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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十日谈》》 · [意]卜伽丘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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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有胆量爬上来。”卡德莉娜说,“那我准有办法睡到那边去的。”

理查一口答应,两人只匆匆地亲了一个吻,就分别了。

那时候正好五月将尽,第二天,那姑娘去向她母亲撒娇,说是昨晚上可真热,害得她觉都睡不着。她的母亲就说:

“我的孩子,你说热,是指什么呀?天气可一点不热啊。”

“妈,”卡德莉娜回答道,“你应该添上一句‘我觉得,天气一点也不热’,那么或许你这话才对了。你不能忘了年青的姑娘比上了年纪的女人体质要热得多啊。”

“我的孩子,”她的母亲说。“话是不错,可是我不能依着你的心意要天气热就热,要它冷就冷呀,我们年年都得过一个夏天,你还是忍耐些吧。今儿晚上也许可以凉爽些,那你就能好好地睡一觉了。”

“这就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了!”卡德莉娜嚷道,“不过季节渐渐入夏了,天气怎么会反而一夜比一夜凉快呢?”

“那么你要我怎么办呢?”那母亲问。

“要是你和爸爸同意的话,”卡德莉娜说,“我想在他卧室外边临花园的阳台上放一张小床,晚上我就睡在那里,听着夜鸳歌唱,又凉快得多,那一定比睡在你的房里来得舒适。”

“孩子,你放心吧,”那母亲说,“我会去跟你爸爸说的,只要他答应,我们就这么办。”

可是利齐奥是个老头儿了,老头儿总有老头儿的怪脾气,听了他老伴的话之后,却说:“夜鸳是样什么好东西呀,她要听着它唱歌才能睡觉?我倒要叫她听着蟋蟀叫睡觉呢。”

卡德莉娜得知了她父亲这么说,那一夜,她不但自己不睡,并且也不让她母亲安心睡觉,口口声声说是天气太热,跟她唠叨个没完——其实哪里是天气热,只是她心里有着气恼罢了。第二天早晨,她母亲就去向利齐奥说道:

“老头儿,你真是太不知道爱怜自己的孩子了,她要到阳台上去睡,又碍你什么事呢?昨儿晚上她为了天热,整整一夜不曾安睡。再说,你如果想到她还只是个小孩子,那么她爱听夜莺唱歌,也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年青人自有他们年青人的一套玩意儿。”

利齐奥拗不过他的妻子,只得说道:“好吧,就照你的意思给她在那儿摆一张床吧,再替她挂上一顶帐子,让她睡在那儿、称心如意地去听夜莺唱歌吧。”

那姑娘一听得父亲答应了,赶忙在阳台上把床搭起来,准备当夜就睡在那儿。一切安排停当,等到理查一来,照着事先的约定,向他打了一个暗号,他看到她的表示,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到晚上,利齐奥听得女儿上床睡觉之后,就把那扇由卧室通向阳台的门上了锁,自己也跟着上床安睡了。

再说理查,他等到夜深入静之后,就在利齐奥家的围墙上搁了一张梯子,爬到墙顶,也顾不得一失手跌下来有多么危险,只是紧扳着另一垛墙、爬了过去。就这样好不容易的给他爬到了阳台上,跳了进去。

那女孩子早在阳台上等候着他了,这时就热情地扑进他怀里,快乐得差点儿叫出声来。他们两个紧紧拥抱在一起,吻了又吻,亲了又亲。于是手牵着手,一起上床睡觉,差不多玩了一个通宵——也不知叫那夜莺唱了多少遍美妙的歌曲。

夏夜苦短,他们贪图着眼前的无穷欢乐,却不知道东方快要破晓;等到尽兴畅欢之后,又热又累,不多一会儿就双双入睡了,身上连一丝遮盖都没有。卡德莉娜的右手钩住了理查的脖子,左手却握住了那个——你们小姐在男子面前怎么也说不出口的东西。

不多一会,天亮了,这对青年却正睡得十分香甜。利齐奥起得身来,想起女儿睡在阳台上,就轻轻开了门,自言自语道:“让我去看看昨儿晚上,夜莺叫卡德莉娜睡得怎样了。”

于是他走上阳台,上前去轻轻揭开了帐子,一眼看见他的女儿正跟一个男子拥抱着睡在一起,两个都光着身子,没有一些遮盖。他再一看,认出那个男子就是理查,连忙退了出来,到他妻子房里去叫醒了她,说道:

“你这位妈妈,快快起来,去看看你的女儿吧!你的女儿喜欢夜莺到这么个地步,竟把它捉了来,现在还握在她手里不放呢。”

“哪儿会有这样的事?”他的妻子问。

“你赶快去还可以看得到,”利齐奥回答。

她听得这话,赶紧穿好衣服,跟着丈夫悄悄来到女儿床边,揭开帐子,这才明白她女儿怎么会捉到夜莺,而且现在还握在手里不放,却原来这么一只夜莺,难怪她要听夜莺唱歌了。她顿时又怒又恨,觉得理查欺侮了她的女儿,就要喊闹起来,斥责他一顿,可是她的丈夫拦住了她说道:

“孩子的妈,要是你愿意听我的话,那就别闹。说真话,她既然把他捉到手了,就不该把他放掉。理查是一个世家子弟,家产又殷实,我们认他做女婿没有什么不好啊。他想从我这里平平安安走出去,就先得娶了她。那他就会明白他是把夜莺放进自己的笼子,并不是胡乱放在别人的笼子里。”

那妻子看见事情已经闹到这般地步,丈夫却并不动怒,因此松了一口气,再想到女儿享受了一个良宵,正睡得香甜,夜莺也已经捉住了,她也就没有话说了。

他们正这么说着,理查一觉醒来,看见天已大亮,不由得喊了一声哎呀,就慌忙把身边的卡德莉娜推醒了说道:

“不好了,我的心肝,我们怎么办?天已亮了,我还想溜得了吗?”

他话刚说完,利齐奥已走了过来,一手揭开蚊帐喝道:“你们干的好事!”

理查一看见她的父亲来了,一颗心仿佛要从胸膛里跳了出来,赶紧坐了起来说道:“先生,求你看在天主面上,饶了我这一次吧!我知道我做了对不起人的事,死有余辜。我听凭你发落;只是请你可怜可怜我,饶了我这条命吧。”

“理查,”利齐奥说道:“我一向器重你,拿你当一个人看待,不想你竟要出这一手来回报我!现在木已成舟,年青人已经干下了糊涂事,这里只有一条路给你走,既可以保全你的性命,也可以遮盖我的羞耻,那就是说,要你正式娶了卡德莉娜,那么不只是这一夜她是属于你的,她从此永远是你的人了。只有走这条路才能使你获得我的饶赦、你自己的安全。否则的话,快向天主作最后一次祷告吧!”

在情人和父亲两个说话的当儿,卡德莉娜已放走了夜莺,把自己遮盖起来、开始嘤嘤哭泣了,她求爸爸饶了理查吧,一面又回过头来求理查依了她爸爸的话吧,那么他们俩从此夜夜可以象今夜那样亲密了。

其实哪消这许多眼泪和哀求,理查又羞惭又害怕,一方面想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一方面又想逃命——单凭这两层,也不提他多么爱慕卡德莉娜、只想跟她做个终身伴侣,就够叫他毫无困难、心甘意愿地把利齐奥的条件答应下来了。

利齐奥就从他太太手上捋下一只戒指交给了理查,也无需多费周折,理查就在床上,当着两位老人的面,把卡德莉娜认做了妻子。这么一来,利齐奥和他的太太觉得可以出去了,临行时嘱咐小两口子道:

“再安睡一会吧,或许你们还不想起来呢。”

等二老一走,这一对年青人又拥抱在一块儿了,昨天一夜工夫他们不过跑了六英里路,现在又继续赶了两英里路程,这才完了第一天的事。

他们起身之后,理查就跟利齐奥进一步讨论婚礼的种种手续,一切都得到满意的解决。几天之后,他又在诸亲好友之前跟卡德莉娜结了婚,用隆重的仪式把她迎回家中。从此以后。他们两个称着心意,日里夜里玩弄着夜莺,过着和睦快乐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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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五

吉岛托临终,将女儿托付给好友。后来姜诺与敏纳两个青年同时爱上了这位姑娘,引起械斗。经过一段曲折,终于查明姜诺和她原是同胞兄妹,她遂嫁给敏纳为妻。

小姐们听了夜莺的故事,一个个都笑得前俯后仰,等到菲洛特拉托把故事讲完了,她们还是笑个不住。女王等到大家笑完了,然后说道:

“你昨天的确使我们姐妹苦够了,今天可也叫我们笑够了,所以我们再也没有理由来埋怨你。”说着,她就叫妮菲尔接下去讲,妮菲尔开始愉快地讲下面的故事:

既然菲洛特拉托讲的故事发生在罗马纳,我也来讲一个那地方的故事。从前凡诺城中住着两个年老的伦巴第人,一个叫做吉岛托·达·克来蒙那,另一个叫做贾考明诺·达·巴维亚。他们年青时经历过戎马生涯,在疆场上显过一番身手。吉岛托临终时既无儿子,也没有可靠的亲友,膝下只有一个十岁模样的小女儿,无处可托,只得连同他的财产,一并托付给贾考明诺。他把后事交代清楚以后,就与世长辞了。

贾考明诺教养这小女孩如同亲生女儿一般。他本住在费恩查城,只因那边连年征战,民不聊生,所以才搬到凡诺城来暂住。如今那边情势已有好转,凡是愿意迁回的都可以迁回,贾考明诺原是十分喜爱那个地方,所以收拾家产什物,带着这个小女孩,一同回到那边去。

后来这女孩长大了,出落得十分美丽。可与全城任何姑娘比美。她不光是长得好看,而且德性也好,教养也好,真是个十全十美的姑娘,因此城里许多后生都争着向她求婚,其中有两位身价相仿佛的风流少年尤其爱她。彼此争风吃醋,怀恨不己。这两个人一个叫做姜诺·狄·塞佛林诺,另一个叫做敏纳·狄·明哥。他们眼见这位姑娘已经到了十五岁,都巴不得娶她为妻,怎奈他们的家长都不答应。既是不能正大光明地把她娶了来,两人只有钩心斗角,另想办法把她弄到手。

贾考明诺家里有两个仆人,一个是个老太婆,另一个是个男佣人,名叫克里维罗,为人谦和,颇重情义,姜诺和他很要好,后来看见时机已经成熟,便把满腹心事都说给他听,求他多多帮忙成其好事,还答应他一旦事成,一定重重谢他。克里维罗当即对他说道:

“我只有一点能够帮你的忙,那就是,等哪一天贾考明诺到别人家吃晚饭去了,我就设法把你带到她那里去;因为我要是在她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那她是怎么也不会听我的。这办法你如果中意,那我可以答应替你办到,等见面以后,你自己觉得怎么着好就怎么做吧。”

姜诺说,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双方就此一言为定。

再说敏纳那边,也同时买通了贾考明诺家的女佣人,托她捎了好几次信给小姐,打动了小姐的心,答应等哪一天晚上贾考明诺出去了,把敏纳带进来幽会。

过了不久,克里维罗想了一个办法,让贾考明诺到朋友家里吃晚饭去,一面立即将这消息告诉姜诺,叫他到时候就来,门开在那里等他,看他的信号进屋。女佣人对这一切都不知情,但知老爷今天要出去吃晚饭,就立刻通知敏纳,叫他晚上在附近等着,看她的信号进屋。

到了晚上,这两个情敌互不知情,只是彼此存着戒心,各人带着三四个随从,拿了刀枪,准备把这位姑娘弄到手。敏纳的一伙人就驻在小姐隔留的一个朋友家里,姜诺和他的朋友驻守的地方,离开这座屋子稍微远一些。

这时在那位小姐家里,贾考明诺一走。两个男女佣人立即想办法把对方打发走。男的说:

“你怎么还不睡觉去?为什么要在这屋子四周转来转去?”

女的说:“你为什么不去接老爷?你晚饭也吃过了,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两人就这样你要打发我走,我要打发你走,彼此争执不下。克里维罗看看跟姜诺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心里想道:“我何必把这个老太婆放在心上?要是她不肯安分,只落得自讨苦吃。”于是他就打了信号。开了门,姜诺连忙带着两个朋友走进屋来,在客厅里遇到小姐,竟把她抱了就走。小姐竭力挣扎,大声叫喊。不料那个女拥人,也是同样做法,打了个信号给敏纳一伙人,他们马上一涌而来。走到屋跟前,只见姑娘已被拖到门口,他们便一个个抽刀拔剑,大声吆喝:

“坏蛋:你们莫不是在找死?不许这样无法无天!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行凶!”

说着,他们就向对方猛砍过去。街坊邻舍听到这一片叫嚷,都打着火把,带着武器赶来。大家都责备姜诺无理,帮着敏纳说话。双方争执了好久,敏纳终于把那位小姐从情敌手下抢救出来,送回家去。正在闹得厉害,巡丁赶来,当场逮捕了好多人,姜诺、敏纳和克里维罗等都给押进监狱,一场风波到此暂告平静。贾考明诺回得家来,见了这般光景,好不气恼,便追问究竟,但看到姑娘安然无恙,才又心平气和,决定赶快把她嫁出去,免得再惹祸。

第二天早晨,两位后生的家长听到这项消息,唯恐贾考明诺提出控告,使得他们的子弟在监狱里受苦,便来到贾考明诺家里,说尽好话,求他原谅他们年幼无知,冲撞了他,请他看大人的面上。不要计较,随便他提出什么赔偿,不论是要他们还是要他们的子弟赔,都好,他们无不照办。贾考明诺是个饱经风霜、深有见识的人,马上回答道:

“诸位先生,即使我现在身在故乡,我跟诸位也要讲交情,决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诸位的事来。何况我正在贵乡作客,对于这件事就尤其要同从诸位的心意。讲起这件事来,你们并没有得罪我,而是对不起你们自己。要知道,大家都认为这位姑娘是克莱蒙那人或是巴维亚人,其实她是费恩查本地的人。无论是我还是她自己。甚至连那位临终把她托付给我的老人,都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家的女儿。所以诸位无论叫我怎么办,我也只有依从你们。”

诸位绅士听了他的话,都很纳罕。他们感谢了他的宽宏大量,又请问这位姑娘是怎样归他收养的,又问他怎么知道她是费思查人。他说:

“我有个朋友,也是个疆场上的战友,名叫吉岛托·达·克来蒙那,临终时对我说,当年本城被腓特烈皇帝占领,士兵在城中到处劫掠,他和他的士兵兄弟们走进一幢屋子,看见里面堆满了财物,都是这家人家扔下不要的。人都逃光了,只剩下一个两岁的女孩,看见吉岛托走上楼来,便叫他‘爸爸’。他动了怜悯之心就带了这小女孩和屋子里的财物,去到凡诺。他临终时把这女孩儿交给我,关照我到时候就把她出嫁,凡是她的财物都给她作陪嫁。她现在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我还没有替她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我非常乐意把她早些嫁出去,免得再发生昨天晚上那种事情。”

到场的人里面有个名叫吉格勒明诺·达·梅地契那的,当年费恩查城遭劫时,他是和吉岛托在一起的,知道吉岛托抢劫的是哪一家人家,而且那个被劫的人现在也在场,他就走到那人跟前,说道:

“白那布丘,你听见贾考明诺的话没有?”

白那布丘回答道:“听见了,我正回想这件事情。记得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我确是丢了一个小女孩,年纪跟贾考明诺说的正相符合。”

吉格勒明诺说:“那一定就是这个姑娘了。我曾有一度和他在一起,听他说过他劫掠的地点,因此知道他那次抢的就是你家。你再想一想,那女孩几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可以把她认出来。你当然希望找到失踪的女儿吧。”

白那布丘沉思了一会儿,于是记起了那女孩儿左耳的上方有一个十字形状的伤疤,那是因为在遭劫以前,她生了个疮,开刀留下的。这时他看看贾考明诺还没有走开,便心急慌忙地去到他跟前,要求贾考明诺带他到房里去看看那位小姐。贾考明诺立即表示同意,把他带到房里,叫小姐出来相见。白那布丘的眼睛一落到她脸上,就好象看到了自己那位风韵未减的妻子。不过他还是不大放心,就请求贾考明诺允许他把她左边耳朵上的头发掠开一点,贾考明诺表示同意。他这才走到那个羞答答的姑娘跟前,用右手掠开她的头发,果然看见一个十字形状的伤疤。他这才断定她确实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不由得一阵心酸,哭了起来,伸手要抱她,姑娘不肯,他就转过身去对贾考明诺说道:

“老兄,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当年吉岛托抢劫的就是我的家。事出突然,我们夫妇一时慌忙,忘记把她带走。我的屋子就在当天被烧毁了,我们一直都以为她给烧死了呢。”

姑娘听了这一番话。又看看他是位老人家,方才深信不疑。她受到一阵说不出的天性的感动,让他紧紧地拥抱,和他一块儿伤心地痛哭起来。白那布丘立即把她的母亲、兄弟姐妹以及其他亲人等都找了来,向他们讲明了这一切的经过。等大家一个个跟她拥抱之后,他这才欢天喜地地把她接回家去,连贾考明诺都十分满意。

且说本城的市长也是个贤明人士,听见了这件事情,又听说关在监牢里的姜诺就是白那布丘的儿子,也即这位小姐的哥哥,便把他从轻发落,与敏纳、克里维罗以及其他牵连在本案的一应在押人员,一起释放。此外,他并且为这事去和白那布丘、贾考明诺商量,使两位青年言归于好,又亲自做媒把那位姑娘阿涅莎许配给敏纳为妻,叫敏纳一家人都高兴到极点。敏纳自己自然得意非凡,办了十分体面的喜筵。把姑娘接回家来成亲,与她和睦幸福地生活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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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六

纪安尼深夜潜入宫中,与情人共度良宵。事被发觉,双双被绑在火刑柱上,正待执刑,幸遇海军大将鲁杰厄里搭救,化凶为吉,两人结为夫妻。

妮菲尔讲完了故事,小姐们个个听得欢喜。女王吩咐潘比妮亚接下去讲,潘比妮亚立即和颜悦色地开始讲道:

各位美丽的小姐,今天以及前几天所讲的一些故事,都叫我们看出爱情的力量有多么伟大;人们一旦堕入了情网,你便是叫他移山倒海,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惜。这一类故事虽然已经讲得够多了。我还是愿意再来讲一个。

在那不勒斯附近,有个伊斯嘉岛。岛上住着一位美丽活泼的姑娘,名叫莱蒂杜达,她是绅士马林·波尔加洛的女儿。伊斯嘉岛附近的普罗奇达小岛上有个青年,名叫纪安尼,爱上了这位姑娘,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性命一般。姑娘也十分爱他。他不但白天里从普罗奇达渡海过去看她,有时候在晚上,船只也没有了,他竟会从普罗奇达泅水到伊斯嘉岛来,即使看不到她本人,朝她住宅的墙壁瞅上几眼也是好的。

这一时青年男女一直这样狂恋热爱着。有一个夏天,姑娘独自到海滨去散步,从一块岩壁走到另一块岩壁,一路上用小刀子把石头缝里的贝壳挖出来玩,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冷僻的地方。这里四面都是峭壁,十分阴凉,而且有一泓清泉,这时正有几个西西里的青年,乘了一条小船,从那不勘斯来到这里。他们看到这样美貌的一位姑娘独自一人待在那里,并没有发觉他们,竟起了歹意,决定把她劫走。他们说干就干,一齐动手捉住她,也顾不得她大哭大嚷,直把她架上了船,飞驶而去。到了卡拉白里亚,他们为这位姑娘起了内讧,你抢我夺,各不相让。后来他们觉得为了一个少女这样争下去,把事情弄糟了,可不是儿戏。于是他们商量了一阵,决定把她献给西西里国王腓特烈,因为这位国王,正当青春年少,就爱这一套风流韵事。到了巴勒摩,他们当真带了姑娘进宫求见。

国王见了她这般的如花美貌,果然喜欢不已。但国王目前身体虚弱,便命令他的侍从在他的古巴林苑里,拣一座讲究的楼阁,把姑娘暂时安顿下来,悉心侍候,待他身体复原后再作安排。侍从等当然照办。

自从这个姑娘被劫以后,伊斯嘉岛上闹得天翻地覆。最恼人的一点就是,连什么人把她劫走了也不知道。纪安尼更比旁人焦急,他眼看在伊斯嘉岛上查不出什么线索来,便打听了那伙人的去向,然后装备了一条船,乘着船沿岸飞驶,到处找寻,从明纳瓦海岬一直找到卡拉白里亚境内的斯开利亚。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打听姑娘的消息。他最后总算在斯开利亚打听到她被几个西西里船夫劫到巴勒摩去了。

纪安尼立即赶去。到得那里,从多方面打听,才知道那个姑娘已经给献进王宫,现在正供养在古巴林苑里。这一下可把他急坏了:只怕从今以后,他非但不能再把她弄到手,恐怕见她一面的希望也没有了。

可是他既然爱她如命,便决不肯就此罢休。他先把小船打发走了,心想,这里谁也不认识他,不如先在这个岛上住下来再作计较。从此他天天打从古巴林苑走过,有一天也是凑巧,果然看见他心爱的姑娘正在窗口闲眺,姑娘也看见他。两人暗自欢喜不已。纪安尼看见这是个很冷僻的地方,就尽可能走近去和她讲了几句话。姑娘又教他今后如果还要和她见面谈天,应该如何如何。他这才辞别了她,把那里的方位地形一一看在眼里。

等到下半夜,他又来到这里,好不容易爬进了花园——要知道,在这个地方,连啄木鸟也很难找到攀登的所在呢。他在园里找到一根竹篙,把它放在他意中人所指给他看的窗的,轻手轻脚地爬到了窗口。

再说姑娘那边,她觉得自己已经失了身分,如果在以前,她定会怕羞害臊,怎么也不愿意做出这种事来。可是事到如今,她决定样样都依从他,觉得除了许身于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更称心的人,何况她一心盼望着纪安尼赶快把她抢救出去,所以早就打开了窗户,让他一来就可以进房。

纪安尼这时看见窗户开着,便轻轻地走进室内,来到她的身边,躺了下来。这时她还没有睡着,情人见面,姑娘首先把自己的心意向他和盘托出,要求他带她逃离那个地方。纪安尼一口答应说,这是他再高兴不过的事了,这次回去之后,立即妥为安排,下次来时包管带着她一块儿逃走。

接着,两人互相搂抱,欢天喜地,玩了好一阵子,尝尽了爱情的甜蜜滋味。他们也不知玩了多少次数,直到精疲力尽,不知不觉就搂在一块儿睡着了。

且说国王对这位姑娘本是一见钟情,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这天他觉得精力很好,虽然已快到天亮时分,还想去跟她待一阵。他带了几个随身侍从,私下来到古巴林苑,进入那座楼阁,吩咐侍从把她卧房的门轻轻打开。侍从在前面高举着烧得好旺的火炬,照着他走进房去。他只见在那床上,姑娘和纪安尼两人脱得一丝不挂,正搂着睡在一起。他不禁勃然大怒,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恨不得随手拿起一把短剑,把这两个男女宰了;但转念又想到,这一对男女手无寸铁,而且睡着了,如果趁这个时候去杀死他们,乃是天下最卑鄙的勾当,这种事情出于帝王之手,更是不成体统。因此他才抑制住了怒火,决定把他们当众烧死。他转身对一个侍从说道:

“我一片好心对这个女人,谁知她竟这样无耻,你看应该怎么办?”

他又问侍从,这个青年男子是谁,竟有这样的泼天大胆,擅自闯进王宫,做出这般的事来羞辱他。侍从回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国王怒气冲冲地走出去,命令把这对男女就这样赤身裸体地捆绑起来,天一亮就押到巴勒摩的闹市去,把他们背对背绑在刑柱上,先让他们在众人面前出够了丑,等晨祷钟一敲,就把他们活括烧死,这是罪有应得。说着,他就怒火冲天,回到巴勒摩的宫殿中去。

国王一走,侍从等就冲过去,凶狠狠把这一对男女从床上拖下,拥绑起来,毫不容情。这一对男女睁眼一看,知道事情不好,自己性命难保,吓得连哭带喊,这也可想而知。侍从等遵照国王的命令,立即把他们押到巴勒摩,背靠背绑在一根火刑柱上,当着他们的面预备了柴堆和火把,只等国王指定的时间一到,就点起火来把他们烧死。

巴勒摩所有的男男女女,都赶来看这一对情夫情妇。男的都挤到情妇一边去,把她周身上下都打量一遍,异口同声,说她身段容貌长得真美;女的都跑到情夫一边去,争着看那个年青小伙子,说他如何俊俏魁梧,赞不绝口。可是这一对遭难的情人,羞惭得无地自容,只是低着头,悲叹自己不幸的命运,时时刻刻都心惊肉跳,害怕马上就要遭到火烧的酷刑。

他们被捆绑在这儿,只等时间一到,就要执刑。这当儿他们的风流案件已经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这城里有位德高望重的贵族,名叫鲁杰厄里·德洛里亚,是当朝的海军大将,听到这项消息,也赶到这一对情人被绑的地点来看热闹。他先看了看姑娘,盛赞她长得美丽,再回过头去看那男的。一下子就认出了原来是个熟人。便走近一步,问他是不是普罗奇达岛上的纪安尼。

纪安尼抬起头来一看,认得这位海军大将,就回答说:

“将军,你问得不错,我正是纪安尼,可是再过一会,世界上就没有我这个人了。”

海军大将问他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他回答道:

“这都是为了爱情,触犯了国王。”

海军大将叫他把经过情形详细说来。他源源本本地从头讲了一遍,海军大将听完之后,正要走开,纪安尼又把他叫回来,对他说道:

“哎哟!大爷,请你发个慈悲吧,怎么也要救救我;请你为我在那操着我生死大权的王上面前求求情,求他开恩,准许我一个请求吧。”

鲁杰厄里问他有何请求,纪安尼说:

“我自知非死不可了,而且死就在眼前,可是这位小姐我看得比我自己的性命还重,她也非常爱我,而我们两人现在却是背对背被缚着,所以我要请求他开开恩,让我们面对面绑在一起,只要我能够再看她一眼,我死也甘心了。”

鲁杰厄里笑着说:“我非常乐意替你转达。我一定设法使你看着她,直看到不要看为止。”

他离开了纪安尼,回过身来关照执刑吏且缓执行,等候国王再下命令。说着,他立即去见国王。虽然国王这时仍然怒气冲冲,鲁杰厄里还是跟他说道:

“王上,不知这一对青年男女究竟什么地方冒犯了你,你竟要给他们火刑的处分?”

国王说明了情由。鲁杰厄里又说:

“他们犯了这样大的罪,的确应该受到这样的处罚,可是处罚他们的不应该是你。既然犯了罪应当受处罚,立过功劳的也应当论功受赏,至于将功折罪,受到破格宽容,那是更加不必说的了。你知道你要烧死的这两个青年男女是什么人吗?”

国王回答说他不知道,于是鲁杰厄里继续说下去:

“那么我就来说给你听,让你也知道你在一时的气愤之下,这件事做得多么‘得体’。那个青年就是蓝道尔福·狄·普罗奇达的儿子,也就是纪安·狄·普罗奇达的亲兄弟,你今天能够做上这岛上的国王,都是得力于他的哥哥;那位小姐就是马林·波尔加洛的女儿,由于她父亲的大力,你才没有丧失伊斯嘉的统治权。再说,他们这一对情人相爱已久,如果年青的情人们做出这种事来都算是犯罪的话,那么,他们犯下这件罪,也实在是因为彼此相爱,而不是有意要冒犯陛下。这样说来,陛下本当好好地款待他们,厚赏他们,怎么反而要把他们处死呢?”

国王听了鲁杰厄里的话,觉得他说的不错,不但急于收回命令,而且后悔不该把事情弄得糟到这般地步。他当即下令把这一对情人从火刑柱上放下来,带来见他。手下人立即遵办。他当面把这件事的底细一一查问清楚明白,觉得应该好好地优待他们一番,补偿他们所受的委屈,于是当场赐给他们华丽的锦衣绣袍,又见他们两人同心合意,便叫纪安尼名正言顺地娶了这位姑娘。后来他又送给他们许多贵重的礼物,派人送他们回乡,二人受到了亲友和乡邻们的热烈欢迎,从此在故乡欢乐地度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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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七

台奥多罗和他主人的女儿维奥兰蒂通情,使她怀了孕,事机泄漏,他被判处绞刑,正将执刑之际,幸遇他的亲生父亲搭救,获得释放,与维奥兰蒂结成眷属。

小姐们在听着故事的当儿,一个个都提心吊胆,不知那一对情人究竟会不会给烧死,后来听到他们终于死里逃生,就赞美天主,欢喜不尽;女王看见潘比妮亚的故事讲完了,就叫劳丽达接下去讲。劳丽达高高兴兴地说道:

美丽的小姐们,在好威廉王统治西西里岛的时候,岛上住着位绅士,家财豪富,名叫阿麦利哥·阿伯特·达·特拉帕尼。他因为儿女众多,需要多雇几个佣人。凑巧热内亚的海盗们在亚美尼亚沿岸捉到好些儿童。装上几条船,从勒凡特运到那里。他把他们当作土耳其人,买了几个下来。这些孩童一个个都象是放猪牧羊的,其中只有一个名叫台奥多罗的,举止比较文雅,俨然大家出身。所以台奥多罗尽管是奴隶身份,却和阿麦利哥的子女在一块儿长大成人。这孩子天性颖慧,并不因为环境改变而就失了志气。所以日久以后,也变得文质彬彬,多才多艺,主人非常器重他,便恢复了他自由人的身份。阿麦利哥到这时仍然认为他是个土耳其人,把他施行洗礼,取了个教名叫做彼得。又叫他掌管家务,对他十分信任。

阿麦利哥的儿女们都一个个长大了,其中有个女儿叫做维奥兰蒂,长得美丽可人。她父亲迟迟没有把她许配出去,因此也是缘份,她暗中爱上了彼得;凡是彼得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她都无限倾慕,只因怕羞害臊,难于向他启齿。总算爱神没有叫她相思徒劳,原来彼得也热恋着她,老是暗地里偷看她,只要一时一刻没看到,心里就觉得不自在。但彼得又觉得这是一种非分的期望,唯恐让人看出破绽。不久,他这桩心事就让那位时时刻刻都在留神看他的小姐看穿了,于是她便顺水推舟,对他特别和悦,其实她心里也确是非常乐意。这样两个青年男女明明有着满腹心事,想要倾吐衷曲,却又不敢说出口来;相思的火焰烤灸得他们日渐憔悴。爱神觉得既是自己一手造成了这种境况,就应该帮他们一下忙,便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今后再也不用畏缩顾忌了。

原来阿麦利哥有座美丽的花园,座落在特拉帕尼城外约三里地光景,他的太太常常带了女儿和别的女眷们到那边去游乐。有一天,天气酷热,她们带了彼得一块儿到那边去乘凉,谁料夏季的气候变幻无常,空中忽然乌云密布,太太小姐们为了怕遇到大雨,就赶快动身回到特拉帕尼去。彼得和维奥兰蒂这一对年青男女跑得特别快,超前走了一大截路,这与其说是害怕下雨,不如说是出于爱情的驱使。不久他们就超前很远,几乎看不见后面的同伴和她的母亲了,这时天空中忽然雷声大作,接着就下起一阵倾盆的骤雨来,还夹着冰雹。夫人和她的一伙人都逃到一个农人家里避雨去了。彼得和维奥兰蒂两人就近找不到适当的避雨地方,只得走进一个狭窄古老、几乎快要坍毁的小棚子里去。棚里并没有人居住,只剩下小小的一角屋顶还可以遮遮雨。地方这么狭窄,两人只好靠拢在一起,不免身子挨着身子。这一来,两人的胆子都壮了起来;煎熬了好久的满怀相思这时也不由得吐露出来了。彼得第一个开口说道:

“我但愿这一阵骤雨狂雹再也不要停息,好让我永远待在这里!”

那姑娘说道:“我也但愿如此。”

两人交谈了这几句话,便互相紧紧地握起手来,接着是由握手而拥抱,由拥抱而接吻,这时大雨下个不停。这一切也不必细说了,总之,直到他们尝尽了爱情的至高无上的快乐,还安排好了日后的幽会,暴风雨才算停息,于是他们在附近城门口等着夫人来到,一块儿回家。

此后他们就三天两头在这个地方幽会,行动十分小心,真是说不尽的欢乐。他们对这件事实在太勤快了,因此那姑娘不久就怀了孕,双方都因此焦急不安。姑娘不惜违反天理,用尽种种方法堕胎,可是都没有效用。彼得眼见情势不妙,深恐有杀身之祸,便对维奥兰蒂说,他打算逃走。她回答道:

“你如果走了,我只有自杀。”

彼得原是爱她爱得要命,听了这话,哪里忍心,就说:“我亲爱的姑娘,你叫我怎么留在这里呢?你怀了孕,我们的私情眼看就要败露。你当然很容易得到家人原谅,但是老天可怜,我可不得了啦,你我的罪过都得由我一个人来担当。”

“彼得,”她回答道:“我犯了罪,想瞒也瞒不过,可是你放心,他们未必知道就是你干的,只要你自己不说出来。”

彼得说:“既是你这样讲,我就不走;不过你答应我的话必定要做到。”

此后这姑娘就想尽办法,不让别人看出自己已经怀孕,偏是肚子越来越大,眼看再也瞒不住了,有一天只得来到母亲跟前,痛哭流涕,把真情实况说了出来,求她帮着遮掩过去。她母亲听了,说不出的难受,狠狠地骂了她一顿,盘问她是怎样做出这事情来的。维奥兰蒂为了不愿意累及彼得,就胡扯了一通,设法把真相瞒过去了。

她母亲竟然信以为真,就把她送到乡下的一座别墅里去住,免得她出丑。等到她分娩的那一天,她也象一般妇女一样,尖声叫喊起来。不料事不凑巧。那阿麦利哥平常不大到别墅去的,这天放鹰回来,偏从这里经过,听见女儿哭喊,很是惊异,就走进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夫人万万想不到她丈夫来了,一见之下,惊惶失色,只得把女儿的事情对他说了。他可不象他妻子那样容易蒙混得过,说是女儿怀了孕,竟连孩子是哪一个生的都不知道,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一定要她招出那个男人的姓名,才能宽恕她,否则就要把她处死,毫不留情。

夫人竭力劝他不必深究,姑且听信她所说的话,可是那丈夫哪里肯听。就在老夫妇争辩的当儿,女儿已经生下一个男孩。他拔出剑来,走到女儿跟前说:

“你要是不招出这孩子的父亲是哪一个,我就马上要你的命。”

那女儿眼看性命难保,也顾不得当初对彼得的诺言,就把那一番偷情的经过全部招供了出来。他听了怒不可遏,真恨不得把她杀了,可是他在盛怒之下,也只是随口骂了他女儿几句,就上了马,回到特拉帕尼,把彼得引诱他女儿失节的事,告诉了当地的总督居拉多。总督趁彼得还没得知风声,就下令把他逮捕起来,用刑拷打,逼他把私情一五一十都招供出来。

过了几天,总督判处将彼得先行游街示众,边游边打,然后处以绞刑。这时阿麦利哥并不因为把彼得送上绞刑架就平息了怒气,他要在同一个时间内把这一对情人和他们的孩子全部杀掉,再不让他们留在这世上,便拿了一把没有鞘的剑和一杯放了毒药的酒,交给一个仆役,说道:

“把这两件东西拿到维奥兰蒂那里去,替我传话,叫她自己选择一个死法,否则她就是自作自受,我要把她当众活活烧死。你把这话对她说了之后,就抓起她前几天刚生的那个孩子,把他的头朝墙上砸去,砸死之后,再丢给野狗吃。”

这佣人原是个幸灾乐祸的人,竟甘心为这个铁石心肠的人做刽子手,去谋害主人的亲生女儿和外孙去了。

再说彼得受过鞭笞之后,立即由执刑吏押到绞架上去受刑。他们押着他从一家大旅馆门前经过。凑巧这旅馆里住着三位亚美尼亚的贵宾,都是亚美尼亚国王派出的使节,去到罗马跟教皇讨论一些有关一支即将发动的十字军的重要事情。他们在这里下榻休息几天,备受特拉帕尼当地绅士的款待,阿麦利哥对他们尤其殷勤。

他们听见执刑吏押着彼得闹闹嚷嚷走过此地,就走到窗口去看。只见彼得上半身给剥得精光,双手反绑在背后。三位使节中间有位年高德劭的老先生,名叫芬尼奥,看见彼得胸口上有一颗娘胎里带来的大朱砂痣,当地女人们都管它叫“玫瑰痣”。芬尼奥看见这颗痣,就想起了十五年前自己的一个儿子在拉齐斯坦海岸被海盗劫去,至今一无消息。他看看这个被鞭打的囚犯的年纪,心想,如果自己的儿子还活着,也有这般年纪了。再看看他胸口的胎痣,不禁怀疑,那人莫不是自己的儿子吗?继而又想,如果他真是他的儿子,那一定还记得他自己的名字和他父亲的名字,还懂得亚美尼亚的语言。所以,当那人走近的时候,他就喊道:

“喂。台奥多罗!”

彼得听见这一声喊连忙抬起头来。芬尼奥又用亚美尼亚话说道:

“你是哪一国人?你是谁家的子弟?”

押解囚犯的差人为了尊重这位贵人,立即停下步来。于是彼得回答道:

“我是亚美尼亚人,我的父亲名叫芬尼奥。我是从小被人家拐卖到这儿来的。”

芬尼奥听了这话,知道他就是自己当年失落的那个儿子,于是就跟同伴们一起走下楼来,当着差役人等,跑上前去和他的儿子抱头痈哭一顿,接着又把自己身上披的一件最华丽的绸大氅披在他身上,请求监刑官暂且把这个囚犯交给他,等待上面命令下来,再把他带回,队长一口答应了。

彼得的案子,本来已闹得满城风雨,所以他的罪名芬尼奥也已明白,他立即和他的同伴以及随从人等,去到总督居拉多那里,对他说道:

“先生,那个被当作奴隶、判处了死刑的人。其实是个自由人,而且是我的亲生儿子。听说他破坏了一位闺女的贞操,现在他准备正式娶她为妻,所以我请求你暂缓执行,让我了解女方是不是肯嫁给他,如果她肯嫁,那么请你按照法律把他开释吧。”

居拉多先生听说那个被处死刑的犯人就是芬尼奥的儿子,不禁大惊失色;他承认芬尼奥说的都是事实,又深怪自己不该铸成这个大错,表示过意不去,立即命令把彼得送回家去,一面又把阿麦利哥请来,将这一切情形都告诉了他。阿麦利哥只道自己的女儿和外孙都已死了,万分悲痛,后悔自己不该下此毒手,否则维奥兰蒂还活在世上,万事都能够圆满收场。他就派了个使者赶到他女儿那里去,万一他的命令还没有执行,那就收回成命。使者赶到那里,只见阿麦利哥先前派去杀害小姐的那个佣人已经把毒药和剑放在姑娘面前,但姑娘一挨再挨,不肯选择,最后被他大声责斥,迫不得已,正要拿起那致命的东西,这时使者恰巧进来。救了她的命。那个佣人听是主子的命令,只得住手,赶回去把情形回报了,阿麦利哥一听大喜,连忙赶到芬尼奥那里,说尽好话,几乎快要流下泪来,向芬尼奥道歉,请求他原谅。又说,如果台奥多罗愿意娶他女儿为妻,他非常乐意把她许配于他。芬尼奥听完了他道歉的话,欢喜不尽,回答他道:

“我认为我的儿子应该娶你的小姐,如果他不愿意,就按照原来的判决执行。”两人就此一言为定,然后一块儿去看台奥多罗。台奥多罗这时虽然因为见到了亲生父亲而颇为高兴,可还在担心着自己难免一死。他们便把这事情和他说了,问他同意不同意。他听说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娶维奥兰蒂为妻,简直高兴得好象一下子从地狱升到了天堂。他立即回答道,只要二位老人家愿意,那就等于赐给了他天大的恩惠。

于是他们又派人去看那个姑娘,问她心意如何。她正在那里提心吊胆地等死,成了天下最苦命的女人。乍听得自己和台奥多罗福从天降,一时竞不敢相信他们说的是真话,过了好久,心里才稍许感到快慰,回答道:假使她能称心如愿。她觉得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稼给台奥多罗了。但是这件事她也应当顺从她父亲的心意。

这样几方面都已经说好,一对有情人就此结为眷属。婚礼喜筵自然极尽豪华,合城人士皆大欢喜。年青的姑娘高兴极了,从此光明正大地哺育着孩子,不久就出落得比以前益发美丽。等到她分娩满月,能够下床,这时她公公也快要离开罗马回故乡去了,她就向他请安,尽她做媳妇的一份礼。公公见了这样一个美丽的媳妇,心里好不欢喜,便又大摆喜筵,庆祝他们的婚礼,从此以后一直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过了几天,芬尼奥就带了他的儿子、媳妇和小孙儿回到故乡拉齐斯坦去。一对年青夫妇就此和睦幸福地度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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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八

纳达乔怀着失恋的痛苦,隐居林中;在那里看见一个骑士带者两头恶狗,追杀一个少女——原来那少女生前心硬如铁,死后才遭到这般恶报。于是他请亲友们陪着他那无情的姑娘到林子里来吃饭,让她看到这一幕幽灵现形的惨象,她受了感化,嫁给了纳达乔。

劳丽达讲完故事之后,菲罗美娜遵照女王的吩咐,开始说道:

亲爱姐姐们,人家都赞美我们最富于同情心,那么反过来说,要是我们怀了一颗冷酷的心,就理该受到天主的严厉惩罚。为了让你们认识到这一点,好把残忍从自己心坎中铲除个干净,我要在这里讲一个先苦后甜的故事给大家听。

拉韦纳是罗马纳的一个古城,从前有过许多贵族和缙绅,其中有个有钱人家的子弟,名叫纳达乔·奥纳蒂,还没娶亲,父亲和叔父相继逝世,遗下财产全归他继承,所以成了豪富。大凡富家子弟即使还没有太太,也得有个情人,所以他爱上了巴奥罗·特拉维沙利家的小姐,希望凭着他那些礼物,和当时的一套求爱的方式,可以赢得她的好感。可是特拉维沙利家是个大族,比他门第高多了,也许就因为她这高贵的身份,也许要因为她那罕有的美貌,所以不管他怎样追求,有多么热烈、多么真诚,却不但不曾博得她的好感,反而叫她讨厌。她厌恶他,甚至凡是他所爱好的,她都感到厌恶。这位小姐就那么矜持和冷酷到不近人情的地步。

屡次无情的打击真叫纳达乔受不了;有时候他伤心到极点,真想自杀,只是他觉得下不了这毒手。他又几次三番想把她抛开了吧,她厌恶他、他为什么不同样恨她呢?但是这也还是做不到。而且希望越渺茫、他的爱情仿佛越热烈。这个后生就这么狂热求爱,同时为了求爱,毫无顾惜地挥霍着自己的财富。

他的亲友们觉得他这么下去,无异是在摧残自己,一份家产也都要耗尽了,所以一再劝他不如暂时离开拉韦纳,到别的地方去住一阵,那么他就可以冷下这片痴心,也不致挥金如土了。谁知他总是一笑置之,把亲友的好话当作了耳边风;直到后来,拗不过他们的苦劝,才算是勉强答应了。他郑重其事地打点行装,仿佛要出国远行,到法国、西班牙去似的。准备妥当之后,他骑上马,带了好多朋友,离开拉韦纳才十来里路,来到契阿西地方,就搭下篷帐,告诉同来的人说,他打算在这里住下来,叫他们回到拉韦纳去。

他住在那儿,依然象往日那样过着很阔绰的生活,今天请这班朋友来喝酒,明天邀那批朋友聚餐,真是好不热闹。到了五月初,有一天天气很好,他又想起了他那无情的冤家,就吩咐仆从全部退去,由他一个人独自去沉思默想,他昏昏闷闷,一步一步走去,最后不觉来到一座松林里。

这时候早已过了白昼第五个时辰,他进入林中已有一二里路,还是信步走去,把吃晚饭等等全都忘了。正在这当儿,忽然听得一阵女人的尖厉凄惨的呼喊了,叫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抬起头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这时才发觉自己正在松林之中,不觉怔了一怔。他在前一看,更吃惊了,只见在荒草乱树中窜出一个容貌姣好、却是披头散发的姑娘来。她赤身露体、皮肉都给荆棘抓破了,也顾不得痛楚,只是没命地奔逃,一面逃,一面哭喊着救命。又有两头巨大的恶狗,张开血口,在她后面紧追不舍,狠命把她撕咬。在那两头恶狗后面,又有一个穿戴着黑胄黑甲的骑士,手执长剑、满脸怒容,骑着一头乌黑骏马,疾驰而来,一面痛骂那姑娘。口口声声要取她的性命。

这可怖的情景顿时叫他万分惊骇,后来他起了恻隐之心,激发起一股勇气来,想要搭救她,可是手无寸铁,如何是好?一转念之间,他就跑向树边,猛力折下一条树枝,握在手里当作棍捧,然后奔过去准备跟那恶狗和骑士厮拚一场。

可是那骑士老远就向他大声喊叫:“纳达乔,你不用管闲事!这个贱女人罪有应得,由我和我的猎狗来处置她吧!”

他正这末说着,那两头恶狗已从两边扑到那姑娘身上,咬住了她的腰肢,不容她再往前逃一步。骑士接着赶到,从马上跳了下来。纳达乔奔上前去,说道:

“我认不得你是谁,你倒一眼就认出了我;可是我要对你说,象你这样披着全副甲胄的骑士追杀一个赤身露体的姑娘,把她当作野兽一般,放出猎狗来咬她,这实在是最可耻的行为。我一定要尽力保护她。”

“纳达乔,”那骑士回答他道:“我和你是同乡,我名叫纪多·阿那塔纪。在你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爱上了这个女人,比你爱特拉维沙利家的女儿还狂热,可是这个冷酷无情的女人连理都不理我一下;我一时绝望,就拿着此刻执在我手中的长剑自杀了,因此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那个狠心的女人看见我自杀,竟拍手称快,可是未隔多久,她自己也死了;直到临死她都没有忏悔,并不认为她犯了罪孽,反觉得自己做得对、做得好。她生前既然这么残忍,拿折磨我来叫自己开心,所以死后也一样给打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一进地狱,就和我一同受到了判决。她要在我面前奔逃;我呢,我生前把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都宝贵,就要在后面追她,把我百般追求的情人当作死敌般追逐着。等把她捉住之后,我就要用那刺杀我自己的利剑杀死她,剖开她的胸膛,把她那颗又冷又硬、柔爱和怜惜休想进得去的心脏挖出来,连同她的五脏六腑一古脑儿投给两只猎狗去吃。

“可是,这也是天主的判决和意旨:她刚给剖了肚、挖了心,一会儿又象一个好好的人似的,从地上跳起身来,重又仓皇奔逃,我和这两头狗又重新把她追赶。在每星期的第五天里,在这个时辰,她逃到这里,就给我捉住了,遭受杀戮的痛苦。这,等一会你就可以看见了。不要以为在其余的日子里我俩就相安无事;不,我是在别的地方追赶她——她生前在什么地方憎恨过我,折磨过我,我就一处处都要把她追赶到。这样,情人变成了冤家,她从前折磨我多少月份,我现在就要追赶她多少个年头,不到判定的那一天,决不能和她了结。所以请你别来阻拦吧——你也阻拦不了,让我执行天主的公正的意旨吧。”

纳达乔听了这番话,吓得毛发直竖、浑身打颤,不由得倒退几步,眼睁睁看着那姑娘究竟要遭受怎样的报应。那骑士把话说完,面色陡变,举起长剑,象疯狗一般向她冲去,她给恶狗两边咬住,再也挣脱不了,就跪倒下来尖声求饶。他使出全身气力,照准她胸膛刺去,剑锋直从她的胸膛穿透到背后。那姑娘吃了这一剑,顿时倒地,却不曾就死,还在那里挣扎惨号。那骑士又蹲下来,抽出一把匕首,剖开她的胸膛,把她的心肝肺脏一齐挖出来,扔给那两头饿鬼般的恶狗吃,那满地狼藉的血肉,顿时给它们吞吃个一干二净。

不消一会儿工夫,那姑娘又霍地跳了起来,好象不曾受过一点儿损伤似的,仓皇向海边逃去了。那两头恶狗就跟踪追去,一路追、一路咬她撕她。那骑士拿起长剑,重又骑上骏马,象先前一样地在后追赶上不一会儿,他们已去得无影无踪了。

纳达乔在林子里看到了这一慕惨剧,又是害怕,又是感伤,迷惘了好一阵;过后他记起那骑士说过,他们每星期五都要在林子里出现,这事或许对他大有用处;于是在那个地点作了个记号就回去了。第二天,他邀请了许多亲友来,向他们说道:

“承蒙诸位关切,常常劝我不要再为我那个冤家痴心了,别再那样耗费自己的财产;现在我愿意听从你们的好意;不过你们也得答应我一件事,那就是在下星期五、我安排好宴席,你们务必把特拉维沙利家的老爷、太太和小姐,以及他家的女眷们都请了来;你们欢喜请哪一位女友一起来吃饭,也随意邀请好了。我为什么要请这一次客,到时候你们就会知道了。”

他们觉得这不是什么难以办到的事,就回到拉韦纳。到了那天,果然把他所指定的宾客都邀请来了。虽然特拉维沙利家的小姐不很愿意,但究竟也把她勉强请来了。纳达乔已安排好丰盛的筵席,就铺设在松林里,也就是七天前他看到那狠心的姑娘遭到杀戮的地点附近。宾客就席的时候,他又故意使他意中人的座位正好面对着出事地点。

大家开始用宴,等菜肴上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就听得一阵阵的惨号自远而近地传来,原来那姑娘正在那儿狼狈逃命。大家不觉一怔,面面相觑,问是什么事,但是谁都回答不出来,于是都慌张起立,向林子里望去;不一会就看见那仓皇奔逃的少女、那两头恶狗、那骑马追赶的骑士相继从林子里出现,转眼间就迫近那设酒席的地方了。许多宾客看到骑士率领着恶狗、这样迫害一个弱女,鼓噪起来,表示愤慨,有好些人甚至冲上前去塔救那姑娘。可是那骑士却喝住他们,把从前对纳达乔说过的话重新对众人说了一遍。直吓得他们毛发悚然,一个个往后倒退。一星期前的惨剧就当着大家,照样重演了一遍。席上年纪较大的女客有好多是跟那受罪的姑娘和那骑士有亲戚关系的,还记得他们俩生前那一场爱情的悲剧,不禁为他们放声痛哭,如同亲身遭受这惨事一般。

那姑娘遭了杀戮,不久又跳起来往前奔逃,骑士和恶狗继续在后追赶,一会儿人和狗全部去很远远的,望不见了,大家这才开始惊呼起来,而且议论纷纷。

可是在座的人,面色变得最惨白、心儿跳得最厉害的,要算纳达乔所爱慕的那位冷酷无情的小姐了。这一切她全都清清楚楚看在眼中、听在耳里,觉得方才的惨剧只有对自己才是一个最贴切的鉴戒——因为她怎么能不把自己跟那个冷酷的姑娘作个对比、回想起她一向对待纳达乔的那种冷酷手段来呢?在她的心眼里,仿佛此刻就已经看到自个儿在没命奔逃,她的狂怒的情人带着恶狗在后面紧紧追上来了。

想到这里,她害怕极了,生怕将来果真会遭到这样的报应。于是她对纳达乔的态度竟一下子转变过来,把原来的憎恨都化作了柔爱。当天晚上,就私下打发一个心腹女仆去请纳达乔到她家来,他有什么要求,她无不乐于从命。纳达乔回答说,他但愿能够侍奉小姐,就是生平莫大的荣幸了,假使承蒙她不弃,他希望娶她做妻子,此外就不敢存什么非礼的想头,那姑娘认为这门亲事当初没成功,原是自己从中阻挠,这回就欣然同意了下来。也不用挽媒撮合,她自己到父母跟前把心事说了。两位老人听得女儿自愿答应纳达乔的求婚,非常喜欢。到下礼拜日,纳达乔就同她举行了婚礼,后来两人白头偕老,一直过着美满幸福的生活。

那林子里的幽灵的幻象,岂止成全了这一件好事而已。拉韦纳所有的姑娘们引以为戒;此后逢到有人向她们求爱,就柔顺得多,再也不象以前那么矜持,那么不可亲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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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九

费代里哥为一位太太耗尽了家财,总不能获得她的欢心,从此只得守贫度日。后来那位太太去看他,他把自己心爱的一只鹰宰了款待她,她大为感动,就嫁给了他,并且给他带来丰厚的陪嫁。

菲罗美娜的故事讲完了。女王看看只剩下她自己和第奥纽两个人没有讲,而第奥纽又有特权最后一个讲,因此她自己便高高兴兴地接着讲道:

各位好小姐,现在轮到我来讲了,我非常乐意。我这回讲的故事,其中的情节有一部分和刚才讲的一个相同,因为我不光是要让你们知道,你们的美貌对于多情的心灵具有多大操纵的力量。而且也要让你们认识到,在适当的时机下,你们也可以主动去钟情于人,不必老是听从命运之神的支配,因为命运之神教你用情,大都不是恰如其分,而是过分。

你们一定都知道,老帕·第·卜尔盖塞·多明尼奇是我们城里一个极有威望、极其受人尊敬的人,说不定到现在还健在呢。他真是了不起,配享千秋万代的盛名,这倒不是因为他出身高贵,而是因为他为人处世实在太好了。他到了晚年,很喜欢和邻居亲朋谈谈以往的事情,谈起来头头是道,娓娓动听,谁都没有他那样好的记忆力,没有他那样优雅的谈吐。

他讲过许多好听的故事,其中有一个故事他常常喜欢讲到。他说,从前佛罗伦萨有个青年名叫费代里哥,是费利坡·阿尔白里奇的儿子。他武艺高超,风度优雅,在托斯卡尼全境没有哪一个青年抵得上他。象一般士绅一样,他也需要谈情说爱,因此爱上了当今全佛罗伦萨最美丽动人的一位太太,名叫乔凡挪。为了博得她的欢心,他常常举行骑马和比武竞赛,或是宴请高朋贵友,挥金如土,毫无吝色。但是这位太太不光长得漂亮,而且很有节操,他这些做法一点也不能打动她的芳心。

费代里哥耗费无度,有出无进,不久钱都用光了,只剩下一块小农场,靠它的收入节俭度日,此外还养着一只鹰,倒是天下最好的品种。他这时比以前更沉醉于爱情,依旧想在城里出出风头,怎奈力不从心,只得住到他农庄所在地的康比地方去,成天放放鹰,安于贫穷,不和外界来往。

正当他山穷水尽之际,有一天,乔凡娜的丈夫突然一病不起,自知命在旦夕,便订立遗嘱,把万贯家财都传给他的成了年的儿子,儿子死后如没有合法的后嗣,这笔遗产就由他的爱妻继承。立好了遗嘱,他就去世了。

乔凡娜就这样做了孤孀。那年夏天,她也按照当地妇女的惯例,带了儿子到乡下的一个庄园里去避暑。恰巧她的庄园正和费代里哥的庄园靠近在一起,因此她的儿子就此结识了费代里哥。这孩子非常喜欢打猎放鹰,费代里哥的鹰有好几次飞到那里,他看了极其喜爱。巴不得占为己有,但是看到费代里哥把它看作至宝,所以又不便开口。

孩子因此思念成疾,母亲见了非常焦虑,因为她只有这一个独生儿子,爱如掌上明珠。她整天在床前陪着他,不断地安慰他、哄他。几次三番地问他是不是想要什么东西,叫他只管说好了,只要她办得到,她想尽办法也要把它弄来。孩子听见母亲这么说了好多遍,就说:

“母亲,如果你能给我弄到费代里哥那只鹰,我的病马上就会好起来。”

他母亲听了这话,思量了一番,琢磨着这事应该怎么办才好。她知道费代里哥早就爱上了她,而她连一个眼色也不曾回报过他。她心里想:

“我听说他那只鹰是天下最好的鹰,而且是他平日唯一的安慰,我怎么能够叫他割爱呢?人家什么也没有了,就只剩下那么一点儿乐趣,要是我再把它剥夺掉,那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吗?”

虽然她明知只要向费代里哥去要,他一定肯给她,但是她总觉得有些为难,一时竟不晓得如何回答她儿子是好,只得沉默了片刻不作声。最后,毕竟爱子心切,她终于打消了一切疑虑,决定无论如何要满足儿子的心愿,亲自去把那只鹰要了来给他。于是她就对他说道:

“孩子,你放心好了,赶快把病养好,明天一早我就去把那只鹰讨来给你。”

孩子听了十分高兴,当天病就轻了几分。

第二天,夫人带了一个女伴,闲逛到费代里哥家里。恰巧这几天天气不好,费代里哥不能出去放鹰,正在花园里监督手下人干些零碎活。他听得乔凡娜登门拜访,又惊又喜,连忙出来迎接。夫人见他来了,立即走上前去。温文有礼地招呼他。费代里哥恭恭敬敬地问候过她之后,她就说道:

“你近来过得好吗,费代里哥?以往蒙你错爱,致使你自己受累非浅,今天我特地前来向你致歉。为了聊责我的心意起见,我打算和我的女伴今天上午在你这里吃便饭。”

费代里哥连忙回答道,十分恭谦:“夫人,你说哪里的话!我从来没有因为你而受过什么累,只觉得得益非浅。我还幸亏爱上了你这样一位有品德的夫人,才算没有白白过了一辈子,应归功于你才是。如今象你屈尊光临寒舍,我真是万分荣幸。如果我的身价依然一如当年,再为你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无奈我已经一贫如洗了。”

说着,他就十分羞惭地把她让进宅子,领到花园里去,眼见没有外人在场,他就说道:

“夫人,现在没有别人在这里,就让我这个长工的妻子陪你一下,我到外面去安排饭菜。”

他现在虽是一贫如洗,可还从来不曾后悔当日的挥霍无度,今天他才算第一次领略到没有钱的苦处。从前他为了爱上这位太太,曾经宴请过无数的宾客,可是今天他却拿不出一点象样的东西来款待她了。他焦急得好象发了疯似的,跑出跑去,结果一个钱也找不出来,又拿不出什么东西去当些钱来,只有怨天尤命。眼看时间已经不早,他非得对她多少尽些心意不可,而他又不愿意求人,连他自己的佣工他也不愿开口向他借钱,于是他的目光就落到那只栖息在小客厅里的猎鹰身上。他现在已是一筹莫展,只得捉起那只鹰,摸摸它长得很肥,觉得也不失为孝敬夫人的一碗莱肴。因此他就毫不迟疑,把它一把勒死,吩咐他的小使女把毛拔净,捆扎停当,放到烤叉上去,小心烤好。他又把剩下的几块洁白的餐巾铺在桌子上,过了不大工夫,就笑盈盈地到花园里去跟夫人说,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请夫人不要笑他寒伧。

夫人和她的女伴立即起身,和费代里哥一同吃饭。费代里哥殷勤地把鹰肉敬给她们吃,她们却不知吃的是什么肉。饭罢离席,宾主愉快地交谈了一阵,夫人觉得现在应该是说明来意的时候了,就转过身去对费代里哥客客气气地说道:

“费代里哥,你只要记起你自己以前富裕的时候,为我一挥千金,而我却坚守节操,那你一定会觉得我这个人是多么无情无义。今天我来到这里,原有件紧要的事情,你听了更其要奇怪我这个人怎么竟会冒昧到这般地步。可是不瞒你说,你只消有一子半女,也就会体会到做父母的对于女有多么疼爱,那你也多少可以原谅我一些吧。

“可惜你没有子女,而我却有一个儿子。天下做父母的心都是一样,因此我也不得不违背着自己的意志。顾不得礼貌体统,求你送给我一件东西。我明知这件东西乃是你的至宝,而且也难怪你这样看重它,因为你时运不好,除了这一件东西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供你消遣,给你安慰的了。这东西不是别的,乃是你的一只鹰。想不到我那孩子看见了你这只鹰,竟爱它爱得入了迷,得了病,如果不让他弄到手,他的病势就要加重,说不定我竟会丧失这爱子。所以我请求你把它给了我吧,而且不要为了爱我而这样做,而是本着你一贯祟尚礼仪的高贵精神。你若给了我这件礼物,就好比救了我儿子一条命,我一生一世都会感激你的。”

费代里哥听了夫人这一番话,想到那只鹰已经宰了吃掉,无法应承夫人,一时哑口无言,竟失声痛哭起来。夫人起初还以为他是珍惜爱鹰,恨不得向他声明不要那只鹰了。可是她毕竟没有马上把这层意思说出来,倒要看看他究竟如何回答。费代里哥哭了一会,才说道:

“夫人,上天有意叫我爱上了你,怎奈命运总是一次又一次和我作对,我真是说不出的悲痛。可是命运从前对我的那许多刁难,若和这一次比较起来,实在算不得一回事。只要一想起这一次的刁难,我一辈子也不会跟它罢休。说来真太痛心,当初我锦衣玉食的时候,你从来不曾到我家里来过一次,今日我多么荣幸,蒙你光临寒舍,向我要这么一丁点儿东西,它却偏偏和我过意不去,叫我无法报效你。我现在就来把这回事简单地说给你听吧。

“承蒙你看得起,愿意留在我这里用饭,我就想:以你这样的身分地位,我不能把你当作一般人看待,应当做几样象样的莱肴来款待你,才算得体,因此我就想,这只鹰也还算得不错,可以给你当做一盆菜。你早上一来,我就把它宰好烤好,小心奉献上来,自以为尽到了我的一片心意,不料你却另有需要,使我无从遵命,实在要叫我难受一辈子!”

说着,他就把鹰毛、鹰脚和鹰嘴都拿到夫人面前来,表明他没有说假话。夫人听了他的话,看了这些物证,起初还怪他不该为了一个女人而宰掉这样一只好鹰。但是她转而一想,心里不禁暗暗赞叹他这种贫贱不能移的伟大胸襟。于是,她只得死了心,又担忧着儿子会因此一病不起,十分伤心地告辞回家。

真是不幸,那孩子没有过几天当真死了,不知究竟是因为没有获得那只鹰以致忧伤而死呢,还是因为得了个绝症。夫人当然悲痛欲绝。

虽说她痛哭流涕,然而她毕竞还是个年青富有的孤孀,因此过了不久,她的兄弟们都劝她改嫁。她却并没这意愿,可是他们再三相劝,她不由得想起了费代里哥的为人高尚,和他那一回杀鹰款待的豪举,就对她的兄弟们说道:

“我本当不打算再嫁,可是,你们如果一定要我再嫁,我不嫁旁人,一定要嫁给费代里哥·阿尔白里奇。”

她兄弟们听了,都讥笑她说:“你真是个傻女人,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你怎么看中了这么个一贫如洗的人呢?”

她回答道:“兄弟,我知道你们说的话不假,不过我是要嫁人,不是要嫁钱。”

她兄弟们看她主意已经打定,也知道费代里哥虽然贫穷,品格却非常高尚,只好答应让她带着所有的家财嫁过去。费代里哥娶到这样一个心爱的女人,又获得这么一笔丰厚的嫁妆,从此节俭度日,受用不尽,夫妇俩快慰幸福地过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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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十

彼得到朋友家去吃板,妻子趁机把情人招来。两人正在进餐,忽闻彼得敲门,她惊惶失措,将情人藏在鸡笼下面。不久,马厩里的驴子踩痛了鸡笼下面那个青年的手指,他大喊一声,事情因此败露。但彼得自身不正,结果还是和妻子言归于好。

女王讲完了故事,大家都赞美天主恩德无边,竟给了费代里哥应得的报偿。第奥纽向来是用不到吩咐的,立即接下去说道:

我们一般人大都喜欢取笑别人家的丑事,而人家的好处我们却不乐意提起。尤其是当这类丑事与我们本身痛痒不相关的时候,我们取笑得更加厉害。这也许因为我们开头只是漫不在意,后来日深月久,终于养成了这种恶习,也许因为人类生来就具有这种劣根性,至于究竟是哪种原因,那可很难说了。亲爱的小姐们,我以前讲故事是为了让你们消愁解闷,今天讲故事也还是为了这个目的。虽然这个故事有些地方似乎不大妥帖,但毕竟能够逗着你们笑一阵,所以我还是讲下去吧。不过我想,正好比你们走进花园伸出纤手去摘玫瑰一样,只摘花儿不摘刺,你们听起这个故事来,尽管让那个笨男人去倒楣出丑,只消看他的妻子怎样使出高明的手段跟人家明来暗去,你们发发笑,再对那些不幸的人寄予一些同情就是了。

话说不久以前,佩鲁吉亚地方有个富翁,名叫彼得·第·文奇奥罗。他酷爱男色,在当地声名很坏,因此娶了个妻子,倒并不是为了自己要受用,无非借此遮掩遮掩人家的耳目,使自己的名声可以稍好一些。也是天从人愿,他娶了个精力充沛、矮矮胖胖、风骚入骨的红头发年青姑娘。她至少要两个丈夫才能叫她满足,而今她碰上的这个男人却偏是另有所好,不把她放在心上。

日子久了,她看出了这一点,觉得自己长得这么漂亮,正当青春妙龄、血气方盛的时期,哪里受得了这般冷淡?因此不免时常使性子,和丈夫吵吵闹闹,把什么粗话都骂出了口;夫妇相骂简直成了家常便饭。后来她眼看这样吵闹也无济于事,徒然自己枉费精力,却并不能叫丈夫弃邪归正。她心里想:

“这个下贱的东西,他撇下了我去干那种事,这是旱地行舟,走歪路;我何不另求新欢,济渡别的男人呢?我嫁给他,还给他带来了丰厚的妆奁,原把他当作一个男子汉,满以为男子欢喜干的事,他也欢喜,能够和我和好相处;如果我早知道他不能尽一个男人的本分,我无论如何也不肯嫁给他的。他明知我是个女人,如果他不喜欢女人,干吗要娶我?这真是岂有此理。如果我看破了红尘,何不去做修女?怎奈我并不能超凡脱俗,而要等他来给我快乐,我看只有白等他一辈子了,那时候青春一去不复返,只落得徒然的悲伤和后悔。如今他既然给我作出了一个榜样,叫我自寻乐趣,我何乐不为?我这样做,都只怪他不是,我是完全说得过去的。我只不过触犯了法律,而他不光是犯法,而且违犯了天理。”

这位少奶奶把这件事想了又想,决定悄悄地干起来。她结识了一个老太婆,是个有名的老鸨,却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宛若当年那位舍身喂蛇的圣人梵蒂安娜,老是手里拿着念珠上教堂去赎罪,开口闭口都是教皇啦,圣方济各的创伤啦,因此人家几乎都把她当作了一个女圣人。来往了一阵之后,这位少奶奶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就把自己的心事向她和盘托出。

老太婆说:“我的女儿,天主对于人间的事没有哪一件不明了,他知道你大可以做这件事。如果你只是象其他女人一样,为了爱惜青春,而没有其他目的,那这样做就是理所当然。凡是稍明事理的人都懂得,人生最大的悲痛莫过于虚度青春。我们女人家一旦老了,除了烧饭做莱,还有什么用处?不瞒你说,我是个过来人,对于这一点比谁都清楚。我现在已是个老太婆,一想起当年青春虚度,虽然明知后悔无益,可总是说不出的悲痛。虽然我并没有完全辜负青春(当然你也不要认为我年青时竟会笨到那种地步),可是当年多少的心愿都没有得到满足。你瞧,如今我已经老得这个样子,谁都不屑理睬我了,想起来叫我多么难受!

“男人的情形可完全两样。他们生下来不光是为了这一件事,还有其他的多少事好做,而且他们大都是老来比年青时代更加得志。女人们生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她们的长处就在于能够来这一套,能够生男育女,男人爱女人,也是为了这个。别的且不说,你只消明白这一点就行了:女人随时都可以干这件事,男人却办不到。一个女人可以把好几个男人玩得精疲力尽,而好几个男人却未必对付得了一个女人。这是我们得天独厚的地方。所以我再跟你说一遍:对你的丈夫你尽管一报还一报好了,只有这样,你到了老年,你的灵魂才不会对你的肉体有所埋怨。

“人生在世,应该及时行乐。尤其是女人,青春比男人短促,更不应该错过大好时光。你要知道,我们女人一旦老了,不管是自己的丈夫也好,别的男人也好,看都不愿意再看我们一眼。他们把我们赶到厨房里去洗锅擦碗,跟猫儿玩耍,更气人的是,还要编出这种歌子来取笑我们,说什么‘给大姑娘吃珍馐,让老太婆闭住口。’还有多少难听的话呢。

“我不必再罗嗦了,只是老实告诉你:你找我总算没有找错人,要是你把你的心事告诉了别人,谁也不能帮你这么大的忙。随便哪个男人,不管他有多么尊贵,我也敢拿饮食男女的道理去说动他的心,随便哪个男人,不管他摆出怎样一本正经的冷冰冰的脸孔,我包管有办法叫他俯首听命。所以,你只要告诉我,你看中了谁,以后的事情都包在我身上好了。可是我的女儿呀,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老身很穷,经常要带着念珠上教堂去祈祷,所以你也得帮帮我的忙,好让我也可以在天主面前替你的亡亲故友多点几支蜡烛,多为他们祈祷,求得天主的宽恕。”

老太婆讲完这一番话,少奶奶就说有个小后生常常在这一带地方经过,又把他的面貌特征详细描述了一番,叫老太婆哪一天看到他,一定要设法把他弄到手。二人谈妥以后,少奶奶送给了她一块咸肉,祈求上帝祝福她,就把她送出门外。

没有几天工夫,老太婆就替她把她心目中的那个后生悄悄带进了少妇房里。以后少妇一看到中意的男人,都叫老太婆替她一个一个地弄到手。她虽然对丈夫存着些顾忌,却怎么也不肯错过良机。

有一天晚上,她丈夫到一个名叫艾柯朗诺的朋友家里吃晚饭去了。她就叫老太婆把佩鲁吉亚城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带来,老太婆马上就办到了。不料,她刚刚和她的情人在房里坐下来吃饭,彼得忽然在外面叫起门来。她听得敲门声,慌作一团,没有了主意。把他放走也不是,叫他藏起来也不是,最后实在急不过了,就胡乱叫他躲在隔壁披屋里的鸡笼下面,又把她那天刚刚撤空了的那只草荐袋盖在鸡笼上。安排停当,她就赶快去开门让丈夫进来。他一进门,妻子就问他:

“你这一顿晚饭吃得真快呀!”

“根本就没有吃。”她丈夫回答。

妻子问:“怎么回事?”

“让我来说给你听,”丈夫说。“艾柯朗诺夫妇和我刚坐下来吃饭,忽然听得外边有什么人在打喷嚏。开头一两声我们还不在意,以后接连地听到第四声第五声,次数太多了,大家都奇怪起来。艾柯朗诺本就有些生他妻子的气,因为他和我进屋的时候,他妻子让我们在门外等了好久才开门,现在又听得打喷嚏的声音,他就大发脾气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在大打喷嚏?’说着,他就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去。原来楼梯就在附近,楼梯下面象一般房屋一样,有个储藏杂物的小间。

“他觉得打喷嚏的声音就是从这个小间里发出来的。他把门稍微打开了一点,只闻得一股冲鼻的硫磺气味。我们方才闹着闻到臭气,臭气就在这里。他夫人说道:‘我刚才用硫磺漂面纱。我先把硫磺水洒在一只锅子里,把面纱铺在上面熏,熏好以后,就把锅子放在这个小间里,所以有这一股臭味。’等到臭气稍淡,艾柯朗诺向里面一看,只见里面有一个人,还在那里打喷嚏,那是因为给硫磺气味熏得难受的缘故。他打一次喷嚏,就吸进一口硫磺气味,把他的胸口闷住了,要是在那里再待下去,只怕连喷嚏也打不出来了,也休想动弹了。

“艾柯朗诺一看见这人,就大声喝道:‘你这个女人,我们刚才进来,你好久不开门,原来是为了这个原因:我要是不给你一点厉害看看,我就不是人!’他妻子听得他一声吆喝,知道自己的私情已经败露,哪里还敢接嘴,连忙离开座位溜走,也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艾柯朗诺没留意他妻子已经溜走,只是一声等不及一声地叫那个打喷嚏的人赶快出来。可是那人这时已经呛得快要咽气了,不管艾柯朗诺怎么说,他动也不动一下。

“于是艾柯朗诺就抓住他的一只脚,把他拖了出来,然后又要去找把刀子来杀死他。我因为自己心虚,害怕巡丁赶来,就站起来竭力劝他不要杀那人,也不要伤害那人。我为了要保护那人,便大叫大嚷,邻居们闻声而来,把那个半死不活的青年抬了出去,我也不知道抬到哪里去了。所以一顿晚饭就给这一场风波打扰得吃不成。并不是我吃得快,而是根本没有吃到。”

他妻子听完这个故事,知道天下和她自己一样聪明的女人还有的是,不过有些女人有时候运气不好而已。她本打算帮着艾柯朗诺的妻子说几句话,可是她灵机一动,觉得不如把别人的过错拿来痛骂一顿,正可以洗刷自己,于是她就说道:

“亏她做得出这种好事:好一位规矩贞洁的太太!象她这么一个圣洁的女人,我还得去向她忏悔才是呢:再糟不过的是,她眼看快是个老太婆了,还给年青姑娘做出了这么一个好榜样!她出世的时辰该遭诅咒!她千该死万该死,居然还有脸活下去!她实在是天下最荒淫无耻、卑鄙下流的女人!我们全城女人的脸都给她丢光了!她把自己的贞操、对丈夫的盟誓都丢到脑后去了,也不顾世人瞧她不起!她丈夫那样善良正派,待她那么好,而她竟不惜为了一个野男人,丢她丈夫的脸,也丢她自己的脸!老天爷呀,这种女人我怎么也不会可怜她!应该把她处死,把她活活的烧死,剩一堆灰!”

她晚上只顾这样骂,心里可放不下那位躲在近旁鸡笼下面的情人,所以一再催促彼得赶快上床睡觉,说是时间已经不早。可是彼得只想吃晚饭,不想睡觉,就问他妻子有什么吃的没有。

他妻子说:“啊!晚饭:是呀,平常你不在家的日子,我们不都是不等你回来就吃吗?真是笑话!你莫不是把我当作艾柯朗诺的老婆了吧?天啊,你干吗还不去睡觉呀?叫你睡觉去是为你好啊!”。

凑巧这天晚上彼得的佣工从农庄上运来了许多东西,把驴子关在披屋隔壁的一个小马厩里,没有给它们水喝。其中有一头驴子渴得不得了,就挣脱缰绳。走出马厩,到处嗅来嗅去,想要找水喝,走到了鸡笼跟前。趴在鸡笼下面的那个青年也不知道是运气还是晦气,一只手伸在外面,那头驴子踩在他的手指上,他痛得要命,不由得大叫了一声。彼得听了很是惊奇。觉得这叫声就在屋子里。他就去到披屋那里。只听到那人还在叫嚷,原来他的手指仍然给踩在驴子的脚踏下。彼得问道:“谁呀?”说着,就走到鸡笼跟前,拿起鸡笼,看见了那个青年。那人本来已经给驴子踩得好痛,现在见到彼得,只怕大祸临头,直吓得浑身发抖,真是好不可怜。

彼得一眼看出这个青年原是他自己早就垂涎的一个美男子,便盘问他在那里干什么。那人无言可答,只是恳求他看在天主面上不要难为他。

彼得说:“起来,不要害怕,我不会难为你的。我只要你跟我说明白,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到这里来干什么的。”

这个青年只得一五一十照直说出来。彼得这时的高兴正好跟他妻子的窘迫成了对比。他立即拉着他的手,走进内室,只见妻子正站在那里惶恐万状。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说道:

“你刚才还在咒骂艾柯朗诺的老婆,说她应该活活给烧死,她把你们女人的脸都丢光了,那你为什么不骂骂你自己呢?你自己和她是一路的货色,你不骂自己,只骂人家,良心上过得去吗?天下女人都是生成的下贱坯,否则还做得出这种事来吗?借着骂别人来掩饰自己是你们的拿手。但愿天上掉下火来把你们这些贱女人统统烧死吧!”

他妻子见他发觉她的隐私之后,虽是气愤,却并没有怎么叫她难堪,只不过骂骂她而已,又看到他手里搀着那个漂亮小伙子,脸上喜气洋洋,这才壮起了胆子回嘴道:

“你希望天上掉下火来,把我们女人统统烧死,我相信你没有说假话,因为你们男人喜欢我们女人,就象狗喜欢棍子一样。可是我凭着老天爷发誓,你的愿望决不会实现的。我现在倒要跟你说个明白,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好埋怨的。你把我和艾柯朗诺的老婆相比,真比得好呀。她是个假装正派的贱女人。她没有哪一样不称心,她丈夫待她无微不至,而你待我却完全是两样。即使你给我吃得好,穿得好,可是请你问问你自己的良心:你那方面待我怎么样?你有多久没有陪我睡觉了?与其叫我独守空床,我倒宁愿穿得破破烂烂,不要吃好穿好。彼得,你要知道,我既然是个女人,就有女人的欲望。我既然不能从你身上得到满足,自然要去找别人,你也怪不得我。至少我还算顾全你的面子,没有去找上马夫和癞子。”

彼得见她理直气壮、滔滔不绝,好象她那些话通宵也说不完似的,就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的太太,你也说够了,我就承认你说得不错吧。只请你行行好,给我们弄点什么吃的当晚饭吧,我看这个小伙子也象我一样,肚子里还是空的呢。”

“他当然也没有吃,”他妻子说,“我们刚刚坐下来吃晚饭,谁料到你偏是不识相,不迟不早地闯进来了。”

彼得说:“去吧,想法去给我们弄点吃的来吧,吃过饭之后,我包管把事情安排妥帖,不叫你有半句怨言。”

他妻子见他这样心平气和,便站起身来,重新摆好饭桌,把那预备好了的晚饭摆出来,和她的不成器的丈夫以及那个年青小伙子一块儿快快活活地吃起来。至于吃过晚饭以后,彼得想出什么办法叫他们三个人都满意称心,我可忘了,我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那个青年走出去的时候,简直记不清前一天夜里是跟彼得睡在一起的次数多,还是跟他老婆睡在一起的次数多。所以,亲爱的小姐们,我再跟你们说一句:“人家怎么样待你,你也怎么样待人家。如果你吃了亏,一时不能报复,可千万要牢记在心,将来有了机会,一定要给他点厉害看看,让他自作自受。”

第奥纽的故事讲完了,小姐们倒没有平常笑得那么起劲,这倒并不是她们不欢喜这个故事,而是因为她们实在感到太难为情了。女王看见自己的任期已满,随即站起身来,摘下桂冠,高高兴兴地把它戴在爱莉莎头上,说道:“小姐,现在该轮到你掌管国政了。”

爱莉莎接受了这个荣任,照例安排各项事务:先同管家商讨了一阵,指示管家在她的任期内应该预备些什么,使大家过得称心如意,然后又对大家说道:

“从我们所听过的不少故事说来,我们知道天下有好多人都因为机智伶俐,口齿锋利,一旦被人家抓住了把柄,就会情急智生,针锋相对,天大的事也会化凶为吉。这一类的故事很有意思,不妨多说一些,所以我想规定明天每人讲一个富于机智的故事,或者是针锋相对,驳倒了别人的非难,或者是急中生智,逃避了当前的危险和耻辱。”

大家一致赞成,于是女王站起身来,吩咐大家各自去消遣游乐,等到吃晚饭时再一起相聚。大家看见女王站起身来,也都跟着站起来,随意去玩耍。不久蛩声寂然,女王就召集大家来吃晚饭。众人欢欢喜喜地吃罢晚饭。又唱歌奏乐,爱米莉亚在女王的吩咐之下带头跳起舞来,第奥纽也奉命唱一支歌,他马上就唱起来:“阿罗达好姑娘,收起你一脸的可怜相,我来告诉你一件大喜事,包管你听了喜洋洋。”小姐们都听得发笑,女王尤其笑得厉害,不许他再唱下去,重新换一个歌。

第奥纽说:“女王,如果我带了小鼓,我就可以唱《拉帕太太,撩起你的裙子》或是《橄榄树下的小草》也许你喜欢听我唱《我的忧伤象巨浪》吧;可惜我并没有带小鼓,只好另外选唱几支。你爱不爱听《快到我们身边来,五月牧场好风光》?

女王说:“不行,给我们唱个别的。”

第奥纽说:“那么就唱《西蒙娜小姐,这不是十月天》如何?”

“去你的吧,”女王笑着说,“谁要听你这些歌,给我们唱个正派些的。”

第奥纽说:“女王,得啦,请你不要发脾气。你究竟爱听什么呢?我会唱的歌有成千支以上。你爱不爱听《这个滋味尝不够》,或是《好丈夫,饶饶我》,或是《我要用一百金镑买只鸟》?”小姐们都大笑起来,可是女王有些动了怒,说道:“第奥纽,不要尽是胡说八道了,好好地给我们唱一支歌吧,否则你可要惹我生气了。”

第奥纽这才没有再闹下去,规规矩矩地唱了一支歌:啊,伟大的爱神,怎当美人儿临去秋波那一转,叫我荡魄销魂,束手就擒。她那明亮的眸子水汪汪,和我的眼睛脉脉含情一线牵,给我心里燃起熊熊的火焰。啊,爱神,我一见到她的倩影,就知道你的力量真是万能。我只觉得昏沉沉神魂颠倒,让你的千丝万缕缚得多牢。我如今已是六神无主,为了她连声叹息叫苦。啊,大慈大悲的爱神啊,我甘心拜倒在你脚前听你使唤,只求你别让我相思徒劳空长叹。可是我要问你,我这刻骨的相思,她到底知也不知?我对她无限地忠诚,万般地多情和痴心。除了美人儿来救苦救难,还有谁医得我这相思病?所以我求你,爱神,千万要开开恩,用你的爱火去烤暖她的心,告诉她,我为她忘餐废寝。你瞧我衣宽人瘦,全靠你多多怜惜把这条命来救。只望有朝一日你领着我去和她相见,让我欢欢喜喜娶了她做我的如花美眷。

第奥纽唱完了,女王赞赏了一番,接着又吩咐旁人唱了几支。她看看夜己很深,白天的炎热已给夜凉吹散,吩咐大家各自安息,明天继续玩乐。[第五天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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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谈——第六日 作者:卜伽丘 ------------序 故事第一

一位绅士陪着奥丽达太太游行,他讲了个没头没脑的故事给她听, 说是使她好象骑在马上,忘了路程的遥远;可是她求他还是让她下马来 的好。 故事第二

面包师奇斯蒂用一句话使得斯宾那大爷明白自己的要求过了分。 故事第三

诺娜用讥讽的口吻对付佛罗伦萨主教的无礼的嘲谑,使他哑口无言。 故事第四

厨子契契比奥受到主人的责怪,却随口说了句妙语,使主人转怒为 喜,饶恕了他。 故事第五

@奇@ 法律家福莱赛和画家乔托从田庄回来,中途遇到大雨,彼此嘲笑各 人的狼狈状态。 故事第六

@书@ 史卡札向许多青年证明:巴隆奇是世界上最高贵的望族,因此赢得 东道,让对方请了他一顿晚饭。 故事第七

@网@ 菲莉芭和情人欢会,被丈夫发觉,向法庭上诉。她在庭上巧言善辩, 推翻原来的法律,逃过刑罚。 故事第八

契丝卡说,她最讨厌那些面目可憎的人,她的叔父劝她快别照镜子。 故事第九

纪度受到挖苦,他用尖刻的舌头回敬了那班不怀好意的人。 故事第十

契波拉教士答应乡下人,要让他们见识报喜天使的羽毛,临到打开 盒子,却并没什么羽毛,只有木炭。幸亏他临机应变,胡扯一通,这才 骗过了那些乡下人。

------------序

《十日谈》的第六天由此开始,爱莉莎担任女王。每人讲一个富于机智的故事:或者针锋相对,驳倒了别人的非难,或者急中生智,逃避了当前的危险和耻辱。

天心中的月亮,光彩逐渐黯淡,东方的曙光,照遍了大地,这时候女王已经起身。把同伴一一喊了起来,于是一同在小山脚下一片露珠晶莹的草地上漫步,大家边走边谈,讨论着各种问题,评论着每篇故事的优劣,提起故事中的许多可笑的情景,不觉又大笑一番;直到太阳升高,炎热逼人,大家这才觉得应该回去了。

回到别墅里。席面已经安排停当,屋子里缀满着鲜花和芳草。女王趁早晨凉爽,吩咐开饭。饭桌上,大家有说有笑,十分欢乐。饭后,他们先唱了几支轻快的歌。于是午睡的午睡,下棋的下棋。掷骰儿的掷骰儿,第奥纽和劳丽达两个合唱了一首咏叹特洛勒斯|1~利克莱西达的歌曲。

到了集合的时间,女王召集众人,跟前几天一样,仍旧在喷水池边坐下。女王正要指定什么人带头讲一个故事,不料发生了一件从来没有过的事——大家只听得厨房里闹声震天。女王立那把管事召来,查问是谁在那里喧闹,为些什么事。总管回说是莉西丝卡和丁大洛两个在争吵,至于为了什么原因,他也不清楚,因为正要向们劝解,就给叫了来。女王吩咐他把莉西丝卡和丁大洛叫来,等两人来到跟前,女王就查问他们争吵些什么。

丁大洛刚要回答,但是莉西丝卡自恃长了几岁,不免有些自高自大,又因刚才争了一场,情绪激动,所以打断他的话头,抢着道:

“看你这个畜生,竟敢抢在我前头说话!让我先说吧。”于是她回头对女王说:

“小姐,这个家伙要把西科芳蒂的老婆的故事讲给我听,好象我跟她还不熟悉似的,说什么她丈夫和她第一夜交锋的时候,血流通野,好不容易才攻破了那座城堡啊,我说这完全是胡扯。他是轻而易举地长驱直入的。这个男子,头脑真叫简单,他还以为女孩子果真会听着父兄的教训,辜负了自己的青春。其实女孩子十个里头倒有八九个,在出嫁前的三四年内对这回事已经十分内行了。要是叫她们干巴巴地直等到嫁人,那不是要急坏人了吗?老天在上——老天爷知道我起的誓是一向作准的——我的左邻右舍的那许多女孩子,没有一个到结婚的时候还是处女的。就是她们结了婚,我知道还是用种种办法来欺骗丈夫。不料这头呆鸟要跟我谈什么女人不女人,好象我是昨天刚养出来似的!”

莉西丝卡只管这么说,那班姑娘可笑坏了,笑得连牙齿都要掉下来了。女王连嚷了六次,不许她再往下说,可是她哪儿肯听?她非要把心里的话都吐了出来,不肯闭嘴。等他说完,女王回过头来,笑着对第奥纽说:

“第奥纽,这问题要请你来解决了。等我们把故事讲完之后,你就要对这回事,谁是谁非,下个判断。”

第奥纽立刻回答道:“小姐,这是当场就可以判断的,何必费时间呢。我说莉西丝卡讲得有理,我认为她的话句句中肯,丁大洛不过是一只蠢驴罢了。”

莉西丝卡听到这话,放声大笑,对丁大洛说道:“你现在领教了吧?快给我走吧。你这个乳臭来干的小毛头,居然以为比我都懂事。谢天谢地,我这几十年不是白活的;不,我才不呢。”

幸亏女王板起脸来,叫她住口,快和丁大洛一同回到厨房里去,不准吵闹,除非她想尝尝鞭子的味道——要不是这样压她一压,只怕整天都得听她的唠叨了。等两人走后,女王吩咐菲罗美娜第一个讲故事。她高高兴兴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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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一

一位绅士陪着奥丽达太太游行,他讲了个没头没脑的故事给她听,说是使她好象骑在马上,忘了路程的遥远;可是她求他还是让她下马来的好。

年青的小姐,星星点缀着黑夜的天空,春天的鲜花给碧绿的田野生色不少,青葱的树木把青山装饰得赏心悦目;同样地,在优雅的谈吐中插入了一句富于机智的俏皮话,就更为动人。俏皮话大都精悍短小,所以特别适于妇女,因为男人说话可以口若悬河,妇女可不能那样,说话贵于简洁。可是也不知是我们女人的智能特别低呢,还是老天忽然跟我们作起对来,总之,如今我们女人能在适当的时机,说一句俏皮话,或者是人家说了一句俏皮话,能够立刻领会其中意义的,确实很少,甚至可说没有,这真是我们女人的羞辱。不过关于这一点,潘比妮亚已经讲得很透彻了,|1~我也无需多淡,现在为了让大家看到在适当的时机讲一句确当的话,是多么起作用,我准备在这里讲一个女人怎样用一句有礼貌的回答,使一个正在噜苏的绅士再也没法说下去了。

不久之前,我们城里有一个富于教养、谈吐优雅的闺阁名媛,象她这样高贵的女人,名字是不该不提的。她是热里·斯宾那大爷的妻子,大家都叫她奥丽达太太——可能各位姐姐中有很多人都认识她,或者听到别人说起过她。有一天,她在家里宴请许多女伴和绅士,饭后大伙儿一起到乡野去游散,从一处玩到一处,情景有些跟我们一样。那天预定散步的一段路程很长,走到半路上,有一位绅士对她说道:

“奥丽达太太,要是你不讨厌的话,我想讲一个世界上最美的故事给你听,叫你听得津津有味。就象骑了一匹马一样,忘了路途的遥远。”

“啊,再好没有了,先生,”那位太太说,“请你快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于是绅士开始讲故事给她听。故事倒很精采,可惜他讲故事的本领,只抵得上他使用他身边那把佩剑的工夫,实在太不高明,时常把一句话颠来倒去的说了又说,甚至说上六七遍,过了一会,忽然又倒过头来说道:“哎呀,我说错啦!’对于故事中的人名地名常常纠缠不清,张冠李戴,弄得别人莫名其妙。他那说话的声气又跟故事里的人物、情景,一点都配合不上,真是听得奥丽达太太头晕目眩,冷汗一身,只觉得大祸临头,连命都快要保不住了。到最后,她忍无可忍,又看见那位绅士正愈说愈糊涂,已经迷了路,失了方向,只是在那儿团团打转,再也跑不出来了,就和悦地对他说:

“先生,你那匹马跑得太野,请你还是让我下了马吧。”

这位绅士讲故事的本领虽然不行,但是听了俏皮话。倒还能辨辨味道,也还有雅量,所以竞自己都好笑起来,他就此把那只讲得没头没脑的故事打住,另找别的话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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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二

面包师奇斯蒂用一句话使得斯宾那大爷明白自己的要求过了分。

奥丽达的那句俏皮话博得了大家的称赏,女王于是吩咐潘比妮亚继续讲一个故事。只听她说道:

各位好姐姐,我常常怀着一种疑问,不知道造化和命运之神究竟是谁是该受指摘,因为我看到,有时候,造化把高贵的灵魂赋予卑贱的肉体;有时候,命运之神却叫那具有高贵灵魂的人操着卑贱的职业,譬如我们本城的市民奇斯蒂,就跟还有些人一样,是这方面的一个例子。奇斯蒂具有祟高的精神,可是命运之神却叫他当一个面包师。

我真想把造化和命运之神都沮咒一番呢;不过我知道,实际上造化是最谨慎不过的;而命运之神呢,虽然凡夫俗子把她画成一个盲人,|1~其实她具有一千只慧眼。照我想来。造化和命运之神因为是有着深谋远虑的,所以有时候,就象我们人类在恶劣的情况下,为了以防万一。把最贵重的东西埋藏在家里最肮脏的角落里,这等地方是不受人注目,因此保藏珍宝,也就比精雅的内室更稳妥。同样地,那主宰世界的两位尊神把他们的宠儿放在下等人中间,叫他们操着微贱的职业,到了适当的时机,就脱颖而出,更显得光辉灿烂。方才一个故事讲到热里·斯宾那的太太奥丽达,使我想起了面包师奇斯蒂来,他借一件小事,使热里·斯宾那明白过来。我现在就要讲这么短短的一个故事。

当教皇卜尼法斯在位的时候,十分器重热里·斯宾那大爷;所以有一次,教皇派遣几个特使到佛罗伦萨处理要务,他们特地去向热里大爷请教,就住在他家。不知为着什么事,热里大爷每天早晨总要陪同几位特使走过圣玛利亚教堂,奇斯蒂的面包店就开设在近旁,他不辞辛苦,亲自在店里操劳。

命运之神虽然使他干着卑贱的行业,不过还是很照顾他,店里业务兴隆,不多几年,他就因此致富,过着优裕的生活,竟也不想改行了。除了丰衣足食之外,他的地窖里还有佛罗伦萨和附近这一带最好的红酒和白酒。他看见热里大爷和教皇的几位使臣每天早晨都在他店门口走过,天气又热,他很想把自己的上好的白酒奉献给他们解渴,表示敬意。不过他再一想,自己和热里大爷的地位,差得很远,所以又不敢冒失邀请,他决定想一个办法,要使得热里大爷自己开口向他要。

每天早晨,他穿了一件洁白的紧身衣,系上一条干净的围裙,看上去不象个面包师,倒象个磨坊主人;在算在热里大爷和使臣快要来的时候,就把一铝桶清水、一小壶上好的白酒(那小壶是波伦亚出品的瓷器),放在店门口,旁边还摆好两只晶莹闪亮、如同白银的杯子。当他们走过面包店的时候,他总是坐在那儿,先清了一清嗓子,然后一口口的啜饮着美酒,那种津津有味的样子,真是叫死人就要馋涎欲滴呢。

接连两天,热里大爷看见他都是这样,到第三天,禁不住问道:

“奇斯蒂,你喝的这个味道怎么样?是好酒吗?”

奇斯蒂听见热里大爷对他说话,慌忙站了起来回答道:“是的,大爷,是好酒,不过味道好到怎么一个程度,那只能请你自己品尝,我可没法说得明白了。

不知由于天热,累了,还是看见奇斯蒂喝得这样津津有味,热里大爷也觉得口渴起来,就回过头来,微笑着对几位使臣说道:

“各位大爷,我们尝一尝这位好人儿的酒吧,想必这是好酒,不会叫我们喝了后悔的。”

于是他把他们领到店门口,奇斯蒂立刻叫人从店堂里端出一条考究的长椅,请他们坐下。他们的随从想过来洗涤杯子,但是给奇斯蒂挡住了,他说:

“朋友,站过去些,这工作让我担任了吧。我斟酒的功夫跟做面包的功夫一样到家呢。这酒,你们别指望沾到一滴儿光。”

说罢,他亲手洗净了四只精致的新杯子,端出一小壶美酒,小心翼翼地斟满四杯,殷勤地请热里大爷和他的朋友喝。他们一尝之下,觉得这许多年来第一次喝到过这么好的酒,都赞不绝口。在使臣逗留在佛罗伦萨的期间,wωw奇Qisuu書com网热里大爷几乎每天陪着他们到那儿去喝酒。

后来特使把公事办完,将要告辞的时候,热里大爷特地举行盛大宴会给他们送行,邀请本城著名的士绅作陪。奇斯蒂也得到他的邀请,可是他再三谦辞,不肯赴席。热里大爷只得吩咐仆人拿一个细颈的瓶子到奇斯蒂那儿去要一瓶美酒,预备在上头道菜的时候,给每位贵宾各敬半杯。

谁知那个仆从大概因为跟着主人在面包店门前走过,却从来也不曾尝到过一滴酒,很有些不乐意,竟带了一个大瓶子去。奇斯蒂看见那个大瓶子,就说:

“孩子,热里大爷不是派你来找我的。”

那仆人竭力分辩,但是对方始终不肯相信,他只得回去据实禀告了主人。热里大爷说:

“你再去见他,对他说,我的确是派你去找他的;如果他还是回答你那句话,你就说,我要是不派你找他还找谁呢。”

于是仆人再去到面包师那儿,说道:“奇斯蒂,我家主人的确是派我来找你的,并不是找别的什么人。”

“孩子,”奇斯蒂回他道,“他怎么也不是派你来找我的。”

“那么他派我找谁呢?”

“去找那阿诺河,”奇斯蒂回答。

仆人只得回去把他的话回报主人。热里大爷这时才恍然大捂,对仆人说道:“你把你带去的瓶子给我看看。”

等他看见果然是这么一个大瓶子,说道:“奇斯蒂说得一点不错,”就把仆人责备了一顿,叫他另换一个小瓶子去。

奇斯蒂看见了那个小瓶子,说道:“现在我知道热里大爷的确是派你来找我了。”

说罢,就倒满了一小瓶美酒交给仆人。

那一天,他另外备了一小桶美酒,郑重其事地亲自送到热里大爷的公馆,对他说道:

“大爷,今天早晨我并不是因为看见那个大瓶子吓了一跳,不过我想你或许忘记了过去几天,我一直是拿小壶给你们各位斟酒的,所以我希望你知道这是家藏之酒,不过我现在认为这酒不必由自己贮藏了,特地全都拿来送给你,你爱怎么喝就怎么喝吧。”

热里大爷受到奇斯蒂的厚礼,感谢不尽,从此十分敬重他,把他看做终生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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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三

诺娜用讥讽的口吻对付佛罗伦萨主教的无礼的嘲谑,使他哑口无言。

潘比妮亚讲完故事,大家就赞美奇斯蒂善于说话,为人慷慨。女王于是吩咐劳丽达接着讲一个故事。她笑盈盈地说道:

美丽活泼的好姐姐们,菲罗美娜和潘比妮亚已先后讲到,一句说得恰到好处的话是多么有力量,可惜我们还不善于应对。她们说得很对,我也不必多说什么了,不过我想提醒大家,这应对之才应该是象蚊子那样叮人一口,不能象狗那样咬人,因为如果出言伤人,那就是谩骂,不是应对了。奥丽达太太和奇斯蒂的答话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但是如果一个人被人用不堪入耳的话象狗一般咬了一口,那么遇到这种情形,趁机反咬一口也无可非难了。所以我们跟人打趣,应该认清对象,留心这句话该怎么说,还要注意到时间和场合才好。我们有一个主教,就因为不注意这方面,在想用锋利的话头咬人家一口,结果反而给人家很很地回敬了一下,自取其辱。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小故事。

从前佛罗伦萨有个主教,名叫安东尼奥·杜尔索,是个饱学而有道的人物,那时候有一位加达鲁尼亚的贵客,叫做台哥·台拉·拉达,来到佛罗伦萨,他是劳勃特国王手下的将军,生得气宇轩昂,是情场老手,没有多久就爱上了佛罗伦萨妇女群中特别漂亮的一位。她就是主教的兄弟的外孙女,她的丈夫虽然也算世家子弟,却是个见钱眼红的小人。

那将军打听到了那丈夫是这么一个人物,就许给他五百个金币,只要他让妻子陪他睡一夜。那丈夫居然答应下来,不管自己的妻子肯不肯干这件事。而将军也有他的计谋,他把当时通用的银币镀了金,和那个女人睡过觉之后,就把伪金币给了那丈夫。后来这事给大家知道了,作为笑谈,那个卑鄙的丈夫钱捞不到,反而坏了名誉。那主教呢,真不愧是个聪明人,假装不知道有这回事。

主教和将军经常见面,有一次,在圣约翰节日,两人一同骑马出游,看见许多妇女穿过大街小巷,向赛马场跑去。主教望见一个年青的女人,名叫诺娜·德·布尔契太太,是阿莱乔·里奴奇大爷的表妹,想必你们都认识她——可惜她死在这次瘟疫里。她是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妇,口齿伶俐,志趣高尚,那时刚出嫁不久,和丈夫一起住在波达·圣·庇厄罗区。主教指着她叫将军看;等到行近她身边的时候,他一只手搭在将军的肩上,对她说道:

“诺娜,你看这位风流少年怎么样?你想你能收服他吗?”

那少妇觉得主教当着路上许许多多人说出这种轻薄的话来,跟自己的名誉大有关系,不过她不想为自己辩白,而要一报还一报,所以立刻反唇相讥道:

“大人,他大概收服不了我吧,如果他想来尝试一下,那么我可是要真的金币。”

这句话一下子刺痛了将军和主教两个人,前者因为用卑鄙的手段玩弄了主教的兄弟的外孙女,后者因为外孙女而觉得脸上无光;两人面红耳赤,再不敢和她多搭讪,而且不敢相对而视,只是骑着马,悻悻地往前进去了。

就这样,那少妇先给人咬了一口,她不得不回咬了对方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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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四

厨子契契比奥受到主人的责怪,却随口说了句妙语,使主人转怒为喜,饶恕了他。

劳丽达讲完,大家都称赞诺娜的口才;于是女王吩咐妮菲尔接下去讲一个故事。她就开言道:

亲爱的姐姐们,有口才的人能随机应变,对答如流,把话说得恰到好处,十分得体。但是当一个普通人在情急势迫的时候,天主也会使他急中生智,把他平日万想不到的话,送到他嘴里,我现在就要讲给你们听这样一个故事。

居拉度·让菲利阿奇是我们城里一位尊贵的人士,想必各位姐姐都看见过他,或者听到过他,他为人慷慨豪爽,过着绅士的生活,平日醉心鹰犬之乐,把那正经事情反倒放到一边。有一天,他靠着猎鹰在彼莱托拉附近猎到了一只白鹤,他看它还是只小鹤,长得又肥,就把它交给了厨子契契比奥,叫他烧成一道好菜,吃晚饭时端上来。

那厨子烹调的本领不错,是威尼斯人,就是有点儿傻里傻气,他接过小鹤,收拾好之后。便放在炉火上用心烤炙。当鹤肉快熟,烤得香喷喷的时候,恰巧邻家的一个姑娘走了来。这姑娘叫白伦纳达,契契比奥正热恋着她。她来到厨房,闻到一股香味,又看见正在烤着鹤肉,不觉垂涎,缠住契契比奥给她一只鹤腿尝尝味道。他却哼着小调回答她:

“不给你呀不给你。白伦纳达小姐呀,我不给你。”

这一下,她生气了,对他说道:“老天在上。要是你真的不肯把鹤腿给我,你也别指望我答应你什么了。”

两人竟这样你一句我一语争吵起来,契契比奥到底不敢惹恼他的情人,只得割下一只鹤腿,给她吃了。

过了一会,一盘鹤肉就揣到居拉度和好些宾客的餐桌上。居拉度看见缺了一只鹤腿,十分奇怪,就把契契比奥叫来,问他还有一只鹤腿到哪里去了。谁知那个会说谎话的威尼斯人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主人,鹤只有一条腿,一只脚呀。”

“你说什么呆话!”居拉度勃然大怒道,“鹤只有一条腿、一只脚吗?你以为我从没有看见过鹤吗?”

“主人,我没有说错呀,”契契比奥固执地说道,“活着的鹤多着呢,如果你要看,我随时可以指给你看。”

居拉度因为席上还有许多宾客,不愿跟他多说什么,就对他道:“好吧,既然你说随时都可以让我见识到这种见所末见、闻所未闻的禽类,那么我希望明天就能看到。可是凭着基督的圣体起誓,如果没有这回事,那么准备你的皮肉挨打吧,我要打得你从此以后,一提起我的名字就发慌。”

当天晚上,就不曾再提起此事。第二天一清早,居拉度一觉醒来,还是余怒未息,叫马夫备好坐骑,让契契比奥也坐了一匹驽马,带着他一同向河边奔去,在早晨常可以看到鹤群憩息在河滩边。在路上,他对契契比奥说道:

“昨天晚上到底是你还是我撒了谎,现在马上就可以明白了。”

契契比奥看见主人还在生气,自己谎话已经撒了,又不知道该怎样挽救,只是跟在居拉度的后面,心里急得直跳,恨不能马上逃走才好,可是他知道逃是逃不了的,因此心乱如麻,东张西望,眼前的景物,竟忽然都变成了两条腿的鹳鹤。

不多一会,主仆俩已来到河滩边,契契比奥别的还没看见,倒先望见了河滩边有十来只鹤,都是用一只脚站在那儿——原来白鹤假寐的时候,总是把一只脚蜷曲起来的。他马上指给居拉度看,说道:

“主人,我昨晚说鹤只有一条腿,你且往那边看看,我没有说错吧!”

居拉度看见白鹤正在河滩上假寐,说道,“且慢,我教你看看它们是有两条腿的。”

说着,他就走近河滩,对着它们“嗬!嗬!”的大喊了几声。白鹤受了惊吓,立刻放下蜷曲着的腿,走了几步飞去了。居拉度回过头来对契契比奥说:

“你这个浑蛋,你现在又怎样说?你看它是不是有两只腿?”

契契比奥已经吓昏了,也不知道他的答话是怎么样想出来的,说道:

“不错,主人,不过你并没对昨天那只白鹤喊着‘嗬!嗬!’呀;如果你当时也对它这么喊了几声,那么它也会象河滩上那许多白鹤那样,把另外一条腿、一只脚伸出来了。”

这一句话居然说得居拉度转怒为喜,哈哈大笑起来,他说道:“契契比奥,你说得对。只怪我当时不曾对它喊几声。”

契契比奥因为随口说了这句妙语,逃过了责罚,主仆两个就此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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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五

法律家福莱赛和画家乔托从田庄回来,中途遇到大雨,彼此嘲笑各人的狼狈状态。

妮菲尔把故事讲完,小姐们觉得契契出奥的回答十分有趣,于是潘菲洛遵照女王的吩咐,这样说道:

最亲爱的小姐们,潘比妮亚方才说得对,命运之神常把有德有才之士隐藏在下等人中间;同样地,那造化也使得极其丑陋的人物具有惊人的天才。我现在要讲一个短短的故事,借我们城里的两个人物来证明这一回事。

这两个人,一个是福莱赛·达·拉巴达,生得矮小畸形,扁面孔,塌鼻梁,只怕就是巴隆奇家族出来的人,|1~也不能比他更丑陋了。但是他精通法律,许多有地位的人士都推重他,说是一部民法全都藏在他肚子里。

另一位是乔托,具有高超的绘画天才,在那哺育众生、载负万物的大地上,以及在那无分昼夜、运行不息的天体下,没有一样东西他不能用一支铅笔,一支钢笔,或是一支毛笔,把它画出来,而且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他的艺术几次三番瞒过了人们的眼睛,叫人乍一看去,竟当作了实物,而想不到是图画。

几百年来,始终是低级庸俗、不登大雅之堂的绘画艺术,到他手里才重又发扬光大起来。佛罗伦萨因为出了这位大师而增添了不少光荣;更难能可贵的是,尽管他享有盛名,独步艺坛,却十分谦逊。对于艺术大师的称号愧不敢当;再者看他的门生,以及那班成就远不及他的人,却窃据着这个称号,沾沾自喜;相形之下,使他的声誉格外光辉灿烂了。不过他的艺术虽然炉火纯青,他的身材和相貌却并不比福莱赛漂亮多少。现在我们就言归正传吧——

福莱赛和乔托,他们二位都有乡间别墅在牟热罗。有一年夏天,福莱赛趁法庭休假,到别墅去小住;回城的时候,骑着一匹拖车的劣马,没想到半路上遇见了乔托,原来他也是在别墅小住回来,他也只是骑着一匹劣马,不曾带什么雨伞之类。两人就结伴同行。因为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一路缓缓行来,倒也相得。

夏天的气候本来时阴时晴,变幻不定,忽然之间,下起一阵骤雨来了,幸喜他们熟悉的一个农夫就住在附近,两人便急忙赶到他家去避雨。这样等待了一会,那阵大雨却还是下个不停;他们原打算当天赶回佛罗伦萨,所以只得向农夫借了两件旧的尼外套,两顶破旧不堪的帽子(因为他拿不出更好的帽子来了),就冒着雨起身赶路。

这时候路上泥泞不堪,他们赶了一程,被马蹄溅满了一身泥浆,弄得很不雅观。后来雨势渐渐小下来了,这两个旅伴本来只管赶路,没有顾得说一句话,现在又攀谈起来。乔托本来是一个健谈的人,把话谈开了。福莱赛骑在马上,留心听着,忽然他把乔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看见他那种狼狈的情景,不觉失声笑了出来,也不想想自己这会儿成了什么模样,竟嚷道:

“乔托,这时候假使来了一个陌生人,他从来不曾看见过你,看到你现在这副光景,你说他能够想得到你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大画家吗?”

“大爷,”乔托当即回答道,“假使他看到了你这么模样,以为你也识得两三个字,那么我想他一定也会把我认出来的。”

福莱赛听到这话,立刻明白自己失言了,他想取笑人,却反而被别人取笑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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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六

史卡札向许多青年证明:巴隆奇是世异上最高贵的望族,因此赢得东道,让对方请了他一顿晚饭。

那几位小姐听到乔托的随口而出的俏皮话,都笑了起来,女王不等她们笑罢,就吩咐菲亚美达接下去讲一个故事。于是她这么说道:

年青的小姐们,方才潘菲洛说起了巴隆奇——也许你们对于这一族不象他那样熟悉吧——使我想起了一个故事来,这故事证明了这一族有多么高贵,好在它并不脱离我们今天的总题,所以我想跟大家讲这一个故事:

不久以前,我们城里有一个青年,叫做米歇尔·史卡札,他为人很有风趣,善于说笑,肚里稀奇古怪的故事又多,所以佛罗伦萨的青年逢到举行什么联欢的活动,总要把他请了来。

有一天,他和几个青年在蒙台街谈天说地,后来谈论到佛罗伦萨究竟以哪一家族算是最古老、最高贵。有的说是乌培尔第家,也有说是朗培尔第家,大家各说各的,不知听了谁的话好,史卡札不觉笑道:

“快给我闭嘴吧,你们这班傻子!你们懂得些什么呀。全世界、全海洋边的洼地——也别提佛罗伦萨了——要推巴隆奇这一族最古老、最高贵了,这一点,是所有的哲学家都公认的,象我这样知道这一族的人也都同意的。为了免得误会起见,我郑重声明,我说的是你们的邻居,住在圣玛丽亚区的巴隆奇族。”

在场的青年还道他有什么中肯的议论要发表,听到这话,都取笑他起来,说道:

“你在说笑话吧,好象只有你才知道巴隆奇这一族,我们都不知道似的!”

“天地良心,我并不在开玩笑,我说的是真话!”史卡札回答道,“你们中间有哪一个愿意出来打个东道,那我一定奉陪;谁输谁就请吃一顿晚饭,还要让对方带六个朋友一起来吃;而且不论你们推谁做公正人,我都可以从命。”

其中有一个青年叫做奈利·马尼尼的,说道:“让我来赢了这顿晚饭吧!”

双方同意请彼得·第·菲奥伦蒂诺做公正人,因为他们正在他家里,于是就走去找他,大家跟了去,都要看史卡札输了东道,好拿他取笑。等找到彼得,他们就把情形跟他说了,彼得原是个有见识的青年,先听完了奈利的话,回头就问史卡札:

“你倒说说你的道理。”

“说说我的道理?”史卡札回答道,“我要拿出证明来,不但叫你,还要叫我的对手承认我说得一点不错。你们都知道,一个家族,历史越悠久,门第就越高贵,这是贵族们所一致公认的。而巴隆奇家就比任何一个贵族的家世都还要悠久,所以他们好算得是最高贵的贵族了。只要我能够证明他们的家世最古老,那毫无疑问这东道就是我赢了。

“你们要知道,当初天主造人,第一个就造了巴隆奇;那时候,天主他老人家的手艺还很幼稚呢,其余的人类却都是他功夫到家之后才造的。你们如果不相信,那么请把巴隆奇家的人和别人比较一下就明白了。别人都长得五官端正,有个格局,唯独巴隆奇家里的人,他们的脸儿不是长得要命,就是阔得出奇,脸儿中央的鼻子非长即短,有的人长着一个翘下巴,一副活象驴子般的大牙床;不仅这样,有的人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有的人又是右眼高、左眼低,看到他们你就要想起了小孩子刚学画,乱涂一通时所画出来的鬼脸。所以正象我所说的,天主创造巴隆奇这一族时,他还是个手艺不高明的新手呢,由此可以证明他们是全人类中家世最古老的一族,因此也就是最高贵的一族了。”

公正人彼得,赌了一顿晚餐的奈利,以及在场的人听了他这番高论,又想起巴隆奇家那种丑形怪状,都不觉笑了起来,都认为史卡札说得有理,应该赢得一顿晚饭,因为巴隆奇这一族果然不但在佛罗伦萨,就是在全世界、全海洋边的洼地,也好算得最古老、最高贵的家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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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七

菲莉芭和情人欢会,被丈夫发觉,向法庭上诉。她在庭上巧言善辩,推翻原来的法律,逃过刑罚。

菲亚美达把故事讲完,大家听得史卡札凭着那种别开生面的辩论,证明了巴隆奇这一族是独一无二、最高贵的家族,都笑个不停,这时女王回头吩咐菲洛特拉托讲一个故事,于是他这样开始道:

尊贵的小姐们,善于说话固然是一种好事,但是能够在紧要的关头随机应对,那就更难能可贵。我现在要讲到一位贵妇人正具有这样的才能,凭她几句活,不仅使在场的人们听得哈哈大笑,而且挽救了自己,逃过那可耻的死刑。我现在就把这故事讲给大家听。

在普拉托地方,从前有这么一条法律,说来真是严酷到不近人情的地步,凡是妇女与情人通奸被丈夫捉住的,其罪与有夫之妇为贪图金钱而卖身者同,一律活焚,不加区分。

就在实行这条法律的时候,有一位美貌多情的夫人,名叫菲莉芭的,一天夜里,正在闺房里和情人紧搂着的当儿,给她的丈夫林奈度·德·布利西闯进来发觉了。那情人叫拉查利诺·德·加萨廖特利,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子弟,一个翩翩美少年,菲莉芭爱他胜如爱自己的生命。那丈夫闯进房中,看见这光景一下怒火冲天,要不是害怕法律的追究,他早已冲过去,把一对情人杀死了。

他只得极力抑制住自己,可是他即使不能亲手杀自己的妻子,也想利用普拉托的法律,置她于死地。好在他已拿到真凭实据,便打定主意,第二天天一亮,就径向法庭提出充分证据,控告自已的妻子不贞,要求把她传唤到庭。

大凡一往情深的女人总是心地纯洁、意志坚贞,这位夫人也是这样,所以不顾许多亲友的相劝,仍旧决意出庭,宁可坦然认罪,被处死刑,也不愿逃奔他乡,含垢忍辱而偷生;因为要是这样一来,就无异表明了自己不配承受她情人的拥抱和温存。那许多男亲女友又劝她无论怎样也不要认罪。她就由他们陪同,来到法官面前;她神色从容、声调坚定地询问传她到庭的原因。

法官看见她容貌娟秀,举止文雅,又听她的出言吐语,知道她是个情真意切的女人,对她先有了好感,有意要开脱她,只怕她自行招认,那时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就不得不判她死刑。不过法庭之上,免不了要照例把她审询一番,所以当下问道:

“夫人,现在你的丈夫林奈度在这里控告你,说是你和别的男子通奸,被他当场捉住,因此要求我依法把你处死。但是除非你自己供认了,我是不能判你死罪的,所以你答话的时候要小心些才好。现在,你告诉我,你丈夫控告你的可是实有其事?”

菲莉芭没有一丝儿畏缩的神情,爽爽朗朗地回答道:

“法官,林奈度是我的丈夫,昨天晚上他看见我睡在拉查利诺的怀抱中也是真情;我一心一意爱上了他,所以几次三番在他怀抱中睡过;我不愿意否认这件事实。想必你也知道,法律对于男女,应该一律看待,而法律的制订,也必须得到奉行法律的人的同意。不过拿这一条法律来说,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因为这条法律是完全对付我们可怜的女人的;其实女人的能耐比男人强,一个女人可以满足好多男人呢。再说,当时定下这条法律,女人并不曾同意过,而且也并没征求过我们女人的意见。所以这条法律可以说是一点也不公平的。

“假使你一定要昧着良心,根据这条不公平的法律,加害于我。你尽可以这样做。但是在你判决以前,请给我一个小小的恩典吧——求你问问我那丈夫,他每一回对我的肉体有所要求,我是不是回回都依了他的?”

林奈度不等法官的询问,就回答说,确然如此,她当真从来不曾拒绝过他求欢的要求。

“那么,”菲莉芭紧接着说道,“法官大人,假使他已经在我身上尽量满足了他的胃口,而我却供过于求,那叫我怎么办呢?难道把它扔给狗子吃吗?与其眼看它白白糟蹋掉,倒不如拿来送给爱我如命的绅士去享受。岂不是好得多吗?”

这件风流案子,牵涉到这样一位出名的漂亮的夫人,轰动了全普拉托的人,几乎全都挤到法庭上来旁听了。大家听到她竟会提出这样一个新鲜有趣的问题来,发出了满堂的笑声,并且异口同声地嚷起来,说菲莉芭讲得有理,讲得好。大家得到了法官的同意。当庭修改了这不近人情的法律,规定只对贪图金钱、而不忠于丈夫的女人,才加以惩罚。

林奈度做了一件蠢事,自觉没趣,离了法庭;菲莉芭逃过了火刑,胜诉回家,好不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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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八

契丝卡说,她最讨厌那些面目可憎的人,她的叔父劝她快别照镜子。

菲络特拉托的故事打动了小姐们的心弦,使她们感到害羞,这从她们脸蛋上泛起的一层红晕就可以看出来,但是当她们视线互相接触的时候,却忍不住笑出来了,她们一面听着故事,一面抿着嘴笑。等菲洛特拉托讲完,女王回头看着爱米莉亚,叫她接下去讲一个故事。她如好梦初醒,叹了一口气,这才讲道:

好姐姐,我想心事想出了神,现在遵从女王的吩咐,只好勉强讲一个比平常短得多的故事。我要讲的是一个叔父怎样用说笑的口吻来纠正侄女的错误,她如果是一个有头脑的女人,就应该懂得那句笑话里的含意。

弗莱斯哥·达·乞拉蒂哥有这么一个侄女,小名叫做契丝卡,虽然说不上国色天香,倒也身段苗条,有几分姿色。可惜她缺少自知之明,妄自尊大,还道自己有了闭月羞花之貌,因此竟是目空一切,男男女女都给她批评得一文不值。她整天心烦意乱,觉得再没有一件事能叫她看得顺眼了,哪怕请她到法国的皇宫去跟国王攀亲眷,只怕也还是委屈了她呢。她走在街道上的时候,装出那种厌恶的神情,掩鼻而过,好象她遇见的人身上都发出一股臭气来似的。

她这种种装腔作势,真是一言难尽,单说有一天,她回得家来,坐在弗莱斯哥的身旁,长吁短叹,象有着一肚子气恼似的,那叔父看不过了,问道:

“契丝卡,今天是一个佳节呀,你为什么这样早就回来呢?”

她没精打采地回答道:“不错,到今天早回来了些,这是因为我觉得城里叫人讨厌的男男女女,再没象今天那样多得不可胜数了。我在街上碰来碰去全是那班面目可憎的人——也算是我倒尽了楣!我想世界上还有哪一个女人比我更讨厌这班丑八怪的呢?我为了要避开他们,所以急忙回家来了。”

“我的孩子,”弗莱斯哥实在受不了她那种狂妄的样子,这样说道,“即然你看到面目可憎的人就受不了,那么你要心情愉快,千万别对着镜子照自个儿的尊容吧。”

她自以为有着跟所罗门|1~相匹敌的智慧,其实却象是一根芦苇,肚子里空无一物,所以对弗莱斯哥话里的真意何在,竟木然无知;还说是好象别的女人一样,经常照照镜子呢。她因此始终狂妄自大,直到现在还是这样。所罗门,古代以色列国王,以贤明著称,他的故事载在《圣经旧约》里。又请参阅第九天故事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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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九

纪度受到挖苦,他用尖刻的话头回敬了那班不怀好意的人。

爱米莉亚讲完故事,就只差女王和第奥纽两个还没讲了,而第奥纽又是享有特权的,必须留在最后一个讲,所以女王就这样开始道:

美丽的小姐们,我要讲的故事,至少有两个都给你们抢先讲去了,幸亏我还留着一个,这故事末了的一句俏皮话说不定比你们所讲过的要泼辣些。

大家知道,我们佛罗伦萨城从前本有着许多善良可喜的风俗,现在却都荡然无存了,这都是由于我们的城市越来越富有,而人也变得越来越贪婪,所以再也不要那些古老的风俗了。我们单说其中的一个风俗:从前佛罗伦萨的绅士常常结社聚会,不过只容许出得起钱的人们加入,由各人轮流排日请客,请客的地点并不一定,有时还要邀请一些外国来的宾客和本城的人士。每年至少一次,逢到重大的纪念日——尤其是逢到喜气洋洋的节日,或者是传来捷报的日子,他们就穿着一色的衣服,骑着马绕城游行,有时还举行武技竞赛。

在这些社团中,有一个是贝多·勃伦奈莱希大爷主办的,他和他的朋友极力想罗致纪度(他是卡维康蒂的儿子)加入,这不是没有原因的。且不说他是当世最伟大的论理学家,又是个高明的哲学家(他们对于哲学可一点都不感兴趣),而且他谈风很健,富于风趣,凡是一个绅士所应该具有的才艺,他无一不精,无一不胜过别人。再说,他又有钱,招待起他愿意结交的朋友来真是十分阔绰。可是贝多却始终没法使他加入到他们的社团里来,贝多和几个朋友推论的结果,认为这是由于他时常沉入冥思,对于世事不闻不问的缘故。而且他还多少倾心于伊壁鸠鲁的学说,大家都传说他一心一意想证明天主是不存在的呢。

有一天,纪度从奥多·圣米歇尔起程,取道科索·阿台马利,到圣约翰礼拜堂去,这是他常走的一条路。在那时候,圣约翰礼拜堂一带地方全是大理石或是别的石块筑成的陵墓,就象现在的圣莱巴拉达礼拜堂的坟地那样,纪度正在紧着的礼拜堂门前,坟地的云斑石柱中间徘徊着,恰巧贝多和几位朋友骑着马从圣莱巴拉达广场一路来到这里,他们望见了纪度正在坟地里,说道:“让我们去挖苦他一下吧。”

他们于是踢了一下马腹,催着马直向他那儿奔去,等他抬起头来时,早已来到他面前了。他们说道:“纪度,你怎么不肯加入到我们这社团来,不过请问你,即使你果真发现了天主是不存在的,那又有什么好处呢?”

纪度看见被他们包围了,立即回答道:“你们在自己的老家里,爱怎么跟我说话就怎么说吧。”

他这么说着,就一手按在坟墓上,施展出他那矫捷的身手,一下子跳了过去,摆脱他们的包围。

那班绅士看到这情景,不觉呆了一下,接着你一句我一语的都说这个人神经有些不正常了,所以语无伦次,他们站立的地方,跟他们——尤其是跟纪度有什么相干呢?他们还不是跟别人一样,只是过路人吗?但是贝多却回头对他们说道:

“要是你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那么倒是你们神经失常了。他只讲了一两句话,却把我们骂个狗血喷头。你们怎么不明白,这许多坟墓就是死人的老家,因为死人永远躺在里边,他把坟墓说是我们的老家,因为象我们这班不学无术的蠢货,跟他、以及象他那样的学者出起来,比死人还不如呢,所以他说我们是在自己的老家里呀。”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深深感到惭愧。从此不敢再挖苦他,同时认为贝多是一个才思敏捷、知情达理的绅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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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十

契波拉教士答应乡下人,要让他们见识报喜天使的羽毛,临到打开盒子,却并没什么羽毛,只有木炭,幸亏他临机应变,胡扯一通,这才骗过了那些乡下人。

每个人都已经讲了一个故事,第奥纽眼见这回轮到了他自己,不待国王正式吩咐,只等大家把纪度的反唇相讥的天才赞美停当之后,就开始说道:

可爱的小姐们,虽然我有特权任意选择一个题目来讲故事,可是今天的场面。大家都讲得十分动听,所以我也不打算离题了。我跟随在你们后面,讲一位名叫契波拉的圣安东尼派修道士如何急中生智,巧妙地逃脱了两个年青人设下的圈套。为了把故事讲得完整一些,可能要多花诸位一些时间,这是要请诸位原谅的。你们看,太阳还挂在高空,时间还早呢。

料想诸位大概也听说过,瓦台尔沙的切塔尔多是个小城市,不过它虽然小,以前却也住过一些高贵豪富的人家。有个圣安东尼派的修道士,因为看见那里油水厚,所以每年总要到那里光顾一次,自有那些笨人给他和他的师兄师弟们一些施舍。他所以会受到那里的人们欢迎,也许就因为他的名字取得好,原来“契波拉”这个字是洋葱的意思,而那个地方正是以出产洋葱而闻名于托斯卡尼全境。

契波拉修道士长得很矮小、红头发、嬉皮笑脸,是个最有趣不过的坏蛋。他虽然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可是非常健谈,脑子也转得快,你要是不知道他的底细,那你不光是会把他当作一个雄辩大家,还会把地当作西塞罗或是坤第林|2~再世呢。那地方几乎每一个人都成了他的好朋友、老相识。

某年八月里的一天,他照例去到那个地方。礼拜天上午,附近一带村庄里的善男信女们,都聚集到这个教区的教堂里来望弥撒。他觑准了一个适当的时机,就走上前来对他们说:

“诸位太太先生,你们为了希望圣安东尼保护你们的牛羊牲畜,一切平安,每年都要送些玉蜀黍和燕麦给圣安东尼老爷的可怜的子女们,有的送得多,有的送得少,这完全是根据你们自己的收入和诚意来决定的。除此以外,你们,尤其是那些入了这个教团的人,总是少不了要付出那一年一度理当要付的一笔小数目的钱。现在我的上司,也就是我的院长,特地派我来收取。天主祝福你们,今天下午你们一听到钟声,都应该聚集在教堂门外,我来照常给你们讲道,让你们来吻一吻十字架,你们个个都不要落后于人。我知道你们都是我主圣安东尼的虔诚的信徒,所以我特地从海外的圣地带来了一件高贵的圣物让你们见识见识,作为一种特殊恩典。这件圣物正是当初加百列天使降临到拿撒勒向圣母玛利亚报喜|3~时从他身上落下来,掉在她卧室里的那根羽毛。”

他说完了这话,就继续做弥撒。

当他说这番话时,教堂里的会众中间有两个专爱捣蛋的青年,一个叫做乔方尼·台尔·白拉金涅拉,另一个叫做比亚焦·皮湛尼,他们都是这位修道士的好朋友,听他说到什么圣物不圣物,觉得好笑,就彼此商量了一下,要在他这根羽毛上作弄他一下。他们打听到他那天上午要和一个朋友在这个城里吃饭,便决定一等他在餐桌上坐定了,就到他住的那个旅馆里去,由比亚焦缠住他的佣人谈话,乔万尼则趁机去搜查他的行李,把他所说的那根羽毛拿走,不管它是圣物也好,俗物也好,看他怎样向听众交代。

说起这位修道士的佣人,绰号很多,有人管他叫“鲸鱼加丘”,也有人管他叫“泥水匠加丘”,还有人管他叫“猪猡加丘”。他正是一个大浑虫,恐怕连大画家李波·托波的笔下也没有画过这样的人物。契波拉修道士常常在朋友们面前拿他开玩笑说:

“我这个佣人有九大缺陷,这些缺陷没有一个生在所罗门、亚里士多德、塞纳卡|5~身上,就会毁掉他们所有的德性、智慧和神圣。你们想想看,他身上具有九大缺陷,而德性、智慧、神圣等品质,他却一样没有,那该成了个怎么样的人啦。”

人家问他究竟是哪九大缺陷,他就编了首打油诗回答道:

“我来说给你听吧:既懒又撒谎、粗心又肮脏、说坏话、真倔强、鄙野酗酒加莽撞。此外,小缺点还多着呢,那就不用提了。这人有一点尤其可笑:他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想娶个老婆,安个家,因为他长了一大部又黑又光亮的胡子,就自以为很漂亮,哪一个女人见了他都会动心。你如果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不管,他就会去找女人,非等到碰了壁,决不甘休。说实在的,他倒是我一个得力的助手,不管什么人要和我谈谈知心话,总是会让他偷听了一部分去,人家问我什么问题,他唯恐我答不上来,老是凭着他自己的意思,代我回答。”

这回契波拉神父把他这个佣人留在客店里,临走曾关照他不要让任何人碰他的行李,尤其那个旅行包,里面放着圣物,更是碰不得。可是这个佣人却喜欢一天到晚待在厨房里,好象夜莺喜欢待在树林子里一样,尤其是,倘若让他闻出了厨房里有女佣人的气息,那可不得了。他早就看见这个客店里有个又胖又矮、象一段树桩似的丑厨娘,一对乳房大得象两篮牛粪,生着一张母夜叉面孔,满面都是汗水、油脂和烟灰。加丘走出了他主人的房间,把他的行李丢在那里不管,一溜烟跑到厨房里去,好象一只老鹰扑向一堆腐肉一样;虽然那是八月天气,他坐定在炉灶旁边,跟那个女佣人妞塔聊起天来。他对她说照理他应当是个绅士。除了大量施舍给人的钱财以外,还有九百多万金币,他说的话、做的事,都是顶顶了不起的,只有天主才能领略。他可不晓得自己的头巾上满是油渍,尽够用来涂抹阿尔托派斯丘的大釜,也不晓得他那件紧身上衣已经破破烂烂,领子上和胳肢窝下全是斑斑点点的油垢,窟窿和补钉,简直比土耳其或印度人的衣服鲜艳夺目,鞋子也裂口了,袜子也绽线了。他同她谈起话来的那种语气,俨然是个卡第伦公爵。他说他要做新衣服给她穿,还要带她走,让她脱离这仰人鼻息的生活,纵使不能使她发财,但无论如何生活要舒服多了。他这些花言巧语尽管说得如何起劲,结果只落得劳而无功,象从前跟别的女人打交道时所遭遇的情形一样。

那两个青年人到达那里,发觉加丘正在和那个女佣人妞塔纠缠不清,真是高兴极了,因为这一来,可以叫他们省力得多。他们看见修道士契波拉的房门敞开着,便径直走了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搜查他那个放着羽毛的行李袋。打开了行李袋,他们找到一个小盒子,外面用一大块绸子包裹着。他们打开了小盒子,看见里面藏着一根鹦鹉尾巴上的羽毛,断定这就是他答应给切塔尔多人民看的圣物。

在那个时代,他确是很容易骗过当地那些人的,因为当时埃及的奢侈品还只运到了托斯卡尼境内的少数地方,没有象现在这样大量运到,以致影响到意大利的风化。境内别的地方对这类奢侈品固然见闻浅陋,而这个地方的人却是简直一无所知。他们还遵守着祖先的质朴遗风,不仅从来没有看到过一只鹦鹉,甚至听也没有听到过这种鸟类。

那两个年青人找到了这根羽毛,欢喜极了,马上把它拿走。为了免得那个盒子空放在那里,他们又顺手在屋角里拿了一些木炭放在里面。把盒子关好,然后把一切都恢复成原状,才高高兴兴地走了,谁也没有看见他们。现在他们只等契波拉修道士发觉那根羽毛变成木炭的时候将怎么说。

教堂里那些脑子简单的善男信女们,听说下午将要看到加百列天使的羽毛,望好弥撒就回家去了。大家一传十,十传百,等到吃过了饭,大家都心急慌忙地涌到镇上去看那根羽毛,挤得那地方几乎待不下。

再说契波拉修道士吃饱中午饭,打了一会儿盹就起来了。他听说有好多乡下人都赶来看那根羽毛,立即命令加丘带了铃和旅行包到那儿去。加丘无可奈何,只得别了妞塔,走出厨房,带着他主人吩咐带的东西到指定的地点去了。他因为喝饱了水,跑到那里,气也喘不上来了。他主人立即吩咐他到教堂门口去用力摇铃。

等到人们聚齐了以后,契波拉修道士开始讲道,却没有注意到他已经被人家破了法。他把自己的功德,大肆宣扬了一番,然后他觉得可以把加百列天使的羽毛拿出来给大家见识了,首先极其虔诚地做了一遍忏悔祈祷,然后点了两支蜡烛,撩开了头巾,再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块大绸子,拿出那个小木盒。

他先说了几句话赞美加百列天使和他的圣物,就动手打开那个木盒,一看全是些木炭。他一点也不怀疑加丘同他捣鬼,因为他知道加丘是想不到这上面去的;他也没有责备加丘防范不严,以致让别人做出这种恶作剧来。只是暗地里责备自己:既是明知加丘粗心大意,不听话,健忘,为什么还让他来保管行李?可是他面不改色,却举起双手,仰望着天空,大声说道:

“啊。主呀,愿你的力量永远受到赞美!”

接着,他就关上了盒子,转过身去对大家说道:

“诸位女士,诸位先生,你们应该知道,我远在年轻时代,我的上司就派我去到那日出的东方,他曾特地关照我一定要探听出制造瓷器的秘密。他们东方人把这些秘密告诉了我们,对他们自己并没有什么损失,而对于我们却有很大的好处。

“我负了这使命从威尼斯出发,经过了希腊街,骑马走过阿尔加夫王国和包尔塔加,我来到了帕里温,忍饥耐渴,才来到萨丁尼亚。可是我何必要把我经过的这些地方全部说出来呢?我经过了圣乔治海峡,来到‘糊涂国’和‘诡计国’,这两个地方就是人烟稠密。我再从那里去到‘虚伪国’,碰到了许多我们的兄弟和别的教派的修道士,他们只说是为了天主的缘故而好逸恶劳,不重视别人的劳动,一心追求自己的利益,到处都在使用没有铸成的钱币。后来我又到了阿伯鲁齐国,那里的男男女女们都穿着木底鞋在山上跑来跑去,把猪肉贮藏在猪肠子里面。我继续向前走,又碰到一些用棍子掮面包、用袋子装酒的人|12~。后来我又到了‘懒惰乡’,那里的水都向山下流。

“简单地说来,我走了很远,一直来到印度巴斯第那卡|13~,我可以凭着圣袍向你们发誓:我看到了长柄镰会飞,不是亲眼看到的人是决不会相信的。不过这件事当时却有个名叫马梭·台尔·沙乔的大商人可以作证,他那时正在剥胡桃,把胡桃壳零卖出去。

“可是我要找的东西没有找到,因为再往前去就要涉水了,我便回过头来往圣地去,那里,在夏天,一块冷面包值四个铜子,而热面包却不值钱。我在那里找到了白来姆米诺特·安以特泼里斯尤|14~神父,他是耶路撒冷最受尊敬的一位大主教。多蒙他看得起我主圣安东尼赐给我穿在身上的这件圣袍,就把他那里所有的圣物都指点给我看。那真是多得数不清,要是一样样讲出来。只怕要摆满好几英里路呢|15~。可是为了免得你们失望,我来拣几样讲给你们听听。

“他首先指给我看了一只圣灵的手指,依旧完整如新,他又指给我看了那个曾在圣芳济面前出现的六翼天使的一绺额发,九天使中第二位天使的一个手指甲,还有‘快到窗畔的维本·卡罗’|16~的一根肋骨,还有几件神圣天主教信仰派的衣服,还有‘三大贤人’亲眼看见出现在东方的那颗明星的几缕光芒,还有一瓶务米迦勒和魔鬼搏斗时淌下的汗水,还有圣拉扎鲁的颚骨,以及其他许许多多东西。

“我慷慨地捐献了给他几大卷用土话写的蒙特·莫列罗的神学著作和几卷卡帕勒佐的著作,那正是他搜罗了好久没有弄到手的,他自然欢喜不已,承蒙他的好意,就给了我一些圣物:一个圣十字架的齿轮,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的是所罗门庙堂里的钟声,以及我刚刚跟你们讲过的加百列天使的羽毛,还有圣吉拉尔多·达·维拉·马格那的一只木底鞋,这件东西我在不久以前到佛罗伦萨去,已经给了吉拉尔多·狄·朋西,因为他对那位圣徒特别崇拜,此外他还给了我当年那具有福分的殉教者圣劳伦斯被醋刑烤死时用的几块木炭,我把所有这些圣物都虔诚地带回家来,至今还珍藏着。

“我的上司一定要等到他鉴别了这些圣物的真伪以后,才可以让我拿出来给大家瞻仰,现在一方面因为这些圣物已经造成了许多奇迹,另方面大主教又来了好多封信,他才相信了这些圣物都是真的,允许拿给大家看。我因为不放心把这些东西交给别人保管,所以常常带在身边。

“我把加百列天使的羽毛藏在一只小盒子里,唯恐把它弄坏了,烤圣劳伦斯用的木炭则放在另一只盒子里。这两只盒子形状差不多,害得我常常弄错——今天又弄错了。我本打算把那只装羽毛的盒子拿来,不料却错拿了这只装木炭的盒子来。我认为这算不得什么错误,而是出于天主的意旨,是天主亲自把这只装木炭的盒子放到我手里来,我现在才记起了圣劳伦斯的节日刚刚过了两天。

“这样看来,原是天主的意思要我拿那烤死了圣劳伦斯的木炭给你们看,好唤起你们对他应有的虔诚,所以我本来想拿羽毛没有拿成,却拿来了这一盒被圣体的汗浸灭了的神圣的木炭。我的有福的孩子们,你们摘下帽子,走上前来瞻仰瞻仰吧。

“我还得先告诉你们,你们不管哪一个用这种木炭在身上画一个十字,一年之内都不会有火烧身,即使烧到身上,也不会感到痛。”

说完了这许多话,他就打开盒子,拿出木炭,向大家展览,一面高唱着赞美歌来赞美圣劳伦斯,那些愚夫愚妇怀着虔敬的心情看了一会儿之后,就一拥而上,围住了契波拉教士,献给他比往常更多的孝敬,一个个要求他用木炭替他们画十字。

于是契波拉修道士就拿起木炭只管在男人们洁白的衬衫上、紧身上衣上和女人们的面纱上大画其十字,还说,这些木炭虽然因为画十字消耗了不少,可是一放进盒子就会增长起来,他已经有了好多次的实验证明。

就这样,他替切塔尔多所有的人都画上了十字,捞到了好大一笔钱。这样,那两个青年本来偷了他的羽毛要窘他一下,却幸亏他能够临机应变,使他们的计谋没有得逞。那两个人这会儿也跟大家在一起听他讲道,见他居然狡诈多端,想出了新的诡计,配上花言巧语,说得天花乱坠,绕了一个大圈子,把这事情收了场,直叫他们笑得下巴颏险些掉下来。等众人散了,他们就走到他跟前,闹嚷嚷地把一切经过都告诉了他,还把那根羽毛还给了他,让他留到明年再拿出来,又可以象木炭一样替信徒们祝福。

这个故事没有哪个人不是听得津津有味,大家都为契波拉修道士发笑了好久,特别是笑他讲到朝拜圣地看到了和带回了那么多圣物。这个故事讲完之后,女王的任期满了,站了起来,取下头上的王冠,笑嘻嘻地把它戴在第奥纽的头上,说道:

“第奥纽,现在你该来尝尝管理和领导女人的麻烦滋味。你现在来当国王吧,应该好好地执掌国政,等你任期满了以后,大家都称颂你的德政。”第奥纽戴着王冠,笑盈盈地回答道:

“比我贤明的国王,你们也见得多了,我的意思是指那棋盘上的‘王’;当然罗,如果你当真把我当作一个国王来服从,我包管叫你领略到一种乐趣——没有了这种快慰,任何娱乐都显得美中不足。这些话且不谈了,我一定尽心尽意地做好一个国王。”

于是他照例把总管叫来,吩咐总管在他的任期之内应该如何安排各项事情。然后他就说道:

“高贵的小姐们,你们已经从多方面探讨了人的天性,以及人生的各种机遇,要不是莉西丝卡刚才到这儿来跟我谈了一下,使我想起了我们明天的故事范围,那我即使想上半天,也说不准是否想得出一个新鲜的题目来呢。你们刚才不也是听到她说了吗——她所认识的女人当中,没有哪一个出嫁时还是个处女;她又说,凡是妻子用来欺骗丈夫的种种诡计,她没有哪一样不晓得。她前面一段话我们姑且撇开,那都是些孩子气的话,不过我看她后面一段话倒可以作为我们讲故事的一个很有风趣的题目呢。既然莉西丝卡给了我们这样一条线索,我们明天的故事范围不妨就定为:妻子为了偷情,或是为了求急,对丈夫使用种种诡计,有的被丈夫发觉了,有的把丈夫瞒过了。”

有几位小姐觉得这种题目对她们不大相宜,要求另换题目。国王说道:

“小姐们,我命令你们讲这类故事,未尝没想到你们这层顾虑。但是我可不能因为你们提出了意见就收回成命,因为在目前这样的时候,什么话都可以谈,只要男女之间,能够节制,不要做出有伤大体的事情来就是了。你们想必知道,由于大难当前,法庭上都已经没有了法官,无论是凡人的法律,宗教的法律,都已荡然无存,任何人为了保全性命,都可以随心所欲。因此你们的谈话稍许出格一些,只要不去仿效那些有失体统的行为,那就丝毫也无损于你们的贞洁。你们只是在讲故事,让自己和大家借以解闷取乐,我倒看不出将来会有哪个能够找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指责你们。

“况且,从第一天到现在,我们聚在一起,你们的举止一直都是无可非议的——不管我们在这里讲了些什么(愿上帝照应,我们还要继续讲下去),谁不知道你们的贞洁呢?在我看来,不要说是讲几个俏皮故事,就是死神的威胁,我相信也不会使你们失去贞洁的。

“说老实话,如果让人家知道了你们不愿意讲这些故事,那恐怕人家反而会怀疑你们有心病,故意避而不谈。再说,我向来事事都依从你们,如今承蒙你们推举我做你们的国王,让我发号施令,却又违背我的意旨,不愿意讲我所指定的故事,那你们叫我的面子往哪儿搁呢?我看你们还是消除顾虑(这些顾虑只应该存在于那庸俗的脑子里),各人准备一个好故事吧。”

小姐们听了他这番话,都很赞同。于是国王吩咐大家去随意游乐,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再聚集在一起。这一天讲的故事都很短,所以讲完了故事,太阳仍旧很高;第奥纽和其他两位青年打牌去了,爱莉莎就把小姐们叫到一边,跟她们说道:

“附近有个地方名叫女儿谷,我相信你们都没有去过。自从来到这里,我一直都想带你们去看看,总是抽不出时间。好在今天时间还早,如果大家愿意去看看,我相信你们到了那里,一定会十分满意的。”

小姐们都说愿意去。于是她们没有向那三位青年透露一点口音,就带着一个女仆出发了。走了三里多路,就来到了女儿谷。这里有一条小径,小径的一边是一条清澈的小涧。她们由小径走入谷中,看见这里真是个幽静美丽的所在,尤其是在这么个热天,真有说不出的快乐。后来我听到了她们中间有一位说,谷中的那片平原虽然看上去完全是天然情趣,不落一点人工的痕迹,却是滴溜滚圆,好象经过了人工的规划似的。周围大约有一两里长。围着六座不十分高的小山,每座山顶上都有一座别墅,看上去很象一座美丽的城堡。山坡逐渐向平原倾斜,好象露天戏院里一排高出一排的座位,从山顶望下来,这一圈圈的石级依次缩小。朝南的斜坡上长满了葡萄、橄榄、扁桃、樱桃、无花果和其他的水果树,找不出寸尺的荒地。朝北的斜坡上长满了笔挺的、绿油油的小橡树。山脚下的那片平原,除了小姐们刚刚走进来的那个入口以外,就没有别的入口了——那里长满了杉、柏、松、桂等树,整整齐齐,仿佛是哪一个园艺家在这里精心栽种的。烈日当空的时候,树叶丛中不透阳光,纵然透进来,也不过是一丝半缕,下面地上则是绿草如茵,繁花如锦。

最使她们喜欢的是那条山溪。它从两山之间的小谷中流出来,落在一块天然岩石的峭壁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当它溅落在石块上的时候,远远望去,仿佛是一大摊水银,受了一种奇妙的压力,变成细细的水花。溪水流到了小平原上,就敏捷地穿过一条小沟,流入平原中央,聚成一个小湖,宛如城市居民们在自己花园里所开掘的鱼池。

湖水不深,仅及胸口。水面平静无波、清澈见底,可以数得清下面鹅卵石的数目。同时还可以看到游鱼成群,逍遥自在。看到这等山光水色真叫人心旷神怡,为之惊叹。湖畔全是草土,由于湖水的滋润,益发显得鲜艳。溢出湖面的水流入另一条小沟,再由那里流出小谷,注入低洼的地方。

小姐们来到湖畔,把周围的风光景物都加以欣赏赞美之后,决定在湖里洗个澡,因为天气是那么热,湖就在她们眼前,而又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看见。她们吩咐女佣人守望在她们刚刚进口的地方,看见有人来,就赶快告诉她们一声。接着,七位小姐便宽衣褪裙,下了水。雪白的肌肤映在水里,宛如一朵朵艳红的玫瑰,给供在一个薄薄的玻璃罩里。她们动作轻捷,所以并没有把水搅混,随后就游到这儿,游到那儿,追捕游鱼,那受惊的鱼儿东逃西游,却没处藏身。

她们在水里游乐了一会儿,捉了几条鱼,便上岸穿好衣服。她们对这地方的赞美已经无以复加,而且,眼看也应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她们就步履轻盈地走回去,一路上谈论着这幽美的山谷。回到寓所里,时间依然还早,只见那三位青年仍旧在玩牌。潘比妮亚笑盈盈地对他们说道:

“唔,今天我们背着你们自寻快乐啦。”

“什么?”第奥纽问道。“你们故事还没讲,先在行动上表示出来了吗?|17~”“是呀,陛下。”潘比妮亚说。然后她就告诉这三位青年,她们从哪里玩了来,那地方的风光又是如何,离这里有多远,|Qī|shu|ωang|她们在那里干了些什么。国王听了有这么一个好地方,真想去看看,就命令立即开晚饭。大家都心满意足地吃过晚饭之后,三位青年就带着仆从人等,辞别了小姐们,去到女儿谷。他们都没有到那里去过,到那里打量了一番,都认为那是天下最美丽的地方。洗过了澡,穿好了衣服,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便动身回家。

到达家里,看见小姐们正在跳着圆舞,由菲亚美达伴唱。跳完了舞,三位青年又和她们谈论女儿谷,把那地方的美景赞个不绝。

国王又把总管叫来,吩咐他明天早上在那儿开饭,并且搬几张床去,以备下午有人到那里去休息和睡眠。他又吩咐掌灯,把酒和糖果拿来,等大家稍微吃了一点,他又命令每个人都来参加跳舞。潘菲洛遵命跳了一场舞之后,国王就转过脸去,欣喜地对爱莉莎说:

“美丽的小姐,今天蒙你见爱,让我戴上了王冠,我今晚也少不得要回敬一下,请你唱一支歌。你就随意唱一支吧。”

爱莉莎笑盈盈地说,非常乐意。她立即用优美的声调唱道:

要不是爱情的神钩

把我钩得这样牢,

我便再也无牵无挂,一身逍遥,

啊,爱神,我正当豆蔻年华,

就曾和你在情场上交锋,

满想你只有百般温存,不会摆出威风。

我解除了武器,以为千稳万当,

谁知就此做了你的俘虏,你的仆从,

想不到你这个暴君竟百般威猛,

用你的神钩抓住了我不肯放松。

从此你就把我紧缚牢捆,

去送给我那个前世的冤家对头,

我心儿忧,泪儿流。

日见得衣宽人瘦。

怎奈他是一副铁打的心肠,

不管我怎样涕泣长叹,

也赢不到他半点儿爱怜,

啊,这叫我何等凄怆!

凄厉的风儿在狂呼长啸,

我在风声中连连祷告,

他哪里听得到?

也许他是故意装聋,我又哪里知道?

啊,我受不住这日夜刺心的煎熬,

我活也活不成,死也死不了。

你救苦救难、恩泽无边的爱神啊,

快把他绑来跪在我面前求饶。

如果你不能如我的心愿,

就请你把我这一片痴情打消,

千万别再叫我相思徒劳;

如果蒙你成全了这件美事,

我的脸上就再不会有愁云笼罩,

我会重新出落得青春美貌,

我还要戴满红色和白色的玫瑰儿,

那会有多艳多娇!

爱莉莎唱完了歌,发出一声幽怨的叹息,虽然人人听了她的歌词都深为奇怪,可是谁都猜不出她为了什么原因而唱出这些怨词来的。吹笛伴舞国王却是兴致很高,把丁大洛叫来,吩咐他拿风笛来一直歌舞到深夜,他才吩咐大家去安寝。

[第六天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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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谈——第七日 作者:卜伽丘 ------------序 故事第一

詹尼夜间闻敲门声,把妻叫醒,妻骗他说有鬼,其实是她的情人。 后来她又胡诌了一些祛邪驱鬼的祈祷文,敲门声就此停止。 故事第二

佩罗妮拉把情人藏在酒桶里,她丈夫要卖酒桶,她就说,她早已把 它卖了,现在买主正在桶里查看。那情人听了,连忙跳出桶来,要她丈 夫把桶刮干净,然后买了拿回家去。 故事第三

林那多教士正和他教子的母亲寻欢,她丈夫突然回来,她便推说教 士此来是为孩子祛邪治病,把丈夫骗过。 故事第四

托法诺把妻子关在门外,不让她进屋。她再三垦求无效,就往井里 丢了块大石头,丈夫以为她投井自尽,赶去救她,妻子趁机溜进屋内, 把门锁上,反过来把他骂得狗血喷头。 故事第五

一个嫉妒成性的丈夫乔装成一个神父听妻子忏悔,她说爱上了一个 神父,于是丈夫守在大门口,妻子趁机把情人从屋顶上接下来共度良宵。 故事第六

伊莎白拉先后在房里关了两个情夫,忽然她丈夫又回来了,她打发 一个情夫拔剑冲出屋去,又施用巧计叫丈夫把另一个护送回家。 故事第七

白特丽丝骗她丈夫穿了她自己的衣服,去到花园,她趁机和情人取 乐,然后又叫那情人到花园里去把丈夫痛打一顿。 故事第八

嫉妒的丈夫把妻子看管得十分紧,那妻子只得用一根线系在自己的 足趾上,一头放在窗外,情人来时,一拉便醒。这条妙计终于被丈夫发 觉了,她买通婢女行苦肉计,反咬丈夫一口。 故事第九

皮罗为了试验他情妇的诚意,向她提出三个难题,她一一办到。她 又设下妙计,当着丈夫的面,和情夫寻欢作乐,却骗得那丈夫相信他亲 眼看到的事实都是错觉。 故事第十

两个好朋友同爱一位太太,其中一个是她的孩子的教父。后来那教 父先死,依照生前诺言,还魂阳间,把阴间的事说给他朋友听。 ------------序

《十日谈》第七天由此开始,第奥纽担任国王。这天的故事内客是:妻子为了偷情,或是为了救急,对大夫使用种种诡计,有的被大丈发觉了,有的把丈夫瞒过了。

东边天空里的星星都已隐没,只有金屋还在鱼肚白的晓光中闪耀。总管起来了,推了行李来到女儿谷,照着国王的吩咐,把一切安排停当。这一阵打点行李和驾马上车的声音吵醒了国王,他立刻起身,把小姐少爷们都一一叫醒。他们出发的时候,太阳刚刚起山。一路上只听得夜莺和各种鸟儿唱着悦耳的歌曲,再没有象今天早晨那样清脆婉转,他们来到了女儿谷,又有更多的鸟儿发出一片清音,好象欢迎他们似的。

这地方的景物风光,他们重又仔细欣赏了一遍,只觉得在晨光里看来,比昨天更引人入胜,他们吃了些美酒佳肴,不愿意独让鸟儿卖弄歌喉,就唱起歌来,飘荡的歌声在山谷中引起一阵阵回响,而鸟儿们也更多不甘示弱,便又唱出了许多更加美妙的新曲调。

转眼到了午饭时分,国王吩咐把桌子摆在湖边上的桂树和其他一些葱茏的树木的浓荫下。他们坐在那里,边吃边看着湖里成群的游鱼,不仅赏心悦目,亦增加了不少话题。中饭吃过,撤去席面,重新唱起歌来,甚至唱得比刚才更其起劲。然后,能干的管家就在谷的四处摆下床铺,撑起法国哗叽做的帐子,国王吩咐想睡觉的都可以去睡,不想睡觉的可以任意消遣游乐。一会儿,大家睡醒了,应该集合讲故事的时候也到了,国王便吩咐拿几条毯子来,铺在离他们刚刚吃饭的地方不远的一片草坪上。大家在小湖边坐定以后,国王吩咐爱米莉亚带头讲个故事,爱米莉亚就笑盈盈地这样开始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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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一

詹尼夜闻敲门声,把妻叫醒,妻骗他说有鬼,其实是她的情人。后来她又胡诌了一些祛邪驱鬼的祈祷文,敲门声就此停止。

陛下,今天这样出色的题目,假使陛下叫别人带头先讲,那我该有多么高兴啊;不过,既是陛下命令我先讲个故事给其他几位小姐做个榜样,我当然乐意从命。再说,亲爱的小姐们,我要讲的这个故事,也许将来对诸位都有所裨益。如果诸位都象我一样胆小,尤其是怕鬼,就不妨用心听听我这个故事,学会一篇受用不尽的祈祷文,那么,一旦当真碰到了鬼,就可以用来驱鬼。说起来天知道,我真不晓得鬼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至今也还没有看见过哪一个女人知道鬼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可是我们大家都一样怕鬼。

从前在佛罗伦萨的圣白兰卡丘地区,有个梳羊毛的人,名叫詹尼·洛特林奇。这人手艺高明,但世故人情却一窍不通。他有几分傻,常常被选为圣玛里亚·诺凡拉唱诗班的领唱人,而且还负责管理这个团体。这一类小差使他担任过好多次,并且以此自鸣得意。他所以会弄到这些小差使,乃因为他是个有钱人,常常拿些小礼物去孝敬教士们。他送给这个教士一双袜,那个教士一件长袍,又送给第三个教士一件法衣——教士们为了报答,就教给他一些当地话的祈祷文作为回报,诸如《圣阿勒克西斯之歌》、《圣白尔那多的挽歌》、《马蒂他夫人颂歌》等等无聊的文词,他把这些东西都奉为至宝,牢记在心,认为可以用来拯救他自己的灵魂。

他娶了个千娇百媚的妻子,名叫苔莎,是柯柯利亚地方马纳丘的女儿,为人伶俐乖巧。她看见丈夫有几分愚蠢,就看中了一个名叫费代里哥·第·纳里·培歌洛蒂的风流俊俏的后生,那男的也爱她。于是她和她的侍女计议,设法叫费代里哥到堪麦拉塔乡下她丈夫的别墅里去和她幽会。整个夏天她都住在那别墅里,丈夫难得到那边去吃顿晚饭,睡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回去干他自己的营生,或是上教堂唱歌去了。

费代里哥本就苦于没有机会接近她,于是在约定的那天晚上,趁着詹尼不在家,就闯到他乡下别墅里,和他老婆一同进餐,一同上床,好不快活。那一夜。那位太太睡在他怀抱里,教了他六篇她丈夫所熟悉的祈祷文。

他们俩只希望以后还有欢叙的机会,又不便每一次都派佣人去找他,于是两人商量好了一个办法:费代里哥的家离此不远,今后他每天无论外出或回家,路过此地时,先要看一看屋子附近的那座葡萄园。原来她在园里一根攀藤的杆子上放了个驴子脑壳,如果那脑壳面朝着佛罗伦萨,他晚上就可以放心到她家里来,假使门关了,他可以在门上轻轻地敲三下,她就会开门放他进来,如果他看见驴子脑壳朝着费也索,那就表示詹尼在家,他千万不要来。他们就这样来往了不知有多少次。

有一欢,詹尼说定晚上不回来,苔莎便煮了两只肥嫩的阉鸡,约好费代里哥来吃晚饭,不料詹尼却很晚赶回来了。她大为烦恼,只得拿出了一些另外烧的咸猪肉,陪丈夫吃饭,一面关照侍女把两只熟鸡,连同几只新鲜鸡蛋,一瓶好酒,用白餐巾包好,送到花园里去,放在草地旁边的一棵桃树下面——那本是她常和费代里哥一块儿吃饭的地方,而且到那里去可以不必经过住宅。但她因为心慌意乱,忘了吩咐侍女在树下等候费代里哥,把丈夫回家的消息告诉他,叫他把放在花园里的食物取去自吃。

夫妻上床不久,侍女也已睡了,费代里哥果然来到门口,轻轻敲着门。这扇门离卧房很近,詹尼马上就听见了,她当然也听见,却只装做睡着了,免得引起丈夫怀疑。过了一会儿,费代里哥不见有人来开门,又敲了一阵门,詹尼奇怪起来,就推推他妻子说:

“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苔莎,好象有人在敲门呢。”

他的太太其实比他听得清楚,却故意装作刚刚醒过来的样子问道:“呃?你说什么?”

詹尼说:“我好象听得有人在敲门呢。”

“敲门?”他妻子大声嚷道。“啊呀,我的詹尼,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鬼呀,这几天来,夜夜都把我吓死了。我一听见这声音,就连忙把头蒙在被里,一直等到天亮才敢伸出头来。”

詹尼说:“来,我的太太,就是闹鬼也不要怕;我上床之前,已念了‘台·卢契’、‘盎台梅拉达’,以及别的虔诚的祈祷词,并且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把床铺的每一边都画过十字,奇+shu$网收集整理所以不管什么凶神恶煞,也不怕它来害我们了。”

他妻子唯恐费代里哥在门外等久了,会猜疑她另有新欢而生起气来,便决心不管怎样也得下床来,设法使他知道詹尼回家来了,于是她就对她丈夫说道:

“好极了,你念过祈祷文,你是安全了,可是我却非等到把鬼赶走,是永远也不会感到安全的,趁你在这里,就给我把鬼赶一赶吧!”

“但是鬼怎么能赶走呢?”她丈夫问。

他说:“我自有办法。有一天我到费也索教堂里去做免罪祈祷,有个女修道士——啊,我的詹尼,她真是个道行最深的女修道士。只有天主才知道她的道行有多么深——她知道我是怕鬼,就教我一篇虔诚而灵验的祈祷文。她告诉我说,在她没有出家以前,曾把这篇祈祷文试用过好多次,没有一次不灵验。天晓得,我从来不敢独自一人去试一下,今天正好你在家里,我们就一块儿来念吧。”

詹尼说,他非常乐意。于是两人一齐起床,轻轻来到门口。这时费代里哥在门外已经有些疑惑,正在听着有何动静。詹尼的妻子立即对詹尼说:“待会儿我叫你吐口水,你就得吐呀。”

詹尼答应道:“好的。”

于是他妻子开始念起一篇祛邪驱魔的祈祷文来:

小鬼小鬼,昼藏夜行,

尾巴翘翘,大驾光临,

翘翘尾巴,快离开我的家门!

快到花园里的桃树下去显灵,

树下有香膏烹制的野餐一盆,

还有我家的母鸡撒的一堆粪,

你拿起酒瓶,一饮而尽,

你酒醉饭饱,快快逃遁,

莫再叫詹尼夫妇睡不安神。

然后她就对她丈夫说:“快吐口水,詹尼!”詹尼吐了口水。费代里哥在外面听到了这一切,满怀嫉妒立即消除;他虽然失望,却又觉得好笑,差点儿笑出声来。当地听到詹尼大吐口水的时候,他暗中说:“留心你的牙齿,别一起吐了出来!”

詹尼的妻子把这篇赶鬼的祈祷文念了三遍,才和丈夫一同上床。

费代里哥存心来和她一起吃晚饭,没有吃成,一听这篇祈祷文,自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便马上去到那花园里,在一棵大桃树下面找到了两只肥鸡、鸡蛋和酒,拿回家去,自在享用,以后他和他情妇见面,常常拿这篇祈祷文取笑作乐。

也有人说,那天她本来已经把驴子脑壳转向费也索,可是有个庄稼人走过葡萄架跟前,随手用棍子把它一敲,敲得它打了个转,朝向了佛罗伦萨,费代里哥见了,只道是情妇邀他,就去了;而他情妇那次念的祈祷文是这样的:

鬼魂,鬼魂,看天主面上赶快走;

转动驴子脑壳的是别人不是我;

谁干这坏事,天主叫他吃苦头!

我现在和我的詹尼在家同床安卧。

他们说,费代里哥听了这祈祷文连忙溜了,没有吃到晚饭,也不曾过夜。但是我的一个邻居老太太告诉我说,据她小时候所听到的传说,这两种说法都是真的,不过后者不是说的詹尼·洛特林奇,而是说一个住在宝达·圣彼罗的詹尼·第·尼罗,他是和前一个詹尼一般无二的傻瓜。

亲爱的小姐们,你们可以任意挑选,中意哪一篇祈祷文,或是两篇都中意,均无不可。你们听完了故事,自会懂得,在这种场合下,这类祈祷文是很有用处的,所以奉劝你们把它记住,将来有一天也许会用得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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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二

佩罗妮拉把情人藏在酒桶里,她丈夫要卖酒桶,她就说,她早已把它卖了,现有买主正在桶里查看。那情人听了,连忙跳出桶来,要她丈夫把桶刮干净,然后买了拿回家去。

大家听了爱米莉亚的故事,没有哪个不放声大笑,都说那两篇祈祷文真是妙极了。她讲完以后,国王就命令菲洛特拉托接下去讲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亲爱的小姐们!男人(尤其是做了丈夫的男人)欺瞒起女人来,真是诡计多端,因此。要是哪个女人对她的丈夫使了条诡计,你们听了一定会感到高兴,庆幸天下竟也会有这种事情;不仅如此,你们还会亲自到处去讲给人家听,让天下的男人也晓得:会使诡计的不光是爷儿们,娘儿们在这方面并不比他们差!这样做对于你们很有用处,因为一个人只要知道了他的对手也和他一样精明,他就不敢轻易捉弄别人了。这样看来,谁也不会怀疑今天我们所讲的这一类的故事,要是让男人们听见了叫他们知道女人们在这方面也和他们一样会耍手腕,那他们就不敢肆无忌惮地欺瞒女人了。所以我就来讲一个出身低微的年青女人,怎样急中生智,骗过了她的丈夫,保全了她自己。

不久以前,那不勒斯地方有个穷人,娶了个美丽可爱的姑娘,名叫佩罗妮拉。男的是做泥水匠的,女的在家纺织,虽然收入微簿,可是省吃俭用,日子倒也过得不错。有一天,附近有个漂亮后生,名叫姜尼罗·斯脆那里奥,见了佩罗妮拉,非常爱慕。便想尽办法去亲近她,终于获得了她的欢心。于是他们想出了这样一个幽会的办法:每天早上那男的在附近守着,一看见她丈夫出去干活了,就溜到她家里来,因为她所住的那条阿沃利奥街,很是僻静,不怕闲人窥见。他们就这样来往了不知有多少次。

她丈夫平日总是早出晚归,不料有一天,姜尼罗正在她家里和她欢聚,她丈夫突然回来了,他看见大门紧闭,就一边敲门,一边心想:“我的老天爷呀,我永远赞美你:你虽然给了我一条穷命,可是你却赏给了我一个规矩贤慧的老婆。你看,我一出去,她就锁上了门,免得闲人闯进来给她找麻烦。”

佩罗妮拉听见一阵敲门的声响,就知道是丈夫回来了,就对她的情人说道:

“哎哟,我的姜尼罗呀,我没命啦!真要命,我那个该死的丈夫回来了!他从来不在这个时候回来的,不知道今天是什么道理。说不定你进来的时候,叫他看见了。不过,无论如何,看在天主面上,你且躲到那个大酒桶里去,让我去看看他今天这么早赶回来有什么事情。”

姜尼罗慌忙藏身到酒桶中去,佩罗妮拉走去开门,让丈夫进来,和他一见面就没好气地说: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早就赶回来呀?我看你把工具也带了回来,大概今天不想干活了吧?照这样下去,我们怎么过活呢?我们靠什么吃饭呢?你难道想把我的那件袍子和几件旧衣裳都拿去当了不成?我日夜纺纱,纺得五个手指皮包骨头,也不过只赚到几文灯油钱!我的好丈夫,亲丈夫,街坊四邻的女人见我这么辛苦,都奇怪极了,人家都在笑话我呢。你这时候正该在外面干活,谁知道你却摔着两只空手回家来了。”说着,她就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继续说下去:

“老天爷呀,我真是个苦命的女人呀,我出世的时辰真不吉利呀,真是晦气,嫁到这家人家来:有身分的年青小伙子不嫁,偏瞎了眼嫁给这样一个男人,丝毫不把他自己的老婆放在心上!哪家女人不是有两个情夫三个姘头的,吃喝玩乐,把丈夫哄得团团转,叫他们拿月亮信做太阳。有我活该受苦受罪!我只因为心地好,不愿意耍这些花巧,就活该倒楣,我怎么这样笨,不学学别的女人那样去偷个把汉子呢。我的丈夫呀,你要知道,要是我存心不规矩,难道还怕找不到人?看中我的漂亮小伙子多的是,他们一个个都巴结我,愿意给我钱,送我衣服,首饰,只要我肯要,哪一样没有?只是我昧不过自己的良心——我不是那种贱种养的——想不到你应该干活的时候不去干活,倒溜回家来了。”

她丈夫说:“我的好妻子,看在天主面上,快别生气。请你放心,我一向知道你是个怎么样的女人。今天我更证实了。我的确是打算出去找活儿干的,可是你我都忘了今天是圣加利文节,外面找不着活儿干,所以我就早些回来了。不过我却想出了一个办法。可以供我们吃上一个多月。你瞧我带来的这个人,他愿意出五块钱买我的酒桶呢,我想那只酒桶放在家里也是碍事。”

佩罗妮拉说:“那就更叫我生气了。亏你是个男子汉,天天在外面跑的,熟悉市面,居然把一个酒桶只卖五块钱,而我这么个不出门不懂事的女人,看见这酒桶放在家里碍事,却把它卖给了一个老实人,卖了七块钱。你回来的时候,他刚刚跳到桶里去,看看它是不是有毛病。”

丈夫听了这话,喜出望外,就对那个跟他一块儿来买桶的人说:

“老兄,对不起你啦。你只出我五块!你听我老婆说,她已把它先卖给了别人,卖了七块。”

“没有关系,”那人说着就走了。这时佩罗妮拉又对她丈夫说:

“既然你回来了,你自己来和他谈判吧。”

姜尼罗躲在桶里,侧着耳朵听着,只怕发生了什么祸殃,他必须见机行事。等他听清楚了佩罗妮拉的话,连忙一骨碌爬出桶来,装做不知道她丈夫回来了,只顾大声喊道:

“大嫂,你在哪里?”

那丈夫马上走上前去,说:“我在这里,你究竟怎么样?”

姜尼罗问道:“你是哪一位?我要和那位大嫂谈谈这只桶的生意经。”

他说:“你尽管跟我谈好了。我就是她的丈夫。”

姜尼罗说:“酒桶没有毛病。不过我觉得那里面的酒渣你一直没有倒掉,在桶壁上结了一层又硬又干的壳,我用指甲刮也刮不掉。除非你把它刮干净,否则我就不买了。”

佩罗妮拉插进来说:“好好一笔交易,不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弄吹了。我丈夫会替你刮干净的。”

她丈夫连忙说:“当然,我一定刮。”

说着,他就放下手里的工具,脱下外衣,拿了一盏灯和一把刮刀,跳进桶去刮。佩罗妮拉故意装得要看看他如何刮法,便把自己的头、一条胳膊和一边肩膀都塞进桶里去。桶口原不十分大,正好给她堵住,只听得她不断地指挥他道:

“这里刮一刮,那里也刮一刮。瞧,那里还有一点没刮干净!”

再说姜尼罗,那天早上因为她丈夫赶了回来,玩得没有尽兴,现在看到这女人在指点她丈夫刮桶,心想,大可趁此机会补偿一下;所以趁她把桶口塞得紧紧的时候就扑到她身上去,那情景真好比草原上春情勃发的公马,向一匹安息的母马进攻。等他满足了青春的欲念,那丈夫正好刮完了桶,于是他下了马,佩罗妮拉把头缩回来,让她丈夫走出桶来。她对姜尼罗说:

“先生,你拿着这盏灯进去照照看有没有刮干净。”

姜尼罗朝桶里望了一眼,表示满意,当即给了她丈夫七块钱,叫人把酒桶搬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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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三

林那多教士正和他教子的母亲寻欢,她丈夫突然回来,她便推说教士此来是为孩子祛邪治病,把丈夫骗过。

菲洛特拉托讲到安息的母马,措辞并不隐晦,那几位小姐又是绝顶的聪明,听了哪有不笑的道理,只是她们装做为了别的事情而发笑罢了。国王见他故事讲完了,就吩咐爱莉莎接下去讲一个,爱莉莎立即遵命讲道:

可爱的小姐们,爱米莉亚所讲的那个驱邪赶鬼的故事,使我也想起了一个类似的故事。虽然我这个故事不及她那个动听,可是我一时想不起别的故事可讲,只好拿这一个来应命。

从前锡耶纳地方,有个青年名叫林那多,出身高贵,仪表堂堂,他爱上了邻近一位有钱人家的漂亮太太,心想,只要能找个机会和她搭讪,又不落痕迹,就不难如愿以偿,可是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一条计策来。后来见那位太太怀了孕,他就想借此机会去和她攀个亲家。他先和那丈夫交上了朋友,又找一个适当的机会,表示愿意做他孩子的教父,那丈夫不知是计,竟答应了他。

既然做了亲家,从此他就名正言顺去看那位安涅莎太太,而且大起胆子,把自己的心意向她和盘托出——其实不用他说,她也早就从他的眼色看出来了。虽说那位太太听了他的自白,并不显得有什么不乐意,可是他还是达不到目的。

过了不久,林那多不知怎么当上了修道士;不管他究竟满意不满意这项营生,却是一直干了下去。他当上了修道士以后,也曾一度抛却凡心俗念,把那位太太忘怀了;可是他虽然身披袈裟,没有多久,这些凡心俗念又油然而生了。从此他又衣饰华丽,完全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气派,又动手编写歌曲,写十四行诗,写歌谣,成天忙着唱歌之类的事情。

我为什么要尽为这位林那多修道士絮叨呢?天下的修道士不都是一路的货色吗?世风日下,出家人竟也同流合污,真是无耻之尤。他们吃得肥头胖耳,红光满面,衣服穿得花里胡梢,一切的用具也都是那么华丽,可一点也不晓得害臊。他们走起路来大摇大摆,不象柔顺的鸽子,而象是竖冠突肚的火鸡。他们的地窖子里堆满了一罐罐的膏丹药物、各种糖果、大樽小瓶的蒸馏香精和香油,还有马姆锡和塞浦路斯等地出产的名酒,简直不是修道士的地窑,而是成了药剂师或香料商的店辅。更糟的是,人家看见他们肥头胖耳,他们并不引为羞耻。他们还道人家不懂得粗茶淡饭,清心寡欲,经常斋戒,只会使人清瘦而健康,纵使生病,也不会患痛风症,因为一个正派修道士的清心寡欲的生活,正是治痛风症的良药。他们还自欺欺人,满以为人家不知道一个修道士如果彻夜祈祷,严守戒律,自然只会落得苍白憔悴,哪里会脑满肠肥?要知道,圣多明尼古和圣方济各非但都没有华丽的衣裳,而且连一件长袍都没有,他们穿的都是不染色的粗羊毛衣,只是为了蔽体御寒,而不是为了炫耀。但愿天主留意这些事情,叫那些供给他们丰衣足食的单纯的老百姓,不要再上他们的当了!

现在再说林那多修道士重新起了俗念凡心,三日两头地去看那位太太。他越来越胆大,因此越发缠得她紧,要和她行欢。那位太太经不起他再三恳求,又觉得他比以前长得更漂亮了,有一天再也抵不住他的苦求和挑逗,只得象一般女人在被逼得无可奈何、半推半就时那样地说道:

“什么!林那多神父,你们修道士也做这种事情吗?”

他回答道:“太太,我只要把这件法衣一脱掉——这当然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我就成了一个普通的男人,而不是什么修道士了。”

那位太太装出一本正经的面孔,说道:

“天啊,那还了得!你是我孩子的教父,我怎么能跟你做出这种事来呢?这事情万万做不得。我还常常听到人家说,这是一种很大的罪过,否则的话,我就答应你也无所谓。”

林那多说:“如果你顾忌这一点,那你真是个傻瓜;我并不是说,这不算罪恶,不过,一个人无论犯下了多大的罪,只要能够忏悔,就会得到天主的宽赦。我倒要问问你看:我不过替你的孩子洗礼命名,生这个孩子的却是你丈夫。那么,谁和这孩子最亲呢?”

“当然是我的丈夫。”那太太回答道。

修道士接着说:“你的话说得对,那么,你丈夫不是跟你睡在一起吗?”

“那当然罗。”她回答。

林那多又说:“那么,既是我和这孩子的关系比不上你丈夫亲,当然更加可以了。”

她本来就不大能够辨别事理,经不起林那多的怂恿,就把他的话信以为真,也许是故意装出一副信以为真的样子,说道:“你这些高深的话,叫我怎么回答得出呢?”

于是她再也顾不得什么教父不教父。只得听他摆布。两人一旦走出了第一步,以后就明来暗去地干下去了,反正可以利用了这层宗教上的关系遮掩着别人的耳目。

有一次,林那多带了个同伴来到她家里,一看没有外人,只有一个讨人喜爱的小丫头在跟前,于是就叫他的同伴带了那个丫头到鸽房里去教她念祷告文,自己马上和那位手里抱着孩子的太太来到房里,把门锁上,在一张榻上取乐。正玩得高兴,不料那女人的丈夫忽然回家来了。谁都没有听见,直等他走到卧室门口敲房门,叫着他妻子的名字,她这才着了慌,对修道士说:

“这一下我可没有命了。我丈夫回来了,这一回可让他看出你我为什么一直这样亲近啦。”

林那多这时长袍法衣,都已脱去,只穿着一套便服,听了她的话,慌忙说道:

“你说的是,如果我衣冠齐全,还想得出办法推托一下;如今这副样子,让他进来看见,可就赖也赖不掉了。”

那太太忽然急中生智,说道:

“听好。你赶快穿好衣服。一穿好衣服,就把这孩子抱在你手里。我出去同我丈夫讲话,你在里面仔细听着,然后你再去同他谈话,就能够和我的话合拍了。其余的事全让我来对付吧。”

这时她丈夫还在敲门,她马上回答道:“我来啦!”

说着,她就站起来开了房门,和颜悦色地对她丈夫说:

“丈夫,孩子的教父林那多教士在这里呢!真要谢谢天主正巧派他来,要不是他,我们的孩子准没有命啦。”

那好心的傻丈夫听了这话,简直吓晕了,说道:

“怎么回事呀?”

“我的丈夫,”安涅莎说,“这孩子突然之间昏了过去,我当作他死了,正在惊惶失措之际,他的教父林那多教士凄巧来了,连忙抱起孩子,说道:‘太太,这孩子肚里有虫,这虫已爬到他的心脏附近,眼看是没救了;可是你别怕,我可以念念咒把那些虫咒死。我包管把他治好,我一定要等他恢复了健康,象平常一样,我才走。’他还要你和我们一块做几个祷告,可是丫头找不着你,于是他就叫他的同伴到我们的屋顶上做祷告去了。我和他两人来到卧房里,锁上房门,免得别人来打扰,因为除了孩子的亲生母亲以外,任何人都不能参与这件神功。现在孩子还抱在他手里,大概是等着他同伴把祷告念完吧。我看他那位同伴的祷告文也快要念完了,因为孩子已经苏醒过来。”

这个好心的老实人果然信以为真,只是为自己的孩子着急,竟被他老婆骗过了,只听得他长叹了一声说:

“我要去看看他。”

他妻子说:“你且慢去,只怕冲撞了法术,前功尽弃。你等一等,先让我进去看看,如果可以让你进去,我再来叫你。”

林那多教士在房内听得清清楚楚,从容不迫地把衣服穿好了,对策也想好了,随手抱起孩子,大声叫道:

“太太,我不是听见你丈夫回来了吗?”

那个傻丈夫应声回答道:“回来了,神父。”

“那么请进来吧,”林那多教士说。

傻丈夫走进去。林那多教士对他说:

“快把你儿子抱去,刚才我还以为等不到日落时分,你就看不到他了,总算托天主的福,现在已经平安无恙。你应该做一个蜡像,和孩子身体一样大。放在圣安布鲁斯的神像前,感谢天主的功德,因为你能够得到天主的恩赐,也多亏圣安布鲁斯的功劳呢。”

那孩子也和一般小孩子一样,见到自己父亲来了,马上亲亲热热地跑到他跟前去。他抱起孩子,一面哭,一面连连吻他,又多谢教父的救命之恩,看那情景,仿佛这孩子真个是刚从坟墓里抢出来的一般。

再说林那多的那个同伴,他已经教会了那个小丫头四篇祈祷文,又把一个修女给他的白线袋给了她,收她作为徒弟。他听到那个傻丈夫在妻子的房门口叫门,连忙轻轻地走过去,躲在一个地方,人家看不见他。他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这会儿他看见一场风波已经平息,就走进房去说道:

“林那多教士,你要我念的四篇祈祷文,我都念过了。”

林那多教士说:“兄弟,你一口气念完四篇,真叫功夫到家,我刚念了两篇,孩子的爸爸就回来了。不过,多亏天主保佑,你我并没有白费气力,到底把孩子治好啦!”

傻丈夫立即拿了美酒糖果来款待修道士和他的同伴,这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接着,他就把他们送到门口,和他们道别,立即出去做了蜡像,挂在圣安布鲁斯的神龛面前,而不是挂在来自米兰的神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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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四

托法诺把妻子关在门外,不让她进屋。她再三恳求无效,就往井里丢了块大石头,丈夫以为她投井自尽,赶去救她,妻子趁机溜进屋内,把门锁上,反过来把他骂得狗血喷头。

爱莉莎的故事一讲完,国王立即转过身去,对劳丽达说,要她接下去讲,她毫不迟疑地说道:

爱神啊,你的力量有多么伟大,多么变幻莫测!你胸中藏着多少妙计,多少机智!凡是追随你的人,你就会凭着一时的兴之所至,教他们随机应变,善辨巧饰,古往今来无论哪个大哲学家、艺术家,也不能把这种本领教给人!从已经讲过的这些情人的妙计看来,随便谁的教诲若和你的教诲相比,都是渺不足道。可爱的小姐们,这里我再补充一个故事,讲一个老实女人如何受到爱神的教导,使了一条巧计。

从前阿莱佐地方有个富翁,名叫托法诺,他娶了个妻子名叫琪塔。只因琪塔长得娇艳动人,他就无缘无故起了妒心。他妻子看出这情形,很是气恼,就再三追问他为什么要嫉妒,他理屈词穷。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此他妻子就想道:既是他庸人自扰,就要叫他的妒火中烧,自焚其身。

她看见一个年青人为她害上了相思,她对他也很有好感,便小心地设法和他互通声气。事情进展得很是顺利,只消把情意付诸行动就是了。因此她就要想一个办法来了却这桩心愿。偏偏她丈夫恶习很多,其中最显著的一件就是嗜酒,她非但不劝阻,还有意地怂恿他去喝。多亏她手段高明,随时都可以叫她的丈夫喝得泥醉。等他一醉,她就扶他上床睡觉,然后自己就去和情人欢乐。这条妙计她也不知使用过多少次数,都没有出岔子。只要丈夫一醉,她就放心大胆,毫无顾忌,非但把情人引到屋里来,而且因为情人住得不远,她还常常到他家里去睡上大半夜才回来。

这位有了外遇的太太,一直这样干下去。终于让她丈夫注意到她每次劝他喝酒时,自己却一滴不喝,不禁起了疑心。他想:这女人莫不是想把我灌醉了,让我睡着,然后就去为所欲为吗?为了要解释这个疑团,有一晚,他一点酒也没有喝,却故意装作酩酊大醉的样子,胡言乱语,跌跌冲冲。他妻子果然被他骗过了,当他真的已经喝醉,立即扶他上床睡觉。等他一睡好,她就照着向来的办法,赶到她情夫家里去了,一直睡到半夜才回。再说托法诺看到妻子一走,马上爬起床来,把门锁上,坐在窗口,只等妻子回来,好叫她知道他已看破了她的行为。最后,那妻子回来了,发觉门给锁上了,不能进屋,真是急得要命,便用力撞门。托法诺让她撞了一阵以后,才对她说:

“你这娘儿们,你这是白费气力了,今天你休想再进得了屋。你从哪里来,还是回到哪里去吧。你做出了这种好事,轻易就让你回家了?我把你的娘家人和邻居都请了来,让你在他们面前光彩光彩再说吧!”

他妻子向他再三苦求,请他看在天主面上,赶快开门让她进屋,说她并不是到他所想象的那种地方去,只是因为长夜漫漫,睡不着觉,独自坐在家里,又觉无聊,所以到邻居家一个女人那里坐了一会儿回来。可是不管她怎样恳求,他哪里肯答应她?这个蛮不讲理的丈夫,仿佛他唯恐人家不知道他的家丑,一定要让阿莱佐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才称心似的。他妻子眼见恳求无效,就威胁他说:

“如果你再不开门,我就要叫你后悔不及啦。”

“你能拿我怎么样?”托法诺问道。

也是爱神使她急中生智。她立即回答道:“你存心要冤枉我,叫我丢脸,我可受不了。附近有口井,我宁愿马上就在屋前投井自尽,等到人家捞到了我的尸体,一定认为你喝酒喝醉了,把我推下井去淹死的。到了那个时候,你只得抛弃家产,流亡在外头,说不定还要判你一个谋杀妻子的罪名,砍掉你的脑袋瓜呢。”

托法诺拿定了糊涂主意,什么话也说不动他的心。因此他妻子又说道:

“好啊,我再受不了你这样侮辱。看天主能不能饶得了你!我把纺线杆放在这儿,让你来收管吧。”

那在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走到井边,搬起近旁一块大石头,投下井去,一面大叫一声:“天主饶恕我吧!”石头落入井里。轰隆一声,托法诺听见了,只当作他妻子当真投井自杀了,马上拿了吊桶和绳子,冲出家门,奔到井边去救她。不料他妻子这时已经躲在门口,见他一冲出来,马上趁机溜进房去,把门锁上,来到窗口对他嚷道:

“以后你喝起酒来,可得掺一些水呀,把酒冲淡一点才好,再不许喝酒喝到深更半夜才回来!”

托法诺一听这话,知道已上了她的当,马上奔回门口,可是门早给锁上了,只得反过来求他妻子开门。这一回,他妻子可不是低声下气,而是扯开嗓子对着他直嚷了:

“天不容你这个醉鬼,你今夜休想进房来!我再也容忍不了你这种恶习。我一定要叫大家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么深更半夜回来!”

托法诺气疯了,也破口大骂。邻居仍听得吵闹声,男男女女都赶到窗口来。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妻子哭着说:

“这个坏蛋,他老是晚上在外面喝得大醉而归,有时甚至在酒馆里睡一觉,到这深更半夜才回来,我容忍他也容忍得够了,现在忍无可忍了,所以把他关在门外,叫他出出丑,看他是不是知道改过!”

关在门外的托法诺,尽管是个笨蛋,也不甘示弱,立即把事实真相讲给大家听,并且凶狠狠地对他妻子提出威胁。她妻子连忙对邻居们说:

“你们瞧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如果今天我在门外,他在房里,你们将怎样说呢?天啊,那我只怕你们听了他的话会信以为真吧。凭这一点你们可以评评看,他这个人还有没有脑子。他做了错事,倒反过来咬我一口,也不知道他摔了个什么东西到井里去,想来吓唬我!老天爷呀,他怎么不跳下井去,喝两口水,把肚子里的酒冲淡一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