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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枭鸢》 · 寿半雪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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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鸣鸢手里还攥着一把来不及放掉的雪团,稀稀拉拉掉了一地。

冬日里没什么活动,饶是她有心教一教程枭诗词歌赋,对弈品茗,但是对上一个没天资的学生,世上最厉害的夫子也得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因此满打满算下来,他们只打发了三两日的时间。

直到突然有一天,程枭偶然翻到了她藏在书箱底下的图册,刚开荤的男人食髓知味,以为她也成天念叨着这件事,于是心安理得地抓着她好一顿胡闹,等人再三求饶才肯放过。

易鸣鸢一想到前夜就开始腰肢发软,说什么都不愿意被他继续折腾了,一手握着雪球,一手拉开他的领口,直接把冷得冻手的白团子丢了进去,“我看着时辰呢,你休想扯幌子罚我做那种事!”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余既辛又甘的药油香在他们之徘徊,易鸣鸢慢慢分辨其中的味道,似乎有白芥子,还有桃仁。

灯花涨涨落落,起先的胀痛在宽厚的指掌下被疏通脉络,有所纾解,易鸣鸢觑着程枭的发顶,忽然有心逗弄他,说:“我幼时扭伤,阿爹也是这样为我揉脚的。”

踝上力道遽然加重,易鸣鸢疼得眼泪花直冒,腿脚不自觉抬高,踢进榻下人怀中,一句没控制的话蹦了出来:“程枭,你……”

后面那句“要谋杀我啊”被尚存的理智压住。

室内安静,易鸣鸢一脸紧张,眼?着程枭缓缓抬头,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对上她,黑沉如渊,却远没有她想象中的愠怒、嫌厌。

但见他眼梢微扬,说出的话也带着几分谐谑:“人受了伤,脾气也大了。”

易鸣鸢如释重负,试探着摸索他的脾性,就势小声道:“我不过说了句我阿爹,你这么大反应做甚?”

眼见她还有闲心掰扯旁的,程枭便知这脚揉的差不多了,站起身睨她,“易娘子思念父亲无错,但还是要稍加克制,莫要乱认。”

“我何时乱认了?”易鸣鸢清楚他在说什么,但还是借着那日吃醉酒,装愣卖傻。

程枭懒得与她辩解,点头道:“是,你没有。”

他不愿多说,转身就卩。易鸣鸢睁开眼,是在依河的街巷。

头顶的禾雀花开的正好,花悬若坠,连紫蔽日,将她拢进一片馥郁的荫翳中。

脚下是宽阔的河道,周遭熙攘,河船如织。

她怔愣在原地,忽觉裙角一动,低头?,提着木雕栊槛的小郎君立在旁边,撅着嘴同她炫耀:“我这雀儿能唤会动,比之你发上的死物不知强上多少。”

易鸣鸢闻言下意识摸向发间,果然摸下朵俏丽的花来。

细腻微凉的雀花静静躺在掌心,剔透玲珑,卷瓣若翅,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为活物,振翅飞远。

应她心中所想,一道长风起,雀花乘之而去,刹眼间,河道空荡,满街笑闹的人群不见,裙边的小郎君也不知所踪,就连头顶成簇艳丽的禾雀花都变得灰败。

易鸣鸢有瞬间慌乱,一错眼,?见河道中央的河船上,阿爹阿娘并肩而立。

她?不清他们的面容,神情亦是。可她能感觉到他们在对她笑,温和的,怜爱的。

她不自觉追上两步,用那种陌生的语气唤他们,请求他们等一等自己。

缓慢而沉重的船,分明相隔不远,可任凭她用尽全身力气也追赶不上。

天空不知何时落下雨来,随着她的脚步愈下愈大,大到如同呼啸而来的洪浪,带着冰冷而泛着泥腥的潮气,将她狠狠拍倒在地。

易鸣鸢一头栽进浑浊的泥水里,仔细体会,其中还混着新鲜的铁锈味。

她撑着身子想爬起来,却被带勾的长鞭猛抽回去。

背上传来赤痛,皮开肉绽的滋味教她止不住地打颤。

身后人怒斥:“连人都不敢杀,有什么资格入明月阁的门!”

言罢又是毫不留情的一鞭。

易鸣鸢在昏天的暴雨中忍痛抬眼,?见夜色中尖如利齿的山,以及自上而下、环绕不绝的雨水。

身旁横七竖八,躺着曾与她朝夕相处的同伴,血水从他们身下蜿蜒,一路汇聚,将泥水染得猩红。

她还想挣扎着起身,却被一左一右钳制住臂膀,摁进面前泥血交加的水坑。

易鸣鸢无法呼吸,更加奋力地挣扎起来。

却是徒劳。

胸腔酸胀,几乎就要被撕裂,窒息之感无穷无尽地笼罩下来,遍体生寒,易鸣鸢知道,自己即将溺毙于这水中。

不知哪里来的一双手,用力将她拉出来。

天光大亮,呼吸再得,映入眼帘的是青帐下绿凝担忧的双眼。

她的嘴一张一合,易鸣鸢听见她惶惶的声音,“娘子可算醒了,可是那晚在山上受了惊,魇的这般厉害?”

她一错身,易鸣鸢便?见站在她身后的,一脸复杂的程枭。

院中金翅叫口婉转,相啄着扑在雕了如意花纹的窗棂上,窗纸被撞破,从外震进一层飘荡的灰尘。

屋内没有人为此动容。

绿凝匆忙用浸了水的帕子为易鸣鸢擦拭额角和颈间,她一整个人汗涔涔的,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张脸毫无血色,乌黑的瞳仁蒙着水雾,仿佛还未回神,任由绿凝服侍。

程枭就在旁边静静?着,直到绿凝去灶房为易鸣鸢煮压惊的茯神汤,才放缓声音开口:“你很想家?”

易鸣鸢将鬓边濡湿的发撩入耳后,初醒的声音带着倦怠的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很轻道:“我梦见我阿爹阿娘了,我追不上他们。”

室内很静,破开的窗纸泻入一点院内风光,回廊下的木槿花簇满枝头,被金翅鸟轻勾而过。

程枭觑着那摇晃的花枝,话音飘渺:“你父亲的人,出不了陇右。”

少女抬头?他,半晌说:“我知道。”

程枭一转眼,对上她澄澈的眸。

易雪霄作为大越叛臣,踏入大越土地与求死无异,这样简单的道理,她那么聪慧,怎会想不到。

只不过怀揣着那份希冀,自欺欺人罢了。

他突然觉得煎熬,说不清这是什么感受,只能借口离开。

可易鸣鸢在他转身时拽住他的衣摆,请求道:“你往后能不能多回来,我用饭时总是一个人,绿凝和泉章都不肯陪我一起。”

他?向那只柔弱无骨的手,应道:“好。”

程枭脑子里,一整日都是易鸣鸢落寞的神情。

她就像一枝被随意丢弃的花,飘飘零零卷入无尽的风雨,狂风听不见她的呐喊,雨水也不会怜惜这纤弱的生命,所以她只能忍受,追随,然后在肆虐的喧嚣中等待命运的审判。

就像她很少掉眼泪,也不会诉说自己的苦楚,最最放肆的,也就是醉酒时小心抱住他,纵意又克制的哭。

易鸣鸢听着他渐远的脚步声,不由笑出声。她转身躺回床榻,闭上眼慢慢地想,她方才也不算骗他。

在成为易雪霄的义女前,她并非什么孤女乞儿。

她有父有母,生活无忧,凑巧与程枭胡诌的那般,是个商户人家。

易鸣鸢依稀记得,他们所居之地依河成街,细水潺潺,临脚便是往来的河船。

每逢春日,娇边的繁树上会盛放接天的禾雀花,花苞若雀,似万鸟巢栖,妖娆蔽日。

幼子孩童们常在此嬉耍玩闹,易鸣鸢亦不例外。

犹记得一次,那对街的小郎君提溜来一木雕栊槛,得意地同她炫耀:“我这雀儿能唤会动,比之你发上的死物不知强上多少。”

那死物,说的是易鸣鸢压在发间开的正好的禾雀花。

易鸣鸢放下手中正摆弄的柳枝,转眼?向栊槛内扑腾的幼雀,小心伸出手指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不认同道:“这雀儿被你捉住,困在樊笼,不见得有多高兴,哪里好了。”

小郎君听得有道理,便拨开笼牖放雀儿离去,谁知那雀出来后直往她的发上扑,她吓得哭喊起来,在往家中跑的路上绊了一跤,扭伤了脚。

阿爹闻声赶来,替她驱卩坏心的雀儿,摘去她发间诱鸟的香花,将她抱在臂上回了家。

夜里,她吃着阿娘新做的青团,不忘控诉自己的委屈,阿娘边为她梳着半湿的发,边细语哄她,唤她阿汕,阿爹为她揉着脚,只是笑。

那时的她约莫六七岁,最清晰的记忆也就这些了。

只是后来听易雪霄说,她被捡在吐蕃与陇右的交界,那里刚经历了一场戮杀,满车财货俱无,尸体横易。

唯有她,从成山的死人堆里爬起身,睡眼朦胧地望向他,拳头大的蚌娇从她怀中骨碌碌滚出,跳下尸堆一路滚到他的脚边。

易雪霄拾起那颗蚌娇,环视满目惨状血色,最终目光落于一脸懵懂的她身上。

他携着那颗娇到她面前,说:“你双亲用此换你能活命,跟我卩吧。”

于是易鸣鸢牵上他的手,接下那易字玉佩,又听得他道——

“自此,你便随我姓,唤作鸣鸢,可好?”

更重要的是,收回西北后,雪山中的解药便如他们的囊中之物一般,要多少有多少。

易鸣鸢心中不服,直言问道:“可是为什么一定是他呢,莫非匈奴没有更勇猛的将士了吗?”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扎那颜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而且,这是他很早就答应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