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万有引力》 · 怀南小山 · 2026-07-28
番外03.
陈谦梵不想说, 温雪盈会成为一个好妈妈这种话,无异于规训。
他不愿意说,也不愿意旁人说给她听。
做任何决定的前提是, 她真的感到自在快乐。
不为改变而改变,不为多一个身份而不得不进入世俗的标准。
温雪盈随地睡着的毛病越发严重, 但前提是他在身边。
他把票放到一旁,继续翻着日记, 看下去。
【温雨祯好烦呐, 老是要打小报告,我今天放学, 就在学校附近溜达了一下,我骗妈妈说我去买书了, 结果妈妈一问她,她就什么都招了。唉, 谁说姐姐要带妹妹玩, 我以后一定要躲着她,吸取教训。】
【妈妈说吃鱼会很聪明, 可是我不喜欢吃,我觉得吐刺好烦啊,但是我一说不喜欢她就会骂我,今天还打了我, 她又打我, 她上次跟爸爸吵架,爸爸说让她不要打人, 她说行她改改, 改什么了?气死我了,好疼啊!我也不喜欢看他们吵架, 越吵我越烦,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想理,然后呢,我关门的力气大了一点也要被她说,她觉得我故意的,跟她作对,我哪里敢跟她作对,真是莫名其妙,倒霉死了。】
很长的一段没有主次的文字,夹杂了一点干涸的水渍。
陈谦梵用指腹轻轻擦过陈年的泪痕。
继续看下去,她写爸爸:【总有人问我,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我当然喜欢爸爸了,爸爸又不打我,爸爸还给我钱花。讨厌妈妈,讨厌死了。】
【今天语文老师布置了一道周记题,没有给题目,她说让我们回家跟爸爸妈妈说“我爱你”,然后围绕这个去写,我好尴尬啊,我都不好意思说,后来我先跟爸爸说了,他就很敷衍了事地回答了一句,行,吃饭吧。然后我跟妈妈说,妈妈觉得我莫名其妙,让我闪开点,别影响她做家务。果然吧,搞得大家都很尴尬。以后再也不说了。】
陈谦梵逐字逐句地看过来,缓缓地,嘴角抿出一点酸楚的笑意。
算一算这时候,她应该是上五年级了。
温雪盈的心很大的。
很显然她是那种不会把不快乐的经历带到第二天的人。
还在脾气里面,笔头重重地下落,记录下不开心,然后睡一觉,就把耳光的疼抛在脑后,又可以蹦蹦跳跳去上学。
她的秉性已经生得足够乐观积极,后来不知道怎么,却变成了一只如履薄冰的小乌龟。
心宽的人,如果不是被伤得彻底,怎么会变得那么脆弱易碎?
陈谦梵看了会儿她的日记,就没再工作了,他揉了揉眉心,有点犯困,到床上后,忍耐着困意,想先把她哄睡了再说。
温雪盈在书房睡了一会儿,然后去洗了个澡,现在裹着浴袍睡床上。
她侧躺着,夹着被子,生活的小习惯里全都是在寻找安全感的举动。
陈谦梵抱住她。
他闭着眼,轻轻地拍温雪盈的后背,像家长安抚孩子。
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侧脸在光中,释然而温馨。
温雪盈刚刚眯了会儿,这下子倒是没困意了,抬眼一看,陈谦梵正拍着她、哄着她,好半天了,他自己倒是快睡着了似的,节奏平缓,但频次变低,他眼睛闭着,神态懒倦。
温雪盈笑了一笑,指腹点点他的额头:“你在想什么呢?睡着了?”
陈谦梵睁开眼,凝眸看一看她,过会儿,如实告知:“我看了你的日记。”
温雪盈打了个哈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事啊,小学日记又没什么。”
这话说得犹有深意,大概是要他接招的意思。
见陈谦梵不语,沉默了会儿,她便清清嗓,主动开口道。
“要是高中的肯定就不行啦,让你知道我暗恋谁谁谁,那还得了,我会跟你大闹特闹。”
温雪盈嬉皮笑脸地,卷起被子,往另一边一翻身,颇为羞赧。但又总为刺激他一下而高兴似的,嘴角牵起得意的弧。
激将法无效,陈谦梵仍然一脸按兵不动的淡定。
他注视着她,频频想象她儿时的模样,通过这双眼睛。如果说人的骨骼、外貌会变,眼睛一定是不变的。
清清楚楚,娇憨动人。
温雪盈的记忆力算好的,她跟人交朋友,滔滔不绝的话题里,少不了“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这样的开场白。
就连和他父母谈笑风生,也用经历来换故事。
她省略掉那些不好的,一个劲地讲乐趣。
陈谦梵没接她的挑衅,只是说:“你也可以多和我说一说你从前的事。”
温雪盈嗯?了一声,为这突如其来的话,问他:“你想听哪一段啊?”
陈谦梵淡淡:“你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我都爱听。”
“比如我有几个前男友?”她翻过身来,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看他。
“我看起来有那么小心眼吗?”陈谦梵失笑。
当然了。
之前还因为这事,这样那样地折腾她,不叫她好过。
因为有过不坦诚的时候,猜忌爱意的时候,那些小脾气她都还历历在目呢,温雪盈:“好啊好啊,你现在开始装大度了!”
陈谦梵继续大度:“你想谈的话,我也爱听。”
他说,跟你有关的事,我都爱听。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温雪盈就挑着,添油加醋给他讲了一些。
陈谦梵很喜欢听她说小时候的事,热闹有趣都是其次,他喜欢看她眼里带着光去回忆那些美好的东西,然后他再顺着这些美好,去想象她的成长经历。
第二天,陈谦梵给大家准备了早餐,破天荒的,还有一份属于陈琦的儿童营养餐。
陈琦能够吃上好的,自然要归功于温雪盈的大度容人。
陈谦梵就这么爱屋及乌地接纳了他。
陈谦梵起得早,出去晨跑了一圈,回来后,温雪盈已经醒了,在弄她的长发。
她皱着眉梳头发,看来是一绺头发梳不开了,跟梳子较了会儿劲。
“我天啊,我平时晚上是怎么睡觉的?怎么头发能扯成这样……”
一下两下梳不开,再努努力,三下四下越扯越乱,温雪盈就有点急眼了。
紧接着,烦躁的手腕就被托住,陈谦梵接过她的梳子。
温雪盈回眸看他:“……”
他没有急着帮她梳通,而是先用手指划过长发,将打结的地方用手顺开,再用梳齿轻轻地刮,最后在毛躁的边角涂一点精油。
温雪盈渐渐地没了脾气,从镜子里看陈谦梵,他哄她说:“多大点事。”
温雪盈想起以前,笑说:“我小时候我妈给我梳头发,给我头皮都扯紧了,哇那感觉真是,又痛又爽。”
陈谦梵看她说着,淡淡地笑,自嘲说:“我这个‘妈’当得怎么样?”
“特别温柔,如果你真是我妈,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温雪盈把牙刷在杯子里捣了捣。
陈谦梵问:“那你会变成什么样?”
她认真地想一想,笑说:“应该会更淡定一点吧。”
陈谦梵撩起她耳梢的发,看她清秀的侧脸。
温雪盈擦干净嘴巴,在他怀里踮脚,抱在一起亲密地吻了一会儿,共享一个桃子味的吻。
虽然彼此都常常觉得,俩人已经是老夫老妻的,必要的亲昵还是不可少。
每天都要……
“奶奶,他们在亲嘴。”
客卫的盥洗台和走廊只做了一个简单的隔断,童言无忌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然后一转身,冲着正走过来的朱思云大声嚷道。
“咳咳,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朱思云速速前来,识趣地把孩子带走,还冲面色尴尬的温雪盈干干一笑:“你们继续。”
……
陈谦梵在家里弄了很多的机器人,偶尔也会请阿姨做卫生。一般来说,这偌大的房子,不太需要他们亲力亲为地进行大扫除。
他今天算是兴致有余,温雪盈吃早餐的时候,陈谦梵正在清理梳子和地上、枕头上、沙发上的头发。
今天她打电话让廖琴过来一趟,商量婚礼的事情。
于是廖琴进门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副画面,温雪盈盘腿在沙发上吃着小蛋糕,陈谦梵正一丝不苟地擦着小桌子上她掉下的碎屑。
廖琴看不下去,人还没走进来就冲着里头喊了一声:“温雪盈,你看着也干点活啊,别什么都让小陈来!”
温雪盈愣了一下,转头看她:“我这不刚起床吗!”
听见她妈开口闭口就是指责,温雪盈就不舒服,她鼓了鼓腮帮子,气势汹汹地扬起脸颊:“关你啥事啊,让你干活了?”
这话说得没大没小,她能听得惯吗?“啧!”
廖琴眉头一皱,眼神里有要好好教训她一顿的意思:“多大人了你……”
朱思云过来,温温柔柔地打圆场:“不要紧的。”
她拍一拍廖琴的肩膀,笑笑说:“我们平时在家里都不惯着男人,就算不习惯主动做家务,也要训练训练,当妻子,当妈的,在别处吃的苦头够多了,这点小事,连苦都算不上,该他们做就做。”
温雪盈猛猛点头,表示认同。
朱思云为人表面温柔,内里坚定,这种气场还是有镇场子的能力的。
廖琴深吸一口气,短暂地同意了她的这个说法,也顾及着面子,便没再奚落什么,说了两句客气话,夸陈谦梵能干。
他忙碌地听着,也不知道能干的定义是什么,只浅浅应声。
婚礼需要选良辰吉日,有很多琐碎的东西需要张罗,林林总总也要准备个三四个月。
会议期间,陈谦梵率先提出他们的看法:“我和雪盈的意见一致,不想看到太多无关紧要的人,我们主张从简。说到底也只是个仪式,首要保证是自己满意,所以宾客不用请太多太杂。”
不是因为大家都办,所以我们也办。而是为了纪念爱情和婚姻的到来,不能本末倒置,为了钱,为了体面,那不是他们所追寻的。
温雪盈看一眼廖琴,举手插话,说:“还有,我不想看到温哲。”
她本以为廖琴要说“再怎么样他也是你的爸爸”这样的话。
还好没有多余的苛责,廖琴抿了抿唇,回答道:“起码得问问他的意见。”
朱思云倒是顾虑:“到时候,有爸爸牵着女儿上台的环节……”
“干嘛要爸爸牵着,我会自己走——不,我要跑过去~”
温雪盈灿烂地笑笑,看一眼陈谦梵。
陈谦梵面色温淡,托着下巴,并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纵容地笑,平静看着她。
好像已经想象出婚礼现场的画面,并且对此表示十分满意。
于是,两个人和两个妈一起开了个简单的小会。
结束之后,夜还很长,陈琦闹着要出去玩,朱思云也不好意思总麻烦夫妻两个,就和廖琴带他去了江边走走。
陈谦梵则开车带着温雪盈去附近夜市逛了逛。
很闷热的夏夜,在夜市附近走几步,慢慢地,就到了以前读高中的学校。
一附中已经放假了,校园门口阒寂,只有香樟叶片碎碎沙沙在颤动,以及不绝于耳的刺耳蝉声。
但附近停了些车,据说今天有毕业晚会。
“我想进去看看可以吗?”温雪盈突发奇想。
陈谦梵是没意见,但校门紧闭,不确定对不对外开放。
领她到保卫处,保安从里面探头,陈谦梵问校友能不能参观。
两人交流了几句,好在陈谦梵手机里存了张校友卡,给对方一看,他便点着头放行了。
校园的格局变得很快,每年政府给不少经费,除了必要开销,闲钱都用来做一些花里胡哨的建设了。
“我们以前上学的时候哪里有这些啊,听说这个体育管里的篮球馆建了好几个亿呢。”往体育馆里面走的时候,有一些教职工在打球。人不多,温雪盈往里面探了探头,象征性地梭巡一圈,然后回头看到站在暗处的陈谦梵。
她笑笑问:“陈老师,你在这儿有什么回忆吗?”
陈谦梵只是粗略地扫一眼新建设的球场,眼中并无波澜,他如实说:“高中的时候在教室待得久,很少有课余活动。”
温雪盈知道,陈谦梵这人叙述任何事,也是沾了主观性的。
比如说打球被很多女生欢呼追随,当光风霁月的风云人物,这些体验对常人来讲都是珍贵回忆。
许多人对于少年时期的经历是难忘的,因为意气方遒,因为那可能就是人生的至高点了,英俊而年轻。
陈谦梵不会,他给她的感觉,一生总在追求至高点的途中,倒不是对现状不满,但他会认为,前程总是在明天最闪耀。
这是一种平凡生活里的信念。
所以他不会过度把自己局限在青春的记忆里,不会像陆凛那样,要靠重返校园来争取风光。
年纪这件事,除了在她这里吃过瘪,他是不会有多余感叹的。
所以他才不会为校园生活的远走而感怀伤逝。
“哎,那好没意思啊,我还参加社团呢,不过我当初加入的是……是什么社团来着?”温雪盈摸着下巴想了想,算了,想不起来,不过——“我记得天台有一个‘许愿墙’,你知道吗?”
陈谦梵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哪里的天台?”
温雪盈没解释,拉着他就往楼顶走。
民间称之为“许愿墙”,其实就是一面普通的墙,没有任何成型的规模。
只不过墙上有很多的留言,都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写下的心迹,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校园“圣地”。
许多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当年的落款。
温雪盈拿着手电在墙上不抱期待地照着,依稀看清一片又一片凌乱的字体:“我记得我写过呢,不会被人涂了吧。”
陈谦梵在旁边站了会儿,她不管做什么“神经”的事情,他都很有耐心的奉陪。
不过他眼里的这面许愿墙,灰扑扑的,还有好几处石灰残缺,看起来除了过于老旧,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陈谦梵很快也热心地蹲下来帮她找了找。
然而,没看到温雪盈留了什么言,倒是看到了不少自己的名字。
陈谦梵略感意外地看下去。
居然还有……
“告白信?”
她忽然察觉到什么,也跟着看过来。
陈谦梵关掉照明灯,不是心虚,只是试图省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转而问她:“找到你的了?”
温雪盈置若罔闻地打开自己的手电筒,照亮墙壁上表白的话,继续满眼好奇地看下去。
“还真是哎。”
为了看清,她又凑近一点:“陈谦梵,我喜欢你,不敢和你说,只能在这里表白了。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你借了我一支水笔,后来我忘了还,你大概忘记了……”
温雪盈一字一字地看下去,哪怕陈谦梵显然已经不太想听了,她仍然要大声朗读给他听,语气还抑扬顿挫,但实在年代久远,字迹模糊,她判断得很吃力,“忘记了……什么啊,看不清,哦后面还有。”
“忘记了你曾经帮助过我,不过我知道,我是不会忘的,你就是我每天来学校的动力。”
“我的天啊。”
陈谦梵拿下眼镜,按了按眉头,觉得肉麻得头皮发紧。
温雪盈可能也是被矫情到有点读不下去,回头瞄他一眼,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笑嘻嘻地说:“陈老师,好~受~欢~迎~哦~”
免生事端,陈谦梵竭力撇清:“哪一年的事了,没有印象。”
他话音刚落——
身后怦然一声,烟花升空,就这样猝不及防在他们的头顶绽开了,将他俊秀面容映照得透彻。
温雪盈没急着去看谁在放烟花,她耐心把那几行字看完了。
最终,视线定格在落笔的几个字符:CQF
应该是这个女孩子写的。
不过……
再接着往下看,和CQF并排的位置,WXY三个字母赫然眼前。
后面跟着“到此一游”几个潇洒大字。
因为字很多,太挤了,温雪盈难得的找到空白处,跟他的几个字母堪堪挤在了一起,像是连成一句话。
温雪盈确定,这就是她当年亲笔写下的字!
原来这段酸酸的告白的话,她早就看过啊……
然而现在,已然想不清当时的读后感。
也丝毫不记得和这个陌生的名字有过交汇的片刻。
升空的烟花把整个校园照亮,她不需要靠手电筒就能看清,他们穿梭了时空并列在一起的名字。
缘分这个东西多奇妙啊,能在很久很久以后的现在,让她心生悸动,久久无法平息,就像怦然作响的烟花,一团一团,一簇一簇,照亮了彼此途径的一段路。
看来有一些人,命中注定是要遇见的。
温雪盈感慨万千地给墙壁拍了张照,为了保护别人的隐私,她把边缘都模糊了,只突出了他们连在一起的名字首字母缩写。
又在中间P了一个红色的爱心。
陈谦梵没有参与她的小小心事,他站在一旁,看底下的夜游活动。
这是今年的高三毕业生自发组织的活动。
烟花是领导出钱准备的,今年的文理科省状元仍然是一附中出来的,老师也高兴,仅此一回,作为庆祝。
温雪盈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乌泱泱的人潮,说:“我还以为是哪个男孩子在告白呢,不过这样也好,给所有人的礼物,寓意更浪漫。”
说到这儿,温雪盈没浪费任何一个可以出片的机会。
把手机交给她的专用摄影师:“来吧,帮我拍几张。”
陈谦梵最近的拍照技术已经炉火纯青。
温雪盈打趣,问他是不是私下苦练。
陈谦梵不否认。
苦练的过程他自然不会尽数交代,但结果是好的,他在进步。
她没有理由去找所谓摄影技术更精湛的男同学了。
一门技术的掌握让他略感安心。
拿到照片,温雪盈心满意足地p了半分钟左右,“正愁不知道发什么呢,正好蹭一下自己母校的热度。”
烟花还在继续,她抬头看一眼陈谦梵,又忽然说:“我给你也拍几张吧。”
陈谦梵正背着身看楼下,闻言,轻轻的:“嗯?”
温雪盈很少让他出镜,陈谦梵习惯了她的偷拍,抓拍,他当然不介意她的镜头对准自己。
不过要他刻意出现在画面里,做主角,摆造型,做表情,实在有些为难他这种不爱拍照的人。
“就……秀个恩爱嘛。”温雪盈看他没接茬,问道,“你不愿意啊?”
陈谦梵不置可否,笑着想,这就绑架上了。
“愿意。”他轻轻颔首。
陈谦梵今天穿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是她想要的“显年轻”的感觉,他没有硬凹,就将手插在兜里,冲着镜头浅浅地笑。
男人身姿峻拔,眉目清隽,不刻意也能显现出成熟稳重的姿态,这是气质里自带的磁场。
不需要摄影师太过吃力,就能呈现出很好的效果。
“我之前断更好久,现在流量不太行了,正在考虑要不要转型做情侣账号。搞搞人设,看看哪种受欢迎,帮我挽回流量,你觉得呢?”温雪盈对自己拍的照片很满意,眨眨眼,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陈谦梵认真地想了一想可行性,答道:“我接触自媒体不多,如果从受众角度分析的话,真实比人设更重要。可以发,带着目的性的话,就容易事倍功半了。”
他的意思是,拍可以,发也可以,搞搞人设就不必了。
温雪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不过怎么实施是另一方面,总而言之,“那你是同意咯。”
对上她亮晶晶的笑眸,他也慢慢地勾起唇角,应道:“能好好地记录生活里的细节,也挺不错的。”
陈谦梵一向对拍照,对记录,都没有太过明显的兴致。
不过他逐渐认识到,这也是热爱生活的一种表达方式。
他从温雪盈那一次公开的那些图片里领悟,原来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拥有这么多的回忆。
真好。
他那时的想法就是这样简单,真好,真温馨。
光是靠脑海回忆出来的画面,比起这些精彩纷呈的细节体现,就显得很单调了。
那天,温雪盈只发了烟花照,自己的照片,还有墙上的名字。
没有发陈谦梵。
于是评论立刻有人问道:【姐夫在不在?[星星眼]】
她公开的那条博文热度很高,又替她涨了一波“cp粉”,于是后面的更新里常常潜伏着这样一批受众。
温雪盈隐晦地说道:【不然你猜谁给我拍的[斜眼笑]】
这天睡前,温雪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正在琢磨着互联网事业的事,忽然,她悠悠地出了声,“陈谦梵啊,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你借了我一支水笔,后来我忘了还,你大概忘记了……
陈谦梵都快睡着了,闻言轻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而后渐渐地意识到她是在回忆今天墙上的那些字。
他看着温雪盈复杂的表情,有点想笑。
自己找个假想敌,没醋硬吃。
倒也是怪可爱的。
陈谦梵捧着她的脸,亲亲她,虽然小脾气不大,但也一定要哄的。
……
朱思云这次回来,单独跟陈谦梵商量了一件事情。
温雪盈并不知情,也不知道两人密谋了些什么,只听见朱思云走的时候跟陈谦梵交代一声:“别忘了去看看啊。”
陈谦梵认真地应道:“不会忘。”
温雪盈猜测是筹备婚礼的一些流程,没太往心里去。
结果,不出几日,陈谦梵带着温雪盈去了一个新开发的楼盘。
他给她的解释是:“你之前说,喜欢高一些的楼,不过洛山这个地方,高楼的寿命有限,我折中选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段,17楼,你看一看喜不喜欢。”
温雪盈被领着在样板房里兜圈子的时候,还没太反应过来,懵懵地看看他,又看懵懵地看看售楼小哥,然后悄悄地到陈谦梵身侧,悄悄地问:“你买房,怎么……都没跟我说啊。”
陈谦梵有自己的主意:“我跟我妈商量了,她同意就好。至于选房——”
他温声说着,像是安抚:“现在不是在和你说吗?”
他望着她,轻柔低眸。
温雪盈仍然讷讷。
他看明白了她的不解,避开旁人的视线,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是娶你的一点诚意,必不可少的。”
温雪盈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那那那,那我们云岚的房子呢?”
“那不太新了,做婚房不合适。”
新婚新婚,当然要新。
陈谦梵是这么觉得的。
他没有考虑钱,也没有经济上的困扰。
温雪盈知道,云岚的房他买了也没到三年,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娶媳妇用的,他们没交流过这事,因为就算是为了结婚,也完全够用了,是很合适的。
她没料到,陈谦梵又买一套新的。
她觉得……“会不会有点破费?”
他被她的傻气逗笑了,轻声说:“我从没听人说过,买房是破费。”
温雪盈宕机了会儿,恢复正常,想一想也是,最近房价跌得厉害,又问他:“就是洞房花烛的那种洞房吗?”
他再次笑起来,手掌轻抚她的发梢,低声而宠溺地说道:“你想是就是。”
温雪盈有点开心,想笑的神色克制在嘴角,“你最近很有钱是吧?”
陈谦梵回答道:“是有一些闲钱,主要是——也有很多的爱。”
无处安放的爱,要化为实物,转赠于人。
温雪盈听得脸红,不继续问了,摆出一副女主人姿态走在前面,跟着销售看房型。
最后,她说喜欢。
“那就挑个好日子收房。”陈谦梵大气说道,“尽快装修,保证我们洞房如期。”
“好啊,我就不客气啦。”她笑笑。
“你不跟我客气,接受我的好意,然后换来快乐,这就是我的心愿。”他无比真诚地说。
跟电梯上到还在建设的楼盘里,看高处的好山好水好风光,碧云青空尽在眼下,颇有一种这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的气概,陈谦梵敞亮地说:“都是你的。”
-
过几天,陈谦梵出国去开了个不长不短的会,他答应会在度假之前赶回来。
趁此机会,温雪盈把小蝶接来洛山玩了几天。
小蝶的高考成绩还可以,发挥稳定,不出意外能上个211。
所以她这回跟温雪盈待在一起,一扫年前的伤心,对什么都倍感兴趣,大餐吃了,商场逛了,星巴克也喝了,温雪盈还给她买了很多东西,虽然小蝶不好意思地说不用了,温雪盈直言,这对她来说就是九牛一毛,不用为此感到羞愧。
“等你以后上大学了,会感受到更多更多的新鲜的东西,不用价值衡量,这是我的小小心意啦。”
送她到机场,小蝶接过温雪盈大包小包的礼物,连连点着头,说好。
在温雪盈的指点下,小蝶最后报了中医专业,因为奶奶当年去世的时候,她就立志很想学医。
她悄悄地告诉温雪盈这件事,然后问她:“我是不是很理想呀。”
温雪盈笑。
知道自己很理想,就已经不算特别理想了。
温雪盈什么评价都没有给出,只是告诉她:“一定会实现的。”
小蝶坚信不疑地点头。
温雪盈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的却是,她的人生终于要开始了。
陈谦梵回来之后,已过立秋,南方气温降下来一些,他观察细致,很快就发现家里有不熟悉的人生活过的痕迹。
温雪盈解释说:“哦,我前段时间让小蝶来住了几天,你应该不介意吧?”
他没有计较,问道:“她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她准备学医啦,特别好特别好。”温雪盈得意地笑笑,“我小时候的梦想又完成一件~”
陈谦梵看向她,缓缓地勾起一点笑,笑得欣慰。
这一点上,他是和温雪盈截然不同的人,他希望与人少有瓜葛,尽可能不牵扯。
而她愿意去结实不同的人,哪怕冒着受伤的风险。
以前刚开始做公益的时候,有人挑一些新闻给温雪盈看,问她,就不怕农夫与蛇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吗?
她想到的回答是,我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的不好,可是没有我这样的人,它怎么才能够变得更好呢。
不管结局如何,好的坏的,我都做好准备了!
所以不论是为了什么,理想主义势必是要存在的。
温雪盈从来不奢求很多积极的反馈,只求无愧于心。
所幸,即便这世界有许多坏的,狰狞的,虚伪的面貌。但她种下的种子里,仍有不少都长成了果实。
愿景成真,她就不遗憾。
天气转凉,第一次和陈谦梵出门远行,温雪盈满怀期待地在各大软件查询攻略。
行李是由陈谦梵来整理的,旅行地暂定为国外的某 海滨城市。看纬度并不凉快,但她真的很喜欢去海边。
连衣裙,短裙,衬衫,渔夫帽,贝雷帽,草帽,墨镜,泳衣……
花里胡哨的行头加起来,丢给他,挤满又一个箱子。
出门这天,艳阳高照。
陈谦梵在开车的时候,旁边的手机镜头就默默地探到他眼前来了。
温雪盈在拍vlog。
她的情侣账号启动大计已经在筹备中。
“哈喽宝宝们,我们现在要出发去毕业旅行咯。给大家看一下我们今天的look!”
没有被告知需要出镜的陈谦梵沉默下来一阵,他穿着简单,并不是很想给大家看他的什么look。
正要提出见解的时候,被她手指头戳住了脸。
温雪盈睁圆眼睛,含警告寓意看着他,意思是:你说能接受的哦。
她把摄像模式暂停了,瞧着他,说道:“笑一个笑一个,轮到你以色侍人的时候啦陈教授。”
温雪盈说着说着,声音里扬起笑。好像是试想了这件事本身,觉得很好笑,又好像是在给他演示什么叫“以色侍人”。
男人专心地开着车,本来当她无心的玩闹,但瞥一眼温雪盈,见她目光郑重,很快,余光里显现出一张明媚笑脸。
“……”为了配合她的事业,陈谦梵对出镜一事回避了意见。
他能做出的妥协就是:“拍吧。”
“好嘞。”
“宝宝们好,”温雪盈再次把摄像头打开,热情洋溢地说着,“我们要出发去毕业旅行咯,我们的第一站是滨南,现在在出发去机场的路上,给大家看一下我们家负责貌美如花的陈老师。”
她说完,抬手捏了一下陈谦梵的脸颊,然后又停顿住,“咳,你要貌美如花一点。”
陈谦梵不是很理解这个词,虚心地请教:“怎么做?”
“就,你……”温雪盈盯着他的脸琢磨了一下,“你别这么冷酷,娇羞一点?虽热你的侧脸很帅,但是互联网已经不吃高冷人设了!”
娇羞?更让人难以领会了。
“不太会。”他说。
温雪盈自顾自地拍下去,抬手想掐一下陈谦梵的脸颊。
“这是我的老公,我们今天要去——”
她话音未落,陈谦梵忽然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然后他继续若无其事地开车,接了她的台词,沉缓的一声:“去过二人世界。”
陈谦梵的声音很磁,落在她明媚的尾声里,像玉块沉进了湖水中:“我很期待。”
“咳,你干嘛亲我呀,好好开车啊。”
他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想亲就亲了,不影响开车。”
温雪盈关掉摄像头:“你刚刚是演的还是真情流露?”
陈谦梵说:“演的?我演不了戏。”
温雪盈觉得今天有点太晒了,搞得她脸都红了,“嗯,互动互动也挺好的。”
……
最终,飞机跨过一片海域,落地小地方的机场,已经傍晚。
从舷窗窥见一隅,城市很美,所以即便不早了,温雪盈也兴致满满,在飞机上就拍了好几条视频,海峡的日落和退潮景象,不加滤镜都足够漂亮。
陈谦梵戴了眼罩,不闻窗外事。
下飞机后,排了很久出境的队伍,接着就是去取行李,等啊等,等啊等,等了二十几分钟,发现不对劲……
最后转盘上只剩下一个行李箱。
靠北,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温雪盈看着空空荡荡的转盘上,只剩下最后一个灰色的箱子。
跟她装着行头的那一个、的确很像。
陈谦梵在旁边接了个电话,一回头发现她这边好像翻天覆地了,温雪盈蹲在地上,他走近,低眸看她:“什么事?”
“我行李被人拿错了,这不是我的!”她指着那个箱子。
温雪盈给他交代完,就气急败坏地跑到柜台去问这件事怎么解决。
陈谦梵看她气鼓鼓的背影,好整以暇地把行李箱取下来,仔细看了一下,的确不是她的。
当地人讲英文带点口音,沟通有些困难,温雪盈一时急躁。
转头就跟陈谦梵吐槽:“他们为什么处理突发事件的效率这么低下,我让她打电话联系机组人员,她一直在让我填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然后说要核实箱子,到现在也没有核实,让我去旁边等着,不知道在处理到现在在做什么……”
陈谦梵说:“不着急,庆幸的是现在就发现不对,没有耽误时间,能找回来。”
他到服务中心的柜台前,等前面一个咨询的游客离开,换了一个窗口,用英文对那个黑人工作人员说道:“打扰,我们的行李丢失了,请帮我们联系机组的工作人员,我们需要确定一件事,行李是丢失在飞机上还是被人领错。如果是被人错领,麻烦你尽快给我对方的联系方式。”
说着,他把航班信息给对方。
后面有人排着队要咨询问题。
黑人说稍等,然后拨电话,身后的人就要超到前面去,陈谦梵抬手拦了一下,见工作人员态度懒洋洋,他说:“我们的行李很贵重,如果有财产损失,航空公司免不了责,请立刻解决。”
他把“立刻”的词组咬重了一些。
陈谦梵态度明显,随后他招手让温雪盈过来,教她去换钱买电话卡,手边有点事情忙活,就不会那么焦头烂额了。
温雪盈忙完了,折返回来的时候,陈谦梵正在填一些资料。
她着急问:“怎么样了?”
陈谦梵先说发现:“正在核实箱子,品牌和你的一样,也是个中国人的行李。”
温雪盈还是着急地问:“会不会找不到啊,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要不要报警?”
陈谦梵说:“先不想着报警。”
看她脸都有点气白了,填完电话和酒店信息,陈谦梵把笔放下,看着她温温地一笑,摸摸她的脸:“这么生气?”
温雪盈没精打采地说:“还行吧,我只是很讨厌发生意外,任何意外,本来今天挺开心的。”
他哄着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谦梵想到她今天的计划,思索片刻,说道:“今天不是想逛夜市吗?我先送你回去,你稍微准备一下,剩下的时间我在这里等。”
温雪盈脑回路转不过来,问题连连:“事情还没解决呢,你一个人在这儿吗?我、我们今天还逛得成夜市吗?”
陈谦梵说:“不管能不能拿到行李,我必须等到一个解决的措施,哪怕只是打通对方的电话。总之你先回酒店休息。”
温雪盈温吞地“哦”了一声:“酒店好像蛮近的吧,我自己打车过去好了。”
陈谦梵说:“来回也就半个小时,冒这个风险做什么。”
“那也太麻烦你了。”
陈谦梵不解地看着她。
这话就说得太过疏离了。
温雪盈意识到不对,讪讪道:“我不好意思嘛。”
“你的行李就是我的行李,不好意思什么。”他说。
温雪盈想了一会儿,抱住他的胳膊,“我还是留下来陪你吧,找不到我也很烦,我所有衣服都在里面呢。烦死了烦死了。”
陈谦梵轻轻摸着她的脸,帮她捋了一下:
“首先呢,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衣服鞋子包包,实在找不到,酒店旁边就有商场,我们立刻重新买。”
说着,陈谦梵从口袋里摸了一张信用卡,豪横地放到她手心:“老公有钱。”
温雪盈有点想笑,但是此情此景,她的笑都变得很苦涩。
他接着说下去:“第二,相信我,会给你找回来的,时间问题。”
温雪盈不语。
陈谦梵捏她脸颊,问:“信不信老公?”
她终于点头:“信的。”
“开心点。”他说。
“嗯嗯。”温雪盈稍微心平气和了一些,反思道,“我还是很容易急躁。”
陈谦梵不以为意:“适当的发泄也好,不会憋出毛病。”
温雪盈:“不过还是节省点你的精力,我自己回去就好啦,这里拉客的出租好多。”
陈谦梵看了一眼外面陌生的街道,尽管灯火通明,但他语气坚定:“这是国外,我不可能留你一个人。”
温雪盈对上他郑重的神色:“……”
紧接着,她就被他牵住,往外走。
陈谦梵拦了辆车,打开车门:“走吧,先找酒店。”
温雪盈握了握他的手,点点头。
把自己的要紧事完全交给另外一个人处理,这得承担多大的风险啊……
但是没关系,因为他是陈谦梵。她知道,一切事情都会被他安排妥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