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温瑞安短篇武侠》》 · 温瑞安 · 2026-07-25
这个据说从三岁开始病重,八岁之后医生就说他活不了,然而一直活到现在接近中年的家伙,给我查到了底子,原来他竟是“孤寒盟”盟主“一毛不拔”蔡戈汉的胞弟!
就算不是胞弟,蔡绝既拭得了虞老头子,杀得了虞小爷,也背叛得了白晚,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他也联同别人来害我?
幸亏庄独钟告诉我这些秘密。
我跟庄独钟已联成一线。
我要庄独钟先行虚与委蛇,跟他们假意周旋,再待时机成熟,挥戈一击。庄独钟是出了名的“口是”,“心非”二大高手之一,由他来敷衍应对,自是胜任有余。
我得要先把小帽拉到我们这边的阵营来,这才算名正言顺。勤王之师!
另外,我要争取四究先生。
他要帮哪一边,举足轻重。
在武林斗争里,不是朋友,即是敌人。
必要时,我也只好杀了四究先生。
没想到在捕了“黄雀”之后,“弓”和“箭”也成了敌对,“猎人”与“猎人”之间互相狩猎……。
对于司一切和蔡绝及他们勾结“孤寒盟”的阴谋,我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真是可悲,白晚虽然死了,但漫长的斗争,仍如白天和晚上交替一般地展开、重复。轮转着……
但我又能有什么样的选择呢?
我只好筹划一个行动。
一个新的杀人行动。
我的行动叫做“辟邪”……
稿于一九八八年一月二十一日大
寒《联合报》刊完《请我动手晚一点》
弹指相思
一、剑光只一瞬
明时,魏忠贤得宠,无恶不作,弄权误国。他手下多馅媚之士,搏击清流,献谗希宠,无所不至,无耻已极,专为魏阉屠杀异己,陷害忠良。
其中田尔耕在忠贤时掌管锦衣卫,狡黠阴贼,心狠手辣,广布侦卒,罗织贤良,锻炼严酷,人狱者卒不得出。
时夏之令身为朝官,持正任事,上书弹劾魏忠贤种种作为。魏忠贤即令田尔耕诬夏之令贪赃,逮刑部大狱而烹杀之,之后斩草除根,将夏之令全家逐一杀害。
但夏之令任官时,好与江湖中侠义之士结交,且有恩于豪杰之士。他冒死收集魏阉和田尔耕贪敛枉法种种罪证,大胆弹劾之时,己抱必死之心,故将魏田之削夺平民百姓之证据,交给他的儿子单想公子和女儿相思姑娘,投奔一夜乡的“淮南王”朱胃。
由于朱胃是皇帝老子的亲属,既有实力又有正义感,只要他们能及时投靠“淮南王”,大致可保性命,只要魏阉走狗罪证在手,终有雪冤平反的一日。
不过,田尔耕手下广布,不久即擒住单想公子,施以极刑虐杀。
只剩下相思姑娘,还匿伏荆湘一带,不得进发。
一一一以上都是方快安得悉的讯息。
以他的判断:相思姑娘理应是躲在“大胃王”王大卫府邸里。
他猜对了。
也只有以“大胃王”的武林地位和宫廷交情,田尔耕才不大好动土动到他的脚下,动手动到他的头上来。
纵是王大卫跟夏之令有深交,对相思姑娘又极赏爱,但总不能照顾相思过一辈子。何况,自从他收留了相思和她两名婢仆一一一大鼓和小鼓之后,亦已备受压力;招惹魏公和他的“魏家阁老”一一一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等,是谁都没这胆量的事。
相思姑娘迟早都得离开王府。
这虎山之行,迟早都要走这一趟的了。
“大寂之剑”方快安没有直接进入王府找相思姑娘。
他只等。
等相思姑娘出来。
一一一他始终是武林人物、江湖好汉,本来决不屑与朝廷贵胄结交。
是以他守候于“七日亭”。
他在“七日亭”苦候了六天,发现有一个患气喘病的王孙公子和一个说话总是文绘绘的读书人总是在附近闪闪缩缩。
他决定要在相思姑娘出现之前先行解决这两个鹰犬走狗。
没想到,他想要解决这两人的时候,这两人也正要解决他。
而且还要互相解决。
这一场格斗十分凶险。
三人旗鼓相当,谁也没办法胜得了谁。
而且三人都互不信任。
但三人都不想丧在这里。
这虽是浊世浑流,举世皆非,但在他们心中,仍有大是大非,仍要做一番大事;什么都没办到,就这样死了,他们不甘心。
所以三人都暂时撤退。
改为在暗中保护相思姑娘。
第七天,相思姑娘果然出现了。
她和男仆大鼓,女婢小鼓惶惶洒洒地经过“七日亭”的时候,就遭到了伏袭。
那时锦衣卫的精锐部队,一共有三十八人。
负伤的方快安,并没有因伤而怯。
他仍伏在暗处,一见相思姑娘遇险,立即出手。
他在武林中有一个外号。
外号当然不是自己封的,自己给的外号传不开来流不广远,外号通常都是人家叫起来的。
他的外号就叫“以寡击众”。
他向来就习惯以一人之力力抗群敌。
“孤掌而鸣”已成为他的风格。
“敌众我寡”已成为他的惯例。
他为救忠良之后,以及保住相思姑娘手上的恶人罪证,以便有一日用这些如山铁证来使田尔耕这也害了他全家的恶徒伏法,他可全不怕对方人多。
可是对方人不但多,武功也高。
一一一一对八人也许不算什么,一战十八人就吃力得很。
可对方是有三十八人。
个个都是高人。
不过,他不怕死。
而且有人更不怕死。
——那就是那个身着重裘,走两步路喘三口气,两颊给病火烧得像喝醉了酒般的王孙公子!
那王孙公子竞抢先出手。
他的武器很奇特。
他也很拼命。
他一拼命的时候,就脱掉他身上的厚厚,重重,大大,长长,蓬蓬,松松,垮垮的兽皮毛裘。
毛裘就成了他的“武器”。
你可别小看了这一张“兵器”:一个锦衣卫的头给那一下打得像砸开了的椰壳,一名鹰大的手给一拧一扯间右臂看来像条抽掉了骨节的蛇,一名爪牙的腰给横的一记就成了两截,还有一名挡头使的是快利厚重的“白虎追日大刀”,也给他的毛裘一招横扫卷飞到不知哪儿去。吓得那在田尔耕手下享有大名的挡头不敢再上前“围剿”。
一一一原来是友。
非敌。
既然是友,方快安再不犹豫。
再不必考虑。
他一跃而下。
加入战团。
一一一助那王孙公子一臂之力!
他飞身下去助人一臂之力之后,也有人跃身杀人战团助他半臂之力。
来人是谁?
原来竟是那个看来酸溜溜,说话文诌诌,平时举措拖泥带水的书生。
那书生的武器也很“特别”。
他用的是方便铲。
——这通常是行者。头陀、出家人才使用的武器。
可是这看去“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用的竟是这等耗力奇巨、杀力奇大无匹的兵器。
这独门兵器,在昨日之战时,这书生井未使用。
相同的,那病王孙也未亮出他的杀手锏:毛裘。
方快安也一样。
可真巧的,他的绝门兵器,也是到现在才施展开来——
他的兵器一点也不“奇异”。
他用剑。
他的剑看去很平凡,但每一剑划出,均发出极其亮丽。极其寂寞的剑光。
剑光只一瞬。
然后是血光。
血在人的生命喷溅而出的瞬间也是极其亮丽和寂寞的,竟如剑光一样。
在这样的“阵容”下,那三十八名锦衣卫,绝对也完全讨不了好,甚至也讨不了话,到最后,不死只有抱头鼠窜,求生的只有自己讨饶去了。
方快安可无所谓,但那王孙公子可一个都不饶。
最心狠手辣的,还是那个白衣书生。
他还要追击,非要赶尽杀绝方休。
“恶人对好人赶尽杀绝,好人却对恶人常常网开一面,”事后,这白衣书生这样解说:“所以坏人一向比好人多。如果我们想有一日这世上的好人至少并不比坏人少,那么,在这一点上,咱们得要向坏人学习。”
打退了那一干“攻袭者”之后,这三人已十分了然对方的身分。
因为他们的兵器和绝招。
在前一天的交手里,三人都怀疑对手的真正身分,所以奇$%^書*(网!&*$收集整理也就没有真正出手,没有亮出真正的看家本领和独门兵器来。
只要一亮出这绝活儿,大家都知道:
这病郎君正是近年来率领江湖义士与魏忠贤一群狐群狗党处处为敌的“病王孙”公孙重眉。
那白衣书生则是当朝先后让魏阉罗织罪名惨杀的两名朝廷之士——白惕余和居不疑的儿子和义子——“伍家铲”白居不易。
两人都是对抗魏阉集团的中流砥柱。
还有方快安,也一样。
——有他们在,魏忠贤和他的爪牙们无论如何得志得势,仍得寝食难安。
他们都情知能力有限。
但依然争取。
仍然对抗。
——只要有一口气在,仍然要持正卫道,激浊扬清,哪怕剑光只一瞬,也要烛照大地,雷震天下。
毕竟,许多刹那加起来,便是永恒;永恒也只不过存身于许许多多的一瞬间。
二、红颜弹指老
要护送相思姑娘到“一夜乡”去投奔“淮南王”;得要路经四百六十五里,其中以头撞山。鹰落峪。七夜楼三处最为凶险。
那儿不仅形势险恶,而且还布满了锦衣卫以及受命于田尔耕的江湖帮会“第九流”和“斤半堂”实力聚集之地,可又是赴“一夜乡”的必经之地。
别的地方,不走大路走小路,没有陆路行水路,万一水陆都没有路了,还可以自辟一条血路走;但这三个地方不能。
一一一那只有硬闯了。
方快安与公孙重眉。白居不易结伴好同行,不打不相识,而且是识英雄者重英雄,路上三人相交把臂,欢快莫名。方快安着意地问起两人为何要来“冒这一趟浑水”?
白居不易的回答是:“魏阉一党杀了我父母,杀了我全家。他要残害忠良之后,我就跟他顽抗到底。”
公孙重眉则说:“魏阉指明要我这颗顶上人头,赏金万两,我只要有一口气在,便要找些事儿跟他对着干,起码也要把这颗大好头颅起价至十万两才好商量。”
方快安听了,心上原有的石头也开成了石花。
他们也向方快安相询:为何一力相护相思姑娘渡厄履险。
方快安的答案是:
“当年,我曾受了夏大人的礼重和人情,无以为报,尽一己之力护相思小姐一程,是我唯一的机会。”
白居不易和公孙重眉了解了情形,好像都拨开了云雨见天。
不过,他们显然都未探询到这问题的核心——
那就是:要对抗魏忠贤一伙,要报答夏大人的恩泽,有很多事,是可以做的,有许多方式可行,为什么那三人都一定要选择了数百里不舍昼夜不辞劳苦不亦乐乎的保护相随相思到一夜乡去?
让我们来看这事件的“主人翁”:相思。
也不知这女子的冰肌玉骨是拿什么东西做的,就算在三侠跟锦衣卫厮杀之际,她也以臂环抱着胸前,美丽的眼色似在寒夜远处伶汀的灯,很凄然,然而又是冷漠的。
那就像是跟游子无关的灯,那么飓尺的亮在远远的地方,仿佛那不是一点热,而是一星的寒。
方快安在出手之前,已观察过这女子和她的婢仆数日,他知道她感觉到冷的时候就会用手环抱在胸前,感到敌意的时候也是,觉得好奇的时候亦然,连感动的时候,也会把臂抱在胸前好像很有点冷漠的样子,而且也十分防卫的模样。
——这也难怪,这女子的身世……
这样想着的时候,方快安就完全原谅她了。
对她,除了感到美丽,还令他觉得惊艳。
本来,惊艳这种感觉,多仅在第一次的邂逅,可是,对她,却是一种不住也不断的惊艳,常常惊,时时艳。
每见上一次,都惊一次艳。
每看上一眼,都惊艳一回。
方快安还对她很有“亲”的感觉。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方快安久历江湖,情场步遍,始终系不住他不羁的心,但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头一回有,至于为什么会有,方快安也说不上来。
他把它“归咎”于这女子唇上有痣。
痣,小小,黑而亮,她笑的时候(她很少笑),痣会失笑,那像是颗会说话的痣。
他唇上也有这种病。
所以他觉得这是一种美丽的巧合。
巧合本来就是一种“缘份”,何况还是美丽的?
他应该见过她的一一一以前,他也曾到夏府拜会过夏大人,只不过,那时候,他还年少,而她,只是个小小的小可爱,肥嘟嘟,笑眯眯的,那似冷而艳但一记忧郁的眼神已足令一夏皆含情。
夏凉正好轻衫薄。
春风未热花先笑。
——近日那小老夫子白居不易老是吟着这两句诗,使素来怕听人吟诗的他却不觉牙酸,想来是跟识着相思有关系。
他已注意了这心里和眼里以及心目中的女子好久好些时候了,第一次过去搭讪的时候,还是决定收敛心情,保护自己,用了是夏大人“学生子”的名义:
“十五年前,我见过你。那时,你还小呢!你不记得了吧?”
也许这突然的话有些突兀吧?相思眼色竟闪过一瞬间的微惆和小惊。
她茫然的抬起头,秀目很艳,秀颔很尖,然后用手指拨好鬓边微乱的发丝,说:“如果不提旧识,你就为了救我而救我,你会救吗?”
这是她向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是一句问话。
她对他的第一句是一句问话。
她是弹着指甲问的。
这一路上,他都悉心地照顾着她。沿路荒凉,长途跋涉,颠沛流离,昼夜赶程,对女儿家而言,沐浴就寝,大小二解,最是不便,况乎相思姑娘还是千金之躯?娇宠惯了,十指尚不沾阳春水,何况是上高山。下绝壑。涉深水。步栈道?不过,相思却有过人的韧力,而且,披星戴月使她更有星月的幽光,风霜满途更使她清逸得如金风玉露,而且依旧带点香。
永不褪味的香,还有永不褪色的风情。
对她形容只有一个字:美。
她也感谢他对她的好意,并对他说:“你使剑的时候,那一刹那的光辉,比花开还好看。花没剑那么俊。”
路上几次埋伏,方快安都全力为她拼搏。
尤其在对抗“第九流”四十七名刺客拦路截杀之役,他一口气杀了八人,伤了七人,而自己也伤了三处。
幸亏他负了伤。
因为她替他细心包扎伤口,以致让他觉得负伤负得真有价值。
伤口也痛得特别甜。
对敌的时候,他把剑耍得特别俊。
特别有光彩。
甚至对剑的神采发挥得比剑的效用更尽致,为的当然是相思喜欢。
可是这回相思却说:“白居不易使方便铲,举重若轻,很神朗。”
她赞的是白居不易,但却没为他包扎伤口。
她只替方快安裹伤。
不过在夜宿“七夜楼”的晚上,方快安闻到药香。他心念大概是相思煎药给他服用吧?心痒难搔,想出去撞憧,结果只见客栈的木梯旁人影一闪,他躲到柱后观察,才见相思小心翼翼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款款移着莲步,悄悄地掀帘走人公孙重眉的房里去。那就像神话里一个仙女去为她心爱的情郎所做的事。那一刻,方快安的脸色要比煎药汁还难看。
这一路下来,方快安反省也憬悟了两件事。
一,与其说他们(甚至、及至、以致他们)是为护送相思到一夜乡去而仗义相助,不如说便也为了借此多些接近相思姑娘。
二,就算是接近相思姑娘,时间也相当紧迫了!因为路虽是愈走愈长,但目标却是愈来愈近,而剩下的时间也就愈来愈少了。
他当然珍惜这点儿的时候。只有这一点时间,他们才能跟相思姑娘接近,一起也一齐往一个共同的目标进发。
可是不只是他,他们三人,无一不珍惜。
这一路上,三人本来已相惜相重,但因为相思之故,都力求表现,都各自提防。相思姑娘对方快安好些,白居不易和公孙重眉都妒恨之。相思若对公孙重眉关心些,方快安和白居不易都痛恨他。如果姑娘待白居不易特殊些,公孙重眉和方快安都很讨厌这个人。
这样一路下来,难免总发生了些事,叫三人恶言相向的,还几乎倒戈动手的。
幸好,遇上他们共合的敌人,像那次他们眼看彼此就从恶言相向到大打出手之际,“斤半堂”的总堂主余斤半率众来袭,反而促使他们联成一气,合力拒敌。
幸亏又在路上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和尚。
不过不是普通的和尚。
一一一一望而知,这两个都是武功高强的和尚。
这两个和尚一路来都跟踪方快安、相思这一伙人。
公孙重眉早已对这两名憎人深加防范。
就在“斤半堂”来袭的这一役里,锦衣卫派出的高手如云。加上总堂主余斤半出了名是能以半两之力搏杀千斤的好手,使白居不易等人应付不易,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恐怕便保不了相思姑娘了。
但那两个和尚都在这时及时出了手。
向来袭的人出手。
两名僧人,武功高强,而且正好可以克制余斤半。
到头来,余斤半的人折损大半,他本人也得负伤落荒而逃。
原来这两名僧人,跟公孙重眉。方快安。白居不易一样,也是过来暗中协助相思姑娘逃往“一夜乡”的高手。
所不同的是,他们是少林方丈派下来的好手,一个佛法精微的,叫流连大师;另一个只武功高强,对佛学修行并不如何的,就叫流通和尚。
这两人一来,一个傻愣愣的,一个直乎乎的,沿路给大家平添不少欢乐。由于这两人都是出家人,方快安。白居不易,公孙重眉对他俩师兄弟都没有“顾碍”,反而向他们诉苦倾吐,争取同情。
他们多出了两名武功高强的和尚,自是声势大壮,流通和流连却另有看法。
流通和尚的意见是:“要是‘青龙王’也肯来走这一趟就好了。对抗魏阉的武林实力,附近的就要算他最具势力,最有能耐。他的‘一雷天下响’,在武林间毕竟难有人受得了他的一击。”
流连大师也说:“只借‘青龙王’一向敝帚自珍,请动他只怕不易,除非……”
相思想知道,所以就问:“他的地盘就在‘头撞山’,反正我们也必经该处,如果我们先去拜会他,你看他会不会……”
流连大师合十道:“如果有‘青龙王’这等人物相帮,那么,姑娘能与‘淮南王’相见,也就指日可期了。”
流通和尚也念佛号道:“咱们方丈跟“青龙王’很是有些渊源。跟咱师兄弟也有些交情,如果姑娘肯移步拜山,老袖认为,青龙王也不致拒人于千里之外。”
公孙重眉也道:“当年,青龙王身边一名兄弟在东北犯上了事,我也尽了些力,说来他还欠我一个情。”
白居不易则冷哼道:“他倒没欠我什么,我去求他,总可以吧。”
方快安嘿声道:“他要是不下山,不出手,跟阉党也没啥两样,咱们干脆放把火烧了他的山算了。”
众说纷坛,各自在相思姑娘面前表达和表现了勇色豪情,最后仍是一起上了山,拜了山。青龙王本不愿再涉江湖,但与相思姑娘一晤之后,也在相思一番陈辞下,青龙王眼睛发了亮,挺了腰板,慨然走这一趟。
青龙王联同他手上六大夜又四大护法一齐出动。
只有他才有这个实力,应付锦衣卫和“斤半堂”及“第九流”的截杀。
他们一行人,通过几处埋伏,硬闯几次恶战,可是,相聚共度的时日一天一天的增,分手别离的时候却一日一日的接近了。
相思姑娘仍是那么美丽。
杏腮含春。
冷艳中偶然绽开艳亮的笑。
而且喜欢低眸凝看她轻弹的手指。
看到这神情,方快安自然爱煞了。
有次,他本来想跟相思说什么,可是看前这么美艳动人的神情,他便打消了念头,自形鄙陋而不说了。
也有次,相思姑娘不知怎的,可能因杏腮上生了个小刺疮之故很有点烦躁;也可能是因为烦躁之故,粉脸上才生了个小小疙瘩,就没做这个好看的动作。方快安等了一天没看见,心快急死了,非但什么都没有做成,也什么都没有说成,就这样,过了一天,心头里空荡荡,像口给人连根拔去了花的花盆。
再有次,他又看到了相思弹指。
好一个弹指的红颜。
但不只是她的红颜。
那天人多,大家都看见了,且看痴了,但相思自己似全无所觉。
又一次,方快安看见这像一幅画。一个舞姿般的动作,那时,四周没有人,他上前凑近相思的发际,鼻际传来很好闻的味道,他不舍得退开,却也不敢再近。怕退开便从此没了,但一迸就会消失。就像那是一个阳光下的气泡,触不得,风吹便破。
相思也没躲开。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弹指?”
“弹指很好玩。”
相思嫣然,说着,又弹了弹尖尖细细嫩嫩柔柔的指。
“你……”方快安终于鼓起勇气,“你……你想我吗,相思?”
相思有点受惊地抬起了头,红唇间亮着没全在嘴里的两口白皓皓的兔子门牙。
“嗯?”
“我……”方快安情急地道:“……我好想你。”
相思又笑了。
好笑得好艳。
艳起来很寂寞,凄然如落花。
她弹弹指:
“相思?相思令人老,想一个人,很快地便会老喽。”
她又用手指弹弹自己的脸颊。
——要不是她的手指这般轻柔娇嫩,方快安真担心这样一弹,会弹破了这样一张粉艳艳。花样般的脸胚儿呢。
三、惊雷响干秋
那一次方快安向相思示意后,也不知相思没听懂,还是她忘了,一切依然,相处如故,甚至不惊草木,没有尴尬,大家如常往前推进,如旧遇上伏袭,照样杀敌前进。
一一夜乡已然在望。
(分手的日子近了)
(甚至触手可及。)
可是,他们之间的冲突也日渐剧烈。
日益频密,与日俱增。
更可怕的是:
竟连“青龙王”也不例外、
他不喜欢任何人接近相思姑娘。
他几乎因此杀了公孙重眉。
白居不易几乎也因而丧命。
下手的却不是“青龙王”,而是那一位“大师”,那一个“和尚”。
一一一不过,总算是“几乎”,而不是“真个”。
他们总算没全然翻脸,主要是因为大家还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把“相思”送到“一夜乡”。
他们终于完成了这个心愿。
完成了行程。
他们进入“淮南王府”一一一这位素以敢与朝中阉党作对的王爷,兴高采烈,亲自出迎那千里投奔风尘仆仆的世侄女相思姑娘。
当晚,他就在王府设宴招待群雄,并与大伙儿商量大计:如何运用相思姑娘手上所有的阉党罪证,来对那些弄权丧国的官僚爪牙作出反扑。
并且,相思姑娘要好好地谢一谢大家,她“有话要跟对她最好的人说”。
一一她那“最好的人”是谁?
谁也不知。
谁都以为是自己。
谁都不希望是别人。
但晚上那一宴,大家都(满怀希望地)去了。
那大晚上,大雷大雨,但王府里却十分热闹。
相思姑娘经过浴沐整妆,装扮更衣,云鬓珠饰,风钗绢披,更是出落得美艳动人。
她逐一地敬酒。
她感谢每一个护送她平安度过。安全过渡的人。
她对每一个人都说一番感谢的话。
她饮酒的风姿好美。
一一一但她那“对她最好的人”是谁呢?
一一一她有什么话要说呢?
也许是因为酒意,方快安忍不住:这样问了。
相思抿嘴笑了。
她弹着指(她还是弹指的手势最是绝美,简直美到了绝楚)艳丽着一种不可言喻的凄楚,说:
“那当然是魏九千岁了。没有他的授计和重托我又怎能一一将你们引出诱来,引虎出山,一网成擒?是不是?”她又环起玉行带点娇艳忧伤的笑说,“真的相思姑娘早已给我们杀了,我这个相思旨在引你们相思之后真的想死。”
“我毕竟是姓朱的,怎么跟朱家天下作对?”朱胃也呵呵笑道:“大家以为我真敢跟魏公作对,我才可以为他剪除乱党。”
这时,锦衣卫,番子,王府军队,斤半堂高手,第九流好手,张弓搭箭,拔刀绰枪,全都呐喊了一声,一拥而入。
这时恰好外面响了一声雷,宛似从恒古千秋滚滚而来,又往未来岁月轰轰而去。
大家都在这一弹指间,发现自己都中了毒:酒里有毒。
当然真正的毒还不是下在酒里的,而是早就布于“相思姑娘”的一嗅,一笑,一举,一动,一回眸,一弹指间。
生命本就是一弹指的事,更何况是成败,更休说是相思了。
可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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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于九二年六月四日聚于中环丽港酒店
校于壬申年端午节叙于太古城康兰酒店
雪在烧
颊上映着雪意和火光
四周很荒凉,而且森寒。
大地都铺上一层雪霜,但不是很厚,有些土坳处有积雪,树枝上也凝着冰屑,不过大部分的土地,仍是湿漉漉的,也许这儿曾覆盖过雪,但已渐消融。这场雪下得还不足以掩盖这块疮痍大地,所以使得这残景更加荒凉。
雪意比雪降更苍寒。
——“钩拐二侠”都是这样想。
他们骑在马上,都感觉到深深的寒意,这就跟寂寞一样,真正的寂寞,也是刺骨的冰寒。冲动时热,寂寞时寒,人生就是时热时寒,到不热不寒。
他们替人“保镖”近二十年,钉板滚过、鲜血流过、水里火里冒过、大风大浪渡过,每次一上了马,就像是个带兵出征的大将军一般,趾高气扬,威风凛凛,从来也没有失利过。
也不知怎的,他们今天虽不是“保镖”,但一入这狼牙坳,加上这雪景森寒,他们两人,都怀念当日在十万大山力搏巨寇李创鬼,在太行山下格杀“十四太保”的壮怀激烈、轰轰烈烈来。
饮烈酒、骑快马、流敌人的血!
那是何等快意长歌的日子!
将军百战身名裂!
丁拐子和张钩子的嘴裂过、鼻骨裂过、虎口裂过、连手臼也断裂过,声名却不但不裂,而且还越来越盛。
他们是何等怀念那些日子。
那些餐见饮雨、江湖冲杀、快意长歌、和高手对敌而振奋的岁月!
——只不过,今儿不知怎的,一入狼牙坳,他们都觉得深寒刺骨!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老了。
张钩子和丁拐子心中不约而同,都闪过这样的念头。
“要像白衣大侠龙喜扬就好了。”丁拐子说,“他在这个年纪就有这般的名声,他日统率江湖,指日可期。”
“像他这样一位大公无私、行侠仗义、锄强扶弱、除暴安良的仁侠,又这么年轻好看,我要是在二十年前,也会跟着他,丢脑袋断脖子,决不皱一皱眉头。”张钩子说着,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奈,“老了,我们。”
他终于说出了一句。
要不是在百福驿遇着了龙喜扬,可能还不致兴起那么深的感触。
——龙喜扬年轻、飞扬、武功高强,但谦冲有礼。
——仿佛一切的好事,所有优良的品德,全集中在这年轻人的身上。
张钩子和丁拐子在雪夜的驿站里,跟龙喜扬谈诗论剑说江湖,对龙喜扬极之服膺,还吸引了很多同在驿站渡宿的江湖人围观,他们还在凌晨店外的雪地比划,龙喜扬居然以店里的一只筷子,轻易击败张钩子的“神钩”,丁拐子的“仙拐”!
他们仗以成名江湖三十年的神钩仙拐,竟敌不过一个年轻人手上的一对筷子!
打从那时候起,张钩子和丁拐子对龙喜扬,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同时也真的感觉到“老了”这两个字的可怖。
老了就是老了,从林晚笑和朱金秀的眼色,甚至小眉、小鼻的眼光,都可以知道,少女们心目中的英雄是年轻的侠士,再也不会是像他们一样风烛残年的老人。
林晚笑和朱金秀便是两老“走这一趟”的原因。
朱金秀是豹隐洛阳、前朝御史朱鹰台的独女,朱鹰台因受京城刑捕总班头朱月明的三邀四请,终于拗不过这堂弟的拳拳盛意,赴京助持大局,朱鹰台先行抵京,俟局面安定了之后,才请张丁二侠把女儿朱金秀护送过来。
张钩子和丁拐子曾受过朱鹰台的恩义,更在晚年得到朱御史的照顾,凭他们走镖三十年的名声,护送朱金秀赴京师,虽有点“大材小用”,但钩拐二侠也责无旁贷,不容推辞。
林晚笑则是洛阳一位武林世家的掌上明珠,因为部属所害,密谋叛变,全家被杀,只逃出了林晚笑和她的一位兄长,兄长矢志留在洛阳,结合旧部,以图复仇;林晚笑则寄护在朱大人府中,与朱金秀结成闺中密友,这次朱金秀赴京,念到了京城没有伴儿,要把林晚笑也拖去,林晚笑也免得多留在这伤心之地,所以也跟着朱大小姐一道儿出发了。
其实在钩拐二侠的心底晨,对林晚笑恐怕要比朱金秀更疼上一些。
那可能是因为林晚笑身世遭逢可怜之故,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林晚笑比朱金秀更乖、更温驯、更善良之故。她的身世凄凉,但从无尤怨,当一个人遭逢可悲,或是才情过人,而她本身却全不自觉,会更令人同情或仰佩。或许,这也是使钩拐二侠特别喜欢林晚笑的原因之一罢?
何况林晚笑还很美丽。
非常的美丽。
小眉和小鼻是朱金秀的女侍,但她们从心里也比较喜欢林晚笑。
因为林晚笑人好。
至少对她们很好。
就连朱金秀本身也特别喜欢林晚笑。
除了在昨天晚上……
当龙喜扬高谈阔论,语惊四座之际,朱金秀把一双妙目,情深款款的击在龙喜扬清俊伟昂的身上,即发现龙喜扬正在偷偷的瞧向林晚笑。
林晚笑微笑、低头、长长的睫毛闪动着,屋内的火光映红了她的右脸,屋外的雪意却使她左靥微微发白。
在那一刻,朱金秀觉得很妒嫉。
——龙喜扬和朱金秀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就连钩拐二老也不禁这样地忖思着。
不过想归想,林晚笑始终安安静静地坐在远处,既不像朱金秀向龙喜扬东西南北地问个不停,也不似小眉小鼻的互扯着衣服窃笑。
她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或是什么都没有想过。
谁知道?
但谁都知道,这次凭钩拐二侠的身手名声,护送两个与人无仇无怨的女子到京城去,加上朱大人的盛名,实在是如同带自己女儿去逛庙会、赶街子、瞧热闹一般,是不会冒上什么风险的。
可是,事实上,在人生里,有很多事,偏偏就不循着人所料想的轨迹发展——
如果你带着疼爱而美丽的女儿去逛庙会、上街,万一不幸发生了“意外”,那大致会是什么“意外”呢?
——这“意外”通常是不小心摔了一跤、遇上地痞劣少的调戏、甚或是遭小手偷窃……等等。
这当然不算是太严重的意外。
不过,只要这“意外”再严重一些,那就相当可怕了。
而人生里常有这种意料不到的严重事件。星星之火,足以燎原,人们常常不知道如何防范未然,然而偏偏任何小事,万一处理不当,都足以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大祸。
钩拐二侠遇到的情况,便是这样。
他们走镖的三十年,原早已打听清楚,狼牙坳一带,并没有什么盗匪盘据,有的也只是一、二小股流匪,不足为患。
所以,他们才能有余暇在坳子里的河沟旁,生一堆火,烘烘身子,歇一歇脚,吃些干粮。
敌人就在那时候出现。
一上来,才照面,就施辣手,实哥儿、趟小七、德叔、牛胆就全给杀了。
张丁二侠,仓猝应变,自包袱里抽拔出钩子双拐之时,连同张钩子的侄儿,还有两名轿夫也丧了命。
除了只剩下的两名吓得魂飞魄散的轿夫,还有抖嗦不已的小眉、小鼻之外,这一队人,现在活着的就只有轿里的人和张钩丁拐了。
贼人一上来就施杀手,这是一般匪寇所不为者,张丁二侠自然知道这些人是善者不来。
可是来人的份量,还是超乎张丁二人的想像之外。
包围上来的人,约莫十一、二人,但正面对着他们的人,只有三个。
这三个人当然就是这干流寇的领袖。
张钩子、丁拐子见博识广,一眼就认出了两个人。
——是黑道上,不是白道。
——白道上的好汉,早已把这两人视为“死敌”。
——所谓“死敌”的意思是:只要发现有人跟他们“混”在一起,也要拔刀子去拼个不死不休
——当然,这也要自度有份量“拔”得起这两个人的人,才“拼”得起。
——但也不能算太少。
——至少龙喜扬就是一个。
故此张丁二老一想到这点,就很有点后悔:为什么今早要藉故推辞,不让龙喜扬一道上路呢!
——如果龙喜扬也在这里,集三人之力,局面肯定可以控制。
其实,张丁二人急着与龙喜扬分道扬镳,是恐怕在路上有为难处;因为朱金秀明显的慕恋龙喜扬,而龙喜扬的一颗心,似乎是飞到林晚笑的身边。
张丁二人虽老,眼却明。
他们说什么也不能让这种尴尬尴尬下去,再说,他们受朱大人之恩,也总不好拂朱大小姐的意思。
所以最好避免尴尬的方式便是分手。
谁也料不到会在狼牙坳里遇见这股贼人。
这群贼寇,原本是盘据在踯躅山一带,其中包括了两名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五马分尸”淦世移和有名的“重色轻友”雷碰碰!
雪地上的雪
世上重色轻友的人委实太多了!
只不过,通常重色轻友的人都知道自己不该重色而轻友,所以明明是重色轻友,但却老拍胸膛说自己是重友轻色。
雷碰碰则不同。
完全不同。
他很高兴江湖人上给自己这个外号:他简直是引以为荣。
淦世移外号“五马分尸”,是形容他的刀法,通常一刀五段,与他对敌的人,就跟被处以“五马分尸”极刑的犯人一般。
当然,这外号也可以视作江湖上的人希望他也有如此下场。
张丁二侠一见到雷碰碰,便知道他们为的是什么了。
他的眼神似乎已望穿了轿子,就像色狼的一对眼,仿佛可以望穿女人所穿的衣服一样。
可是这两人看来还是老大。
“老大”是一个瘦子。
这瘦子长得黑黑瘦瘦,颔下有胡子,手里倒提着一截旱烟,像一个老学究,多于一个强盗头子。
张丁二老却没见过此人。
“五马分尸”和“重色轻友”一上来就杀了人,到这个地步,张丁二侠也知道没什么好说的了。
——这种情形,不分死活是难于罢休的!
只不过他们还是要问一问:“姓雷的、姓淦的,咱们河水不犯井水,你们招呼不打就下毒手,这算什么江湖好汉!?”张钩子厉声问。
“我不是江湖好汉,”雷碰碰笑嘻嘻的道,“是我就不叫‘重色轻友’了。”
“你们一向在踯躅山一带,为何跑到狼牙坳!”张钩子已准备厮拼了。
“因为我们老大,”淦世移道:“老大要来,我们就来了。”
“谁是你们的老大!?”
“老大就是他。”
淦世移指着中间那名“老学究”。
“我不是老大,谁是老大!”老学究一笑道:“我在皖南一带被四大名捕追到天目山,现在把心一横,到狼牙坳、疯子沟这儿来混,谁也不能把咱们限在那儿,这次出动,先找你们开封。”
张钩子忽想起一人,脸色大变,张口结舌:“你……”
丁拐子低声问:“他……是谁?”
张钩子长叹一声道:“众位哥们,咱们没有不世的怨仇,请高抬贵手,网开一面吧!”
淦世移和雷碰碰都笑了起来。
丁拐子怒道:“大哥你何必示弱于人!?”
张钩子惨笑道:“你不知道他是……”
丁拐子也倏然色变:“莫非他就是……”
那“老学究”道:“谁不知张丁二侠,替人押镖多年,这次宝刀未老,重出江湖,轿子里的,恐怕价值不菲罢?用这种方式瞒天过海,可也小家子些了!”
张钩子忙道:“这次咱俩只是护送朋友的家眷,决无红货,请黑先生明察!”
那“老学究”扬起一只眉毛,“哦”了一声。
雷碰碰生怕老大改变主意,接口道:“就算真的只是家眷,那女娃子咱昨儿派人朝过相了,放了可惜呀!”
淦世移也道:“老大,这是咱们在这儿开山立宗第一票,绝不能空手而回,谁知道江湖上的好汉会怎么说?”
老者一耸肩,向张丁二人道:“你们二位是听见了,不是我姓黑的不愿意,是我拜把子兄弟不罢休。得罪了!”
张钩子还待争持:“黑先生……”
黑先生点上了旱烟,索性低眉吸烟,烟丝在疏落残雪里绽出微红。
丁拐子道:“大哥,没用了,咱们就放手上一场吧,总不能叫女娃子受辱。”
张钩子一挥利钩,旋转出一阵锐光,豪叱道:“咱们干了吧!”
血已染红了雪地。
雪地上流着血。
张钩子旋舞铜钩,丁拐子双拐如风,踏着地上的血渍,冲向敌人。
从这时候开始,张钩子和丁拐子就没打算自己还能活着。
他们只希望能使朱金秀和林晚笑活着。
不要怪江湖上的故事总要拼个你死我活,其实人人活在世上都以自己的求生能力来挤掉别人活着的机会,只不过武林上斗争更直接一些、尖锐一些。
或许也比较“光明正大”一些。
在黑先生还没有出手之前,张钩子和丁拐子的局面还不算太坏。
他们合力击倒了四名敌人。
这一来,淦世移和雷碰碰便不能闲着,淦世移的九节铜鞭,敌住张钩子,雷碰碰的快刀,克制丁拐子的铁拐。
软械忌钩。
淦世移的铜鞭,制不住张钩子如雪快钩。
丁拐子的双拐,却和雷碰碰拼个旗鼓相当。
可惜还有黑先生。
他一出手,手掌里暴闪雪光。
雪光映着雪花,使张丁二人,不知那一朵才是真的雪。
就这一错愕间,张钩子的身上已被叮了九朵“雪花”,雪花立即染了红。
丁拐子同时被淦世移缠住双拐,雷碰碰刀不容情,丁拐子整个人忽然分成了五截。
血染雪地。
更怵目。
更惊心。
黑先生放的当然不是雪花。
而是像雪花一般的暗器。
这暗器叫“雪里红”。
黑先生的外号也就叫做“雪里红”。
黑白二道,人人都知道“雪里红”黑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丁拐子已殁,张钩子重伤跪地。
现在是获取猎物的时候。
任何搏斗,都是为了要收获。
黑先生叫人打开轿帘,淦世移一脚踢倒一顶轿子,就发现里面真的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人。
女人。
一个女子尖叫着爬出来。
淦世移一把扯住她的头发,扯得她脸往上仰,那女子一面哭着,泪却因仰脸而停留在颊边和鼻梁上,全身不停的颤抖着,恐惧得连声音也好不出来,在喉咙里艰难地呜咽着。
那两个婢女只敢呜呜地悲鸣:“小姐……”
淦世移咧开大口,笑了:“这是你们小姐?”
女婢只敢点头。
“好!”淦世移嘿嘿地笑道:“老子最爱玩官家小姐!没有银子,总有玩的,也没败了兴头!”
雷碰碰也舐着上唇道:“好极了!”
忽听一个声音叱道:“放手!”
淦世移和雷碰碰都是一怔,只见一个女子,自另一顶轿中行出来,帘子旁刚好盛放着几朵腊梅,掩映着这女子的容颜。
小眉小鼻也算眉清目秀,朱金秀的容色更是姣好,但跟这女子一比,全都落了下去。
这女子文静而丰腴,高挑、亮丽、关刀眉、桃花眼、比梅花还艳的唇,在苍寒里隐透出一种火色的红。
奇怪的是,这么文静的一个姑娘,予人的感觉,却在温柔中隐伏了刚烈,仿佛是雪中的烈火,在森寒昌更迫出了暖意。
“噫。”黑先生忍不住道:“放开她,就是你了……你愿意代替她么?”
淦世移情不自禁的放了朱金秀,朱金秀跟小眉、小鼻等拥泣在一起。
林晚笑处此情境,仍傲若凤凰。
“你唬不了我。”林晚笑说。
“你不怕?”雷碰碰意乱情迷的跨了过去:“叫你知道大爷叫你快活的厉害。”
“你休想沾我!”
“我就不信你三贞九烈!”
林晚笑拨出利刃,对准了自己的心房,坚决地道:“我宁死不从。”
雷碰碰当时钉住,不敢再向前行。
“等一等。”黑先生忙道:“死美人总比不上活美人的好!”
淦世移眼神一亮,笑道:“敢情老大也有意思?”
黑先生摇摇头,啧声道:“这样的美人胚子,举世难逢……”
伏在地上的张钩子一跃而起,一钩划伤了正被林晚笑吸引住的淦世移,吼道:“快走……”
雷碰碰一刀五式,已把张钩子砍杀。
林晚笑疾步护在朱金秀身前,低叫:“快跑!”朱金秀跳了几步,却扭着小眉一齐摔倒,小鼻不顾而奔,黑先生一扬手,雪光一闪,没入小鼻背部,小鼻仆地,鲜血一下子染红了她的背衣,也在雪地扩散了开来。
林晚笑也为了维护朱金秀逃走,匕首被淦世移夺去,但淦世移跟她争夺间,忽因她太美而感到一种不可夺的艳态,神眩了瞬间,而致臂上再被刺了一记。
要是平常的人,面对这样一个女子,自然会觉得不可侵犯。
可惜这些都是怙恶不俊的人。
两处受伤流血,反而激发了淦世移的兽性,他拥着林晚笑,林晚笑虽比他还高大些,但挣扎推拒时激发出一种女性而且是处子的余香与无依,更令淦世移亢奋起来。
“老大,先把她交给我吧!”
“什么话?!”黑先生怒道。
“你这——”淦世移也不忿起来:“我为她还受了伤……”
黑先生叱道:“放下她!”
淦世移还待抗击,黑先生的手已伸进襟下的镖囊里。
淦世移也是个聪明人,忙不迭的说:“好,好……”
雷碰碰心有不甘,说:“那我呢?”
就在这时候,雪地上,突然有一声马嘶。
一匹白马闯了过来,踢倒了一名山贼,马蹄踩塌了火堆,火星子四溅,马上的人一手扶起了林晚笑,雷碰碰怒吼一声,挺刀而人,那人振臂砍下一剑,刀剑相交,星火四溅,雪又开始下得更密了。
雪冰清·雪寂寞·雪冻
雷碰碰运刀如风,一刀一刀的往上削去,对方左手挟着林晚笑,右手使剑,反劈下来,兵刃交击,发出密集的清脆响声。
淦世移长鞭一回,抖得笔直,似长矛一般,无声无息的直取那人背心!
林晚笑人足被挟着,那人控马运剑,在马背上使力腾挪,她也被剑风雪意激荡得一口气几乎喘不过来,但却临危不乱,一见淦世移长鞭攻到,便叫:“龙大侠,小心背后——”来人白及白马,剑光如雪,正是龙喜扬!
龙喜扬双足在马蹬上猛一运力,忽然倒后纵去!
雷碰碰没料龙喜扬忽舍马后纵,一刀砍了过去,“卜”地砍在马鞍上,白马一声长嘶,雷碰碰险此着了一脚。
淦世移也没料到龙喜扬会有这一着。
黑先生在远处观战,看到此处,脸色一变,倏然喝道:“小心!”
龙喜扬足尖随鞭身疾走,已跳飞到淦世移身前,就像一片雪花一般,淦世移要想出手,但林晚笑又挡在龙喜扬身前,他不忍伤及这活色生香的女子,一犹豫间,龙喜扬的剑锷已撞在他的手背上。
他一痛,力道便把握不住。
铜鞭反缠住他的臂胳上。
黑先生的剑已架在他的脖子上。
淦世移登时直标冷汗,一动也不敢动。
黑先生正想放镖,但黑先生已胁持住淦世移,身边又有林晚笑,黑先生也没有把握,这“雪里红”一放出去,谁能担保会是谁的血会在雪地上染红?
所以他只有沉住气。
他不止是自己沉住了气,还喝止了正挥刀要冲上前去的雷碰碰。
“你要干什么?”
“我不要干什么,”黑先生一面封住了淦世移的穴道,一面说道,“我既不想杀人,也不想得罪你们,只要你们放了林姑娘,我就放了你的拜把子!”
黑先生沉吟。
雷碰碰直跳着脚,一把刀舞得霍霍生风,咆哮着:“老大,甭理他,让咱过去把他卵子剁去喂狗——”
黑先生忽道:“你是龙喜扬?”
龙喜扬道:“拜见黑先生。”话里是这样说,但决没有施礼拜见之意。
黑先生冷冷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黑山白水、黄花绿草蓝天’,黑先生名列首席,大名鼎鼎,如雷贯耳,晚辈焉能不知?”
“好,龙喜扬是‘七帮八会九联盟’的外三堂堂主,我也就冲着你的面子。”黑先生很有些受用地说,“你走吧!”
雷碰碰怒叫:“老大——”
黑先生一挥手。
龙喜扬道:“黑先生盛情,晚辈谢过,晚辈还想带林姑娘——”
林晚笑道:“请你也一并救走朱小姐她们——”
雷碰碰见林晚笑向龙喜扬耳语,林晚笑云发散乱,美丽莫名,龙喜扬高大英俊,英伟非凡,雷碰碰妒火中烧,按捺不住,飞身大吼,一刀砍去!
龙喜扬忽把淦世移往前一推,撞在正冲过来的雷碰碰身上,雷碰碰见情形不妙,急忙收刀,没料龙喜扬已在这瞬息间暗中解开了淦世移的穴道,淦世移以为雷碰碰美色当前,定不收刀,不惜把自己一刀了帐,再取敌人,这是生死关头,保命要紧,他把臂上铜鞭一抖,竟全扎入雷碰碰心窝里,再自背后穿了出去!
雷碰碰大吼一声,双目突睁,迄死不信淦世移竟会对自己下此毒手!
淦世移见他这样子,也慌了手脚,岂料后襟一紧,已被龙喜扬老鹰抓小鸡一般的拎了起来,闪电般又点了他的穴道,放在马后,龙喜扬长啸一声,打马而去,一面道:“得罪了,待奔一程,定把人放还!”
这一来,林晚笑在前,淦世移在后,龙喜扬在中间控马而去,也不理朱金秀等人哀切呼救。
黑先生的手仍伸入囊内,看着马上逐渐远去淦世移的背景,恨声道:“蠢材!真坏了我的大计!”
他原想在龙喜扬放了人后,趁他背后放镖,可是龙喜扬似已看破了他这点,还利用淦世移杀了雷碰碰,再自林晚笑、淦世移的掩护下扬长而去。
黑先生可真恨得牙嘶嘶的。
过了大半个时辰,淦世移倒是真的倒回来了。
龙喜扬并没有杀他。
龙喜扬反而要淦世移代转一句话。
“谢谢黑先生成全。”
黑先生耐住性子听完了这句话后,淦世移脸上才添了五道指痕。
黑先生恨恨道:“姓龙的,看你飞得出我的掌心……”
他立即问淦世移,龙喜扬往哪个方向逃?淦世移当然已默记。
——西北方。
黑先生的劲道立即又来了。
他要全面追杀龙喜扬。
西北方。
龙喜扬当然不是往西北方逃亡。
他放淦世移回来的目的,便是要黑先生追错了方向。
他现在是位于狼牙坳的东南方,一个叫梅山的所在,在生了一堆火之后,天色已经黯下来了,雪的颜色变成了灰皑皑一片,与夜色映得格外分明。
这是一个比狼牙坳更荒凉的地方。
更无人迹。
更寒冷。
龙喜扬把干粮在火焰上烘了一烘,然后递给林晚笑,林晚笑仍垂着长长的睫毛,那块硬馍头递过来的时候,她才抬眸,接过食物的时候,眸里闪过一丝惊色。
雪下绵密,火只烧得一堆发红。
火光仍映在她的靥上,带一些微儿雪意,就像一种轻柔的掠夺。
他们就在一个猎户歇夜的茅棚歇着,白马系在棚外,到了冬天,猎户都离开了这儿,这茅棚子就空在这里,渡过漫长的冬季。
——她刚才就搂在他的怀里,犹有余温,犹有余香。
她仿佛是知道他在观察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他这才算看清楚,她的睫毛到了尽处,竟还有些弯曲的。
像一个幽美的梦。
“你为什么不救朱小姐?”长睫毛又轻颤了颤。
“黑先生很厉害,我未必能胜他,”他笑道,递给她水壶,“喝些水,吃点东西。”
她摇头。
他把毛裘扔在地上。雪地上。又解开马鞍旁的包袱,取出几袭衣服,铺在地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龙喜扬笑问,然后又道:“你总不能不吃不喝,要是黑先生他们追来了,你哪有力气逃跑?”
林晚笑想了想,喝了些水,终于因为太渴了,而多喝了几口,然后才问:“为什么?”
“很好,”龙喜扬这才放了心地道:“因为你。”
“为我?”
“你知道我铺上这一地的衣衫又是为了什么?”
“……”
“也是因为你。”
林晚笑匆匆抬眸,看了他一眼。她那少女独特的敏感,已感觉到对方的意图。这感觉令她悚然,比寒还冻。
“因为我昨天在驿站见到你,今晨上路的时候,就怎么也忘不了你,于是才一路跟过来。”龙喜扬凑近林晚笑身前,隔着火堆,双手在她有任何行动之前,已搭住了她的双肩,用力的抚揉着,一面发出赞叹,“老天爷!你这么美,我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了我心中发誓,说什么也得沾一沾,那怕天打雷劈!”
林晚笑挣扎。
她很快知道挣扎是徒然无功的。
她只有喘息着,由于她挣动的时候,有一种柔弱和英烈合并的美,使她双颊呈现一片绯红,这使得龙喜扬更加动心。
“你一早便在那儿,”林晚笑喘着气说:“你眼见张丁二老身亡,你——”
“对,我只要救你——”龙喜扬邪笑道:“我只要活生生的你。”
在这顷刻间,林晚笑一进分不清楚,她而今是落在大盗黑先生的手上,还是大侠龙喜扬的手中。
“求求你,放过我吧。”
这是林晚笑被推倒在地上最后一次哀呼。
地上铺的衣服已散乱、掀翻。
她的裸背贴在雪地上。
——寒冷的冰雪。
她感觉到双腿间的炙痛。
她不再哀求。
她想求死,但头脑开始唆烘烘的,心跳得狂烈,身体上强烈的需要温暖。
龙喜扬用腰带绑住她的双手。
柔弱的双手。
白晰的身体,犹如白梅的花瓣,比雪还傲,也比雪无依。
“没有用的,这儿不会有人来的,就算你想死也不成,”龙喜扬道:“你已喝了‘湘妃酥’,就算只是几口,也没有力气抗拒我了,是不是?”
林晚笑皓齿紧咬红唇。
他压在她的身上,扒下她的衣裳,白晰匀柔的肌肤,使他觉得一阵昏眩,他大力扯断了她的玉颈上的一条系着匙型饰物的项链,埋脸在她坚挺的酥胸上。因为过分深明的冷和热,也使她乳上的两点红梅痉挛起来。
——那大概是小姐人家的长命牌、宝贵佩之类的饰物罢?
林晚笑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
痛苦而又妨辱的。
“你这么美,唉,这么的美,”龙喜扬看着她的容颜,涌出了赞羡,要不是他已欲念高涨,这起伏的美态足令他不忍蹂躏:“还是让我得到了,第一个。”
她别过脸去。
泪,自两颊侧流在雪上。
火堆就在不远处。
一根柴枝被拨乱,火头炙在冰雪上,发出滋滋地响声,很快火焰便熄灭了雪地也消融了一小个窟洞。
雪冰清。
雪寂寞。
雪冻。
雪天舞剑·雪地火光
——泪呢?
——火呢?
——世上的一切光明呢?
也许自太阳落山以后,一切能有光亮的等待都消失后,只有星光,自那天的尽头,寂寞的闪亮。
也许除了星光,就只剩下雪光。
林晚笑知道:在一切像火焰燃尽了之后,狂烈的龙喜扬,就要杀掉自己,因为他不能让她留下活口。
龙喜扬也正是想这样。
——这女子像雪一般难以拥有,不过就算他再珍惜,他也不能携着她踏上人间的行程,因为他刚才所做的事,不能有第三者知道。
他宁可让她在他掌心中消融。
他觉得很无奈,甚至很悲哀。
他想拥有这个哀怜、呻吟、忽冷忽热的胴体一辈子,可是他却得要马上杀她。
她背向着龙喜扬,双肩微颤动,许是在饮泣罢?龙喜扬的手搭在插在雪地里的刀柄上,看见她衣襟遮掩不住的柔肩,那么匀如山坡,可以尽情一次美丽的失足。她还是没有穿上衣服罢?龙喜扬看着只披上毛裘的背景,回想起刚才这胴体给他的欢悦与激情,一时竟下不了手。
——或许,等她穿上衣服再下手罢?
——她那么完美,只有他碰过伊的身子,他总不能让别人也沾污这洁白无瑕的身躯。
——因为她是他的。
他已无暇为她挖穴埋葬。
就在这时,她悠悠的转过身来,幽幽地道:“我是你的人了。”
龙喜扬觉得心头一热!
“原来她并不是在哭泣!”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也把朱金秀救走吗?”林晚笑春葱样般的手指,仍拎着那条被扯断的项链,项链的饰物是一根钝银打铸的小匙,柔柔地笑道:“你怎么可以不救她呢?”
(这女子真是一厢情愿!)
不过,龙喜扬心中不舍的感觉更浓烈了,随口的问:“为什么?”
“你当然知道,张丁二老护送我们赴京,只是个幌子,轿子里确有价值连城的事物,其中包括了‘启跸五霞瓶’和‘玉蝶蟠龙杯’。”龙喜扬一听,双眉一展,只听林晚笑说道:“你是知道的,朱伯父赴京在先,断不会忘了进贡宝物给当朝大佬,他就怕途中遇事,所以才不一道出发,黑先生他们猜得一点儿也不错。”
龙喜扬动容了,“真的!”
“可惜已经迟了。”
“为什么!?”
“朱小姐被那干贼人劫持,恐怕什么都泄露了,宝物落到黑先生那一伙人的手上,就不易夺回了。”林晚笑忽尔一笑,娇羞的道:“不过,却还有一点可以放心。”
龙喜扬眼里看得又怜又爱,心里又急又好奇,“哦?”
林晚笑抿嘴一笑,抿出一抹风情,也抿出一种断然的沉默,就不说了。
龙喜扬忍不住问:“落在那些强盗手上,还有什么可以放心的?”
“我不要告诉你。”林晚笑娇羞地道,她把玩着胸上的银匙。
龙喜扬往她无瑕而匀美的胸脯看去,心中怦地一跳。
“不过,我已是你的人了,”林晚笑低柔地道:“也只有告诉你了。”
“对了,”龙喜扬轻轻地搂住她,手指越过衣沿,逆拂着她颈后柔软的发脚,“有什么事,都应该告诉我。”
“那最贵重的宝物匣子,就在我坐的那顶轿子座垫下,没有我和金秀妹妹颈上各挂的金银小匙,便开启不了,而开启的方法,又只有我和秀妹才知晓。”林晚笑感觉到他那不规矩的手指,和刚才他狂乱的气息,“那是洛阳的巧手妙匠所铸的宝物箱匣,如用刀斧强撬,里面的宝物,也一定都毁碎,那干盗匪不会笨得只要一堆无用的碎片罢?”
龙喜扬喜道:“好,好极!”
林晚笑耽忧起来,在他臂弯间优美地转身,手指轻抚他自衣襟衽里敞开的结实的胸膛:“你,你不是真的要去罢……”
“难道要把大好宝物,都让那些强盗吞占不成?”龙喜扬笑道。
“可是……”林晚笑无衣的仰首,无依的明眸凝着他的俊脸,“他们的武功好厉害、好可怕……”
“怕?”龙喜扬用力拥紧她:“有我在,谁都不必怕!”
他没有注意到林晚笑已在她下唇留下了牙齿的痕印。
龙喜扬也并不是不怕,黑先生的“雪里红”,武林中没有谁能不怕的。
但他不甘放弃宝物。
所以他冒着风雪,带着林晚笑,偷偷潜入狼牙坳,探清楚黑先生一伙人的聚集之地。
——只要猝然杀人、攻其无备,干掉黑先生,余者便不足畏。
黑先生一伙人做梦都想不到龙喜扬会倒回来。
他们在帐篷里尽情吃喝,刚死了几名兄弟,包括雷碰碰,而淦世移仍是养伤,小眉已被催残而殁,朱金秀连抽泣的能力也失去了,只呆呆的望着火光,衣衫不整,不复人形。
龙喜扬准备在黑先生背后来一下致命的。
林晚笑忽然喊了出来:“在那边,宝物匣子就在那儿!”
笑闹中的人全僵止了表情。
龙喜扬霍然回身。
龙喜扬已来不及喝止林晚笑,只能化成一道剑光,卷了进去。
黑先生的一颗头颅,飞出丈外,落在火堆里,发出难听的滋滋声,以及难闻的气味。
然而龙喜扬胸上也多了三点雪花。
雪花很快就变成了血花。
盗匪们纷纷拔出兵器,围攻龙喜扬。
龙喜扬闭住一口气,他虽受伤颇重,但在雪天里舞剑,威力依然,一连砍倒三人,其他的盗匪,顿作鸟兽散。
只剩下淦世移,挥舞铜鞭,卷住帐里支架,用力一扯,帐篷便塌下来。
龙喜扬只想冲过去拿一个锈金匣子,淦世移已明所以,更加力阻。
帐篷罩着龙喜扬,龙喜扬正挣扎要裂帛而出,忽见林晚笑抄起地上的刀,往龙喜扬挣动的布罩上就砍了下去。
血溅起,飞沾落雪地上。
帐篷沾上了火焰。
淦世移一呆,不知林晚笑是敌是友,停止挥鞭,林晚笑情急地指着篷边的匣子叫道:“快呀,那就是宝物箱子……”
淦世移一听,也不顿一切,掠身过去抄起匣子,突然,布篷裂开,龙喜扬整个血人似的跃起,一剑洞穿他的心窝。
龙喜扬一招得手,一手捞住金漆花匣,喘息不已,连剑也快握不住了,只手插在雪地上,向林晚笑道:“快、快、那黑子襟里有解药……”
“解药?”林晚笑过去在黑先生怀里摸索了一阵,这时布篷的火势更猛烈了,她搜了两个小包,走过去,递到龙喜扬面前,盈盈的问:“哪一包是……”
龙喜扬忍着痛,正想细看,忽觉匣子的木盖松脱,他连忙打了开来,只见里面都是些小女孩家的装饰脂粉之类的东西,他怔了一怔,疾声道:“这是——”
林晚笑的手一扬,药粉连同手上的雪末,全撒在他的脸上。
龙喜扬狂嚎一声,以手捂脸,又去拔剑,但剑已不在了,忽觉眼前一黑,随即又亮得可怕,炽热无边。
林晚笑已把整块燃烧着的布篷,罩向他的身上,在他还未来得及挣脱之前,已拔也了插在地上的剑,穿过布篷,刺入了他的胸腹里。
龙喜扬哀号半声,林晚笑拔剑,血喷溅而出,有的溅到林晚笑衣襟上,有的落在雪地上,迅速扩散。
龙喜扬整个人都随着布篷焚烧了起来。
林晚笑咬着唇,持着剑,走过去,扶起衣襟凌乱、披头散发的朱金秀,说:“秀妹,我带你去京城。”
就算是惊伏在不远处的两个小盗匪,也不敢对在雪地上、火光旁的两个弱女子,再动什么歪念头。
迷神引
风云会中州,
江湖无故人;
且饮一杯酒,
天涯洒泪行。
“老了,”那老者扬了扬衣袖,也不知道是喃喃自语,还是正在跟别人说话。他微微转移些许他的坐姿,右时支在石桌上,他颧上是数道折皱的纹,已没有剩下什么头发了,几根银白色的发丝微微飘扬着,与遍野的雪地映着皑白。皱纹在他光秃的额上更多更深了,如深海的波涛,一卷又一卷,把时间之流抛出,散开,又迅速地收卷,隐藏。有两道又深又长的纹,一直延长至那长而厚的耳垂。“这一着该怎么下呀?老了呵。”
“呵呵。”他对面的老者也不知是在颔首,或是摇首。老者的银发比前者多出许多,皱纹却比较少,他比前者稍稍年轻一些。他笑的时候,眼角折叠成壑岩般的纹,银白的长须白丝飘飞着,如凉冰的雪地,如皓白的松枝,如一支支银亮而细长的小剑,随时可蓬飞而起,射向敌手。“任公,若您也说老了,呵呵,那我......”
任公世故而饱经风霜的眼神蓦然一凝,忽然神光暴射,稳定地伸手拾起一颗子,放在一个格子上,欣然地笑起来,忽然一阵呛咳,咳得好久说不出话来,以左手的掸杖撑着地上。现在,紧皱着眉的可是那第二名老者。那名老者凝神于棋盘上,扪着白胡子,白髯下,是一袭干净的白袍,围着一条绿色的丝带,丝带系着一把青铜鞘柄的长剑,三尺七寸,没有剑缠,乃古剑。
鹤划空长唉,惊起,掠过,震落松桠上的几朵雪花。
任公似是隐然一笑。把上手的禅杖交给右手,然后翻开左掌,目光深深地凝遂在错综的掌纹中好一会,猛抬头,只见怀剑老者陷入沉思,但宝相庄严.白花花的须髯与白皑皑的长衫如迷雾一般地在他身旁拂扬,任公清咳一声,朗声道:“钓诗扫雪,茶来!”又向怀剑老者展眉笑道:“先品赏此山泉佳茶,再继续下去,如何?”
怀剑老者抬目望向任公。随即一晒道:“任公说得正是,先品尝此山名泉,再领教任公的神步妙着。”任公暗哑地笑了起来,正想说些什么,二名清秀的童子徐徐行近,捧上两杯茶,茶烟茫茫,杯中浮沉着几片清绿的茶叶,任公苍茫的目光凝于迷檬的茶烟中,像整个人都溶了进去。怀剑老人却含笑望着那两个童于慧黠的眼神:“任公,此乃练武学文的好材料呀。”
任公眼睛一亮,山风籁籁吹来,银白的胡子一阵蓬动:“正是,当日我带他们回山,亦是此意。”
什么时候日已昏黄,暮苍蔼茫,怀剑老人道:“任公,为何他们的修为仍未臻至境呢?”
任公顿了顿拐杖,俯视了杖首所雕那怒目狡倪的龙头好一会,才道:“老了,需要人相伴。”随即发出一阵哑然而无奈的笑:“你看我还能栽培出人才来么?”
怀剑老者正拾起瓷杯,轻啜一口,忽然白泡一阵激荡,少许的茶倾泼在石桌上,只听怀剑老者道:
“任公,莫非你己忘了昔年倦蹄急他、长啸生风在莽莽平野时………”
任公苍凉地笑了几声,咽喉似塞满了浓痰,声音出奇的沉缓:“记得,那怎会忘记!那年,你骑的是乌云盖雪,我骑的是紫骅骝,一齐去了大宛。你找我去时俱穿白色衣衫,归时已成了皿衣,而你我啊仍然谈笑自若,有次你差点儿自鞍上坠下来也,我急急忙忙扶着你,谁知你笑着说:‘这没什么的,只不过背心被戳了一个洞而已。哎呀,其实整支红缨枪头已刺了进去呢!岂料你次日就可站起来走路了,还胆敢激那蒙古儿相扑,啊哈哈,那蒙古儿被你一连摔了十六七下,趴在石狮子旁不肯起来,还哭了呢……老二一一一”
怀剑老人陡然一震,任公已好多年没有叫他这名字了,他的双目又炯炯神光起来,慌忙应道:“任公。”
任公叹了一声,道:“记得那年华北之役吗?咱们飞骑砍了翔族的悍将,却被羌人困住了。咱们冲锋了四十九次,败了四十九次,后来只剩下及二百多兵将了。他们身着森严的袖裆销,真个怒发冲冠,目毗皆裂,那个羌将,呵呵,连我站上去,也只不过高及他的手肘……但他再凶再猛上也拼不过老四,老四怒吼道:‘不管这些王八羔子们什么剑眉耸峙。豹眼突睁,待俺来把他们由竖着打成柿饼!’说着就杀将出去,回来时提了四名羌将的头颅;可是后来……”任公愈激奋亢的声调忽然黯哑下去了。
怀剑老人低沉的噪子响起:“可是他后来也……死了……一共中了十七箭,什七种暗器……”忽然语不成声。
静默在山间散扬开来,又迷漾了起来,飘飘渺渺的,远处有丝乐声袅袅而起,紧随着鸣筝总奏。
任公缓缓地道:“咱们后来还是冲出去了。第五十一次。一共甘八骑,连夜护老四的灵枢回去,三年后,咱们横扫漠北,每次遇见远处卷起的旋风,就会想起老四龙卷风似的黑色大披风。老三擅谋略,以诸葛神机智伏群豪;老五剽悍,那次他一阵翻过十二座大雪山,把胡子们都一一正法,一时声名之噪,犹在老二你之上呢……老二,你是在听着吗?”
怀剑老人落寞地道:“是,任公。”
任公忽然微微一笑,“老六是女中豪杰,不让须眉的中帼英雄,难怪老三,老四,老五等都对她倾心,可惜她……红颜薄命,死得大早一些了。呵呵,呢,老七他,好像,暖,很难记得起了…”
怀剑老人低首抚拭着翠绿的剑锷,艰难地道:“唉,老七本是我们七人中最被器重的一个,他才华横溢,聪慧过人,千石的强弓也被他一手崩断。任大哥,记得他十四岁时您就怎么说吗。‘老七再练十年,单止在剑术方面造诣上,便要比我高出许多了’……可惜啊可惜,天妒良才,才过了三年,老七便死了。”
任公的语音一片萧索:“老四老七的早夭,令咱们更加寥落了;莽莽乾坤,寂寂神州,由长安直扑蛮荒,龙城七飞将只剩五骑,唉,夕阳西照,缅怀便如薛苔一般地滋长在咱们的胸臆了。”
“恨杀人的是那些胡马!”怀剑老者一掌击在磐石上,怒道:“数百人千里追杀一单骑,那还不够,乱箭蝗石,火焚油淋;老七虽是千古一男儿,但又怎能匹敌呢?”
任公暗然摇首:“罢了,罢了;昔年叱咤风云的七虎将,只剩下你和我,还谈什么兵法武艺,说什么壮志雄心!”
沉默了好一会。暮色已渐合拢,夕阳余一寸,染黄了这两位沧桑的老者。
怀剑老者缓缓地解下古剑,但却没有拔剑出来,只望着剑鞘,悠然出神,忽然道:“任公,我们虽已老去,但仍健硕呀。江湖日寥落,我未上山前,听闻杭州铁大人已亲自出关……”
任公忽然打断他的话,深思地望着他,道:“兰舟,你今日上山来,可是为了此事?”怀剑老者沉思了半晌,颔首道:“一半是为了此事,任公,江湖寥落,尔等怎能袖手呢………”
任公摇手接道:“兰舟,吾意已决,不再重出江湖了。”
怀剑老者激动起来,嘎声道:“任大哥……”白袍猎猎作响,好一会才平伏下来,沉缓地道:“也罢,任公,其实我又可尝想再涉这江湖上的重重风险呢!”
任公叹道:“兰舟啊兰舟,休怪我这个愧为老大的。这是岁月,这就是岁月啊岁月。江湖险恶万分,我已不想重涉了。记得老五是怎样死的吗?他辛辛苦苦赢了沧州回来,却给大将军因妒才而毒死了,毒死他的药足够毒死二十名鲜卑武士,可怜老五的单枪双缅刀也无处施展了……”
怀剑老人黯然点头:“我记得,我们为大将军打出了江山来,但却一一死在他们的手上,要不是老三目光锋锐,自己留在将军府断后,却令我们即刻潜逃,只怕咱们都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任公惨然一笑:“老三临别前仍殷切地告诫我们:‘走吧,走向天涯,永远也不要回到这暗潮汹涌的武林来!’真想不到呀想不到,那是三弟最后与我们的一句话了!可恨啊可恨!”
“不过,大将军的弱点乃好色重利,”怀剑老人凄然一笑道:“是以终于被六妹迷得神魂颠倒,被她杀了。她虽胆色过人,但在将军府中,她是怎样也闯不过去的,只得自刎追随三弟四弟的英魂而去;倒是咱们两人,忍辱偷生,苟活至今……”怀剑老人讲到这里,忽然语不成声,难以再说下去了。
任公仰头跌足长叹道:“我们都老了……”
过了好一段时间,怀剑老者才平静地道:“任公,我那个宝贝侄女,怎地不见出来?”
任公抚须笑道:“我那个烟儿呀,啊哈哈,倒是与那从江南来的少年迷上了,哪有功夫见你这老头儿!”
怀剑老人先是微怔,随之笑得前俯后合道:“真的?哈哈哈,那倒是恭喜你了,哈哈哈……”
任公也畅怀地笑着:“那从江南来的剑士,你也见过了,我觉得很好,呵呵,不知二弟你觉得如何?”
怀剑老人眉飞色舞地笑道:“好,好,这小子雄姿英发,当年老七初出道时也只怕不过如是耳!”
任公呵呵地笑起来,侧首道:“扫雪,去唤小姐出来,说是二叔来了。”
扫雪垂手应道:“是。”随即自暮色中远去。
怀剑老者目光又回到棋盘中,沉吟了许久许久,忽然笑道:“任公,此着杀机无穷,我实在无法破了,认栽啦。”
任公呵呵笑道:“若论杀机,你比我胜多;但论机心,在这盘棋上我却侥幸胜上半着。”
怀剑老人也笑道:“任公说得正是一一一”此时那童子忽然回来,欠身道:“帅父师叔,小姐已到。”怀剑老人蓦然一怔,忽然漫天松针激起,在暮色中直射怀剑老人。怀剑老人泰山崩于前色不变、哈哈一笑,一拨袖,松针己尽收入袖中;怀剑老人把袖一松,大把松针落在巨石上,竞元一遗漏,只听任公扬声道:“烟儿好生无礼,快快出来!”
只见松树后一白衣女子珊珊踱出,向怀剑老人及任公作一个万福,道:“烟儿拜见爹爹,拜见二叔。”怀剑老人拂须颔首道:“好,好,烟儿好眼力,好腕力,好指力,几连师叔也接不下来了。”
烟儿笑靥如花:“二叔取笑了,烟儿不过雕虫小技,一时技痒,想与师叔开开玩笑,请师叔指教……”怀剑老者畅怀笑道:“那又何必说‘指教’,难保你不是在试试我老头子功力如何?”烟儿报然道:“烟儿哪敢,二叔说笑了……”
怀剑老者仍是笑道:“适才筝是你鸣的吗?”烟儿垂手道:“正是侄女献丑。”怀剑老者不住颔首道:“不错,不错,想当年孙六师叔,亦不过如此。”任公也笑了起来,喉音似年青了许多:“老二别太折煞她了。”怀剑老者笑道:“我也不是捧你的女儿,这是真话——只是,那吹萧的是何人?…”
烟儿此时已经行近了。是水,是流水,流水淙淙的流过,是白色的花瓣,开在她的脸上。她的步姿是一道清溪,笑靥是仲夏绽放的白莲。那两道眉,托住远远的蓝山,让刘海轻轻覆盖,把流动的愁载到那长长如黑瀑的烦恼丝里去!眸于是柔情而灵慧的湖,嗓子是湖中心的琵琶,不,婉约的是非常的筝,挣挣纵纵,纵纵铮铮挣,淙淙地流出来:“……他……他是……柳大哥……奏的……”俏脸突然与落霞相映红了起来。
两个老人忽然相视而畅怀地奇$%^書*(网!&*$收集整理笑起来了。
烟儿走过去,拖住那两个小童的手,嫣红着双颊,细声道:爹爹,二师叔,他……正要向你两位老人家辞行。”
“辞行?”两名老人各自一怔。正于此际,山间响起一阵朗吟: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一面如冠玉的青年趋近步止,山重,水重,雾重,青年的双眉却斜飞人长鬓。向两名老人长揖及地:“晚生拜见两位老前辈!”
任公目光一闪,怀剑老者笑着挥手:“此仍繁紊礼节,贤侄不必多礼。”任公却懦慑道:“你……已决定去了?”
青年陡地立得毕直,青袍被山风吹刮得飞舞,青年的躯干就似被钉在地上似的,半丝未动:“世伯,此行晚辈是决定了。流寇人关,铁大人人寡势单,倭贼东侵,只怕七七山的兄弟们也守不住多久了”,江湖动乱,晚辈焉能坐视不理?”
怀剑老者含笑道:“好,好。”任公迟滞的目光转向烟儿:“你也......赞同?”
烟儿的俏脸忽然呈现一片奋悦的霞彩:“爹,女儿当然答应。”
任公怔好一会,才击桌道:“好,好……你,何时出发?…”
那青年目光如剑:“晚辈想现即下山,天下安危,不容一刻迟缓。”
烟儿秋波般的瞳眸闪过一阵哀伤,忽又发出亢奋而安详的光彩:“爹,二师叔,容烟儿送他一程。”
“也罢也罢。”任公呷着茶,没有抬首,挥手道:“去吧去吧。”怀剑老者忽然叱道:“慢着。”忽然一扬手,手中绿剑冲天飞起。直投那青年,暴喝道:“接剑!”
那青年一长身。一扬手、剑已抓在手中。耳际传来怀剑老者苍宏的语音:“剑送你,此后诛贼杀寇,悉听尊便,好自为之。”
那青年凝视古旧的剑鞘了好一会,陡然以左手托住剑鞘,右手抽出一截剑身,剑光耀目,碧森森的光芒如一汛碧水,四浸开来,青年轩眉耸动,以指弹剑,剑作龙吟,青年即捧剑跪拜道:“多谢前辈以此剑,晚辈永不相忘赠剑之意!”
怀剑老人大笑道:“情以待剑!”青年忽起而立,向两人一拱手:“晚辈就此别过!”目中闪过一丝黯然的感伤,即返身,跨步向前走去,白衣的烟儿正在他的左侧。
雪,不知从何时起,已飘着,已飘下来,已飘下来了。任公忽然咳呛起来,挥手向那两名童子道:“去,去,去多添件衣祆,出来奉酒!”
怀剑老人含笑望着任公,道:“老大,您至少已七年未沾过酒气了。”忽又向两名退出着的童子道;“把剑揣出来,酒后我教你们剑法!”那两名童子的眼神一刹那充满了清澈的光彩,飞快地跑出。
雪又浓又密了,哗啦啦地落下来,这边,那边;那青年少女的背影已消失在远处了。任公呆望了一阵,忽然又重咳起来。雪花纷纷洒落在他花白的发上,如顶上已白了头的寒松。
怀剑老者忽然以掌击桌,歌吟:“黯黯青山红日暮,浩浩大江东注。余霞散绩,回向烟波路;使人愁。”歌罢大笑。
任公只是望着满是白雪的松枝,望着布雪的棋盘,喃喃地道:“老了……”
马蹄长啸,自山间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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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于一九七二年未,十八岁作品。于巴力埠敦请美芬(牧湮)创“绿林分社”。
校于一九九零年三月五日.初会意蕴。
女神捕
一、因为一口古钟,咬下一个风铃
上方山,余音寺中,有一口古老大钟,相传寺中所奉祭的古神降临古刹之际,钟声不敲自响。
楚山,游手好闲,有豪气,有做骨,更有的是钱,平生最喜交友和郊游。
楚山住的地方,离上方山一带两百七十多里,他从未听说过余音寺。可是,命运把楚山和余音寺拉上关系,只透过楚山性格里喜欢交朋友和远游,便像吴刚留在月宫里伐桂、许仙偏遇着法海无可改变。
楚山有一位飞扬跳脱的朋友,叫做岳起,楚山为了找他,赶百多里的路。
岳起却赴上方山找高晚息去了,故此,楚山赶到上方寺,不但找到一向乐天无忧的岳起,还寻着整天愁眉苦脸的高晚息,而且也见到这两人新交的一个朋友,叫做林醉。
林醉不笑的时候像一座小小的精致的瓷器,连用来插花都觉得太鲁莽,笑的时候,酒醉的人见了,像喝了杯解酒的清茶,怕热的人见了,像饮了口消暑的清水。
林醉是男孩子,但给人的感觉,却是清甜的。可人的。
楚山不懂为什么。
他生平结交无数,什么好朋友都有过,但只要一时半刻,见不着林醉,就会不快乐。
林醉又常常人影不见,楚山也不能一天到晚抓住高晚息。岳起陪他郊游。喝酒,所以楚山便迷迷茫茫的,晚上放出来的游魂过了鸡鸣五更还忘了回去似的,在城中游荡,忽听远处山巅有阵阵钟鸣,人们都合十梵唱,楚山便循钟声上了山,人了寺。
这一带近年发生的灾劫特别多,到“余音寺”来上香求神的也更多。
在香烟袅绕中,楚山给熏着了眼,眼泪像嚼着了柠皮的唾液涌上来,楚山便想打个香火少的地方靠着。
这时刚好有几个香客跟寺中僧人发生争执,楚山一直往内殿那口比寺门还大的古钟走去,谁也没有留意。
古钟后香火烟浓得像火灾后般稠浓,楚山一面揩着泪水,忽瞥见神龛古神鸠的塑像,十分狞狰,好像漆黑里一记雷电闪照在罗刹夜叉的恶脸上。
楚山吃了一惊,怎么这供奉的神明竟是这个样子?忽听背后所倚的古钟,微微有些声响。
楚山心忖:莫非是神鸠显灵?这口钟一向不是高吊梁上的么?怎么今日却在此处?少年好玩之心大起,也用手掌在古钟上击了两下,再仔细去听,钟内也似微响了两声。
楚山这下听清楚了:敢情钟内有人?他又因这发现而得意地拍了两下,心想:这些和尚装神弄鬼骗人钱财,所谓古钟不敲自响,原来是藏了个“自己人”在里面。
他拍了这口钟两下,也不理有无回应,便离开了,他心里盘算的是:这也不必挡人财路,不想揭破此事,不过把林醉。岳起、高晚息叫来,看看自己的发现,也是件威风的事。
只是他临走之前拍这两下,却给一个眼梢像用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吊到鬓边去的中年僧人看在眼里。
楚山回到“飞雷小筑”,那是他们儿个常聚面之所,正踱过小虹桥,没有听到笑声,知道他们还没有回来,心里很是失望。
风里只有飞雷小筑门前风铃清脆的响。
楚山忽听背后有人叫了他一声:“施主。”他回过身,就看到一双几乎从太阳穴斜长到鬓边去的眼睛。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是名和尚。
楚山还未来得及说话,突然之间,两根钢锥,破桥板而出,自脚心穿透脚背。
楚山狂嚎一声,吊眼和尚平飞而起,双掌向他平平拍出。
楚山临危不乱,双掌平胸推出,接个结实,却觉对方掌力并不如何之际,突觉掌心俱是一痛,原来已给两根几近透明的锐刺穿破!
楚山狂嚎,忍痛长空拔起,吊眼僧人衣袖一扬,一蓬尖刺,全打入楚山体内。
楚山落人溪中。
他双脚刚沾上水,足踝已给水中两名僧人斩断;他还未及抵抗,双手又被戒刀砍去;他张口欲呼,吊眼僧人足尖倒钩,倒栽下来,,左手抓住他下颚一扳,右手一拔,把他的舌头抽拔了出来。
楚山的惨呼成了吞血的闷响。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道:“刚才是楚山的叫声?”
“楚山?”“楚山?”“楚山,你在哪里?”三名僧人互觑一眼,把楚山按人溪中,再光头一伏,潜在水里,虎鲨般破浪而去。
来人有三个。
三人发现了破桥,跟着看见了血溪,接着有两个人飞掠下溪把楚山抱了上来。
这不过是刹那的功夫,楚山这时已变得没有手,没有脚,不复人形。
他有话,却说不出。写不出来。
但他心里却很清楚,甚至清楚这最后一线的清楚,快要永远消失了。
“楚山,谁把你弄成这样子的?”
“谁害你的,楚山?”
他们抱着楚山进屋。经过门榻时,楚山突然一张口,“格”地咬下门上一个风铃,含在溢血的嘴里,头一歪,终于断了气。
在门槛里外的三个人,怔住,看着楚山像地底温泉般涌溅着血液的嘴,以及挂在唇边染血的风铃。
二、风铃有什么秘窑
三个人,看着无声流着的血和无声的风铃,三个人都没有作声。
良久,岳起涩声道:“他死了。”
高晚息和林醉没有出声。
岳起激动地道:“他是给人害死的!”
他颤声吼道:“是谁害死他的?”
高晚息忽道:“风铃。”
岳起一怔,道:“风铃?”
高晚息道:“只要我找出风铃的意义,就能找出害他的人是谁。”
岳起诧异地问:“那风铃什么意思?”
高晚息无言,只叹了一口气。
林醉忽插口说话,只说了一个字:“钟。”然后补充道:“余音寺那口古钟。”
高晚息问:“为什么是余音寺的钟?”
林醉一直在负背的手递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切断的手,掌心穿透,手指屈勾,其中拇。食二指,紧紧握住一枚念珠。
林醉清晰地道:“你们下桥去涝楚山上来的时候,我在河边捡了这只手。”
他的声音如风铃微响般的清:“楚山断手前,抓的是念珠,临死前,咬下一个钟形的风铃,你说,如果不是跟寺庙和尚有关...”
岳起怒喝:“我们去余音寺!”
高晚息喝止:“不可!”
岳起几乎跳了起来:“难道就让楚山白死吗?”
高晚息长叹道:“不是不去,而是不可以这样去。”他补充道:“这样去,余音寺的和尚一个甩手不认,只有打草惊蛇的份儿。”
林醉在这时候问了一句:“两位可知道这附近几个乡镇,最近发生耸人听闻的事?”
岳起摇道。
高晚息道:“这几个月来,失踪的正经妇人。黄花闺女,没有七十也有六十五名,报上县太爷,派了十几个衙差捕快,一点头绪都没有摸出来。”
岳起忿忿然道:“这些狗官,贪功不立功,爱钱不办事,真是王八!”
高晚息笑了一笑,由于他苦口苦脸,这一笑当真哭笑不分:“这贪官叫岳雨肪,外面的人都叫他‘鳄鱼王’,吃人不吐骨头,还跟你同宗哩!他那几个宝贝儿子也都不是东西!”
岳起气得什么似的:“我呸!居然跟我同姓!”
高晚息反问林醉:“你为什么要问起最近的妇女失踪案?”
林醉道:“我沿路几天来问过,那些女子失踪前,多给相师。乱童,术士指出灾劫临头,她们多数都到余音寺求神庇佑,结果,心诚者兔于难,其他都……”
他说话时神态清劲中带一抹爽朗的英姿。
高晚息接道:“结果,她们有的连家人一起失踪。”
林醉道:“我怀疑问题出在余音寺。”
高晚息道:“楚山死前,给人拔了舌头,敢情发现了秘密,有人不让他说出去。…
岳起怔怔地道:“难道……难道你们是说……余音寺就是掳劫良家妇女的主谋,楚山发现了这秘密,就……”
林醉打断道:“我们不知道。”
高晚息道:“要想知道,只有去查。”
林醉一笑道:“余音寺很有实力,从县衙到州府,他们都有不少捐献,上上下下都打通。”他这一笑,连艳丽女子看了会自嫌俗气,,清丽女子瞧了会自觉装作。“所以不能明查,只能暗访...”
高晚息也笑道:“暗访的人选除了你,再也没有别人更恰当。”
林醉嫣然一笑道:“你看出来了?”
高晚息八字眉一捺,像舞狮舞龙的大头佛永远是那表情:“早就看出来了!”
岳起傻愣愣地间:“看出来什么?”
林醉撷上儒帽,一披长发,妩媚地一笑道:“看出来我是个女子。”这一笑之美,可以令人原谅烽火戏诸侯乃出自衷心,造酒池肉林摘星楼的情非得已。
三、庙遇
林醉挽着盛香烛的竹篓,细碎的莲步,丽挽的宫譬,低垂的娥眉,刚好阳光照在她秀气的鼻尖上,白玉似的一点,来烧香拜佛的人,男的不自禁以为诚心动了天与这女子有缘,女的妒羡为什么不生出来便有她三分的美。
林醉微止步,一抬头,看见石阶上高大矗立的余音寺,像一头巨兽正张着千年的大口。
她又低下头,轻细的碎步,走完石阶,走人神殿。
她奉置了铅宝,掏出了香烛,齐了齐香头,便去炉前点火,队所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她:“女施主。”
她一回眸,便看见一个和尚,年纪应已很老,但五官却给人一种艳丽的感觉,在他身旁,有两个小沙弥,瞧他服节,知道他在余音寺位份极高,便合十道:“大师有何指教?”
僧人道:“女施主脸上妖气满布。若不及时请求方丈师兄作贮除妖,只怕在劫难逃!”
林醉佯惊道:“那………”
艳色僧人正色道:“女施主大可放心,贫僧天刀,汞为余音寺副主持。”
林醉“喔”了一声道:“余音寺三名徽天忍,天刀,天心三位大师,是万家生佛,人所虔奉,得大师指点明路,小女子就不怕了。”
天刀大师道:“请随我来。”林醉跟天刀人了内殿,只见大殿的稠烟,攻到了此处,因为阴黯挤奎的关系,加上这里的灯火,变成一团一团墨汁化水似的,很难辩清事物。
天刀大师沉声道:“跪下。”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但又有一股飘忽的邪气,真如一只母鸡啼出雄鸡的声音一样突兀。
林醉依言跪下。
大刀道:“抬头。”
林醉抬首,烟雾浮沉。
天刀又喝令道:“直视神像。”
林醉只见浓烟处,是一振翅欲飞。长椽碧睛的怒禽,吃了一惊,忽然膝下一空,地下忽裂了一个洞。
林醉虽在惊疑之中,但早有准备,右手袖中霍地一声,射出一道剑光,“笃”地射人屋顶木梁上,林醉手腕一扯剑未所系的细长银练,乌发激扬,人己离地飞升。
天刀怒叱:“果然是来搞场的!”刷地拔出象鼻刀,刀尖向上一举。
林醉正要迎敌下击,忽听梁上轰然厉风,她急往下降,落在侧旁实地,未及闪躲,眼前一黑,“销”的一声,震耳欲聋,眼前什么也看不见。
她短剑一挥,“叮”的一响,知道刺中金属硬物,立刻明白此际自己已被梁上巨钟所罩。
巨钟落地发出巨响,外殿善男信女,以及庙外听到的行人游入,以为古神鸠又显灵降威,按余音寺和尚教导,凡巨钟自呜时候只要大声念沸,愈大声愈能多福,于是人人大声梵唱,听不见内殿的杂音。
大刀哈哈笑道:“什么大胆将军派来的女神捕,不过如此而已!”
只见一人飘然落地,双手空空,正是那吊眼和尚,后面跟有两个持戒刀的和尚,只听他也笑道:“二师兄,咱这一下放线。钓到了条美人鱼。”这吊眼和尚正是余音寺内第三号人物天心。
两人想顾而笑,忽听“喀啦”一声,窗梭破裂,两条人影飞跃而入,滚地而起,正是岳起和高晚息。
岳起抽拔出双铜,哈哈笑道:“你们也算作恶多端,机警过人,可惜算漏了一件事。…”
天刀冷冷地道:“什么事?…”
岳起一字一句地道:“‘大胆将军’派‘女神捕’来查案只是幌子的,我才是‘大胆将军’摩下的‘笑脸冷血’岳起!”“冷血”是昔年叱咤风云的“天下四大名捕”之一,岳起被称为“笑脸冷血”,在六扇门中诈傻扮癫,刺探情报,办案精厉,出手迅,确有过人之能,冷血之风。
天心怒道:“就算你是‘笑脸冷血’,又能怎样?”
岳起双锏一挥,道:“不怎样?人赃并获,捉拿归案而已!”话未说完,站在天心身旁的两名僧人,刀风陡起,刀光如电,岳起若退后就得背后中刀,岳起如前进则胸口中刀,不进不退则头腰中刀,纵高伏低也得断手伤脚。
只是岳起既没有断。也没有伤。
他的平棱双锏,打碎了刀光,也打碎了和尚的手,更打碎了和尚的头。
天刀吃惊地战栗道:“你,你敢杀人………”
岳起嘻笑道:“我是‘大胆将军’派出来的人,有金印令符,可先斩后奏,处决俊恶!”突然之间,乍觉背后有急风,原来天心趁天刀跟岳起对语之际,已潜至岳起背后,双掌劈出!
岳起的身子,突然俯倒下去,天心双掌击空,掌势一转,向下拍去!
岳起恨天心碎施暗算,忽听天心喝道:“有种接我两掌试试!”岳起一听,觉得对方空手,自己用平棱双锏胜之不武,居然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电光石火问把双铜往腰中一插,空着双手硬接两掌!
两掌刚要触及,岳起只见幽光中天心吊着怪眼狠狞地笑,又觉左右掌心同时一疼,猛想起楚山死后手掌洞穿,待收掌已然不及,当下硬着头皮,双掌合力击出!
“啪、啪”二响,四掌交击,天心的“掌中刺”,刺尖顿时刺人岳起掌上,未及三分,因被岳起掌力巨蕴反挫,倒插天心掌中,穿掌背而出!
天心万料不到对方有此掌功,掌心穿破,痛人心脾,仓皇而退。
岳起正要怒斥对方施加暗算无耻卑鄙,但背后又陡起急风!
岳起猛拔双锏,后发先至,交加背后)格住一刀。不料天刀的象鼻刀刀尖一曲,“味”地嵌入岳起左琵琶骨上。
岳起痛得闷哼一声,。双铜最末一节,粹然喷射而出,“噗噗”打入天刀双乳胸肋之内。
四、巨钟内的变化
天刀怔住,捂脸,艳丽的脸变成凄厉。
岳起忍痛道:“你有弯曲象鼻刀,我有飞星九节平棱钢。”他的双钢长逾三尺,共九个小节,铜梢未节射出击中天刀,双铜只剩下八节。
天刀强烈地喘息,哑声唤了句:“师兄……”蓬然倒下。
摹然,神台上的浓烟卷罩向岳起。
岳起警觉,只见那幽异的古神鸠飞掠而起,铁翼直盖了下来,耳际听得高晚息大呼道:“小心!”
岳起平棱双锏一交,勉力架住一击,不料左掌被刺伤,臂骨也给刀伤,把握不住,左锏登时被击飞。
岳起喝一声,右铜突然在掌中碎裂。
把个锏节,呼啸回旋,射向古神鸠。
古神鸠铁翼翻飞,将钢节尽皆扫落,岳起已跃出战团,掠向古钟。高晚息半空斜掠,一面叫道:“莫怕,我来助你………”“砰”地一掌,结结实实,击在岳起背上。
岳起大叫一声,扑倒于地,吐了一口鲜血,待挣扎而起,又吐口血,艰辛痛苦地道:“你……不是人……”只说了五个字,又在咯血。
古神鸠慢漫朋去铁制脸罩,露出光头,正是余音寺主持天忍。天忍坚忍地笑道:“他是人,他是县大爷岳大人的义子高晚息。”
高晚息叹息道:“所有的土豪劣绅,恶霸淫僧,都要有官老爷撑腰,我便是义父派来跟你们结交,弄清楚‘大胆将军’派谁来调查良家妇女失踪的事。”
天忍有点笑不出他说:“高二少爷莫不是把老衲骂成了淫僧。”
高晚息笑笑:“开庙宇来掳劫女子,藏污纳垢,弄脏了佛门圣地,不是淫僧是什么?”
天忍忍不住道:“抓到的美女,是县太爷和敝寺平分春色的呀,高二少这话,可说得太重些了,何况,高二少只通知我们有人来搞局,一直不出手,害得二师弟死,三师弟伤,也真……”
高晚息冷笑道:“要不是我,你能擒得下这姓岳的?没有九成把握,我决不出手。”
忽听梁上辗轴喀喇喇一阵连响,巨钟吊提上半尺,一道深厉的剑光电射而出,在天忍来不及有任何动作之前,已刺人他的脸膛!接着,一条纤细的身影,滚地而出。
高晚息怒叱,凌空飞起,一掌接一掌,击了十六掌,每一击落,林醉都能及时闪躲,高晚息把硬石地击了十七个裂洞,到了第十八掌,林醉贴墙而起,双掌一收,左手短剑,疾地自梁上飞回袖中,右手短剑,霍地自天忍脸内飞人袖里。
高晚息见林醉双剑收回,不能追击,反退了几步,屏息以待,咬牙切齿地问:“原来你真的是‘大胆将军’麾下的‘女神捕’!”
林醉嫣然一笑道:“大胆将军派了岳起来,他不放心这‘笑脸冷血’气做大意,便叫我来看着点。”
高晚息叹了一口气道:“我以为没有人能举得起这口大钟。”
林醉甩甩头发,笑道:“我也举不起,不过我在钟落下来前用飞剑射人吊钟轮辆的轴子里,吊钟升降,我在里面可以操控。”
她清晰慧黠的眼神望定高晚息:“楚山来这庙的时候,古钟是罩着人吧?他大概无意间发现了这秘密,给你们杀人灭口了是不是?”
高晚息的脸像一张滑稽的小丑哭怕了在惨笑:“你除了我一双手掌外,什么也不必问了。”他双掌突如双蝶,翩翩上下起伏,舞了起来。
林醉的眼神像剑尖一样清澈。
无论双手怎样飞舞,她的眼神愈骄傲,愈清莹,愈明利。
高晚息大喝一声,他决定放手一搏。
他大喝一声正要掠起扑击之时,紧接着,背后也大喝了一声,他猛烈一一震,疾回身,见是岳起发出这声大叫,再回身时。突然看见肋下多了两样东西。
剑柄。
剑柄仍连着细细的银链。
银链的另一头,仍握在林醉纤细的手里。
剑柄既然在自己胸前,那么剑锋……想到这里,他忽然被一阵{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夺神丧志的剧痛,巨般涌来,终于仰天而倒。
剩下双掌淌血的天心,还有两个小沙弥,脚也软了,不住发抖,外头依然梵唱不绝,里头浓烟渐淡,岳起呻吟道:“原来你是...”
林醉又一笑。
她这一笑,美得使伤痛中的岳起,生起一种迷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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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于一九八二年九月三十日,《翡翠周刊)约稿
校于九二年十月,八六年起十一返马行。
杀亲
他要杀死他的父亲。
他的计划已决意进行。
他的计划命名为“锄暴”。
“锄”是他的行动,“暴”就是他的父亲…
关于前者,会里几个结义兄弟都知道有这一回事,而且会配合行动,至于后一项“目标”,除了他一位心腹了弟白晚之外。天下间就再无人知晓。
只有两个人知道。
他必须要这样做。
“老头子”又把他叫了进去,毫不例外的又把他训了一顿。
一一一老头子是越来越唠叨。
究竟是一个人年纪大了,经验多了,冲劲少了,对事情也婆婆妈妈起来,总是喋喋不休的一一一还是老头子对他己生疑惧?!
虞永昼自己也忽生疑虑。
随即他又放了心…
——老头子至多是有些个放心他,总不会怀疑他有二心的。
一一一虎毒不伤儿。
他正是老头子的亲子。
一一一老头子只有他一个儿子…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立即大定,而且,尽管老头子是老狐狸,也万未料到,对他最虎视眈眈的正是他的亲儿,就算万一…
万一,老头子发现他的密谋一一一
那也不怕。他想,他现在已是“多老会”里掌握最大实权的人。“多老会”是“‘七帮八会九联盟”中极为重要的一股势力。而他这几年苦心密谋,影响力早已逾越老头子,大部份会里的兄弟,都以他马首是瞻。
就算老头子知道了又怎样?他可不怕。他只不想予人垢病。也不欲激怒会里的几个长老,而且,任何想继续在江湖上混的人,都不敢沾上这拭父的恶名。
因而他要沉得住气。
一一一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所谋者大。
所以他更要能隐忍。
隐忍的结果:会里会外。江湖道上的人,在提到他的时候都会竖起拇指叫一声:孝子!
他的表面功夫做得实在好。
有外人在的时候,他对老头子必恭必敬,唯命是从,斟茶倒酒,磨墨备砚,总之老头子不坐他只敢站着,老头子坐下了没吩咐他坐他也只有站着。
然面,他却己是名动江湖的人物。
并且,在“多老会”里,他是总堂主的司职。
他的年纪己不小了,有妻有室有儿有女,对老头子还是“恭敬”如故。
所以,江湖上人人都羡慕虞老头子。
——虞老爷庞大的势力和事业固然可羡,但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有这样得力而又孝顺的好儿子。
一一一人称“金枪不倒”的虞永昼。
不过,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到底虞永昼待他父亲如何,一个人年纪大了,只损害体力,并不损害判断力,老头子一向精明强干,倒是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的是:虞永昼毕竟是他儿子,知子莫若父,老头子一手把他栽植起来,虞永昼有几分做作几分伪饰几分真心,老头子看不出来也猜得出五六分!
不过心里有数归心里有数是一回事。虞永昼毕竟是他的孩子,况且,他在人前待自己至孝,也总比连场面都不充上一充的好。
老头子心里总在想:急什么?反正,我的事业将来是你的,你要我交给你总得要我放心才行。
虞永昼可不是那么想。
老头子看来还很有精神,虽然常常呛咳得不能停止,腰肾也有点坏了,但一年前才纳了第十一位小妾,才不过在三个月前,“孤寒盟”的盟主“一毛不拔”蔡戈汉想并吞“多老会”,派了三名杀手去杀他,结果,一名被老头子生生踢死,一名被老头子一声狮子吼震成了白痴,另外一名,还给老头子硬生生撕成两半。
看来,老头子还龙精虎猛,三五年里,恐怕还死不去。
虞永昼可不能等。
他也不想再等下去。
一一一谁知道老头子什么时候才死!
因为老头子还在,所以他一切都不能尽情:他想立威,把“多老会”的”望、闻,问、切”四大长老消权撤职,老头子偏就是念旧不肯。他要立功,意图进攻“孤寒盟”,老头子又说为了“七帮八会九联盟”的大局,定不肯发动攻击,他曾力图立言,改会规,把“多老会”变成“七帮八会九联盟”里最有组织力的一个派系,但老头于说什么旧规不可废。新矩不可立,一概延宕不理。他欲立德,大力举荐“多老会”第三代高手,取代老一辈人物,老头子自然不赞成。连他想娶青楼名妓步小漩,老头子也大加反对,反而不许他对“生癣帮”帮主的女儿盛小牙始乱终弃,逼他迎娶了他只是一时贪欢结下孽缘,但毫无感情的盛小牙。
为这件事,虞永昼表面上不敢说什么,暗地里却把老头子恨之入骨。
——不是因为老头子,他才不会娶盛小牙!
——他才不会娶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女人!
只不过,当这个女人己为他生了孩子、建立了小家庭,而且把“生癣帮”的势力成为拥护他在“多老会”中的实力之后,虞永昼心里己感受得到,老头子的决定,是十分有远见的。
可是他仍一样的恨老头子。
“多老会”里的“望,闻。问。切”四大长老,尸位素餐,倚老卖老,老是对自己争权和革新有诸多阻挠,这四人要是一大不除,自己的地位,绝不会巩固,日后想要大展拳脚,只怕也不能如愿。
至于不先毁灭“孤寒盟”,“孤寒盟”,就必定会对“多老会”下手,是谓“先下手为强”,管他什么江湖道义!对于这一点,虞永昼认为老头子不但古板,简直迂腐!
“多老会”的帮规要是不改,很多规律就无法雷厉风行,“多老会”原本是“七帮八会九联盟”里“资格最老”的派系,声强势壮,但近日来却已被帮会盟友超越,“老规矩”己不合“新形势”,会规再要是不变,可不行了!
“多老会”的第三代高手,多跟他有密切关系,上一代的人要是不撤换,这一代的人就上不去,也就是说,接近权力中心,他的手下始终不够分量,只有白晚等几人勉强挤了上去,这也等于说明了:他在会中还不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至多不过是要雨得风。要风得雨而已。
——这在一般人来说,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梦寐以求,求之不得的事,但在虞永昼而言,他只差一步便可登了天,没有理由就此心满意足,不求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
迎娶盛小牙的事,他虽不情不愿,但娶了盛小牙,虞永昼间接得到“生癣帮”的支持,声势大增,不过,只有虞永昼心知肚明,他不欲娶盛小牙为妻的事,只有老头子知道。
他那时只想娶步小旋。
老头子大力反对。
老头子认为虞永昼如果那样做,“生癣帮”的人绝不会放过他,虞永昼树此强仇,可谓有百害而无一利。
虞永昼当时执意不允,老头子几乎是把他绑住了才能“押”他去拜堂的,当时老头子对他下了“决绝令”:“你要是不娶盛姑娘,我这儿的一切家当,都跟你无关!”
虞永昼可以说是为了这句话才忍辱负重的。
等到虞永昼娶了盛小牙,发现盛小牙果真是他事业上的强助之后,他又开始担心一件事:
当年他不想娶盛小牙的事,只有老头子和白晚一清二楚。
白晚是他的心腹,自不会说出去。
但老头子可不同了。
老头子有分量。
他说的话,别人一定会信。
就算盛小牙也不会置疑。
假使有一天,老头子忽然对他生疑,把当年他“避婚”的事说给盛小牙听了,他的局面可不好扳:既在“多老会”失势,又得不到“生癣帮”的支持,难道他还可以独力回天不成?
一一一不行,这始终是他心头上的一块大石。
而这块“大石”的阴影越来越扩大了。
尤其在最近,老头子人老心不老,娶了婢女小帽。
小帽其实早已跟他有染。
想到那晚,他借着七分的酒意,故意摸错进了小帽的房里。对她用强,那种恣肆,激欲的滋味,他还是引为平生一快,念念不忘。
之后,他还常溜到小帽的房间里去,小帽半推半就,最终总是委婉相承。
小帽很温驯。
他把许多心事都向小帽倾吐一一一包括对老头子的种种不满。
没想到,小帽竟会嫁给老头子,这还是“望、闻,问,切”作的主,说什么:“根据命理,老爷子的命盛极桃花,总要应了风流彩杖之命,对官禄权位更有助力,敝会正值发扬光大之际。老爷于若再添香报喜,诚‘多老会’上下之福也。”就这样,老头子就迎娶了小帽。
一一一这还得了!
小帽迟早都会把自己的事情,尽告予老头子知道。虞永昼接触过不少女人,他知道女人眼实口疏,藏不住秘密。杀了小帽,他又不忍心,不舍得,要杀,惟有……
为了要让盛小牙不会太相信老头子,虞永昼已在她面前说了老头子不少坏话,以防老头子有一日对自己发动攻击时,盛小牙不会成为敌人的支持者。
可是,要是小帽向老头子说了自己的事,事情一旦闹开来,小牙又知道他和小帽的关系,这……
在虞永昼心里,逐渐的,“杀人灭口”比“杀人夺位”还切要了。
在权位上,老头子若不早些撒手,日后,就算他死了,大权仍牢牢的握在长老们的手上,他总不能逐一的等待这些老人家们死光了才掌权吧?
在私情上,便更感觉得到他的一切,都掌握在老头子手里,如果老头子有一天忽然六亲不认,要把自己毁掉,那只是易如反掌的事。
不行。
他可不能这样“全面挨打”。
全要“先下手为强”。
杀了老头子。
可是,该怎么下手呢?
——在江湖上的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斗争里,要杀死一个人,似乎是轻而易举而且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这回要杀的,是“多老会”的老当家虞厉之!
——何况,这人还是他的父亲……
当然,这种事,不方便(也不能)找旁人商量。
除了一个人。
白晚。
白晚比他年轻十二岁,是他一手培植出来的心腹兄弟。
白晚很能干,能干得成了“白晚”。
白晚当然姓“白”,名字本来不叫做“晚”,但因为他太干练了,办事都能上察主意,下知人心,办事不但快,而且好,总能在千头万绪中一下子把握住重点,准确。有效而又事成不认功,所以永不会发生“功高震主”的情形一一一因为他的“功”全给“上头”和“下层”认去了。
白晚年轻。英俊。能隐忍,还文武双全。
像他这种人才,“多老会”里绝对不多。
就算在江湖上、武林中,也一样没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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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无论在哪里,都需要人才。
一一一白晚这种人才!
——在“多老会”里,欲图壮大,对人才求之若渴。
所以白晚忙极了,由白天,忙到晚上,从晚上,又忙到白天。
人说只要虞永昼在,就是“永远的白天”,这当然是支持他的一伙人对虞永昼个人形象的“颂赞”。
“白晚”在,却成了“白天晚上”,白天要有他,晚上也一样要有他,无论是白天或晚上,都不能没有了他。
所以人人都叫他“白晚”。
由此可见,白晚的能力和重要程度。
虞永昼一各都很器重白晚。
他扶植他起来。
他为他挡掉一切阻力,除掉一切障碍。
他要白晚成为他的心腹。
他当白晚是兄弟。
——当然,他的目的也许不过是为了:要白晚为他卖命;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一样维护白晚的地位和利益:这一种互相的授受,越发使他俩“同一阵线”。
他成功,白晚也一样成功。
白晚得利,他亦有利。
白晚跟他,就在同一条船上:谁也不愿见那船沉没,故尔遇上风吹雨打的时候,他们都互相依赖,共同抵御。
所以,“锄暴”的秘密,别人不可得悉,虞永昼却敢向白晚透露。
因为他需要白晚的相助。
白晚不但相助,而且还主动献计。反复研讨,毅然执行。
执行“锄暴计划”。
——虞永昼的“拭父夺权”大计。
白晚召来了几名心腹手下,其中包括了会里年轻一代的几名好手,“三八病夫”蔡绝。“风水轮”张壹圆。“口是”庄独钟、“心非”杨独锗,“龙飞凤舞”宋小鸡。“大彻大悟”曾今觉等人。
这些人,元疑己是“多老会”中第三代高手中的高手。
他们只对虞永昼和白晚效忠。
——要成功顺利地除掉老头子,就必须要有人帮手。
一一一这些人就是帮手。
一一一强而有力的帮手。
“锄暴”就在老头子跟“孤寒盟”秘密展开的和谈上。
“孤寒盟”的盟主蔡戈汉当然没有亲自出动。按照“七帮八会九联盟”的位份,“盟”大于“会”,江湖地位也似是高人一等,所以蔡戈汉只派了副盟主“逐日天王”秦向阳来。
“望。闻。问。切”四大长老,总有二人朝夕不离,一直维护着老头子,这回来的是司空望和司徒闻两人。
秦向阳当然也不是单刀赴会。
他也带了盟里三个高手前来。
他们约好在两派势力都不涉及,但由“生癣帮”纵控的“赐儿岩”上会聚,商讨和谈大计。
本来,这次彼此都真有和谈的诚意的。
“孤寒盟”因行事太过冷酷无情之故,使得“万劫盟”和“猛鬼帮”联手,要对付“孤寒盟”,“孤寒盟”不欲树敌大多,只好跟“多老会”化干戈为玉帛,暂时谈和。
“多老会”则一向不欲与“孤寒盟”为敌。
这场眼看可以“一笑泯恩仇”的和谈,终究还是破灭了。
因为虞永昼派出了白晚,白晚“冒死”通报秦向阳:这次“和谈”的目的,是老头子意欲先除掉“孤寒盟”里的几名强敌。
秦向阳得悉此讯,已没有了退路。
因为他发觉“生癣帮”已蠢蠢欲动,他们要是即退,恐怕也难以全身。
秦向阳性子一向刚烈,否则也不会被称为“逐日天王”,何况,他一向自恃轻功极佳,万一不敌,要独自撤退不算太难。
所以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不动声色,与老头子在“赐儿亭”里谈判,说到一半,他对老头于神态自若的定力,已不得不由衷地佩服。
一一一越是佩服,便越是心虚。
一一一越是心虚,就越要壮胆。
为了壮胆,只有出手。
出手定生死。
秦向阳和盟里带来谈判的三名高手,一齐向虞老头子猛下杀手!
虞老头子也不是省油的灯。
司徒离和司空望也一起动手,一边痛骂“孤寒盟”的人不守信约,不顾江湖道义,那九名“多老会”里年轻一代的高手,也加入战团,出手围攻,但都未尽全力。
厮杀的结果:两名长老在剧战中身亡,“孤寒盟”的三名高手元一幸免,秦向阳杀了曾今觉后,图施展轻功,眼看可以逃脱,不意却让白晚近了身,给他一记“天外天”劈在脑后,登时了账!
老头子惊魂未定,痛失两位长老,可是他并未因悲痛而失却精明,向庄独钟、杨独错,宋小鸡,蔡绝,张壹圆等人厉声问:“你们刚才为何未尽全力?”
老头子的威望,会里无人不敬之畏之,一时相顾变色,白晚向虞永昼一使眼色,虞永昼会意,踏前一步,低声道:“爹,还有更强大的敌人未死,他们得要保全实力。”
老头子奇道:“更大的强敌,是……”
话未说完,虞永昼的“擎天金枪”,已全扎人了老头子的肚子里,再自脊梁里冒出一截枪尖来。
老头子惨嚎,悲吼道:“你……你杀我!”
虞永昼退后几步,道“我不是已经杀了吗?”
老头子咆哮道:“我是你的父亲……”
虞永昼面无表情的道:“那又怎样?”
白晚加了一掌“天外天”,把老头子劈倒,向虞永昼道:“斩草要除根。”
虞永昼这才舒了一口气:“虞老爷子当然是‘孤寒盟’的人杀的,大家要替先父报仇,当然去找蔡戈汉。”
白晚道:“对了,可是……”
虞永昼问:“还有什么问题?”
白晚徐徐的道:“如果虞老爷子和虞大少爷全都遭了‘孤寒盟’的毒手,你要是身为‘多老会’的一员、会不会再听保守怕事的长老所言,受他们管制,对敌人仍一味只守不攻?”
虞永昼一怔,就在这时,那一干“多老会”年轻一代的好手,全部对他动了手。
虞永昼在一刹那间身负重伤,虽伤了多处,不过他也一出手就杀了杨独错。
然后他走。
逃走。
白晚力追。
就在这时,一人出现了。
正是他的妻子盛小牙。
虞永昼一见盛小牙,心头狂喜,以为有救:心想这是“生癣帮”的势力范围,不容白晚逞凶。
不料,盛小牙的“同心剪”,不向追兵招呼,却一剪拥人了他的小腹里。
虞永昼痛人心肺,倒下,在自己的血泊中。
但他还没有断气。
他还看得见盛小牙和白晚眉目之间极其暧昧的表情。
他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明白这种表情。
一一一他跟小帽也曾有过这种表情。
他还听到白晚向那一群“心腹”沉重的说:“他虽然是我的拜把子兄弟,但他胆敢拭父,一个人要是不能善待他的双亲,也必定不会善待他的兄弟,我们多老会耻有他这样的人物,所以我要除掉他……”
那些“多老会”的第三代精英,全是神色凝重,唯唯诺诺。
虞永昼想笑。
他想大笑。
他还想说:一个人若不能善待他的父母,固不会善待他的兄弟;可是一个人要是不能善待他的兄弟,也不可能会善待他的手下……
一一一总有一天,他也会……
可是他太痛了。
他笑不出。
白晚一面说着:“斩草不除根,风吹……”一面已逼了近来。
他虽然笑不出可是还是很想笑。
因为他知道这样杀下去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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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于一九八七年五月十日半夜“赴前前文”。
凿痕
子·左边的路
于是我们作出最后的决定,往左边的路去!左边的路是短短数十尺,数十尺之后更是黑虎虎的一片,世界上绝没有人,没有人能有一双透视它的肉眼:那顶上是一大片黑压压的大森林,黑得比夜还深,从林外望去,隐隐觉得林边的一角被树枝所分解了的天,既蓝不蓝又黑不黑,说不尽的幽异可怖。这条路一到林内便被黑暗吞噬了,没有人知道林中还有没有路,路上有些什么;但我们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因为右边的路向上倾斜,而且四面是高过人头箭一般的茅草,从这儿望过去,像是水远没有尽头。这条路给我们的感觉是荒凉的,且必通往另一座山峰;左边的路给我们的感觉是恐怖的,而且是潮湿的,它略略向下倾,左右两条路之间,一块幢然的黑色巨石,分隔了它。我们已经走了两天上山的路了,都没有办法找到源头,如果我们不想走回头路的话,必定要作向下探索的决定。想来源头是不远的了,可能就在这座山麓;一轮圆得怪异的冷月贴在青黑色的天上,看着我们,我们是为寻找水源而来的。
我们的确是为寻找水源而来的。我们这几个人——一个职业作家、一个书记、一个织箩厂厂工、一个电油站职员、一个开拓农场的助手、一个学生、一个杂货店伙计——就这样决定来找这水源。——“这条水流很怪异,”哥哥说,几个人都随着他手指,看着那条潺潺的河流:“的确是奇怪;它的源头是在主干山脉后面kongkit部落猎头族的圣水,据说在那儿的水清澈无比,进口生香,部落中一切祭礼,都在这道水流源头上举行;奇怪的是它穿过主干山脉后,河水变得这般浓浊,而且凭流水的势道这般急迅来看,比它的源头‘溏沿河’还要急剧二十倍,而更奇怪是这儿附近又是平原地域,河水没有理由会变得那么急,所以我有两项假设:第—,河水在半途受到阻塞;第二,它在上流汇集了另外的支流——也许不止—条;但照地图所示,它流过主干山脉的一带并没有任何河流分布于附近……而且,这条河流与名游泳池胜地‘石山水’的下流二里左右相接,你们看,流到这里的黄水与‘石山水’的清水交流着,不但急,而且连声音也不同于一般河流的——”——要找这水源就必须穿过森林,顺着河流直达高山,大概不超三天的时间便可归来。于是就是我们——六个结义的弟兄——在忙碌的大城市里忽然宣告休假,来寻找我们的河。
我们确是要找到这条河的。我们带足了五天的粮食,自山脚下哥哥的寓所出发。
“就这样向上走去,如果翻了一座山仍找不到源头,可能又得再攀上第二座山,山山相连,便是主干山脉了,但我想不会找到那么远的,就算抵达kongkit部落也不过四天的行程,不过不需要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只要知道水流在何处翻起黄泥,何处受到大堵塞便行了;”哥哥指着上面的山,山翠蓝成一片,我们仰望着:“你们有可能在半途与水流失了联系,记住,伏地听听水声,有信心的向前走去。”就在出发前一晚,蓝元就在哥哥寓所里病倒了,无论如何,依照病情我们是不能让他和我们一道去的,他在床上苍白着脸伸出苍白的手,喘息着说:“我虽没去……我的魂已跟你们去了……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他是在我们之间身体最健硕的人,但脸色比谁都还要苍白,他的手颤抖地伸着,热切的眸子张得大大,一阵高热时的迷茫与狂乱呈现于他眼中和双颊上。我们扶着他的手,凄惋哀怜地点了头。
于是我们上了山,白天晚上都在赶着路。我们沿着河流直上,许多意料不到的事都逐一发生了。首先是我们穿过一片丛林后,出林时已再找不到流泉了。我们误打误撞地找了一个大白天,到半夜时从睡梦中乍醒过来,听到水流声就在不远,于是又与河流接上了关系。在白天时追随流源走了一段路,又因地形的变迁而失去河流的踪迹,到了晚上却又听到它淙淙淙淙地流动着唱着歌,就在不远处,于是这促使我们白天休息,晚上赶路。另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是:开始的一天里还可以遇到一些马来人的村子,到第二天是沙盖人的村落,但从第三天晚上起,我们已经到了一个人迹全无,只有野兽和大森林的世界里。我们虽都没有爬山经验,但我们仍要坚持找我们的水源。奇怪的是,越走入这森林里,越荒无人迹,而且在草与林及野兽的世界里,我们浑身的血液越发加剧地流动起来,且忘了一切地要更深入,像是原始人听到鼓乐的召唤,疯狂地叫嚣起来,舞起来……
而路是越来越难走了。所谓路是半尺不到的,草丛被踏陷下去的空档,我们顺着路走,路好像没有完似的,无论是上山下壑,它总有这么一条路,有时被山藤或草丛中断了一段,再走下去,它又在前面出现。于是在我们心中都有着这份感觉;以前必有人找过这一道水源,一定有人来过的,走出这条路,但他们是谁呢?我们从未听说过有人找过这道水源的;而这条路,与水流的声音,一直以一种令人兴奋而紧张的神秘,诱惑着我们前进……
第三天我们走到这里,一处向上的茅草堆,一处向下的丛林区,我们不愿分散人力,所以只好选择了左边的路。
丑·山下的路
那轮惨青色的黄月,冷冷地贴在青黑色的天空上,在树叶与树叶间,歪歪斜斜地把光芒撒下来,罩住我们。我们抬头上望这轮跟随了我们三天,愈渐滚圆的月亮。我们正往斜坡下走去,我用力把皮带扎紧一些,让背后的皮囊紧紧贴在身后,殷平的声音忽然响起:“老大,水声还是那么细细碎碎的,只怕这条路也不大对劲的罢!”
我蹙眉想了一阵子,张恕却在我身旁说:“别三心两意了,这条路得仔细走。”
而在此时,月亮忽然不见了,顶上的树林叶子,忽然间浓密了起来,几乎没有一尺土地没有树木长出来;树木都竞相向上延伸,不但遍是高大的乔木,也有矮矮的灌木丛,在漆黑一片的夜里,我们十分难走。殷平喃喃地道:“吃了,吃了,月亮给树吃了。”
我忽然觉得殷平的说话态度不甚正常,以他平时的活泼冲劲,是不可能如此歇斯底里地喃喃自语的。两天以来他还生猛得像头大猴子,今天却行动古怪起来了,爬山时也从前面落到最后面去。我也听见廖建在埋怨说:“晚上这种地方真不好走,要是白天呀,哼,就谁也不怕!,,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张恕一矮身原来左脚已没入沼泥中了。前面的黄辛眼明手快,一伸手拖住了张恕的右臂,连拖带推地把他拔出来,一面粗声嘀咕着:“呸!如果是白天可以听水声,我们走夜路干吗?驴!”这行人中,爬山经验及活动能力最强的,要算是他,他的身体最粗壮,所以也背最多的行囊。“停止!”我们在这粗密的林中忽然止了步,黄辛那被扭曲的喝声怪异地在林中回荡着远远地传了开去,又冷不防地从身侧激荡出来,我都被唬了一跳,周清跑上前去,揩着汗问:“什么事?什么事?”黄辛指着这条小径,随着小径望过去,这路却自海木丛中消失,黄辛用木棍拨开树的枝桠与叶,小径又出现了,原来灌木丛边是一个更大的斜坡,足有七十五度,嶙峋的怪石到处都是,十分危险,且有数百尺深,随电简射去,小路却重现于坡下铺满落叶的地上。天上月芒,全被树叶遮去,天地漆黑一片,只有一二声刺耳的虫鸣,就在耳际响起。这时候爬下这样的山坡,一失手问,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的。黄辛用手电筒照着山坡,皱眉望着我,我咬着唇,断然道:“爬下去。”黄辛吭也没吭一声,翻身已落在斜坡中,沿着青苔的石块,一步步向下退,我说:“要小心叼,石块都松滑得很。”说着也往下爬,黄辛却道:“不要紧的,别人能爬过此地,我们当然也可以做得到,你们先别下来,我爬下去后你们把行囊扔下来,我可以接应,这样会安全一些。”声随语落,他已灵活得像猩猩一般地爬到半山,殷平说:“如果爬下去没有水源,爬了也是白爬。”张恕在一旁冷冷地道:“如果怕爬山,怕走冤枉路的话,就根本不必进深山找水源。”周清却向山下大嚷道:“喂,大猩猩,你别傲,你可以爬我们也能爬,不用你接应。”说着便翻身爬下去,十分俐落。我们也跟着爬下去;要黄辛一个人辛苦,那是不公平的。
这条山坡路十分危险,一路是又滑又湿的黑石头,长满了青苔,又松又粘,一失手即坠下去,殷平走在最后,但经过一番努力后,我们都抵达了山坡。这山坡仍然是倾斜的,树木参天,黑暗一片,奇怪的黄辛一声不响,静立在黑暗中,像一座山。我们一到山坡,气息尚未喘过来,我即跑到黄辛处,正想问他,他忽然大叫起来:“你听!你们听!听!听听!听!”
我们看到黄辛激动的脸容,都静了下来,一旦静下,只听见那河水,河水的声音竟然近了许多,自我们入山以来,从来不曾听见过这么近的水声,而且水声极大,它不像只是一道流水,而最少是一道万马奔腾的瀑布,在翻滚,在呻吟,在咆哮,在诉说一切的不平,在激起一场战争!这河流的声音在静静的林中魔一般魅一般地吸引着我们。段平忽然回复他两天前小学生般兴奋欣悦的神态,跳起来叫着:“爬下去!爬下去!不远了!不远了!”
我们像着了魔似地往黑暗处乱窜,错落的步伐或是蹒跚的步伐;我们已无暇加以理会,前赴后拥地只向水声处冲,水声呵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我听到殷平喘着气说:“那仿佛是我的血液在流动。”但一说完这句话后我便听到一声惨呼,殷平的身形忽然一沉不见,我在疯狂的疾奔中猛歇住前冲的身形,那急速的一抓却也未能及时抓住他下沉的躯体!而正在这时,黄辛在前面大叫:“没有路了!”但一听殷平的惨呼声他就转身奔过来,周清把手上的电简照过去,只见殷平已滚落在数十尺下的另一山坡上,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原来是土松了的山沿,只是被一大堆灌木丛遮蔽着,在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是近在山边的。殷平扑倒在地上,那里的树木忽如其来地稀疏了,惨异的月光冷冷地筛下来,他的呻吟也跟着传了上来。廖建沉喝一声,正欲爬下去拯救,我喝道:“现在起,任何人不能莽撞!”我转向黄辛说。“你和我下去,救他上来。”月亮映照下,他多皱纹而沧桑的脸正像什么深奥的谜,他忽然说:“一齐下去罢!路就在下面!”我转过头去,随周清的电简光芒,殷平蜷缩的身子,正伏在一条细小且极不易辨认的小路上。原来路就在这山坡下。
寅·血路
我们迅速地爬下去,黄辛毕竟比我先一步,我走过去时,他已扶起殷平,我刚好望向他,他也抬头望向我,满面沧桑的肌肉每一寸都在难过着,他说:“殷老七晕过去了。”
殷平是在半夜二时左右才醒过来,这时我正用力把药酒搽在他伤口上,所以他一醒来就痛个不得了。他是平平跌下数十尺,幸亏落地处是片草坡,但额前和右肩及右腿,仍被一条树根撞中,破了皮,流了血,且伤了骨,伤得相当不轻。我们都很担心。他一转醒过来就呻吟,时而低,时而高声,高高低低的,似这恐怖的黑森林的鼾声,静夜中听来格外怕人。冷月静静爬在他的脸上,苍青色的脸容和月亮照不到处的阴影,以及张开了满唇是血的口,呻吟着,他倒下地的时候,牙齿咬伤了下唇。幸亏不是咬着舌头。我们心里都想,总算是万幸。“老大,看情形咱们不宜再走了。”张恕说。“或者我们先送殷老七回城,再来找水源;水源我们是一定要找的,在外面已遭受太多的失败了,我们不能再败在这森林里!”周清说。“那也会前功尽弃,我看不如由一人送殷七弟回去,张老五,我看你走这一趟罢。”黄辛说,换回来的是张恕一连串的抗议,“怎么行!不是我不照顾殷七,而是为何你却不送他回去?偏要我来送!我是不见水源不回去的,妈的多少天都熬过去了;我是不见黄河心不死的。”黄辛也骂了起来,廖建和周清从旁劝阻。我说:“我想水源是很近的了,听这声音只怕不出数里之内,不如我们留下两人来照顾七弟,两人先去找水源,找到后再来接替这两人,反正大家都是非见着水源不可的了。”黄辛点头表示同意,张恕却悻悻然道:“不过不能把我和这山番编在一起!”周清沉吟了好一会,却道:“但这要花更多的时间,我们的粮食也不足够,而且两人走比四人走危险多了。”
正在百般无奈的时候,在火堆旁的殷平浓重地喘息起来,我们慌忙围了过去,殷平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奇异地痉挛起来,他额上的伤口在我包扎的棉花白纱布里渗出了红黑色的血液来,他似乎在挣扎着说话,黄辛急忙以宽厚的臂扶起了他,我们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老大……不要……不要放……弃我……,让我……我也去……看不到源……源……源……头,我死不……不瞑目……源头……唷吭……源头快到了……”说到这里他似乎是被腿上的伤刺痛入脾,整个脸孔都扭曲起来,语音暖昧不清地乱叫道:“月亮……月亮……被吃、吃下去了……月亮……”这奇异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悚,在这阴黯的林中惨异地回荡着;张恕与殷平感情最深厚,忍不住哭着扶着他,我和黄辛缓缓地站起来,在幽异的月光下,我看见黄辛野兽一般的眼睛陷入沉重的思虑中。
“他不去是不甘心的,我是说殷老七。”黄辛叹息了一声,“真的反正源头也不远了,可能就在这座悬崖下面,让他去吧!”
“你疯了,二弟。”我激动地说,“殷七弟此刻的情形,怎能再经跋涉!”我指着这无底的深崖,的确,那儿正有一条畸形的路直通下去,但它的倾斜面接近七十五度,而且怪石丛生,雾迷一片,只要一栽下去,只怕连半丝生机也没有,甚至连尸骨也无存了。
我继续说:“你看看这座崖,我们自己能否下得去,还成问题,殷七弟他怎能……”
黄辛忽然以一声断喝终止了我的话,他的眼睛又回复野兽一般异光,粗声道:“如果他是你,受了这样的伤,你会宁愿被人送回城去,还是希望你的朋友送你一齐到自己渴望到达的地方?”我忽然静了下来,黄辛瞪着我,慢慢又沉着起来,平静地道:“至于下这座山崖,我可以背他,保证他安全……”
我陷入沉思,廖建忽然叫着站起来,“让七弟去,他一直嚷着要去,我们已答应他了,让他去罢!”我深深地看黄辛好一会儿,然后走到殷平身前,张恕正扶持着他,端清水给他喝,他的喉咙发出一种干裂的声音,渴切地望着我,眼里有一种玉石俱焚的芒,我用左手按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老七,你放心,我们一齐去。”他仍是望着我,粗重地呼吸着,眼眶忽然泛起泪光,然后软倒在张恕的怀抱,缓缓地合上了眼睛,讲出了一段奇怪的话语:“月亮……树……庙……给吃了、吃了下去,我们要快跑、快跑……”
殷平就这样叫嚷着睡去,那时已凌晨四时左右了,我们今晚不打算再赶路,先休息一些时候;殷平重复着奇怪的呓语,其中总是离不了月亮,张恕照顾着他,但却在他身旁睡去了。火光熊熊烈烈地烧在营帐外面,新所的山柴烧得像愤怒的爆竹,发出不可节制的偶然的响。廖建本是守着营火的,却因太疲累的缘故倚在树干呼呼地睡着了,鼾声浓浊。营火及负伤的殷平,目前都由周清照顾了;周清在火焰烘烘中寂寞地吹着口琴,现在奏着的是
longlongago,是的,longlong—a一go一!longlongago我们有许多记忆,long
longago,我们有许多相聚,longlongago,我们有许多理想和愿望。我看见黄辛那庞大的身躯,怀着许多心事,静立在崖前,一动也不动,我走上前去,他“晤”了一声,静静地望了望我,又望向那条路,那处正是殷平摔下来的地方,这小路上有着斑斑的鲜血,那是殷平的。他冷冷地且深深地说:
“这条路是段七弟的血换来的。”
我看这条路,一直随着它望过去,见它消失在崖沿;崖下黑洞洞一片,茫茫的黑雾把整座山腰部浮起来,隐隐传来万马奔腾的河水急鸣声,它们在唱,在闹,在欢悦,在这条路的尽头。
卬·月亮的路
是接近清晨时分的雾,渐渐笼罩了黄辛和我,我望向黄辛,只看见他在雾中沉厚得如一座大山般的背影,以及在雾里如星一般亮的眸。他望着深夜的山谷,忽然说:
“明天我们将跨过这条血路,到下面的路去。”他说着,在几尺外的周清忽然止了口琴,呆望熊熊的火,喃喃又坚决地道:“对了明天,是明天。”
“明天一早。”我说,“殷七弟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去快回的好。”
“看来这山谷下必有一水塘,只不过,”黄辛沉思地说,“不可能是真正的源头,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我们至少还得再爬一座山;我们现在抄垂直的近路找到水塘为先,再从水塘的来源寻找这整条河的来源。也许这水源就在山上,也或许就在对面的山上,总之是不远了。”
“如果明天一早便赶路,那末最迟在明天夜里就可找到水源;”我看着黄辛,再望向周清,“这悬崖是一定要下的,虽然我们可能得重回到这山上去找,不过总比现在我们只闻水声不见流水的好。”我停了停,再说:“只不过,只不过不知道七弟——咳咳,没事就好。”
周清不再说话,添了几根新柴,径自吹奏《马萨埋在冰冷的黄土中》起来。黄辛浓浓的眼神望着对面的山,浓浓的声音像重雾一般化不开来!
“我感觉那水源是在对面山上的。”
“那末,这山上的水声是从哪儿来的呢?难道是另一道流水?”
“当然,依地图上是没有别的支流的;”他语塞了一会,“当然,地图是不会错的;”又踌躇了一会,再说,“总之,我的感觉就是这样:是在对面山上。”忽然很烦厌地低喝了一声:“吹什么鬼曲子!”说着大步行了开去,在远远的一棵树下卧睡下来,像是要歇息了。
这时周清正在吹着《怀念家人》,我望着对面的山,在雾中,在茅草丛中望过去,对面的山黑幢幢的像一只高大动物的头。我想起一个古老的故事了。对着这幽秘的山,像是远久的广东梅县里所流传的一则轶闻:有这样一座黑色的大山,从没有人上去过,有天闷热的半夜里,乡下的几个老头子睡不着时出门来乘凉,谈天说地,在个很偶然的角度里瞥见那黑山里有明珠似的光亮一闪,于是有不少年轻人奋起寻宝,天明出发,到晚上在山下的人看到一把火或者成群结队的许多火把,妖妖娆娆地从山腰绕行着上了山顶,忽然火光都不见了,一个人也没回来,再去救拯的人也是一样,夜明珠还是夜夜发出诱惑而幽秘的光芒,到最后大家才知道,那黑色的大山根本是——条黑色的巨蟒,几千年地盘踞在那儿,全身都长满了青苦和树,那夜明珠正是蛇的眼珠,而去寻宝的人,一一都在绕上蛇的嘴旁想攀上去采摘夜明珠时,被它一口吞食了。而这对面的大山,是不是也正是那传说中的山?
想着想着,不禁心寒,猛抬目间,惊见那山腰也正有一道奇异的光芒,一闪而逝,这是什么光?我心中大惊,寒意更重了,黄辛已然阖上眼睛,周清仍在低头吹着口琴,都没有注意到那光亮。我不禁后退几步,走回火旁,周清的口琴忽然由低沉而至停顿,满目惊异,我问:“什么事?”他站起来,半躬着身子,望向树林深处,用手表示我不要说话,然后他颤声道:
“你听,你听。”
“什么?”我还是不了解,但一静下来,便渐渐发觉这山谷和树林深处,正有一股奇异的声音,细细微微地传过来,像是有什么动物在哭号,像有什么山魁树魅在哀泣,不不,像有人不徐不疾地拍打着一面可怖的鼓,蓬蓬蓬,蓬蓬蓬,咚、咚、咚,慢慢走了近来,整座树林,每棵树,每根桠,每张叶都在重复这样的声音;声音持续着,开始时,我们仍以为是幻觉,而声音竞愈渐大了起来,四面八方地包围了我们;我在大惊中看到周清惊惶的眸子,转目过去,黄辛已有察觉,猛地从地上跃了起来,我正想叫醒廖建和张恕的时候,那神秘的声音,却在这时神秘而突然地消失绝灭,甚至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全山—片静!
我望向黄辛,黄辛一头都是黄豆般大的汗滴,因此我也发觉自己全身湿透了,周清不解地望着我,声音有点语无伦次:“那是什么声音?是敌人的鼓声吗?这儿是没有人的呀!是幻觉?为什么我的血液竞流动得如此之快?”
我没有答他。一时天地间都回复正常,—阵劈面且令人哆嗦的寒风,把周清的问话带到后头。这一阵大风几乎扑熄了营火,火光摇晃中,廖建的鼾声更大了,张恕只翻了一个身,昏昏睡去,我望向黄辛,黄辛也正望向我。
忽然殷平似着了魔地在梦中疯狂地大声叫着呓语:“月亮,吃了的月亮,路……水……呵……回头……不远有……呀唷……月亮——不,不——”
他突然从梦中坐起来,还往前僵直地指着,眼睛却没有睁开来。我们随着他指的方向望下去:他指的正是山下曲曲折折的路,而这条路,正曲曲折折地,被中天的冷月铺上一层惨青色的银光,一直通到山底下,就像一条银色的蛇。
辰·没有路
是夜,我、黄辛和周清,都没有好好睡过。
而在次日,也就是我们一行六人入山以来的第四日清晨,匆匆准备妥当,便往山下爬去;黄辛负责背起殷平,他和殷平的行囊,则由我们共同分配负担,无形中使我们的进度缓慢了许多。黄辛虽是背了殷平,但仍灵活得像头猩猩,键步如飞。张恕却开始有些不支的现象,他的眼睛转红,脸色转白,常常独自停下来,一大口一大口地猛喝着水。
我们的身形很快地没入雾里,在雾中,我们唯一的联络只有声音,彼此唤着对方的名字,怕有失散的情形。泥土又松又滑。几个小时过去了,大家在一处倾斜面比较大的山坡上吃了干粮,用一条粗绳把各人捆得紧紧,才再一起往山下爬去,以免再有意外发生。
这条绳子却真的救了廖建一命;虽然差点把我们都送入鬼门关。
当再启程后不到半小时,我们头朝山上、脚朝山下地迟到半山腰,路经一处有无数的大石堵塞着退路,我先是小小心心地越过,再扶持后面的人,黄辛经过时曾不小心滑了一下,差点与殷平一齐滚下山坑去,所幸他十年练就的中国武术的马步十分稳健,马上又站稳起来,但却擦伤了左脚脚踝。轮到周清经过时,他十分谨慎,得以安然无事;但廖建却在大石上随着青苔,直向谷中溜落,上面的绳子把张恕一拉,他也扎手扎脚地往下直摔,我在下面伸手一抓,抓不到廖建却自己也立足不住,正要随着往下翻,幸而周清一俯身死硬抓住一块大石不放,才不致在瞬息间全都滚下山崖。我借后面的支撑之力,硬硬把稳马步,这时黄辛已把殷平平放了下来,把凌空的廖建扶住,张恕才得以脚踏实地。一场危难,总算过去,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们惊魂甫定,休息一会儿。才继续爬下去。这次是小心翼翼地走,过了山腰,已近晌午,雾散了,烈阳一层一层地照下来,没有雾蒙蔽着事物,总是件好事。
我们爬着爬着,从山上退到山谷,每一步都充满着惊险。这是个荒无人迹的深山,甚至没有一丝兽吼鸟鸣,唯一使我们心安的是:这里有一条断断续续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曾经被人走过的痕迹。至少以前曾有人到过这里,我想。中途廖建曾踢到一顶帽子,张恕发现一双鞋子及几块石于堆叠而成的灶口放置在比较平坦的山坡上,这都证明了曾有文明人来过这里,纵或仅仅是一队人,甚至是只有一个人。
这山崖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难走,经过廖建那次惊险,以后的都可算是安然无事,斜度也比较大了。但是令人惊奇的事仍然发生了,首先是殷平在黄辛的背上发出一声劈头劈脸无头无尾的嘶吼:“月亮,不要来……!”张恕马上走前去唤:“七弟——”周清“嘘”了一声,我们便听见一种奇异的、弱如游丝的声音,自谷底传了上来,依靠着山壁的回声,渐渐扩展开来,这种声音我们从没有在城里听过,像一个正在深山里用一柄大斧伐着木,又像一只啄木鸟在我们身侧啄着一棵树,也像谷底里有人正用力把一枚大钉钉入棺材盖板,开始时似在很远处,后来越来越近,廖建及张恕都茫然地看着我,而我和黄辛及周清都渐渐觉察,这正是昨夜那怪异的声音!我摆了摆手表示不要慌乱,殷平这时呈现着有些神志不清的状况,他颤着口唇跳着眼皮抖着手,渴切地叫:“水,水,水……”我用左手握住他的手,右手递过水壶,喂他喝了,其时我感觉到他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忽然使我联想到我们未启程前的蓝元,他苍白而渴切的脸孔,颤抖的身子,那张开并挣扎着说话的嘴——此刻他可安好?他在想些什么?知道不知道我们在这儿遇到这样的事?!此刻我忽然觉得恐怖起来,那阵异响忽然由极点而至终止了,山壁空空荡荡的,静得像要噬人。这次异声比昨夜来得更大,来得更久,也来得更近。我勉强镇定心神,看到廖建的神色,知晓他又想问我那是什么声音,但我此刻无法答他,我迅速摆了摆手,说:“管它是什么东西,来,我们继续走,赶路要紧。”其实这些话充其量也只能稍稍安慰自己,但是显然的,它连这点也做不到。而当那怪异的声音消失后,那可怕的天地间的大寂静只不过维持了一二分钟,我们却听到另一种细细碎碎的声音,开始还以为是幻觉,后来声音渐浙大了起来,是水声,由淙淙转而似万马奔腾,不,是一万匹马在嘶鸣,在欢唱,每一道水的细胞俱是欢悦的源泉,在这冷清的谷底下孤芳自赏——我们从未听过这么急这么近这么美好这么自然的水声!我们都一齐欢呼起来,觉得浑身血液都燃烧起来,随着流水的歌而打着节拍,我们的动作忽然轻快了起来,不消半晌我们已脚踏实地到了谷底。这儿雾气十分浓重,空气十分潮湿,但四周都清新得如刚出水的莲花,只有两三棵青绿的树。这时水声更大了,廖建忍不住欢愉地大叫起来,叫声在空谷里互相传递,久久不散。
我瞥见殷平的眼睛已张开来,兴奋地发着光,两颊也烧得通红。“快到水塘了。”黄辛也禁不住欣悦,第一个背着殷平大步向前跑去。上面的路正是通向这山谷里,这谷里蓬勃的茅草只有一个方向是半倾倒的,显然它们在不久以前被人践踏过的,这便是路了。我们沿着它跑了十多分钟,已是下午五时左右,水声更响更近,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却又发生了。前面是一片高过人头的茅草,没有倒下也没有倾侧,四周尽是高草,和近近的水流声,竟然到了一个没有路的所在!
巳·水路
没有路了!我们曾听不见流水声看不见流水地在森林中盲撞过一日,但从未没有路地走过。走到哪里我们至少都有一个安全感,至少是曾有人走过这条路;而今路却没有了。那走过这条路的人呢?难道、难道他就在这荒野里停下来吗?而这里流水声已那么近了!
我注视地上,赫然在茅草的左侧仍是有些微倾倒的现象,而且是臭气熏天,无数的苍蝇,飞旋在那堆茅草之间,有些停留在地上。地上有一滩烟黑色的液体,像干涸了的血,以及一件长形的物体。黄辛等从我惊诧的神色中也转而注意到那物体。黄辛走前去用竹杖把那长形物体翻过来,苍蝇满天飞起,嗡嗡地回响着,恶臭袭人,我们都急急掩上鼻子,差点就吐了出来。那长形的物体大约有两尺多长,起头部份平平的被切了下来,开始粗,中间次粗,至末段部分,即幼细了起来,最末端似有五处分支,但五处分支均已腐烂,只剩下末端的一小部分,黄的皮已剥落殆尽,只剩下奇怪的红色的肉:显然是一只被斫下来而腐烂了的人手!
“啊!”有人失声叫了起来。
黄辛和我迅速地交换了一眼,假如这真的是一只人手,那么人呢?他是否已死在这里?他一个人来吗?假如不是,那么其他的人呢?张恕忽然叫了起来:“你看,你们看——”
我们循声走了过去,只见到一颗巨大的石头,巨石上有一柄横斜的小斧头,斧头柄沾有斑斑的血迹,斧头旁有一副眼镜,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物件,只是巨石上,刻有几个字在大石上,因数度被风雨所侵蚀,已不甚清晰,那几个字十分难看,东倒西歪的,像是在极度惶急时刻出来的一般:“no”、“dont9”,依照这些字的形状来看,分明是被那斧头所凿的,而且显然是英文字母,但那句:“dont9”中断得十分奇怪,如果“dont”是“don’t”的意思,在万分匆忙中刻者来不及再多刻一划,那么“9”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阿拉伯数字里的“9”吗?没有理由会“不九”的呀!除非这根本是一个英文字的起头字母,凿者在还没有刻完之前即遇了险,所以这几个字也更加重要了。张恕忽然叫了起来:“don’t
go!”我们心中都同时一亮,是的,照这字形的发展看来,极可能是“g”字,而且下一个很可能便是“o”字。这么说,难道这人在危险中刻下这些字迹,是他发现了什么,而凿下这些以警告后人不要前往吗?我们心中都非常纳闷,殷平忽然在黄平背上神智不清地急喘着嚷:“月亮——月亮!月亮!吃了,快跑……要找水,找水源!我们!不——”夕阳已西斜,叫声中有昏鸦急急掠过,泣血撞过天际,令人不寒而栗!黄辛沉声道:
“我们找到水源再走回头路。反正已很近了,而且有六个人,又有武功的根底,吓不倒也死不了的。”
我略一沉吟,这样折回去,实在不甘,不管阴影如黑鸦翅一般地掠过心头:“好。我们不能入宝山而空手回的!”我顺手把那柄斧头拔出来,拿在手中,说:“走!大家小心走!”
我们用沉重的步伐压倒茅草地行去,高高的茅草倒在我们的脚下,在我们的身后嘶嘶沙沙地又直起半身,不甘心地窥视着我们的去向。忽然周清往左边用手拨开茅草,大叫起来:“到了!到了!”
我们且如狂风般冲了过去,茅堆落在后头;这是一大片绿草如苗的草地,跑了十来步,只见一片怪嶙嶙的乱石,乱石堆上,有一数丈高的峭壁,凭空挂下一道又急又快又阔又大的白瀑,天崩地裂地坠下万丈深崖里去!深潭猛烈地接受着瀑布的冲击,化成成千成万的白色泡沫,在翻腾,在煮沸,在喝着胜利酒,在经过凯旋门,在一千万次冲凉的水迎头淋下,在整个谭里喷出熔岩!那数十丈高的崖顶如水平线一般,激流一至彼处,即一失足成千古恨地翻身向下坠、坠、坠、坠——碰崩一声撞在潭里!谭上瀑布足有十数丈阔!我们为之膛目。周清、廖建及张恕三人如小鸟一般地跳着叫着扑过去,兴奋地投向大瀑布前,跳舞起来,又拉着彼此的手,张破喉咙地叫,也不能在这惊天动地的水声里作任一最小资本的股东!我和黄辛也被这一奇景所镇住了,能站在这样的瀑布跟前,心中真有一种征服与被征服的威皇感觉。黄辛背上的殷平,也忽然静了下来,瞪着狂热的眼睛,满腔都是火烧红,呆子一般瞪着瀑布,喃喃自语地道:“月亮,月亮……”
隔了好一会,黄辛才舒了一口气,说得出话来:“谁,有谁想到这里有——个这么浩大的瀑布啊。”我没有应他,好一会他又说:“我想我们是第一批人看到这瀑布的!”忽然他又哈哈笑道:“如果报告给政府知道。这里还可能成为著名的游览区呢!”我也兴奋起来了,说:“既是我们先发现了的,说不定这瀑布还得用我们的名字来命名呢!”黄辛听了很开心,说:“既然找到水潭,我们沿着这条水路走上这山去,相信很快就可以找到源头了!”
午·回头的路
我望上山去,只见这瀑布之上,是另一座不算很高的山丘,显然流水是从山上冲击下来的。“城市里的人有谁会想到,这么一条小小的河流,有这么辽阔的背景啊。”黄辛笑道:“简直是匪夷所思,看来源头处必有什么更特殊的情况,河流才会那么大那么急又那么浊黄的!”我也笑着说:“我想到半山腰就知道了,水源不会远到哪里去的。”
忽然一声惨叫,劈耳传来,只见张恕的身子自一岩石上往后翻,双手拼命挥动,想抓住些什么似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口张得大大的,成“o”字型,在惨呼着,周清一个箭步过去,只差那么一点,就可以捉住他了——只差那么一点——张恕已栽下瀑布中去了,五六丈高地坠了下去,水流一卷再卷,只见他苍白的脸和张大的口载浮载沉了几下,只听到鬼泣神号般的水声却听不到他的叫声,他忽然没入瀑布中心去,不见了,消失了,我们再也没有看到他浮起来过。
而天色已经暗了。
太阳沉下去,月亮又惨青青着脸色地升了起来。
我们还在水潭边,尽了—切的努力,也放弃了一切的努力。
我望着天边仅有的几朵残存的血霞,喃喃地道:“老五,张五弟,莫要怪我们不救你,太急了,这水流,谁下去也只是陪葬品罢了;你到了哪里呢?怎么不浮起来?”廖建忽然哭了起来,这里除了殷平外,他和张恕感情最深厚的了;而殷平仍在半昏迷的状态之。廖建的哭声,在漫天的血霞中杜鹃一般地一声一声的着,天地间的枯树都凄厉地黑了起来,黄辛忽然问说:
“我们不能再停留了。我们得马上找上去,照原定的计划,今晚之前找到水源,殷老七也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
黄辛的声音在冷涩的夜空里显得铁一般冷酷、坚定和沉重。
我忽然忆起我看过一部戏,叫“deliverance”,几个城市里的人,划着船去找水源,结果中途意外的死掉了一半,所不同的是我们爬山而不是划船,他们是中年人而我们是年轻人,但我们都同是为水源而来的,而且现在再走上去,得要跟着水流走了。我忽然恐惧起来了,于是我说:
“不要再找水源了。我们回去罢,张五弟的死,我们已不知如何交代了。”
一阵难堪的沉默,残晖最后的守卫已悄悄地自西天撤走,天地间一片沉默。黄辛仍没有说话,周清却忽然叫了起来:
“不,难道我们为了这点意外的打击就放弃干辛万苦来到这里的目的吗?如果就此回去,张五弟怕是死不瞑目了!”
月亮的脸,出奇地惨青,在一片不正常的柔和中,隐隐约约的有几个煞气腾腾的灰暗的地方,像是隐藏着什么秘密似的,未来的,预见的,过去的,都一一隐匿在后。我们随着水流爬上山岗,水流越来越急,越来越浊黄了。
我们知道,源头快到了。
这是我们进山以来的第四天夜里了。我想起那茅草堆里的断手石上刻的字,难道前人已晓得这地方的凶险,警告我们不能再来吗?而我们因不听劝告,已死掉一人了。难道去找水源,是件遭受天谴、死无葬身之地的事吗?啊!一阵冷风吹来,我不禁觉得寒意逼人了。蓦地廖建发出一声大叫:“水源,水!水源!”原来我们已爬到一处高高的灰铁色的乱石岗上,从石岗上望下去,我们被惊疑冲昏了头脑,任谁也说不出话来。从上面望下来,这山谷里足有百丈阔,四周都是高高大大的巨石和山岗,石连石,山连山,水连水,这石岗至少连接了七八座山峦,而四周的山,都有一道凭空飞溅的流泉,直泻落谷中,我们所站的这山岗上,也有这么—道较大的水流冲下山谷。这山谷如火山口一般,底层都是黄泥浆,水越急谷壁的泥就愈冲越薄,水流就愈是浊黄。足足有三十多条流泉从各石岗上流落到谷底去,谁说,谁说这地方没有任何支流?
难道是地图也错了吗?这几十条河交流在一起,难怪河水会流得那么急!水从山上倒挂下来时仍十分清澈,一到谷里,即浑黄一片;显然的,来到这水源,不止这一条路,无论跟哪一座山岗的水流,都能抵达这里,只不过路上的一切经历不同罢了。
但最令我们惊异的,还不止这些!
这山谷里,是无底的,不可测量的黄水,不知在几千几万年前,许多河流已冲击到这里,把这里冲成一个不可想像的深谷。而在黄色大河滚滚流的边缘,天,天啊,竟有几所离奇的建筑物,有点像古罗马帝国粗墙圆柱的建筑,也有点像中国的亭台楼阁,甚至像古埃及的金字塔的下阔上细的建筑形状,如威尼斯的水上建筑及未开化的东南半岛的长屋,都有些相似,但屋宇都冲积满黄土,有些只剩下屋顶未被埋入土中。在河谷的边缘,有些屋宇竟呈露在水边或水上,难道这曾是一座城!我们找到的:
竟是一座曾被河流摧毁的城吗!
它是为何被掩没的?没有人来得及逃生吗?为什么历史没有这个资料?没有这些建筑、没有这座城?难道是被历史所遗漏的一个残骸吗?有多少事,曾发生在这里?这座城的忽然毁灭,难道是天谴的能力吗?
天谴!一种不祥的预感,霎时间在我脑中巨鸦一般地覆盖下来,我转过头去,只见黄辛的眼神一片深沉,不安到极点地望着我,他背上的殷平着了魔地孱弱地嘶喊:“月亮……吃了……吃了……月亮!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同时间,我和黄辛都清楚了彼此间在想的同样一个问题,一种更不祥的阴影奔在黄辛坚忍的脸上,他忽然向大家狂吼道:
“我们回去!赶快!快!”
未·清晨的路
黄辛喑哑地狂吼着,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感侵蚀了整个的我,我是第一个回头就跑的,然后我听见周清和廖建都惶恐地答应着,在一瞬间我回头看到他们恐怖的眼神:难道他们也感觉到这种可怕的、覆地盖天的不祥吗?我已不能再想下去了,我正全力地往山岗下冲去,同时,一种奇异又熟悉的声音再度自耳际响起,马上激烈地增强,迅速地加强了二百倍,这正是我们在山坡上,悬崖上所听到的异声,但从来没有这一次的巨大,展耳欲聋地尖啸,我们疯狂地飞奔,迅速地掠过那瀑布水城,急速地向茅草丛里奔去,但来不及了,一声尖啸劈空飞掠,急忙间我抬目一看:是一支铁青色的大箭,凭空射来!我只来得及看到那是一支大箭,因为我是跑在前面的,我急忙翻身向前一窜,边大叫:“留意箭呀!”我迅速地往草丛里冲去,到了草丛,草比人高,无论如何,比较安全。黄辛因背了个人,跑得较慢。“嗖”!又一支箭飞过,我连发箭的人也看不到!一百码!九十码!八十码!七十码!我恨不得有双翅膀,迅速没入茅草中。六十码!五十码!四十码!三十码!茅草愈来愈近,“嗖”地又是一支箭,我“叭”地伏倒在地上,整个人都趴跌下去,才险险避过一箭!我还没爬起身,即连跌带撞地向前冲,这时周清迅速地越过了我!二十码!十码!“蓬”地我和周清同时冲入草丛中,跌入草堆里,几乎在下一瞬间,另外两人也冲了进来,跌在地上!我、黄辛、周清、廖建,都没有中箭!
我们严重地喘息着,迅速地移到一个茅高地陷的地方伏着,我猛吐着气,问:“你们,有没有,看到,那放箭的,人?”周清说,他的喘息比我还急速:“见,鬼,鬼,鬼影也没,一个!”廖建插嘴说:“都不知,是,人,是,鬼!”黄辛仍是背着殷平,揩着汗珠:“我,们不能,现,在,走,看看,情形,还有,没有追击——”我看着黄辛,忽然叫了起来:“黄老二,你受伤了?”廖建也随着大惊,因为他不但看见黄辛脚下茅草上的血迹,也看到他头侧的箭:“二哥,你中箭了!”黄辛自己也被唬了一跳,茫然道:“没有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殷平放下来一看,只见殷平的额顶上,正插着一柄死金色和死青色的箭,箭身直穿过黄辛的左太阳穴侧,深深没入殷平额里。殷平的脸色惨白,血自头顶披下,与苍白组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色彩;他的口张开,好像正在说着什么,双手伸张而僵硬,濒死还抓着黄辛的肩膀。黄辛忽然惨烈地哭喊起来,用拳使力捶着自己的胸膛,惨叫道:“殷七、殷七!我害了你,我只顾到自己逃命!没照顾到背后的你……殷七、我该死!我该死;七弟……”我着实呆了好一阵,然后我冲过去盘住黄辛拼命乱捶的手:“不,不要这样!现在不是内疚的时候!你又不是有意的!”黄辛仍是不听,硬是挣扎着,我只好陡然一声大喝:“二弟!这件事你已尽了力,打死自己也没有用!敌人还在窥视着我们,你这样叫嚷,无疑是把我们也送入鬼门关!”黄辛猛然停止了动作,双眸痴呆看着我,我示意廖建及周清过去,挟持他坐了下来,他的瞳孔里一片茫然,黝黑的脸孔渐渐变得苍白,喃喃地在说着话:“我,明白了,月亮,月亮……要吃下去了……”我和周清及廖建对望了—眼,忽然都觉得毛骨悚然了起来。
月亮平空惨莹莹地撒下来,冷冷地撤在我们每一人的头顶上,像无所不知的幽魂,而且像冰一般冷澈入心。
我们并没有马上启程往回程走,因为在这样的暗夜里,我们根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很容易便道了暗算,在大白天走,无论如何是较安全些的。况且我们今天是一天奔走,没有半刻歇息,在这种情形下赶路,无疑是拿自己生命开玩笑。于是我们采用轮班的方法休息,哪怕只是想息短短的一刻,也能藉以恢复些精力。
月偏西。一夜无事。
次晨大雾,朦朦胧胧织成一面大网,罩着我们,我们趁着这彼此都望不见的大雾穿出茅丛,爬上我们原来的那座山崖。这正是,第五个晨。
因为我们返回的时候比来的时候熟悉,不必把时间浪费在寻找路向里,再加上我们在亡命地奔逃,所以比来时快了许多。
一路上,并无特殊事件发生,唯一令人不安的,是黄辛变得沉默寡言,时而喃喃自语,说的话,竞像是殷平在迷昏中所说的一模一样,他脸色也愈渐煞白下来。我们都很耽心。
来时我们从崖顶爬下来,归时我们是从谷底爬上崖顶去。我们已爬到了半山。我是爬在前头的,往后望去,只看见周清布满皱纹的脸。大大的头,小小的身子。往下是一片垂直的、只有两崖斑剥的削壁,惊心动魄地直直矗立,一片大雾迷茫,不是人间的人烟。黄辛有气无力地爬在第三,由于他一路上都满脸哀伤,我特别请廖建随在他身后,以策安全。我们继续往前吃力地攀爬着,雾水也有着一份特殊的重量,令你有不知不觉间忽然撤手往下坠去的力量。我们在清晨中赶路。
申·夜晚的路
我的五指用力地抓住一块大石,吃力地把身子托起来,然后脚再踏上去,一路上都是如是。雾中的草,像是古时候卖的糖葫芦一样,一串串一串串地串着晶莹又滚圆圆的水珠。再爬上去的时候我的手指触模及一根铁线,这真是座奇奇怪怪的山;正如那柄我从没有在任何民族的资料里看过类似的箭—般,这条铁线钉在这个山壁,却直直拉向对面的峭壁,中段没入雾里。铁线上串着一粒粒滚圆的雾珠,连成一串珠链。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有谁来过这里?有什么人能够在这数百丈遥的两壁间钉上一条铁线?用什么力量把这铁线甩过对壁去?把它悬钩了起来又有什么用?难道是有人用它来吊过对壁吗?用两只手抓住它来荡到对壁去?呵!简直不可想像,我唯有苦笑,甚至连告诉他们也不敢,他们已够提心吊胆了。
然而在忽然问,我听到一声惊心动魄的狂叫,我急速地回头一看,只见排在第三的黄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巴张开,似想说话,一脸白得像冰,但却在同时间双手一松,苍白的手抓住两团黑泥,腹上背下地,直向下坠!我狂叫道:“廖六——”我情急地在喊,一方面是希望廖建能及时抓得住黄辛,另方面是希望黄辛的往下坠不致影响或撞及廖建,一齐落下山壑!但黄辛的身子却在同时间翻过廖建的头顶,落下山去;因他是腹上背下的沉下去,我们只见他的脸孔在迅速地缩小,远去:惨叫声在四壁回荡,在干重雾万重雾里远远又近近的传了开来。
这一失足,不管是有意或无意,皆成了天涯。
我们三人僵直地静立在崖前,别头向下望,我忽然在怆痛中想起:张恕在失足前无助的手及苍白的脸、殷平死时额上的血和白煞煞的脸与僵直的手、黄辛落崖时雪白的脸色和直伸的手,以及,以及……蓝元在病榻中死白的脸色,前伸的白手及张大的嘴;我整个人呆在雾中……
但路还得要走的,我们还得把所见所闻告诉城里的人。况且哥哥还在等着我们回来,或许还有蓝元。周清和廖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我们不止是害怕这可怖的未知,而且也深切地知道,黄辛死前的沉默、死前的喃喃自语,都是异常的,况且,以黄辛的身手,是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往山谷坠去的。一个个的死,都死得那么怪异!
我们已爬上前天殷平坠伤的山坡上,崖顶已在望,时已正午。我们不发一言地用着午餐,而所携带的食物,仅仅够用一次晚餐罢了,这还是已加上殷平行囊中的粮食,因为在我们的预算中,于第五天晚上之前必能回到城里,而事实上,我们三人今晚最多能赶到那左右分岔路处罢了。不过到了该处之后,倒是希望能遇上一些山地人,以企求得到食物。我们都心情沉重地吃着:这水流的秘密,我们一定要带回城里去!
而当我全面陷入凝思问,地上一阵轻微的树叶声响,很快地贴近我背后,我回首一望:只见一条寸来粗的黑得发亮的蛇,已游近我的身后,蛇首已近在咫尺,但蛇尾部分在远远的一棵树根旁,蛇身在中间的落叶里婉蜒地游动着,其长可知,我大骇而跃起,大叫道:“蛇啊!”我急跳起来,那条黑蛇显然也被我所惊吓,闪电般地一缩,“噗”地屈起了头部,“嗤”地吐出了舌头,正向着我。周清和廖建,同时也跳了起来,过来帮助我。那条黑蛇向我攻击了一下后,便急急退回树洞里去了。我一转身问,正想对周清及寥建说没有事的时候,却见到周清的左脚边正有一条金黄色的小蛇迅速地潜近,这蛇全身衬着火红的线条,碧绿的眼珠,身体虽小,但显然是毒蛇,我急叫道:“四弟小心有蛇!”周清一看我的神色,即感觉不妙,左右一看,就看到那条蛇,猛向后退,那条蛇迅速向他标过去,我在百忙中抽出行囊中的那柄拾到的斧头,用斧猛劈下去,竞硬生生把蛇首碰得稀烂!可是周清却在后退中发生一声嘶嚎,我望过去,只见他后退中的左脚正踩着一条蛇身,蛇颈暴涨,正缠在他的膝上,显然是咬中了他。廖建马上拾得一根树枝,引开了蛇,周清却痛得在地上打滚,那条蛇晃着头对峙着廖建手中的树枝,我一看便心知不妙,那竞是一头绝毒无伦的眼镜蛇!周清的惨嘶仍来自后面,我和廖建在缠斗着这条眼镜蛇;这眼镜蛇仰着、粗着颈咬噬我们,我们因手上的武器太短,击不着它。更令人头皮发炸的是,那条黑色的长蛇又到了我们侧身,前后夹击我们。这时周清惨叫着站了起来,我们只见他全身不知因打滚或其他缘故,衣饰都破破烂烂,而且伤痕累累,他的眼珠睁得老大,张着大口,脸部呈现恐怖的灰白色,双手竞紧捏着一条青竹蛇,而蛇口正噬着他的喉咙不放;我们只听得嘶裂般地叫着:
“老大老六、快走、你们快走……不要理我、我死定了……快走……哈哈哈……咭咭咭……月亮……吃掉……月亮……又升起来了……rvrvwolq
avcov……”最后那句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但我却在百忙中直觉地浮现出那几个字,也不知道它们是从我记忆中哪个角落里跃出来的。但周清的笑声令我们丧失了战斗的勇气,忽闻“卡察”一声,头上的一根树枝断落,一条巨大蟒蛇,自树顶迅速掠落,廖建怪叫一声,转身就跑,我只觉天旋地转,也拼命的迫了过去。周清的惨号声仍在后头追魂一般地响起!我们气咻咻连跌带爬地上了山顶,惊魂未定,望落坡中,更是魂飞魄散;原来周清仍在草坡上垂死地滚动着,足足有整二十条蛇,花的、白的、黑的、青的、大的、小的、粗的、细的、长的、短的都有。这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怎会群蛇出动来攻击我们呢?每个人都死得那么稀奇古怪;肃杀的山风把落叶割了下来,漫空飞击,我和廖建在恐怖的对视着:谁、谁是下一个死亡者?
在黑夜里,我们到了原先那长满高大乔矮灌木丛茂密的林子里,到了这里,我们知道很快就可以抵达那巨石中矗的分岔路,而过了那儿,就是总算有人烟的地方了,纵然是一些野人,但毕竟是有人的地方。可是天色已经暗下来,我们还有一段长长而未知的路要走。
我们在草丛里坐下来,用了我们行囊中最后的一顿晚餐,吃着时有一种告别式的沉重。
酉·右边的路
我们在密林里迅速地穿插着疾走,来时热热闹闹的六个,归时是恐惧中的两个。我们慌乱的步伐使我们的心更慌乱。地上还是有很多泥沼处,来时张恕曾一个不小心摔了下去的地方。当我们正在为自己渐渐接近安全区而宽心时,永远也脱离不掉的恶魇又重现了。这次是根本没有任何成因的,我和廖建奔跑在密林中时,他在后面忽然发出一声如鸡被割断喉管时挣扎的呼叫,孱弱而令人心悸,我几乎没有勇气转过身去但还是转过了身,看见的是可怖的廖建;他忽然间老了,他忽然间小了。
他的确是忽然间老去和缩小了。我返头时只见他在勒黑的林中忽然全身白得像雪,脚踝忽然离了地。这一切都是突然的,突然得不可思议,他真的是平平离地升起,双足成平行向前宜伸,高与腹齐,双手也是平行地僵直地伸出,与双足也成了平行。
那幽秘的声音,又开始在密林中荡起。而他就这样像在一层烟雾中向后缩小,脸孔一下子老了、连眉和发也银白了……我简直是受不了这种怪诞的事情发生。廖建就这样连自己也不懂发生些什么似的,径自在惨厉地叫着,而他的五官已然被压缩在一起,皮肤也在刹那间都皱了起来,一切都在紧张地挤着,可以听到骨裂的声音,好像一切都准备马上退缩到一个原型里去,他的牙龄渗出了浓浓的血液,我用尽全身的痛苦大叫道:
“六弟——你——怎——么——了———”
廖建双目直勾勾地瞪在前面,也许在看着我,也许目光已透过了我,直落到我背后。我不禁全身都凉冷了起来,回身一看,除了一大片漆黑外,我什么都看不到。我快要发昏了。当我再转身过去时,廖建已缩得像猫一样的躯体,已凭空往密林里迟去,令我不能忍受的是,廖建的眼光仍直勾勾地,像看透了我的身子,直望到我背后的事物。我从来没有看过如此恐怖的眼神的。他的脸白得像一个白发白胡的老头子,手脚都伸得笔直,只在咧齿着浓浊而模糊不清的话语:“我——要一一死——了——老大——我——”忽然他的眼睛也渗出了血,其他的话更加荒谬了:“月亮——去了——吃了——吃掉——完了——路——啊——月,月!月!!月!!”全深林里都在回响着这恐怖的撕裂的声音,鹰鹫一般地撕碎着我的神经。而这声音在狂暴中,却如入山时那几次异声一般,由最细微至最巨大,而又突然停了!
停了——大天涯般的寂静都罩落在这林中,我睁开眼睛,我的惊恐是无可歇止的:我的手正插着廖建的咽喉。他的身躯又跟常人并无两样。我的手正抓着廖建的咽喉。他仍在我的身前。我的手紧抓着廖建的咽喉。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般。我的手捏着廖建的咽喉。他的五官都镑出了血。我的手紧挟着廖建的咽喉。他的口张大得似在想求救。我的手力握着廖建的咽喉。这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我的手正拧着廖建的咽喉,我撤了手,吃惊地望着,他已软倒下来,倒在地上,苍白的躯体,再也没有动过。这是我不能相信的事实,是什么力量使蓝老三行前病倒?是什么事物用箭射死了殷老七?是什么力量把张老五推落河中?是什么力量使黄老二深崖失足?是什么力量使群蛇咬噬周老四?是什么力量?呵是什么魔力,使我用我的手,疯了一般地捏死廖老六?蓝元那苍白的脸张恕那苍白的手殷平那苍白的脸黄辛那苍白的手周清那苍白的脸廖建那苍白的手和张大的口张大的口张大的口张大的口张大的口张大的口张大的口张大的口以及伸长的手手手手手手手……逃不出去了!那是天谴!我们谁都没有权力去发现一些人以外的秘密。是传不回去的了!——不,不不不,我要告诉我要告诉,连一点讯息也不留,我们死得不值,后来的也一样去送死罢了——我狂奔着,天和地都在眼前化成黑暗压来,猛地我看见那座巨石,那介于我们来时路左右之分的幢然巨石,这是干辛万苦挣扎来到的地方,干辛万苦挣扎来到,以为来到这里就安全了,但是现在我完了。我的脚再也不能够移步,我的口只有喘息而叫不出声音来:我知道太多秘密了,我活不了的了。我仍是站在左边的路上,望见右边的路,高高的茅草,冷冷的月,走下去不知道又是怎么样的一片荒凉了。它也可以到那地方去么?抑或是条安然的路?我不知道而且也来不及知道,我只想起该留下一点痕迹一些讯号,让后来的人勿要走这条左边的路!那是以后来这里的人唯一的生机,也是我唯一能做的!我想起行囊中的小斧,我拔起它,而五指已开始僵硬得不听指使了。我看见右边的路上,茅草无风自动,远远的冷月,在忽然间神秘、奇异,并且如蛊惑般地膨胀起来,又黄又青又大的冷月,一下子巨大得向前迎脸始来,我想叫,但我叫不出,我的后头,未来的事物都无及知晓,我只是用我全身最后的力量,一斧劈在那黑色的巨石上;火花四溅,石屑簌簌落下,巨石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凿痕……
(选自台湾希代书版有限公司《新世代小说大系》)
大刺杀
小引
写“焦点推理小说”,是将时局新闻中较令人注目与关心的事件作为小说的题材,加上大量的联想与幻想。提供新的观点与角度,发挥而成趣味性小说。所以,故事里并没有太多的真实性,甚至可以说以虚构为主,但事件本身所带给人们的意义,仍是真实而深刻的。
大引
历史上所有的事件,都在在用各种不同的形式重复着。太阳底下的新鲜事,都在万变不离其宗的人性上变化出来的,所以只有从历史事件的潮流里把握人性,历史才不是过去的记录而已。人性里有很多本性古今以来都未曾“文明化”的,譬如:好权、贪婪、乐淫、嗜杀……
除了像希特勒对犹太人这等大屠杀事件乃始自于一个或一小撮过于自卑复自负人的心理变态是“常有的事”外,两上交兵杀个你死我活老早在进行防止人口爆炸的“战争”,死尸遍野,可怜焦土,也屡见不鲜;难怪有人说人类史就是一部斗争史。“战争”只是人类用各种欲望与借口,从民族、宗教到宝马、美人,无一不可启战,用今日香港人的口吻来说:咐都可以“打餐懵”的。相较起来,个人与个人的械斗,在整个历史中,“死亡率”太低,不足道也,但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却是例外。
话说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项羽,自楚歌声、虞姬死后的最后一回冲杀中,据史书所载,两趟所杀,俱杀毙汉兵数百十人,如果属实并非武侠小说的夸张,那加上九次冲杀山头,打得汉兵四处溃散,这霸王手上怕没染了近千人的血?说此人平生转战无数,当时虽无现代武器,但其杀人毫不逊后人。直至他自己甘愿死才死,在战场中像他这种人物,实少之又少,可惜大好头颅(价值当时千金万邑——金价和地产,这颗头比中六合彩好得太多),送给了出卖他的朋友,实在是送错了人。
英雄对决,死的是一两个人的事,似西方刚发明手枪不久后,不知哪个聪明人又发明了背对背走十步开枪看谁中弹身亡的“决斗”,他们的最需要的条件是信任而不是勇气,胜负的凭借是运气而不是枪法。以藉藉无名之辈,或身怀绝技异人,获起发难搏杀叱咤万夫的人物,这些“异人”也往往因事件而著名,通常都叫“刺客”。刺客古已有之,已成传统,终身吞炭不惜身的“死士”作风,创了日本的武士道,不仅讲究杀人,连自杀的方式“切腹”也有讲究,多一寸、少一寸、死得太快太慢都不行,一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实在不只是武侠小说里才有的事。刺客有的为了崇高理想而进行“暗杀”以达目的,如2200年前的燕太子丹说服了怀州河内的庶人荆柯,进行一场“暴政必亡”的“政治谋杀”,带了樊大将军的头颅作为献札,致使在九天之禀的咸阳殿上、图穷匕现的刺客“追斩”威震六合的秦王。可怜赢政命不该绝,做皇帝的端委(礼服)长得适当,做刺客的匕首短而无当,结果只割断了袖子,匕首掷入了龙柱,并没有刺入龙身,反教赢政的长剑当众表演以天子之尊“搏杀”刺客之威风,事后难免大吹大擂一番,文武大臣更稽首不起,所谓“俯首称臣”。武侠小说里的“一寸短、一寸险”在该次暗杀中道尽。荆轲未完的事业,有张良来承继,结果搏浪沙天外飞来大铁椎。比徐夫人替荆轲造的匕首更失准头,只击碎了“御轼”。这是几千年前中国刺客可能因武器未够精良而致谋刺独裁的国家元首不遂,而今21世纪将近,以自由民主为立国精神的西方国家领袖——美国总统——也一样遭受暗杀,不过,这暗杀每况愈下,更缺乏了正当和正义的理想和理由。
华盛顿时间下午1时30分离刺杀现场半里路上
1981年3月30日,一个金发青年欣克利从国心酒店走向希尔顿酒店途中。他怀里有一柄手枪,他的心情既紧张又刺激,但又有极大的惊恐与不安。他不喜欢这种心情,他一直反复的告诉自己欣克利,你下一刻起,就是一个举世闻名,人所皆知的英雄了,欣克利,你是20世纪末最伟大的悲剧英雄之一,你完全不是为了私仇,而是为了使这衰败沉寂、不公平不美丽的世界里,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谋杀总统!
想到这件事的名号,今日人造卫星争相传播电视的新闻,明日变成皆知巷闻的标题:
神秘男子枪击总统
列根遇刺中弹身亡
他想:最好,“神秘男子”间还加“金发”,他一直对他一头金发很荣耀,金发显示出高贵,纯粹的民族血统,是太阳的眷顾、神的荣耀,不像列根总统那一头不银不灰的稀发,怎有资格当国家领袖!
他自小就觉得,有一种激荡不安,因为他生下来就是上帝赋予他要干一番大事业的;而这番大事业,除了他自己以外,别人干不出来的。可是他一直没有机会,他家庭那么安稳,那么富裕,越南战争又结束得那么快,苏美核子战又始终没打起来,谁都不敢先去按那公事袋里的核战纽扣。也许……也许在他枪击成功之后,波兰局势无法控制,掀起世界大战,这无趣的地球才又活泼热闹起来,他倒还居功不少哩。……若苏俄入侵美国,他仍在监禁之中,那定必获得释放,而且还是万民敬仰的英雄……
想到这里,他不禁得意地微笑起来。
枪杀,好一场枪杀!
手枪真是精彩的东西!
他要用这柄点二二卡轮证明给别人看,他约翰·欣克利,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勇气和成就都是超人的,不是昔日那些嘲笑他无所事事,一无所成连苦都念不下去的同学所能达到的,他那时没有表现,是因为他不要表现而已,现在他表现了,哪个不感到震讶,哪个不觉到惊骇。
“瞧,我们的总统遇刺身亡!上帝啊!”
“凶手竟是欣克利!”(好一个“竟是”!)
“看不出欣克利……”
看不出吧?我欣克利的才华和目的,在一夕间成名,而不像你们忙忙碌碌如蚂蚁般无聊又无谓地努力,那在世界上而言,只不过是徒劳无功而已。看!我只要一个人,一支枪,就举世闻名,这就是勇气,这就是胆魄,你们所不了解的。以前你们言语中有意无意的表露,说我是仗着家族的钱势才能活得那么好,今天我就会让你们看到,我没有靠任何人,就成了世界著名的人。
我只靠我自己!
他迎着希尔敦酒店的路上走去,有很多车辆、行人、行人的脸也是木然的,匆匆的低头赶路,或与同伴高声谈笑着走,车子一部接一部,像火车厢一节紧接一节。这世界沉寂,枯燥,没有新鲜的事。为什么不来一场战争,改变这一切?永远只是几次小型暴动,流点血,焚烧几部车子就了事,要是他领导的“暴动”,就是“革命”,才不会这样子!革命是要流血的,要牺牲的,要出人命的,如果列根像林肯像华盛顿,来场英美战争,南北战争的话,他才不杀总统!那个杀林肯的人太傻了。一个使平静安详变成大时代的总统,我都找不到,杀了太愚蠢!要是他,他才不杀,他会支持他!他深信如果他生长在那个时代,他会是英雄。现在他也是英雄,因为他的枪声会结束了这个时代的静默。他想到枪,不禁又摸摸袋里的手枪:幸好:还在。
欣克利,你是个冷静的杀手,你不去害怕的。
害怕的是那些猪猡的事!
不久之后,连总统也会怕我,那些警察也敬畏我,保安人员和特工,更佩服我!我是什么人:我才不隐瞒,我会大声说。
我是欣克利!
我要改变这世界!为什么街上老是那么规矩?为什么不走着些坦克?让飞机到这些花钱的马路上来降落好了!为什么一定要穿衣服笔挺才走在街上?脱光衣服吧!如果我当总统,我要这样呼吁,不管震动了全世界所有的道学家!为什么一部车子稍微超速,警车就来干涉?这是民主、自由吗?为什么警车总是“呜呜”的声音,为什么不改变一下,改放的士高音乐?为什么荷李活的女星,交的总是那一小撮上流社会的成功人士……
想到这里,他有些痛心,马上禁止自己再想下去。但那大眼小嘴性感的腰身还是在他的眼前晃了一阵。噢,茱迪,他心里哀痛地喊了一声。
他停下来,手插在裤袋里,挺胸,深呼吸了一口气,再走。
有几个行人,大概看到他脸上疯狂的脸色,有些诧异的看看他。看吧!他心里残酷地喊着:很快我就是个大人物,大英雄了!看看要成为英雄前一刻的我吧!看到是你们的幸运……
大概是因为在华盛顿的街头上,常有疯狂的人,但很少有他脸上的焦灼,残狠、毒辣、不安、紧张、彷徨的综合成的脸容,所以有几个迎面而来的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一惊醒:看什么!我杀了你!他的手抓住了手枪,可是马上又想到:
不,我是大人物,杀你们太没意思,我杀的是总统!
他马上又抑制下来了:太冲动。会让保安人员发现的,情形更不好,事情没干成,反而被逮捕,那时他可以抵口不认,家里自然有办法把他保释出去,但他是个未来的英雄,怎能有被捕的丢人记录?
他冷静了下来,尽量装得沉着。
这时一个步履已紧跟他的身后,愈来愈响,他心中很紧张,奇怪那紧张倒类似他跟女人造爱时他要射精而对方才刚有快感时一般……他不晓得自己为何想到这种窝囊的臭事!
那步履很响亮,很明健,已到了他背后;他抓紧了手枪,因为抓得太紧,手心冒汗,使得枪身有些湿滑。
如果他来查探,我要不要掏出手枪,杀了他!
砰!
杀了他!
不会的,没有人知道我要杀总统,又怎么来查询。我事先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啊,有的。对,就是他们俩…可是,他们也不知道我动手的时间和地点,况且,他们也不会出卖我的,出卖我干什么?……啊,对了,难道是我留在酒店房间里的那封未寄的信……?
他心中一阵懊侮,那人已越过了他,他的手已将枪嘴顶着裤袋,对着那人。那是一个穿笔挺西装的高大年轻人,只倒头看了他一眼,就越他而去。
他好像被一盆热水当头淋下去后,慢慢又能适应了,在等待那热水在身上转冷。他抓枪的手慢慢放松了,在心里转成了一个狠毒的咒语:
操他的!一会儿教你知道我是世界上最出名的大人物!
他当然不知道那相貌堂堂、步履快速的年青人是谁。可是他被那曾锐利浮沉的{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眼神看得很有一种不舒服。
他现在还不知道,他不久之后就再面对这个人。那时候他也是拿着枪,但没有隔着衣裤。
下午1时45分,离刺杀现场1/4里路上
那高大英俊的男于叫莫加泰。他是美国总统的特工保镖,隶属于“白宫安全组”40名队员之一。
由于美国是自由民主的国家,其国家首长多与民众直接接触,所以“保镖”是必须的事。英国皇室家族虽更为开放,出外时通常只有两个便衣护卫,但在美国枪火是自由贩卖的,十元美金左右就可以买到手枪,而且手续简便,平均每四人就有一柄枪的情形下,这四十名保安特工,责任就更形重要。
诸如西德总理的保安人员,除经过严格训练外,执行任务时还佩备手枪及轻机关枪,甚至手榴弹,苏联主席的保安工作更严密,他所有出外的行程绝对保密,而且坐在避弹车内行走在专供高层人士使用的行车线上,至于日本首相所任用的保安警察成员,除了神射手外,还精通中国功夫、柔道、空中道及剑道与忍术。
“白宫安全组”的四十名特工,是直属于美国财政部的“秘密工作局”,每个队员要品格高尚、身手不凡,并要符合八个条件:(一)待人温文有礼;(二)外表英俊堂皇;(三)学历大学以上;(四)射击技巧出色;(五)搏击,游泳皆能;(六)懂得驾驶各种陆、海,空代步工具,(七)要有舍命护主,视死如归的精神;(八)行动要敏捷,反应要快速,随时准备以血肉之躯,抵挡刺客的刀枪。
莫加泰都具备了这些条件,也具备了作为总统护卫的两种心理特点:(一)作为总统保镖,要是一直太平无事,那他们所学的就无所用,徒具保卫安全的名称,但一身所学,不能发挥,如此度过了他们陪衬的岁月。(二)万一发生的事情,对方的目标就算是总统,但他们既然身为总统的护卫,刺客对他们也绝不会客气,他们随时可能因而殉职,受伤,遭遇危险,也许他们本来是没有树敌或遇险的理由的,一切都是为了总统——如果总统70岁,他们才27岁,在发生情况的一刹那,都是应该倒转来,27的该尽本份殉职,只要能保卫7o岁老人的安全——而且,当他们保护失败时,还会遭受到人们和有关单位的遣责和处罚。
当然,如果保驾成功,任务顺利。就是英国情报员007的故事,身价大增,如果失败,死了活该。
所以作为“总统护卫”,实是一件看似光荣,轻松,但负担沉重,没有什么指定的工作——除非他们希望总统遇刺,而又能让他们完满发挥,化险为夷。
在现代的枪械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莫加泰等头痛的不是刺客、杀手、滋事及恐怖份子,他们最头痛的是总统。
因为通常作为一个众望所归的总统,都常在群众喝彩声中失去了理性——至少在特工的眼中看来是如此——他们会走向群众,伸出了友谊之手,握着热情和欢腾,但也可能换来是一枪或一颗手榴弹。
但是作为一个总统,往往忽视了他们自身的安全,这在一个民主的领袖来说,是必需具备的勇气,胆色和风度,固然谁也不喜欢一个整天关在避弹车里穿避弹衣的政要,他们会把他当作一个暴发富石油商来唾骂。他们喜欢一个英朗、明快且与群众不分离的总统,至少他们所选举出来的候选人本来是这样想的,现在当选的总统不能一反常态:不管他还要不要争取连任这职位。
故此作为一个总统而言,不听保安人员的话,在危险处闯,争回来热诚的支持,是一个不顾自身安全接近人们的好总统才做的事。
因此总统常有理由觉得太多的护卫是多余的。
而且特工的身材,总要能遮挡总统身躯才算,这更是在群众中能显示出力量和光芒的领袖所不喜欢的。
然而总统的话,又不能不听。
当一个总统在群众面前,握拳大声呼喊口号,人们如痴如醉时,正是莫加泰这些特工们最头痛的时刻:他们忙于兼顾,甚至脸部表情不及来调整总统“伟大的讲话”,这会使总统,人民都感到他们的存在碍手碍脚——可是当这时刻,他们都深知,群众喧嚣中难以辩认一声现代文明中微弱的枪声,但如果他们听得到,作鸟兽散的场面远比枪声所造成的流血更可怖。
莫加泰想着事,一面匆匆到希尔顿酒店,来接另一伙伴的班;他本可以驾车子去,但心血来潮,想一路看着有什么可疑的,一面思索着一个问题,所以一路行将过去。
他是在想:他在保护总统,总统是个“人权至尚”的可敬的人,可是他也是人,年轻、有为,未来无可限量。但他的生命就是为了保护这维持“人权”的人而活的,这就他的任务,站在这一点上,他自己的“人格”是可笑的。他也有妻儿,有父母,抚养他长大,为他艰辛流汗,而今在电视前在指点着。
“那,他是吾儿.”
别人是在看总统的伟大,他老爸老妈是看站在总统身边随时准备替人挨子弹的他。还有他的五岁小孩子,由于他妻子常指给他看,那是爸爸,他也学会问一句:为什么常常说话那个不是?
他不享有些微苦笑。他妻子后来跟他说,就因为不是,所以你爱我,而我爱你。这就是答案了。有一部流行的电影,一个大企业的老板,不喜欢公司的烦闷、无生气的办公室工作,而喜欢赛跑,结果他就去跑马拉松了,他妻子反对他,他父母反对他,甚至全世界的人都反对也,但他意志坚定,努力不辍,凭了过人的毅力和决心,长久的训练和尝试,甚至牺牲了公司,但他终于成功了,马拉松跑出骄人的成绩来。去他的——他看完后心里想:我要的就是那座办公室。
但是他想到了那白发的、风头健人开朗而慈蔼温和的总统,心中一阵温暖,就算他为他挨了弹,全世界的人都庆幸总统无恙而他却躺在医院里妻儿哭肿了眼时,他还是想,那个人,他值得为他挨了弹。记得有一天他稍微有些不开心,总统马上便看得出来,拍着他肩膀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