不睡在自己的床上呀?”
阿德连诺在旁边听得分明,觉得这主妇真是聪明,一句话就遮盖了她自己和她女儿的丢脸的事;于是趋势附和道:
“皮奴乔,我不止对你说过一百遍,叫你不要在外面过夜;你明明睡熟了,却会爬起来走路,还要大谈乱梦里的景象,仿佛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你这种怪病早晚会给你招来麻烦。还不给我走回来,活该你受这一夜的罪!”
给主妇和阿德连诺二人这么一说,主人当真以为皮奴乔在做梦,就握住他的双肩,只管用力摇他,还大声嚷道:
“皮奴乔醒来!回到你自己床上去睡吧。”
皮奴乔听见他们的话,心里有数,果然象是在梦呓般胡言乱语了一通。主人不觉咧开了嘴,哈哈大笑起来,又把他摇了几摇。皮奴乔这才装作醒过来了,叫着阿德连诺道:
“这会儿已经天亮了吗?是你在叫我?”
“是啊,”阿德连诺回答他道,“到这边来吧。”
皮奴乔装得睡眼惺忪,把身子从主人的床上撑了起来,走回到阿德连诺那边去。天亮了,大家起身之后,主人拿他的梦话跟他取笑。这样你说一句笑话、我说一句笑话,直到两个青年备好马鞍、装好袋子,这才罢休。他们和主人干杯之后,跳上马背,直向佛罗伦萨驰去。两人都有一番收获,又是那样顺手,因此越想越得意。
从此以后,皮奴乔另找机会和尼可罗莎幽会,那姑娘对母亲发誓说,皮奴乔是在说梦话;那母亲记起和阿德连诺的一番亲热情景,心中就想道,原来当时只有她一人是清醒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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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七
泰拉诺梦见恶狼咬烂了他妻子的喉头和面孔,因此叮嘱妻子不要到林子里去,她偏不肯听,果然遭了殃。
潘菲洛讲完故事之后,大家都称赞主扫足智多谋;于是女王吩咐潘比妮亚接下去讲一个。她这样说道:
各位漂亮的姐姐,我们在以前的一些故事中,曾经谈到梦兆应验的事实,但是有好些女人却只管加以取笑;因此,虽然这类故事我们已经讲过,我现在乐于给大家再讲一个短短的故事——我有一个女邻居,不多久之前,只因为不肯相信她丈夫所做的恶梦,终于闹出这么一段事来。
我不知道你们可认识一位很有地位的绅士,名叫泰拉诺·第摩莱赛,他的年青的太太玛格丽达,美貌出众,却是刚愎成性,固执不化,别人做的事,她永远看不顺眼;她做事也从来不肯接受别人的意见。泰拉诺娶了这样一位太太,真有说不出的苦,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勉强容忍,由她一意孤行。
有一夜,他和玛格丽达睡在乡村的别墅里,他在梦中看见她走进离别墅不远的一座美丽的林子里,她正这样散步的时候,忽然从丛林里跳出一头又大又凶恶的狼,直扑她的喉头,把她扑倒在地上,而且仿佛狠命要把她拖走似的。她大声喊救,后来总算从猛兽的爪牙底下逃了出来,可是她的喉头和脸部已全部受了伤。
第二天早晨起身,他对太太说道:“自从我娶了象你这样任性的女人,连一天的快乐都没有享受过;可是我也决不忍心看见你遭遇什么不幸,所以如果你肯听我的话,今天就守在家里,不要出去。”
她问他为什么不能出去,他就把昨晚所做的恶梦全讲给她听。可是那位太太却摇着头说道:
“只有对你不怀好意的人才会做这种对你不利的恶梦。你只装作十分关心我,其实你巴不得我给恶狼拖去,所以做了这样的恶梦!请你放心吧,不论今天还是将来,我自会留神,决不致遭遇什么不幸,让你拍手称快的。”
“我知道你会说这样的话,”泰拉诺说,“这真叫做替癞子梳头,自讨没趣。信不信由你,总之我这样对你说,完全是出于一番好意。我现在再一次劝告你,今天最好留在家里,至少千万不能跑到林子里去。”
“好吧,我不出去就是了,”她口头上这样回答道,可是过后心里在想:“你看这个人多么狡猾,故意吓唬我,不让我今天到林子里去。不用说得,他一定跟什么不要脸的女人约好在那里幽会,唯恐给我撞见,嘿,他这种谎话只能欺骗瞎子,我如果看不出他别有用意,居然信了他的话,那我真是个大傻瓜呢!我看他还是别做梦吧,我哪怕今天在林子里守上一天,也要看看他究竟玩的什么花招。”
后来她丈夫从正门离家,她就从边门溜出去,不让一个人知道,急忙赶到林子里,赶在一个树木最茂密的地方,只是东张西望,看看有没有人来。她正这么一心守候丈夫的时候,全没想到大祸已经临头,突然间,树林深处,跳出一只可怕的大狼,她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哎呀,救命哪!”那恶狼已经扑到她喉头,咬住了她,象拖一只小羊似的要把她拖走。
她的咽喉给恶狼紧紧咬住,既不能叫喊,又没法挣扎,要不是这时恰巧有几个牧人走过,那她一定透不过气来,闷也给闷死了。那几个牧人一起向狼大声喊打,把狼吓跑,这才救下了人来。他们本来认识她,看她已是奄奄一息,赶紧把她抬到她家。家人替她请了大夫、悉心治疗,过了很长一段时期,才算把她医好,只是她喉头和脸部从此留下许多伤疤;本来是一个标标致致的女人,现在已经破了相,见不得人,只好躲在家里,暗自饮泣,悔不该当初一味任性,不信丈夫的梦兆,本来很容易做到的事偏不肯做,却招来了大祸,抱恨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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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八
比翁德洛作弄恰科,谎说谁家请客,叫他上当。恰科用计报复,叫他挨了一顿毒打。
大家听了潘比妮亚的故事,都说泰拉诺睡时看见的不是梦幻,而是一个启示,因为以后发生的事,竟和梦境一般无二。大家静寂以后,女王吩咐劳丽达接下去讲一个故事。只听她说道:
各位知情达理的姐姐,今天大家讲的几个故事,几乎多少都是受了以前讲过的故事的启发。昨天潘比妮亚讲了一个学者报仇的故事,我现在也要给大家讲一个报仇的故事,虽然手段没有那样狠毒,不过也叫人够难堪了。
且说佛罗伦萨城里,从前住着一个专门讲究吃喝的男子,名叫恰科,只是苦于收入有限,难以满足这口腹之欲,幸喜他举止不俗,善于诙谐,因此他虽然不是一个宫廷里的小丑。却也练成了一张论长道短的利口,出入于富贵人家,用不到人家请他,哪里有美酒佳肴,他就到那里去吃白食。
城里另有一个短小精悍、衣冠楚楚的男子,名叫比翁德洛,此人头上戴了顶小帽,露出两绺一丝不乱的金黄鬈发,真是比一只苍蝇还要伶俐,原来跟恰科操的是一个行当。有一天早晨,正是四旬斋节,他到鱼市场去替维厄利·德·切尔基大爷代买了两条大鳗鱼,刚巧碰见恰科,对方立即招呼他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呀?”
比翁德洛回答道:“高索·土多那蒂先生昨天买了三条鳗鱼,比这好得多。还买了一条鱼,不过他请了好多位客人,这条鱼还不够用,所以又特地托我去买两条。你也打算去吗?”
“那我准去,还用说吗,”恰科回答说。
他算准了时间,果然赶到高索大爷的家里,只见他正和几个邻居闲谈,还没开饭。主人问他有什么贵干,他回答道:
“先生,我来陪你和你的朋友吃饭呢。”
“欢迎,欢迎,”高索回答道,“现在已是开饭的时候,大家入席吧。”
众人就座后,只见拿出来的都是些什么豌豆啊,咸鲔鱼啊,最后来了一道油煎的阿诺河里的鱼,此外别无所有了。恰科知道上了比翁德洛的当了,气得要命,决定想法报复。
比翁德洛这边却十分得意,把这回事当作笑柄,逢人便说。不多几天,这两个人又碰见了,比翁德洛急忙向他问候,还笑着问他,高索先生家里的鳗鱼的滋味怎么样。
“滋味究竟怎样,”恰科回答道,“用不到我说,再过几天你自己就可以尝到了。”
于是他不再多说什么,就离了比翁德洛,去找一个精明的小贩帮忙,答应给他一笔钱,只要给他办到一件事。讲妥之后,恰科就把一只很大的玻璃瓶子交给他,把他带到卡维奇利巷附近,指着一位骑士给小贩看。原来这位爵士名叫腓力波·阿尔真蒂,生得身材魁梧,性子乖戾,稍一不如意,就暴跳如雷;现在恰科就对小贩说道:
“你拿了这瓶子去对他这样说:‘先生,我是比翁德洛差来的,他想款待几个朋友,知道你家里藏着美酒,特地前来讨酒,请你把这白瓶子变成红瓶子吧。’不过你跟他打交道的时候,千万别让他抓着,否则你就要大吃苦头,我的计划也要失败了。”
“我此外还要说什么话吗?”小贩问。
“没有了,”恰科回答,“你对他说完这几句话,拿着瓶子就回来,我好把钱给你。”
小贩果然跑去找腓力波大爷,把那一番话对他说了。腓力波本来是个不好惹的人,听见这话,以为比翁德洛故意在取笑他,气得脸都红了,嚷道:
“什么‘款待’不‘款待’,什么‘白瓶子’‘红瓶子’,你和他两人今年都要倒楣啦!”
话没说完,他就跳起身来,伸手要抓小贩;幸亏小贩早有戒心,一看苗头不对,拔脚就逃。这一切恰科都在远处望得清楚;小贩回来后,又把腓力波的话对他说了,恰科十分欢喜,把钱给了他,接着又忙去找比翁德洛,问他道:
“你方才到卡维奇利巷去过没有?”
“不曾,”对方回答道,“你问我干吗?”
恰科就说:“我告诉你吧,腓力波大爷正在找你呢,可不知道他找你为的什么。”
“好吧,”比翁德洛说,“我本来往那边走,就去跟他聊会儿天吧。”
于是他就在那边走去,恰科暗中尾随着他,看究竟会闹出什么事来。
再说那位腓力波大爷,不曾把小贩抓住,一肚子气恼正无处去出,又把小贩的话横想竖想,总弄不懂是什么意思,反正一定是比翁德洛唆使人来取笑他,因此竟越想越恨;恰巧比翁德洛在这时候撞来,他一眼看见他,立刻跑去赏他一个耳刮子。
“哎呀,”比翁德洛嚷道,“这是从哪儿说起?”
腓力波大爷不由他分辨,揪住他的头发,扯破了他的帽子,扔在地上,一面打一面骂道:
“坏蛋,我非要叫你知道我的厉害不可,你差人来对我说‘款待’‘红瓶子’是什么用意?你把我当作一个小孩子,可以随便欺侮的吗?”
他一面说,一面举起铁样的拳头,雨点般似的朝他脸上乱打,又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到泥沼里去;比翁德洛挨着拳打脚踢,衣裳给扯得粉碎,哪儿容他问一声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腓力波,只听得腓力波口口声声说什么“款待”啊,“红瓶子”啊,可是又一点也摸不着头脑。
腓力波使性痛打了他一顿,后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家好不容易把他救了出来,这时他已经浑身青肿了。众人听了腓力波的话,都怪他自作自受,不该拿这些话去取笑腓力波,要知道他岂是轻易惹得的人。比翁德洛哭丧着脸,极力申辩,说自己绝不曾向腓力波大爷讨酒,他定了一会神,硬撑起来,唉声叹气的回到自己家里,心里猜疑一定是恰科捣的鬼。
过了许多天,他脸上的伤好了,又出门闲荡,恰巧遇见了恰科。恰科笑着问他道:
“怎么样,比翁德洛,腓力波大爷的美酒味道好吗?”
“但愿你在高索大爷家里吃鳗鱼,也尝到这种滋味!”
恰科说:“这可要看你的了。如果以后你再请我吃上回的鳗鱼,那么我就拿前几天的美酒回敬你。”
比翁德洛自知不是恰科的对手,从此以后但愿跟他相安无事,再也不敢玩什么花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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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九
两个青年请教所罗门王;一个问他怎样可以得到人家的爱;另一个问他怎样可以制服悍妻。所罗门对第一个说:“爱”,对第二个说:“到鹅桥去。”
第奥纽享有特权,所以现在只剩女王一人没讲了,等小姐们对于大吃苦头的比翁德洛笑了一阵之后,她就欣然说道:
各位可爱的小姐,要是我们用心观察一下天地万物的道理,那么不难发觉,那千千万万女人无论从天理、从人情、从法律上说,都是从属于男人,听候男人的支配和统治的。一个女人如果希望享受安乐宁静的生活,就该对主宰她的男人俯首听命、事事顺从。而且还要保守贞操——对于每一个知情达理的女人,这贞操更是万万不能失去的宝贝。
这种情况,不是那保障公共利益的法律所规定的,也不是因袭那深入人心的习俗而来的,而是造物主的意旨。造物主制造我们女人,特地叫我们的身体娇小玲珑,性情懦怯,柔弱无力,声调悦耳,举止优雅,这一切都证明我们理该受别人的统治。要受到人的统治,得到人家的保护,那么对于统治者应当必恭必敬,不能稍有违背。除了男人,还有谁来统治我们、保护我们?所以对于男人,我们必须十分尊敬,绝对服从他们。如果哪个女人不守这个本份,那么她不但讨骂,简直该打。
这一个主张,我不止讲过一遍两遍,不过方才听了潘比妮亚所讲的一个泼妇的故事,她的丈夫泰拉诺对她无可奈何,可是天主却不饶她,叫她受到了应得的报应,所以我不免又把这番话搬了出来。依我的判断,一个女人倘若不是温柔贞静、婉顺可爱,那么她就是违反了天理、人情和法律,就得受严厉的惩罚。现在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所罗门王的故事,他的忠告对于我们有些女人真是对症下药,至于那些本来就谨守本分、用不到多加管教的女人,那么只要以为这句话不是对她们说的就成了;虽然男人的嘴边常挂着这样两句话:
好马、劣马,总少不了一对踢马刺;
好娘子、坏娘子,都需要一根木棍子。
这两句话,如果当作笑话听,那么没有一个女人不会不承认它说得有理。其实把这两句话当作正正经经的教训看待,也还是含有颠扑不破的真理。因为女人天生三心两意,水性杨花,对付那班不守妇道的女人,当然少不了要借重一根无情的棍子,就是对于那班懂得规矩、安分守己的女人,也需要一根备而不用的棍子,好叫她们有所警惕,时时刻刻不敢懈怠。现在我不必尽讲些大道理,还是讲我本来要讲的故事吧。
大家知道,所罗门王的智慧盖世无双,天下闻名,何况他热心帮助人家解决种种疑难问题,从不厌烦;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当时有许多人,逢到疑难不决的事,不论远近,都赶来向他请教。
在这许多人中间,有个青年,名叫梅利苏,是一位有身份的富家子弟,特地从家乡拉亚佐赶去求见所罗门王。当他离开安提奥,向耶路撤冷进发的时候,遇到一个同路的青年,名叫约瑟夫。既然是一同赶路,两人就在马上谈了起来——出门的人总是这样;梅利苏问明了他的身分乡里之后,又问他要到哪儿去,干什么事。约瑟夫回说要去求见所罗门王,原来他家里有个老婆,凶悍泼辣,世所少见,任他怎样用好话求她、哄她,或是跟她解释,她半句不听,一味使她的性子,因此他只得去向所罗门王请教对付妻子的方法。接着他反问梅利苏到哪里去,干什么事,梅利苏答道:
“我是拉亚佐地方的人,跟你一样,也有说不出的苦处。我正当青春,又有家私,为了广交乡邻,大开门庭,着实花了不少钱,可是说也奇怪,我从来也不曾得到别人的爱戴。因此我也想到你要去的那个地方,请教所罗门王,我怎样才能得到人家的爱戴。”
两人于是就做了路伴,一同来到耶路撒冷,由所罗门王的武士引领他们进宫觐见。梅利苏把自己的来意约略说明了,所罗门王回答道:“爱。”国王说了这句话,他随即被送出宫来。
于是轮到约瑟夫说明来意,所罗门王也不过回答了他一句话:“到鹅桥去。”于是约瑟夫也随即被送出宫来,看见梅利苏在宫外等他,就把自己得到的回答告诉他,两人一起推敲话里的意思,却总想不明白,何以到鹅桥去就能使家里的悍妇回心转意,何以一个“爱”字就能博取别人的好感;他们还道自己受了所罗门王的嘲弄,只得动身回家。
他们赶了几天路,来到一条河边,河上架着一座很美观的桥,恰巧这时有一队驮着货物的骡子和马从这里经过,他们只好站在桥边,等候那队牲口过去。
不多一会,所有的牲口差不多都已过了桥,独有一匹骡子却发起骡性来,站定在桥边,怎么也不肯往前再挪一步。那赶骡的只得用鞭子打了它几下,也不怎么使劲,只要它上桥去就是了;可是它却左闪右跳,甚至索性转过身来,死也不肯上桥。这时候骡夫冒火了,举起鞭子,不管它的头部、胺部和屁股,只是狠狠地抽下去,谁知还是不中用。
梅利苏和约瑟夫在旁边看到这情景,连忙干涉道:“哎呀,你这个人太辣手了,干吗要这样毒打骡子,你要打死它吗?为什么不好好地想个办法把它牵过去呢,那岂不比你毒打一阵更容易叫它上桥吗?”
骡夫回答道:“你懂得你的马,我懂得我的骡,让我来对付它吧。”
说完,他举鞭就打,一下打在右边,一下打在左边,那骡子终于被他打动了,乖乖地过了桥,这证明骡夫的话的确有道理。两人过桥时,约瑟夫向一个坐在桥头的穷人请问,这桥叫什么名字,那人回答道:
“先生,这座桥叫鹅桥。”
约瑟夫听说是“鹅桥”,立即想起了所罗门王的指示,回头对梅利苏说:
“喂,朋友,我对你说,所罗门王到底给我出了一个再好也没有的主意,我现在才看得明明白白,我还缺少一套打老婆的本领,幸亏那个赶骡子的已经教了我啦。”
过了几天,两人来到安提奥,约瑟夫请梅利苏到他家去休息一两天。谁知他的妻子看见他和一个客人回来,竟十分无礼。约瑟夫也不去管她,只是吩咐她预备晚饭,请客人点菜,梅利苏因为盛情难却,随便说了一两样菜。那老婆一向骄横惯了,哪管客人怎样关照,预备出来的饭菜,偏是完全两样。约瑟夫看见了十分生气,说道:
“你难道没有听见晚餐要预备什么菜吗?”
“你这是什么话?”那老婆回过头来,肆无忌惮地接嘴道,“得了吧,你要吃晚饭,这不是晚饭吗?你管你吩咐,我管我做菜,这几样菜,你中意也罢,不中意也罢,那我可管不了。”
梅利苏听见这位主妇说出这种岂有此理的话来,心里很起反感,|1~约瑟夫看她这样逞强,就说:“女人,我看你还是这套老脾气,可是你放心吧,我非要叫你改变一下作风不可!”
于是他回头对梅利苏说:“朋友,我们马上可以看到所罗门王的指示到底灵不灵了。不过我动手的时候,请你千万不要过意不去,也不要认为这是我一时兴之所至。想想前几天我们替骡子讨情的时候,骡夫是怎样回答我们的,那么你也不必来阻拦我吧。”
“我是到你家来作客的,”梅利苏回答道,“当然要听你的话。”
那老婆哪里服这口气,这时候已经从桌子边站了起来,嘴里叽里咕噜,回房去了。约瑟夫找到一根结实的橡木棍子,赶了进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摔倒在自己的脚下,举起棍子向她身上狠狠打去。那女人起初没命吼叫,接着高声怒骂,可是约瑟夫只当没有听见,不停手地打下去,打得她浑身青肿,她这时才哀声求饶,请他手下留情,不要打死她,答应以后再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旨了。谁知那棍子还是毫不留情地打下来,一下落在她的肋骨上,一下落在她的屁股上,一下落在她的肩膀上,直到他打得筋疲力尽,这才住手,这时候这位好女人已经遍体鳞伤了。打罢之后,他回到朋友那儿,对他说道:
“到了明天,我们就可以看看这到鹅桥去的指点灵不灵了。”
他休息了一会儿,和梅利苏一起洗过了手,同进晚餐,然后就寝。
可怜那女人遭了一顿毒打,疼痛难当,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把身子在床上一扑,再也动弹不得;就这样算是将就了一夜。第二天她很早起了身,叫人去请问约瑟夫,午餐要备些什么菜。约瑟夫和梅利苏不由得都感到好笑,就吩咐了一番。等到中午,他们回家吃饭,看见饭菜已经摆得整整齐齐,完全遵照约瑟夫的意旨。当初他们怎么也不懂所罗门王的指示是什么意思,现在方始明白果然是金玉良言。
梅利苏在约瑟夫家里住了几天,就告辞回乡。他把所罗门王给他的指示向本地一位有学问的人请教,那有学问的人说:
“他给你的指示再确切、再好也没有了。你知道你从来也没爱过什么人,你款待别人,帮助别人,并不是有所爱于人,只是为了摆阔和夸耀自己的财富罢了。所以遵照所罗门王的指点,你爱别人吧。那么别人自然也会爱你的。”
多亏所罗门王的一番话,那泼妇从此变成贤妻,那青年也因为施爱于人而得到别人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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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十
彼得请求神父把自己的老婆变做一匹母马,正当神父念念有词,替母马装尾巴时,彼得在旁边喊道:“我不要装尾巴!”法术就此破坏。
女王的故事惹得小伙子们笑个不停,却多少引起了小姐们的不满,等她们的声浪平静下来之后,第奥纽就这样开始道:
可爱的小姐们,在一群白鸽中,来了一只雪白的天鹅,倒也不过如此,如果来了一只乌鸦,这群白鸽就给衬托得格外出色了。同样地,在许多有学问的人中间,混杂了一个不学无术之徒,那么不但显出他们有多么渊博高深,而且给大家平添了不少乐趣和笑料。你们都是再端庄稳重不过的小姐,我呢,简直是个脓包,可是正因为这样,也就越发显出你们的美德来,格外讨得你们的欢喜。如果我太好了,倒反使你们有所逊色,那么你们或许也不会怎么喜欢我了吧。因此我想我不妨说话稍微放肆些,只是显出我的本色,不必顾忌,你们也得看着我不学无术,对于我说话不中听的地方,多加原谅才好。我现在要讲的故事并不长,可是你们听了之后就可以知道:我们是应当怎样小心遵守那些念符咒的术士们的告诫,若是稍一疏忽,有了不周到的地方,就会前功尽弃!
一两年前,在巴勒达地方有一个神父,叫做詹尼·第·巴罗洛;只因为他收入太少,所以常骑着一头母马,到阿普里市场去作些生意买卖来贴补。在他来回的途程中结识了一个叫做彼得·达·特莱桑蒂的乡下人,谈得十分投机。他也是干这一个行当,骑的是一头驴子。为了表示两人的交情,那神父詹尼照着当地的风气,叫他做“彼得亲家”。每逢他到巴勒达来,那神父总是把他留在家里,尽力款待他。
那彼得亲家很穷,只有一间简陋的小屋,几乎容不下他和他的年青健壮的老婆,以及那头驴子,可是詹尼每次去到特莱桑蒂,他一样留他住宿,竭诚款待他。报答自己在巴勒达所领受的盛情。可是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彼得没有办法了,他只有一张小得可怜的床,他和他那年青美丽老婆就睡在这床上;所以他实在不能称心如意地做一个象样的主人,只好委屈客人睡到马棚的草堆里去,让母马和自己家的驴子来跟他作伴。
那老婆知道她丈夫在巴勒达时总是承蒙神父热心款待,所以每逢他来的时候,总想自己到邻妇那儿去借宿一晚,好把铺位让给他和她丈夫两个睡。可是总给神父挡住了,有一次他这样说:“珍马达大嫂,千万不要为我操心,我在外面睡得很安逸呢,因为只要我高兴,我就立刻可以叫我那母马变做一个漂亮的姑娘陪我睡觉,等我要起身的时候,我就又把她变做母马,所以我是怎么也不会跟她分离的。”
那个年轻的娘儿听得很惊异,只道真有这一回事,就去告诉她的丈夫,还说:“假使你们两个的交情真象你所说的那么深厚,那为什么不求教求教他把法术教给你呢,你也就可以把我变做一匹母马,等你出门去做生意的时候,你就骑一匹驴子、带一匹母马,好赚双倍的钱了。等回家之后,你仍旧可以把我变做一个女人。”
彼得原没有多大知识,觉得此事果然好极,就听信她的话,去向詹尼求教了。詹尼极力想跟他解释明白,叫他打消了这片痴心妄想,可是一点也没用,于是神父说道;
“好吧,既然你一定要学,那么我们明天照旧在天没大亮的时候起身,我来做给你看吧。可是最难不过的一着是装尾巴,你看到就明白了。”
这一晚。彼得和他的老婆两个,急着想学这套法术,几乎没有睡着;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就起床去叫神父。他穿了一件衬衫,走进他们的小屋子里,说道:
“除了你之外,我不再把这法术教给世上第二个人了,既然你一心想学,我总得做一遍给你看。只是你要想法术灵验,凡事都要依我的指点做去。”
那夫妇两个都说是愿意听他的指教,于是神父拿起一支蜡烛,放在彼得手里,说道:“你要用心看着我怎么做、留神听着我怎么说,你尤其要记住的是——假使你不打算把事情弄成一团糟——无论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可以发出半点声响;但愿天主保佑,这尾巴可以好好地装上去吧。”
彼得接过了蜡烛,答应一切都听他的指点。神父就叫珍马达把上下衣服一齐剥下,光着身子,就象她才从娘胎里出生时那样;再叫她双手撑在地上就象四脚落地的母马一样;也同样叮嘱她不管怎样都不可以开口说话。于是他开始作法了。
他用手抚摸她的脸蛋和她的头,说道:“快快变做母马的美丽的马头吧!”
又抚摸她的头发,说道:“快快变做母马的美丽的马鬃吧!”
又抚摸她的双臂,说道:“快快变做母马的美丽的马腿和马蹄吧!”
接着就抚摸到她的一对乳房,只觉得又丰满又结实,他心里一动,身上不相干的东西竟直竖起来,他照样说了一句:“快变做母马的美丽的胸膛吧!”
于是他顺着摸下去,把她的背脊、肚子、屁股、大腿、小腿都摸到了。最后,大功将成,只差尾巴没装,那神父就撩起衬衫,拿住那根他常用来钻男人的锥子,对准一条缝道就刺了进去,里还喊道:“快快变做美丽的马尾吧!”
彼得一直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着,看到这最后一着,觉得老大的不对劲,嚷了起来:“哎呀,詹尼,我不要装尾巴,我不要装尾巴!”
这时候,那化育万物的甘露早已出来了,詹尼不得不把工具抽了出来,喊道:
“哎呀,彼得亲家,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是关照你不管看见什么不要作声吗?这母马都快变成功了,偏是你在旁边开了一声口,就此前功尽弃!现在想再来一遍可不行啦!”
“好吧,”彼得说道,“我可不要这种样子的尾巴。你为什么不叫我来装呢?再说,你这条尾巴也装得太低了!”
“因为这还是第一次呀,”詹尼回答道。“你还不知道应当怎样装法,我是在做给你看呀。”
在他们两个这样争论的当儿。那个年青的娘儿直立了起来,她把这回事看得十分认真,所以骂她的男人说:
“你这个笨虫,干吗你把咱们俩的事情毁了?你几曾看见过一条没有尾巴的母马?老天爷帮忙吧,你这个穷汉真是穷得活该,将来不穷得没裤子穿,就来问我!”
可恨那彼得在旁边说了一句话,坏了法术,那年青的女人再也没法变做一头母马了,她只得垂头丧气,穿上了衣服。彼得仍旧干他的老行业,仍旧只有一头驴子骑来骑去做买卖,仍旧跟詹尼作伴,只是从此再不向他求教什么法术了。
这个故事可把大家笑坏了,尤其是小姐们,她们了解的程度出乎第奥纽的意料之外。大家讲完故事,夕阳西下,女王知道自己的任期已满,就站了起来,脱下花冠,加在潘菲洛的头上,在他们这个团体中,只有他还不曾接受过这个光荣。女王微笑说道:
“陛下,你是最后一个统治者了,你就担负着一个重大的责任,我的过失,和我以前各位统治者的过失,都要由你来弥补呢。但愿主降福于你,因为是他恩准我立你为王。”
潘菲洛欣然接受了王冠的荣誉,回答道:“你和其余各位的美德,一定能使我象前任的统治者一样,受到大家的称赞。”
他依照向来的惯例,和总管把膳食等事务作了适当的安排,就回过头来,向期待着他发言的小姐们说道:
“可爱的小姐们,我们今天的女王爱米莉亚,非常贤明,让我们随意讲一个故事,不拘题目,好使我们调剂一下精神,现在我们既然休养够了,我想应该恢复我们的老办法,所以我要你们明天各自准备一个故事,题目是:人们在恋爱方面或是在其他方面所表现的可歌可泣、慷慨豪爽的行为。听到这种事迹,无疑会使我们的心灵得到鼓舞,因而也会表现出高贵的行动来。这样,我们的短促的生命不致于随着我们的肉体而消灭,却会依附着我们的名声而流芳百世。人与禽兽不同,光把肚子塞饱,并不等于解决了一切问题,凡是明白这种道理的男女,没有一个不是期求这种光荣,而且竭尽心力追求这种光荣的。”
那一群快乐的青年男女,都赞同这个题目,于是他们得了新王的许可,都站了起来,在这一段照例是随意活动的时间里,各人寻求各人的乐趣。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家又快乐地聚集在一起,酒席已经摆好,在进餐的时候又受到很殷勤的服侍。饭后照例跳舞,又唱了千百来支歌曲,与其说是乐曲动听,不如说是歌词美妙。最后国王吩咐妮菲尔唱一个她自己编的歌曲,她立即快乐地用清脆甜润的嗓子唱着底下的歌曲:
我是一个快乐的姑娘,
在阳春三月尽情歌唱,
感谢爱情和我甜蜜的梦想。
我在碧绿的草地上漫步,
那儿开满鲜红嫩黄的花朵;
玫瑰长着刺,百合象白雪;
我把朵朵花儿和他的脸儿相比——
啊,我是他爱情的俘虏,
我的梦魂和神思都在他身上依附。
我果然找到一朵中意的花,
花色和情人的玉颜不相差。
我把它轻轻摘下,温柔地吻它,
对它倾诉我是怎样情丝牵挂;
然后我又采摘了许多好花,
编成个花冠、戴上我金黄的头发。
每一朵好花都叫我快乐,就象
我一看见他的倩影就心花怒放;
那爱情的芬芳叫我魂销魄荡,
我没法表白这千情万意,
只好轻轻叹一口气。
我的叹息温柔又热情,不象
别的姑娘充满着哀怨和失望,
却好比一阵和风吹到了我爱人身旁;
他听到这阵叹息就起来安慰我,
他来得正好!正当我说道:
“来吧,我已经心痒难熬!”
妮菲尔的歌曲博得国王和小姐们的赞美。她唱完之后,时间已经不早,于是国王吩咐大家各自回房安睡。
[第九天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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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谈—第十日 作者:卜伽丘 ------------序 故事第一
西班牙国王手下有一个骑士,屡立功劳,但从未蒙受赏赐,甚感不 满;国王设法证明,这是他自己命运不好,而不能怪国王;然后再给他 重赏。 故事第二
大盗金诺掳获了克吕尼地方的修道院长,敬为上宾,医好了他的胃 病,然后释放他。院长回到罗马,在教皇面前为金诺说情,教皇终于对 他恢复了旧日的恩宠,封他救护团骑士。 故事第三
米特里丹嫉妒纳山乐善好施的声名,想要杀他。纳山却好心接待他, 不让对方知晓自己的姓名,并教他如何去杀纳山。次日,他在一座小树 林中遇见纳山,方始明白真相,羞愧得无地自容,从此商人成了契友。 故事第四
金第先生的意中人得了暴病,她家里人以为她死了,把她下葬。幸 亏金第把她救活,让她生下孩子,然后母子回到丈夫家去。 故事第五
狄安瑙拉太太为安萨多纠缠不已,推说他若能在正月里布置出一个 万紫千红的花园,她就让他如愿。安萨多重金聘请魔术师作法,果然办 到了。她丈夫知有此事,便叫她去履约,安萨多听得她丈夫如此慷慨, 立即让夫人取消诺言。 故事第六
国王查理年老痴情,爱上一位少女,后来自惭不该如此,遂作主把 那少女姐妹俩很体面地许配出去。 故事第七
国王彼得听得一个民间少女热爱他,连忙去安慰那位害相思的姑娘, 把她许配给一个高贵的青年,自己只在她额上吻了一下,终生做她的骑 士。 故事第八
吉西帕斯将未婚妻让与好友第图斯,让他们双双回到罗马。后来吉 西帕斯穷了,去到罗马,误以为第图斯瞧不起他,气忿之下,但求一死, 便将一件命案拉到自己头上。第图斯为了救他,和他争相供认杀人罪, 后来真凶自首,案情大白。第图斯将胞妹嫁给他,并与他分享家产。 故事第九
埃及的苏丹乔装为商人,备受托勒罗厚待。托勒罗不久参加十字军, 与其妻约定日期,如逾期无信息,即可改嫁。未几,托勒罗被伊斯兰教 徒掳去,因善于驯鹰,深受苏丹器重,并认出他就是托勒罗,遂殷勤相 待。后来托勒罗思妻成疾,苏丹施用法术,连夜送回故乡,正赶上妻子 改嫁日期,幸在婚宴上为妻认出,夫妇重新团圆。 故事第十
萨卢佐侯爵的下属再三恳求他安置家室。他凭自己的心意,娶农家 姑娘为妻,生下一子一女。为了试验妻子的贤德,在她面前佯称已把这 一对儿女处死,后来又佯称要遗弃她,另娶新人,把她撵回微贱的娘家; 一面又把寄养在他乡的成年女儿接回来,声称这就是他要娶的新人。他 妻子始终百依百顺,侯爵这才把她接回来,让她和已长大成人的亲生儿 女见面。此后侯爵对她恩情弥笃,爱宠有加,尊她为侯爵夫人。 ------------序
《十日谈》的第十天,也即末了一天,由此开始。潘菲洛担任国王。故事内容说述恋爱或是其他方面所表现的可歌可泣、慷慨豪爽的行为。
西边天空里的几朵小小的云彩依然那样鲜艳;东边天空里的云朵,边缘上却已发亮,好象就要化成金块一般。潘菲洛就在这时候起了身,把少爷小姐们一一叫醒。等到人都聚齐之后,他便和大家商量,该到什么地方去游乐。他和菲罗美娜、菲亚美这一块儿缓步走去,其他的人都跟在后面。他们就这样一边散步消遣,一边讨论着未来的生活应该怎样度过,你一言我一句地谈了起来;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阳光已经炽热起来,他们便走回别墅。到了别墅,就把一些杯子在清澄的泉水里洗个干净,要喝水的就随意舀了来喝。然后就在那舒适的林荫中玩耍,一直玩到吃中饭的时候。
大家照常吃饱睡够之后,便在国王指定的地点集合。国王命令妮菲尔第一个讲故事,妮菲尔高高兴兴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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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一
西班牙国王手下有一个骑士,屡立功劳,但从未蒙受赏踢,甚感不满;国王设法证明,这是他自己命运不好,而不能怪国王;然后再给他重赏。
高贵的小姐们,多蒙国王叫我领头讲个慷慨豪爽的故事,我感到非常荣幸。要知道慷慨豪爽照亮了一切美德,正象太阳替天主增光一样。因此,我来讲一个短小有趣的故事,假使能把这故事记住,对我们是会有好处的。
想必你们都知道,自古以来,我们城里出了不少勇敢的骑士,其中最勇敢的一个名叫路杰利·德·费乔凡尼,家财豪富,为人慷慨。他眼看土斯堪尼城里的风俗人情不投合自己的兴趣,心想在此久住,势必英雄无用武之地。那时西班牙国王亚尔丰梭是当代最贤明的一个君主,他的英名早在这些骑士中传开,路杰利决定暂时投奔他那里去。于是带了许多武器、马匹和随从人等,出发前往。那位国王殷勤地接待了他。
路杰利在那里住定以后,为人处世非常大方,又立下许多汗马功劳,不久就威名远扬。他在那里待了一个时期,处处留心国王的举止行为,但见国王赏罚不明,时常轻易将城堡、市镇和爵位赐给一些无功的人。他自问功劳立得不少,却没有得到什么赏赐,未免有损自己的声誉,所出决定要另投别处。他将去意启奏国王,国王答应了他,并且赐给他一匹极好的驴子。路杰利如今既要远行,拿驴子赏他,倒也十分受用。
再说国王那边,等他辞别以后,就命令一个亲信的侍从跟着他一块儿去,务必不让他看出是国王派来的,只留心他一路上讲些什么,怎样提到国王,好回来报告国王,并在第二天早晨,把路杰利带回宫来,一切安排停当之后,那个侍从就在半路上等着路杰利,路杰利一出城,他就立即上前去招呼,佯称自己也是到意大利去的,愿意和他结伴同行。
路杰利骑着国王给他的那匹驴子,一路上和那个侍从随意聊天,到了将近打晨祷钟的时候,他就说道:
“我看可以让我们的牲口撒撒尿了吧。”
说着,他们就让几匹牲口在一个方便的地方|1~停下来,除了国王赐给他的那匹驴子以外,全都撒了尿。随后他们又继续赶路,那个侍从一直注意听他说些什么话。他们来到一条小河边,让牲口喝水,没想到这匹驴子竟在河里撒起尿来,路杰利情不自禁地说道:
“唉,该死的畜牲,原来你同你的国王是一货!”
侍从暗暗记住了这几句话;虽然那一整天他和路杰利同行,还听他说了许多别的话,可是除了这几句以外,其余都是歌颂国王的话。第二天早上,路杰利刚刚骑上驴子,准备继续往土斯堪尼走,不料这个侍从马上宣读王谕,叫他立即转程回宫,他自然只有遵命。
回到宫里,侍从把路杰利在路上借驴子骂国王的话报告了国王,国王立即把路杰利召来,和颜悦色地接待他,问他在路上为什么把国王比做驴子,或者说,把驴子比作国王。路杰利坦然回答道:
“陛下,我把你比做驴子,只因为你让那些不应该受赏的人受赏,应该受赏的人反而得不到赏赐,正象那匹驴子一样,在应该撒尿的地方不撒,不该撒的地方却撒起来了。”
国王说道:“路杰利,我的确赏赐了许多礼物给别人,却没有赏赐给你;若是论功行赏,那些人可远远不能和你相比,我所以这样做,并不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是最勇敢的骑士,任何赏赐你可以受之无愧,只可惜命运之神不许我这么做,因此你只能怪你的命运不好,而不能怪我。假使不相信,我可以当场证明给你看。”
“陛下,”路杰利回答道,“我并不是怨你不赏赐我,因为我并不想发财,我只气愤抹煞了我的功劳。尽管如此,我还是相信你刚才的解释都是真话,因此,不论你给我看任何证明,我都愿意;当然,你不给我看,我也信得过你。”
于是,国王就带他来到大厅,只见那里早已摆好两只锁着的箱子,国王就当众对他说道:
“路杰利,这里的两只箱子,一只装的是我的王冠、王笏、宝珠,以及我的许多玉带、珠饰、戒指和金石,总而言之,装着我的一切珍珠宝贝;另一只箱子里装的是泥土;请你随意拣一只,拣到哪只,那里面的东西统统归你,你从此可以看出,究竟是我对你不义,还是命运对你无情。”
路杰利就顺着国王的心意,拣了一只,国王命令手下人把它打开,只见里面装满了泥土,于是国王笑着说:
“路杰利,你这一下可该明白,我说命运和你作对,这话并不错吧?不过你的武功实在了不起,我应当为你来冒犯一下命运之神。我知道你不打算做个西班牙人,所以我也不赐给你城堡土地,可是这只箱子里面的珍宝,虽是命运之神不肯给你,我却偏偏要违着她的意思,赏赐与你,现在你就把它带回故乡去,作为我赏识你的勇气的凭证,在父老乡亲面前光彩一下吧!”
路杰利受了那一箱礼物,衷心谢过国王,便高高兴兴把它带回到土斯堪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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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二
大盗金诺掳获了克吕尼地方的修道院长,敬为上宾,医好了他的胃病,然后释放他。院长回到罗马,在教室面前为金诺说情,教皇终于对他恢复了旧日的恩宠,封他救护团骑士。
西班牙国王阿尔丰梭对那位佛罗伦萨骑士的慷慨大度,大多听了,一致赞美。国王也很欢喜,他命令爱莉莎接下去讲一个故事,爱莉莎立即说道:
优雅的小姐们,一个国王对待一个于他自己有功的人慷慨大度,固然是一件值得赞扬的美举,可是,假如这慷慨大度的不是一个国王,而是一个教士,他在一个人身上极尽慷慨,其实他即使把那人当做仇敌看待,也未可厚非,那么,对于这样一个教士,我们应该予以怎样的评价呢?当然,我们只能说:国王的慷慨是美德,而那个教士这样慷慨却要算是奇迹——因为天下的教士大都悭吝成性,甚至比娘儿们还要悭吝,你要他们慷慨大度,简直休想。一般俗人受了人家欺凌,固然是力图报复,而教士们呢,虽然口口声声宣扬容忍,宽恕,其实他们报起仇来,比俗人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且请诸位细听我下面的故事,也好知道当教士的究竟能够慷慨到如何程度。
从前有个人名叫金诺·第·塔柯,是个出名的残暴强盗,因此被逐出锡耶纳,和圣费奥利的那些伯爵们结下了不解之仇。他煽动拉地康凡尼人背叛罗马教廷,并在那地方落了窝,纠集党徒,拦路抢劫,凡是路过的旅商,没有哪一个逃得了他的打劫。
那时候的罗马教皇正是庞尼法第八,克吕尼地方有位修道院院长到教廷里来拜见他。若是论到财富,这位院长在宗教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只因在罗马得了胃病,医生劝他到锡耶纳去洗洗海水浴,一定可以治愈。他得到了教皇的准许,带着大批人马、行李和配备,浩浩荡荡出发,毫不把金诺的拦路行劫放在心上。
金诺听说这位院长过境,便布下了罗网,把他和他的一行随从,行李什物,围困在一个狭窄的地方,一个人也休想脱逃。这样安排以后,他又打发了一个最得力的党羽,带了许多随从,去到院长那里,以他金诺的名义,好声好气地请求院长在山寨下马小住。院长听了这活,怒不可遏,说是他与金诺毫不相干,万难照办;又说,他要继续向前赶路,倒要看看有谁敢来阻挡。那个使者听了这话,依旧低声下气地说道:
“院长,你应当知道你自己现在到了什么地方。不瞒你说,我们这里除了天主,什么也不怕,你那套开除教籍或是驱除出教的办法,在这里都给一脚踢开了。我劝你还是依了金诺的意思吧。”
两人正在商谈,四面已经被一班绿林好汉团团围住,院长眼看再无出路,也不由得他不愿意,只得随着使者来到山寨,仆从行李跟在后面。到得那里,下了马,手下人就照着金诺的吩咐,让他一个人住在别墅中一间又黑又小的简陋的屋子里,其余随从人等却受到优待,按照他们的身份,分别住在山寨里,他们的财物都妥为保管,不曾有丝毫侵犯。安排妥帖之后,金诺就去见院长跟他说道:
“院长,你现在做了金诺的上宾,因此金诺特地派我来请问你打算到什么地方去,此去有何贵干?”
院长也是个聪明人,这时早已放下架子,说明自己为了什么事,打算到什么地方去。金诺听了这话,立即走开,心想,他这点小毛小病。不消海水浴,也包管可以治好。于是他就吩咐在院住的这间屋子里升上一盆火,又派了一个守卫好生看守着他。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金诺才拿了两片烤面包,又把院长自己带来的考尼格利亚葡萄酒,盛了一大杯,用一块雪白的餐巾端到他房间里来,说道:
“金诺年青时曾经学过医,他说他深懂得治胃病的良方,愿意用来治疗贵恙,我这里就给你送药来了,请你用了吧。”
院长这时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尽管气恼,哪里还有心情去分辩,只顾吃了面包,饮了那酒,然后方说了许多傲慢无礼的话,提出了多少责问和要求,特别是要求和金诺当面讲话。金诺只当做没听见,只是客客气气地回答道,金诺一有空就会来看他。说过以后,立即告辞,直到第二天,才又带来了两片面包,一杯葡萄酒。接连几天都是这样对待他。后来他又故意拿了些干豆子去,悄悄留在那里,看见他果然吃了几颗,他这才以金诺的名义,问他的胃病是否有了好转。院长回答道:
“我觉得只要他放我出去,我就没有病了;我一出去之后,别的都是小事,首先要好好吃一顿,因为他那剂药已经完全把我的胃病治好了。”
于是金诺就叫院长自己的佣人给院长收拾了一间上好的房间。床上辅着他自己的被褥,又吩咐手下预备一桌丰盛的宴席,邀请院长的全体随从出席,并请了他自己的许多人作陪。第二天,金诺去到院长那里,说道:
“院长,贵体己痊愈,现在可以出疗养院了。”
说着,就牵着他的手,带他到那间预备好了的屋子里,让他和他自己的侍从在一起,金诺本人亲自下了厨房,督促照应,务求酒席格外丰盛。院长见了自己人,顿时感到安慰,就把自己这几天来历受的苦楚,告诉了他的侍从,而这些侍从却对他说,他们这几天来却是备受优待。等到用的时候,端上来的都是美酒佳肴。金诺到这时尚未显露自己的身分,一直让院长这样住了好多天,金诺才吩咐把他的行李什物堆放在大厅里,把所有的马儿都集中在一个院子里,连最不顶事的一匹劣马也在那里了。然后他去问院长目前体力是否已经完全复原,能够骑马了。院长回答说,他十分康健,胃病也完全好了,倘若金诺能够放他走,那么他什么病痛也没有了。于是金诺把他领到那间堆满了行李、站满了侍从的大厅里,又请他靠着窗口,看看下面的那些马匹,说道:
“院长先生,在下就是金诺·第·塔柯。想必你也知道,我出身也是个上等人,如今沦为江湖大盗,与罗马教廷为敌,乃是因为穷愁潦倒,无家可归,劲敌又那么多,为了保全生命和名誉,才不得已干上了这个勾当,并非因为心术不正。现在我已经把你的胃病治好了。我看你也是个高尚的贵人,所以对你另眼相看,要是换了别人,这么多财货落到我手里,那我可要着实捞一把了。我想,你念我替你效劳了这一番,一定会把你的财物留下适当的一部分给我。现在你的财物都在这里了,再请你从窗口望出去,院子里都是你的马。你全部取去也好,留下一部分也好,都听你自己的便;而且,从此刻起,你打算马上就走,或是再在这里逗留几天,悉听尊便。”
院长听到一个江湖大盗居然出言如此慷慨,真是又惊又喜,不仅满腔的愤怒顿时消散,而且立刻对金诺有了好感,成了他的真心朋友,连忙走过去拥抱着他说:
“我凭着天主发誓,能够结识一个象你这般高贵的朋友,即使再多受一些委屈,也是心甘情愿!只怪那该死的命运叫你沦落,使你干上了这种不幸的行业!”
说过以后,他只取了几件必要的东西,几匹马,就回罗马去了,把其余的马匹财物都留给金诺。罗马教皇早已听到他中途被劫的消息,很是焦虑;等到见了面,教皇就问起海水浴是否对他的健康有所裨益,他笑着回答道:
“神圣的教皇,海水浴虽没有洗成,却就近找到了一位高明的医生,把我的毛病完全治好了。”
接着,他就把一切的遭遇,从头到尾讲给教皇听,教皇不由得笑了。他一边在下说,越说就越为金诺那种慷慨大度的精神所感动,竟要求教皇对他开恩。教皇根本想也不想一下他会提出什么要求,便一口答应说,随便什么要求都可以办到。于是院长说道:
“教皇,我只要求你恢复对我那位医生——金诺·第·塔柯——旧日的恩典,我生平也见过不少了不起的好汉,而他真要算是一个最为名副其实的人了。至于他现在干上了这种行当。我认为并不能怪他生性恶劣,而要怪他的命运不好。只消你给他一些赏赐,使他能够过着多样的生活,不失他的身份,包管不消多少时候,你一定也会象我一样,觉得他是个正派人。”
那教皇本来心胸宽大,又喜欢有才德的人,听了这话,当那回答道,如果金诺果真是象院长所说的这样一个人,那他愿意照办,于是就吩咐院长邀请金诺放心大胆地到罗马来。金诺受到院长的邀请,才放了心,立即来到教廷。他在教皇廷前侍候不久,教皇果然赞赏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器重他,封他为救护团骑士,管辖一个骑士团的修道院。他后半生一直担任着这个职位,做了圣教的忠实奴仆和克吕尼修道院院长的忠实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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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三
米特里丹嫉妒纳山乐善好施的声名,想要杀他。纳山却好心接待他,不让对方知晓自己的姓名,并教他如何去杀纳山。次日,他在一座小树林中遇见纳山,方始明白真相,羞愧得无地自容,从此两人成了契友。
大家听完了这个故事,都觉得一个宗教界人士能够做出这样慷慨大度的事来,实在是一个奇迹。国王等小姐们谈论停当,就吩咐菲洛特拉托接下去讲一个,菲洛特拉托毫不迟疑地开始说道:
高贵的小姐们,西班牙国王固然气量很大,克吕尼修道院院长的慷慨更是闻所未闻;可是我现在再来说一个人,他对于一个要喝他的血、要谋害他性命的人,竟也显示了慷慨——这种事情你们听来一定会觉得太稀奇吧。不仅如此,倘若那个要谋害他性命的人当真忍心下毒手,那他连自己的性命也可以交给对方的,诸位且请听我慢慢道来。
凡是到过卡泰周的人,不论是热那亚人也好,或是其他地方的人也好,都说那地方从前当真出过一个门阀高贵、富可敌国的人,名叫纳山。纳山有一个庄园靠近一条交通要道,凡是往返于波南和来文两地的人,都要从那里经过。他为人慷慨豪爽,很想做出一番好事来,以便扬名天下。于是请来了多多少少的建筑工匠,在短短的时间内兴建了一座十分堂皇富丽的大厦,厦内陈设配备,都极考究,足以款留天下宾客而无愧色。加以他家里仆从如云,所以随便什么人到得那里,都是宾至如归,招待得无微不至。他这种豪兴美举,持之有恒,后来不仅令誉传遍了来文,甚至在波南也很少有人不知道他的。
他到了老年,好客仍旧不减当年,不料这事情传到附近一个名叫米特里丹的青年耳里,少不得惹出一番是非。原来那位青年也是家产豪富,和他比起来,可以说是旗鼓相当。听到他的声名道德,很是妒羡,一心想要做得更慷慨,以便盖过纳山,使纳山相形见绌。于是他也建筑了一座大厦,和纳山的那座一模一样。凡是过往的人,他莫不一一礼貌周全、无比热诚地加以款待,日久以后,也颇有声名。
有一天,这位青年独自一人待在大厅里,有个穷苦女人从大厦的一扇门口走进来,向他要求赈济,他给了她;不一会儿,她又从另一扇门走进来要,他又给了她;这样接连有十二次之多,没有一次不给的,但是到了第十三次,他却禁不住说道:
“大娘,你未免要得太勤了些吧!”不过还是给了她。
那个老妇人听得他这样说,当即大声嚷道:
“啊,慷慨的纳山,只有他才是真正了不起!他的大厦有三十二扇门,我走遍了每一扇门,求他给我赈济,他没有哪一次不给我,没有哪一次表示认出了我的样子。可是在这里,我只不过进来了十三次,你就揭穿我,责备我了!”
说着,她就走开,再也没有进来。
米特里丹听了这个老妇人的话,知道纳山的声名遮盖了他自己的声名,不禁怒火直冒,想道:“天哪!好不叫人伤心!我连这些小事情也比不上他,还能做出什么大事情来和他的慷慨大度较量呢?更不要说是超过他了!这样说来,我若是不把这人消灭掉,那我简直是徒劳无功。他既是老而不死,我马上就来动手干掉他吧!”
他打定了主意,不向任何人透露一点消息,就带着一小群随从出门去了。走了三天,到达纳山所住的地方,这时已是黄昏时分,他当即吩咐随从人等装作不是和他在一起的,管自去寻找歇宿之处,静候他的命令。于是剩下他独自一人赶路;傍晚时分,他在离纳山的大厦不远的一个地方遇到一个老人正独自在那里散步,衣服非常朴素。这人就是纳山。米特里丹并不认识他,向他打听纳山的住所。对方和颜悦色地说道:
“孩子,你问到我真是没有错问了人,这里没有第二个人比我更熟悉他的了,我马上带你到他那儿去。”
那青年说,这真是好极了,不过,他最好不要和纳山见面,也不要认识纳山。
纳山说道:“既是你希望这样,我一定办到。”
于是米特里丹下了马,跟着纳山一块儿走向那座大厦,纳山一路上有说有笑。到得那里,他命令一个佣人把这年青人的马安顿好了,又悄悄吩咐那个仆人去通知一家上下,不要向这个青年说起他就是纳山,大家都遵命照办。然后他又拣了一间最讲究的房子让那青年住下,又派了好些仆人去殷勤服侍,他自己也在那里给他作伴,此外就没有别的人了。
那青年米特里丹这样和他相处了一阵,虽然把他当作一个长者尊敬,却禁不住问他究竟是何人。纳山答道:
“我是纳山手下一个无足轻重的仆人,从小就侍候他。我一生都是做着这份差使,没有受到过他一次提拔;所以,虽然人人都非常爱戴他,我却觉得他并没有什么值得我感恩的地方。”
这几句话,使米特里丹顿时涌起了希望,以为自己那个卑劣的打算,又多了几分实现的把握。纳山也向他请教尊姓大名,问他到这一带来有何贵干,又说,如果有什么地方需要他效劳,他一定尽力。米特里丹起初还沉吟不语,但犹豫了一会,就决定把这个老人当作心腹看待,先是转弯抹角地要求他保守秘密,并帮助他出个主意,怎样下手才好;然后才把自己是什么人、此次所为何来和盘托出。纳山听了他这些话,得悉了他的毒计,心里很是慌乱,但他并没有多犹豫,就放大胆、面不改色地说道:
“令尊大人是个了不起的人,而你能够担当起这种广布仁施的慷慨事业,真也不愧为一个无辱家声的好子弟。你妒羡纳山的仁风,我非常赞成;假使世上多几个人具有这样的嫉妒心,那么这浇漓的世风也许会好转。承你把你的心事告诉我,我一定保守秘密,至于你要完成这桩心愿,可惜我只能帮你出个主意,却没法帮你动手。事情是这样的:离这里大约一里半路的地方,有一座小丛林,纳山每天早上都要到那林子里去散步好大一会工夫,你很容易找到他,把他结果了。如果你想要一杀掉他就赶回去,不致遇到任何留难,那你就不必从你来的那条原路回去,不妨另从林子里左边那条路回去,那条路虽然比较荒僻,可是离你的家却近得多了,而且也比较安全些。”
米特里丹打听清楚了,等纳山告辞以后,就告诉他的随从人等(原来他们也住在这座大厦里)明天在什么地方等他。再说纳山,他当天替米特里丹出的主意实在是由衷之言,到了第二天,也没有后悔之意,便独自一人走到小林子里去,准备一死。就在这同时,米特里丹也起了身,随身带着弓箭和宝剑(他并没有带来别的武器),骑上马,直向树林子奔去,果然远远地就望见纳山正独自一人在那里散步。他决定先要看一看纳山的面貌,听听纳山的声音,然后再结果他的性命,于是奔上前去,一把揪住纳山的帽带,说道:
“老头儿,你休想活命啦!”
只听得纳山回答道:“我的确该死。”
米特里丹听得他的声音,再朝他脸上一望,立刻认出这老者就是那个殷勤地款待他、亲切地陪着他、诚恳地给他出主意的人,因此那一股无名之火顿时消却,自感羞愧。他马上把那抽出了鞘要用来杀他的剑,抛在一边,跳下马来,跪在纳山脚前,哭着说道:
“亲爱的老大爷,我这才真正看出了你的慷慨了!我口出妄言,无缘无故要你的命,而你居然悄悄地来到这儿,让我取你的命!幸亏天主顾全我的荣誉,在紧急关头,叫我这一双为万恶的嫉妒所蒙蔽了的眼睛,重新张了开来,看清事理。你越是迁就我,我就越觉罪孽深重,天理难容。我罪该万死,你认为该怎样惩罚就怎样惩罚我吧!”
纳山把米特里丹搀起来,亲切地抱着他,吻着他,说道:
“我的孩子,你对我的这番举动,不管你把它叫做善也好,恶也好,我自然一定要满足你,你用不着道歉,我也谈不上什么原谅你,因为你的要求并不是出于仇恨,而是为了要博得比我更好的名声。你还是好好地过下去吧,用不着怕我,而且请你放心,天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象我这样爱你,因为我看见你积了这么些钱,并不象一个守财奴似地把它守着,而是从大家身上来、用到大家身上去,这种高贵的精神,我非常器重。你为了要出名,曾打算杀死我,此事你不必引为羞愧,也不要以为我会对此事感到奇怪。古来多少伟大的帝王,杀人无数,岂止象你这样只想杀一个人。他们为了扩充版图,留名青史,竟不惜毁灭多少国家,夷平多少城池——这样看来,你为了使自己出名,想要杀死我一个人,你这件事做得并不新奇,也不出格,只不过是人家惯用的手法罢了。”
米特里丹并没有为自己的卑劣企图进行辩解,只是盛赞纳山这样光明磊落,多方设辞开脱他;后来他问纳山怎么甘愿来送死,甚至于教他如何下手,真叫他太不理解了,于是纳山又说道:
“米特里丹,我心甘情愿地送死,甚至教你如何来杀死我,你一点也不必奇怪,因为我自从成年以来,就存心要担当起你现在所担当的这种慷慨事业,无论什么人到我家里来,我都要处处使他满意,随便人家对我有什么要求,我无有不依之理。如今你来要我的命,我马上就决定把命给你,因为我不愿意独独亏待你一个人,让你失望而去;为了叫你称心如愿,我自然要教你一个办法。使你既取得了我的命,又不致于连累你自己的命;我现在再向你说一遍,如果你当真要我的命,就请你马上取去,了却你这个心愿。我一生这样了结,真是再好也没有了。你要知道,我已经活了八十岁,福也享尽了,乐也乐够了;无论是人是物,都少不得要照着自然规律,有个一定的寿命,我没有几多日子好活了。因此,我就想,与其留着这条命,到头来还是无可奈何,免不了一死;倒不如象施舍钱财似的把它施舍于人好得多。”
“一个人纵使活上一百年,也不过是那么一回事,何况我最多也只能再活上六年八年,那我这份礼岂不是更加无足轻重吗?我劝你还是把它取了去吧!我活到这么大,还没有碰见过什么人要我这条命,倘若你这回要而不取,那么今后怕再找不到第二个人愿意要我这条老命了。纵使以后还找得到第二个人,可是我这条老命愈下去愈不值钱啦。所以我劝你还是趁早把它拿了去吧。”
米特里丹惭愧得无地自容,回答道:
“天理不容!我非但不能剥夺你宝贵的生命,连存这种念头,也是千万个不该。我非但不愿缩短你的寿命,而且还乐意把我自己的寿命给你。”
纳山立即说道:“如果你当真要把寿命给我,你是做得到的,不过在你这样做的同时,我还得为你做一件我从来不曾为别人做过的事情——那就是说,我生平还没有取过别人的财物,如今却要把你的财物取来,你愿意吗?”
米特里丹立即答应道:“当然愿意。”
纳山说道:“那么,就请你照着我的话去做吧。我说,你正年青,前程远大,就留在我家里,改名纳山;我住到你家里去,改名米特里丹。”
米特里丹说:“蒙你对我这番好意,我如果为人处世能够及得上你,那么一定毫不迟疑地遵命做去;可是我估计我这等行为只能坏纳山的家声,所以我决不能从命,免得再贻害于你,叫我罪上加罪。”
两人这样谦让了许久,纳山便邀请米特里丹回到他的大厦里去,接连款待了他好多天,真是礼貌周全,无微不至,又想尽办法鼓舞他把他的崇高伟大的慷慨事业有始有终地做下去。后来米特里丹想要带着随从回家去了,纳山不便强留。米特里丹算是得了一个很大的教训,那就是说,他在乐善好施的事业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超过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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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四
金第先生的意中人得了暴病,她家里人以为她死了,把她下葬。幸亏金第把她救活,让她生下孩子,然后母子回到丈夫家去。
少爷小姐们都觉得,天下竟然有人慷慨到不惜自己生命的地步,真是一件奇事,于是一致认为纳山的慷慨实在超过了西班牙国王和克吕尼地方的修道院院长。国王等大家详尽谈论完毕之后,就朝劳丽达望了一眼,示意她接下去讲一个;劳丽达立即开始说道:
年青的小姐们,刚才讲过的几件事实在是伟大高贵极了,我觉得我们再也说不出什么别的慷慨大度的故事来,可以和刚才几个故事比美的了;除非是讲些爱情方面的故事、因为随便哪一类的题材,只要其中有爱情,就不愁无话可谈。为了这些理由,也为了谈情说爱之类的故事对于象我们这样年纪的人,特别对劲,所以我就来讲一个情人的慷慨行径,这故事无论哪方面都不会比刚才讲过的几个来得逊色,因为一个人为了要获得一个意中人,会不惜仗义疏财、消仇解怨,甚至赴汤蹈火,牺牲生命和名誉也在所不惜。
在伦巴第平原上,那著名的波伦亚城里,从前有位年青绅士,名叫金第·卡利生蒂大爷,出身高贵,德行卓著。他爱上了尼柯罗丘·卡辛米柯的妻子卡塔琳娜,只可惜那位夫人对他无情,这时他正巧被任命为莫台纳地方的长官,便带着失望的心情赴任去了。
不久,尼柯罗丘离开了波伦亚,他妻子这时已经怀孕,便住到离城约莫十里地的乡间别墅里去,突然之间得了急病,简直就象死了一般,连医生们也都说她已经断了气。她的最亲近的亲属们只说不久以前,曾经听她本人说过怀孕的事,她肚子里的孩子大概还没足月;他们就这么悲痛了一阵,把她埋入了邻近教堂里的一个墓穴。金第立即从一个朋友那里听到了这件事;他虽然从不曾得到这位夫人的半点垂青,却是悲痛不已,最后在心里思忖道:
“卡塔琳娜夫人,你现在竟辞别人世了!在你生前,我连蒙你望我一眼的福份也没有,现在你既然死了,也就不由得你肯不肯,我一定要吻你几下。”
说过以后,一到天黑时光,他就悄悄地带了个亲信仆人,悄悄地骑着马,兼程而行,赶到夫人的墓旁,当即打开墓门,爬进去躺在夫人的尸体旁边,脸贴着她的脸,哭哭啼啼地把她吻了又吻。我们要知道,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这个欲望满足了,那个欲望又会萌生起来,尤其儿女之情更是如此。且说那位金第先生正要走开之际,忽然又生出了一个念头:
“哎哟!我既然这么远道赶来,为什么不摸摸她的胸脯再走呢?我从来没有摸过。今后再也摸不到了。”
他受着这种欲望的支配,便伸手去摸她的胸口,握住了她的乳房,过了一会,他觉得她的心脏还在微微跳动。这时候,他便摆脱了一切的恐惧心理,仔细按摸了一阵,断定她并没有死,还有一丝阳气将断未断,于是便叫他的仆人帮忙把她轻轻地从坟墓中抬出来,放在马上,他自己则坐在她后面搂着她,悄悄运到波伦亚他自己的家里。他家里还有个母亲,原是一位仁慈贤慧的老太太,听她儿子说了这些情节,不禁动了怜悯之心,立即给她洗了个热水浴,又生了火炉让她取暖,没有多少时候,卡塔琳娜果然悠悠醒来,长叹一声,问道:
“哎呀?我在什么地方呀?”
老太太回答道:“请放心吧,你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卡塔琳娜打起精神来向四下一望,不知身在何处,但见金第先生站在她面前,不禁大为惊异,就向他的老母亲询问,她是怎么会到这里来的。金第先生便将这事情的始末全都讲给她听了。她不禁哭泣起来,过后向他再三道谢,又请求他顾念从前爱她的情份,并且本着他的君子仁厚之风,千万不要让她在他家里遭遇到任何有损她自己名誉和她丈夫名誉的事情,请他天一亮就赶快把她送回家去。
金第先生说道:“夫人,不管我从前对你起过什么念头,可是,从现在起以至于今后,不论在这里还是在别处,我只是把你当作一个亲姐妹看待,这是因为多蒙天主垂爱,才看在我爱你的份上,使我能够让你起死回生。可是我昨夜给你效劳了一番,也应当得到你一些酬报,所以我就要向你求个情,希望你不要推却。”
卡塔琳娜和悦地回答道,不论他有什么要求,只要她办得到,不损害她的名誉,那她一定愿意使他如愿。
金第说:“夫人,你所有的亲友们,以至波伦亚任何一个人,都断定你已经死了,你家里根本没有一个人在等你回去。所以我要求你暂时留在这里和我母亲在一起住,不让外人知道,等我到莫台纳去一趟回来,这是要不了多少日子的。我所以向你提出这个要求,只是因为我要把本城所有的有名人士都请来,当着他们的面,隆重地把你这无价之宝献还给你丈夫。”
她自知欠了金第先生的情,又认为他所提出的这个要求也很正派,因此,虽然巴不得早些让亲友们高兴地听到她尚在人间的消息,也只得答应下来。不料她这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觉得肚子痛起来,想来是要分娩了;亏得金第母亲悉心侍候,生下一个美丽的男孩,金第和她自己都欢喜不尽。金第又吩咐家中人,凡是产妇所需要的一切东西,都得照办,又嘱咐小心侍候她,把她当作家里的主妇一般看待;吩咐完毕,就悄悄地回到莫台纳去了。
等他任期满了,快要回到波伦亚去的时候,他便吩咐家里在他到家的那天上午,办几桌体面的酒席,把城里所有的贵人都请来,尼柯罗丘也包括在内。后来他到了家,下了马,只见许多人都在那里等他,卡塔琳娜当然也在内,她比从前长得更加健壮美丽了,新生的婴儿也很活泼可爱。金第真是欢喜不尽,请客人们各各就座,然后吩咐开宴,端上来的都是山珍海味,名贵非凡。在快要吃完的时候,他就照着事先和卡塔琳娜商量好了的步骤,开始说道:
“诸位先生,我听说过波斯有一种风习,倒是别有风趣。据说,凡是有人想要对自己某一个朋友表示崇高的敬意,就把那个朋友请到家里来,拿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给他看。不论是自己的妻子也好,情妇也好,女儿也好,或是其他任何心爱的东西也好,并且还要在拿出那样心爱的东西的时候,对那位朋友说一声,如果他办得到的话,真愿意把自己的心也挖出来。
“多蒙诸位不弃,光临舍下,聊尝菲酌,我也打算在波伦亚来效法一下这种波斯风习,把我所有的一件最宝贵的物品,也许是件稀世之宝,拿出来让诸位观赏一下。但是在我没有这样做之前,有一个疑难问题先要向诸位请教一下——假使某人家里有一个忠诚善良的仆人,骤然得了暴病,那主人不等病人断气,就把他丢到大路上去,不再过问。后来有个陌路人走过,很怜惜这个病人,就把他带回自己家里去,费尽心机,花尽钱财,使他起死回生,健壮如常,那么,我倒要问一声,如果这个陌路人就此把那个仆人留用下来,那原来的主人是否能够怨怪他呢?如果那原来的主人要求他还给他那个仆人,他却不肯,那原来的主人是否能够指责他不是呢?”
宾客们商议了一阵,取得了一致的见解,就委托尼柯罗丘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是个口才很好的演说家。尼柯罗丘先赞扬了一番这种波斯风习,然后说道,他和大家都一致认为,那原来的主人没有任何权利把那个仆人要回去,因为他在那佣人处于危急境况的时候。非但把他弃置不顾,而且还把他丢到外面去,多亏那第二位主人好心救他,使他起死回生,所以应当名正言顺地把他判给第二位主人,这样并不冤屈第一个主人,也没有侵犯他的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