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长女》 · 空巢独居客 · 2026-07-28
“今天去送亲家母太太,大奶奶如何不多在外面逛会子再回来,要不是前儿个收了礼部郎中府上的请柬,夫人还说今日是定要跟着您一起去送亲家母太太的,正好也能出去走动走动。”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中午吃饭的时候碰上了件事,虽没闹大但总归扫了兴,就先回来了。”
武承安回来就躺下了,孟半烟这边又被阿柒绊住脚,原本下午就该去回孙娴心的事便耽搁了。本来孙娴心不让人来请,孟半烟今晚上也是要去一趟正院的。
庆妈妈是孙娴心身边最精明的妈妈,听孟半烟说这话就知道这事一定是要跟孙娴心说的,也不多问,只又闲话了几句便到了正院。
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孙娴心不要孟半烟这个儿媳在自己跟前立规矩伺候,只由着孟半烟净手之后给自己盛了碗汤,就拉着人在自己身边坐下。
“母亲找我找的正巧,今天出门路过桂香坊,买了好些果脯蜜饯,大爷说了他一半给母亲留一半。”
武承安总要吃药,屋里少不了常备着各种蜜饯甜嘴,京城里大的小的有名的没名的铺子都被他尝了个遍。
桂香坊主营各色糕子点心,在京城也算不得大铺面。果脯一类起初只是老板娘守店无趣,带着自己的两个女儿一起做来打发时间的。
没想到做出来的味道不错,自家又吃不完,就干脆放在铺子里卖。正好撞上那阵子武承安吃腻了别处的蜜饯,出门办事的彩蓝看见桂香坊的老板娘,自己一边卖一边吃得带劲儿,就买了一小包回去。
自那以后,武承安很少再吃别处的蜜饯果脯。孙娴心也常差人去桂香坊买东西,一来二去地桂香坊的名气就在侍郎府的交际圈子里传开了。
现在桂香坊里有一半都拿来卖色果脯蜜饯,不单有散卖的还有攒成精致小匣子的,专门卖给官家富户。每次出了什么新鲜的,都要提前送到武承安这里来。
“他一半我一半,这不省心的就没想着你?你也是,不好事事惯着他的,该辖制的时候就要辖制住他。”
孙娴心看过丫鬟手里捧着的蜜饯匣子,立马就让婆子接过来收到里间去了。她眼底的满意熨帖做不得伪,嘴上却还忍不住跟孟半烟絮叨。
“你别看他身子骨不好,其实性子又强又硬,他认定了要办的事,就是他老子来劝也劝不动。你现在要不趁着刚成亲降服了他,以后可有得你头疼。”
这世上大多只有婆母跟儿子嘀咕怎么降服儿媳的,偏到了孙娴心这里调转了个头,字字句句都是巴不得孟半烟把武承安攥在手心里才好。
“母亲不知道,大爷强有强的好,现在脾气怪些都还有人欺到他头上来,要真是那等好说话的软和性子,还不知道要平白受多少气。”
饭桌上就婆媳两个,也没那么多食不言的规矩。孟半烟见孙娴心也吃了几口饭不至于气得胃疼了,就把中午在宝月楼碰上谢家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幸好是我和大爷一起,要他一个人只晓得发脾气又说不过那些伶牙俐齿的小厮,说不得就要吃亏。”
成亲这么些日子,孟半烟算是摸清了武承安的脉。这人只在亲近人跟前话多些,出门见客的时候脾气排场都不少,可就是少言寡语。
见着喜欢的聊得来的,他也是听得多说得少,非要多处几次彼此熟悉了,才能多接几句话。
要是遇上不喜的人,扭头转身就走那是给面子,若是旁人不要这面子非要往上凑,他身边向来有会功夫的小厮护卫,这人就能让松青动手把人打出去。
今天若是他独自碰上谢家的人来舔着脸认舅爷,恐怕真能打起来。到时候甭管道理是怎么样,就他这个做派一定免不了被人说乖张孤僻。
即便今天有孟半烟在,把礼法道理都摆明说清了,从宝月楼出来的时候还免不了被人小声议论。孟半烟都不用去听也猜得到,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哼,那起子混账东西,我们不去招惹他们,他们反而蹬鼻子上脸,什么玩意儿!”
谢家是在孟半烟和武承安成亲第三天回的京城,谢家离京二十年,早年间的房子卖了,只得先赁了一处宅子落脚,等去吏部述职等着皇上召见过后,确定了能留在京城补官再重新买宅子安家。
谢家从祖父那一辈儿起,只出了谢尚书一个能人,京城里早没什么正经亲戚了。
本以为他们回来会先消停等授官,却不想第二天就递了帖子上门来,说是要来拜访武靖,顺便看看谢姨娘和几个孩子,叙一叙姻亲情分。
帖子本是送到孙娴心手里的,因着武靖把府里腰牌给了武承安的事,孙娴心和武靖的关系难得缓和了不少。那帖子孙娴心就没留下,直接派人送到武靖书房里去了。
帖子送过去两天,武靖都没个反应。直到第三天孙娴心实在好奇,才忍不住问了他。
“这事是谢家轻佻失礼,你父亲也说没这样的道理。当年他谢铨把两个姑娘送去安宁侯府,本就是一半攀附一半托孤。
那时候的谢家没人敢沾,老太太做主把大小谢氏做良妾赐给儿子们,已然是全了两家的情分,如今他谢家再是起复也没有拿乔的本钱。”
孙娴心提起谢家就忍不住皱眉头,“老爷没回帖,只派人去了一趟谢家,说要是谢大人是以同僚的身份递帖子,侍郎府自是扫榻相迎。
要是单要看女儿也是人之常情,只要愿意还能把谢姨娘送去谢家小住几日。但要说姻亲就大可不必,他武靖只一个老丈人,眼下还在潭州白麓书院做山长,两个舅兄也都在京城,实在谈不上什么姻亲。”
“这……”孟半烟回来的路上猜过,谢家的人那么理直气壮来敲武承安的门,是不是私底下已经跟谢姨娘或是武靖通过气,是故意来找茬的。却没想到这家人是在武靖那里吃了瘪,才故意往武承安这里来。
“本想着这事就这么了了,你和长安才成亲没多久,说给你们听也没意思。没想到偏碰得这么巧,又被他家的人给缠上了。好在有你,倒也不算吃了亏。
这事放一放,谢家能不能留京还没定下,他家老爷在任上又确实攒了功绩,咱们等等看,等西院那边到底想要如何,才好再想法子。”
孙娴心亲昵地拍了拍孟半烟的手,“今日叫你过来一是陪我吃饭,二来是要给你做新衣裳。今天下午宫里来人传话,德妃娘娘让我带你后日进宫,去给她瞧瞧。”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孟半烟也会暗自琢磨,怎么去年还在发愁怎么应对简知府的盘剥,今年就成了侍郎府里的大奶奶。
武承安虽没个官身,但架不住武靖管着户部这个钱袋子。现在的户部尚书都七十八了,老爷子稳重有余野心不足,眼下只等着内阁中哪个阁老退下来,把他补上去混上一任,也就可以安安心心告老还乡,全了这一世的念想。
谁都知道现在户部真正主事的是武靖,更知道户部尚书甚至内阁宰相的位置早晚都有武靖一个,如此一来孟半烟也成了鸡犬升天捎带着的一个,不管是府里还是出去,甚至是孟家也都跟着水涨船高。
但要进宫这事还是冲击到了孟半烟,吃过晚饭被孙娴心过家家一样打扮,试了好些今年京中时兴的布料,又拿了两套崭新的头面回到松云院。
进了屋才软了腰肢,挨着半躺在美人靠上的武承安坐下,“母亲方才跟我说,宫里娘娘要见我。”
武承安这几年虽没进过宫,但早年年纪小的时候也常被孙娴心带去德妃宫里。又或是跟四皇子一起读书那两年,宫里能去的地方也都逛遍了。
一听宫里娘娘要见孟半烟也不觉得稀奇,手里捧着的话本子都没放下,“我小姨母那人性情最是爽利,你去了肯定跟她投缘。”
“我是跟你说投缘不投缘的事吗。”孟半烟见不得他这般清闲的样子,欻一下就把他手里的书给抽了,“我,一个商贾人家的孩子,家里三辈儿都没出个读书人,我怎么能进宫呢。”
真不是孟半烟自惭形秽自己看不起自己,只是历朝历代千百年来都说士农工商,孟半烟再是不看轻了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以前进个县衙都要通传等着的人,怎么就要进皇宫了?
“那要不我送你和娘去宫里,我就在外面等着。”
“可别,咱们家离宫里才多远,有母亲带着我不够还要你去送,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没见过大世面是不是。”
“那就不兴是我离不开大奶奶,非得时时刻刻缠着大奶奶才安心?”
“你少跟我这儿贫嘴,你还能拿个锣在皇城外面敲,路过一个就跟人说一遍,你肯说我也丢不起这个人。”
刚还半躺在美人靠上的男人这会儿坐起身来,软了骨头似的趴在孟半烟背后,轮廓锋利的下巴抵在她肩头,还隐约硌得有些疼。
“半烟,我不贫嘴。你怎么就去不得皇宫了,你是我武承安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侍郎府里嫡出长房的大奶奶。宫里的娘娘和陛下也没多长个脑袋,别怕。”
话是这么说,孟半烟也知道是这么个道理。但到了要进宫这天还是起了个大早,吃了早饭武承安亲自把人送到正院孙娴心那儿,又站在门口看着孟半烟上了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府。
“等会儿进了宫别害怕,宫里的规矩周妈妈和香菱都懂,不妨事的。”
“母亲放心,我就是还没见过这样的世面,紧张一会儿等真进了宫就没事了。”
孟半湮没故意遮掩自己对未知的紧张,毕竟自己去年还是为了年底能多挣些银子都要费劲巴拉的商人,现在要跟着婆母一起去皇宫里见皇妃,搁谁身上都紧张。要真不紧张的,恐怕才是缺心眼儿。
孟半烟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听得孙娴心笑得前仰后合忍不住拿手轻轻去锤孟半烟,“你这促狭的,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人家心里没底只巴不得藏深了谁也不让知道,你倒好全自己说出来。”
“母亲,我不说难道别人就不知道我是土包子了?我装得再唬人,恐怕也能让宫里那些精明极了的人一眼看穿。
倒不如坦荡些,乡巴佬也有乡巴佬的好处,起码宫里的娘娘们平日里就肯定难得见我这样的人,是人就图新鲜,说不定我这样反而讨喜呢。”
孟半烟当年刚要出家门做生意的时候,孟山岳就想要她作男子打扮,被她一口回绝了。整个潭城县谁不知道孟家只一个女儿,自己别说传男装出去,就算是披一身虎皮出去也没用。
还不如大大方方着裙戴钗出去,外面有看不上自己是个女人的,就一定有把自己当个新鲜瞧稀罕的。但不管他们抱着什么心思,只要肯给自己一个跟他们做生意的机会,待到自己站稳脚跟,就再不怕什么了。
眼下也是一样,人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够,再穿金戴银也是无用。不如坦荡些不懂的就问就学,反而更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