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万有引力》 · 怀南小山 · 2026-07-28
番外05.
陈谦梵话音刚落, 温雪盈怔怔地瞅了他一眼,忽然之间警铃大作,就嗖一下埋进被窝里, 但埋得也不深,还露出一只眼睛来瞄他, 等着他来问“怎么了”,表现出一副欲拒还迎的羞态。
这是要还是不要呢?
清醒的温雪盈不太会这样扭捏。
也或许是因为, 他们今天讨论的内容有点超纲了。
生不生孩子什么的……
好歹是个人生大事。
这会儿看着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 陈谦梵不由地想笑,会谨慎也不奇怪, 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他牵开一点被她拢住的被沿,发觉里头的人在笑, 她笑得不深,抿住嘴巴, 憋了一半, 眼睛弯弯的,带点水洗过后的清凉湿气。
陈谦梵也跟着她笑了一笑, 他神色淡淡的,用玩具点了一点春光乍露的雪山。
温雪盈把没裹得严实的被子又往自己身上紧了紧,卷得很用力。
陈谦梵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让他演清心寡欲实在是太虚伪了, 他的生活本质还是要“活色生香”得多。
尤其是在夜里, 在她身边。
温雪盈趴在床上,按兵不动, 几秒后, 腰肢被他箍紧,轻轻一捞, 她整个人就绵绵软软地落在了男人的怀中。
她变成趴在陈谦梵身上的姿势,脸上一圈酡红酒痕,有三分意识,只是反应延迟,为他每一个应接不暇的动作都变得眼神讷讷。
他拨开她下落的发,低低问:“害羞?”
温雪盈顿了顿,然后摇头。
陈谦梵凑上唇,轻轻吻一下她的眼睛,在她的眼皮不由自主的战栗里,将浅吻慢慢挪移到脸颊,再到鼻梁,嘴唇……细细密密,柔情至极。
托着她腰肢的宽大手掌往下抚,不轻不重地掌住一片浑圆,抬手就轻拍,像逗孩子,“准备好了吗?”
“……嗯?……嗯。”温雪盈羞愧难当地点点头,“准备好了。”
“确定?”他又问。
“确定!”
陈谦梵亲得不重,只在她的脸上浅浅地掠过一道道吻,他用手顺她后脑的发,最终还是把主动权交给她:“亲我,雪盈。”
温雪盈乖乖应声,随后低头,蜻蜓点水般一碰,就匆匆结束,像在做任务。
陈谦梵失笑。
明知道现在不是最合适的时机,他也的确有那么一点乘虚而入的架势,但要他克制着再等到改天她完全清醒,实在安抚不了充血的欲望。
“热情一点。”他强调。
温雪盈不服:“我还不热情嘛。”
陈谦梵扶着她的腰的手掌一紧,“要生孩子的那种热情。”
“……”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啊。
温雪盈微不可察地做了个紧张的吞咽动作,然后应声照做,手扶着他的脸,慢慢地将舌头滑进他火热的唇缝中。
虽然接吻已经是家常便饭,本该游刃有余,温雪盈这会儿倒是有种初次的生涩。
大概是因为,他刚才那一句“要一个孩子”……
就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了。
解除一些障碍,势必要做好心理建设。
温雪盈想着这些事,便吻得心不在焉,顷刻之间又被陈谦梵翻身压过。
他一边为人师表的姿态,向她演示什么样才叫接吻,一边伸手取了一块浴巾,往床上铺开。
从吮她的唇瓣开始,他循序渐进地深入进去,反客为主地攫夺,舔吮,让她缓缓地沉浸其中,摒除了杂念。
温雪盈被热得呼呼喘息。
陈谦梵稍稍放开她,给她一点呼吸的余裕,而后轻吻她额角,含笑问她:“这算是趁人之危吗?”
温雪盈缓了缓气,摇头、柔柔地回一句:“今天你想做什么,都依你。”
“那我就……”陈谦梵一笑,说:“恭敬不如从命了,老婆。”
说完,他便埋下头,在雪糕上含紧了樱桃。
温雪盈葱白的手指松松地缠绕在他的发间,她稍稍启唇,脑袋慢慢地往上仰。脖颈线条弯曲成漂亮的弧线,严丝合缝地贴紧了枕头,颈间一点细密的汗水洇湿。
他循序渐进,说太着急没有体验度,于是忍着自身的难受,先让她感受一番,进入状态。
从指腹,到手指,到助兴的玩具,再到她最熟悉不过的。
除了热烈之外,还有一些别样的新鲜感知,不可控的感觉三番五次地让她晃神。
已经不是狠不狠的问题了,是他无论怎么索取都觉得不够,过于漫长而激烈,让她神思涣散,频频被击溃。
她只能尽力地抱着他,不让自己脱轨。而陈谦梵总能在她最快要失控跌落的时候,又给她安全感满满的支撑。
燥热暑气里,疾风骤雨匆匆地袭来,把她冲刷了个遍。
窗外棕榈叶声频频扫荡,温雪盈躺倒在湿气里,心神与四肢都似没有了知觉。
第二天清早,温雪盈心满意足地睡到自然醒。
她一个人四仰八叉地占据大床,手和腿都快挂到床沿,半梦半醒间就这么胡乱地捞了几下,陡然发现身旁没人,安全感缺失,让温雪盈一下坐起来,四处张望一番。
紧接着,就看到坐在阳台小桌的陈谦梵。
她悬着的一颗心放下。
他已然穿戴整齐,叠腿静坐,膝头放着笔记本电脑,姿态斯文,恢复教授的气质。
修长指尖轻划着屏幕,他应该是在看什么东西,另一只手里夹了根烟,青烟袅袅,被海风吹进了潮声里。
阳台的白色帷幔忽轻忽重地往他的方向扫去。
虽然答应好,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忙工作,但是她睡着的时间,自然可以排除在外。
陈谦梵没什么烟瘾,如果他抽烟,势必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比如——发不出论文。
现在晋升难度越来越大,省级期刊都不够的,要部级以上。
温雪盈是平时听师姐师兄他们闲聊,说到这些话题。
陈谦梵当然不会跟她说这些。
他只会问她今天吃什么,做的好不好吃,明天想去哪里玩,要不要我陪你……
因为他说过,他不想把不开心的情绪带回家里,能自我消化的困难就不必一五一十地跟她讲了。
温雪盈裹了浴袍下床。
她攀着门檐,脑袋往外面一探,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早呀,几点醒的?”
陈谦梵本来支着下颌,聚精会神地在看电脑,闻言,抬眸看她,然后静静地掐灭了烟。
“半小时前。”他扶好了眼镜,扫她一眼。
温雪盈裹了裹被风掀动的浴袍,抱愧地笑笑:“sorry啦,这么忙还要你陪我出来玩。”
他合上笔记本,淡定地说道:“本来就该是度假的时间,工作才是多余,不要主次颠倒了。”
他这样一讲,逻辑合乎情理,温雪盈就没话说了,心里也默默地放下一块石头。
他自然不会觉得温雪盈影响了他的工作。
在遇见温雪盈之前,陈谦梵是一个只能从学习和工作里获得成就感的人。
节能主义的表现之一,在于探索内在世界的丰盈,对人际交往,对情感付出,并没有太大的共鸣。
只不过,到现在才逐渐发现,不知何时开始,家人要排在工作的前面了。
这种陪伴,从责任义务,变成了行为和思考上的本能,爱人的本能。
就像他试图开解她,不要让工作捆绑住生活,无形之中也在给自己试着松绑。
所以,论文写不完也没有关系,要保证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足够愉悦,才最重要。
温雪盈指指他的电脑:“你接着写好啦,不打扰你,我再去躺会儿。”
陈谦梵没再投身工作,平心静气应道:“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她往屋里走的时候,听见他跟上的脚步:“真的假的啊,你可别是为了我搞出拖延症来。”
陈谦梵往嘴里塞了糖,去掉烟味的苦:“是真的。”
他偏眸看她,忽而又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声:“昨天狠不狠?”
然后从后边抱住了温雪盈,分明这个搂抱的动作不重,随着他沉磁的声线下落,她被惊得打了一个激灵。
温雪盈被困在他的怀里,顿住脚,期期艾艾回答:“就还、还好吧。”
陈谦梵低笑着,声音又沉了几个度:“没做措施,跟你说一声。”
温雪盈不以为意地哦一声,脸色不动声色地红了一圈,轻轻地应:“嗯,我记得啊。”
“记得么,我还以为你喝醉了。”他低眸看她讪讪的眼角,轻描淡写的一个吻落在她的耳后,以一种对昨夜的缠绵意犹未尽的感觉。
温雪盈说:“我没醉呀,我说了没醉就是真的没醉,只不过喝多了会话多而已。”
陈谦梵便继续,不怀好意地问道:“那具体的细节也记得?”一副要跟她好好回忆的模样。
他没有说的是,她喝多了之后进入状态,的确比清醒时要更诱人一些。
“记得,”温雪盈难为情地弯了弯嘴角,虚声地说,“狠不狠不记得了,不过……还挺爽的。”
她讲完这句,忽然捂着嘴巴,咳了两声:“……咳咳。”
刚就发现她说话声音不对劲,这声清嗓又过于分明,陈谦梵的戏弄点到为止,认真地看向她,问:“嗓子怎么哑了?”
温雪盈捏捏嗓,皱眉说:“不知道啊,是不是昨天晚上空调开得太低了,有点点疼,也可能是水土不服?”
他让她张嘴,看了看目前还算正常的扁桃体,判断炎症并不严重,说道:“不是我引起的就好。”
“有区别吗?”
“当然。”他说,“如果是因为我,麻烦大了。”
还好陈谦梵提前备了一点药,以防在国外买药不方便,找出来给她,温雪盈服了两粒药丸,又问:“麻烦在哪?”
陈谦梵淡声解释:“那样的话,岂不是在示意我下回要收敛?”
温雪盈默默地睁大了眼,几秒后,又默默地收回去。
嗯……
如果她的身体承受不住那种强度的话,让他克制想法,好像确实有点麻烦。
温雪盈化了个妆,换好衣服,跟着他一起去外面吃饭。
街道还是很热,她这一觉睡得很晚,临近正午,天气阴沉,可能有雨要来。
南洋的雨一阵一阵,所以出门即便不带伞也问题不大,躲过一阵可能就出太阳了。
但是陈谦梵注意到她身体不适,还是警惕心十足地拿了一把。
因为嗓子哑了,温雪盈一直没怎么说话,很难得地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吃东西,规矩又淑女。
当地的一些小吃被端上来。
娘惹炒饭,芽菜鸡,炒稞条,等等。
这里不是金尊玉贵的繁华都市,餐厅也被浓浓的烟火气笼着,温雪盈拿着筷子挨个尝试,陷进热带慢生活的格调里。
玻璃窗外,太阳在地平线升起。坐在浓郁匆匆的南洋风情里,看乌黑的云蓄积,等着落一场洗净潮热天色的雨。
陈谦梵本来食量就不大,天一热就更没胃口,只每样尝了一点。
在温雪盈吃饭的时候,他去一趟外面街上,回来之后,桌上放着几份黑刺榴莲,剥好了,装了盒,整整齐齐。
“你刚刚去给我买的吗?”温雪盈惊喜又惊讶地看着陈谦梵。
他仍然受不了榴莲的气味,水果脱了手后,便用湿气反复地擦拭指尖,嘴上云淡风轻地说着:“怕今晚下雨,那个大叔不出摊,明天要走。我看了别的店口碑没有他的好,万一你再想吃,又要失望了。”
温雪盈再次惊了一惊,为他的细致周到,不禁粲然一笑,夸他一句:“这世界上一定找不出第二个陈老师这么面面俱到的人!”
陈谦梵只是眼睛弯出一点点的弧度,语气淡淡地说:“谬赞了。”
她说现在就想尝尝,刚刚擦好手的陈谦梵又不厌其烦地帮她取出果肉。
吃完饭后,时间已经不算早了,去逛了一圈景点,烈日当头。
在比较著名的街区,参观了有历史气息的博物馆,庙宇众多的长街,人也很多,走在其中,温雪盈好奇问:“你有没有发现,这儿怎么什么庙都有,佛教的,清真寺的,还有闽南人的那些。”
陈谦梵给她解释说:“这里是最早一批华人下南洋时候的聚集地,附近有填海建的水上社群。”
他说着,冲着不远处海滩上的建筑群抬了抬下巴,“就是那一片的高脚屋,叫做姓氏桥,以前中国沿海地区,比如漳州、潮汕这些地方的祖先过来,在这里定居,做港口生意,慢慢地行成自己的文化风俗,移民城市的文化很多样,所以也有一定的包容性。”
陈谦梵在充当免费“导游”的时候,温雪盈把小相机的镜头对着他拍了几段。
他偏过头来,发现自己在镜头中心,止住了话匣。
温雪盈:“别停,你接着说。”
他没有避讳,温柔地看向她,问:“还想听什么?”
“就……你刚刚说什么,姓氏桥?”
“嗯,”陈谦梵牵着温雪盈,走在高高架起的木桥上,往缝隙里看,还能看到底下流动的海水和捕食的水鸟,“这一片叫姓周桥,被称为海上甘榜,甘榜在我们那儿是村落的意思。早一些年华人靠岸,在这里建立村落,习惯了水上的生活——”
说到这儿,旁边“咚”的一声,有人跳进水里在游泳。
旁边的人同时回头看去。
温雪盈的镜头也移了过去。
等她拍完了这一段,陈谦梵捏着温雪盈的手腕,让她举起镜头,去拍对岸的一座淡淡烟雾里的大桥,画外音介绍说:“那边那座桥就是跨海大桥。”
“这里的人想去那边的岛上,除了走跨海大桥,也可以乘轮渡出海,两三元钱一趟。”
慢慢地,走着走着,到了一座华人寺庙。
温雪盈参观完一圈,尽管有不少中国元素,但是有掺杂了一些本地风情。
陈谦梵对着镜头,接着说下去:“这里的中国寺庙是由华人集资建的,但是本地的清真寺庙是政府盖的。”
温雪盈点一点头,受教的样子说道:“如果你不说这些,我大概也不会去搜,可能就当一个景点,参观完就完了。”
陈谦梵一身知书达理正经人的气质,说道:“一趟旅行,有质量的人文景观是不可缺失的。”
讲完,又怕伤及无辜,严谨地补充道:“对我来说是这样。”
温雪盈笑着昂首,将他手腕一挎,笑得俏皮:“那我带个百科全书就好啦~~”
陈谦梵压了压帽檐,看着她,没有反驳,笑得宠溺。
这样炎热的暑天,手臂碰着手臂,他也难得地不觉得厌烦粘腻。
甚至还给温雪盈排了一刻钟的队,为了让她吃上一口蜜雪冰城的冰淇淋。
温雪盈心满意足地舔了舔甜筒,坐在高脚屋前的地板上,悠哉地荡着小腿。
来的一路上买了些纪念品,她慢慢地清点着,又看了看陈谦梵给她拍了半小时的一些照片。
紧接着,温雪盈看了一眼接下来的行程安排,还有原本计划好的两个景点没来得及去,看天色已晚,很可能是来不及了,于是不免觉得可惜。
她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延迟日程安排,但想到国内还有一些工作要做,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回国,所以这份攻略就不奏效了。
温雪盈为此表示深切悲痛:“谁知道觉那么多,睡过去了,好遗憾,这个点都关门了。”
她的笑容在遗憾里收敛了下来,嘴巴噘高,可以挂油瓶。
陈谦梵倒是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说道:“日后有时间,可以再来。”
“话是这么说啦,成年人的时间那么宝贵,我常常是觉得有一些地方吧,去过一次,基本就是最后一次了,因为有更多的时间的话,我们可以留给更多好玩的地方啊。”
她指了指脚下,说,“比如这里,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再也不会来了。”
陈谦梵听她讲完,又见她眼里确实真有遗憾,便说道:“‘再也’?这说法有些绝对了。”
“你不这么觉得吗?”
“退休以后呢。”他反问她。
温雪盈轻愣:“嗯?”。
“退休以后,往多了说,我们还有二十多年,这么充裕的时间,到时候再慢慢地温习一遍走过的路。”
他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评价道:“也不错,是不是?”
温雪盈慢慢地笑开:“你想得好长远啊,感觉好像在盼着退休。”
他说:“你可以理解为,我正在盼着心无旁骛地和你恋爱。我不会让人生充满遗憾,希望你也是。”
莫名的,温雪盈在他的话里找到了力量。
所以,在旅游这件事情上,遗憾的近义词也可以是期待,你可以永远对明天的美景抱有期待。
温雪盈察觉,跟陈谦梵在一起,无论有什么糟心事、遗憾事,他都会春风化雨地解决,刚柔并济,游刃有余。
如果糟糕的事真的不可避免地发生了,那就换种思路去释怀。
眼见温雪盈沉默下来,陈谦梵笑眼微弯,拍了一拍她的脑袋,笑问:“在想老年的自己了?”
温雪盈回过神,身子一坐直,“没啊,我在想老年的你。”
陈谦梵也试着想了想,人对自我的认知有限,他评价说:“很难想象。”
她见缝插针地架起相机,笑说:“陈教授,来谈谈看,你希望老年的你是什么样的?”
陈谦梵这回却没有思考太久,回答的是:“更从容一点吧。”
言简意赅,又大道至简。
回到酒店后,附近有个私人海滩,不少游客在那儿喝酒。今天下午下了一次雨,傍晚的时候停了一阵,Beach bar在放露天电影,蓝调时刻,浓稠的氛围和情调拉满。
温雪盈光着脚踩了会儿沙子。
今天的行程虽然不太满,在太阳底下走动一段路,对体能的消耗还是挺大的,她走了几步路就嫌累了,最后一屁股在陈谦梵旁边坐下。
他倒是仍然保持着闲适优雅的气派,摘了墨镜,望着前面露天电影的荧幕。
没做别的什么事,沉默地在看电影。
电影放的是很有名的《爱乐之城》,正演到男女主人公在山上跳舞的桥段。
温雪盈看过这部片子了,她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张望了片刻荧幕后面的赤色晚霞,又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玩了会儿手机。
昨天刚刚借着酒劲,说了孩子不孩子的话题,今天过去一整天,都没有机会和他没有认认真真地谈论这件事本身。
在爱欲的冲动之外,缺乏理性的判断和思考。
于是温雪盈就这么默默地想着,憋了个心事似的,一静下来,就控制不住地想到他们的以后。
有了孩子会怎么样呢?
也很难想象。
她拿起手机,搜了一些内容,接下来就得到源源不断的平台推送,她便干脆趁着这会儿无聊,研究起了备孕事项。
搜索框里的记录也很幼稚,被陈谦梵看到的话,他一定会大跌眼镜。
比如:
生孩子疼不疼?有多疼?
怀孕的注意事项。
怀孕过程中最痛苦的经历。
甚至还有:产后康复,产后抑郁要怎么解决……
产后身材要怎么恢复?
太多太多,都是她需要面临的问题。
眼下,温雪盈是真的紧张了起来。
荧幕上的主人公正在甜蜜热恋ing,而她这个走神的观众却在研究生娃的痛苦。
突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感觉。
梦幻与现实的割裂,让她的心情更是沉郁了几分。
好像一眼就看到了浪漫的终点。
温雪盈心不在焉。
陈谦梵便也看得心猿意马。
他对电影没什么想法,只觉得这儿海风挺清澈的,吹在脸上,扫清暑热,比白天逛这个寺那个庙要舒服得多,于是坐得很安心。
只是余光里的人看起来很忙碌,一刻不停地在搜索着什么,导致他也被分散了注意力。
很快,耳畔传来一道鲜明又突兀的女主播的声音:“宝宝们好呀,今天是我怀孕的第三个月,前两天有朋友说让我分享一下怀孕的心路历程,先给大家看一下我的肚子——”
“……”
温雪盈也没料到这则短视频的音量高得有点突兀,很快她按下调节键,把声音放低了一点。
陈谦梵再也看不下去台前你侬我侬的电影,他沉默地瞥她一眼,过会儿,低声问道:“是在操什么心?”
“嗯?”温雪盈扣下手机,看他,猜到他是听见什么了,便如实解释道,“你之前不是跟我说,生孩子要做好这个准备,那个准备,我觉得你说的特别有道理,就先研究研究嘛。”
她撇撇嘴巴,没再看手机,继续托着下巴看海滩荧幕的电影。
陈谦梵注视着她,他能看出,她未必是在做什么准备。
她这是太紧张了。
太紧张导致很严重的不安定感。
陈谦梵伸手揽过她的腰,把人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他低头,挨着她很近,说悄悄话的距离,嘴唇快要擦到她的脸颊,轻问一句:“是因为我昨晚的决定做得不够郑重吗?”
比如说,当时明明说好开完会再决定,偏就这么一拍脑袋就蹦出了个想法。
温雪盈说:“当然不是怪你啊,我自己也想的好不好,我只是紧张。”
她看一看陈谦梵,用手指划过他的眉梢:“别老什么事情都自我怀疑,自我反思,搞得好像都是你的错。想得太严重啦。”
她轻松地笑一笑,竭力让他觉得没什么,但他却一再放大了那笑意里微弱的勉强。
陈谦梵仍然很严肃,正经地和她说道:“你可以觉得不是我的错,但事实就是,怀孕生产这件事,女人要受的罪比男人大得多。我的自我怀疑自我反思,不是做给谁看,我只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一点,对我来说百利无害的事,但于你而言,可能偏偏是相反的。我怎么能不放低自己,不顾及你的感受?”
在这样怪异的困境里,陈谦梵有点骑虎难下地皱了眉,然后轻轻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他云淡风轻地说下去:“害怕就不生了,没有什么大问题。你就这样,快快乐乐地在我身边,我就很幸福了。”
温雪盈微微愕然,陈谦梵如此谨小慎微的人,来念头的来回之间,就这么轻飘飘地下定决心了。
想到那一句话,心疼男人就是不幸的开始。温雪盈有点想笑,她挺直了腰杆,重重地应一声:“对,就是你的错。”
她嘴角带笑,声音微微昂扬,安静了一会儿后,又眼眸温柔地转向他,“但我想要孩子不是你的错,这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我在做建设是因为,事到临头还是会紧张嘛,就像考试的时候抓笔,手心都会出汗,是这种类型的紧张,没到要打退堂鼓啊。”
陈谦梵对上她炯炯又诚恳的目光,缓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他颔首说:“对你来说,心理的准备做好了是最重要的。”
说这话的时候,温雪盈能感觉到天上飘了一朵云过来,乌云化作雨,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眼皮上。
陈谦梵的声音微凉,如同这雨丝:“其余的难题,交给我就好。”
因为下雨,人群很快便陆陆续续地散开了。
陈谦梵也打算离开,正要拉她起来,手腕使了使劲儿,却发现没拉动人。
温雪盈用手掌兜了兜天上的水,发现并不多,她仍然淡定地坐在那里,很洒脱地一笑,说:“毛毛雨嘛,没事的。”
陈谦梵:“你今天不是还咳嗽?回去吧,当心着凉。”
“可是我好喜欢这种下雨的感觉,你就陪我淋会儿雨吧,回去无聊死了。”温雪盈看着他,目光真挚。
他思索片刻后,做出妥协,又说要撑伞,温雪盈批评他没情调。
最后,陈谦梵回了酒店房间,捎了一件外套出来,盖在她头上。
温雪盈用外套裹了裹脑袋,露出一双眼睛,满意地看着他笑了下:“诶,你不会从来没淋过雨吧。”
陈谦梵平静地坐回来,他没打伞,只戴了顶帽子,在郁郁青青的芭蕉之下,问她:“谁会从来没有淋过雨?”
温雪盈:“我是说,为了感受雨水的那种‘淋’。”
他略含不解地看着她。
她嘴角轻扬,奚落他道:“算了,你才不会懂我们这种向往自由的灵魂。”
陈谦梵大概懂了。
电影还没有结束,乌云总会散开,既然已经待在这里,那就尽兴地坐到最后一刻。
天气的突变也是旅途的一环。
或许还能等来雨过天晴呢。
“对你来说,有质量的人文景观是必须的。那对我来说,肆意的感受才要放在主位。”
在她的话里,他放任自己平静镇定下来。
许多年后,回想起来这场异国他乡的雨。
热带的丛林里,海平线就这样淅淅沥沥地浮现出来。
伴随一抹濡湿烟瘴的蓝,爱人就在身旁,空气里弥漫着老电影的格调,整个朦胧的黄昏场景,像一段褪色的,满是噪点的旧梦。
“都是年轻过的回忆啊~~”
比起这样那样的美景,陈谦梵承认自己没那么多“自由的灵魂”,他更憧憬的反而是夜晚。
一张床榻就够他感受了。
或者说享受了。
温雪盈劳累了一天,在床上用手机app剪片子,发了一小段,今天在姓氏桥的陈导游片段。
陈谦梵看起来很专业,不过比起导游的专业程度,更为吸引人的是他这张脸的魅力。
【陈老师好帅,好有腔调!】
【我第一次看到有男人把这么普通的短袖穿得这么有型~】
【姐姐也好漂亮,你们两个就是天!生!一!对!】
看完夸夸的彩虹屁,温雪盈兴头很足,兴致勃勃地剪辑起了后面的内容。
“雪盈。”
陈谦梵洗完澡,擦干了身上的水,推门到阳台,就看到她仰躺在摇椅里轻松闲适的姿态。
“你在做什么?”他问。
温雪盈晃晃手里的手机,给他示意:“我剪片子呢。”
“用手机?不麻烦吗?”
他没穿上衣,海风吹来,带来清爽的凉意。陈谦梵也不嫌冷,浴袍都没用上。
阳台没有灯,因此,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温雪盈余光里就出现这么一个虚浮的,窄腰阔肩的人影,她腹诽,用手机不麻烦,但他站在这儿反而让她觉得有点麻烦。
“还行啊,我习惯了。”
温雪盈可是专业博主,他用得着担心她这个问题吗?
陈谦梵走近几步,然后在她身前蹲下,低声说着:“你放旁边吧,一会儿我给你用电脑剪。”
“嗯?”温雪盈问:“你还会这个吗?”
他说:“前几天学了一点理论,我试一试。”
“一般来说呢,理论用处不大,看别人搞一百遍不如亲自上手。”
陈谦梵认同她这个道理:“所以我打算多试一试,希望你给我这个机会。”
温雪盈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着一管药膏,夜太黑,温雪盈看不清是什么药,她正问道:“那你会加bgm吗?会踩点吗?会转场吗?”
抛出一连串犀利问题时,陈谦梵就平静地蹲在那儿,把挤出的药膏擦在了她的膝盖上。
温雪盈噤声,看着他手里的动作。
药被缓缓地抹匀在她的膝盖,然后是脚踝。
“这是……”她稍稍一怔,“晒伤膏吗?”
陈谦梵应声:“嗯。”
今天看电影的时候,温雪盈就觉得关节处有点儿痒,挠了几下就挠红了,她当时想着会不会是晒伤了,或者……长痱子了?
但她没想深,因为忙着搜怀孕的事儿呢,没想到陈谦梵细心地关注到了,一得空就去给她买了药。
他提醒说:“注意防晒。”
温雪盈:“我涂呢,每天都涂。”
陈谦梵:“那再多涂一点。”
好直男式的回答!温雪盈噗嗤一笑:“知道知道,谢谢老公。”
陈谦梵帮她擦完膝盖和脚踝,又问她:“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温雪盈把手给他,“我手背也红,还长了几个疙瘩,你顺便给我擦一擦呗。”
陈谦梵接过她的手,把药膏细心地擦上去,听她的话照做。
温雪盈看他低眉垂目,格外温柔、脾气很顺的样子。
——虽然平时也没什么脾气。
她笑了,轻声嘀咕:“你现在不穿衣服,蹲在我面前,身材还……嗯,特别的好,好像我喊了什么特殊服务啊。”
陈谦梵说:“虽然不知道特殊服务具体是提供什么,但我觉得他们一定没有我做得好。”
好好好,还攀比上了!
温雪盈见状,享受地靠在了椅背上。
说的也是,陈谦梵这种极品的相貌身材,EQIQ,无微不至的姿态,乃至对她用心至深的程度,情绪价值的提供……等等等等,根本就不是鸭子能比得上的。
她正深陷在如梦似幻的美妙里,忽然又听他说了一句:“还在害怕吗?”
温雪盈敛了笑,睁开眼:“嗯?”
陈谦梵问清楚:“怀孕的事,想明白了吗?”
温雪盈伸了个懒腰,说:“差不多吧,我要是决定好了要一个孩子的话,就不会轻易打消这个念头了,你看到的是我的害怕,我有时候也会表现出来期待,只是没有被你捕捉到。”
陈谦梵最终笃实地敲定一声:“如果这是你的意愿,我尊重。”
他们现在,在习习夜风里,彼此坦然真诚地交代心声,才算是真正的商讨,比起昨天晚上那样猴急的欲望,这样的过程让温雪盈又安心了一些。
陈谦梵忽然又提起旧事,问她:“还记不记得,我们领证那天,因为急着盖章就省略了宣誓。”
“……记得。”
他声线平平却又无比稳重地说下去:“我总是觉得,人的承诺是具有时效性的,所以它在感情里的存在感不应该那么高,所以我很少对你说,我一定会如何如何待你。”
“宣誓什么的,我不知道你现在会不会觉得可惜,不过在我看来,它的确有些特别的仪式感,但并不是那么不可或缺。”
“毕竟,我的真心里装着什么,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是吗。”
陈谦梵替她擦完了药,拧好了药管,搁置一旁,然后只是跟她说话,扬起一双英挺的剑眉星目,坚定地看向温雪盈。
她点点头:“……嗯。”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心里怎么想。”
温雪盈默默地听着,继续默默地点头。
她眼神恳切,准备迎接他接下来不是宣誓,又胜似宣誓的真心话。
陈谦梵说:“如果你不想要孩子,我愿意接受两个人的生活。这一点,跟你通过气了。
“如果你想要,我会帮你克服所有的困难。”
“在这件事情,乃至将来生活里可能会出现的任何难题上,我都不会让你吃苦。如果疼,我会尽我所能让你的疼痛最小化,如果累,我帮你分担你所有的烦心事,我会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努力地撑起这个家,让你觉得安心踏实,受人尊重,不被妻子或者妈妈的身份束缚住,不受到一切眼光的困扰。”
晚风里,他的声线显得十分轻柔,音节的平仄格外动听,却又是有力量的,落得掷地有声。
“我不是圣人,可能无法将任何事情做到最优解,但我会尽可能让你觉得,有陈谦梵在就好了——这就是我生活下去的动力和目标。”
温雪盈的手被他慢慢地握住,他说:“不要害怕,雪盈,我在你身边。”
温雪盈听得感动,她颇为动容地抿住唇角,等了半分钟左右,还是克制不住地轻轻笑了,随后,温雪盈故意摇着头说:“你再说一遍嘛,我没听清。”
陈谦梵重复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吃苦,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当爱人这两个字不再只是称谓的时候,它被赋予新的含义。
他说,只要人心不变,浪漫是不会消弭的。
所以,不要害怕,爱情也可以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