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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大明:我重生成了朱允炆》 · 寒梅惊雪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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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宗盛阴森地说道。

“不要托大,有机会便上,没机会先退!”

陈祖义说着,郑和的船队已然近了。

郑和的船队总共二十只,以“十”字型列阵,前后左右各设置了四艘船,中央四艘船一字排开。

“如此分散,正利我等进攻!”

陈祖义欣喜不已。

一路上还担心郑和船队过于密集,自己的小船无法倾力施为,如今见郑和竟丝毫不懂海战,如此分散布置,岂不是削弱自己的力量?

“走吧,让我们去会会大明水师!”

陈祖义下令船队上前,抵近之后,陈宗盛便大声喊道:“我乃渤林邦国国王陈祖义,现归顺于大明。”

“命所有人放下武器,进入船舱,准陈祖义率亲卫,登座船接受招降!”

郑和船队上有人高声喊道。

陈宗盛看了一眼陈祖义,便带了二十余人,换作小船,前往郑和所在的座船。

顺绳梯而上,陈宗盛等人上了座船,只是迎接他的并不是鲜花与掌声,而是刀剑与绳索。

李兴等人干脆利索,直收缴了陈宗盛等人的武器,然后拿绳索将所有人绑了起来,陈宗盛怒目而视,大声喊道:“我乃是陈祖义,渤林邦国的国王,此番归顺大明,你们便是如此对待我等吗?”

“陈祖义?”

郑和缓缓走了过来,眼神中带着戏谑的目光。

“郑和?!”

陈宗盛咬牙喊道。

郑和对李兴使了个眼色,李兴一拳头便打在了陈宗盛的腹部,陈宗盛猛地吃痛张开了嘴,瞬间,一块充满着刺激性味道的布料便塞入其口中。

跟随陈宗盛一起上船的人还没来得及喊话,脑后便挨了一闷棍。

至于会不会打死,那不在考虑之列。

这些人手上沾染着大明子民的血,大明是绝对不会招降他们的!

从他们杀戮第一个大明子民开始,那他们的命运,便只剩下一个字:

死!

陈宗盛有些慌乱起来,事情和预想的不一样啊,郑和不是一只张嘴便可以吃掉肚子里的蠢羊,而是一匹披着羊皮的狼!

“这是个圈套!”

陈宗盛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凝固起来,想要挣开绳索,但却被死死捆住。

郑和看着一脸惶恐的陈宗盛,缓缓说道:“你不是陈祖义,而是他的弟弟陈宗盛,对吧?邀我前来,也不是归顺,而是想要吃掉大明水师,对吧?”

陈宗盛瞪着眼,不知道郑和如何知道这一切!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必须马上通知自己的大哥陈祖义,再不撤退,就彻底完了!

郑和盯着陈宗盛,目光锐利起来,缓缓问道:“陈祖义,来了吗?”

陈宗盛的瞳孔猛地放大。

郑和的座船之下,二十余水手叼着大鱼鱼鳔,悄然滑入大海,腰间别着的不是钢刀与长剑,而是锤子与凿子。

大明水师的战船又如何?

只要是船,把船底凿穿了,那他们便只能葬身大海!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陈祖义无比清楚,只要干掉了对方的座船,那所有船只都将失去指挥,到时候,占领剩余的船,将不费吹灰之力。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水性极佳的陈祖义亲自入水,进入了座船的船舷底部,只需凿出一个漏洞,那海水便会帮助自己撕开这艘大船!

“嘶,这是什么?”

陈祖义惊恐地看着几个潜入船底的海贼在无声地喊着,身上被什么钩子死死缠住,陈祖义努力看去,终于看清楚了。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一张带着无数倒刺与挂钩的渔网!

“谁把渔网放船底了?”

陈祖义浑身一冷,这样的话,自己根本就无法靠近船底,更不要说凿船了!

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陈祖义一口吸干了鱼鳔里所有的空气,没有理会垂死挣扎的海贼,向着船舵方向游去,只不过尚未接近船舵,便听闻一声沉闷的声响。

陈祖义看左侧看去,一个人头缓缓坠向海底。

那个人头,很面熟。

是自己亲弟弟,陈宗盛。

陈祖义再也顾不上毁船,连忙向外游去,到了远处,才将脑袋冒出海面,再看此时,郑和的船队已然发动了主动进攻!

投石机、强弩、火箭齐飞,在月光之下,显得是如此的壮观。

“杀!”

海贼冲天的杀戮声响起,却又被大明水师不断击沉,一个个海贼掉入海中,不等抓住木板,一支支箭便飞了过来。

陈祖义看到自己的战船之上发出了火炮,击中了大明水师的船只,五六个军士被强大的冲击力炸入海中,很快便被海贼杀死。

然而不等火炮再发,大明水师的船只之上,打开了隔板,显露出了一排排的火炮。

黑洞洞的炮筒,如地狱的入口。

幽深,可怖。

第一百五十一章 擂鼓,古老的战歌!

震耳欲聋的声音传荡而出,海面上的波纹激震四方,如一道波浪,拍打在陈祖义的脸上。

陈祖义吐出了一口咸苦的海水,又向着外围游了一段距离,回头看向战场。

虽然郑和主动发动进攻,占据了先机,击毁击沉了十余艘海贼船,但大福船毕竟不利机动,又是分散布阵,在小船贴近之后,便显得有些被动。

福船的船舷足有两丈高,低矮的海贼小船根本无法进行跳帮式接舷战,只能在大福船一侧,从下面抛出抓钩,口咬钢刀,抓着绳索向上攀爬。

当一个海贼刚刚露出脑袋时,便看到了有人手持火铳,对准了自己的脑袋,甚至还调皮地笑了笑。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之后,这位海贼手舞足蹈地掉了下去。

越多越多的海贼冒上船舷,一大批长枪手直刺过去,不少海贼瞬间跌落。

海贼中也有勇猛之士,避过长枪,一把抓住枪杆,顺势一带便上了船,钢刀挥舞,砍死一名大明军士,大开大合之下,开出一片区域,身后不断有海贼爬上来。

“杀!”

大明军士与海贼同时喊道。

一方是为了杀掉这些海贼,保家卫国,一方是为了抢占战船,壮大势力。

无论什么因由,到了此时,只剩下拼杀。

赢的人,活着。

输的人,死去。

陈祖义眼见如此,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只要上了船,这些官兵可不是海贼的对手!

突然想到被杀的弟弟,陈祖义脸色又冰寒起来,看了看不远处的小船,便想要游过去,只不过在距离小船不到二十丈的时候,陈祖义如受惊的水蛇,连忙向后游去。

咚咚咚!

一阵密集的鼓声传荡开来,二十余艘战船从后面杀了出来,声势浩大,兵势威武!

李景隆站在船头,抽出腰间的宝剑,厉声喊道:“冲锋!”

“杀!”

大船碾压而过,海贼的小帆船直接被碾碎!

“快撤,撤退!”

在西面海域战斗,却久攻不下的孙三水看到这一幕,连忙下令。

“不能撤!只有打下来,我们才有活路!”

海贼头目杨九连忙制止道。

“再打下去,所有人都要死!这是一个圈套,是大明水师的圈套,你不看那边,那是广州水师的主力!”

孙三水此时肠子都悔青了。

大明水师哪里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们就是一群凶猛至极的猛兽。

可怜自己,竟然被一点好处蒙蔽了双眼。

杨九指着郑和的船只,对孙三水不甘地喊道:“只要拿下了这些战舰,我们便可与广州水师一战!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他们已经登船作战了啊!”

孙三水看向最近的郑和战船,上面的厮杀一直都在持续,但想要完全占领,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

眼下明军援军已至,明军士气正盛,崩溃是不太可能的,而正在作战的海贼,却会陷入惊慌失措的境地。

“撤退!”

孙三水看到李景隆的船队正在猛烈地进攻,船只之上的火炮更是击毁了一艘大的海贼战船,清楚一切都晚了!

时间,不等活人。

孙三水、杨九等带人撤退,并没有招呼登船作战的“兄弟”,想要安全离开,总需要有人断后。

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至理,在海贼界也是备受推崇。

不过孙三水没有选择向西南撤退,那里被广州水师拦住了,想要离开,只能走澎湖那一段魔窟水道。

在孙三水撤退的同时,攻击郑和后方的冯大嘴等海贼也开始了后退。

“独眼王呢?”

孙三水看到了冯大嘴,高声喊道。

“死了。”

冯大嘴喊了一嗓子,然后指了指大海。

“快撤,一旦等大明水师稳定了局势,我们便走不掉了。”

另一个头目周亮喊道。

郑和手持宝剑,斩杀了一个海贼,厉声喊道:“给我杀!”

军士在郑和的鼓舞与带动之下,狂战起来,刀光剑影之下,是热血横空!

“副总兵,有三十余船只撤向澎湖水道方向!”

李兴的大刀砍在了一个海贼的肩膀上,骨头卡住了长刀,不等海贼刺出手中的刀子,便一脚踢了出去,从一旁的尸体上捡起一柄长枪,掷了出去,直刺中海贼的心脏!

“不要管他们!鼓来!”

郑和高声喊道。

两名军士推出了战鼓,将鼓槌交给了郑和,站在两侧保护着郑和!

郑和手握鼓槌,重重地砸在了大鼓之上,急促而震撼人心的声音,传荡在这杂乱一片的海域之中。

咚咚!

“披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路漫长。”

郑和声若洪钟。

战斗中的大明军士听闻之后,不由觉得血液一热,紧握着兵器,杀向海贼,齐声喊道:“同敌忾兮,共死生。与子征战兮,心不怠。踏燕然兮,逐胡儿。与子征战兮,歌无畏。”

这是古老的战歌!

是刻在骨子里的征战豪情!

长刀,死生!

征杀,无畏!

我们是大明无畏的军士,身边是同死生的兄弟,一起征战,一起杀敌,一起共赴生死与荣华!

杀!

战歌的鼓舞,激荡在每一位大明军士的心中,一艘船,两艘船,直至所有船只,都响彻着“披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路漫长”的战歌!

战争会结束,战歌却会永存!

海贼彻底崩溃了,没有了后续援军,没有了任何斗志,只剩下了狂叫着逃亡,可这是茫茫大海,没有船只,想要活着逃出去,可不容易。

在天将破晓时,大海之上,满是浮尸与碎木!

郑和在初阳之下,凝视着这片经过大战的海域,海面之上,不少船只正在打捞尸体。

李景隆走了过来,哈哈大笑道:“澎湖大捷,澎湖大捷啊,副总兵,此番你立了大功。”

“郑和见过李大将军。”

郑和见是李景隆,连忙施礼,然后说道:“此战在郑和来看,可不是什么大捷。毕竟,我们还没有抓到陈祖义。”

李景隆虽是曹国公,但此时在军中,他是镇南大将军。

李景隆拍着船舷,看着红彤彤的太阳,笑道:“他能逃得了吗?你在澎湖水道另一端留下的船队,足以吃掉任何逃走的海贼吧?”

第一百五十二章 博览区的作用是偷听

十五日朝会结束之后,朱允炆便换了便服,尚未到西安门,便看到了一袭翠绿锦袍的马恩慧。

“皇后,今儿天气不错。”

朱允炆走至近前,牵起马恩慧的手,轻声说道。

马恩慧盈盈一笑,道:“皇上挑选的日子,老天爷也需要给点面子不是?也不知中华书局怎样了,我们快去看看吧。”

朱允炆看着柔美的马恩慧,道:“准不会差。”

马恩慧咯咯笑了起来,说道:“听闻皇上可是施了手段,也不知是什么法子。”

朱允炆爽朗一笑,道:“皇后去了便知晓了。”

出了西安门,便是西皇城根北街,向北左转,进入西十八街,过了珍珠桥,再向北便是成贤街,成贤街西面是国子监,东面不远是小教场。

新华书局位于成贤街北端,朱允炆与马恩慧一路走,一路逛,等到了新华书局时,已过了半个多时辰。

“好热闹。”

马恩慧看向新华书局,门口人流如织,络绎不绝。

朱允炆微微点头,看来这新华书局的招牌是打出去了,至于能不能留住人,形成一个品牌,那就需要慢慢经营了。

“我们也去看看吧。”

朱允炆笑着对马恩慧说道。

马恩慧点过头,便想要走入人群,此时一人轻轻挡在了马恩慧与朱允炆身前,腰间一闪,露出了安全局的令牌,也没说话,便先一步走在前面。

朱允炆与马恩慧进入了中华书局,里面已是人满为患,喧嚣一片。

整个中华书局,开出四个区域,分为左堂、中堂、右堂、后堂四区。

中堂区域,摆设的是史子集与前朝史书;左堂区域,摆设的是通俗小说、杂志文集;右堂区域,则设有《三字经》等少儿启蒙读物,同时也是笔墨纸砚售卖区域,亦是结账区。

后堂区域最是热闹,可谓是绝不同于其他任何书坊。

朱允炆借鉴了后世书店设置读书区的创意,将中华书局书铺后面的左右厢房腾了出来,设为博览区。

文人嘛,都喜欢吵吵,谁都不服谁。

看这个人写的文章不行,骂一句垃圾。

觉得这个诗写得矫情,还是垃圾。

文人相轻很正常,大家都是“指点江山在我,舍我皆是垃圾”的心态,哪怕是自己有半瓶子酒,也能装作一瓶子晃荡。

至于有多少真才实学,那就不好说了,反正眼高着呢。

天下举人嘛,虽然拄着拐杖的老人不少,但毕竟还是年轻人为主,设置一个博览区,释放下他们的青春张扬也好,顺便还可以安排一些耳朵,偷听下最时潮的文化界消息。

文人的思想动态,还是需要把握的。

如果这些人在讨论程朱理学的时候,顺带讨论下朱熹纳尼为妾的事,臆想下当年老朱熹的风流,是没关系的。

可如果在看《三国志通俗演义》的时候,不关注于内容本身,而是纠结于姓氏问题,天天想“我姓刘,你姓孙,他姓曹,为啥这天下姓朱”,那朱允炆会不高兴的。

派刘长阁邀请他们参与下新刑具的测试工作,也算是为国做贡献了。

“京本祖版《三国志通俗演义》?嘻嘻,为何还写了京本祖版四个字?”

马恩慧拿起了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对朱允炆询问道。

朱允炆解释道:“但凡刊印书籍,唯传播才显其价值。这四个字,其实是一种广告。”

“何为广告?”

马恩慧有些疑惑地看着朱允炆。

难道“广告”是舶来词?

朱允炆对期待的马恩慧道:“广告,便是广而告之,街边叫卖、吆喝是广告,酒楼商铺招牌、幌子也是广告。京本祖版四字,实为冠词,营卖书籍时,往往都会用到,比如那一本,冠词为精镌,那一本冠词为新刻……”

马恩慧长了见识,拿起一本《水经注》,看着封面上的字,轻轻读道:“是书也,刻已数版,系皆伪舛,辄购求古本,敦请名士,按鉴参考,再三勘校,方成此版。”

朱允炆见马恩慧又抬起头,便说道:“书坊之人,称这段话为识语。”

“可这本书真的请了名士,再三校正吗?”

马恩慧询问道。

朱允炆一摊手,道:“这个便需要询问二王了,此书出自书局。依我看,不过是夸赞溢美之言,招徕顾客罢了。”

马恩慧默默点头,看着店内购书者众,眼神中流露出了一抹笑意,说道:“之前臣妾还埋怨,耗费如此多银钱置办书局,如今看来,你是对的。”

“那是。”

朱允炆自信地笑道。

走出中华书局,马恩慧看着隔壁竟也有不少文人,手持书籍在排队,不由好奇,问道:“这是作甚?”

朱允炆看了一眼,轻轻说道:“这是朱桂的生意,听说中华书局的事之后,非要参与其中,最后二王无奈,便给他出了个主意,售卖精致书柜、书架与书袋。”

“短短时日,他竟做得如此迅速?”

马恩慧有些惊讶。

朱允炆笑道:“有利可图,自是不愿落于人后。现在看来,他是做对了。”

“可是,你不是安排他回去……”

马恩慧有些忧虑。

朱允炆的安排马恩慧是知道一些的,朱桂上交封地,甘愿从商,自然需要一个稳定的营生,而朱允炆给他的营生,便是挖煤。

煤炭,多产于山西、陕西等地,说不得朱桂还得回山西。

朱允炆摇了摇头,道:“山东峄县有个大型煤矿,可交他营生。那里水运或海运,都方便一些。只是当下北地有些水道尚不通畅,只能走小船,这倒是一个问题。”

马恩慧心头一惊,拉着朱允炆的胳膊,不安地说道:“修河乃是天下大事,不可任心而为。”

修河,绝对不是后世,一台挖掘机便抗住了所有。

在封建王朝,修河是关联着国本的事,

隋炀帝开凿京杭大运河,隋朝灭了。

元朝修了修黄河,天下反了。

若朱允炆再来一次大动作,这天下……

马恩慧很清楚,修河不是一条鞭法,也不是遏田产兼并,不是下达政策,执行政策这么简单的事。

修河,需要征用数万乃至数十万的民工,而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大运河不太通

疏通河道,是朱允炆一直思考的事。

南京不适合建都,那最合适的地方,便只能是北平了。

可是北平附近的产粮区太少,所产粮食根本就不够吃的,一旦迁都,迁移过去的人口可不在少数。

那位说了,没粮,就运粮呗,多简单的事。

大哥,这是古代,不是你拿着两块钱,出门右转一百米,去超市买一斤面就能解决肚子问题。

主产粮区,在江浙一带。

从这里运粮到北京,二千多里路,怎么运?

手推车?

你试试推两千里路有多难,有多辛苦?

再说了,推车的人也是需要吃饭的,运了三袋米,去的路上吃了一袋,到北京扔下一袋,剩下一袋子还得留车上,就指望这袋子米回去路上换点大饼吃了,全给了北平,咋活着回去?

哦,给钱也行。

啥?

一两银子?

坑人也不至于这样坑的吧?

两千里路,你就给我们一两银子?

欺负老实人不是?

那位也为难,你们总共就运来两石米,你还想要多少?

两石米,一两银子,就这价,总不能让我贴本买吧。

官员苦涩,农夫苦涩,大明也苦涩。

陆路运输短时间输输血还行,要是天天输血的话,能长久也是医学奇迹了……

陆运搞不定,那就水运吧。

古人经常提的漕运,便是水运。

漕运用大船走,一船一船的拉粮食,载货量高,速度快,用工少,多好。

可关键是:

不通。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不太通。

说起大运河,不能不提隋唐宋元。

隋炀帝被人骂了几千年,但只凭着开凿京杭大运河的功绩,也应该给他发个奖状。

正是因为京杭大运河的存在,才有了南方经济中心服务于北方政治中心的格局,才有了中国大一统,南北并联,无法切分的版图。

隋炀帝上位后,迁都洛阳,为加强对江南地区的控制,同时为转运江南物产于洛阳,于大业元年(公元605年)下令开凿洛阳到江苏清江约两千里的“通济渠”,通济渠的开通,直接沟通了黄河与淮河。

大业四年(608年)开凿从洛阳经山东临清至河北涿郡长约两千里的“永济渠”,永济渠与广通渠贯通。

大业六年(610年),开凿江苏镇江至浙江杭州长约八百里的“江南运河”。

至此,洛阳至杭州长达三千四百余里的河道贯通。

唐宋时期,运河各段的名称虽然变来变去,但总归是起名字的爱好问题,总体上来说,大运河的主要河段、格局、走向,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加上唐宋皇帝都懒,觉得大运河能用就行,偶尔拨点款,疏浚、维护下就够了。

但在北宋晚期,随着宋金之间的对峙,战乱不断,都没钱打仗交保护费了,哪里还有钱去修河?

在这个时期,大运河的河道维护已然难以为继,巷道不断淤积,航运出现了中断。再加上黄河数次泛滥,淮河以北的大运河河道会冲断,一些河道更是堵塞无法使用。

到了元代,这些蒙古人选择大都(北京)为首都,他们虽然是游牧民族,可毕竟来到了中原,总不能将所有地都种上草,天天牵着羊去放牧吧?

再说了,总吃羊肉也不是个办法,米饭多好吃,把南方的大米运过来,供应朝廷。

可运着运着,元政府发现不对劲了,总这样运,累死人也跟不上吃的,必须重开河运。

于是在元至元二十六年(公元1289年),元政府开凿了会通河,北接卫河,南接泗水与黄河。

元政府的开凿运河,彻底改变了原来大运河“Y”字型的走势,大运河自此之后,不再经过洛阳,河南与安徽北部河段被废,大运河形成了南北直行的走势,南北航程缩短了一千多里。

按理说,到了明代朱允炆时期,这条水路应该还是畅通的,可现实情况是真的不通畅。

根子还是出在元朝,修个河道,也不找点有水平的水利专家,随便指派个人便算了事了。

就以会通河中的济州河来论,其以汶河、泗水河为水源,将两河水源引至任城,然后在任城这里,进行南北分流。

可是任城这个地,它并不是济州河的最高点,真正的最高点在任城北面的南旺。

就因为这个缺陷的存在,任城分水时,总是南面河道水流多,北面河流水流少,所以北段河道又浅又堵,走走小木筏,抓条鱼,洗个澡什么的还可以,想要走大船,那是不可能的。

总不能大船到了这地,将粮食丢岸边,又转陆路运输吧?

来回折腾,也不是个事。

朱允炆可以不在乎朱桂的煤能不能运到南京,却很在乎南京的粮食能不能运到北平。

派遣朱桂去山东挖煤,顺带调查下河道状况也是好的。

诚如马恩慧所言,修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总需要一步步来,至少今年是不能考虑如此大动作了。

这一日,朱允炆没有办公,只带着马恩慧在京师城中逛着,直至夜幕垂落,才返回宫中。

一入后宫,马恩慧便从一个任性调皮的女子,成为了威严端庄的皇后。

十天之后的一个深夜,朱允炆早已熟睡,朦胧中感觉到有动静,惺忪地睁开眼。

马恩慧坐在一旁,轻轻喊着:“皇上,解缙求见。”

朱允炆摇晃了下头,皱眉道:“什么时辰了?”

“寅时初。”

马恩慧轻轻说着。

朱允炆坐了起来,寅时初可是凌晨三点,若不是出现了紧急事件或紧急情报,解缙绝不会惊扰自己。

“解缙可说什么了?”

朱允炆看向不远处的跪着太监,问道。

“回皇上,解大人说,郑副总兵来信了。”

朱允炆听闻之后,顿时来了精神,吩咐道:“让他至武英殿,朕稍后便到。”

马恩慧帮着朱允炆穿好衣裳,轻声说道;“皇上,早去早回。”

朱允炆听出了马恩慧声音中的不安,自信地说道:“皇后无需担忧,郑和来信,绝不会是报忧的,朕相信他。”

马恩慧见朱允炆如此相信郑和,便也放心下来。

武英殿。

解缙见礼之后,连忙拿出了八百里加急信件,交给太监转呈,道:“臣深夜惊扰皇上清梦,还请皇上降罪。”

“按宫廷令,遇紧急军情、奏报,需立即通禀,你又无错,何罪之有?”

朱允炆接过信件,看着信封之上龙飞凤舞的“郑和奏报”四个字,不由沉声道:“此乃是一封捷报。”

第一百五十四章 建报恩寺,铸英雄之碑

只看信封之上的字迹,朱允炆便可以感知到一股激荡不休的豪情。

“解爱卿,念给朕听!”

朱允炆挑开信封,走向解缙。

解缙含笑点头,接过信件,展开扫了一眼,面色变得肃然起来,读道:“臣郑和顿首于泉州府,五月十日夜,率船队二十艘,途径澎湖水道,进抵澎湖城海域,陈祖义率二百余海贼船、五千余海贼诈降,计破,臣斩其弟陈宗盛。”

“联镇南大将军李景隆水师所部,月夜酣战,三个时辰结束战斗,斩海贼两千七百余首,击毁、击沉海贼船五十六艘,俘获海贼船七十九艘。”

“有三十八艘海贼船北遁,为所留船队悉数击沉于澎湖水道,斩海贼九百二十一首。合计斩海贼三千六百余。”

读到这里,解缙激动地看向朱允炆,抬手道:“皇上,大捷,大捷啊。”

朱允炆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几分欣慰。

总共五千多海贼,干掉了三千六百多,可谓是大获全胜,称得上大捷。

“继续。”

朱允炆踱步道。

解缙低头,继续读道:“然因月夜晴晦不定,加之围追不利,致使匪首陈祖义及其子陈士良等一千余人逃遁,不知所踪,此乃臣一人失职,愿领罪受罚……”

陈祖义跑了?

解缙微微皱了皱眉,看向朱允炆,却不见朱允炆有任何表示,只自顾自地来回踱步。

匪首跑了,这便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海贼虽多,往往只是散兵游勇,不足为虑。

可一旦被整合在一起,形成势力,那便是威胁沿海城镇的力量。

而陈祖义,便拥有这种可怕的能力、号召力与实力,没有杀掉陈祖义,那整个澎湖海战,就算不得大捷!

解缙有些可惜,继续读道:“此番海战,我部水师战损三百二十六人,伤七百二十八,李将军所部战损七十九人,受伤二百一十五人。”

朱允炆停下了脚步,看向解缙。

解缙仔细看了看,没有读错,便说道:“皇上,海匪之人多是彪悍亡命之徒,水师战损如此,已然是郑副总兵指挥得当,应对有方。”

开疆拓土,保家卫国,总免不了牺牲。

只是,朱允炆做不到云淡风轻。

四百多人死了,意味着四百多个家庭失去了儿子、父亲、丈夫!

他们的痛苦,谁来承受?

谁会去关注?

纵然给多少抚恤,也抵不上人还活着!

解缙见朱允炆沉默,便接着读道:“此战取胜,一在军士奋不顾身,舍生忘死;二在将领冲锋在前,以身作则;三在梁道明所部暗中支援,协助水师安全通过澎湖水道,并告知海贼部署。”

“臣郑和有负天恩,未竟全功,万千罪过,皆于臣一人担,万望皇上勿薄将士,臣死且含笑……”

信读完了。

解缙将信折叠,交给了一旁的太监,看着已然坐下,却不言语的朱允炆,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此战如何评断……”

朱允炆又看了一遍信件,严肃地说道:“毋庸置疑,此乃大捷。天亮后,宣告天下,以彰我大明水师之威武!”

解缙松了一口气。

界定为大捷,意味着皇上并不会过于追究匪首陈祖义逃走一事,属于将士的赏赐,也不会短缺。

朱允炆敲了敲信件,问道:“梁道明,是何许人?”

解缙笑了笑,说道:“皇上,臣曾听闻过此人,其原为广东南海人,后旅居三佛齐。在三佛齐,有一千多华人居住,而梁道明因为处事公正,为人仗义,又颇有能力与威信,华人便以其为首。”

“洪武三十年,爪哇满者伯夷国王灭三佛齐旧王朝,导致三佛齐大乱。华人为了生存,便推选梁道明为三佛齐王,组建军队,对抗满者伯夷。”

“从广东等地一些奏报可以了解到,梁道明是一个相当守规矩的人,于我大明并无威胁。他与陈祖义之间,似乎多有矛盾。”

朱允炆听闻解缙的话,微微摇头,道:“情报容不得似乎二字,梁道明是如何想的,我们不得而知,但既然他帮助了大明,那暂且便将他作为朋友吧。”

“朕记得行人司谭胜受是广东南海人,便安排他携赏赐至泉州府,让他与梁道明接触下,看看这个人如何,是否能为我大明所用。若是可以,便让郑和率军士南下,警告满者伯夷,莫要再进犯三佛齐。南洋与西洋海路,必须打开!”

解缙连忙答应。

朱允炆摆了摆手道:“明日开早朝,你且退下休息吧。”

解缙施礼退出大殿。

朱允炆仔细看过郑和的奏报之后,叹了一口气,返回后宫,只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天已大亮。

奉天殿。

朝臣听闻澎湖大捷的消息之后,皆是笑容满面,一起为皇上贺,为大明贺。

朱允炆肃然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我大明江山稳固,万民休养生息,皆赖将士奋不顾身,御敌于国门之外!将士报恩于国,血战于外,尸骨无存,乃是憾事,若不得妥善安置,朕寝食难安!”

“现命工部,于建初寺原址,兴建报恩寺,存放为国征战,为国牺牲之英雄骨!生报恩于国,死报恩于天地!以报恩之名,铸英雄之碑,留名后世!诸位以为如何?”

“报恩寺?”

一众官员暗暗吃惊,皇上这是打算大兴土木啊。

工部尚书郑赐出班,凝重地说道:“皇上,为百战将士建造报恩寺,立碑传名,臣毫无异议。然则今年各地税银尚未递送京师,内库空虚,实在是不宜大动土木。”

郑赐低着头,态度很明显。

皇上你要干嘛都行,但你得给钱,没钱没办法办事啊……

朱允炆看向户部尚书黄子澄,黄子澄出班道:“皇上,当下内库,只能拨付三十万两,再多,恐会动摇根本。”

黄子澄也有些无奈,朱允炆一系列政策深得民心没错,但无论是一条鞭法,还是新商之策,到现在毕竟还没看到收益。

钱还没到账,总不能玩透支吧?

你透支了,会腰疼,要是国家透支了,那户部所有人就不止是腰疼的问题了……

朱允炆看着黄子澄,缓缓说道:“三十万两?呵呵,朕要建造的可是大报恩寺,三十万两,是不是有点……”

黄子澄擦了擦汗,准备咬牙挤一挤,艰难地吞咽下口水,还没喊出“五十万两”,便听到了一句令人匪夷所思,令朝堂陷入死寂的话:

“太多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就坡下来吧,皇上

太多了?

所有大臣都愣住了,眨了眨眼,一脸木然。

都察院景清掏了掏耳朵,不知道是自己昨晚上节目太多,出现了幻听?还是皇上业余活动太丰富,脑子出了问题。

建造大报恩寺,三十万两银子还多?

您开什么玩笑呢。

光是征集的工匠农夫,便需要耗费多少钱粮?

还有各种材料支出,又需要多少?

建造好了之后,总不能光秃秃一个院子吧?

不说弄点西洋宝树放里面,你至少也得弄点狗尾巴草吧?

既然是寺,那就是佛教的玩意,要不要弄几颗舍利?

听闻天界寺的大师已经八十了,用不用安排几个人天天候着,等大师圆寂之后,也好架好柴,完事找找有没有舍利子,找到了那他就是得到高僧,找不到那就是道行不够。

就算找到了,你也得给天界寺香油钱吧,要不然谁愿意给你舍利这种至宝?

什么,你说拿这枚舍利子去普度众生?这就是你不打算给钱的理由?

呵。

佛说:没诚意,自度之。

除了这些杂七杂八,是不是还得弄几个香炉、打几个功德箱,塑几个金身?哪怕你不供奉佛祖,把朱元璋搬进去,也不能用泥巴啊。

到处都是花钱的,没几年工期,几百万银子,你能干得起来?

三十万两还多,你有本事干脆用十万两把报恩寺修起来。

景清看着朱允炆,目光中满是不屑。

朱允炆隔着景清太远了,看不到他那小眼神,否则直接丢他去大海抓陈祖义去了。

“呃,皇上可是说,三十万两不够,臣刚刚盘算了下,若是节省一些,还是可以拿出五十万两。足够先期工程,待至两税入京,后续钱粮,应无问题。”

黄子澄认为皇上说错了,主动打圆场。

朱允炆摆了摆手,道:“三十万两太多了,给朕十万两,朕想办法,将这大报恩寺建起来。”

“皇上!”

解缙连忙站了出来,高声喊道:“臣等知皇上体恤军士,不愿过于耗费国孥,然报恩寺耗费,恐有些偏高,不若依黄尚书所言,先行拨付五十万两,后续钱粮待秋后再拨付。”

不站出来说话不行啊。

万一现在不说清楚,哪天报恩寺弄成了寒酸寺,皇上发怒,说当时自己没有站出来说清楚,就是不懂报恩,发配到报恩寺当扫地僧,那就太惨了。

解缙郁闷,皇上啊,你不懂工程造价,就不要胡乱报价啊。

还有,人家黄子澄已经给你弄好了一个坡,你就不能就坡下什么?

就算你不想从这个坡下去,也不至于跳崖吧。

十万两?

开什么玩笑,这些钱,也就只能请几个粉刷匠,去建初寺刷墙墙,怎么可能建报恩寺?

必须阻止皇上如此疯狂的想法,否则到了最后,丢人的是皇上,丢帽子的可是自己啊。

朱允炆看着解缙、黄子澄等人,眨了眨眼,怎么滴,自己少要点钱,他们还不愿意了?

“皇上,建报恩寺,所耗必然不低,臣提议,可先行勘察,给出方案……”

郑赐见状,生怕朱允炆再说十万两,连忙又造了一个坡,用眼神示意朱允炆:皇上啊,这个坡不陡,只要您点个头,嗯,啊,喊两声就没问题了,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去办。

朱允炆揉了揉眉头,说道:“既然你们如此好意,那朕若是不退一步,也不太好。”

郑赐、解缙等人松了一口气。

朱允炆开口道:“那户部便拨付二十万两吧,就这些,一文钱都不需要多。至于建造图纸与规格,朕会亲自绘制,到时候工部研判是否可行。若可行,便做初步筹备。”

“皇上,请三思啊。”

解缙、郑赐、黄子澄等人连忙喊道。

朱允炆摆了摆手,道:“二十万两足够了,诸位爱卿,可还有其他事要上奏?”

官员见状,一个个面面相觑,也不好再说什么。

皇上自己挖的坑,掉下去也怪不得别人。

礼部尚书陈迪出班,手持笏板道:“皇上,六月六日高考将近,然主考官尚无指定,还请皇上选定主考官,也好安排高考事宜。”

朱允炆微微点头,道:“礼部可有推荐?”

陈迪肃然道:“礼部侍郎兼侍读学士董伦,精通经史子集,身负大才,可为主考官。”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道:“这样吧,以董伦为主考官,以太常少卿高逊志、国子监祭酒杨士奇为副考官。至于批阅方面,则安排翰林学士方孝孺、侍讲学士姚广孝、国子监祭酒杨士奇三人统筹,具体批阅官员,以礼部、吏部中选入。”

“皇上圣明。”

陈迪施礼,退至一旁。

“即无其他事情,那便退朝吧。”

朱允炆起身,百官施礼,齐呼万岁。

坤宁宫。

马恩慧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允炆,然后伸出手,用手背感知着朱允炆的额头,皱眉道:“不热啊,怎么还说起胡话来了。”

朱允炆抬手,握着马恩慧的手,认真地说道:“朕很清醒。”

马恩慧看着朱允炆,微微摇了摇头,道:“皇上是如何想的,二十万两,如何都不可能建造起报恩寺,难道说,这报恩寺,很小?”

朱允炆严肃地说道:“报恩寺存放无数忠魂骨,小的话,岂不是为世人笑话?朕心中的报恩寺,无论是规格,还是规模,都应为天下第一等。”

马恩慧脸色更难看了。

规模越大,规格越高,那意味着耗费钱粮的数量越多。

“可是皇上,为什么只要了二十万两?若按皇上构想,纵二百万两也不够吧?”

马恩慧苦涩地说道。

朱允炆点了点头,道:“想要完工,没有十年之力,是不太可能的。至于耗费钱粮,少说也要三百万两,若加上其他布置,总耗费大致在四百万两左右。”

历史上的报恩寺,是朱棣为纪念明太祖和马皇后而建,动用工匠十万余,耗费钱粮二百五十万两、金钱百万,耗时十九年兴建而成。

那时候工匠强制征调,管吃管住就行了,可现在朱允炆正在提升工匠待遇,又准备废掉轮班匠,想要征用匠人,只能拿钱招人,所耗银钱自会大幅增长。

马恩慧叹了一口气,便向外走去。

朱允炆不解地问道:“皇后要去何处?”

马恩慧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声无奈:“家里要没钱了,本后去织造赚钱……”

第一百五十六章 国王与海贼感情破裂了

三佛齐,旧港。

梁道明带人巡视着边界,身后匆匆有人跑了过来,禀告道:“国王,郑伯回来了。”

“终于来了!”

梁道明欣喜不已,当即安排副手继续巡视,自己带人赶回国王府。

郑伯见到梁道明,便打算行礼,却被梁道明扶了起来,道:“我们在外旅居,哪里有这些礼数,快点入座,说说,澎湖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连日来,旧港可是跑来了不少逃命的海贼,但始终不见陈祖义等人,这让梁道明有些不安。

郑伯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道:“国王,陈祖义恐怕再无力抢劫了。”

“哦?仔细讲来。”

梁道明期待地看着郑伯。

郑伯喝了一口茶,道:“陈祖义想要吃掉郑和的水师船队,夺下大福船,彻底控制南洋。可大明的水师船队已然十分厉害,就那带领船队的郑和,有勇有谋,手下将士更是凶猛无比。臣观大明水师战力,南洋已无敌手。”

“竟是如此强大?”

梁道明深吸了一口气。

郑伯叹息道:“陈祖义也算是海上霸王,横行无忌,好勇斗狠,从不曾落败。但在郑和手下,竟毫无反抗之力。虽然他动用了二百船只与五千余海贼,但还是被彻底打败,过程是这样的……”

随着郑伯的讲述,梁道明不禁对大明水师刮目相看,更对郑和产生了凝重的兴趣,一个集统帅与战将一身的人物,是值得一见的。

“看来,我们与大明之间,是需要联络联络了。”

梁道明凝重地说道。

“若可联合大明,那满者伯夷必不会再犯我三佛齐。”

郑伯自信地说道。

梁道明沉思了下,问道:“陈祖义没有死,你认为他会逃到哪里去?”

郑伯摇了摇头,道:“陈祖义在海上据点颇多,他想要藏身还是容易。虽然他逃出生天,但他手下精锐已折损过半,若是我们在此时找到陈祖义……”

梁道明看着郑伯的手在脖子上划了下,眉头紧锁起来,最终摇了摇头。

郑伯眼神中有些失望,也许,国王还没想好如何处理与陈祖义的关系。

两年前,满者伯夷毁掉了三佛齐旧王朝,想要彻底占领三佛齐,梁道明被迫站起来反抗,带着华人与不满满者伯夷的土著王公反击满者伯夷。

随着战斗不断取得胜利,梁道明站稳了脚跟,并被推举为国王。

两年间,不断有流亡海外的华人加入三佛齐,使得梁道明的力量不断壮大。

然而,三佛齐的势力范围是有限的,就旧港及其周围,很难走出旧港。

为了让三佛齐的影响扩大,也为了抗衡满者伯夷,梁道明选择了与陈祖义合作。

梁道明需要陈祖义的船队来保护旧港外海,避免满者伯夷的侵略。而陈祖义也需要一个统治者认可自己,同时也为了抢劫方便,便答应了梁道明。

两人合作,刚开始两口子还挺甜蜜,今天到旧港约个会,明天到海上钓个鱼,说说笑笑,你侬我侬。

可过了半年,蜜月期结束了,梁道明开始与陈祖义闹起别扭来。

吵架的原因,自然不是因为梁道明有了第三者,而是因为经济纠纷。

梁道明说了:

我要过日子,你不能总在外面打劫。

陈祖义郁闷:

我天天打劫,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

梁道明火了:

你天天打劫,都没有船到我旧港来了,我哪里收税去?几个月都没一条船,我喝海水过日子?

陈祖义怒了:

你天天坐在家里收钱还有理了?

我风里来雨里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也是为了少喝几口海水?

梁道明希望旧港是自由港,大家安全来,安全去。

陈祖义希望垄断海道,管你是华夏人还是外国人,只要不是自己兄弟,一律抢他丫的。

等到抢无可抢的时候,连兄弟也是可以抢一把的。

两人冲突不断升级,梁道明也没更好的办法,只好坐在港口里,天天看着海面,希望海龙王能冒出来,吃掉陈祖义。

可想象与诅咒总还是弄不死陈祖义的,当听闻陈祖义召集海贼,准备干一票大买卖的时候,梁道明便动了心思,安排郑伯带人参与其中,准备来一出借刀杀人。

郑伯没有辜负梁道明的信任,找到了大明这一把刀,帮着大明收拾掉了陈祖义的海贼团。

只是,陈祖义没有死。

这不仅是郑和的遗憾,也是梁道明的不安。

梁道明看着郑伯,严肃地说道:“你还得去一趟大明,找到郑和,让他转告大明皇帝,便说我三佛齐愿为大明属国,年年朝贡。”

“国王,此计妙啊!”

郑伯错愕了刹那,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成为大明属国,那大明便有责任与义务来保护三佛齐,无论是满者伯夷,还是周围其他国家,亦或是陈祖义,想要动三佛齐,都必须考虑大明的动作。

最主要的是,成为大明属国,大明也不会干涉三佛齐的统治,三佛齐还是三佛齐,国王还是梁道明,每年付出的,不过只是一些财物罢了。

不,甚至连财物都不需要付出。

因为进贡多少,大明都将回赠一定等价物,甚至还会多给赏赐。

有百利,无一害。

何乐而不为?

郑伯起身,对梁道明深施一礼,道:“那便请国王写下国书,若是可以,我便亲自去一趟大明京师,转呈大明皇上。”

“好!”

梁道明欣喜,转身走向桌案,摊开纸张,拿起毛笔,肃然写道:“海外邦国三佛齐国王梁道明拜见大明皇上……”

京师,坤宁宫。

朱允炆拉着马恩慧,让其安稳地坐下,笑道:“皇后,吃点肉吧。”

“不吃,没胃口。”

“那喝点羹汤?”

“太贵了,喝不起。”

“呃,那吃口青菜?”

“饱了,本后要去干活了,皇上还有什么吩咐吗?”

朱允炆看着一脸悲伤的马恩慧,宽慰道:“户部拨款二十万两,朕只需要十万两,便可兴建起报恩寺,剩余十万两,入皇后账册,如何?”

“皇上说笑,十万两断然是不可能的,纵是财神爷,也做不到。”

马恩慧算过一笔账,知道其中花销之大。

朱允炆拿起筷子,给马恩慧夹了一块肉,轻轻说道:“皇后,你便看好吧,朕只需要出十万两,那报恩寺也会建起来。”

双喜匆匆走来,见朱允炆与马恩慧在用膳,便又想退出去。

“说事。”

朱允炆喊道。

双喜上前几步,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书,递了上去,说道:“皇上,二王送来一本书,希望皇上拿个主意。”

朱允炆有些疑惑,接过书看了看,这是《三国志通俗演义》,不过这本书,既不是经厂刷印,也不是中华书局刷印,而是一家名为刘氏书坊刷印所成。

“盗版?”

朱允炆瞪着眼,心头无数匹白马飞过,竟然有人褥自己的羊毛?

第一百五十七章 作弊那点事

古代没半点版权意识,说盗版你,就盗版你,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

仔细一看,好嘛,盗版比正版的还嚣张。

这用纸,这用墨,这版面,竟然较之经厂出品还要上乘,到底你是国家印刷部门,还是我是国家印刷部门的?

朱允炆可是买下了版权的啊,这群人……

看来版权费白花了。

“罗先生可知晓此事?”

朱允炆询问道。

双喜笑道:“皇上,罗先生已经知晓了,高兴不已,言说要感谢刘氏书坊,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在刘氏书坊里面喝茶呢。”

朱允炆张了张嘴,郁闷地想吐血。

人家盗版了你的书,你就算不喊一票人,砸了他们的店,好歹也赌人家门口,要一点版权费,弥补下经济损失不是?

被盗版了,竟还高兴?还去亲自感谢?

“皇上,这本书刷印很是用功,可见这刘氏书坊在雕版、刷印上,很有实力……”

马恩慧翻了翻书,感叹道。

朱允炆见马恩慧语气平和,便问道:“皇后为何不生气?”

马恩慧微蹙眉头,问道:“其他书坊刷印发卖,说明罗先生所书《三国志通俗演义》备受欢迎,本后难道不应该高兴,为何要生气?”

朱允炆突然意识到,这群人的思维好像是:

我盗版你,那是我看得起你,你若是写得垃圾,连被我盗版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朱允炆不喜欢被盗版啊,虽然这些盗版带来了销量,带来了阅读量,带来了知名度。但是,盗版给中华书局带不来一文钱的收益啊……

“皇后有没有想过,别人卖《三国志通俗演义》的话,那中华书局卖什么?”

朱允炆轻轻问道。

马恩慧愣了下,马上便想明白过来。

是啊,大家都去买刘氏书法的了,谁还来照顾自家买卖?那岂不是说,自己的书,卖不出去了?

“谁这么大胆,竟不经请示,擅自盗印,不知道此书乃是中华书局独有吗?查出来,禁了他们书坊!”

马恩慧一拍桌子,怒了。

事关自己的利益,不能不动用下权威。

双喜等人跪在一旁不敢动弹,闷着嗓子,嘀咕了一句:“皇后,咱家书坊也刷了别人家的……”

马恩慧顿时无语,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双喜。

朱允炆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道:“好了,且退下吧。皇后,若是朝廷出面,强行禁止其他书坊刷印《三国志通俗演义》,恐怕只会让民间怨声一片,不利民商,不如换个法子。”

马恩慧疑惑地说道:“还有什么法子?皇上看看这些用料、用工,可为上乘,纵是经厂与中华书局再出力,恐也只能与其相当,实难超越。”

朱允炆拿着筷子,自信地说道:“商业上的事,自然用商业的法子,皇后,你要相信朕,现在,先吃饭。”

马恩慧看着朱允炆笃定的目光,心情安静了下来,缓缓说道:“那臣妾便好好看着。”

饭后,朱允炆嘱托双喜,给经厂带了几句话,然后便前往武英殿,召见了董伦、高逊志、杨士奇。

高考事关人才选拔,事关未来朝廷格局,朱允炆不敢轻怠。

“贡院那边可准备好了?”

朱允炆询问道。

董伦认真地说道:“皇上,已准备妥当,只待天下举子挥笔行文。”

朱允炆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在礼部举人名录中,可是有不少出彩人物,也不知今年,可点中几何。”

“若有真才实学,自会金榜题名。”

董伦回道。

朱允炆想了想,说道:“历来恩科,总免不了作弊手段,可有什么方法,免得选才不实。”

作弊这个问题,自古便有。

依靠作弊考出来的“优等生”,往往都是带水分的。

唐高宗注意到了这一点,准备挤一挤水分,开创了殿试。

只不过唐高宗终究还是力气不够大,挤水分不太勤快,有一次没一次的,总没个定数。

真正勤快的,当属武则天。

小武一看,好啊,作弊问题这么严重,以致于“选部送人都不实”,加上老公不给力,那就自己来干吧。

亲自问策,一连问几天,有没有本事,考验下便知道了。

虽然殿试的发明权归属于唐高宗,但真正将殿试定下来,并沿袭至后代的,还是小武。

小武能当上女皇,可不是一点两点的聪明,为了防止科考舞弊,小武天才地开创了“糊名止弊”,即凡试卷,全部将姓名、籍贯糊上。

好了,哪怕你买通了阅卷官,也没人知道哪个是你的试卷,看不清楚名字嘛,那时候的阅卷官又都没有X光,也没修炼透视-眼,总不可能知道这是谁的卷子吧。

万一搞错了,收了李家的钱,你把好处给了张家,那李家恐怕是不会高兴的,张家也不会领情。

“糊名止弊”可以说是科举史上的伟大杰作,让科考更为客观、公正。

在宋代,糊名更是常事,王安石在《送陈谔》的诗词中有一句是“有司昔者患不公,糊名誊书今故密”,便是赞誉糊名止弊之策。

不过这个时候,为了避免认出字迹,还需要重写抄写一遍答卷,交付审阅。

可是只靠着糊名止弊的方式,也只能是防止阅卷官与考生勾结,还无法避免考生考试过程中的作弊。

看看古代人的作弊手段,再回头对比下自己,只能说,你用过的,都是古人玩剩下的招式。

考生作弊手段一,带小抄。

这是第一大手段,估计也是最常见的一种,把四书五经,以“微刻”的技艺写在小本子上,最好是巴掌大,越小越好,藏起来容易。

谁能想象,无名指长,无名指与小拇指宽的小抄里,竟然能容纳《大学》、《论语》、《中庸》、《孟子》四本书所有文字!

就这么小的书,不戴个放大镜,你都看不清楚字,可人家不仅带了,还能看清楚,服不服……

将小抄记在手心、衣服、纸条、蜡烛上的,人家早就用过了。

带小抄,终归是不自信的表现,多少也可以理解,那么多字,都不是天才,做不到滚瓜烂熟,抄几句也没啥。

可第二种手段,就有些厉害了,那就是找“枪手”,也就是替考。

古代没“枪手”一说,但也起了个差不多的名字,叫做““枪替”。

轮到你考试了,你没自信,给我好处,我给你考试,到时候我拿钱,你拿名,双赢啊。

说到替考,就不能不提写出“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的温庭筠,这才是真正的替考界绝顶高手。

后代替考的,能替几次?

一次,两次,顶破天,也就替考四五次吧。

可人家温庭筠,可是保持着八次替考的记录,外号“温八叉”。

用大文豪当枪手……

唐代果然是开放。

替考风险高,加上枪手这年头也不好找,能考上的都当官了,不敢冒险。

考不上的,你找他也没用啊。

古人绞尽脑汁,发挥积极主动性,又研究出了另一种替考,那就是“龙门试卷”,说到底,这就是一份阴阳合同……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我想要你不给我

“龙门试卷”替考,便是替考者与应考者,手拉手一起进入考场,等写卷子的时候,我写你的名字,你写我的名字,交换下成绩。

这一招风险低,效果好,一直被人使用。

哪怕是在后世,也还有一些没良心的,不经过交易,擅自“龙门”一下,顶着别人的名字活一辈子。

除了这些常规手段外,你还可以串通考官,买份考题之类的,只要不怕死,作弊的手段还是多。

朱允炆不打算大力发展作弊人才,便对董伦等人嘱托道:“一定要做好检查,告知所有参与考试的举人,朕不喜欢作弊,让他们拿出真才实学。”

董伦连忙答应下来,犹豫了下,道:“皇上,六月天气炎热,贡院如蒸笼,可否布置一些遮蔽之物,也好减轻燥热之苦。”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道:“准了,另外,多准备一些绿豆汤,以作众人解暑之用。”

“臣遵旨。”

董伦很是感动。

朱允炆比朱元璋好说话多了,也更有人情味。

“杨祭酒,你执掌国子监,本已繁忙,原不应分身于主考、审阅之事,但朕还是将你加入其中,可知为何?”

朱允炆看向杨士奇,认真地说道。

杨士奇垂手,肃然回道:“臣不敢妄自揣测,只要皇上所差,臣必出全力,以竟全功。”

朱允炆笑着摇了摇头,道:“怎么,去了几天国子监,都不敢直言了吗?”

杨士奇脸上挂着一抹浅笑,回了句:“臣以为,皇上是希望在天下举子之中,挑选一些合用之人。”

“何为合用之人?”

朱允炆淡然地问道。

杨士奇镇定地回道:“自然是不论行文风采,只论品性忠贞,处事之能。”

对于朱允炆的人才观念,杨士奇有着极为深刻的印象,《猫论》之言,可谓是清晰而深刻。

不拘一格,人才尽用!

现在五千多举人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师,若是只选两三百人,其他人打道回府,那就有点不太符合“不拘一格”。

按照杨士奇的猜想,朱允炆必然不会放过这一次机会,哪怕是有人落了榜,他也会看看此人是不是有本事。

朱允炆赞赏地看着杨士奇,此人才智未必输给解缙,但城府与老道,却强过解缙。

“朕需要的便是你们这样的合用之人,在朕看来,纵是落榜,也未不可用。此番监考也好,阅卷也罢,旨在一点,察才以用。”

朱允炆沉声道。

董伦、杨士奇与高逊志深深对视了一眼,似乎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六月的南京,已是闷热。

朱允炆待在武英殿处理着奏折,身后两个小宫女一直在扇扇子,累得香汗淋漓,衣服都有些透了,也不敢停下来。

“好了,你们下去吧。”

朱允炆拿起一把折扇,有些不忍心。

值得欣慰的是,南直隶各地都奏报了丰收的消息,这不仅意味着一条鞭法真正第一次落在了百姓身上,也意味着大明朝的农税革新第一次走入现实。

用不了几个月,国库便会充盈起来,到时候,新军之策是不是可以再延伸一些?

朱允炆皱了皱眉头,在其他藩王封地施行新军之策,效果都可以预期,但唯独有一位藩王特殊,哪怕是引入了新军之策,也未必能留住人心。

这个藩王,便是宁王朱权。

朱权与其他藩王不一样,其他藩王手中的兵,基本上都是朝廷经制之兵,是朝廷编制内的军士,身上流淌着的,是华夏人的血液。

可朱权手下的兵,是朵颜三卫,是以蒙古人为主体的雇佣兵。

虽然这些人吃的是朝廷拨付的粮食,但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这些人只是臣服于大明,听从大明的调遣,但并不承认自己是明朝的人。

这些雇佣兵彪勇善战,骑术精良,若只是几百几千人,分流、同化、内迁,还容易控制,可这些人,不是几千人,而是八万人。

嗯,八万还都是骑兵精锐,在这八万后面,还站着一大堆放羊娃、放牛娃……

几十万人口呢,一旦引入关内,哪天他们和鞑靼、瓦剌一碰头,相约里应外合,抄起家伙造了反,那谁能抵抗得住?

朵颜三卫,实际上朵颜、泰宁和福余三卫。

朵颜卫在屈裂儿河(指洮儿河南支流归勒里河)上游和朵颜山一带;

泰宁卫在塔儿河(今洮儿河)流域,即元代泰宁路;

福余卫在嫩江和福余河(今乌裕尔河)流域。

摊开地图看看,这是很大一片区域,可不是几里路,几十里路小小的一片区域,其面积甚至超出了朝鲜半岛。

因为朵颜卫也被称之为兀良哈卫,所以其所在的区域,也被称之为“兀良哈地区”。

历史上,朱棣造反时,便用计谋从宁王手中抢走了朵颜三卫,并借助朵颜三卫,屡破朱允炆的大军。

靖难成功,朱棣上位,朵颜三卫的功劳是不容忽视的。

朱棣也仗义,给朵颜三卫封赏之后,又安排他们回去放马了。只不过,朵颜三卫的野心,已经从靖难中滋生出来。

回去没多久,人家就开始活动,准备占据更多的牧场,甚至想要把大宁一块拿走。

后来反反复复,朱棣亲征时,总会时不时照顾下这些昔日的小弟。

朱允炆清楚这些人是不太可能一直屈从于大明的,他们的臣服,只是因为被打败了,为了能够活下去,不得已的选择。

一旦他们认为自己有了足够的力量,不会再败给大明,那便是他们反叛的时候。

这个时间,不会太远。

哪怕是给他们新军之策,他们也不会感谢朱允炆,更不会为大明卖力。

所以,想要解决朵颜三卫,就不能采取纯武力的压制,需要用其他的方法。

无论是瓦剌还是鞑靼,亦或是朵颜三卫,他们都是放牧为生的,生活里就几样东西:

女人,孩子,牛羊马,草原。

吃的,喝的,都靠草原给予。

想要弄个洗脸盆,打个锅,烧个菜,喝口茶,回头一看帐篷,啥都没有,然后站在土坡上一看,自己家里没有,但人家家有啊。

可是人家不卖自己东西,用马交换都不换。

咋办?

还能咋办,抢呗。

游牧民族与中原王朝之间的战争,很大一部分,便是你有我没有,我想要你不给我引起的……

现在,朱允炆打算给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派商队去刺探情报?

不过在给之前,朱允炆需要了解整个蒙古部落的情报。

徐辉祖走在入宫的甬道上,听闻身后有动静,便止住脚步,手搭凉棚,遮住烈日看去,只见宋晟步伐矫健,踏步而来。

“宋晟见过魏国公。”

宋晟走至近前,施礼道。

徐辉祖爽朗一笑,颔首道:“一路之上,本都督还在寻思皇上召见有何要事,宋佥事来了,已可猜测一二。”

宋晟请道:“若非三大营、新军之策,便是北地边疆要事。”

徐辉祖凝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进入武英殿求见,行礼之后,坐了下来。

朱允炆扇着扇子,道:“夏日骄阳,毒辣难挡,朕听闻昨日三大营整训中,已有三百余人中暍,是否需要改一改整训时辰?”

中暍,即中暑。

徐辉祖拱手道:“皇上,一旦有战事起,则无论寒暑,纵日如火,水如冰,也当奋进向前。三大营整训,当以意志与精神为先,不应因中暍而延。”

朱允炆皱了皱眉。

诚然,徐辉祖所言不错,战争的时候谁管你多热多冷,该打的时候还得打,想要在战场上经得起打,那平时就得锤炼。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军士整训可不是小鲜肉拍戏,呲溜个发型,扑个粉,哈口气擦擦鞋,衣服光鲜,腰里就别着个二两的铁疙瘩。

在三大营中,无论你属于哪个营,基础负重都不低于二十斤。

盔甲需要穿吧,光着膀子上战场的,那不是奴隶就是死囚,专门送死的炮灰。

真正的军兵,是需要盔甲的,哪怕你没有铁甲,又把自己的棉甲给改成了棉裤,那也多少弄个木甲。

骑兵需要武器吧,要有长弓、箭矢、马刀,若是你心理阴暗,喜欢狼牙棒刺啦人的声音,也是可以装备狼牙棒的。

虽然你是骑兵,但喜欢用火铳,开枪干死一个,转手把火铳当棍子用也没人拦你。

军队嘛,只要你能赢下来,没人管你是用四十米的大刀,还是用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反正上去,弄不死别人,就被别人弄死,自己看着组合,没硬性要求。

可这些负重是实打实存在的,骑兵整训,也不是说一天五个时辰都在马上,你需要考虑马没了咋打架的问题,当然,这些负重你都得带着。

步兵也不容易,跑得慢,死得快,为了能活下去,盔甲往往都有加厚的倾向,比如里面加个木甲当衬衣啥的。

你也需要拿武器训练,不仅如此,如果长途奔袭,身上还得扛三天的口粮……

神机营的兄弟负重也不轻,火铳这玩意全是铁疙瘩,动不动就二十多斤,有些火铳,竟达到了三十四斤。

每天拿着个二三十斤的东西练练瞄准,也不容易啊,要知道二战时很多步枪,都不超过十斤……

朱允炆对于三大营整训很是重视,每月总会去大小教场一两次,知道军士训练的辛苦,只不过虽然朱允炆是皇上,但此时三大营整训的工作,是兵部、五军都督府一起负责的。

徐辉祖不松口,朱允炆也没办法。

“做好防护,让太医院派两个人去军中坐镇,训练虽重,但也不能毁了根本。”

朱允炆嘱托道。

徐辉祖答应下来。

朱允炆话锋一转,询问道:“当下瓦剌、鞑靼可有什么动静?”

徐辉祖摇了摇头,道:“皇上,瓦剌、鞑靼方面的情报难得,目前还没传来更进一步的消息。”

“有没有什么办法,去打探下他们的动静?”

朱允炆询问道。

徐辉祖有些意外,皇上怎么突然关心起瓦剌与鞑靼了?他们此时应该还在内斗,都内斗了,还去管他们作甚?

“这个,若是派人进入北地,想要得到情报,怕也需要一些时日。而且,未必可成……”

徐辉祖有些担忧。

派细作去打探消息,这可是一件高风险的活,有去无回,是常有的事。

哪怕是找个鞑靼人去刺探情报,说不定还会被人策反,回来玩一把无间道。

“若想知瓦剌与鞑靼情报,臣倒是有个办法。”

宋晟说道。

朱允炆看向宋晟,问道:“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宋晟久在凉州,对瓦剌与鞑靼之事了解颇多,见朱允炆想要了解北方蒙古各地状况,便说道:“皇上,此法有些……违反大明律法,所以……”

朱允炆不解地看着宋晟,问道:“什么办法,竟还与律法有关?说吧,朕不怪你。”

宋晟肃然道:“皇上,想要更好了解瓦剌、鞑靼内部情报,最好的方法,便是派一些人深入北地,若是朝廷派出斥候探查,只能至其边缘,难以深入,纵委派蒙古旧部前去打探,怕也会为人所顾忌,难以探寻更多。”

“臣所言之人,即可毫无阻碍地进入瓦剌、鞑靼领地,也可深入各地,走南闯北,调查各方情报。若是如此,蒙古部落,将无秘密可言。”

苏幕遮听闻之后,目光中有些疑惑。

徐辉祖摇了摇头,对宋晟说道:“这世间哪里有如此人物?瓦剌、鞑靼的人又不愚蠢,如何都不会允许大明的人,在其领地中随意走动。”

宋晟抬头看着朱允炆,缓缓说道:“皇上,只需一支商队,便可窥遍瓦剌、鞑靼全貌!”

“商队?”

朱允炆认真地看着宋晟。

徐辉祖陡然一惊,对宋晟快速说道:“此事万万不可!”

宋晟看向徐辉祖,轻松地说道:“魏国公,这是我们了解瓦剌、鞑靼最好的方法。”

徐辉祖摇头,看向朱允炆,坚定地说道:“皇上,此事绝不可行。以国之财物,资瓦剌、鞑靼之用,乃是叛国之举。”

叛国!

宋晟眼神一暗,这个罪名很大,虽不完全属实,但商队进入北地,确实有着资敌的成分。

可对于瓦剌与鞑靼,他们只欢迎大明的商人,绝不会欢迎大明的细作与探子,甚至不会欢迎大明的官员。

商人,虽不是他们的朋友,但却拥有着他们急需的生活物资。

瓦剌、鞑靼人都很清楚商人的珍贵与重要,对于任何进入他们领地的商人,都不会杀戮,更不会抢掠,只会公平的以物易物。

这是游牧民族少有的文明。

第一百六十章 盐铁专卖与走私商人

大明江山是从蒙元手中夺过来的,在大明建国之初,朱元璋为打击北元,便对逃到塞外的蒙古残部实施了严厉的经济封锁政策。

朱元璋说了:

互市,不办了。

交易,不要了。

跑不过他们,也要封死他丫的。

很多人对于大明的经济封锁嗤之以鼻,认为没多大作用。

有这种观点的人,通常都是这样想的:

蒙古部落嘛,渴了有纯牛奶,饿了有牛羊肉,冷了有纯天然的羊皮大衣,大口喝奶,大口吃肉,大大咧咧迎着风,潇洒快活,吃穿不愁,用得着怕大明的经济封锁?

这没错,大明再封锁,也拦不住蒙古部落养牛马,也拦不住人家造娃。

可是你再怎么吃牛羊肉,也得用盐吧?

没有盐,吃东西什么味道都没有,这也就罢了,顶多委屈下味觉,不会委屈胃。

可一旦长时间不摄入盐,人的身体机能便会损坏,浑身无力,到时候别说牵羊放牧了,就是给你一根绳子,也只有被牛马拖着走的份。

蒙古不是草原便是沙漠,哪里来的盐?

就算你走了运,找到一个盐沼泽,估计也只够你一家子人吃的,想要供应庞大的蒙古部落,想都别想。

除了盐,还有铁。

别看蒙古草原多,偶尔还有几座山,可发现的铁矿不多啊,再说了,就算是挖出来铁矿,你也需要匠人吧?

总不能点个小火堆,烧石头玩,这刀子、铁锅,就烧出来了……

很不幸,蒙古部落地方很大,但盐铁这东西,奇缺。

再看中原王朝,很多朝代,都将盐铁作为一把利器,握在朝廷手中,称:

铁盐专卖。

事实上,盐铁专卖也不是一下子形成的,也并不是每个朝代都专卖的。

夏、商、周等朝代并没有专门的盐业政策,只是设置了管理食盐采制的官员,允许民间自由开采,你弄出来,你自己吃也行。

一些诸侯还将盐作为贡品献给周天子。

这个时期可以说是完全开放的市场,盐的定位就是一种大家都需要的土特产。

到了春秋时期,事情就变了。

齐桓公想了想,这是个乱世,与其被人干掉,不如干掉别人,干掉别人那得需要钱,有钱才能搞军备竞赛,问题是谁能给自己捞钱。

齐桓公找到了鲍叔牙,鲍叔牙摇头,表示自己干不了,于是推荐了经济学家管仲。

管仲上来之后,实施了“官山海”政策,意思是,齐国所有的山林海泽都是官府的,食盐与矿产当然也是官府的。

管仲创造的盐政,可以说是“部分专卖制”,官府可以采盐,民间也可以开采,但是有一点,民间开采的盐,你不能拿到门口,摆个地摊就给卖了,必须卖给官府,官府统一销售。

兴盐铁之利,让齐国成为了春秋时期的第一位霸主。

再看秦朝,其实秦朝的兴衰,自始至终都有着盐铁专卖的影子,虽然有些时候也允许地方开采食盐,官府负责征税。

国家钱不多了,那就在盐铁上加税,加个三五倍?那怎么够,十倍起步,二十倍也不封顶。

到了汉武帝时期,为了应对匈奴,连年征战,卫青、霍去病都是这个时候的英雄,可是打仗需要钱,汉武帝一看没钱了,管管盐政吧。

一管盐,国家就有钱。

支撑起战争的钱财中,一大部分是来自于盐政专卖所得。

汉昭帝时期,“盐铁专卖”被质疑,于是出现了历史上著名的“盐铁会议”,大家坐一桌子,讨论讨论,要不要继续专卖盐铁,最终,桑弘羊辩手赢了,盐铁专卖制继续使用。

到了东汉时期,位面之子刘秀废掉了食盐专卖法,允许自由开采与买卖,官府只征税。

魏晋时期,又采取了完全专卖制,榨取盐利,西晋也是一样。

可到了东晋与南北朝时期,这就有点混乱了,今天搞搞专卖,等手里有钱了,明天再换上征税制玩玩,反复无常,朝三暮四,像个小人。

到了隋唐时期,奇迹出现了。

自春秋到隋唐延续了一千多年的盐铁专卖或征税制,在隋与唐初期消失了。

隋唐即不搞什么专卖,也不征税盐税,这绝对是中国封建王朝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存在。

开皇三年,隋文帝废除盐、铁、酒专卖,也不征税。

自开皇三年至唐景云末年,一百二十八年中,根本就不存在是盐税一说。

说程咬金是私盐贩子,不过是后世小说家的杜撰罢了。

这个时期没公盐、私盐之分,都没盐税一说,谁管你程咬金卖不卖盐?哪怕你程咬金体格好,扛着三百斤盐在路口卖,也没人会把他抓牢里去。

唐朝开征盐税,是在唐玄宗李隆基时期,估计是给杨贵妃买了太多胭脂水粉,没钱养老婆了,所以在开元十年,弄了点盐税。

唐代盐税很重,其收入一度成为了国库支柱。如在大历末年,全年财政一千二百万贯,盐税便有六百万贯,可谓支撑着半个天下。

到了北宋时期,出现了“折中法”,让商人来负责向边疆运粮,然后给商人发放“交引”,商人拿着这“交引”回到京师,开个证明,之后到盐场领取食盐,然后拿出去卖。

南宋时期,“六贼”之一的蔡京开创性地提出了盐引法,一式两份,一份是存根,一份是凭证。商人拿钱来买盐引,然后去领盐去卖。

盐引法强化了对盐商的控制,对朝廷有好处,所以后面的朝代也基本上拿过来用。

蒙元也用的是盐引制,只不过这些人也不知道咋想的,估计是盐吃多了,拼命地涨价,一开始,一盐引也就是九贯钱,过了三十年,一盐引便涨到了一百五十贯,换下下来,一斤盐需要三四百文。

元末时期,虽然陈友谅是打渔的,朱元璋是种田的,但他们都和张士诚一样,是卖盐的。

比如朱元璋,虽然他自己不背着麻袋去卖盐,但背后有着一大批盐商支持着,要不然你以为哪里来那么多经费打仗……

朱元璋坚持的是盐引制,到朱允炆这里,还是盐引制。

商贾想要贩卖盐,需要遵循“开中之法”与“盐引制”,朝廷在地图上画个圈,只要商贾往圈里运输一定粮食,那官方就给你盐引,你用盐引领取了盐,记得别乱跑,也别在路口蹲着了,去官府指定的位置卖盐。

所以,对于这个时期的蒙古部落而言,想要走正常贸易,拿到中原的盐铁,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除非,走私!

而宋晟所言的商人,其实是走私商人。

朱允炆盘算着,用这些本该杀头的人去搜集蒙古部落的情报,到底可不可行……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天界寺高僧的觉悟

走私商人,在这件事上,确实是有用武之地。

徐辉祖虽然反对坚决,但架不住朱允炆忽悠,加上他自己也没办法取得更多情报,总不能派人去抓舌头吧。

万一舌头抓多了,瓦剌、鞑靼不内讧,团结起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宋爱卿,你可有合适人选?”

朱允炆打定了主意,安排几个走私商队去摸摸瓦剌与鞑靼的底,如果他们在内讧,卖点盐铁给他们,也好增加点力气,砍起人来也能一刀砍死,于大明没什么损失。

如果他们已经内讧完了,团结对外,那也没事,几个商队而已,供应不了他们吃多久,但大明却可以早点准备,该整修城墙的去整修,该增加兵力的地方就增加点兵。

没有情报,一抹黑,这让朱允炆很是不爽。

宋晟犹豫了下,说道:“皇上,臣在镇守西凉时,听闻山西太谷县有商人名为常千里,手中存有大量食盐,其家财百万,有走关门道。”

走关门道,即走私轻车熟路,打通了各种门路。

朱允炆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好啊,山西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均未曾禀告过这件事,看来他们与那常千里,也算是认识了?”

私盐贩子,人家虽然卖的是私盐,但走的路,可不是翻山越岭的山路,很可能是堂堂正正,笑嘻嘻地从城门口走出去的。

出了城,说不得还会与守门官告个别,挥挥手,然后再上路。

一直没有人将这件事告诉朝廷,那一定是张不开嘴了。

有嘴却发不出声,不是哑巴或声带坏了,那只能是被堵住了嘴。

堵住嘴的,是金银。

宋晟见朱允炆发怒,连忙跪了下来,说道:“皇上,臣也只是听闻。”

朱允炆挥了挥手,示意宋晟站起来。

此事,极有可能是真的。

寻常时候,纵然是空穴来风,也吹不出五里路去,可宋晟所在的西凉,距离山西太谷县,足足有两千路。

这需要多大的风,才能将这名声吹过去?

这股风,不仅等级高,还很持久,一吹就是多少年。

“这笔账,暂且记下,朕会安排安全局的人去一趟山西,你把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告诉刘长阁。”

朱允炆压下了愤怒,决定让安全局的人好好调查调查山西官场,看看都是谁参与了走私。走私这种事,恐不止是山西一地,边关要地,怕是少不了这些勾当!

处理完一干政务之后,已至傍晚。

朱允炆返回坤宁宫,却见宁妃、淑妃、骆才人与马恩慧都在,不由有些奇怪。

见礼之后,马恩慧便笑着解释道:“皇上,天界寺的道源主持入宫礼佛,言说昨日天界寺出现神光,乃是祥兆,希望太后与皇上亲临。”

“正好,这几日宫中事少,医用纱布织造也已无需盯着,臣妾便想,若皇上恩准,明日可否一起去天界寺,也好为大明江山焚香祈福。”

朱允炆看了看宁妃等人,皆是渴望之态,便笑道:“既如此,那明日我们便随太后一起去天界寺走走吧。”

天界寺,地处京师南郊,聚宝门外,丘陵环抱,绿树掩映,晨钟暮鼓,庙宇轩昂。

朱允炆与皇太后、皇后、宁妃等人,在一干护卫的保护之前,进入了天界寺。

金陵梵刹之首,便是这天界寺。

朱元璋曾设善世院,统一管理全国佛教寺院,而善世院的地点,便设置在天界寺。除了这一层身份之外,天界寺还是朱元璋的“家庙”。

放牛娃朱元璋,曾经在凤阳皇觉寺当过和尚,对于佛教有着一种别样的情感。

其实朱元璋信不信佛,这是一件很难说清楚的事,毕竟佛没救他爹娘,也没帮他干掉陈友谅与王宝宝。

朱元璋晚年的时候,甚至还在天界寺,写下了四十七位随葬嫔妃的名字。

从这一点来看,很难相信朱元璋是信佛的,当着佛的面,干着杀人的事,这到底是让佛拯救呢,还是让佛难堪呢?

但不管如何,朱元璋对佛是虔诚也罢,不屑也罢,他对佛有情结是真实的。

这种情结,未必是出自于信仰,也可能只是一种情感的慰藉、渴望或短暂的解脱。

毕竟,老朱很孤独。

朱元璋当皇帝的时候经常来天界寺,甚至还会身披袈裟、胸挂佛珠、手持法器,与天界寺一众高僧转经。

天界寺地阔深邃,建有金刚殿、天王殿、正佛殿、观音殿、轮藏殿、伽蓝殿、祖师殿、毗卢殿、戒律堂、讲经堂、藏经楼、万佛楼和钟鼓楼,既有自然山林之清幽,又有壁画的金碧辉煌。

毕竟是皇帝“家庙”,又是南方佛教的中心,自然不能凄惶了。

大殿用的是琉璃瓦、龙屋脊、金黄色庑顶,殿内落地神龛四周雕刻龙头,尽显皇家气派。

寺中大小殿堂都供奉金佛,大佛开光多用金箔贴身,佛祖天灵上都有夜明珠,钟楼里的大钟含金量很高,故而天界寺钟声十分悦耳悠扬。

甚至连日常的法器,也都含有不少黄金成分,敲打法器,听着舒坦,看着也舒坦。

马恩慧与宁妃等人带了不少侍女,他们的作用,就是抬箱子、提篮子……

马恩慧决定捐八千两白银,这让朱允炆郁闷至极。

虽然你现在是个小富婆,也不至于如此败家吧?

拉不住,人家说了,钱多,佛祖一高兴,就可消灾降幅。

朱允炆是不信佛的,只相信自己的双手,相信一脉相承的祖先,至于佛祖的徒子徒孙,他们愿在哪里千百渡,就让他渡好了,只要老老实实,听从管束,那就没问题。

天界寺后殿,是供奉朱元璋遗像与灵牌的圣殿,朱允炆与皇太后、马恩慧等人祭拜之后,便安排马恩慧等人陪着皇太后,自己则走向主持。

主持道源紧走两步,行了佛礼,道:“皇上,本僧有一事相求。”

朱允炆嘴角带着一抹笑意,果然,他邀请自己来这里,不是什么所谓的神光降世,而是有所图。

“说吧。”

朱允炆平静地说道。

道源看着似乎看穿一切的朱允炆,轻声道:“本僧听闻皇上欲以十万两,为天下忠魂将士立碑建寺,此乃是大慈悲之事,天界寺为梵刹之首,愿为此善举出一份力,还请皇上恩准。”

第一百六十二章 佛风一直在吹

佛祖不贪,道源也不贪。

但不贪,不意味着没钱,天界寺可谓是富得流油,像马恩慧一样败家,动不动就捐几千两银子的,可不是个例。

在这京畿地区,天界寺香火最盛,无论是文人雅客,还是商贾平民,亦或佛家子弟,都免不了来这里祈福,每日施给的香油钱便足以让人眼馋。

朱允炆也眼馋,因为佛教寺庙与道家道观,在这个时期是不需要交税的,就算是寺庙田产,也是不需要纳税的。

在推行一条鞭法时,对于天界寺这些占地的和尚,人家根本就不屑于退田,不就是给银子,寺院有的是,一亩地多少银子,直接买下来……

豪气的样子,让朱允炆都想把这群和尚给超度了。

朱元璋对于佛教,是保持着积极支持态度的,道衍和尚之所以能待在朱棣身边,也是他老爹希望有个和尚跟着自己的娃,以后能仁慈一些,化化戾气。

身边有和尚的,也不只是朱棣,其他藩王也少不了,只不过都没道衍和尚牛,干了造反的大事,还成功了,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史书上,用橡皮擦都擦不掉的名。

朱允炆对于寺庙的发展心存忧虑,不是因为天界寺,而是因为兴修寺庙之风刮的很厉害,而且一刮就是三十多年,全国各地都有。

如果是民间自发的弄几个破庙,供奉几个泥菩萨,表达下心灵慰藉,也就罢了。

毕竟人民也需要有点信仰,只要他们肯干活,肯纳税,信下释迦摩尼,耶和华,安拉,玉皇大帝什么的,也无妨。

若都信这玩意,把头发剃了,跑到寺庙里敲木鱼,整天金刚伏虎,如梦如幻,荒废生产,那大明就活不下去了。

活生生把华夏搞成阿三,那是有罪过的。

朱元璋对于佛道,即有扶持,也有限制。

如在洪武六年,“乃令府、州、县止存大寺观一所,并其徒而处之,择有戒行者领其事”。

洪武十五年,设僧录司、僧纲司、僧正司、僧会司,分别负责国家、府、州、县四级寺院管理。

需要说明一点的是,按照朱元璋的意思,僧录司的僧官,是代表国家,也就是代表朱元璋来管理佛教的,而不是代表释迦摩尼来管理佛教的。

从这一点上来看,朱元璋或许是这样的心理:

老子也是一尊佛,管你们是应该的。

僧官主要职能,便是编制僧籍簿册(又名周知板册)与寺院花册。

僧籍簿册负责记录僧众信息,比如性别,籍贯,联系方式,家里几口,你算老几之类的。

当然,性别这一栏基本上可以忽略……

寺院花册负责记录的是寺院信息,比如寺院在哪个位置,啥时候建造的,是违规违章建筑,还是取得朝廷许可的,有多少徒子徒孙,有多少房子,几亩地,你也得记录清楚。

对于明初而言,兴修寺庙之风愈演愈烈,主要的推手不是民间,而是朝廷,具体来说,是朱元璋和他的众多儿子。

没错,藩王是兴建寺庙的主力,只要你翻开大明地图看看,但凡是分封有藩王的地方,那保准有寺庙,而且还不是一个。

便以朱元璋的第三个儿子朱棡来论,洪武十一年,朱棡就藩太原,到了太原之后,一边忙着盖自己的晋王府,一边主持修建太原府中的崇善寺。

按理说,在城里面修个寺庙,表达下支持老爹政策的态度也就够了,可朱棡不这样想,弄好了崇善寺之后,一看太原府周围,呀,还有几个寺庙呢。

像是蒙山的法华寺、天龙山的圣寿寺、崛围山的多福寺,他们穷的吊儿郎当,香火不够旺,没关系,自己出钱,帮他们整修。

搞定了太原府周围几座庙,朱棡还不满足,可是太原府周围也就这几个寺庙,都重修好了,咋办?

眼前没了,那就将目光放远一点……

朱棡的目光看得很远,几百里之外的宁武县马头山清居禅寺、汾州介休县兴王寺、绵山抱腹岩云峰寺……

可以说,晋王府对于太原府及其周边的寺庙,有着很大的影响。

正是因为一个个藩王如此疯狂,才导致佛教有了兴盛之势,朱允炆之所以选择建造报恩寺,而不是报恩观,那也是因为群众基础在那里。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寺庙有钱。

朱允炆只从户部要了二十万两银子,如何都不可能完成三四百万银子的工程,缺口总得补上,主要是谁来补。

朝廷没钱,不意味着民间没钱。

藏富于民,是中国一贯的传统。

朱允炆不怕弄不起来工程,就算没人自觉,自己也是可以拉投资,拉赞助,朝廷主办的房地产项目,烂尾的毕竟是少数。

亏?

有几个房地产公司亏钱的?

天界寺主持道源是一个懂得把握机会的老僧,他很清楚,建寺立碑,是以大明英烈军士之名,是以忠军报国之名,是以流传万世之名而为。

换言之,未来的报恩寺,是大明帝国所有人尊崇,世代不失色的圣地,是无可代替的精神居所。

若是佛教可以在报恩寺中占据主导,那对于佛教未来的发展与兴旺,有着极大的好处。

这是天界寺的机会,也是中原佛教的机会!

道源紧张地看着朱允炆,希望得到他的允许,若此生可以完成如此伟业,他也可以含笑而去,侍奉佛祖去了。

朱允炆看着道源,眼神中带着几分笑意,道:“为善举出一份力,这是好事,朕没有理由拒绝,只不过,天界寺,能出多少?”

道源老脸放松下来,只要皇上点头,那一切都好说,略一思索,便言道:“每年二十万两银子,直至报恩寺与英烈碑完工,不知可否?”

二十万两,看似很多,但相对天界寺的财力而言,不过是轻松至极。

朱允炆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摇了摇头,道:“若只是每年二十万两,道录司恐怕也想出两份力气。”

道源老脸顿时不笑了,皇上这明摆着是坐地起价,打劫啊……

不过,若将报恩寺交给了那些牛鼻子老道,此消彼长之下,佛门的影响便会式微,而这个结果,是道源无法接受的。

“皇上,本僧想了想,天界寺愿为大报恩寺与英烈碑,每年供奉四十万两……”

道源说着,做了个佛礼。

第一百六十三章 卖会试考题啦

贫僧,一点都不贫。

周围金碧辉煌,连法器都含金,说贫也没人信啊。

虽然明朝寺庙不像是唐初,资产动不动就数百万两,外借几十万高利贷,都不带敲木鱼的,但对于天界寺,一年拿出来四十万两,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朱允炆就当他们上税了,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天界寺的好意,说道:“既然天界寺有心,朕应允便是。不过,若有道录司、商人或士民想要参与报恩寺、英烈碑兴修之事,朕也会答应。”

道源听闻之后,皱了皱眉。

想要独享其中之利,看来皇上是不打算答应了。

朱允炆平静地说道:“以天界寺为主,其他为辅。日后,报恩寺朕交付天界寺统管,英烈碑则交付朝廷、道录司等所管,如何?”

道源目光陡然一亮,连忙答应下来:“妙哉。”

英烈碑与天界寺虽然是两个工程,但要知道,英烈碑是位于天界寺内的,若想要拜谒瞻仰英烈碑,那首先需要进入天界寺。

哪怕这些人不信佛,只想去英烈碑走走,凭吊缅怀之后,免不了会在天界寺内走走,也可增天界寺香火。

只要英烈碑不朽,那天界寺便不倒。

这一笔账,道源算得很清楚,相对于银钱,他更在乎佛法的兴衰与传承。

夫子庙。

金幼孜与胡靖走上泮桥,看着眼前的半圆形水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胡靖指了指眼前的水池,说道:“此泮池来历,金兄应知之甚详吧?”

金幼孜自信地点了点头,道:“泮池又称泮宫,古人云,诸侯不得观四方,故缺东以南,半天子之学,故曰泮宫。依照古礼,天子太学中央,设置一座学宫,名为辟雍,四周坏水,诸侯只能南面泮水,故而有了泮宫一说。”

胡靖赞赏地看了一眼金幼孜,道:“《诗经·泮水》有云,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我等不知能否采芹而歌。”

古代士子在太学时,往往会摘取泮池中的水芹插在帽缘上,以告诉别人,自己是个文化人。

胡靖隐含的意思是,不知道此番科考,能否高中。

金幼孜看着前面的棂星门,肃然道:“入泮非入仕,想要入仕,那便需要真本事。不过以胡兄之才,恩荣宴必定是可以吃上的。”

胡靖苦涩地摇了摇头,两人走过泮桥,道:“如今不比往常,你我皆去过国子监,其中新学与杂学颇多,可见朝廷在取士之上,已不同于往日。”

夫子庙的布局是前为孔子庙,后为学宫,东侧则是贡院,即会试考场。

看着眼前的大成殿,金柚子与胡靖也不再交谈,而是肃穆地走向殿内。

殿内正中供奉“大成至圣先师孔之位”,左右配享四亚圣——颜回、曾参、孟轲、孔汲。

看着几位先师,金幼孜与胡靖肃然行礼。

拜过之后,两人通过东侧小门,进入学宫,继续着之前的话题。

“若是如此,行文八股,代圣人立言是否可以改一改?”

金幼孜有些担忧地问道。

胡靖想了想,微微摇头,道:“风险太大,当下朝廷并无明文,只通过国子监变改,很难揣测朝廷实意。若违背了代圣人立言,那我等多年心血,可就功亏一篑。”

金幼孜也清楚这一点,总仿照圣人的心思去写文章,确实有些憋屈,可若是擅自发挥自己的观点,那很可能会被一棍子打回家。

努力了这么多年,谁会在如此重要的考场之上冒险?

两人走出学宫,想要去贡院看看,提前熟悉下考试场地。

突然之间,一声吆喝传来:“卖考题了,卖会试考题了,都来买呀。”

金幼孜、胡靖顿时被吓得一哆嗦,卖考题?

还有这福利?

不对,还有这脑残?

就算你有考题,也不能公开发卖吧?

售卖试题,可是要被砍头的。

竟然还有人买试题,这些家伙活腻了?

“这位兄台,你不知道买试题是重罪吗?”

金幼孜拦住了一位买考题的举人,严肃地问道。

被拦的举人看了看金幼孜,甩了甩袖子,说道:“买份试题犯哪门子罪?去休去休。”

金幼孜郁闷至极,这年头风气不对啊,买考题的嚣张,那卖考题的更嚣张,衙役都来了,也不跑也不逃,还在那喊着。

胡靖揉了揉眼,金幼孜也迷茫了,那衙役竟然还笑呵呵地,还施礼,然后,走了?

这算什么?

帝国京师,朗朗乾坤,竟有如此黑幕!

我等身为举人,当为君分忧!

金幼孜愤怒地上前,对卖试题之人严厉地道:“你发卖会试考题,按律当斩!我已记住你容貌,想要逃走也没用,奉劝你最好是去刑部大牢,等待皇命处置!”

辽王朱植听闻金幼孜的话,也不介意,拿出一份考题,递了过去,道:“要不,你也来一份?一两银子,童叟无欺……”

“你!”

金幼孜从未见过如此之人,竟丝毫不畏朝廷!

胡靖拉了拉金幼孜,说道:“金兄,这确实是会试考题啊,不过,却是前朝的……”

“前朝的?”

金幼孜懵了,连忙低下头,仔细看去。

果然,这些会试试题,都是宋元时期的试题,并无大明试题。

人家卖前朝的试题,自然是无所禁忌……

朱植看着两人,严肃地说道:“朝廷会试考题,谁敢拿出来发卖?别说拿出来了,就是出了泄密之事,怕也是人头滚滚。这点谁会不知?”

“不过科举一途,总有相似之处。观古而考今,以分上下优劣。不如买几份考题,回去好好研读,或可从前人大作之中,窥出一点门道。”

金幼孜、胡靖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手伸向了袖子。

这虽然不是此科会试考题,朝廷也不会在已经出过的考题里面再出一次,但看看前人大作,总还是有利无害的。

朱植看着离去的金幼孜与胡靖,掂了下手中的碎银,微微一笑,又扯开嗓子喊道:“卖会试考题啦。”

想要吃一波考试红利的,可不止是胆大包天的朱植,还有一众书商、小商小贩。

夫子庙、贡院周围的街巷,已是人流如织,摩肩擦踵,直至六月五日晚,周围再无商贩身影。

六月六日,会试考试开始。

第一百六十四章 考试就是坐牢?

时间:六月六日。

考场:江南贡院。

好了,到时间了,贡院周围不让做买卖了,不准卖西瓜吆喝,也不准有人敲砖头传摩斯码,贡院外的街道禁商、禁行。

监考官们到了,坐轿子的主副、考官也来了。

举人们,都排好队,都吵吵,也别推搡,这是鲤鱼跃龙门,万一掉河里淹死了,那就不太好了。都精神点,把你们脚下的篮子提在手里,准备好馒头,还没买好馒头的,可以去武大郎家买几个烧饼。

想要进入贡院,需要先接受检查。

先看看你篮子里的东西,笔、墨、砚、蜡烛,没夹带,这个馒头怎么看着不规则,该不会是你自己蒸的馒头吧?

掰开馒头检查,好啊,竟然敢夹带纸条,来人啊,把他押下去,先送到礼部,让礼部交付司法部门处置!

还有那个正在吃馒头的家伙,一并送过去。

考篮没问题,头发没问题,脱衣服吧。

外衣没问题,里衣没问题,内衣……咳咳,那什么,鞋袜也没问题,好了,这是你的牌子,可以进去了。

进入贡院之后,别乱跑,按照牌子上的编号,对号入座。

贡院有上万房间,都是清一色单间,你就在这单间里面考试,睡觉也在这里面睡觉。

舒服吧,想想后世,哪里有单间待遇……

可是,这个单间,有点特殊。

它叫号房。

规格是这样的:长五尺,宽四尺,高八尺。

一尺大概三十厘米,多少比划下就知道了,这哪里是什么豪华自助游单间,明摆着就是一个牢房啊。

后世人称坐监狱为蹲号子,这里的号子,就是号房。

没错,考试如坐牢,就是这么酸爽。

除了知道自己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偶尔写几百个字之外,和坐牢真没什么区别。

外面有人守着,盯着,不准你跑了,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好,个人卫生问题,也得在里面解决,别提多难受了。

那位说,不就是狭窄了,挤一挤,坚持下,考完不就好了?

可是,这考试,他不是考两三天就结束了啊,会试考试,往往要考七八天……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考试吧。

明代会试考试分为三场,第一场,试《四书》义三道,每道二百字以上,《经》义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末能者许各减一道。

其中《四书》义,就是大名鼎鼎的八股文。

八股文的题目,都取自四书五经,能不能写好八股文,直接关系着你能不能中第。

八股,指的是八个部分,即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这八个部分,都需要用排偶句来作。

在束股末尾,还要写数十字或百余字的总结性文字,即大结。

八股文被人踩了很久了,不仅后世人踩,古人也踩。

比如朱标的老师宋濂,其形容八股文选出来的人才是这样的:“与之交谈,两目瞪然视,舌木强不能对”,想想那个样子,像不像白痴……

明末顾炎武甚至直言:愚以为八股之害,甚于焚书。

在他看来,秦始皇不过是烧了几本书,但八股文,却害了所有的学问,即所谓的“八股盛而《六经》微,十八房兴而二十一史废”。

当然,八股文若只是垃圾,也没人会一直用了,毕竟朝廷也不是垃圾场。

在后世吴敬梓的《儒林外史》中写道: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随你做甚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由此可见,八股文是诗赋的一种基础文体。

理性地说道,八股文是存在着问题的,但直接将它与愚民、蠢民挂钩,是不合适的。

设置八股文,本就是为了全面考察士子对经义的掌握程度,以及对文辞的提炼能力,在那个时代,未必是最好的一种方式,但确实是贴合当时时代的一种文体。

说八股文桎梏思想,也不完全对,只能说有些人读书读傻了,把文章的格式,当做了文章的思想,格式有框架,所以就把自己的思想也框住了。

那没办法,是你把自己套进去的。

明清多少厉害人物不是通过八股文考出来的?

解缙、杨荣、杨博、王守仁、于谦、王夫之、顾炎武、黄宗羲、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等等,谁不是经过八股文出来的?

他们没有愚蠢,也没有被桎梏,因为他们清楚,八股文是有格式的,但思想是没有格式的。

很多人在八股文中,有意无意地插入了自己的观点,写出了精彩的文章。

如王守仁的八股文:

彼之所为者,惟以:

理欲无并立之机,而致命遂志以安天下之贞者,虽至死而靡憾。

心迹无两全之势,而捐躯赴难以善天下之道者,虽灭身而无悔。

读之令人惊叹。

第一场考完之后,便是第二场考试:试论一道,三百字以上,判语五条,诏浩表内科一道。

之后是第三场,试经史策五道,未能者许减其二,俱三百字以上。

在科考的考场上,有着相对的公平。

不管你是内阁大臣的儿子,还是平民百姓的儿子,无论你家财万贯,还是一贫如洗,只要你来到这里,那大家就在一个水平线上。

高下优劣,皆看文章。

杨士奇行走在贡院之中,时不时停下脚步,看看举人所答之作,或点头,或摇头,然后走开继续巡视。

夜晚来临时,号房中点起了蜡烛。

在刷刷的笔端,在蜷缩的身体,在对星空凝望的沉默,在低头的呢喃,在一个个孤独而摇晃的灯火之下,是怀揣着报国之志的举子。

武英殿中,朱允炆将奏折处理完毕,吩咐双喜呈送通政司,然后起身走出了武英殿,对刘长阁询问道:“贡院那边可还顺利?”

刘长阁回道:“禀皇上,一切顺利。”

朱允炆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四书》义中有一题,为解缙所出,名为一匡天下,呵呵,你可知何意?”

刘长阁惭愧地摇了摇头,道:“皇上,臣虽识一些文字,但终归没什么学问,不知其意。”

朱允炆背负双手,看着远方,轻轻说道:“一匡天下出自《论语·宪问》,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

“孔子认为,管仲虽然先辅佐子纠、后辅佐齐桓公,行为有失,但以其功劳来论,天下受用,便是最大的仁。刘长阁,你的仁,还在朕这里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安全局刘长阁的背叛

朱允炆的声音轻松和气,淡然如水。

但此时的刘长阁已浑身颤抖,畏惧地看了一眼朱允炆,连忙跪了下来,头骨与地面猛地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声响:“皇上,臣有罪!”

朱允炆用余光扫了一眼刘长阁,然后看向空中一朵如马的白云,说道:“有罪的是朕吧,太过信任你们,反而被你们一个个都蒙在鼓里,呵呵,朕这个皇帝,就是个聋哑人啊。”

刘长阁听着这诛心的话,砰砰地叩头,额头已染了血,还在那叩个不停,喊道:“是臣等错了,还请皇上治罪!”

朱允炆皱了皱眉头,看向刘长阁,冷冷说道:“说吧,把事情交代清楚!”

刘长阁低着头,挣扎了下,说道:“两个月前,臣拿了晋商八千两银子,他们希望可以通过安全局,从大同通关进入北地。”

朱允炆微微眯起眼,道:“八千两就足够收买你通关,那再给你八千两,是不是便可以取走朕的头颅了?”

“皇上,臣绝无犯上之意,万死不敢冒犯圣颜。只是一时财迷心窍,才禁不住诱惑……”

刘长阁脸色煞白,又是后怕,又是后悔。

朱允炆冷笑一声,问道:“只是银子吗?”

刘长阁吃惊地看着朱允炆,低下头,艰难地说道:“还有,一位女子。”

“一位女子?什么身世,为什么不敢说?”

“是,是一位歌妓。”

刘长阁有些痛苦地说道。

在明代,若只是逛逛青楼,喝个酒,听个曲,放浪形骸,鬼哭狼嚎,没人理你。若你想要把女子赎回家当老婆,那最好是先有辞职不干的心理准备。

大明禁止官员迎娶青楼女子。

当然,很多达官贵人喜欢,非要带回家当个小妾,那也是可以的。

不过这种小妾的命运,通常都不好。

家庭地位差,受人欺负多,过上两三年,人老珠黄之下,基本上也只剩下独守空房,寂寞深秋。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青楼女子,宁愿孤老终身,或委身于小门小户,也不愿进入官宦之家的缘故。

刘长阁身为大明安全局的指挥史,位高权重,巴结奉承的官员自然不在少数,甚至一些官员半夜找到刘长阁,指天发誓效忠。

官员能给是刘长阁的是忠心,可忠心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无色无味,还不稳定,说不定今天是固体,明天就进化成空气了。

刘长阁对这些人,是有些不屑的,但仔细算算,养一条狗也不过一个馒头而已,用不了多少成本,还能帮自己看门,所以,刘长阁是在经过了坚决拒绝、拒绝之后,也开始默许。

安全局也经常被人弹劾,比如南直隶地区的一些知府,便弹劾安全局分部缺乏监督,所谓的“中饱私囊,胁士绅以罪名,逼其献出田产”,结果惹得朱允炆大怒,下令安全局整顿,并将那几个害群之马抓了回来,交给刘长阁处置。

刘长阁也没客气,直接砍掉了两颗脑袋,然后让人用石灰腌制,呈送各地安全局分部,并警告所有人,若不按规矩办事,这就是下场。

只不过,手中有权,又缺乏监管,只寄希望于这些人都有崇高的道德修养,能抵抗各种诱惑,那是有些不太现实的。

清廉如水的人,只能喝水,他喝不了几次酒。

但给朝廷办事的人,多是很喜欢喝酒的男人。

不到一年的时间,安全局的问题越来越多,直至出现了欺上瞒下,直至朱允炆了解到,就连自己最信任的刘长阁也参与其中!

锦衣卫名声不好,东厂名声也不好,说到底,这与权力缺乏制衡有着直接关系。

朱允炆不希望安全局烂了根子,决定早点打打农药,除除害虫。

“安全局,肩负责任有多重大,你十分清楚!朕当初选你来作为指挥史,看重的便是你仁义忠诚!可你告诉了朕,仁义忠诚,是会变的!你让朕很失望!”

朱允炆脸色阴沉,招了招手,安全局指挥同知顾三审、熊武成走至近前,跪在刘长阁身后行礼。

“刘长阁!”

朱允炆冷冷喊道。

“臣在!”

刘长阁面色凄然地回道。

朱允炆厉声道:“安全局指挥史刘长阁,弃君恩、国法于外,揽金钱、女子于内,以身试法。特革去指挥史之职,贬为经历司经历,发至大宁,调查大宁一线官商走私之事,若无所获,便留在大宁充军,无需回来了。”

“顾三审暂行指挥史职权,升指挥佥事薛夏为指挥同知。自上而下,整肃安全局,一旦发现有贪污、勾连官商,恶意欺压士绅者,一律踢出安全局,送至刑部或地方衙门,按大明律问罪。”

说完,朱允炆便甩袖而去。

刘长阁猛地叩头,喊道:“多谢皇上不杀之恩!”

顾三审与熊武成等看不到朱允炆身影时,才站起身,将刘长阁搀扶起来。

“刘老大,当初兄弟便奉劝过你,那女子不过是商人给你设的局,你还不信,如今被皇上责怪,没掉脑袋已是天恩浩荡了。”

顾三审有些叹息。

他是刘长阁一手提拔起来的,虽然如今得势,却丝毫没有得势的威风,而是一如往日。

刘长阁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血,咧了咧嘴,道:“兄弟我是那种见了女人就动不了的人吗?自然知晓那女子是商人的手段!只不过,我有留下她的理由。”

“什么理由?”

熊武成连忙问道。

刘长阁叹了一口气,说道:“十二年前,捕鱼儿海混战之中,有位兄弟为我挡了刀,没挨过去,死在了北地。我只知他来自山东威海卫,名为李大五。战后我曾去威海卫找过,却知得知他的家人回了兖州,我追至兖州,找寻数月,也没有其消息。”

顾三审了然地点了点头,说道:“怪不得,其他分部之人,你每月过问不过一两次,兖州之事,你却时常问询,看来,你一直都没放弃找寻他的家人。”

刘长阁微微点了点头,肃然道:“没错,李大五救过我的命,他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我有为他们养老送终,赡养子女的责任!”

“可也不能这么巧吧,那女子竟然是?”

熊武成难以置信地问道。

刘长阁呵呵笑了笑,脸上有些轻松,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卷着的纸张,说道:“事情就这么巧,她名为李小舞,家也是在兖州,兖州的兄弟找到了小舞的母亲,让其画了李大武的画像,确系无疑。”

“我已经下令,将小舞的母亲调入京师,现在,小舞是我的干女儿,只是我需要去大宁了,日后小舞与其母亲,便需要兄弟们照料一二,莫要再让她们受了委屈才是。”

顾三审与熊武成肃然对刘长阁行礼。

顾三审叹息道:“皇上重情,若你如实上报,皇上不会追究你所做之事,至少,你还可留在京师。大宁那地方,太远了。”

“小舞的卖身契在商人手中,我虽是指挥史,但也拿他们没办法。最终答应他们,通关三次,一笔勾销。我有罪在先,辜负皇恩在后,皇上没杀我,我已是感激,又怎敢再言其他?”

刘长阁看着两人,此时的内心,无比的平和。

第一百六十六章 我朱棣,亦可往

在刘长阁顶着六月的骄阳离开京师的时候,顾三审已将其中内情禀告给了朱允炆。

朱允炆听闻之后,并没有表态,只是挥了挥手,让顾三审退了出去。

人口买卖!

朱允炆以为这种人间惨剧,只是存在于乱世,存在于灾荒之年!

可谁能想,在和平之时,在风调雨顺之年,依旧有着诉说不尽的悲愁。

时常游走于京师烟火之中,让朱允炆遗忘了繁华之外的苍凉与困顿,错觉地认为,京师,便是大明。

可现实是,京师代表不了大明,甚至连大明的百分之一都代表不了!

深宫高墙,挡住了世人的窥视,也阻断了朱允炆的目光。

“双喜,听到了吧?丈夫战死,卫所军士以其母女为累赘,将其赶出卫所,强占了他们的田产。母女流离失所,寄居兖州老家,却因伤病缠身,无力耕作,其女卖身于商,为一船妓,四处漂泊卖唱,为母养病。”

“呵呵,你告诉朕,这样的事,是发生在汉末三国,还是五代十国,是安史之乱,还是靖康之耻?呵呵,是我大明!是朕的大明!”

朱允炆愤怒地喊道。

卫所军官为了一些田产,连脸都不要了!

朝廷对战死之人拨发的抚恤,恐怕也都进了这群人的嘴里!

他们当真就不怕撑死?!

朱允炆怒不可遏,下令道:“去告诉徐辉祖,将洪武二十一年威海卫军官全部调查一遍,朕要知道,是谁将李小舞母女从卫所中赶出去的!不止是威海卫,所有捕鱼儿海中战死的军士,其生前所在卫所,一律彻底清查,看看还有谁侵吞了战死军士的抚恤与田产!”

“调查自捕鱼儿海至今,所有阵亡军士家属,看看有多少是困顿无以为生的,有多少卖儿卖女的,有多少孤寡无依无靠,只能等死的!”

“朕不管这件事要动用多少人,耗费多少钱粮,朕只要结果!限期一年内,悉数调查清楚,报送朝廷,朕要一一审阅!”

双喜从未见过朱允炆发如此大的怒火,答应之后,没有安排其他人传话,而是亲自跑出了皇宫,进入了中军都督府。

徐辉祖正在与朱棣商议三大营兵种配合问题,突然听闻双喜来了,不由有些意外,此时的朱允炆应该关注着会试才对,怎么会派人来都督府?

双喜清了清嗓子,喊道:“圣上口谕。”

徐辉祖与朱棣等人连忙下跪,双喜将朱允炆的话学了一遍,然后闭上嘴,在两人起身之后,才说道:“皇上发了雷霆之怒,刘指挥史因办事不利,被发配到了大宁,还请魏国公务必尽心此事。”

“什么?刘长阁被发配了?”

徐辉祖还没从震惊中走出,又被震惊了一下。

双喜凝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咱家该回宫了。”

徐辉祖送走了双喜,看向朱棣,疑惑地说道:“为一女子,劳天下卫所,皇上这是为哪般?”

朱棣拿起茶碗,面色肃然,道:“魏国公,皇上可不是为一女子,而是为那些无数死去的军士鸣不平。本王算是看清楚了,皇上仁慈,他日必得万民之心,凝百姓之信仰。”

“可是这该如何调查?卫所在外,自查自纠,能有什么结果?”

徐辉祖有些郁闷。

总不能下达个军令,你自己检查自己,有没有犯过错,拿了军士几根线,一个针,踢了军士几脚,写一份五千字的报告出来……

卫所调查卫所,就是一个笑话。

官官相护,哪里都一样。

对于贪污田产之事,这几乎是各卫所的普遍现象,一查,保准塌了一大片,说不定还得砸死几百几千人。

事关脑袋能不能正常老化的问题,谁会给自己添堵?

让狼自查,丢出来的结果,铁定是一群羔羊,最多夹带几匹不听话且已经死了的狼。

若是让五军都督府派人督查,这需要多少人?

全国上下那么多卫所,哪怕一个地方去一个人,都督府这点人手也不够啊。

朱棣吹了吹茶,碗盖轻轻敲打了两下碗身,平静地说道:“魏国公,此事想要解决也不难。都督府没有那么多闲人,可安全局有。刘长阁因此而牵连,身为刘长阁下属的顾三审、熊武成等人,必愿意协助都督府,办好此事,也好早日让刘长阁回到京师。”

“你认为刘长阁还有机会回来?”

徐辉祖微微皱眉,有些拿不准。

朱棣爽朗一笑,道:“动静越大,调查出来的问题越多,那刘长阁回来的可能性越大。毕竟,他虽有过,但因他而起的功劳,是没有人可以代替的。”

徐辉祖思索了下,认可道:“也好,有安全局的人参与其中,纵惹出了乱子,也不至于过多牵连都督府。”

朱棣看着离去的徐辉祖,默然地喝着茶。

看来自己这个侄子,确实是不同以往。

曾经的他,一怒之下,只能拂袖而去。

如今的他,一怒之下,竟掀滔天风云。

帝王,这就是帝王的权势吗?

哎,可惜了。

那个位置,不属于自己,也终将,永远不属于自己。

父皇是对的,朱允炆是一个称职的皇帝,他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他如今,俨然是一个威风凛凛的主帅,指点之下,江山皆为他低头。

帝王不再是自己的目标!

可人,不能没有目标。

浑浑噩噩,雾里迷茫,东跑一下,西窜一下,折腾过了岁月,低头一看,好熟悉,原来还在原地。

空耗一生,不是自己的归宿!

既然成不了万古一帝,那我朱棣,便做这大明最强的战神,去开疆拓土,去清除大明所有的敌人!

我要让后世之人永远记住,我的名字,叫朱棣!

鞑靼,瓦剌,我朱棣终会与你们一战!

帝国的西南一直都不安稳,我朱棣也是可以去走走的。

只要犯我中华,哪怕是沧海万倾,敌寇万里,我朱棣,亦可往!

父亲,你希望孩儿为你守护大明,那孩儿便听你的,成为大明的战神,成为朱允炆手中最锋利的刀,让我大明光辉,流照千古!

第一百六十七章 插草买卖,如草轻贱

马恩慧看着躺在藤椅之上,凝视着星空的朱允炆,暗暗叹了一口气。

因为人口买卖的事,朱允炆连晚膳都没用多少,往日里含笑亲和的面孔不见了,只剩下了抑制在心底的愤怒与沉默的冰冷。

马恩慧吩咐身边的侍女去请骆才人,然后走了过去,从朱允炆胸口取过扇子,扇动着风,轻柔地说道:“皇上,都督府会调查清楚,万不可因此事伤了身体。”

朱允炆只摇了摇头,说道:“皇后,朕只是想不通,给人一条活路,真的就这么难吗?为了一己之私,把人逼到了卖儿卖女的地步,他们的心,不会痛吗?”

人毕竟不是野兽,为了活下去,需要将另一个动物咬死,吞得一点不剩!

人是有廉耻的,是有人性的,是有区别于动物的怜悯的!

可是,朱允炆在这些人身上,没有看到一切属于人的光辉,只要丑陋与阴暗!

这才是大明帝国的真相,是赤裸裸的黑暗,别说白日点灯,就是点了房子,也照不开的黑暗!

自己以为太阳还在天上,这世界就会明亮,以为星空还在,世界就有光。

可李小舞给朱允炆上了一课,深刻的一课:

太阳在,阴影在!

星空在,黑幕在!

不整饬地方,那大明帝国的盛世,只能存在于文人笔端的粉饰与吹嘘之中,迷乱人眼,美轮美奂,唯独不够真实!

“臣妾见过皇上。”

骆颜儿轻轻施礼,柔声道。

朱允炆瞥了一眼骆才人,尚未说话,马恩慧便解释道:“皇上,骆才人素来善解心意,臣妾将她召来,便想让她陪皇上说说话,排解下困闷。”

“哎,坐吧。”

朱允炆叹息道。

马恩慧鼓励地看了一眼骆才人,骆颜儿微微点头,对朱允炆说道:“臣妾是见过卖儿卖女的,甚至还见过卖自己的人。皇上可想听一听?”

朱允炆坐了起来,看着骆颜儿,皱眉道:“说说。”

骆颜儿面带悲愁,轻轻说道:“洪武二十五年,臣妾十二岁,曾与母亲去城中采买一些布匹,准备过年做些新衣。那一年冬日,很冷……”

“在街道上,有很多人头上都绑着布条,然后在布条里面,插一根草,有的是稻草秸秆,也有的是寻常芦苇,还有的是短小的杂草。臣妾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戴着一根草。”

“母亲告诉我,若是某样东西之上插了草,就意味着这样东西,是要卖掉的。臣妾当时问母亲,人不是东西,为什么也插着草?”

“皇上,皇后,你们应该可以想象吧,有些时候,人是不是人的,只如一根草,一根木。十岁大的女孩,你们猜值多少钱?”

马恩慧皱了皱眉,道:“十两?”

朱允炆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骆颜儿。

骆颜儿叹息道:“可不是十两,仅一两,对,就一两,甚至有些年龄小的孩子,只值十斤米。”

“那他们的父母怎么可能答应!”

马恩慧愤然问道。

骆颜儿苦涩地看着马恩慧,道:“皇后,他们的父母卖儿卖女,可不是为了自己活下去,而是为了孩子能活下去。有些父母卖掉了孩子之后,会……”

话虽没有言明,但朱允炆与马恩慧都清楚,人在极度的绝望之下,会选择用死亡的方式来结束所有的绝望。

“就连插在头上的草也是有说辞的,若是插了三根草,则意味着贵卖,一些拳脚师傅、有些力气的大人,识字的先生,他们在出卖自己时,往往会插三根草。”

“插两根草,便是平价出售。若只是插了一根草,则意味着是贱卖。在官员眼中,百姓可以插草买卖,如草轻贱,故而时常称其为草民。”

骆颜儿讲述过悲伤的事之后,话锋一转,道:“臣妾不也是头顶一根草,被卖至浣衣局,才得以遇到皇上的吗?万民虽没臣妾幸运,但臣妾相信,皇上乃是大明明君,定可定国安邦,让百姓少有所养,中有所为,老有所依。”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骆颜儿不愧是骆颜儿,一朵如解语花的存在。

“朕可没你这般信心,不过你说得好,少有所养,中有所为,老有所依,这是大明应该有的样子。罢了,是朕着相了,既然出了问题,纠结于问题本身是没有意义的,思考与反省,留在解决问题之后吧。”

朱允炆走了下来,背负双手,仰望星空,沉声道:“星辰浩渺无尽,犹然有序可寻。朕就不信了,大明之事,还能比这宇宙星辰还多?”

马恩慧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朱允炆,目光中充满了欣慰,含笑看了一眼骆颜儿,她有着苦难的过去,这些苦难,给了她无畏与加强,智慧与乐观,这些特质,自己没有,宁妃与贤妃也没有。

这大明后宫,只有一才人。

烛光被吹熄了,杨荣将隔板从上面取下来,放在了下侧的砖托之上,半蜷缩着身子,躺在号房之中,头微微偏着,看着夜空星辰。

攻读二十余载,如今自己终于走到了这里。

想想有些恍惚,二月福建乡试,自己还以为是谣传,却不成想,竟是真的。

匆匆忙忙入考,中了解元,家里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庆贺,又匆匆上路,赶赴京师参加会试。

虽然不知朝廷为何安排如此紧迫,但杨荣清楚,这是自己的机会,一个早一年进入官场的机会。

胡靖借着烛光,审视着已经完成的答卷,见再无遗漏,便收起放在一侧,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听着咯嘣响动的声音,自信地低语道:“我必可高中!”

星隐日出,晚霞清月。

三场考试下来,已然过了九日。

每一位学子,都将答好或尚未答好的试卷,放在了案板之上。

十二位监试官与十二位受卷官,一一组合,分为十二组,开始收卷。

交卷了,解放了,可以去秦淮河照顾下姑娘们的生意了?

且慢。

你还不能走。

交了卷也不能走,继续住着……

监试官负责监督,受卷官负责收拢卷子,完事之后,抬着几口木箱子走了。那什么,你们再待一天,免费食宿的地方也不好找,要学会珍惜啊……

第一百六十八章 看宝易,看文字难

收了卷子,就可以阅卷了?

不,还早。

为了防止舞弊,减少评卷失误,还需要做不少事。

受卷官收好卷子,抬着箱子回到房间,首先需要一份份地检查,看看你的试卷写的是什么,《大学》义是吧,放这边,还有写《春秋》义的,放这边。

按照所专经书分类,忙完了这个工作之后,受卷官就可以写文簿,做个初步统计,多少人,多少卷子。

文簿写好后,受卷官抬着箱子到了弥封所,这里有十几位弥封官员,专门负责弥封。

所谓弥封,就是糊名。

把试卷上填写姓名的位置,打点浆糊,拿盖纸给遮住。

办完这件事之后,还要“撰字号封记”,大致类似于一号试卷、二号试卷……然后盖个印,说明我把活干好了。

弥封官员擦了擦唾沫,将卷子放在箱子里,两人一组抬起,去了誊录所。

誊录所的官员比较多点,通常二三十号人,这些人的工作就一样:

抄作业。

拿着一份卷子,对着抄写就行了。

简单吧?

事实上,完全不简单。

誊录所的官员,可以说是会试试卷的初筛人员。

换言之,你的卷子很可能还没轮到考官大人审阅,已经被当做垃圾丢到了门外,等待着清洁大叔来处理……

誊录官员抄写,要求不改动原文一个字。

抄完之后,字数要对得上,如果你抄完一对,我去,哪里多冒出三行字?或者是自己给春秋掉了两行字,那完了,趁人没发现,赶紧再抄写一遍吧。

若是被发现了,你就等着受罚吧……

那句话咋说,照抄你都抄不对,要你做啥?

除了不改动一字之外,你还得用眼睛看看文章,看看这位仁兄,到底在文章里面有没有夹带什么私活。

比如这一篇文章说:

我爹是李刚,你知道李刚不,知道就行,那什么,只要你点中了我,事后必有重谢。

那位留言:

我认识鱼尾大神,虽然我家里穷,但我有靠山啊,比如解鱼尾、夏鱼尾,都是俺们亲戚,你们看着办吧。

这种夹带私货的方式,被称之为“自叙门第”,一副老子认识某某某,好像自己吃过面子果实。

发现这种文章,誊录官员就开心了,啧啧两声,喝一口茶,将卷子丢到一旁。

实在太好了,少抄一份,看来不用加班到三更了。

抄写完之后,写上自己的大名。

这也好理解,个人责任嘛,誊录出了错,该打谁的屁股,需要一目了然,也免得到时候找不到人,一起手拉手挨打。

对了,你抄作业,需要用红笔,敢用黑笔,你也得挨揍,字迹要写好,用楷书,敢把你的草书拿出来,保你以后潦草到底。

誊录结束,揉了酸了的胳膊,整理好合格的卷子,那一百多份夹带私货或行文不规范的卷子,就丢一旁吧,不需要送对读所了。

对读所的人摩拳擦掌,兄弟们,等了好几天了,终于来了。

对读,对读,承担的职责,就这两个字:对与读,即对照与读文。

对读官员需要仔细将誊录文与原文对照,查看誊录过程中,是不是存在脱漏、颠倒等问题,当然,还需要看看誊录官员,是不是在里面夹带了自己的私货。

万一誊录官被买通了……

对读也是一种防止誊录官员营私舞弊的方式。

这个环节是比较耗费时间的,一般是两个人搭伙,他从红卷对照墨卷,你从墨卷对照红卷,一字一句,用心对读。

若是发现誊录错误,或誊录字迹太艺术化,只有誊录人才能认得出来,那恭喜这位誊录官,现在打包行李,出发去辽东,说不定还能赶上建文元年的第一场雪。

对了,提醒下你,从今以后,你是吏,不是官。

受卷、弥封、誊录、对读,这是在批卷之前的基本过程,整个过程中,都有监试官监督。

一开始这些过程很慢,动不动就半个月,后来一查原因,哦,老头子与坏人太多了。

一个个老花眼,拿着卷子就往蜡烛上凑,字没看清楚几个,差点把试卷给点了。还有一些品行不端的,就在那里品头论足,一天天不干正事。

于是朝廷下令:务要精选四十岁上下,五品至七品官有行止者。

标准是:壮年,不缺德。

这也有个好处,总来回抬箱子,用老头子的话,是不是有些寒酸了,万一摔个骨折什么的,再算工伤,朝廷多亏……

出乎很多人想象的是,考官收到与批阅的考卷,其实并不是举人考试时所答的考卷,而是誊录形成的红色字体卷,即没有考生姓名,也没有任何标记。

评阅时,方孝孺、姚广孝、杨士奇三人是主考试官,手下还有从礼部、吏部抽调而来的官员,他们的身份是同考试官。

试卷并不是直接交给主考试官处理,而是先交给同考试官评阅,他们看中的试卷,才会推荐给主考试官。

换言之,对于被同考试官罢掉的试卷,主考试官很可能看都没看一眼。

不过,这是以前。

杨士奇很清楚朱允炆想要的人才,并非是完全以四书五经、圣人之言为主的人才。但对于同考试官而言,他们评阅的标准,那就是四书五经、圣人之言。

皇上与同考试官采取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标准,不得已,杨士奇与姚广孝两人,只好盯着那些被同考试官视为垃圾的试卷,准备废品回收再利用。

古代评阅试卷,清一色作文啊,可不是ABCD四个选项,对照下对错就好了。

作文的评阅即衡文,对于考官而言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他不像是后代,扫几眼作文,琢磨两句,大笔一挥,多少分就出来了。

古人云:

“作文易衡文难。作文如治事,衡文如知人,治事则性所近,习所闲各成一长,知人则变态分量,至无穷也,至难学也,非大通之识,静极之心,畴能不眩焉。”

汤显祖《牡丹亭》四十一出《耽试》中主考官苗舜宾也有感叹:

看宝易,看文字难。

虽然明代的各类典籍、档案、个人传记中,并没有记录明确的衡文标准,但他们评阅,也并非是“唯心主义”,完全以个人好恶来定,而是有着三个基础的标准。

第一百六十九章 衡文标尺是这样的

其一,基本格式。

洪武十七年,朱元璋对科举文字程式作了规范。

比如《四书》义,你不能低于两百个字,《经》义不能低于三百个字。

字数,是一个基础的要求。

你写完试卷之后,记得掰着手指头数一数,如果低于规范字数,出了贡院就可以骑着小毛驴回家了,榜都不用看,明年再来考吧。

你文笔飞扬,写够了字数,但一激动,把太祖写成了朱元璋,那你完了,最好是跑快点,说不定衙门抓不住你,也就不了了之了。

御名庙讳,这是一个很严肃的事。

朱元璋是你能写的吗?

不懂规矩,避讳都不懂,咋来当官,回家种地去吧……

其二,文风与思想。

格式毕竟只是基础问题,只要不粗心大意,又尊重皇上一家子,基本上没啥问题。

真正决定文章质量的,还是文风与思想。

场屋(会试卷子评阅的地方)文风有五点:

一曰理趣,以精深明旨为佳;

二曰气格,以官样昌大为佳;

三曰词采,以清新俊丽为佳;

四日风度,以飘逸跌宕为佳;

五曰音律,以顿挫铿锵为佳。

为了追求这些效果,八股文通常写得华丽异常,辞藻之美,令人赞叹。

细细咀嚼,丫的,是个快餐。

这种堆砌辞藻的问题,直至明朝中期才得到解决,主张文风“务实”。

至于思想,那就更好理解了。

代圣人立言,这些经义文章,你不能背离程朱理学,大搞个性解放,需要按照程朱理学的思想,来表达立场与观点。

朱熹说这是根竹子,那你只能说它是根竹子,如果写成是根细长的青翠的竹子,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朱熹可没说他是死是活,是粗是细,是黑是白,你怎么能添加自己的观点呢?

其三,德行。

古人推崇的是文章亦是德行,你文章写得好,德行好不好赞且不说,留待观察。

若是你文章写得不好,那你的德行也好不到哪里去……

低头看看自己,我怎么就想拿砖头拍死那些考官,文章好坏,怎么能代表我高尚的人品……

“好文章啊!好文章!”

一位同考试官摇头晃脑,沉醉在其中不可自拔,晃晕了之后,提笔写下了评语:“此作明畅精切,宜录之。”

然后将试卷放至一旁,有人会转呈给主考试官。

“这都什么文章,圣贤书白读了!”同考试官都给事中张悦愤然提笔,写下:“理不明,义不精,罢之!”

这份试卷基本上没希望了。

当然,一份考卷往往需要两个同考试官审阅,若意见一致,那这位哥们也只能落榜了。

若出现了分歧,还可以再加一位同考试官,或直接交给主考试官来定夺。

杨士奇弯腰,捡起了这一份试卷,仔细品读之后,不由皱了皱眉,看向张悦问道:“此作为何罢落?”

张悦给杨士奇拱手作礼,直言道:“此经义乃是一匡天下,孔子言‘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朱熹注释为‘霸,与伯同,长也。匡,正也。尊周室,攘夷狄,皆所以正天下也。微,无也。衽,衣衿也。被发左衽,夷狄之俗也。’”

“无论孔圣人还是朱熹之言,皆认为管仲有功而无罪。然这位举子文章,竟言说管仲有功且有过,功大于过,如此不明是非,违背圣人教诲,如何能留?”

杨士奇皱了皱眉。

管仲功过,是一个很棘手的认知问题。

春秋时期,齐襄公身边有两个兄弟,一个是管仲辅佐的公子纠,另一个是鲍叔牙辅佐的公子小白。

齐襄公被杀之后,公子纠与公子纠小白都想当国君,管仲为了让公子纠上位,主动带人去截杀公子小白,射了公子小白一箭。

插一句,管仲这个家伙不是眼瞎就是没干过杀人这类活,射了箭,好歹上前看看还有没有呼吸啊,实在不行,你再补几箭,砍掉脑袋不就好了。

人家管仲远远的射了一箭,看对方倒了,哎,打马就回去了。

这简直是丢了刺杀界同僚的脸……

公子小白没死,先一步回到了齐国,成为了齐桓公。

齐桓公杀掉了管仲的主子公子纠,没了老板,没人发工资了,管仲却又在鲍叔牙的推荐之下,成为了齐桓公的宰相。

按照古人的逻辑,你老板挂了,你是要尽忠的。就算是不跟着老板一起喝孟婆汤,好歹你也要发个血誓,一定干掉齐桓公,为老板报仇雪恨才是。

可管仲不仅不报仇,还给干掉旧老板的新老板打工,这就是典型的一身事二主,忘恩负义了。

虽是如此,但管仲对齐国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

孔子用“一匡天下”四个字评价管仲,足见其评价之高。

但杨士奇也清楚,孔子与朱熹的观点,或许是正确的,但也不能不允许别人存在质疑,何况这位举子也没有否定管仲,只是说他曾经有过错,但功劳是大于过错的。

质疑违背了圣人之意,就是垃圾了?

杨士奇冷笑道:“有功便是功,有过便是过,两者清晰,合理评判,此乃是上乘之作!依我看,应在三甲之中。”

“呵,如此违逆圣人之意文章,怎可入选?理应罢落。”

张悦坚持自己的观点,看着杨士奇的目光有些不屑。

眼前的人虽然是国子监祭酒,但终究是游学之人,不是正统科举出身,有什么资格评判?也不知皇上看重他哪一点。

姚广孝走了过来,接过试卷看了看,微微点头,道:“三甲之内?呵呵,杨祭酒,你错了。”

张悦脸上露出了喜色,没想到这个和尚竟还有如此眼光,挑衅地看了一眼杨士奇,道:“祭酒大人,无需再坚持了吧?”

杨士奇看着姚广孝,面无波动。

姚广孝又扫了几眼试卷,沉声道:“此举子,若不能位列一甲,也应在二甲前三!”

张悦错愕至极,吃惊地看着姚广孝。

一甲只有三个人,即状元、榜眼、探花。算上二甲前三,总共也只有六个名额!

姚广孝竟然说此试卷,应位列此次会试前六?

张悦摇了摇头,明明不入流的文章,还前六,六百也没他啊,这个和尚,该不会是捣乱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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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惊雪携大明给大家道一声:元旦快乐。

衷心祝愿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事事顺遂。十分感谢大家不离不弃,陪惊雪一路走到这里。

对于惊雪而言,2021年是沉淀与反思的一年,从充满想象与空幻的修真世界,转移到沉重且肃然的历史深处,惊雪看到的满是苦难,还有苦难中开出的花——文明。

大明是一个即伟大又让人遗憾的朝代,惊雪选择大明,不止是想要表达简单的革新故事,也想将大明的生活呈现给大家。

让每一位读者来过,有所收获,走时,有所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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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雪作揖。

第一百七十章 井底之蛙,不知时局(一更)

评判起了争执,张悦固执己见,姚广孝、杨士奇也毫不退让,据理力争。

张悦很是恼怒,这两个人到底懂不懂如何评阅试卷?

“莫要争执了。”

方孝孺见事情有些大,耽误了其他人评阅,便走了过来,对张悦严肃地说道:“姚、杨二人乃是皇上钦点的主考试官,沉脉优劣,把关龙门,若有异议,以主考试官为准,这点,你不会不清楚吧?”

张悦有些憋屈,不满地说道:“可是这试卷,违背圣人之言……”

“试卷违背圣人之言,不是你违背圣上之言的因由。坐下继续评阅,再有如此文章,直接递送两位主考试官便可,无需再论。”

方孝孺严厉地说道。

张悦无奈地低下头,他可以鄙视杨士奇出身不正,瞧不起和尚不学无术,但却不能不正视方孝孺,这可是名满天下的大儒,读书人的精神偶像。

方孝孺见张悦听了进去,便低头看了看试卷,微微点了点头,道:“《礼记》有云,博闻强识而让,敦善行而不怠,谓之君子。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管仲有过,但依旧是君子,此文之论,善陈深邃,是一人才。”

杨士奇接过方孝孺递过来的试卷,充满敬意地点了点头。

自从被朱允炆用“刻舟求剑”的言论敲打之后,方孝孺似乎变得不那么固执,虽然他的言行举止,依旧鲜明的周礼风范。

方孝孺含笑转身。

皇上说的是,刻舟求剑,自己只能找到舟上的痕迹,却找不到剑。

研读周礼,便是刻舟,想要求剑,那就需要回到原来的地方。

可是,回不去了。

历史大势,浩浩汤汤,纵是返回大周时代,那把剑,也被暗涌冲走了。

了解学问,是知道舟与剑。

使用学问,是知道舟,然后打造一柄新的剑。

古为今用,以古明今,方为大道。

在这一点上,自己竟不如皇上看得真切,蹉跎半生,只是荡舟而泛,摘星观月,自诩正道,却从未踏上山顶,看一看脚下的苍凉与变迁。

人,不能太固执,固执到直接否定他人的观点,而不经过思考与论证。

没有依据的否定,只能证明自己的无知与幼稚。

现在,自己不无知了,不幼稚了。

孔子的言行未必是完全正确的,他也有以莫须有的名义,杀掉少正卯的时候。

圣人的圣,在其功绩。

辩证地看待其功过,不以过盖功,不以功掩过,这才应该是学问该有的模样。

方孝孺目光中透着坚定,坐了回去,拿起一份试卷,轻轻读道:“自古国家未有忘战而不危者,黄帝日:虽有金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无粟不能守也。亦未有有兵而可无食者……三代而下,兵制莫详于成周……故其时兵即为农,而无养兵之费。农即为兵,而有练兵之实。”

看着这一篇文章,方孝孺眉头紧锁。

搁在以前,方孝孺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一篇文章入列三甲,因为这一篇文章的中心,便是以西周兵制为准,军民一体。

朱元璋设置的卫所制,便是仿照西周兵制为建。

很明显,这位举人是推崇卫所制,是支持卫所制的。

方孝孺拿不准这位举人是不知道朝廷在北平府废弃卫所制,还是明知道朝廷举措,依旧如此言谈。

若是不知道,那说明他不关心国家大事,取不得。

若是知道还如此写,那就是抵抗朝廷政策、抨击皇上施政不当,主张纠正过来,继续强化卫所制。

无论哪一种,这个人都无法跟上朝廷的变化。

方孝孺忧虑许久,终提笔写下:“井底之蛙,不知时局,罢。”

对于卫所制的废弃,方孝孺一开始是不支持的,但他也没有直接反对,转变之中的方孝孺,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他去的是沿海卫所,发现那些军士,不是拿着锄头,敲打不可能长出庄稼的贫瘠土地,便是追赶着几头猪,如土匪狩猎,乐在其中。

这是一群农夫,他不是军兵啊!

方孝孺有些心痛,找了卫所千户,千户一听说是朝廷来的,便挺着大肚腩,一脸油腻地招呼着,为了表示其清贫,还特意准备了一桌朴素至极的饭菜。

感情吃青菜萝卜,也能如十月孕妇。

方孝孺看过最肥硕的千户,也看过一般富态的百户,还看到了骨瘦如柴的军士。

这就是自己推崇的军民一体。

现实,它根本就不像是书中说的那样,不是说你平时种地,改天打仗,你就能冲锋在前的。

就千户与百户的又粗又沉又喘的步伐,还冲锋?

雄风估计都不振了。

方孝孺清楚自己错了,书里记载的世界,它有着太多的想当然,太多的自以为是。

现实,不完全是书中讲述的那样。

尽信书,不如无书。

人需要有自己的判断,用自己的眼光,去发现、认知与判断这个世界。

方孝孺转变了自己的态度,卫所制,只适合简单的过渡与局部的安置,绝对不适合长期与大规模的存在。

正是因为这种认识,方孝孺才落罢了这一篇锦绣文章。

空谈误国。

方孝孺忠于君皇,忠于大明,既然要选士,那就选出精英来!

秦淮河畔。

胡靖、王艮、李贯站在船头,安静的等待着,不多时,金幼孜与杨荣踏步而至。

金幼孜介绍道:“胡兄、王兄、李兄,这位是建宁府杨荣杨勉仁,勉仁兄,这三位是胡靖、王艮、李贯,他们皆是江西吉安府之人。”

杨荣肃然行礼,叹道:“有人云,家有诗书,人多儒雅,序塾相望,弦诵相闻……士夫秀特,文章盛于江右。而江右之地,又以吉安府为最。如今得见三位,实乃是三生有幸。”

胡靖三人见杨荣举止自然,颇有风度,且谈吐之间,竟对江西之地颇为了解,不由顿生好感。

“杨兄,还请里面上座。”

胡靖含笑邀请。

“不敢,胡兄请。”

杨荣推脱。

三让之后,胡靖便进入船内,船家开船,泛河而行。

李贯满酒,杨荣连忙起身,感谢之后,道:“听闻东佳书堂便在江右,不知几位可曾去过?”

胡靖等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透着骄傲之色。

陈氏的东佳书堂,这可是江西人的骄傲,它开创了民间私家学堂之先河。

该书堂始建于唐僖宗李儇时期,兴盛于南唐烈宗李昇时期,繁荣于北宋太宗赵光义至宋仁宗赵恒时期,更是有着“八英九才子”与“同榜三进士”的美谈。

李贯直言道:“东佳书堂在江西德安县,我等虽未曾亲自去过,但对其家学,还是略知一二。”

“可否讲来?”

杨荣有些期待。

要知道这家书堂并不对外开放,可以说是陈氏家学,入其学堂者,往往是陈氏子孙或近亲,学问一道,捂得严实,轻易不会外传。

李贯笑了笑,缓缓说道:“其家学所推崇的,便是有教无类,以推功任能,惩恶劝善为基,以恢振义风,阖宗荣耀为本。”

金幼孜举杯道:“我也听闻过一些,陈氏主张子孙蒙养之时,便先择师,十一二岁,便从名师修习圣贤礼义。若资性刚敏,明物清醇,则重点施教。若资质平平,则仍教化,引其知理明义,去凶狠骄惰之心思,为家教传承世代相传,打下根基。”

杨荣听闻感叹不已,与众人碰杯之后,笑道:“吉安之地文盛过于德安,几位兄长,必可金榜题名且容小弟,敬几位一杯。”

酒又满上,王艮询问道:“杨兄对于朝局变化,可有观感?”

“不知王兄所言的是?”

杨荣谦逊地问道。

王艮肃然道:“自是种种新政,如今之京师,日日变化,总有新颖之物,令人惊叹,也令人不安。便以那书坊、书局而论,各种杂学杂糅一屋,任人挑选,不问本末,是否存在隐忧?”

“说起书局,昨日我特意去了中华书局,其售卖最热者,竟是那《三国志通俗演义》,而非四书五经。若长期如此,百姓日后,恐只知三国,而不知有孔子。”

胡靖叹息道。

金幼孜皱眉道:“中华书局的《三国志通俗演义》售卖还热吗?我记得前些日子刘氏书坊刷印版本,引百姓追逐,中华书局冷清许多。”

胡靖哈哈一笑,起身走向一旁,从箱子里取出了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递给了金幼孜,道:“你且看看,刘氏书坊,如何能比得上中华书局。”

金幼孜不解地展开翻看,不由惊叹。

在这最新版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之中,竟有不少插画,插画内容,皆是书中精彩之处,以插画配文字,以文字补插画,栩栩如生,精彩至极。

“这书,我也要买一套。”

金幼孜爱不释手。

胡靖无奈地指了指金幼孜,道:“看,就是如你这般,趋之若鹜,引众无数,才让书局赚得盆满钵满。如此通俗小说,怎能位居主流?”

杨荣接过金幼孜递过来的书,翻看了几页,笑道:“胡兄,我倒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哦,何解?”

胡靖等人有些意外地看着杨荣。

杨荣将书合拢,肃然道:“看书者众,并非我等举人,可论三点。其一,京师文盛日昌,风气变改;其二,京师之人富庶,购置书籍并不吝啬;其三,士民读书,可明辨是非。如这三国文字,也有教化百姓之用,仁义忠诚,不也是其中要义?”

“况且四书五经虽重教化,但终究晦涩难懂,我等用功二三十年,犹然懵懂不知,若强求百姓每日用功《论语》、《春秋》,呵,诸位就不担心,一知半解之下,民众误解了圣人之言?故此,民众所读,应选简单通明之文,不应刻薄,过于强调-经义文章。”

胡靖等人听闻之后,略加思索,便纷纷起身,肃然行礼。

胡靖道:“今日听闻杨兄高见,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明。是我等仅以士子之目,标尺天下,而忘记以百姓之心,衡量难易,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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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外宾招待所(二更)

有举子泛舟而动,谈论国事;有举子入得青楼,红袖添诗;有举子不安等待,空耗时日。

试卷评阅,往往需耗费十五至二十日。

方孝孺、杨士奇与姚广孝等人,已然十二日未曾踏出场屋,一应饮食住宿,皆在场屋之内。

司礼监少监王越手持腰牌,进入了场屋,对方孝孺等人道:“皇上遣咱家来问问,评阅是否顺利,可有难处?”

方孝孺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回道:“还请少监回禀皇上,评阅基本完成,如今正在从落罢之中遴选,再等两日,便可书写草榜。”

王越恭谨地答应着,然后说道:“皇上还说,此番取士,未必可拘泥于三百之数,若有优良难舍之才,也可适当增添。”

杨士奇与姚广孝两人眼神一亮,这几日遴选,最愁苦的便是这一点。

五千余举人,选三百人,为贡士。

试卷评阅,已然选出了三百人,如今在落罢试卷中再评阅,一旦发现几篇好文章,好见识,那必须要挤掉一些人。

毕竟一开始确定的名额,只是三百人。

可挤掉哪一个,都存在着争议。

为了一个名额,大家争论不休,就差撸袖子,打一架来定结果了,评阅进展极为缓慢。

如今皇上将人数适当放宽,倒是让两人放松不少,起码无需再争论太多。

方孝孺皱了皱眉,询问道:“适当增添,可有说人数?”

王越微微摇头,道:“皇上并没有言明,只说,你们三人定夺便可。”

方孝孺感谢了王越,安排人将其送出了场屋。

杨士奇一脸轻松,指了指桌案上的卷子,对方孝孺道:“既然皇上发了话,那便容我与姚师父在落罢之中,挑选二十人,如何?”

方孝孺微微点头,道:“甲之所赏,乙之所摈,好丑纷然,终无定论。既然有了名额,那便劳烦两位了。”

杨士奇微微点头,与姚广孝一起,开始翻看落罢试卷。

因为数量太多,两人也无法一一翻看,只遴选了第三场经史策两道进行审阅,若发现合适的,再挑出其经义,综合评判。

武英殿。

朱允炆听着王越的汇报,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安排人告诉场屋,晚膳丰富一些,他们这些时日也辛苦了。”

王越答应后,便退了出去。

朱允炆审阅着奏折,在郑和之后,李景隆送来了更详细的战报,不仅汇报了澎湖海战的经过,还总结了阳江船厂的情况。

近一年之间,李景隆在阳江招揽船匠三百余人,其他人员两千余,开出五座简易船坞,营造了三艘大福船,五艘小福船,尚有大福船五艘建造过半,可谓是成效斐然。

让朱允炆有些意外的是,李景隆并没有请求返回京师,而是主动请命继续留在阳江船厂,镇守广东沿海。

仅从这一点,朱允炆便深感欣慰。

历史上的草包,也懂得责任与守护了,不仅懂得,还知道如何去做。

在奏折之外,李景隆上报了一个消息:

三佛齐使臣郑伯,将携国书入贡京师。

朱允炆皱了皱眉,吩咐双喜传召内阁解缙与兵部尚书茹瑺,待两人入殿后,朱允炆便将三佛齐使臣之事讲了出来,询问道:“三佛齐国王梁道明差遣郑伯入京,你们如何看?”

茹瑺思索了下,说道:“皇上,此事极有可能与五月的澎湖之战有关。我大明水师以浩荡之势,横扫陈祖义,威名赫赫之下,南洋诸国难免畏惧。梁道明有功于大明,此番遣使臣前来,恐是想以友好之心,试探朝廷是否有南下意图。”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看向解缙,道:“你可有不同看法?”

解缙沉默了下,抬头说道:“皇上,臣调阅过广州情报,那梁道明治下三佛齐,一直受满者伯夷威胁,时刻有倾覆之危。在陈祖义败退之前,满者伯夷不敢深入三佛齐海域,然陈祖义大败,不知所踪,满者伯夷听闻之后,或转而进攻三佛齐。”

“若是如此,那三佛齐此番派遣使臣,应不止是入贡,以结友好那么简单。臣揣测,那三佛齐很可能会请求朝廷出师南洋。”

朱允炆眉头一抬。

茹瑺认为三佛齐担心大明水师南下,威胁其生存。

解缙认为三佛齐请求大明水师南下,保障其生存。

这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观点。

茹瑺见朱允炆沉思,便说道:“皇上,若解大人所言属实,三佛齐存在外患,那三佛齐请求兵援,也是可能的。”

趁你病,要你命。

这对于蛮夷邦国而言,是最常见的事。

茹瑺对于南洋之事,知之不多,他的目光,往往关注的是三大营与北方蒙古部落。

朱允炆思索了下,说道:“暂且不管他们来意如何,茹爱卿,你告知会同馆,做好接待准备,另外,看看是否可以找寻一份完善的南洋舆图。”

会同馆,是朝廷邮传机构,隶属于兵部。

你不能一听是邮传机构,就去人家那里寄送快递,发个特快、普快、同城达什么的。

人家虽然顶着邮传的羊头,但主要干的,还是卖狗肉这个生意。

当然,若是朝廷需要,也是可以发几个羊头的。

会同馆类似于后世的国宾馆,是接待外国使臣的地方。

万朝来贺是一种实力的象征,你说你是大国,可一百年都不见两个外宾,老百姓连侃大山都侃不出来个花样,总不能一天一天地喊:

大明他好强啊……

重复多了,总感觉有些猥琐。

所以,你得拿出来证据。

万朝来贺就是一个证据,看着外面的那些洋人,所有人都可以昂起头颅,高声对他们喊道:

我们是大明的子民,你们是哪里来的?

汉朝就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丝绸之路打开之后,西域那些消失了多少年的骆驼又出现了,叮儿郎当地踏过沙漠,进入长安。

人家不远千里万里地来了,大汉也不能太小气了不是,最起码,需要给他们安排招待所,管吃管住吧。

那,最初的招待所,便是鸿胪寺。

汉唐还好,招待所正常营业,生意不错。

可到了南宋,没生意了……

国家都成了半壁江山了,哪里还有人来朝贡?

鸿胪寺没了饭碗,便失业了。

南宋废掉了鸿胪寺,纯碎是因为没生意。

金与元不设置鸿胪寺,可能是认为自己是外来的,再弄个鸿胪寺,总提醒自己是外来户口,多膈应人,所以也没有设置鸿胪寺。

元朝疆域很大,来的藩国却不多。那也没办法,能打马过来的国家,基本上都被灭掉了。实在灭不掉的,不是隔着海,就是隔着山,人家想来也不容易。

但元朝毕竟还是有些外来人口的,比如马可波罗。

为了招待人,元朝在礼部下面,设置了个会同馆。

在明代,朱元璋恢复了鸿胪寺,专司朝仪班位。

说白了,鸿胪寺官员的任务就是上朝时候,看看文武官员谁没洗脸,没梳头,有没有刚忙完还衣衫不整的,再看看是不是有文官跑武官聊天的,武官跑文官这里打架的。

此时的鸿胪寺,并不负责接待外宾工作。负责接待外宾的,是兵部下面的会同馆。

会同馆之外,往往还设置一个四夷馆。

你也不能听四夷就乱认亲戚,人家那是搞翻译的人住的地方,大明虽然没有四六级英语考试,但也需要小语种专家。

你以为使臣都是精通汉语的高手啊?

再说了,皇上也听不懂欧耶、欧耶哈之类的语言,总需要配一些翻译官。

把人招待好,才好商谈事情。

朱允炆虽然还不清楚三佛齐使臣来意,不过看李景隆的奏报,其已随一支船队北上有段时间了,进入京师的时间应不会太久。

“皇上,曹国公与众将士在外辛劳,已近一年,是否需要调换,回京休养一段时日?”

茹瑺问道。

朱允炆想了想,对解缙道:“拟写一份圣旨,赞赏曹国公等人功绩,着令他们若想返京,可分批返回,但需将阳江船厂与沿海防务安置妥当。李景隆虽想长镇广东,但军士们,也想家了啊,该让他们回来团聚下了。”

解缙笑着答应道:“皇上圣明。”

朱允炆摆了摆手,对茹瑺问道:“三大营整训如何?可有成效?”

茹瑺见询问的是三大营之事,眼神中透着几分自信,道:“皇上,三大营整训正在推进,日常训练也已进入正轨。只不过想要看到成效,恐非一日之功。”

朱允炆叹息道:“朕知道,强军之路,没有数年之功很难收效。只是朕太希望有一支强军,护卫帝国万民。”

“臣等必尽全力,炼就新军。”

茹瑺肃然道。

朱允炆微微点头,道:“北平都司平安来报,屯田商卖已然接近完工,所得银钱正在盘点封箱,不日将解送京师。看其奏章,便可知商卖屯田所得利大。朕打算明年,废除整个北直隶地区的卫所,商卖屯田,你们意下如何?”

茹瑺谨慎地说道:“皇上,商卖军屯之田,废除卫所,收益或可期,然其问题,当下尚未清楚,是否缓上两年?”

朱允炆坚持道:“所谓问题,不外两点,一卫所废弃,谁来卫守;二卫所失田,谁来供养。供养的问题,朕已言说清楚,以商卖屯田之资,足养其三年,三年之后,以税养兵。”

“至于卫守问题,朕想扩大新军之策宣传,广知于民。以招募方式引民入伍。各地遴选把关,选出勇猛之士、可塑之士、青壮之士,新兵入伍一年,考核优秀者,享新军之策福利,考核不过者,遣送地方。如何?”

解缙眼神一亮,道:“皇上想要改军士世袭制为募兵制?”

朱允炆点头道:“从战斗力来看,募兵制明显更为合适。”

茹瑺皱了皱眉,肃然道:“皇上,募兵制弊端极大,不宜轻易引入。前宋募兵百万,不堪一战,再开募兵,恐不利我大明强军之目的。臣恳请皇上,三思!”

第一百七十二章 兵制二选一(三更)

对于任何时代的任何国家,兵制中的兵源补充方式,都是最核心的问题。

中国王朝兵制有很多种,如周王朝的兵农合一制,战国时期的全民皆兵制,秦、汉、三国时期的征兵制,唐代的府兵制,宋元的募兵制,明代的卫所制,清代的八旗绿营制。

当然,还有几乎贯穿了每个时代的征兵制。

朱允炆仔细分析过每一个兵制,可以说,最理想化的,便是兵农合一制,这是没错的,平时种地,战时当兵,即能解决肚子问题,也能解决战争问题。

可最理想化的东西,往往是空幻且不现实的。

真正的历史,它没有温度,只有冷冰冰的现实。

无论是周朝的覆灭,还是明代卫所制的瓦解,都证明了一点:

兵农合一制的终点,不是一位手持长枪威风凛凛的将军,而是一个倚着枯藤老树的白发农夫,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全民皆兵?

算了吧,那不是一个国家的常态。

如果是小国寡民,弄下还有搞头,可这是几千万人口,这样搞,那只能重回战国,今天我打了你的高老庄,明天你偷了我的塔,改天约会在鹊桥,一起开黑,聊一聊你们死了几个,还剩下几个……

这玩意乱世争霸还行,平时这么整,那是找死。

府兵制、卫所制,这两样虽然名字不一样,但它们都有一个祖宗,那就是兵农合一制,其身上流淌着的都是一样的血液:一半是兵血,一半是农血。

对于这两个兵制,可以用一句话说:

小样,你们换了马甲,就认不出来了?

府兵制、卫所制没出息,虽然长得模样与兵农合一制不一样,但基因还是那个基因,就算是验DNA,他们也是兵农合一制亲生的。

八旗绿营制?

那是什么玩意?

老子都当大明皇上了,哪里还有八旗绿营的事,等过几年腾出手来,把他们祖宗都赶到西伯利亚和北极熊跳舞去。

除掉一堆不可行的,就剩下两个可行的方案,那就是征兵制与募兵制。

征兵制很好理解,拉壮丁嘛。

派一队人,闯入家里面,一看你十七八岁了,抓走。

什么,你才十四岁?

看你这发育够十八了,既然都发育好了,肯定也能打仗,带走。

那位老爷爷,您六十了吗?

你说什么?

到明天就六十了?

那就是还没到,拉走……

征兵这一块,隋炀帝就干的很彻底,一句“扫地为兵”,便足以见证隋炀帝有多生猛,估计连地皮都刮了一遍……

很忙的杜甫被贬去华州司功参军,便遇到了征兵这回事,以自己的见闻,写下了著名的《石壕吏》:“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

可见当时征兵,连老人都不放过了。

当时杜甫四十八岁,要不是他已经有了参军地,估计也会一并被抓了壮丁。

征兵制看似合适,但一旦操作起来,很容易出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十七至六十岁之间(大部分是这个年龄段,各朝代有所区别),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是兵。

不问能不能打仗,一律拿来征用。

征兵制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充分的兵源,这是其最大优势。

老朱打天下,从二十几个小伙子出濠州,到成为百万统帅,开创大明基业,一个奖状,必须发给会拉壮丁的各位将士……

为什么古代叛乱,要么就小小一点动静,要么就是大动静?

仔细分析下就知道了,小动静的,带头的都是不会拉壮丁的,傻儿吧唧,以为弄个旗帜就能得天下了,也不考虑多拉一些人下水。

大动静的,都是精通拉壮丁的,谁管你愿不愿意,不跟我走就砍了你,跟我走,我带你吃饱喝饱,说不定还能给你解决下大龄单身问题。

征兵制,很多情况下就是这样子。

和平年代,使用征兵制,那是静若处子。战争年代,使用征兵制,那是动若疯兔。

朱允炆不想使用征兵制,因为使用征兵制,是朝廷主动,底层被动,当个兵,连门槛都没有,太不合适。

最终,朱允炆将目光投向了募兵制。

募兵制起源于春秋时期,吴起放弃了征发方式,而是以招募方式“简募良材”,并组建了列国第一支特种兵部队:

武卒。

魏国的武卒有多强?

一个词:不可敌!

公元前389年,楚国与秦国发生阴晋之战,楚国以五万武卒,击败五十万秦军!

这才是真正的职业化军人!

朱允炆向往的,便是职业化的军人,纯碎的军人,是可以随时征战,手握武器的军人!而不是军农一体!

可是宋代募兵制的使用,给了后世太大的教训,让募兵制走得颤颤巍巍,小心翼翼。

宋代募兵制,可以说是历史上最强大的募兵制,其采取的是“天下失职犷悍之徒,悉收籍之”。

什么是失职?

就是你的田没了,被地主夺走了,没地了,没关系,宋朝廷养你,来当兵。

什么是犷悍?

就是盗贼与负罪亡命之人,你也别偷偷摸摸,杀人抢劫了,放下屠刀,立地成兵。

如果什么地方发生了灾荒,出现了流民与饥民,也别慌,来,当兵,朝廷养。

宋代嘛,冗兵问题极为严重,除了禁军之外,还有说不清楚多少的厢军,连带着数百万的厢军家属。

宋代统治者的思维很清奇,那就是:

造反的都是有力气的人,那我把有力气的人都弄成兵,给他们饭吃,就没人造反了吧?

朱熹对于宋代的募兵情况,直言是“竭生灵之膏血,以奉军旅之费”,“冗兵浮食,日益猥众”,就差直接骂出来:这都是什么情况,一群混蛋啊。

募兵制的缺点,一在于军费支出大,容易造成财政负担。宋朝每一块钱的财政里面,就要拿出七八毛钱去养兵,如此耗费,会压死人的。

二是募兵制有一个难以破解的两难问题,那就是将与兵的问题。

如果将领长期留在军队,知兵,那过上十几年,朝廷的兵成了私兵,地方割裂便出现了。

如果将领不长期在军队,打仗的时候,朝廷临时委派将领去,那也完了,将不知兵,兵不知将,上下离心离德,这样的情况,孙武再世也打不了胜仗啊。

但募兵制的好处也很大,而最大的好处,便是强兵!

只凭着这两个字,便足以让朱允炆下定决心。

卫所制必须废弃,军户世袭制也必须被打破,未来的大明,将会以招募的形式,来彻底改善军队的战斗力问题。

朱允炆虽下定了决心,拿定了主意,却还不是完全推出募兵制的时候,募兵制的入场,需要与卫所制的退场相衔接。

看着忧心忡忡的茹瑺,朱允炆叹息道:“卫所制出现了多少问题,你这个兵部尚书是清楚的。总不能因为卫所制那点田产,就守着卫所制过日子。”

茹瑺心情沉重,面带忧虑地说道:“皇上,募兵制一开,冗兵将至,地方割据,到时候大明便乱了……”

朱允炆笑了笑,道:“茹爱卿,大明可不是那宋朝,大明军兵未来还将裁撤,军兵数量过多,可不是一件好事。宋朝冗兵的问题,大明不要。至于地方割据,那便需要看新军之策了。做好思想教化,告诉每一位军兵,他们的使命是为大明征战,而不是成为某个人的私兵!”

“新军之策若无法把控军兵思想,让其一心效忠朝廷与大明,那新军之策,便是失败之策。朕以为,紧抓军士供给、思想、训练、器械,纵有将领统兵二十年,也只能为朕带兵!”

茹瑺舒听闻之后,舒展开眉头,肃然道:“皇上所虑深远,臣万万不能及。然募兵制施行,乃是国之大事,还请皇上多加思量,召五军都督府一同商议,再作决定。”

朱允炆会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此事,待取士之后再作定夺吧。”

处理好一应公务,朱允炆并没有如往常一样,直接返回坤宁宫,而是去了尚膳监,亲自准备了一碗绿豆汤,做了一份凉拌藕片与一份清炒,也不让双喜等人帮手,亲自提着食盒,便到了钟粹宫。

宁妃昨日中了暑,吃什么总没胃口。

朱允炆进入钟粹宫时,宫女都懵了,估计从未想过皇上会来钟粹宫,一时之间竟忘记了行礼,等朱允炆都进了房间,才想起来下跪。

宁妃听到动静,以为是侍女,便没有起身,躺在床上说道:“那些药就不用煎了,太苦,也没什么效果。”

“好啊,连太医的医嘱都不听了?朕看你也太过任性了。”

朱允炆将食盒放在桌上,责怪道。

宁妃听闻声音,吃惊地看着走来的朱允炆,双手支撑着疲弱的身子便想要起来,想要下床行礼。

朱允炆探过手,轻轻托住宁妃纤柔的后背,微微用力,道:“好好坐着,朕给你准备了些许晚膳,多少吃一些。”

宁妃坐稳,脸有些红润地看着朱允炆,道;“臣妾染病在身,恐过给皇上,惊扰圣体,还请皇上……”

“暑气可不会传染,怎么,太医开的方子没用?”

朱允炆打断了宁妃,有些担心地问道。

后世医疗那么发达,中暑都可能要人命。

古代更是危险,传闻苏轼苏东坡,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收服台湾的郑成功,都是因中暑而亡。

虽然正史没有记载,但在民间,却记载颇多。

真假且不说,这些人是在烈日酷暑时去世,却是无疑的。

“总感觉没疗效,头有些晕痛。”

宁妃眼神中带着泪光。

朱允炆伸手触摸了下宁妃的眉头,还好,并没有起烧,略一思索,便对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去准备一碗清水。”

侍女听闻后,连忙去准备。

朱允炆走到食盒旁,拿起了汤匙,对宁妃轻轻说道:“还请宁妃脱衣……”

宁妃慌乱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朱允炆,双手抓着被子,艰难地说道:“臣妾身体不适,恐无法侍奉皇上……”

第一百七十三章 美人刮痧话苏杭(一更)

侍奉?

朱允炆拿着汤匙,看着局促不安,慌张如受困麋鹿的宁妃,往日里清绝的女子,此刻因病竟凭添了几分扶风的柔弱,尤是在羞涩之下,脸色红润,甚至连白皙的脖颈,此时也透着几分红色。

侍女端来了一碗清水,朱允炆吩咐道:“所有人退下。”

宁妃看着朱允炆,眼神中透着几分哀求,眼看着侍女与太监离开,房门关闭,只留下自己与皇上两人,宁妃更有些无助,还有些许说不清楚的渴望。

朱允炆将汤匙放在碗里,坐在床榻上,轻和地说道:“朕还不至趁你生病欺负你,先把上衣脱下,朕给你刮痧去暑。”

“刮痧?”

宁妃抬起头看着朱允炆,情绪一瞬间乱了。

说不清楚是因为朱允炆的体贴而感动,还是因为渴望不得而失落,亦或是满腹不解。

朱允炆微微点头,道:“刮痧,还请宁妃脱去上衣。”

“何为刮痧?”

宁妃有些不解。

朱允炆解释着刮痧之事。

很多人提起来刮痧,就认为一定在古代很常见,好像街两边都开着推拿、按摩、刮痧场所……

这其实这是一种想当然的误解,不能因为刮痧是传统中医经络腧穴疗法的一种,便认为它传统到了两三千年。

事实上,从刮痧的理论来说,确实可以追溯到西汉(也有说秦、战国,尚未定论,主流认识是西汉)时期的《黄帝内经》,所谓的:“经脉者,所以能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

当然,在《内经》里面并没有介绍刮痧,但刮痧的原理,却存在于其中。

唐代时期,出现了苎麻刮治痧病的记载。到宋代,刮痧治疗痧症的记载也并不多。直至元代,刮痧才在民间逐渐发展起来。

明初刮痧还只是一种上不得台面的民间方法,太医院的太医自然是不会用这种法子治病的。

刮痧疗法,主要发展于明中后期,成熟于清代。

宁妃听过朱允炆的解释之后,知是为自己治病,感动之余,不忘问一句:“皇上如何得知此法?”

朱允炆含笑道:“朕也是在书中看到,既然太医的法子没用,那便换朕的法子,宁妃可愿一试?”

宁妃抬手扶了扶眉头,晕痛总是让人难受,只好答应道:“臣妾愿意,只是,还请皇上转过身去。”

朱允炆看着宁妃,微微摇头,道:“你是朕的妃子,这点还需避让吗?”

宁妃脸更红了,两个手抓着薄薄的锦被。

朱允炆哈哈一笑,知她性情清高,便转过身去,道:“好了。”

宁妃见朱允炆虽转过身,却依旧坐在床榻上,不由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解开外衣,露出了里面的白色亵衣。

亵衣之上,是横枝微绽的红梅。

亵衣之下,是玲珑起伏的曲线。

轻轻拉动,亵衣滑落,显露出光洁粉嫩的肌肤。

“啊——”

宁妃见朱允炆看了过来,连忙拿起亵衣挡在胸前,拉起被子藏了起来,只露个半个脑袋,埋怨地喊了一声:“皇上……”

朱允炆调息了几口气,才压制下去不安的躁动,无力地狡辩了句:“朕不是有意的。”

宁妃露出烧红的脸,嗔道:“无意的更可恶……”

朱允炆顿时郁闷,这话说得好像是没错啊。

“既然宁妃如此认为,那朕以后,便有意吧……”

“皇上,你欺负臣妾。”

宁妃更委屈了。

朱允炆哈哈笑了笑,示意宁妃趴卧好,然后轻轻拉开锦被,看着宁妃那娇柔光滑的背,不由吞咽了下口水。

“皇上还要看多久?”

宁妃将头侧向里面,娇躯微微颤动。

朱允炆尴尬地笑了笑,伸手将汤匙从碗水中取出,汤匙带出的水,滴落在宁妃的后背之上,然后用汤匙轻轻按压,刮动,询问道:“这个力道可痛?”

宁妃低声回道:“不痛。”

朱允炆又沾了一些水,稍微加大了一些力道,刮了几次下来,一道红印便清晰显现了出来,而在红印之中,则是紫黑色的痧。

“天热便不要走动,待在这钟粹宫,有什么事,交给侍女去办。”

朱允炆一边刮痧,一边说道。

宁妃逐渐适应了刮痧,听闻朱允炆的关心,眉眼中有些开怀,便回道:“皇上,昨日是交割之前的封箱检查,骆才人、贤妃也都在盯着,臣妾怎能独自待在钟粹宫?只是臣妾的身体不争气。”

朱允炆笑道:“你是这后宫唯一一个敢拒绝朕邀请的清绝女子,如寒梅之花,清冷孤傲,如今夏日来了,依你这清冷性情,老天也看不过去了。”

“皇上,说好不提这件事……”

宁妃埋怨道。

朱允炆看着越来越多的痧出现,叹息道:“其实朕也知道,这一年来,冷落了你、贤妃与骆才人许多,是朕对不住你们。”

宁妃连忙说道:“皇上莫要如此说,会折煞臣妾。大明江山万千之事,均系于皇上之手,朝事繁重,臣妾是清楚的,听闻皇上为了国事,总忧虑重重,夜不能久寐,臣妾只恨自己无法帮皇上分忧。”

“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后宫若真能银钱自供自用,那便是你们无上的功劳。”

朱允炆很感谢宁妃等人的付出。

皇室财政,在很多时候都关系着国家安危。

有些皇上极度有钱,而朝廷穷得揭不开锅。有些皇上穷得给老婆买不起首饰,而朝廷有钱。

当然,后者的情况不多,且很容易被打破。

皇上窃取国财私用,这是很常见的事。

有人说,国库的钱财皇上动不了,户部说不给就不给。

可不要忘记了,封建王朝皇帝最大,这位户部尚书不给,那可以换一个户部尚书。

再说了,皇上窃取国财,也不一定非要明摆着要,人家有的是法子。

毕竟皇上也是工作,也需要干活的,朝廷养官,也得养皇上吧,要给工资才行。比如宋代皇上,每个月可以领取一千二百贯工钱,皇后也需要工资,妃子也是……

不直接要钱,涨工资总可以吧。

这年头猪肉都涨价了,凭啥皇上工资不涨……

国库的钱被皇上用的多了,问题便会越来越多。

朱允炆清楚其中的危害,所以才不惜将后宫改造成了作坊,便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实现皇室财政与国家财政的脱钩。

宁妃轻轻回道:“臣妾也只能做这些了。”

朱允炆刮过宁妃的后背、肋骨处,便开始刮动脖颈处,说道:“后宫安宁,朕才能安心处理国事。这段时日事情太多,待明年若无如此琐事,朕便带上你们几人,一起去杭州、苏州走一走,如何?”

“当真?”

宁妃惊喜起来,身体一动,却又被朱允炆轻轻按下。

“不就是出门走走,至于如此激动?”

朱允炆笑道。

宁妃含笑说道:“皇上说得轻巧,臣妾多久才能出一次宫?再说了,皇上乃是国君,轻易难出京师。若当真南下走走,臣妾自是欢喜。”

朱允炆微微点头,问道:“朕记得,宁妃便是杭州府人吧?”

宁妃似乎想起了家人,道:“臣妾家便在灵隐寺不远。”

“哦,灵隐寺啊,那可是一个好去处。”

“皇上去过灵隐寺?”

“去过——朕在书中游历的……”

朱允炆连忙改了口。

宁妃不疑,便笑道:“那是不是日后苏杭之行,臣妾可以邀请皇上去灵隐寺走一走?”

朱允炆哈哈笑了起来,将汤匙放在碗中,拿起手帕,轻轻擦拭着宁妃后背上的水渍,道:“宁妃是想要回家看看吧?好,朕答应你,日后南下,便住在你家,如何?”

“臣妾代韩家谢过皇上。”

宁妃开心不已。

朱允炆拉好锦被,严肃起来,道:“不过此事,可不准你通告家中。南下之行,旨在调查民情商情,若被人知晓多了,有了防备,那朕所见,便非真实。”

“臣妾知晓,万万不会外说。”

宁妃转过身,看着朱允炆保证道。

朱允炆伸手,拨开宁妃脸上的一缕秀发,说道:“你且睡会,待醒了再用膳。”

宁妃微微眯起来,看着离开的朱允炆,轻轻说道:“臣妾谢过皇上。”

朱允炆挥了挥手,笑着打开了门,对门外的侍女说道:“好找照顾宁妃。”

走出钟粹宫,朱允炆索性也去了景仁宫与承乾宫,直至天色有些晚,才返回坤宁宫。

马恩慧正坐在一旁,给小床之上的朱文奎扇着风,见朱允炆来了,便起身施礼。

朱允炆拉着马恩慧,到了小床旁,看着入睡的朱文奎,低声道:“睡了多久了?”

马恩慧给朱允炆扇着风,道:“天热,也不过是刚刚睡下。”

朱允炆皱了皱眉,道:“钦天监说今年天热异常,安全局调查来报,淮河、山东与北直隶等地,高温均超出往年。”

马恩慧宽慰道:“皇上,臣妾听闻各地夏粮抢收顺利,秋粮也播种了下去,天热一些,只要不在烈日下行走,总不碍事,炎热总会过去,应难形成旱灾。”

朱允炆微微摇头,道:“朕不是担心旱灾,而是担心涝灾。”

“涝灾?”

马恩慧有些疑惑地看着朱允炆。

这天气如此炎热,摆明了是旱灾,如何是涝灾?

朱允炆没办法给马恩慧讲述气体对流的问题,这个年代也没卫星,预测不了气流对冲在哪里,什么时候出现。

但按照后世的经验,天气越热,暴雨越烈。

很多时候,一个极端现象的身后,跟着的往往不是正常,而是另一个极端。

朱允炆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对门口的双喜吩咐道:“传郁新、郑赐、张显宗、齐泰。”

“皇上,已经入夜了。”

马恩慧担忧地看着朱允炆。

朱允炆摇了摇头,道:“皇后先休息,朕需要了解一些事。”

马恩慧看着匆匆离去的朱允炆,苦涩地摇了摇头。

当皇上,看似有无尽荣耀与权势,可谁又知这背后的辛酸苦楚?

武英殿。

朱允炆看着匆匆赶来的四位大臣,在几人施礼后,忧虑地问道:“最近一个月,各地可有雨情汇报,尤是淮河、黄河一带?”

郁新有些不解地看着朱允炆,说道:“皇上,最近京师内外皆如火热,并无雨情。江淮与黄河之地,也只有天热伤人奏报,并无雨情。纵是有雨,地方也不会上报这等小事,故此,臣也不知。”

第一百七十四章 老朱是基建狂魔(二更)

地方上的一般雨情,往往不会报给朝廷。

这也可以理解,那个年代文书传递,只有两条腿的人和四条腿的马,天南地北的,大家送一趟文书不容易,谁会在上面写“某日,大雨”之类的话。

这是朝廷公文,不是你的日记,能写一句“长风卷地驱炎暑,暴雨翻空送晚凉”,抒发下大好心情。除非你那下暴雨成灾了,需要求援,可以写一句“风驱急雨洒高城,云压轻雷殷地声”。

公事文书不能杂糅无关紧要的情绪,这是基本的规定。

郁新擦了擦脸上流淌的汗,观察着朱允炆的脸色。

朱允炆看向工部尚书郑赐,问道:“淮河、黄河与各水道,可否承受暴雨?”

郑赐含笑道:“皇上,应无大碍。”

朱允炆皱了皱眉,问道:“如此自信?”

郑赐微微点头,道:“全赖太祖之功。”

朱允炆愣了下,才恍然明白过来,自己是担心过甚,忘记了朱元璋早已帮自己打下了良好基础。

朱元璋虽然杀了很多官员,但他对老百姓是真的好,也清楚水利工程的重要性,几次亲自视察水道。

如江淮之地的扬州,这里自古乃是繁华之地,古人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但在元末乱世,这里有多少人?

嗯,十八户。

你没听错,一个一百四十七万人口的扬州城,只剩下了十八户(后来将这些人住的地方称作十八家巷,一直存在至今),估计下,还不到一百人。

其他的人哪里去了?

被吃掉了。

《明太祖实录》载:“明鉴等既据城,凶暴益甚,日屠城中居民以为食。 ”

元军将领张明鉴几乎把扬州城完完整整地消灭干净。

事实上,悲剧不止是扬州。

元末明初,整个山东、河南、河北,几乎可以说是空无一人,你奔波数百里,能遇到一个活人,那你运气放在后世,绝对是中几个亿彩票的主。

一些城,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那时候的华北大地,满目疮痍,令人心碎。

朱元璋的感叹是:“中原诸州,元季战争受祸最惨,积骸成丘,居民鲜少。”

大明建国,便是在这样的基础之上起步的,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吧?

很多人会说,那中原人口怎么多的?三十年就繁华起来了?生孩子也生不了那么快啊……

朱元璋的对策是:

移民,兴农,修水利!

不客气地说,若是诸位身在华北之地,那你自己或身边的亲戚或朋友,他们的祖先,极有可能是山西人(以惊雪来论,惊雪是山东人,在族谱上的祖先便是山西人),而他们来到中原的时间,便是明初。

明初大移民,自山西移民百万人口至中原,自洪武开始,经建文,至永乐结束,长达五十年,覆盖中原、华东数省,波及大半个中国。

人有了,便开垦种地。

地有了,那就修水利。

朱元璋是一个基建狂魔,他对于水利工程的建设,可谓是不留余地。

自明初开始,至洪武二十八年,动员数十万劳力,在全国各地,疏通了五千多处河道、整治塘堰四万多处、修建堤坝五千多处。

虽然朱元璋的移民政策给当时的山西人带来了极大的情感创伤,但从中华文明的层面来看,山西人的迁移,是有功的。

正是受益于朱元璋的移民政策,受益于兴农、水利工程,中原之地才可以在短短三十年时间,有了人间气息。

历史上的“永乐盛世”可不只是朱棣的功劳,他老爹打下的底子是绝不容忽视与埋没的。

朱允炆明白过来,原本忧虑阴沉的脸色,逐渐变得缓和,对郑赐道:“太祖之功,在社稷与万民。然江淮、黄河之地,终是重地,一旦发生水患,必会涂炭甚广。着令各地,加强堤坝、河道、塘堰巡查,警戒雨情与水情,不可懈怠。”

郑赐答应下来,但心中却不以为然。

近十年来,也就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出过问题,这些年,倒还算平静。

朱允炆看向户部尚书齐泰,道:“催促地方,加快运粮至京师。此外,让各地农水司局呈报屯粮状况,不足无以抗灾之地,报送各地布政使司,让其优先协调。”

齐泰肃然道:“臣遵旨。”

朱允炆犹然有些不放心,对张显宗道:“朕希望你能去一趟淮安、宿迁、徐州、开封等地,探查黄河河道与周围水道,若需整修,则联当地衙门,先行征调民力及早处置,一应耗费,可后续报送布政使司与朝廷。”

张显宗领命道:“臣遵旨。”

朱允炆起身,走向张显宗,道:“此番要辛苦了,夏汛一定会来,朕将此事托付给你,莫要让朕失望。”

张显宗微微摇头,施礼道:“臣必尽心竭力,为皇上分忧,明日一早便离开京师,前往淮安。”

朱允炆欣慰地看着张显宗,道:“等你归来,朕给你摆庆功宴。”

“谢皇上隆恩。”

张显宗含笑行礼,与其他人一起退出武英殿。

朱允炆走出武英殿,看着夜空,总感觉心头沉甸甸的,似有什么事要发生。

经过两日的筛选,杨士奇与姚广孝从落罢试卷中,遴选出二十份,与之前三百份试卷放在一起,合计三百二十份。

完成了三场试卷评阅,便是试卷的排名与填写草榜之事。

很多人的印象中,既然是排名,应该是从第一名开始吧。

可现实不是这样。

排名之前,考试官先将所有试卷,用字号编定名次,然后填写名次草榜,草榜填写是从第十八名开始的,明中期调整为第十九名。

草榜一式三份,考试官一本,提调官与监试官各一本。

考官按照草榜之上的名次,调阅朱卷与墨卷,查对三场考试试卷,都不存在问题之后,则将朱卷与墨卷放在箱子里,贴个封条做标记。

忙完这些工作之后的第二天,便安排主考官、监试官、提调官一起拆卷,以填写正榜。拆卷也是从十八名(或十九名)开始,完成这些之后,然后拆各房卷首。

这里的各房卷首,需要解释下。

举人三场考试,有《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试论一道,判语五条,诏浩表内科一道,试经史策五道。

把这些题的数量加起来,正好是十九道题。

评阅的时候,每一道题分一个房间去评阅,选出每一道题里面的第一名,这就是前十九名。

至于一开始为什么是十八名,可能是有一房不太重要,被忽视了……

在很多文章中,说明代科举考试,其实就考第一场,即书经义这一场。

这其实是不公正的,也是不客观的。

明初评阅试卷,分了十八房,每一个房的地位是相当的,可以说是一视同仁,重要性都是不可取代的。

只有到了中后期,明代才出现了“五经魁”,即以五经论输赢,只要你八股文写得好,其他如判语、经史策等,纵是鬼神不通,谁都看不懂,也能中第。

这种局部成绩取代整体成绩,在明中后期确实是存在的。

这也可以理解,像是经史策之类的,后期字数动不动就千字以上,比写论文还难。

一些举人绞尽脑汁,吐干净唾沫,才写了出来。到了考试官那里,瞄了一眼,又臭又长,怎么看?

而且审阅官人少,卷子却很多,天天在这里评阅卷子,半个多月没办法回家陪老婆孩子,也不是个事。

为了早点回家睡觉,大家都省点事,你们写好八股文,我们审好八股文,就这样说好了,落榜的那位,回家别看什么经史策了,专心练习八股文吧。

说到底,八股文的危害,虽是朱元璋埋下的苗,但真正桎梏天下的根,还出在这群偷懒的考官身上。

他们越懒,越在乎八股文……

天下举人想要上这艘船,只能拿出八股文的票,拿错了票,是不会让你登船的。

像是杨士奇、姚广孝这种逃票混上船的,可谓极为罕见。

对于大部分举人而言,只能回家研究八股船票的问题。

六月三十日,方孝孺、姚广孝、杨士奇,进武英殿,汇报科举之事。

“此番取士合计三百二十名,俱以填入正榜,只待明日,便可张榜于贡院之外。”

方孝孺呈献给朱允炆一份清单。

朱允炆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

接过清单,朱允炆仔细看去,三人点中的会元,名为王艮,第二名胡靖,第三名为金幼孜,而杨荣,位列第四。

一一扫过,在二十名位置,才看到了杨溥的名字。

“终于来了。”

朱允炆轻轻说道。

曾经在朱棣手下,辅佐朱棣开创永乐盛世的“三杨”内阁,终于全部走入了朝廷!

而他们,将辅佐我朱允炆,开创建文盛世!

至于其他,朱允炆并不太在意。

科举提前一年,搞得如此紧张,说到底,只是为了杨荣与杨溥这两个人。

如今朝堂之上,朱允炆用得趁手的,除了解缙,就没人了。

姚广孝与杨士奇是不错,但他们并非是科举出身,也还没有朝堂积累,毫无群众基础,只凭着朱允炆的欣赏,是站不稳朝堂的。

所以朱允炆安排杨士奇去了国子监,日后国子监出来的官员,那都是杨士奇的学生,这才是杨士奇未来跻身朝堂的关键。

至于姚广孝,他做的事更多,不仅需要辅助编写《太祖实录》,还需推动国子监革制,时不时还得出趟门,去中军都督府转转,与徐辉祖、朱棣等人商讨三大营战阵配合问题。

朱允炆还将报恩寺、英烈碑的事交给了姚广孝,原因很简单,他也是和尚,方便与天界寺的人打交道。

所以,在杨士奇与姚广孝还没站稳之前,朱允炆需要杨荣与杨溥这两个科班出身的人,早点把这些人磨练出来,朱允炆才能更好掌控朝局。

未来的路会更为艰难,尤其是北方边境、迁都之事,没有足够的人站出来支持,朱允炆很难办成。

步步掣肘的朝堂,耗费了朱允炆太多的精力。一年来,可以说是施政三分,内斗七分,大部分精力都拿去和官员扯皮了。

这样的状况,必须打破!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发榜,二杨初识(三更)

七月一日,天尚未亮透,贡院外已是人生人海,喧嚣一片。

胡靖、王艮、李贯、金幼孜、杨荣五人虽也来到了贡院外,却没有围在墙边,只是站在不远处的河边,一副悠闲自若的神情。

“听闻皇上想要建造报恩寺与英烈碑,朝廷却只给了十万贯,也不知这工程如何兴建起来。”

杨荣有些不解地说道。

“能建起来。”

“没错。”

“是的。”

“嗯。”

胡靖、王艮、李贯、金幼孜四人简单扼要地回答了杨荣。

杨荣皱了皱眉,又说道:“季夏已过,孟秋已至,但看这天,还是热。”

“热。”

“没错。”

“是的。”

“嗯。”

胡靖、王艮、李贯、金幼孜四人再次回答了杨荣。

杨荣郁闷,感情这几位的悠闲与风流都是装出来的,一门心思地等着发榜呢……

“初入孟秋,想要等到流火转凉,还需一段时日。”

一声浑厚的声音传入杨荣耳中。

杨荣侧身看去,只见一位四方脸,留有半尺胡须的男子,正站在栏杆一侧,严肃地看着自己。

“在下建宁府杨荣杨勉仁。”

杨荣上前一步,施礼道。

“湖广石首杨溥杨弘济。”

杨溥还礼道。

杨荣笑着走向杨溥,叹道:“你我倒是有缘,皆是杨家之人。观弘济兄气度,应是自信榜上有名吧?”

杨溥淡然地笑了笑,道:“若我笃定,那勉仁兄应是前十吧?”

杨荣哈哈笑了起来,道:“是我莽撞了,弘济兄莫要见怪。”

杨溥微微点头,看着杨荣,不苟言笑,道:“你认为,十万贯真的不可能兴建起报恩寺与英烈碑吗?”

杨荣瞳孔微微一凝,见杨溥严肃,便坚定地说道:“十万贯,绝不可行。”

杨浦抬头看向贡院,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有人手持榜卷走了出来,无数举人蜂拥而上。

“发榜了,发榜了!”

有人高声喊道,声音中带着忐忑。

杨溥看着无动于衷的杨荣,不由高看几眼,道:“你不打算去看看?”

杨荣平静且自信地说道:“会试胜负已分,已成定数,何必蜂拥成团,熙攘一片?再者,我与你的对论才刚刚开始,若就此奔榜而去,岂不是输了你?”

杨溥哈哈笑了起来,击掌道:“勉仁兄果然厉害。说起那报恩寺与英烈碑,十万贯是万万不能的,然,十万贯只是朝廷出资而已,缺口,自有人会补。”

“哦?谁能做如此通天之事?”

杨荣有些惊讶。

听闻报恩寺与英烈碑,乃是皇上钦定,以忠军报国英烈为名兴建,其他人如何敢染指此事,就不怕招揽人心,获罪杀头?

杨溥缓缓说道:“若是天界寺呢?”

杨荣顿时恍然,苦涩地摇了摇头,道:“我竟没想到这一点,那天界寺也是皇室家庙,也算不得是外人。由其出资,一可显皇室恩泽,二可彰佛法,三可感召万民,可谓是绝佳之选。”

“我对佛法并无好感,但若天界寺能办成此事,倒算是功劳一件。”

杨溥指了指前面的人群,说道。

杨荣顺着杨溥的手势看去,只见金幼孜等人正招呼自己,只挥了挥手回应,继续对杨浦说道:“听闻洪武时,史官修撰前朝史书,便是在天界寺内完成,此事可为真?”

杨溥点了点头,道:“自然。”

杨荣还想询问,却听到金幼孜喊道:“中了,中了,杨兄,你中了!”

杨溥施礼道:“恭喜勉仁兄。”

杨荣回了一礼,看向金幼孜,见金幼孜面带红光,喜气洋洋,便行礼道:“恭喜金兄。容我介绍,这位是杨溥杨弘济,杨兄,这位是金幼孜。”

金幼孜与杨溥对礼。

金幼孜皱了皱眉,道:“杨溥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见过。哦,想起来了,弘济兄,你也在榜上!”

“哦?名列几何?”

杨荣连忙询问道。

金幼孜眯了眯眼,想了想,说道:“好像是十七八的样子,没记住。不过勉仁兄,你可是第四名啊。”

“高才。”

杨溥笑道。

杨荣会心一笑,问道:“会元是?”

会试考中者,虽然本质上可以说是进士,但在称呼上还不能叫进士,只能称作贡士,第一名为会元。

只有通过殿试之后,才称进士。

“哈哈,是王艮兄。”

胡靖意气风发地走了过来,李贯正恭喜着王艮。

杨溥看向王艮,颧骨突出,两腮凹陷,双眼溜圆,眉毛浅淡,仅从面相来看,此人可归入丑陋的行列。

然其才情,超越了容貌。

这可是会元,在五千多举子的评比之下,位列第一的猛人。

榜上有名的,心情自是大好,虽然科举考试还没结束,但已然无需担忧,他们已经取得了进入朝廷、成为官员的资格。

然而淘汰的毕竟占大多数,一个个垂头丧气,失魂落魄,还有几个站在河边,也不知道是打算看风景,还是打算跳下去。

“铛铛!”

几声铜锣之后,众人不由看去。

“诸位落榜之人,无需懊恼,明年还可以接着考。只是诸位,若有人囊中羞涩,无力久居京师,又不愿返回家乡,舟车劳顿的,可以来我中华书局,诚招三百校对先生,包食宿,每月二两纹银。”

“铛铛!”

“想来中华书局的可以来我这里,每日只需做工四个时辰,其余时辰,任由你等安排。”

朱植扯着嗓子,招揽道。

“是他?!”

杨溥吃惊地喊道。

杨荣点了点头,道:“我见过此人,在贡院之外,售卖前朝会试试卷,是一个精明的商人。”

杨溥面色有些异样,对杨荣道:“你不知他真实身份?”

“什么身份?”

杨荣有些不解。

杨溥呵呵笑了笑,摇头道:“勉仁兄来京师,难道不曾听闻过二王从商之事吗?”

杨荣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惊讶之色,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朱植,不安地说道:“你不要告诉我,这是二王之一?”

杨溥叹息道:“他是辽王,至于珉王,听闻正在组建英烈商会。”

“什么是英烈商会?”

王艮插了一句,问道。

杨溥摇了摇头,道:“据说报恩寺与英烈碑的消息,引无数商人与士民瞩目。有徽商沈一元,说通二王,联通京师各行商人,以供报恩寺、英烈碑相应货物。而负责这些货物统筹与调度的,便是英烈商会。”

“到底有多少力量参与报恩寺与英烈碑兴建?”

杨荣惊讶地问道。

杨溥回道:“就目前来看,朝廷,藩王,佛门,道门,商人,士民,皆有参与其中。呵呵,我也是从商人那了解到的消息,至于准与不准,也很难说。”

杨荣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按照杨溥所言,天界寺可谓是出资主力,可眼下又出来一个英烈商会,凝聚各方力量参与其中。那佛门的主导地位,势必会被冲淡。

纵是哪一天建成了大报恩寺与英烈碑,那无论是商人,还是士民,其来到报恩寺之后,第一个想法便是:

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心血啊……

而不是:

佛祖普度万民,阿弥陀佛。

“皇上在打压佛门?”

杨荣敏锐地感知到这一点,将目光投向杨溥,只见杨溥沉稳肃然,似乎早已看穿一切。

眼下已是七月,距离明年二月春闱,不过半年多,若就此离开京师回家,路远一点的,估计到了家里,给老爹老娘提前拜个年,也该返程了。

因为两场科举之间的间隔时间并不长,很多落榜之人,并不打算回家。

不回家可以,但总需要吃饭吧?

如果有钱,宅在客栈,每天摇头晃脑,研究书经义,那没人管你……

可若是钱少,不够支撑半年的,总不能当宅男吧?

摆在落榜举人眼前的路不多,但还是有几条:

其一,撸起袖子,活动活动脚踝,抬腿跑到国子监当监生去。

优势:管吃管住,还有一群人和自己讨论学问。

缺点:看什么书,上什么课,你得听国子监安排,不能自由补短板,也不能睡懒觉,没纪律是会挨揍的……

其二,揉了揉脸,投奔二姨家三表妹四姑妈五大婶家里去。

优势:管住,也可能管吃。自由,能学习。

缺点:白眼有点多,比较考验心理承受力,脸皮不厚者,往往选不得。

其三,做工。

优势:解决吃住,还有零花钱。

缺点:累人、丢人、还耗时间……

文人眼中嘛,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让我们去做工,那岂不是从事下品之事?

太丢面。

于是很多人都走了,不是投亲访友,便是去了国子监,然而朱植还是招到人了,毕竟寒门士子多,能有个地方做工,还是与文字打交道的,丢人,能丢哪里去?

再说了,想要当官,不锻炼下厚黑学,日后怎么混成大佬?

“为庆在榜之喜,我请客,今日不醉不归,如何?”

胡靖提议道。

“后日便是殿试,这个时候大醉酩酊,不太好吧?”

杨荣婉拒道。

胡靖自信道:“殿试而已,怕甚。”

确实,与乡试、会试不同,殿试不存在淘汰人的情况。

换言之,你在会试榜上,那你已经通过了殿试。

殿试只不过是选出一甲前三,然后排定二、三甲名次。

事实上,唐宋时期的殿试是淘汰人的,而且淘汰率很很高,大致要淘汰三分之一或三分之二的人。

至于为什么殿试不淘汰人,改一窝端了?

这与卖国贼有关。

事情发生在宋代宋仁宗时期,当时殿试就经常淘汰人,人家辛辛苦苦,经过那么多场考试,乡试过了,会试过了,殿试你把人给筛下去了。

筛一次也就罢了,认了,可总有几个倒霉的,来几次殿试,就被筛下去几次。

这就有点欺负人了,好歹你换一些人筛是不是。

有人就被欺负够了,认为宋廷眼瞎了,自己明明有才,非不用。

在又一次被筛下去之后,这位咬牙切齿,喊道:你们不用我是吧,等着瞧,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于是这位满含怒火,打包好行李,走了。

老子不伺候宋朝皇上了,投奔西夏李元昊去。

被欺负的人,名为张元,被李元昊奉为西夏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为西夏国相,也是北宋的心头之刺。

第一百七十六章 殿试题是敲门砖(一更)

这一根刺,要命。

西夏天授礼法延祚四年(1041年),张元怂恿并辅助李元昊进军宋朝,好水川之战爆发,宋军阵亡多达一万余人。

看着满是宋军尸体的好水川,张元得意地写下了“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的诗句,对宋廷朝臣满是讥讽。

可以想象的出,当时的张元是愤怒至极致的发泄,他应该咬牙切齿,默默说过:我一定要覆灭宋朝,让你们知道,当初殿试屡次筛下我是多大的错误!

有了张元这个“榜样”,宋廷殿试中那些淘汰的人,也明白了一个朴素的道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你们筛吧,筛下来,我们就去西夏,人家那边也在招人,工资也高。

忠诚?

对你们宋廷的忠诚,换来的就是一次次黜落!

生命有限,运气不好,三四十年,运气好,五六十年,殿试淘汰一次,那就意味着三年白过了,人生几个三年能被你们耽误着?

不干了,走人。

宋朝的人也不是傻子,看着一个个人跑,还都有偷渡边界线的本领,加上这些跑的人心里阴暗,报复欲极强,以灭宋为余生志向。

长期以往,这如何了得?

于是在嘉佑二年(1057年),宋仁宗亲自主持殿试,对所有人和颜悦色地说:

“你们放轻松,慢慢考试,不要有压力,哪怕你不会答题,我也认为你是个人才,也就走个过场,等结束了,都留下来做官啊。”

殿试不罢黜一人,便是从这一年开始的,之后形成惯例,南宋、元、明、清,基本上都照搬了这一套。

所以,胡靖等人可以意气风发,心情舒畅,无需有半点担忧。

虽然杨荣不想去喝酒,但架不住胡靖、李贯的推搡,就连杨溥也被拉着一起去了秦淮河的问红阁。

武英殿。

方孝孺将金幼孜的试卷读完,交给了一旁的双喜,又拿出了一卷,道:“皇上,这一卷乃为会试第四名杨荣所作,名为《正天下之功,是为大仁》。”

“读来。”

朱允炆低头审阅着王艮、胡靖、金幼孜的文章。

方孝孺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读着:“佐霸者有辅世之功,圣人所以取之也……以管仲正天下之功,而夫子称之,其亦不没人善之意欤?自今观之,春秋之时何时也……”

“虑王室之衰也,于是乎有葵丘之会焉,誓之以五命之严,申之以载书之信,而以下陵上者,始知所惧矣;虑夷狄之横也,于是乎有召陵之师焉,连八国之援以摧其锋,许屈完之盟以怀其德,而以裔谋夏者,始知所警矣……”

“是管仲正天下之功如此。 身系天下之重,故北面请囚而不以为耻辱;心存天下之图,故忘君事雠而不以为嫌。子贡何议其未仁耶……”

朱允炆抬起头,看着方孝孺,这一篇文章,对于“一匡天下”作出了极好的解释,在给管仲正名的同时,也没有逃避管仲的错误。

辩证看待问题,这是杨荣的智慧。

“皇上,这一卷乃为会试第五名李贯所作……”

方孝孺读罢,想要继续说下去。

朱允炆摆了摆手,道:“无需读了。方爱卿,殿试策问,以何为题为上?”

方孝孺放归试卷,道:“此事全凭皇上定夺。”

朱允炆摇了摇头,道:“这是朕首次主持殿试,经验难免不足,爱卿可直言,也好让朕思虑一二,如何定题。”

方孝孺看着虚心请教的朱允炆,脸上不由带了几分笑意,道:“皇上,依洪武三年令,殿试仅出一道时务策,引贡士惟务直述,行文千字以上。至于内容,则有些宽泛。”

“凡性命道德之奥,教化风俗之机,纲维之张弛,礼文之因革,人才之进退,吏治之得失,以及兵戎、田赋、刑名、水利之类,凡国家之大体,当时之急务,上所当闻,下所当为者,皆可立意为策。”

朱允炆皱了皱眉,这个考试范围有些宽了。

多个选项,一个选择。

殿试,又名御试、廷试、亲试、殿前试,是皇帝亲自在殿廷内主持的考试。

考试题为时务策。

如果有人想要研究一个王朝的国家政策与施政走向,那一个很好的研究工具,便是时务策。

时务策的关键,不止于策本身,还在于“时务”二字。

如洪武四年,朱元璋主持殿试,出的题是“敬天勤民,明伦厚俗”,那这些学子一定要记住了,但凡是以后当了官,上奏折什么的,只要是符合“敬天勤民,明伦厚俗”的,那恭喜你,老朱会欣赏你。

若是你非没事找抽,议论下“李某某有功不应该杀”,那老朱会送你找李某某去。

再如洪武十八年,朱元璋出的题是“选拔官员、整顿吏治”,那你们这些贡士可要小心了,千万不要学习那些被砍头的前辈,最好是做个老实人,不贪污,不惹事,不骂人,不借钱,不结梁子……

还有洪武三十年,朱元璋感觉自己要活不长了,为了帮助朱允炆上位,主持的殿试题是“辅佐君主、勇于进谏”,那意思很明显,我老朱要走了,孙子要上台,你们都要辅佐好他,要勇敢谏言,纠正他的问题……

无论什么时候,殿试之中的时务策,都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它并不是一道简单的题,在其中,蕴含着当下朝廷的困境,急需解决的问题,或即将要解决的问题。

比如历史上建文帝的殿试题,就是“施仁政、惩凶顽”,那意思就是说:朱棣是个混蛋,大凶大恶之人,冥顽不灵,你们告诉我,怎么把朱棣干掉……

那一年的殿试,谁骂朱棣最凶,谁干掉朱棣的方法最理想,谁最能吹嘘,最能安慰朱允炆受伤的心灵,那他的名次,一定名列前茅。

只是令人唏嘘的是,这些曾经想过怎么干掉朱棣的人,后来有很大一部分,都跪在了朱棣面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殿试题,实际上便是升迁法宝。

你都摸准皇上的脉搏了,对症开药不就得了?

要治贪官,你考上之后,天天上书,直指贪官弊害,要求恢复法家之法,严惩贪官污吏,朱元璋能不高兴吗?

要辅佐明君,你考上之后,多夸夸朱元璋的太孙,展望下未来前景,朱元璋怎么可能不留着你侍奉太孙?

要干掉朱棣,你就天天骂朱棣,说朱棣的坏话,提意见,怎么能整死朱棣,怎么提,那皇上还不想:

这小子对我胃口啊,提上来,干大事。

也不知道那些十年没升迁的官员,当官之后都干什么去了,多好的晋升之路,桥都铺好了,你非要站在岸边等船来。

船有时候是不会来的……

现在朱允炆也需要考虑,时务策选题问题,这不仅关系着下一步的施政方向,还关系着朱允炆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才来控制朝堂。

朱允炆沉思良久,才提笔写道:

制策日:

昔列圣之相继大一统而驭宇,立纲陈纪,礼乐昭明,民康国盛。

纵览华夏,虽炊烟袅袅,人烟渐旺,太平四方,民安其田,商行其利,军戍八荒,工利国器,士化百姓。

然大明之国,仍有外患,北部鞑靼、瓦剌,秣马厉兵,枕戈待旦,西南麓川,反复难定,沿海诸地,匪骚不断……”

朕欲大治于天下,重开汉唐之伟业,留盛世于万民。然内政不修,卫所难振,士绅不安,贪墨横行,弊政繁复,掣肘于朕。

何以安国,何以兴邦,何以大治于天下,尔诸文士,行文论之,朕将亲览焉。

朱允炆放下毛笔,看向方孝孺,道:“来,且看如何?”

方孝孺走上前,仔细看过之后,后退两步行礼道:“以大治天下为时务策,可见皇上胸怀天下,囊括万千,臣认为此策,极是妥当。”

朱允炆淡然一笑,道:“既如此,那明日晚便交付司礼监经厂镌刻刷印吧。”

“臣见过此策,不宜离开,请去经厂暂歇。”

方孝孺很有保密意识。

朱允炆微微摇头,道:“经厂太委屈你了,这样吧,你便暂且在内阁休息两日,待殿试开始后,朕还需要你来做首席读卷官。”

方孝孺感谢不已,见朱允炆再无其他事,便退了出去。

朱允炆拟写了一份名单,交给双喜,道:“这是读卷官与执事官名单,通告下他们,殿试时不准迁迟。”

双喜领了名单,便匆匆离去。

殿试并不是让三百二十位贡士来了,问几句话就完事了,这是一场考试,也需要一个类似于会试时的机构,只不过会试机构相对稳定,基本人员从礼部、吏部、翰林院中抽调。

但殿试机构不稳定,它只是一个临时性质的部门,但也需要有提调官、读卷官、监试官、受卷官、弥封官、掌卷官、巡绰官、印卷官、供给官等。

但这些人员的选定,并不会拘泥于哪个部门,尤其是读卷官,需要皇上亲自指定。可以是六部侍郎一级的人负责,也可以是尚书一级负责,甚至可以交给内阁大臣负责。

为了保密,所有见过殿试题的人员,都不允许与外界联系,不能自由行动。

殿试题的刷印,也只是在殿试开始之前的六个时辰中完成,即殿试开始的前一天晚上。

在贡士正在睡觉养足精神的时候,司礼监经厂的人正忙着刻板,只有二百来个字,刻几个板很快,之后连夜刷印,三百二十份,用不了多长时间。

等天亮的时候,殿试题已然烘好笔墨,准备就绪封入箱中,直至殿试开始之前,才会送入御殿,等待皇上旨意,拿出试卷进行殿试。

七月三日,奉天殿。

朱允炆亲主殿试,三百二十位贡士,分八排,依名次列队入殿跪拜。

礼乐毕。

朱允炆用期许的目光扫视过众人,肃然道:“诸位乃是我大明精英,未来朝堂之砥柱,当行文纵论天下,陈述直言,纵错无妨,勿有顾虑,既已准备齐备,那便入座开考吧。”

第一百七十七章 靠颜值、玄学点状元(二更

殿试问策,按理说应该是皇上问,贡士答,由此来判贡士水准。

唐代时期,小武就是这样做的,一连问了好几天。

后来的皇上觉得这样太累,还不如坐在那里,喝喝茶,眯着眼睡会来得舒服,所以便将殿试策问交给了大臣。

大臣也为难,万一我欣赏的皇上讨厌,我看中的皇上嫌弃,那不是连带着自己也倒霉?

为了不得罪皇上,又能办成事,大臣一致认为:考试吧,拿一道题出来,以成绩定输赢……就这样,很多时候的殿试,往往没有直接问策这一环节。

当然,也有些皇上精力充沛,好奇心旺盛,晚上睡眠充足,唾液系统又发达,对着所有贡士,一个个看过去,觉得丑的就不问了,觉得帅的多问几句,这也是正常的。

众人落座,试卷发放,贡士做题,皇上看人。

杨荣微微抬了抬头,瞄了一眼坐在上面的朱允炆,顿时愣住,怎么看着如此面熟,好像在在哪里见过。

想起来了,唐氏书坊!

杨荣没想到,自己与唐润对话时,站在不远处安稳看书的男人,竟然就是大明帝国的皇上!

怪不得在自己离开之后不久,唐氏书坊门口便出现了解缙的字。

看来当日就算是自己不出手,皇上也会出手。

杨荣见朱允炆的目光扫过来,连忙低头,审视着试卷,不由深吸一口气。

这策问,乃是大治之问,其中包罗万象,不仅涉及士、农、工、商、军等诸多内政,还涉及建文新政,如一条鞭法、遏田产兼并、新商之策、废卫所制等,在这之外,竟还有边疆国事!

一策问,问尽天下事!

想要回答好这个问题,就必须找到天下大治的根本。

什么是这天下根本?

官员?

军人?

商人?

匠人?

还是农民?

六千万大明子民中,官员、军人、商人、匠人都是重要的,但这些人加起来,其数量也不过三四百万,而绝大多数的人,是农民。

以农民为根本,方可实现天下大治。

劝农桑,丰仓廪,方可安天下,方可打造大治基石!

杨荣的目光有些犹豫,士农工商是固有的提法,若自己以农为主,那岂不是成了农士工商?

士子的地位与威严,还要吗?

杨荣想起了朱允炆说的“陈述直言,纵错无妨,勿有顾虑”,终坚定下来,提笔写下:“臣对:大治天下,涵盖万千,宜分先后,厘清主副,以主为先,以副为后,徐徐图之……”

“何为根本,乃万民也。民不聊生,天下必乱,盛世空幻。若民顺家富,则江山安泰,万民归心,大治不远……”

“兴民之策,在于田产。一条鞭法虽护万民田产,降税于民,然仅止于此。臣窃以为,可在农桑之外,诱民富产,殖养牲畜、百物……”

杨荣挥毫泼墨,书写行云流水,酣畅淋漓,不至半个时辰,已然写就。

停笔审阅,杨荣有些紧张。

如此文章一味聚焦民生,却不涉朝政与军制,不知会不会被读卷官所嫌弃。虽然还有很长的时间,但杨荣已不想再修调,更不打算另写一文。

观点已立,成败便交给朝廷吧。

朱允炆看着一众贡士,奋笔疾书者有之,苦思冥想者有之,还有几位吃了几口墨,犹然不知,让朱允炆有些欣慰的是,这些贡士,并没有出现花甲老人。

贡士年龄段,大部分都在二十八岁至三十九岁之间。

这是一个好现象,少壮派,有精力,能吃苦,能熬夜,用起来也方便。

就算是哪天犯错了,打一顿也不至于打死……

殿试考试时间就一天,从早到晚,当然,皇上是可以回去吃饭的,但你们……那什么,先吃点墨水垫垫,什么时候都交卷了,什么时候可以退出去。

王艮作为会元,自然是不甘示弱,第一个站起身,走至殿前,给朱允炆行了礼,便低着头后退三步,转身离开了奉天殿。

有了打头的,杨荣便也站了起来,还没走两步,便看到了杨溥起身,两人一起行礼退出。

朱允炆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受卷官负责收拢试卷,处理好之后,便马上送弥封所,弥封之后,会直接转给内阁的读卷官。

为了提高读卷效率,朱允炆采取的是收一份卷、处理一份卷的策略,而不是等待全部试卷收拢之后,再一起送去弥封、读卷。

这种方式,提高了读卷效率,也给了剩余贡士足够的压力。

申时尚未过半,所有贡士便已答卷,退出了奉天殿。

朱允炆摆驾回了后宫。

内阁大殿内,内阁、翰林院、六部、都察院主要官员悉数在列,针对每一份试卷给出评阅,分出一甲、二甲、三甲,然后集体决议,预选出殿试的前三名。

这些工作,需要在殿试当晚完成。

次日一早,朱允炆亲至内阁,方孝孺领衔读卷官,向朱允炆汇报评议结果。

朱允炆端坐在上,方孝孺肃然上前,行礼下跪,然后展开预选第一名的卷子,高声朗读:“臣对……”

朗读完毕之后,司礼监太监接过试卷,呈送至御案,朱允炆看过之后,方孝孺叩头退至一旁,然后是下一位读卷官,手持预选第二名试卷,下跪朗读……

读卷过程有着严苛的礼仪规制,肃穆庄重。

读完预选前三名试卷之后,便会停下来。

朱允炆听闻之后,总感觉前三行文大意还与自己所求有些差距,便言道:“再读三卷。”

此时后续的读卷官,则会拿出二甲前三名的卷子,依次朗读。

在听闻到“兴民之策,在于田产……臣窃以为,可在农桑之外,诱民富产,殖养牲畜、百物”时,朱允炆眼前一亮,没想到大明还有懂得多元化经营的人才,这不可多得,应该弄到前三去。

听过六卷之后,朱允炆心中已有计较,便挥了挥手,道:“且容朕考虑一二。”

方孝孺、解缙等读卷官施礼告退,离开内阁,到文华门外等待。

整个科举考试中,皇上真正决定的,也就状元、榜眼与探花前三名,有时候偶尔会到二甲前三名或前七名,剩下的二甲、三甲人员,完全由读卷官安排。

朱允炆看着眼前的六份试卷,这些试卷在预选出来结果之后,便已挑开了弥封,可以看到上面的名字。

若是朱允炆认为哪一篇文章好,可以马上宣旨,让其入殿对问,若合适,则点为状元,若不合适,则换一人,接着点。

点状元,对于朱元璋而言,并不是个学问问题,而是个长相问题与玄学问题。

比如在洪武四年会试中,大明开国第一次科举,举国关注,哪个省里出了状元,还不嘚瑟下?

江西新田考生吴伯宗,为江西解元,一看吴伯宗要去京师参加科举,不仅是百姓欢送,连官员都纷纷来送。

可惜,吴伯宗地方卷做得熟,能考第一,但全国卷有些陌生,没考好,殿试也没发挥好,只位列二十四名,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二甲人员了。

然而,事情就这么神奇……

朱元璋主持殿试,大臣预选的第一名为郭翀,朱元璋一看卷子,好啊,太好了,状元就他了,对了,让他进殿,我好仔细看看是哪位。

郭翀入殿,朱元璋就傻眼了,原来是这个家伙啊。

四十多岁了,上半身长,下半身短,面目也难看,这要是点成状元,那不止是大明人笑话,说不定还会被外国人笑话。

朱元璋觉得郭翀太丑,不满意,然后又喊了前面十个贡士入殿,看了看,也不满意,又喊了二十个人进来,瞧来瞧去,哎呀,这个小伙子挺帅啊,你叫什么名字?

吴伯宗?

伯者,大也。

殿试什么最大,状元最大……

好了,虽然你考了二十多名,没关系,咱暗箱操作下,你来当状元吧。

就这样,大帅哥吴伯宗就成为了大明朝第一位状元。

如果只是在高材生里面,因为颜值弄点黑幕,其实也算不得大冤枉,你长得不好看,也不能怪皇上不是……

可最让人看不懂的是,朱元璋点状元,还搞起了玄学。

洪武十八年会试前三名:黄子澄、练子宁、花纶。

朱元璋殿试之后,安排好了,状元花纶,榜样练子宁,探花黄子澄。

放榜之前,这事已经传出去了。

花纶这个高兴,状元啊,荣耀啊,光明啊,家里祖坟一定是冒青烟了……

这边都在庆贺了,第二天放榜了,花纶瞪着眼珠子,找啊找,找过了前三,没有,郁闷至极,说好的我的状元,咋就不见了?

一甲三个名字没自己的,那就继续找吧,好嘛,二甲一百多个人,也没自己的。

我不是状元吗?

咋连个二甲都进不去?

找到了,三甲第五名!

花纶这个悲伤,几十名开外啊,耻辱啊,阴暗啊,家里祖坟一定是着火了……

傻眼的不止是花纶,还有一个叫丁显的家伙,没错,这就是状元,他殿试的成绩,正好是三甲第五名。

丁显有些不敢相信,我明明殿试都没答完题,卷子才写了一半,咋就当成状元了?

绝对是梦,是梦就说得过去了……

没错,一切都是梦惹出来的。

花纶是状元,定好了,只不过发榜之前的头一天晚上,朱元璋做了个梦,梦到大殿之上有个钉子,十分显眼。

好了,既然梦到了钉子,那一定是老天给了什么暗示。

老朱醒来翻了翻殿试花名册,挨个找,哎,还真有是钉子的,丁显丁显,不就是钉子很明显吗?

好了,虽然你小子没出息,考了一百多名,但老天选了你,我老朱也得听,状元就你了,至于花纶,让他见鬼去吧。

于是,第一名状元花纶与第一百十八名丁显的名字,被调换了……

也不知道老朱家是不是遗传有这种颜值或玄学病,到了建文帝时期,原本王艮的状元,建文帝觉得王艮太丑,把状元给了胡靖,所谓的“貌寝,易以胡靖”。

朱允炆不是历史上的建文帝,对于颜值没那么在意,颜值这玩意在后世可以当饭吃,搞个主播,小姐姐小妹妹的,打赏飞飞来,可在大明,它当不了饭。

别以为你帅,我就点你为状元……

第一百七十八章 传胪唱名,赐宴授官(三更)

五日一早,奉天门外,文武官员列队于左,三百二十位进士列队于右。

所有进士皆更换上了进士冠服,头戴簪花乌纱帽,脸色虽是板着,故作严肃,但眼神中的喜悦,是如何都遮掩不住的。

今日,传胪唱名!

传胪唱名属于殿试的一个环节,也是殿试中最为庄严隆重的仪式,始于北宋太宗雍熙二年。

粗暴一点来理解,那就是扯着嗓子大声喊:

谁谁谁,第几名。

奉天门缓缓开启,新科进士不由激动起来。

这道门的开启,似乎开启了他们的未来,十年寒窗,不,二十年寒窗,乃至数十年寒窗苦读,终于熬出头了!

踏过这扇门,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意味着自己已经踏入了大明帝国的官场,虽然不知道未来的官职如何,但生活已然彻底改变!

谁是状元?

谁是榜眼?

谁又是探花?

会是我吗?会是他吗?

激动,紧张,期待,随着奉天门打开,不少人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奉天门完全打开,此时,奉天殿外的鼓声敲了起来。

众官员与进士纷纷整理衣冠,在鼓声沉消之后,众官员先一步进入奉天门,新科进士紧随其后,踏过奉天门。

奉天殿外广场上,官员肃然等待。

广场两侧,有各种仪仗、乐师,还有数百威风凛凛,手持长枪,身披明甲的卫队,整个广场肃然,庄重。

礼乐起,待奉天殿门打开,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入殿,其他官员与进士在殿外静候。

朱允炆身着皮弁服,升坐殿中,百官与进士跪拜,山呼万岁。

“都起来吧。”

朱允炆嘴角带着几分和煦的笑意,道:“方孝孺何在?”

“臣在。”

方孝孺出班。

“黄榜可准备好了?”

“启禀皇上,已填好。只待唱名,便可挂于午门之外,公之于众。”

方孝孺肃然道。

朱允炆微微点头,道:“既如此,那便开始吧。”

方孝孺躬身退了回去。

杨士奇作为殿试执事官,手持《恩科取士制书》,走至大殿门口左侧,高声宣读:“七月三日,建文皇帝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洪亮的声音,响彻奉天殿内外。

胡靖、杨荣、金幼孜、杨溥等站在官员的后面,不由地在这一刻紧张起来。

杨士奇停顿了下,目光看向那些年轻的进士,嘴角微微浮出一抹笑意,旋即严肃起来,开始唱名:“建文元年殿试第一甲第一名杨荣!”

殿外四名序班齐声喊道:“建文元年殿试第一甲第一名杨荣!”

后远一些,又有四名序班喊道:“建文元年殿试第一甲第一名杨荣!”

唱名三次,名动天下!

杨荣有些激动,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之下,出班上前,至殿外御道前,下跪谢恩:“臣杨荣,谢皇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士奇继续唱名道:“建文元年殿试第一甲第二名杨溥!”

序班再唱之。

杨溥上前,跪拜谢恩。

杨士奇再唱名:“建文元年殿试第一甲第三名金幼孜!”

……

金幼孜上前,跪拜谢恩。

杨荣、杨溥、金幼孜,分取状元、榜眼、探花!

朱允炆坐在殿上,看着跪在远处的三人,目光中满是笑意。

这份荣耀,配得上他们的才情、才智。

一甲唱名结束,便是二甲第一名王艮、第二名胡靖、第三名吴溥……

与一甲不同的是,二甲唱名只唱一次,且不享受引领出班的待遇,只能自己走出来,上前跪拜谢恩。

二甲取士一百一十七名,剩余二百人,则为三甲。

唱名结束后,进士起身,向皇上行三跪九叩大礼,以示自己此时是天子门生。

传胪唱名没朱允炆什么事,也就出来,摆个样子,今天的主角就是这些进士,等唱名结束,百官与进士随黄榜而出……

午门外,长安街早已是热闹非凡,乌泱泱挤满了人,无数商贾与民众,翘首以盼。

挂起黄榜,杨荣、杨溥与金幼孜领众进士观榜,观榜之后,便是夸官,俗称:游街……

礼部送来了红袍与宫花,状元、榜样、探花,骏马高骑,前面有鸣锣开道,荣耀无限……

士民瞻仰,有些人摁着自己小儿子的脑袋,严厉地喊道:“看到没,看到没,你要认真读书,日后若是能如此,老子便可以含笑九泉了!”

懵懂的少年,听不懂那么多,只觉得这种荣耀,似乎很是令人渴望,不由想:若我也能如此,岂不快哉?

富商便简单多了,看看状元杨荣,在街上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状元郎,可有婚配,我家小女容颜绝世,只要你愿意,女儿给你,还附送千两嫁妆啊……”

杨荣差点从马上摔下去,这都什么跟什么……

杨溥看着杨荣的窘态,不由笑了起来。

“榜眼郎,我家乃是晋商大户,也有一女,芳龄……”

杨溥无语。

商贾也清楚,状元、榜眼、探花都是不容易争取的,更多的商贾,都在观察与拉拢二甲之人,许以钱财、宅院,说媒的更是不再少数……

昔日龌龊不足夸,

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孟郊的这首诗,将金榜题名的得意之感,描写的淋漓尽致。

对于绝大部分读书人而言,他们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出头,唯一的途径,那就是科举。

无尽的酸楚与漫长的煎熬,都在金榜题名后,化作了得意与从容,笑傲金陵,享受世人的尊崇。

传胪次日,朱允炆于礼部赐下“恩荣宴”,命解缙、杨士奇等人侍宴,慕容景儿率文工团之人承应献艺。

恩荣宴结束之后,状元携所有进士前往鸿胪寺,学习官场礼仪。

毕竟当官要学会说官话,人家问你,你是不是说我坏话了?你要学会打太极,说一堆有用的没用的,就是不能说:没错,我说你坏话了。

太极话术要会,要精,还要学会基本的礼数,比如人活着的时候,你叫他什么,死了之后,称呼他什么。

再比如,见到一般官员该怎么打招呼,见到大佬该怎么行礼,见到超级大佬,该如何……

学习了三天礼仪之后,状元需要率诸进士上表谢恩。

朱允炆受其赞表。

礼部尚书陈迪奏请道:“皇上,臣恳请工部为进士题名立碑。”

朱允炆欣然答应。

朱元璋十分重视进士名录的保存工作,总觉得这名录在纸上,万一哪一天烧了,岂不是亏大了。于是下令:凡殿试录取进士,刻其名于碑。

这些人的名字,便会刻写在国子监的石碑之上,一是告诉孔子,你的学问后继有人了,二是告诉后来人,想要留名千古,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到了这里,殿试便结束了吧?

还没有……

殿试制度的最后一项,便是授官。

按照明代朝廷规制:

状元授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

这三个人是铁定的饭碗,没跑了。

但对于二甲与三甲进士而言,他们还得考一场……考试之后,选出若干优秀进士,为庶吉士,这也是翰林院的官职。

剩下的二甲与三甲进士,则可以授予给事、御史、主事、中书、行人、评事、太常、国子博士,这些基本上都是京官,虽然品阶很低。

当然,你想要上山下乡,去底下扶贫,那也是可以授予府推官、知州、知县等官。

换言之,只要你中了进士,最差也可以混个县长当当。

传胪唱名、夸官、恩荣宴、刻名于碑,授官,这些都是文官的荣耀。

朱允炆打心底不喜欢这种过度的荣耀,因为文官集体的荣耀太盛,便意味着武官集体的衰弱。

重文轻武,以文凌武,会形成一个态势,继而演变为帝国顽疾。

“焦用有军功,好儿。”

“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此岂得为好儿耶!”

韩琦一刀下去,赫赫战将焦用的人头,便滚落在了地上。

只有文人才是好儿!

这是文人主宰的宋!

文人虽然上不了战场,杀不了敌,但文官对于武官的杀戮,那种狠厉,绝对超出了西夏铁骑!

宋代文人的血性,很大一部分,不是因为敌人而存在的,而是因为杀大宋的武将,杀出来的。

朱允炆不想大明朝出现宋代这样的问题。

在朱允炆看来,文官与武官,便如人之双腿,少了一条腿,那就瘸了。

哪怕是给打一个拐杖,人也跑不快。

狼来了,会死。

可以预期,若不加干涉,任由文治昌盛三十年,等洪武一干老将、老兵都死绝了,新的武将也只能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一群手握重权的文臣。

朱元璋时期,五军都督府虽然与兵部平起平坐,但兵部算个啥,五军都督府是老大。

在消灭了北元之后,五军都督府的地位开始下降,兵部地位上升,两者达到了制衡。

但在明代中期,文官掌权越来越多,强者如云。反观五军都督府,上过战场,会打仗的,寥寥无几,这个时候,五军都督府算个啥,兵部是老大……

文盛武衰,是大忌。

朱允炆叹息一声,看来需要把武举制度搬出来,给武人一个重新定位。

明代初期,是不存在武举制度的。

明代武举制度,是“战神”朱祁镇设置的,估计也是害怕自己再去狩猎一次,弄点保镖护体。

朱允炆猜想这位战神应该不会出现了,武举制度,还得依靠自己……

就在朱允炆思考文武制衡,两条腿怎么走路的时候,张显宗已出淮安,乘船北上,准备前往宿州视察睢水河道。

此时,一阵风卷开帘子,张显宗走出船舱,来不及享受消暑的风,脸上便布满了惶恐之色。

天,犹如塌下,阴云密布,一道闪电尚未跑出黑云,便被吞噬。

闷雷如骤然敲响的战鼓,声音陡然炸开,传荡在运河之上,黄河两岸……

PS:

明代的黄河河道与现在黄河河道不一样哈,特此说明下……

科举是封建王朝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惊雪也看过很多历史小说,其中对于科举的描写,不过就是赶路,考场,发榜,中第,当官,这其实是不合适的。

科举背后,有太多的细节与规则,很多书都没有涉猎。惊雪收集了材料,研究了几天,斗胆融入至文中,将科举的规则、过程与内容基本说下。

但受限于史料与个人文言文水平,不足之处还请大家体谅,希望能给大家带来一些不同的收获。

求下催更、月票、推荐票,惊雪谢过诸位。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天灾是人祸(一更)

滚滚而动的雷声,如野兽低沉而骇人的咆哮,威慑着世间万物。

张显宗的目光中透着浓重的担忧。

船舱中的人也听到动静,纷纷走了出来。

户部主事宋礼、兵部郎中潘行、五军都督府左断事高巍、安全局指挥同知薛夏,四人尚未问发生了什么事,便看到了如此阴沉可怖的一幕。

高巍深吸了一口气,道:“高某平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黑云遮天,必是有暴雨将至,侍郎大人,我们应马上靠岸,寻找避雨之地。”

“不能上岸!”

张显宗与宋礼同时喊道。

张显宗惊讶地看了一眼宋礼,问道:“你如何看?”

宋礼指了指黑云方向,面色凝重道:“大人,黑云蔓延遮天,其范围必是不小,一旦有暴雨降落,黄河之水必然暴涨,到时,黄河堤坝是否稳固,才是关乎大局之事。宋某提议,不去宿州,改去徐州、开封。”

张显宗赞叹地看了一眼宋礼,道:“你说得对,下令船工,全速前进,目标徐州!”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便劈开长空,明亮地刺人双眼,随后便是一阵巨雷,还有更显黑暗的乌云。

“雨来了。”

薛夏沉声说道。

张显宗、宋礼等人抬起头,并没有看到雨来,伸出手去感知,也没有发现有雨。就在众人疑惑的时候,水面之上,哗啦作响,声音从前面传来。

雨幕如遮,快速盖了过来,自北如线,拉至南面。

张显宗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雨与未雨区域的分界线,然而,只是一瞬,雨便落了下来。

沉声的雨点,砸落在众人身上,狂风开始吹起,船只在黄河之上猛地侧身。

张显宗一个站立不稳,便要跌落黄河,千钧一发之间,薛夏探手抓住张显宗的衣襟,猛地一带,将其拉了回来,其他人踉跄站稳。

“快入船舱!”

薛夏高声喊道。

众人连忙进入船舱,呜呜的风声,传入船舱。

“大人,船工说风大,无法行船,需要靠岸。”

随从连忙禀告道。

张显宗一脸焦急,此时若是放弃水道,改行陆路去开封,那这千里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若是雨情严重,出现了水灾,祸及两岸百姓,自己纵万死也难辞其咎。

宋礼见张显宗犹豫不决,便对随从说道:“去找个老船工过来,快!”

张显宗疑惑地看向宋礼,宋礼连忙解释道:“大人,我等若改陆路,雨天之下,想要到达开封恐耗费时间颇多,且雨天行马,极不安全。”

“不安全也比在这船上安全吧?”高巍脸色有些难看,一手抓着船壁,道:“陆上纵然是摔了,不过是爬起来再上路便是。可要是船在河里翻了,以我等水性,如何能保?”

潘行暗暗点头,道:“不若先行靠岸,骑马北上,待出了雨区,我等再换乘船只奔赴开封,也是稳妥之法。”

张显宗面色肃然,并没有回答两人,而是看向薛夏,施礼道:“谢指挥同知救命之恩。”

薛夏摇了摇头,不苟言笑地道:“皇上钦命我随行护卫张大人,若大人出了事,那薛某也回不去了,没什么救命之恩,我只是履行本分而已。”

“那依你看,我们应当如何?”

张显宗询问道。

薛夏的身份不寻常,其是安全局指挥同知,而安全局是皇上的耳目。

面对张显宗的问话,薛夏只是咧嘴一笑,道:“此行以大人为首,只要是大人所决,那薛某自是听从,绝无二话。”

张显宗看着看似淳朴,实则老油条的薛夏,尚未说话,便有老船工进入船舱。

“问吧。”

张显宗对宋礼说道。

宋礼微微点头,向前对老船工问道:“敢问这天气,往年可曾见过?”

老船工已近五十,头发灰白,但体力尚在,精神不错,见官家问话,便操着一口河南口音,道:“俺见过一次,那时候俺家还在原武,不过发了大水,后来没办法,流落到了淮安。记得上一次这么大的动静,是在洪武二十四年,对,就是那一年。”

“洪武二十四年?!”

张显宗、宋礼、高巍等人面色一变。

明初,黄河主流基本上仍走元末贾鲁故道,亦称黄河故道,即经荥泽、原武、开封、商丘、虞城、徐州等地,与泗水汇合,至清流县汇淮入海。

洪武十五年,黄河在荥泽、阳武决口,经由怀远县挟涡入淮。

洪武二十四年,黄河河水暴溢,这是明代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黄河夺淮。黄河水经由凤阳府境内挟颍、涡二水入淮,称为大黄河。

当时的凤阳府为中都,府辖亳州、颍州等十八个州县,跨淮河两岸广大地区。

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夺淮,不仅生灵涂炭,死伤无数,还彻底淤塞了会通河,导致运河北上水道不畅,无法行运大船。

这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最近一些年,并没有大的水患。如今听闻老船工说起,张显宗等人不由骇然。

宋礼脸色有些苍白,无力地问道:“这风,要刮到什么时候?你可知道?”

老船工看了看宋礼等人,壮着胆子问道:“你们可是朝廷派来视察水道的官员?”

“大胆!你这船工竟敢探寻朝廷之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高巍厉声呵斥。

老船工吓得一哆嗦,连忙下跪求饶。

张显宗皱了皱眉,看向高巍,道:“容船工说个清楚,还请断事大人耐心一二。”

宋礼为人亲和,上前搀起老船工,和煦地说道:“没错,我等是朝廷委派视察水道的官员。”

老船工见此,连忙下跪,哀求道:“还请大人们为两岸百姓,谋一条生路啊。”

“你这是何意?”

宋礼不解。

张显宗等人也有些错愕。

老船工哽咽起来,道:“俺老伴、儿子、儿媳,都死在了洪水之中,如今只剩下俺与孙子相依为命。若再发洪水,这两岸百姓,多少老乡,都将会葬身在这水龙王嘴里啊。还请大人,惩治贪官污吏,救救他们。”

看着跪拜的老船工,张显宗眉头紧锁,沉声道:“贪官?听你这话,似有隐情。”

老船工倔强地抬起头,看着张显宗,咬牙道:“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在河南原武黑洋山决堤,大人不会真的认为,这只是天灾吧!”

一句话,震惊了所有人。

薛夏更是浑身一震,盯着老船工。

张显宗脸色变得极为严肃起来,上前一步,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老船工含泪苦笑,道:“什么意思,大人还不清楚吗?当年原武修堤,百姓被征用三万,每日吃不饱不说,连一口水都喝不得!渴了只能去喝这黄河之水!一碗水,二两沙!你说这样的大堤,能稳固吗?能不决堤吗?”

张显宗后退了两步,面色凄然。

滔天的天灾,竟是人祸?!

“你如何得知?若是你说错了,可是要杀头的!”

薛夏深知此事问题之大,牵涉之广,不由问道。

老船工看着薛夏,双手猛地撕开胸襟,胸口处,一个如蚯蚓爬出来的“匠”字赫然显现。

薛夏目光一寒,这伤口,是烙铁留下的伤!

老船工咬牙道:“这就是当年俺参与修筑原武堤坝时留下的!只是因为俺儿子饿得实在不行了,俺便哀求官家能赏一口饭吃,官家赏给俺和俺儿子的,便是这烙印!还外加赏赐了俺三十鞭子!”

“是谁?”

张显宗咬牙切齿。

洪武年间,修筑河堤乃是国事,征用民力是无数,可从未听闻如此欺民之事!

如今事情已过去数年之久,更是无人提起。

眼下这老船工,竟说当年水患,乃是人祸所致!

“原武知县蔡智,还有……”

老船工咬了咬牙,说道:“还有,周王朱橚!”

一声炸雷横空而过。

“你,你说谁?”

张显宗无法相信。

“周王朱橚!”

老船工咬牙喊道。

“胡说!”

高巍连忙走向老船工,抬腿便是一脚,直踹向老船工的面门!

砰!

哎哎——

高巍痛苦地倒在一旁,捂着小腿,怒目看着薛夏,喊道:“他一个乱民,竟然敢诬陷藩王,此人必有异心,你不抓起来审讯,竟然阻我?!”

薛夏收回脚,护在老船工之前,威严地说道:“高巍,我知你与燕王关系不浅,而周王又是燕王亲弟,你维护周王可以,但希望你记住,他是大明的子民,若他所言有虚,也轮不到你动手动脚!自有司法之人制裁!”

“你若再敢出手,那薛某会认为你不明是非,擅自欺压百姓,按安全局律令规制,我可调地方衙门,直接抓你入狱!”

高巍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发作,只好站了起来,右脚不敢受力,阴寒地说道:“诬陷藩王,乃是朝廷重罪,我作为都督府断事,行事冲动了一些,还请见谅。”

薛夏不再说话,而是站立一旁。

张显宗心头更是骇然,定了定心神,对老船工说道:“周王素日平和,心怀仁慈,更是一心向医,如何也不会做如此之事吧?仅凭你一言,可无法证明什么。”

这件事就是一个巨大的坑,牵扯着皇室藩王,自己只不过是工部侍郎而已,万一陷入其中,那便会遭遇皇上、周王与燕王的三重压力。

这是要挤压死人的!

老船工满脸泪水,跪道:“其他之人已然丧命,只剩下俺一人带着孩子漂流而下。若大人不信,可调查周王府!”

调查王府?

张显宗可没这个权限,也没这个胆量。

风更大了,船越发摇晃。

“周王的事暂且放上一放,船家,依你看这风能多久小下来,我们需要早点赶往开封,若只是疾风骤雨,没什么问题也就罢了,可若真是连绵多日的暴雨,那必然会形成水灾,耽误不得,你也不想让两岸百姓遭灾吧?”

宋礼有些站立不稳,急忙喊道。

在宋礼看来,现在最紧要的事,不是追问已经过去的灾难,也不是想怎么调查周王,而是避免可能到来的灾难。

死了的人可以等,活着的人,等不得。

第一百八十章 知县的孩子要放狗(二更)

风呜呜作响,船只摇晃不止。

张显宗也着急起来,强压下周王之事,快速道:“快想办法。”

老船工倒是平静,说道:“大人,此附近并无渡口,船只无法靠岸。唯有抛锚等待,在风稍弱之后,便可继续前行。”

“若是风一直不小,我等还能一直留在船上空等不成?”

潘行问道。

老船工摇了摇头,道:“夏日的狂风来得快,也消得快。若无意外,两个时辰内,风势便会减弱,到时候顺风北上,是最快的路。”

“大人。”

宋礼看向张显宗,希望他拿定主意。

张显宗思索了下,沉声道:“抛锚!”

“大人,此人心怀不轨,怎能听他片面之言?我等应马上寻一浅滩靠岸,将他交付地方衙门,我等奔赴开封。”

高巍高声反对道。

张显宗瞥了一眼高巍,对船工道:“辛苦你了,至于你所说之事,我记下来了,只希望你能协助我等安全抵达开封,之后,我便将此事上奏朝廷,交给皇上定夺,你看如何?”

老船工猛地叩头,喊道:“谢大人!”

船落了帆,抛了锚,风虽大,但也已无大碍。

船舱之内,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洪武二十四年的黄河夺淮,应是天灾,这是朝廷一致的认识。但在这天灾之后,到底存不存在人祸,谁也说不清楚。

“我出去看看。”

高巍披上蓑衣,走出了船舱。

风雨正急,雨水瞬间打湿了高巍的脸。

船尾处,老船工正拿着长竹竿,测量水的深度。

高巍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向前走了两步,仔细辨清楚了,便走了过去,轻轻咳了一声,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话会害死很多人,包括你自己和你的孙子。”

老船工看了一眼高巍,将竹竿提了起来,道:“俺不知道那么多,只知道不该死的都死了,该死的,一个都没死。”

“你就不为自己与孙子考虑下?诬陷藩王,可是死罪。我奉劝你,以后再说起这件事,不要再提周王,否则,老天爷也救不了你!”

高巍警告道。

老船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坐在了船头,任凭风雨打落,凄凉地说道:“要真的有老天爷,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高巍目光冰寒,若是任由他活着,那大明王朝将会出现更多动-乱!

死一人,平天下,没错!

高巍走到老船工身后,刚想动手,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高巍回头看去,只见薛夏正站在不远处,手中掂动着一块石子。

“该死!”

高巍暗暗咬牙,转身走向船舱,在路过薛夏的时候,沉声道:“我希望你可以仔细想清楚,他活着,皇上会为难,大明王朝都可能崩溃!死一个无名之辈,是最好的结果!我高巍活着,效忠的是当今圣上,绝无私心!”

薛夏目光幽深,目送高巍走入船舱,艰难地转过身,看向老船工。

高巍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

老船工说的话若是真的,那周王朱橚便是有罪,而且是罪不容赦!

若是皇上处置朱橚,那身为朱橚亲哥哥的朱棣会做如何感想?

会如何动作?

现在的朱棣,可是皇上极为倚重的人物,三大营整训需要朱棣,北方边境也需要朱棣!

若因为处置朱橚,朱棣心怀不满,不再给朝廷效力,那三大营交给谁来整训?那未来北方边疆,交给谁来拱卫?

薛夏抬起手,手中的石子陡然飞出去,掠过老船工的头发,飞落在河道之中。

“哎,手艺生疏了。”

薛夏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入船舱。

老船工只摸了摸头,感觉有一丝异样,却因为风雨,并没有注意到什么。

不到两个时辰,风果然小了一些,就连雨也弱了几分。

张显宗见状,马上下令启航,船借东南风,沿河道直奔西北而去。

在抵达宿迁之后,张显宗等人冒雨上岸,与宿迁官员打探消息,见当地官员竟不以为意,认为只是寻常夏雨而已。

张显宗大怒之下,责难数人,命令宿迁官员动用所有衙役并募集民工,排查河堤。

在离开宿迁一日后,天渐渐放晴。

张显宗等人明显放松了许多,只要天晴了,就没什么大碍了。可就在当日欧晚上,大雨再度来袭,这一次更为猛烈,黄河水线达到了往年汛期最高位。

船工也不敢行进,如此瓢泼大雨,已无法走船。

不得已之下,张显宗等人带了老船工,于邳州上岸,至驿站换乘马匹,冒雨直奔徐州……

怀远,涡河大堤。

衙役班头李武带着十二个民工,披着蓑衣巡视着大堤。

“班头,这雨什么时候停,这都三天了吧?”

民工王九有些心烦意乱地问道。

李武呸了一口雨水,仰头看了看阴沉不散的天空,道:“老子要知道,还用得着在这里陪你们这群苦哈哈的人巡堤?”

“都别作声!”

一个五十余岁的老汉突然喊了一声。

李武等人纷纷止住脚步,看着老汉李老三。

李老三走到河堤旁,手搭凉棚,眯着眼看着涡河水,突然之间,李老三趴在了大堤上,耳朵倾听着大堤。

“李老三,你别吓我。”

李武有些紧张。

李老三站了起来,脸上已满是泥污,严肃至极地说道:“不好了,这大堤不安全了,需要马上撤,快点去喊人,所有人都往高处跑。”

李武瞪着眼看着李老三,难以置信地说道:“你胡说什么?这大堤明明好好的,你知不知道,说错了,会被知县大人打死的!”

李老三厉声喊道:“打死我一个又算什么,老子还有家人呢!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还不走!”

“这个,班头,怎么办?”

李武吞咽了口水,盯着李老三,说道:“你凭什么说这大堤不安全了?”

李老三愤怒地喊道:“娘皮的!老子在这河里摸鱼的时候,你们还穿开裆裤呢!都给老子回去喊人去!决堤了,快跑啊!”

李武看着跑了的李老三,咬了咬牙,对身旁的人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听他的!喊,嗓子喊破了也得把所有人给我喊出来!”

“决堤了!快跑啊!”

声音穿透了雨幕,传荡在大堤两岸。

不到一个时辰,怀远城便陷入了惶惶不安之中,百姓纷纷哀嚎,拖家带口,拼命地向东面跑去。

“李老三,你走错地方了,大家都跟我去龟山!”

李武见李老三竟带家人向东跑,还有不少人跟着,不由喊道。

李老三停下脚步,厉声喊道:“都去涂山、荆山,跟我走!”

“你到底搞什么?”

李武愤怒地走到李老三面前,厉声喊道:“你知不知道,涂山、荆山根本就没什么遮蔽物,我们男人淋雨不碍事,可妇孺怎么办?你会害死他们的!”

李老三冷笑着看着李武,道:“去龟山才是害死他们!”

“你胡说!龟山之上有龙王庙!起码可以安置一些妇孺!”

李武紧握着拳头。

李老三扬了扬头,冷笑道:“看到了吧,没人听你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武回头看去,只见周围百姓,都默然地看着自己。

“听我的啊,去龟山,那里有龙王庙。王爷爷,你辈分高,说句话啊。”

李武着急地喊道。

“孩子,李老三说得对,我们这些人,只能去涂山啊。”

王爷爷拄着拐杖,无奈地摇头道。

李老三招呼着众人前往涂山,而李武却咬了咬牙,带着自家人与一批百姓前往了龟山。

龟山距离怀远城只有三里路,因为妇孺老人较多,一行人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龟山,李武刚想带人上山,却被冲出来的衙役给抓了起来。

“我是班头,你们干什么?”

李武看着自己的两个手下,厉声喊道。

“干什么?呵,李武,你好大的狗胆!”

怀远知县带人走了过来,对想要入山的百姓喊道:“涡河大堤根本就没有决堤,是这个家伙谎报,来人啊,把他给我吊起来打!打死了,也是他活该!谎报灾情,这可是重罪!”

李武被吊在了一旁的树上,看着跟自己前来的百姓,浑身都湿透了,心头满是痛苦,喊道:“知县大人,你纵是杀了我,我也不说一句埋怨话,但请知县让百姓入庙避雨!”

“避雨?这里是龙王庙,就他们这群破衣烂衫的穷鬼,也敢来这里?龙王见了,也会发怒!谁敢登山入庙,就给我打回去!”

知县威严地下令,然后对所有人喊道:“你们都给我回家去,根本就没有水患!刘四,你愣着做什么,打啊!”

鞭子啪地抽打在了李武身上,李武猛地一颤,咬牙喊道:“让妇孺入庙!”

“给我狠狠打,打死他!”

知县咬牙喊道。

鞭子声越发密集,就在李武无力昏昏将死的时候,一声如万雷齐聚之声,从远处轰轰传来,远处的长空,更是变得苍茫。

“大堤,垮了。”

李武无力地抬起头,看向远处,嘴角苦涩起来:李老三说得对。

强烈的动静,也震惊了知县,没过一刻钟,是有人凄厉地喊道:“不好了,决堤了,知县大人,决堤了!”

百姓凄楚地看着知县,浑身冷得瑟瑟发抖,一些壮年更是咬牙切齿,一步步上前。

知县面色惨然,连忙喊道:“龟山被官府征用了,你们谁敢闯过来,那就是冲击府衙,是要治罪的!县丞,你守住这里,不准任何人入庙!”

说完,知县便带人头也不回地跑去龙王庙。

外面,大雨瓢泼,戚戚冷冷。

庙里,悠然自得,暖意洋洋。

知县尚未到踏入庙里,便看到了自己的妻儿迎了过来,一脸春风。

“爹爹,这雨真好玩。”

男孩踩着雨水跑了过来。

知县一把抱着儿子,看着撑着伞的妻子,笑道:“既然儿子喜欢,那我们就去求下龙王,让雨多下几天如何?”

“好耶。”

男孩笑着,听到了动静,指了指外面,道:“爹爹,外面怎么这么吵,发生什么事了?”

知县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一群泥腿子不听话,跑过来想抢走我儿睡觉的地方。”

“那可不行,他们来了,我睡哪里?爹爹把他们打回去吧,就像是上次那样,放狗咬他们,可好玩了。”

男孩兴奋地比划着。

第一百八十一章 暴乱杀官,阳谋之下(三更)

洪水冲垮了涡河堤坝,如海倒之势,倾注而下,树木瞬间被摧歪,长堤之下的房屋,瞬间破碎,一个不知谁家的门板,随洪流卷动,一头撞碎了黑陶水缸。

破碎的水缸,眨眼之间已是四分五裂,分散到了不同地方。

洪水如一道丈高泥质巨墙,以拉枯摧朽之势,吞掉了田地、房屋,只有一些壮实的树木,冒着个头,无助地看着苍昊而浑浊的世界。

涂山山下,李老三停下脚步,高声喊道:“都不要作声!”

“都不要作声!嘘!”

“嘘!”

一阵嘘声后,数千人竟没了任何动静。

李老三站在一块山石之上,眯着眼看着远方,陡然破声喊道:“都快点,快点上山,发水了!”

“加快速度!快!”

李老三充当着指挥人员,众人纷纷加速,向山上爬去。

李九见李老三站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喊着,吩咐自己的家人先行上山,然后走到李老三身旁,喊道:“都快点,发大水了,保命第一!”

“你也赶紧上山!”

李老三看了一眼李九,厉声说道。

“呵呵,老班头,你可赶不走我。话说,你还真是神了,怎么就知道这河堤保不住了?”

李九催促过一嗓子之后,对李老三问道。

李老三咧了咧嘴,道:“你们这群后辈,就知道吃喝玩乐,从来都不去看看河堤。那涡河里面,已经出现了几个大旋涡了,旋涡几乎挨着堤坝,说明堤坝已经渗水了。”

“我听了大坝,里面动静不小。况且在暴雨之下,想要找到暗涌与渗水的位置,短时间内是绝不可能。就算是找到了,也来不及堵塞了,我们人手根本不够,与其浪费时间送死,还不如一起逃命。”

李九伸出大拇指,赞叹道:“老班头不愧是老班头,厉害。”

“少来奉承,我已经不做班头十五年了。只是可惜了,那李武是个不错的班头,但此时,恐怕要吃苦头啊。”李老三目光中有些忧愁,旋即摇了摇头,喊道:“快点,都快点!”

中都凤阳。

这一日,都督同知孙岳正在中堂休息,突然有军士来报,怀远急报。

孙岳不敢大意,连忙让人进来。

来人是怀远卫指挥佥事杨俊,杨俊行礼之后,快速说道:“大人,大事不好,怀远涡河决堤,怀远城如今已成水国!”

孙岳顿时一惊,连忙起身问道:“百姓与怀远卫如何?可有损伤?为何是你来报,知县衙门的人可来了?”

杨俊摇了摇头,不知如何开口。

孙岳见此杨俊欲言又止,心里一沉,猛地跺脚,呵道:“你忸怩个什么劲,问你话,说啊!”

杨俊不安地看着孙岳,道:“城外与城中百姓,虽然提前疏散了一部分,但仍旧有大半百姓没有转移出去,目前还不清楚死伤情况。”

“那你跑来这里做什么?作为指挥佥事,你此时此刻,应该在救人,而不是跑到中都来!就算是你想要救兵,只需要遣一军士即可!”

孙岳心情沉重,对杨俊发火。

杨俊低头受教,然后抬头,拱手道:“大人,属下前来,只是因为怀远知县,死了。”

“死了?看来这场洪水不小,他死了,也算是为国捐躯了,也不值你跑一趟,速速回去吧,我马上去找知府大人。”

孙岳摆了摆手,便想要离开。

杨俊拦住孙岳,咬牙道:“大人,属下便直说了,怀远城出现了暴乱,百姓在龟山之上,打死了知县,县丞与主簿,还有十余名县衙家属。”

“暴乱?”

孙岳彻底震惊了,洪水只是小事,哪怕死了人,也是小事。

毕竟水龙王发威,皇上追究下来,也只能问罪老天去,和自己没关系,再长的板子,也不可能打自己身上来。

可暴乱就不一样了。

怀远乃是凤阳府的辖区,怀远出了问题,死了府衙那么多人,凤阳府是需要担责任的。

孙岳彻底知道了,什么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舒坦日子看来是过不长久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岳面色阴寒至极。

杨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怀远决堤,大水漫城,百姓无任何去路,只好去山上避难。龟山那地方,大人也知道吧?”

“自然,去年巡视时,我还亲自祭拜过,白龙庙依山面涡,气势宏伟。那地方确实是一个避难的好去处。”

孙岳沉声道。

杨俊微微点头,面带阴郁地说道:“知县见大雨不休,恐事情有变,便在决堤三日前将其家眷与县丞、主簿等家眷转移至了龟山,霸占了龙王庙。”

“决堤之后,水流蔓延至龟山山下,而县丞遵知县命令,指挥衙役,占据山道,殴打百姓,不让百姓登山入庙。水势太大,一些妇孺被淹死在了山下,激起了民变……”

“民众蜂拥如狂,冲入了龙王庙,知县以朝廷命官压百姓,却被数十名百姓活活打死,尸体从龟山之上,丢到了山下的河水之中。”

孙岳猛地抓起茶杯,掼在地上,脖子青筋直冒,喊道:“这个魏八才!该死!杀得好!若是老子在,他早死了!”

杨俊看着孙岳不说话。

现在已经不是死一个知县的问题了,而是民众暴乱杀官的问题,若是不处置这些乡民,那朝廷威严必然受损,日后出点事,百姓就敢杀官,那还了得?

可若是处置了乡民,就眼下怀远百姓状况,极有可能会引发更多民变,到时候演变为造反或屠杀,朝廷都不可能饶了怀远官员。

为了怀远卫所有同仁的前途与脑袋,与孙岳有故交的杨俊才会被选派至中都凤阳。

孙岳也清楚此事的严重性,不敢耽误,带着杨俊找到了凤阳知府徐安,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知府徐安是一个久经官场,面对此事也毫不慌乱,条理清晰地安排道:“眼下最紧要之事,是救灾赈灾。孙大人,还请你带三千军士,自凤阳取粮,先行赶至怀远,我安置好凤阳之事后,随后便到。”

“杨佥事,你立即返回怀远,仅扣留行凶暴民即可,莫要惩治与处罚。从怀远吏员中,挑选有威望之人,暂行接管县衙,统筹救灾之事,怀远卫悉数参与救灾,与民同在,莫要寒了百姓之心。”

“此外,安排水性好的人,调查涡河大堤,查看损毁状况,勘探能否重新筑堤,若不能,水势危急,可安排百姓迁移至凤阳府地界。”

孙岳、杨俊听闻之后,辞别徐安,匆匆而行。

徐安紧锁眉头,提笔写下一封奏折,安排人以最快速度递送京师。

怀远是悲伤的,凤阳是忧愁的,可此时的京师,却是喜气洋洋。

三佛齐使臣郑伯已于数日之前抵达京师,在天界寺里修习了礼仪,于七月十九日,正式朝见。

为显天朝威仪,也表隆重之意,奉天殿外东西两侧,皆设置了黄麾,选派二十四名彪横金吾卫站岗。

朱允炆端坐在奉天殿,面色肃然。

会同馆大使引郑伯进入奉天殿,大使跪拜,禀告道:“启禀皇上,南洋三佛齐国王梁道明,差遣使臣郑伯,前来朝见。”

朱允炆微微点头,以示自己清楚了。

在郑伯身旁的通事官,低声提醒郑伯行礼。

郑伯向前一步,双手托举国书,跪拜道:“三佛齐国王梁道明,遣臣持国书朝见大明皇帝,祝大明国泰民安,世代隆昌。”

朱允炆问道:“梁国王可还好?”

郑伯回道:“臣来之前,尚可一日食肉十斤。”

朱允炆听闻之后,顿时笑了起来,一天吃十斤肉,是有些夸张了,不过人家也只不过是借廉颇的典故告诉自己,梁道明精神的很,不算老。

“朕听闻梁国王,也算是华夏之人,是否为真?”

朱允炆示意通事官接过国书,询问道。

郑伯严肃地回道:“回大明皇上,梁王乃是广东南海人,后羁旅海外,在华人与土著推举之下,方为国王。”

朱允炆微微点头,道:“赐座,舞乐。”

此时,文工团中,二十四位清绝女子轻柔而至,随乐声而舞,曼妙之姿,翩然动人,直让郑伯感叹,不愧是天朝上国。

朱允炆低头看着梁道明写的国书,双眼不由眯了起来,眉头微皱。

国书的字很多,但内容却很简单,提炼为一句话,那就是:

让我梁道明成为大明的臣子吧。

朱允炆暗暗吸了一口气,梁道明竟然想要臣服于大明,将三佛齐直接并入大明的版图!

他并没有请求大明水师进入三佛齐所在水域,更没有想要与大明结盟,而是用华人身份,以思乡心切等为由,希望可以成为大明的子民,脚下踏着的是大明国土。

“这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阳谋啊。”

朱允炆很清楚梁道明的打算,即借助大明水师的力量,让他彻底站稳三佛齐,彻底解决陈祖义与满者伯夷的威胁。

历史上,三佛齐确实是大明帝国的领地,在朱棣时期。

不过说领地,并不完全合适。

没错,如果你找一份大明永乐时期的地图,确实是可以看到在南洋之中,有几块地插着大明的旗帜,挂着的是大明的招牌。

但是……

大明虽然在这些地方设置了宣慰司与宣慰使,但基本上都是用的本地人,而且,没有驻军!

这就是典型的“一国两制”,大明搞大明的一套,南洋各地的宣慰司自己搞一套,政治、经济、军事、文化,都是自己说了算。

这种高度自治且没有大明驻军的地盘,说他是大明国土,实际上是只能满足下皇上的天朝梦,在现实意义上来看,它们只是一个渡口。

没错,仅此而已。

没办法,地方太远了,交通不发达,去来一趟,再赶到京师做个述职报告,基本上都一年了,若是路上偶感个风寒,再出个交通事故……

梁道明的臣服是精明的,因为他清楚,三佛齐对于大明而言,是一块孤悬海外之地,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控制的地方。

所以,他以臣服之名,行借力之实。

朱允炆笑了,梁道明啊,你以为隔着十万八千里,大明就控制不了三佛齐?

把阳谋用在大明身上,那是选错了对象。

马六甲海峡,哦不,旧港及其海域,朕要定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通商入贡如异地恋(一更)

鞭长莫及,没错,但打人的时候,没必要总拘泥于用鞭子吧。

咱还有火铳,大炮,也有强弩,鞭子够不着,换一样不就够着了……

统治海外区域,最棘手的并非是鞭子或大炮的问题,而是人。

这年头,离京师几百里,都可以说是天高皇帝远,那要是离大明万里之遥,还不直接就成了土霸王,扯大旗,做皇帝了?

谁去了,谁都可能有野心,地方太远,就算是造反了,等大明知道消息,反应过来,自己都已经当一两年皇上了,就算是死,也有了吹嘘资本,见到阎王爷,也可以喊一嗓子:

老子当年可是皇帝得嘞,你可要放尊重点。

只有解决了距离与野心的问题,让去的人能老老实实听话,才可能完全控制旧港,控制那一条狭长而至关重要的海道!

在郑伯朝见之后,朱允炆召集了姚广孝、解缙、茹瑺、徐辉祖与护送郑伯返京的水师参将朱能。

解缙朗读过梁道明国书之后,便坐了回去。

朱允炆直截了当,问道:“梁道明所请,你们如何看?茹瑺,你作为兵部尚书,先谈一谈。”

茹瑺起身,谨慎地说道:“皇上,梁道明此国书,颇有几分引君入瓮的意味,我大明水师对于旧港附近海域并不熟悉,若冒然答应梁道明,收三佛齐为大明国土,会否引南洋诸国恐惧?”

“如安南、占城、暹罗、吕宋、渤泥、满剌加、满者伯夷,他们若认为大明有大举进犯之势,一旦联合起来抵抗大明,当如何处置?依臣之见,可以在旧港设置宣慰司,以示大明领地,但不遣军士驻扎,以免惊扰诸国。”

朱允炆看着茹瑺,眼神中有些失望。

他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大臣,交给他的事,他会办好,但他的行事风格,太过于稳重,稳重到了谨小慎微,瞻前顾后。

看来,是时候调铁铉回来了。

朱能见朱允炆看向自己,便从袖中掏出一份南洋诸国舆图,起身道:“皇上,茹大人所虑虽是有理,却是对南洋诸国并不了解。南洋诸国之间,并非是友好相望,而是战乱不断。安南与占城是死敌,满者伯夷又与满剌加、渤泥、三佛齐等交恶,暹罗与占城、安南也存不合。”

“而我大明水师手持梁道明国书,进入南洋,可谓是名正言顺,一可为南洋诸国擒杀陈祖义等海贼,以靖海道,二可护三佛齐安危,威慑满者伯夷。只要我大明水师不征讨其他诸国,立于南洋,并非难事。”

解缙、徐辉祖等人起身,仔细看了看舆图中标注的南洋诸国,徐辉祖对朱允炆道:“皇上,臣力主进入南洋。观舆图所注,三佛齐与其旧港之地,乃是东西海道之最,若可控制三佛齐,日后大明无论是沟通南洋,还是远航西洋,皆是最佳之策。”

“臣附议。”

解缙表态,轻松地说道:“进驻三佛齐,无论是开海道,亦或清剿海匪,都是对大明有利。虽耗费颇多,但相对南洋稳定,杜绝海患,还是值得。”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目光看向一直审视国书的姚广孝,问道:“姚师父,这国书可有问题?”

姚广孝将国书放在桌上,抬头看向朱允炆,左手拨弄着手中佛珠,轻声道:“皇上,国书并无问题,只是有一处,臣有些不解。”

“哪一处?”

朱允炆询问道。

解缙看着姚广孝,目光中有些疑惑,那国书自己也看了,没发现问题所在。

这个老和尚,竟能发现其问题?

姚广孝淡然地说道:“国书中对三佛齐的描述是‘物产富饶,通达四方’,臣在想,其富饶物产,是否可为我大明所用。”

朱允炆目光中闪过一道精芒,道:“你是说通商通贡?”

姚广孝点头道:“臣也只是一时之想。”

茹瑺连忙道:“皇上,通商通贡之事,尤需谨慎。洪武十三年,三佛齐乃生间谍案,轰动南洋,太祖方下令严查严禁,以致后来,明令寸板不得下海,禁售南洋之物。”

朱允炆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三佛齐间谍案与通商通贡问题,还需要从头说起。

早在秦汉时期,甚至更为久远,沿海军民已经开始与邻海之地有过往来,当然,这种来往十分有限,次数也不多,跑的路也不远,往往也就在海上飘那么三两天。

直至三国时期,公元230年,孙权派遣了一万官兵抵达“夷洲”,也就是现在的中国台湾省。隋炀帝时期,以“访察异俗”、“慰抚”名义,派了三拨人去“流求”公费旅游,好吃好喝好玩,然后回去了。

唐宋五六百年之间,沿海一代,尤其是福建泉州、漳州等地居民,为躲避时不时出现的战乱、兵祸,不得不从陆地跑到海上,这一跑,就去了澎湖、流求。

但人跑了出去,在其他地方安了家,落了户,并不意味着与华夏发生了商贸关系。

在商贸关系之前,这些地方与华夏王朝军民,也得碰个面,吃顿饭,认识一下,熟悉了之后,才好拉个手,逛个街,买个礼物什么的。

培养了几百年的感情,终于在南宋后期,确定了“异地恋”关系,你在这头,我在那头,这个月我带礼物去你那住几天,下个月你带礼物来我这里玩几天。

通商贸易,是在这个时期初步形成规模的。

元朝时期对于通商贸易问题是相对开明的,不反对异地恋,但也不允许你们到处沾花惹草,四处风流,于是,在广东广州、福建泉州、浙江明州设置了三处市舶司,派驻官吏,专门负责舟楫往来、通商税务。

明太祖朱元璋很早就意识到海外通商是有利可图的,毕竟,也就弄一块地,安排几个官员就能收取商税,何乐而不为?

在大明朝还没建立起来的时候,老朱顶着吴王的头盔,已经在太仓州黄渡镇的施工现场干活了。

市舶司建起来了,老朱大笔一挥,题了个字:

通华夷之情,迁有无之货。

市舶司这个海关部门,当时管理的外贸,分为两个板块,一个是通商,一个是通贡。

通商,就是平常贸易,带东西来看看,说个媒,找个对象,把货物卖出去。

市舶司官员对这部分人,也就上船看看,调查下你卖的货是什么,价值多少,然后按照比例,抽取税金,之后你就能拿去自由卖货了。

至于你中午吃什么,喝什么,晚上打地铺还是睡船上,没人管你。

当然,你卖完货物还想搞点进口,也是一样的规矩,按货价值抽取税金,交完钱你就可以回去了。

这种方式,在当时被称之为“报官抽分”。

通贡那就不一样了,虽然它也有着贸易的性质。但它的对象,不是这个大亨,那个富农,而是朝廷。

既然是给朝廷送礼的,自然不能怠慢了。

市舶司官员需要检查船只与货物,如果这群人觉得船上睡觉不好,那需要把他们送到驿馆里住,想吃点地方特色,也需要买给他们,如果他们还请去京师溜达一圈,那你也得给人家安排好。

通贡所带来的货物,称之为献纳。

如果这群海外使臣献纳的是豆蔻、苏木、沉香、犀角、孔雀尾、象牙,或者直接把狮子、大象给拉了过来,那到时候朝廷需要估计这些东西的价值,然后“回赐”货物。

当然,泱泱大国都好面子。人家明明献纳了一千两的货物,这边“回赐”的时候,多数都会回个一千五百两,两千两,有时候甚至翻几倍……

对了,人家好不容易来看看大明,多少得给点赏赐吧,每个人给个三十两不多吧?

吃喝玩乐,记在官府的账本上,没问题吧?

就算是人家献纳的不是稀罕玩意,就是带一堆大米、海螺、乌龟王八过来,你也得笑呵呵地接收,然后告诉他:这次我们就收下了,下次,王八这东西就不要带了……

不管人家带啥,只要来一趟,总会有大好处。

老朱享受了几次风光,但没过几年,觉得不对味了。

这外国使臣,咋就闲着没事干,天天往大明跑啊,昨天还十个人,今天你就来了五百人,占我便宜也不能这样占吧?

老朱郁闷的后果就是,限制通商入贡的次数,所谓的“入贡既频,劳费太甚,朕不欲也。令遵古典而行,不必频烦,其移文使诸国知之。”

当然,通商入贡,也很容易出现纠纷,人家带的王八是千年的,至少也值一千两,大明出价二百两,合适吗?

因为价格问题,还打过架。

比如安南,几次不满,骚扰明朝南部边境,连带着和明朝相对较好的占城也一起欺负。

再比如土木堡之变,一开始打架的导火索,也是因为马匹价格没谈拢,人家鞑靼说这匹马值三百两,大明说只值一百两。

谈不拢就打,然后“战神”朱祁镇横空出世,一战创下了三大营全灭的神话。

朝贡,是外国使臣来大明送礼,中国买下来,然后开个集贸市场,让其把剩下的货物卖掉。

如果大明觉得这个国家的孔雀不错,但人家使臣偏偏几年不来一趟,家里的孔雀有死了,咋办?

这也不怕,大明有智慧,开创了“颁赐贸易”。

就是不等他们主动来大明,大明找个官员,手持敕书,背着赐物,直接去人家国家,然后在敕书上写清楚,我大明需要孔雀,希望你积极配合,抓几只让我的官员带回去。

明代建立之初,并不存在多明显的海禁政策。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广东、福建、浙江等地偶尔打个小报告,有谁出海了,还和倭寇勾结在了一起,发生了很多悲剧。

还有人说方国珍的残余部队都在海外诸岛好好活着呢,再不管管,很可能会里应外合,反攻大明。

于是只过了三年,朱元璋就把太仓州黄渡镇的工程给撤了,理由是,这地方挨着南京太近了,万一有奸人混进来,那我老朱岂不是很危险?

没了黄渡镇,还有广州、泉州、明州,生意还是可以做的。

但是老朱很贪心,真的很贪,他一看民间海上商贸那么赚钱,加上人经常跑出去不太安全,那好了,把民间海上商贸废掉,禁了,我自己做买卖,不就赚钱了?

一句话:

我老朱要全部的利润。

PS:

对于我国台湾省,汉朝和三国时期称“夷洲”;隋朝与唐朝时称“流求”;宋朝时称“流求”或“琉求”;元朝时称“琉求”或“瑠求”;明朝洪武年间称“小琉球”或“琉球”,文中并非笔误。

第一百八十三章 海禁,已无意义(二更)

禁止商人出海,政府搞垄断经营,独揽番香番货与珠宝奇珍利润,老朱认为这样,自己就能赚大钱了。

可是,朱元璋虽然捆住了商人的手脚,但商人还是会蹦跶的,今天找个隐蔽的海湾,明天找个不为人知的水道,偷偷做点买卖。

俗称:走私。

大明海岸线很长,也没设置查私缉毒机构,你老朱说禁,就禁得了吗?

朱元璋禁了几年,却发现自己的市舶司越来越没生意了,最让朱元璋愤怒的是,自己还没买到番香番货,结果市场上竟然有大量番香番货。

这就有些过分了,你们好歹是走私过来的东西,没办-证,没交税,偷偷摸摸地交易下也就是了,可满街都是,四处不缺,公然发卖,就有点过分了。

这不是打朱元璋的脸吗?

老朱的脸是什么样子的?

是你们这些走私犯能打的吗?

于是在洪武七年,朱元璋暴跳如雷,厉声喊道:“给老子撤销了所有市舶司,日后,寸板不得下海!”

寸板不得下海的政策出现,很可能是老朱没吃到贸易红利,结果得了红眼症的结果,他当时的心态应该是这样的:

老子不做生意,也不让你们做!

“寸板不得下海”的规定清晰明确,没暗箱操作空间,查起来就容易了。

到海上看,只要是大明的人,大明的船,那好说了,抓起来办就是了。

需要声明一下的是,“寸板不得下海”只是针对大明,外国使臣乘船而来,是不会被干掉的。

但这条禁令,并没有浇灭走私商人的热情,香料、珠宝、苏木等番货,一样会出现在市场上。毕竟外国使臣也卖这些东西,我从他手里买走,又拿出去卖,你朱元璋总不能杀我的头吧?

你说我走私,讲话要有证据啊……

朱元璋怎么处置,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直至洪武十三年,这一年,胡惟庸被干掉了,连带着干掉了很多人。

很多官员害怕,这整天掉脑袋跟切西瓜似的,几百个几百个的切,谁能受得了?

一些官员想跑路,结果被朱元璋给咔嚓了。

朱元璋担心这些人跑到海外去,对于海禁查得更严,封锁得更密,处置的也更为严苛。

三佛齐那个地方,人家就靠这点番货番物改善生活了,朱元璋海禁,但他们也要过日子,于是派遣了很多人,去寻找新的走私路线。

开辟新路线是有风险的,很多人都被抓了,就是在这一年,出现了震惊大明与南洋的“三佛齐乃生间谍”案。

老朱把这些间谍都给干掉了,死了一帮兄弟的三佛齐自然是不干了,无论是原来的三佛齐国王,还是后来的走私商人梁道明,亦或是海贼王陈祖义,他们都很生气,封锁了东西海道,以报复大明。

好人生意难做,海贼行情看涨。

陈祖义能成长为大海贼王,估计也与老朱禁海太严有关。

禁止走私,管控太严,导致大明国内香料供应数量极少,价格自然也就贵比黄金。受利益驱动,很多牟利之徒,不怕牺牲,千难万险,也要将走私进行到底……

到这个时候,朱元璋所坚持的朝贡之利,已经不够他吃一顿饭的饭钱了,于是在洪武二十八年,朱元璋再次下令:

禁止民间使用番香番货。

也就是说,你这个时候如果想卤个菜,放点香料,做个红烧肉什么的,那是要犯法的。想要弄个熏香,如果是进口来的,那你要倒霉了……

从洪武三年开始,到建文元年,近三十年的时间里,大明禁绝了通商,入贡基本上也就区区几个陆上国家而已。

理性地来说,朱元璋的禁海政策是失败的,他想赚钱,最后钱没赚到,他想禁走私,走私依旧存在,他想靖海,海贼更猖獗了……

现在,轮到朱允炆了。

朱允炆很清楚,寸板不得下海的政策不得民心。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人家沿海那么多人,除了打渔之外,做点进出口买卖,改善下生活,招谁惹谁了?

何况现在封禁了大海,把门锁起来,过上几百年,人家会帮你打开大门,到时候,你只能如一个弱女子,强忍着痛苦,屈辱地签订接客契约,一签就是几十年上百年。

朱允炆不愿意接客,更不愿意华夏子民接客,所以,大海必须打开,通贡什么的无所谓,但通商,必须恢复起来。

梁道明的请求,是推动大海解禁的极好契机。

朱允炆看着茹瑺,肃然道:“三佛齐与南洋诸国,物产富饶是不争事实。太祖禁绝近三十年,于朝廷并无利益,反而坐大私商。再如此延续下去,已无意义。”

“既然三佛齐请求并入我大明版图,那朕便答应了。解缙,你来拟旨。大明水师兴师动众前往三佛齐,便不能只耗国孥而无收益。这样吧,水师船队与商人船队同往三佛齐,水师船队护航左右,保其周全,商队售卖得利,大明水师取三成,你们看如何?”

“商人船队?”

解缙等人懵了。

哪里来的商人船队?

就算是有商人想去三佛齐做买卖,那也得有船啊,这年头,除了朝廷,谁有海船……

不久之后,朱植、朱耿、朱桂三王被召入宫。

当日晚间,三王便在轻烟楼设了晚宴,邀请京师内外商人前来赴宴。

京师罗缎布商秦亨、陶瓷商人王忠富、丝绸商人沈一元、盐商黄发财、典当行商伍堂、苏州粮商赵大宇……三十六商,悉数赴约而来。

所有商人对三王行礼,朱植抬手压了压,道:“诸位,我只是商人,藩王只不过是虚名而已。商人之间,便按商人礼数来办即可,还请入座。”

众人见此,也不由多了几分亲切,纷纷落座。

朱植看了一眼朱耿与朱桂,见两人点头,便拿起筷子,敲了敲举杯,道:“此番邀请各位前来,是想与大家商议两笔买卖,这第一笔买卖,便是租赁船只。”

“租赁船只?”

众商人面面相觑,一脸疑惑。

黄发财见众人不言,都看着自己,不由壮着胆子询问道:“王爷……”

朱植打断了黄发财,道:“这里没有王爷,可直呼我名,发财兄可是想说,租赁船只作何用,对吧?”

黄发财重重点头。

没错,大家都是商人,手里有不少钱,进货、运货,自然少不了交通工具,像是什么马车、手推车、骡子、马匹、船只,并不怎么缺。

既然不缺,自然就不需要租赁船只。

朱植含笑道:“是啊,诸位手中,或多或少,都有不少船只。但诸位,河船,可走不了海啊。”

沈一元听闻之后,心头一惊,瞪着眼看着朱植。

走不了海?

难道他说的租赁船只,是租赁海船?

海船?

那就意味着,要走海路,走海路去做买卖,还能是哪里?

南洋!

沈一元刹那之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眼神中带着渴望与期待。其他商人也都是精明之辈,能做到腰缠万贯,智商还是过得去的。

秦亨吞咽了下口水,润了润有些痒的喉咙,问道:“朱兄所言,是何意?”

朱植哈哈笑了笑,举起酒杯,道:“何意?诸位难道没听说大明水师澎湖大捷的消息?如今朝廷已击溃海匪主力,恰逢三佛齐国王派遣使臣,上书臣服于大明,皇上已经恩准,不日,大明水师将挥师南下,进抵三佛齐。”

听闻如此消息,沈一元、秦亨、黄发财等人皆是面带喜色,但却又不敢确信。

黄发财连忙询问道:“这朝廷水师南下三佛齐,与我商贾并无干系啊,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还请朱兄赐教。”

朱植劝大家饮酒,酒杯空了,一旁有红袖添酒。

“此番朝廷南下三佛齐,动作之大,为我大明开国以来鲜有,耗费国孥自是不菲。皇上不愿劳民伤财,便打算行通商之道,补国孥之虚。既是通商,呵呵,自然是需要商人参与其中。”

朱植说完话,便含笑不语。

瞬间,一众商人便激动起来。

通商?

朝廷竟然允许商人通商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明确的政策,也没有说要重开市舶司,但皇上的这一举动,已经在告诉所有人:海禁政策会逐渐废除!

“南洋有什么,不需要我多说吧?但想要去南洋,首先需要的是海船。所以诸位想要随大明水师一起去南洋,得把这第一笔生意敲定了。”

朱植看着议论的众人,开口说道。

沈一元深吸了一口气,南洋有什么?

有黄金!

没错,南洋的番香番物,如今在大明便价如黄金,奇贵无比!

诸如乳香、龙涎香、龙脑香、沉香、檀香、丁香、苏合香、麝香、藿香……豆蔻、八角、茴香、胡椒、桂皮……珍珠、玛瑙、珊瑚、奇珍……

这些东西,多为南洋盛产之物,但凡任何一样拿回来,都可以高价出手,获利极丰。

至于路上安危问题,更是不需要考虑。

有大明水师亲自护航,还担心什么海贼?

沈一元突然想到了什么,原本激动的情绪,缓缓平和下来,问道:“既然是大明水师一同前往,那海船的数量,应不会太多吧?”

黄发财、秦亨、王忠富等人陡然一惊,看着沈一元的目光由错愕逐渐转变为敬佩,这是一个能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理智的家伙。

所有商人将目光看向朱植,他们也清楚,船只的数量必是有限。

朱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面色肃然地说道:“六十艘商船,这是不能更改的。”

六十艘?!

这个数量看似不少,但须知,此时在座的便有三十六位商人,平均下来,连一人两艘船都不到。

“这海船租赁,如何租赁?”

王忠富不安地询问道。

若是竞价的话,免不得出血。

朱植拍了拍手,一个清绝女子抱着一个木箱子走了过来,木箱上了锁,但在木箱上面,却有着一个较拳头大的洞。

“六十艘船,每艘租赁价定为千两,我们三人取走六艘,剩余五十四艘,若是在座各位愿意租赁,便每人暂租一艘,至于剩下的十八艘,则交给运气,如何?”

听闻朱植的话,众人不由松了一口气,最起码有一条船可以出海,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一千两很贵吗?

若是能找到龙涎香,一两便足以换一千五两银子,这还是有价无市。就算是找不到龙涎香,其他香料、珍珠,哪一样拉回来不赚数十倍乃至上百倍的利?

第一百八十四章 商人的外贸清单(三更)

夜深,沈一元一身酒气地返回家中,其妻何氏凑上前,闻了闻味道,皱着眉道:“又去轻烟楼了?”

“是啊,今日三王宴请,我不是差人通告你了?”

沈一元脱下外衣,疲倦地说道。

何氏闷闷哼了一声,面带忧愁,道:“自你来京师,有几日不去轻烟楼?你若看中了哪个狐媚子,便直说,你我和离,也不耽误你明媒正娶。”

“润娘,你说什么呢?我沈一元是那样的人吗?”

沈一元刚刚坐下,听闻何氏如此说,便起身走了过去。

何氏退后一步,避开了沈一元,冷冰冰道:“一身狐媚香气,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真的是去见三王了,润娘,你不知道,如今朝廷要解海禁,今日我运气不错,租赁了两艘海船,待明日便唤上修德、修志与吴掌柜,夫人也一起,我们去采购货物,准备出航事宜。”

沈一元连忙解释道。

“如今都开始用谎言来敷衍我了?”何氏眼含泪水地看着沈一元,道:“太祖之令,片板不得下海,你欺我无知吗?”

沈一元叹了一口气,转身关上房门,回头看着何氏,温和地说道:“润娘,十五年前,是你和老爷子给我饭吃,救了我的命。老爷子器重我,又将你许配给我,我沈一元曾对天发誓,此生除润娘外,再不二顾。”

“虽然这些年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老爷子也将所有事托付于我,但我从未负你,纵往来南北,奔波在外,我身边不过是一二小厮,你何时见过我身边有侍女?”

“我去轻烟楼,那是不得已之事。商人在那里,王爷在那里,商谈买卖在那里,联略情谊是也在那里。若我不去,生意不成,以后日子谁来支撑沈家与何家?润娘,若我负你,岂不是连誓约都守住?那我又如何行商天下?”

何氏听闻之后,脸上的阴郁逐渐散去,抬袖擦了擦眼角,道:“我知道了,你且休息吧,我去打点热水。”

沈一元伸手抓住何氏,一把带入怀中,看着垂泪的何氏,轻道:“除了夫人之外,谁敢对自家夫君如此言语?三从四德的书,算是白读了。”

“又如何,这是你欠我的。”

润娘倔强地说道。

沈一元嘴角含笑,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神中满是爱意。

没错,是自己欠她的。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开始,在之后的十二年中,先后有三万余人被杀,而自己的父亲,便是被斩杀的官员。

后来,母亲抑郁而终,妹妹卖身青楼,弟弟饿死,自己乞讨度日,一路走到了婺源,终还是饿昏过去。

若不是润娘发现了自己,何老爷子又好心收留了自己,哪里有自己的今天?

轻烟楼的女人?

算了吧。

老爷子教导:

人只有懂得克制,方可不失本色,成大事。

我沈一元想做的,是这大明最大的商人!

翌日清晨,沈一元便携何氏、儿子修德、修志与老掌柜吴辉出了江东门,这是商人集散之地,想要购置大量货物,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父亲,朝廷真的允许通商了?”

虽然只有十三四岁,沈修德已颇有几分君子风采,行止之间,自带儒风。

沈一元摇了摇头,看着沈修德,道:“尚不能下定论,此番南下通商,并非是出自朝廷律令,也尚未听闻朝廷打算恢复市舶司,在事态没有明朗之前,还存在变数。”

沈修德想了想,仰着头问道:“父亲的意思,这一次南下,可能是一连串通商的开始,也可能仅此一次,是吗?”

沈一元将手放在沈修德的脑袋上,对于这个早慧的孩子,他十分喜欢,道:“没错,除非此番我们能赚很多钱,证明通商是对的。”

沈修德低头思考着父亲的话,吴辉掌柜停了下来,询问道:“沈爷,此番南下,我们购置什么货物最佳?”

沈一元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吴掌柜,道:“按这上面的采买吧。”

吴辉展开一看,不由愣住,仔细看完之后,才说道:“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

沈一元反问道。

吴辉指了指购货清单,道:“陶瓷采购六千件,是否太多了一些?为何要采买大量菜刀等刀具?这些也就罢了,这五百匹丝绸又是为何?”

沈家便是卖丝绸的,一个卖丝绸的,竟然还要买丝绸?这不成了笑话。沈家在京师库房里有不少丝绸,取出五百匹并不会影响店铺运作。

沈一元自信地说道:“南洋之人,好陶瓷、丝绸之物,这在前朝早有记载。陶瓷需要大量采购,到时,可以拿去换宝石。”

“宝石?”

何氏眼睛开始放光。

“菜刀等刀具,自然也是货物,南洋那些地方,铁矿不多,纵有铁矿,天气如此潮湿,多少铁物件也该换一换了,拿去以物易物,一把菜刀,换五十斤香料还是可以的。”

“五十斤香料?”

何氏瞪大眼,这,这不过是抢劫吗?不,抢劫也没这个价啊……

“至于为什么我们有丝绸,还需要买丝绸,那是因为我们的丝绸都是上品货,京师之人可以辨识优劣。可南洋之人只认丝绸,如何知晓其中差异?下品货足够了。依我看,一尺丝绸换五十斤豆蔻是划算的……”

沈一元侃侃而谈。

何氏有些眩晕,南洋之地竟有如此富庶?

“去吧,按照清单采买,让他们送至东水关码头,十七、十八号福船是我们的商船,核对之后,可先行搬入船舱。”

沈一元对吴辉吩咐道。

吴辉老脸满是笑意,点了点头,便带着清单离去。

何氏看着从容的沈一元,莞尔道:“看来夫君对此番通商,颇有自信。”

沈一元重重点头,道:“我可以感觉的到,我大明即将发生剧变,而在这一场剧变之中,商人将会变得无比强大!润娘,这是我们的机会,我要亲自办好此事!”

“亲自?你要去南洋?”

何氏脸色一变,伸手抓着沈一元的胳膊,道:“不行,我不准你去!”

沈一元看着何氏,笑道:“此番通商不同寻常,我不去盯着,谁去?吴掌柜今年五十五了,我怎忍心让他在海上颠簸?孙掌柜与杨掌柜尚在苏州,孟掌柜在婺源,廖掌柜是个好的人选,可你也知道,他儿子尚未满月,如何能让他离开京师?”

“再者,南洋商贸到底行不行得通,大明能不能立足于三佛齐,其他岛国有什么物产,价值几何,我若不去,谁能做得了主?”

“太危险,海上风高浪急……”

何氏担忧地说道。

沈一元拍了拍何氏的手,宽慰道:“我们是纯碎的商人,天生的奔波命。你不知吧,辽王也会亲自前往南洋,他可是皇室宗亲,本可以坐享荣华的富贵人物。他犹不担心,你又担心什么?”

“辽王也去?”

何氏难以相信。

沈一元微微点头,目光看向远处熙攘的街,认真地说道:“昨晚赴宴的三十六商,必然会差遣最得力之人前往南洋,甚至有不少人会亲自上阵。”

辽王府。

朱耿看着安稳喝茶的朱植,劝道:“十五哥,没必要亲自去一趟南洋吧?路途遥远不说,来回怕是要一年之久。”

朱桂张了张嘴,长叹一口气,走到朱植身前,将茶杯拿了去,道:“你到底怎么想的?太祖当年以海路往北地运输粮食,中途船只倾覆的可不在少数!你贵为藩王,如何能以身冒险?此事,我不答应!”

朱植拍了拍衣襟上的茶水,起身对朱桂与朱耿肃然行礼,道:“十三哥,十八弟,南下通商,往小了说,不过是一笔生意。可往大了说,此事关系海禁之策变迁,关系沿海万民生存之福祉,关系我大明对外之国策。”

“如此大事,我身为藩王,太祖之子,如何能避退于后?大丈夫再世,理应做点事出来。本王已然决定,亲至南洋,即为商人、通贸华夷,亦为招抚使,宣慰三佛齐。”

朱耿、朱桂吃惊地看着朱植。

从军则戍卫边疆,

行商则心忧万民!

这就是辽王的觉悟吗?

“好,不愧是朕选中的人!”

朱允炆抬脚进入房中,朱植、朱耿、朱桂连忙下跪行礼。

“起来吧。”

朱允炆坐了下来,示意三王入座,道:“无论是藩王,还是臣子,都应有心为国,为民而为。江山社稷,百姓最重,只有百姓安稳安泰,大明才能真正走向盛世。沿海军民何止百万,若我等依旧守着片板不得下海的旨令,不仅百姓会埋怨我们,就连太祖,也饶不了朕!”

朱植等人吃了一惊,不明所以地看着朱允炆。

朱允炆从袖中,拿出了一份文书,放在桌案上,道:“洪武三十年,太祖已有心改变海禁之策。此乃当时礼部奉命写给暹罗的牒文副本。”

朱桂取了牒文,仔细看去,只见其上写着:“我朝混一之初,海外诸蕃,莫不来享……三佛齐隧生异心……倘天子震怒,遣一偏将将十万之师,恭行天讨,易如覆手……诚能省愆从善,则将礼待之如初。”

“太祖早已有心清扫南洋障碍?重开通商通贡?”

朱植等人心头一震。

太祖坚持了多年的禁海之策,到了晚年,他竟也认识到了不对,甚至有心去改正,恢复至最初的样子。

只不过,太晚了……

在这份牒文发出去没几个月,太祖朱元璋便去世了。

这或许,是太祖的遗憾。

有了这一份太祖时期的牒文,朱允炆再想开通商通贡,恢复市舶司,那朝廷之上的压力便会小很多。

之前朝臣动辄便是指责朱允炆违逆祖制,现在好了,朱允炆这一次是完全继承了太祖遗志,朝臣将无话可说。

在朱允炆拿到这份文书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特意赶至辽王府,便是为了告诉辽王等人,海禁解除,恢复通商通贡,不仅符合大明国运,也是太祖心愿。

隐含的意思是:

解禁大海,虽然违背了祖制,但这件事真不怪我,说到底,也是你爹的意思……

朱允炆正在与朱植等人交谈,突然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安全局指挥史顾三审急步入殿,单膝下跪,双手托举一封信,高声喊道:“皇上,凤阳府八百里急报。”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人生腐肉(一更)

云龙山蜿蜒起伏、状似神龙,昂首向东北,曳尾于西南。

山北,是黄河。

张显宗、宋礼、潘行、高巍、薛夏等一行人站在低矮的山上,看着涛涛河水,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再不行疏导,黄河大堤将有彻底崩溃之势!”

宋礼抬了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连日来暴雨,急促得像是将人推到断头台!

不,人已经在断头台了!

高巍踢飞了一块小石子,咬牙道:“这鬼天气,简直是要人命。张大人,我们不能再赶路了,必须停下来想办法应对水患。”

潘行也点了点头,面色阴郁地说道:“眼下已至徐州城南,徐州知府也应收到了话,马上会带人赶过来,不如便在这云龙山治理水患吧。”

张显宗眼窝深陷,一脸疲倦,加上骑马时摔了两次,几乎要了他的命,可纵是如此,他依旧凭着极强的意志,站在这里。

“黄河水太大,太重了。再这样下去,会死很多。”张显宗的声音有些沙哑,转头看向薛夏,道:“算时辰,徐州知府也该到了吧?莫不是安全局没送到消息?”

薛夏眼神微微一寒,沉声道:“安全局送报,绝不会延误。”

“呵,大人,安全局不会延误,可有人会延误。”

高巍指了指北面。

张显宗抬头看去,心中顿时一团火气。

只见远处,铜锣开道,肃牌高举,高马在前,马车轻晃,在这之后,还有上百官吏整齐列队,缓缓而行。

“这就是徐州知府戴万?!”

张显宗咬牙切齿。

如今黄河暴涨,水情复杂,可谓是千钧一发,可人家,依旧是官车徐徐,牌面朝天!

“可惜……”

潘行摇了摇头。

高巍问道:“可惜什么?”

潘行苦涩一笑,道:“可惜我等之中差一吏部大员,否则就以他的所作所为,足以撤掉他头上乌纱!”

“呵,就因为他乘马车?以这样的理由,连弹劾的奏章都递不上去。他若是乘轿,你或许还可弹劾一二。”

高巍嗤笑。

明代初期,有着严格的乘轿制度。

最初,官员只能乘坐素品装饰轿子,一至三品官员可以使用金饰轿子。

洪武六年,朱元璋规定:老年官员或者残疾官员以及妇女才可乘轿,其他官员,一律车、马。

在洪武后期,能享受轿子出行的,也只有朝廷三品以上官员。

而眼下徐州知府虽然慢悠悠而来,却也只是马车而已,并没有违背朝廷规制。

戴万到了山脚下,下了马车,带一干衙属官吏上山,见到张显宗等人,连忙上前行礼道:“徐州知府戴万见过张大人。”

张显宗强压怒火,但却也无法发泄。

戴万是地方知府,正四品,其上级是布政使司。自己虽是正三品,但也不过是工部侍郎,根本无权责问。

僭越职权,是官场大忌。

张显宗阴沉着脸,指了指涛涛黄河水,道:“张某奉皇上旨意,视察各地水道,如今水情严重,不知戴知府想如何应对?”

戴万看着张显宗,低头恭谨地回道:“既然张大人奉旨前来,那戴某与一干官吏,自当听从大人差遣。一旦黄河引发灾祸,在下可是扛不住的。”

张显宗眉头一皱,戴万的话什么意思?

他扛不住,谁抗?

难道说,他竟打算让自己背黑锅?

当下水患还没出现,他已经在谋求退路,想着如何明哲保身了?

“既然如此,那本堂便下令了。”

张显宗没时间与戴万计较,看向黄河水,厉声道:“一、立即疏散徐州各府县与黄河堤坝两岸百姓;二,派人沿堤巡查,一旦发现险情,不得擅自退离,必须向我汇报。三,寻找一些了解黄河水道与周围水系的人,无论他们是官员还是商人,亦或是船工、匠工、农夫,我都要!”

“四、将河南、山东、南直隶等黄河、淮河与所有水系、湖泊的舆图给我送过来。五、差人前往上游开封、下游宿迁,调查水情,以最快速度来报。”

“一旦因为迁延,出了灾情,我问罪不了诸位,朝廷可以问罪!万望诸位同心,为两岸百姓,多尽一份力。”

戴万听闻之后,转身对身后的官吏喊道:“还没听清楚吗?去办!”

一众官吏纷纷离去。

天越发阴郁,暴雨随时会再次倾泻而下。

“张大人一路疲惫,勘察、探寻消息总也需要时间,不如便由在下作导引,带诸位大人去看看北魏大石佛、唐宋摩崖石刻如何?”

戴万提议道。

“戴大人雅致不错,但我等实在无心游览。”

宋礼皱了皱眉,走出一步,行礼说完后,便看向张显宗,严肃地说道:“大人,若再有一场暴雨,黄河毁堤,再夺淮河,恐再现人间悲剧。卑职请令,去黄河以北调查一二。”

“好!一路小心。”

张显宗忧心忡忡地看着宋礼。

宋礼对张显宗施礼,又对其他人一一施礼,只不过唯独落下了戴万,言道:“我去了。”

高巍、潘行、薛夏都明白宋礼此去的目的,一个个看着宋礼的背影,心情十分压抑。

当天夜里。

薛夏正值守护卫,突然听到一声雷响,顿时打了个激灵,借着劈开黑暗的闪电,看到了无尽的阴云,大雨,倾盆而至。

“不好了,张大人病了。”

潘行跑了出来,高声喊道。

薛夏连忙进入屋子里查看,此时的张显宗躺在禅房的床上,浑身不住地颤抖,嘴唇已有些发白。

“头好烫,起了烧,我去找大夫!”

薛夏心急如焚,问明戴万大夫可能转移到哪里之后,便冒雨下山,直奔徐州城而去。

高巍打湿了帕巾,盖在张显宗的额头之上,不安地说道:“当下还真是要人命,这雨为何来得如此猛烈。”

潘行并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病中的张显宗。

两个时辰后,薛夏背着一个老者,手提着木箱便到了禅房。

高巍与潘行吃惊地看着不住呕吐的老者,高巍问道:“他是大夫?我怎么看他更像是病人。”

薛夏咧嘴道:“没办法,他不会骑马。”

“然后?”

“我教他骑马。”

听着薛夏简单的话,高巍打了个寒颤。

教人骑马?

看样子是直接挂在马背上带过来的吧?

大夫擦了擦嘴角,眼含泪水,原本还能活三年的,估计现在只能活三天了,没办法,朝廷的人,就是这么要人命。

“快点治病。”

薛夏催促道。

大夫喘息平静之后,走到床边,搭脉张显宗,随后皱了皱眉,起身站了起来,将盖在张显宗身上的被子掀开,仔细检查着。

“他这不是风寒与温病,是伤口化脓引发的热病。”

大夫指了指张显宗的大腿,衣服之下,已是血肉模糊。

“长时间骑马磨损了他的皮肉,加之雨天潮湿,伤口化了脓,你们看,这肉已发白,甚至是坏掉了。”

大夫看向薛夏等人,说道:“这种伤口,只能刮掉死肉,但人能不能挺过去,很难说。”

“怎么会这样?”

众人从未想过这一点。

薛夏是安全局的人,日常需要骑马的时候很多。潘行是兵部郎中,高巍是都督府断事,两人也少不了骑马前往军营。

宋礼虽是户部主事,但这两年,数次出京至地方巡查一条鞭法施行情况,唯独工部侍郎张显宗,他这几年并没有出京过,更不要说长时间骑马而行。

接连几日不歇骑马,就连薛夏等人都有些难受,更何况是素日坐堂的张显宗。

“他是如何忍受的。”

高巍难以置信。

这需要多顽强的意志与信念,才能忍受这时时的摩擦与钻心的痛苦!

“我要他活!”

薛夏取出随身携带的医用纱布,打开一看,已然湿透无法使用,而医用酒精,也在来的路上摔碎,不由地咬牙道:“戴知府,徐州卫可有医用纱布?”

“医用纱布?那是什么?”

戴万有些迷茫地问道。

薛夏咬了咬牙,医用纱布与酒精作为军队战略物资,如今只供应北地边境、三大营与水师船队,还没有数量可以供应内地卫所。

“听天命吧。”

高巍轻轻地说了一声。

大夫接过薛夏腰间的短刀,在火焰之上炙烤后,看了一眼昏迷的张显宗,开始用刀刮去死肉,声音很是沉闷,气氛令人悚然。

屋外雷霆不断,风声四起。

咚咚。

知府衙门的吏员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走入房间,低沉地说道:“大人,河道涨水速度有些快,再如此下去,不出一两日,河面便会与堤坝齐平,一旦垮堤,方圆数百里百姓,都将遭难。”

“百姓转移得如何了?”

戴万不安地询问道。

“时间太紧,又是雨天,很多百姓不愿意转移,所以……”

“你不要说百姓还没转移?!”

戴万怒目圆睁。

“属下马上去催促!”

吏员低头道。

戴万暴怒一声:“滚,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所有人都给我带出徐州去!马上!”

东南风猛地吹荡起水花,一股水浪拍打在黄河北岸,宋礼站在堤坝之上,看着窜飞起来的浪花,已至脚面。

“这条堤,还能保得住吗?”

宋礼看向一旁的前漕运官杨永。

杨永沉默了稍许,声音低沉着痛苦:“大人,是下决断的时候了。万一南岸垮堤,黄河夺淮必然再次出现,到时候,徐州、宿州、亳州、五河、灵璧等地,都将遭遇水患,甚至会波及到怀远、凤阳府,百万百姓,都将遭难!”

宋礼咬了咬牙,转身看向北面,手指去,道:“你可知道,你的办法会让北面大部之地陷入泽国!峄县、沛县、藤县、临沂、兖州、巨野、济宁府,乃至大半个山东,都将遭灾!这样的手段,能算是救灾之道吗?”

杨永冰冷地笑了笑,凄楚得令人心酸,道:“大人,到底是河南、安徽、南直隶重要,还是山东局部重要?眼下大雨不断,河堤溃坝不过是时间问题,再耗下去,上游开封吃不消,下游宿迁也吃不消!”

“一旦发生溃坝,其后果如何……若我等主动改道黄河,引黄河之水注入山东,借山东境内众多水系湖泊,未必会有大灾!”

第一百八十六章 文人骨,死不朽(二更)

宋礼差点死在黄河里,两百米不到的河道,竟用了半天时间才渡了过去。

期间船只三次倾覆,若非是离岸不远,兼船家水性好,舍命救下,宋礼都可以为国尽忠了。

宋礼与杨永顶风冒雨上了云龙山,进入禅房的瞬间,顿觉不安。

一股子血腥味令人作呕,地上还有沾染着血的布条,抬头看去,只见高巍、薛夏等人正站在床边,而张显宗却躺在床上。

“张大人……”

宋礼脸色一变,急步上前。

高巍将事情告诉了宋礼,宋礼焦急不安地看着昏睡的张显宗,道:“老天不会给我们更多时间了,我找外地来的商人问询过,这段时间,不止是黄河水在暴涨,就连涡河、睢水、颖水这三条水道,其水量也达到了最高。”

“一旦黄河决堤,再次出现黄河夺淮,其灾害将远甚于洪武二十四年!甚至淮河下游流域,都将遭难!我们必须早点行动,时不待我!”

高巍冷眼看着宋礼,道:“如今张大人尚在昏迷之中,如何决断?你不过是小小六品户部主事,也敢代主官行权不成?”

宋礼愤怒地看着高巍,喊道:“没错,我是六品主事,但我很清醒,眼下再不行动,就算是迁移了徐州等地的百姓,那也无济于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样的道理,断事大人都断明不了吗?”

“好了,争吵也没个结果,眼下只能等张大人醒来再作决断。”

潘行连忙打圆场。

宋礼看向徐州知府戴万,肃然道:“知府大人,还请你差遣衙役,掘开镇口闸至境山一带大堤,引黄河之水北上山东!”

戴万听闻,愣住了,转眼脸上便浮现出了愤怒之色,厉声呵斥道:“宋主事,你枉为朝廷命官!这样的馊主意也能说得出口?”

高巍摇了摇头,冷笑道:“看来宋主事也是糊涂之人,如今黄河之水虽是暴涨,但尚且没有溃坝,若说改日天晴,转危为安,你却挖了堤坝,水淹山东,呵呵,宋主事一人脑袋,还不够谢罪天下吧?”

戴万看着宋礼的目光,满是不屑。

主动开挖大堤,引水北上?

这样的事若偷偷摸摸,不知不觉去做,还可以推说黄河决堤,可眼下河堤之上多少眼睛盯着,而且这房间中还有安全局的人物,竟说出如此话?

简直是当官当傻了。

“为今之计,只有分洪啊!”

宋礼不甘地对戴万喊道。

“呵,我奉劝你还是死了这一条心吧。”

戴万拒绝道,然后将目光看向了昏迷的张显宗,眼神中满是忧郁。

他倒下的真不是时候!

若是他醒着,哪怕不能说话,睁着眼也行啊。

只要他有意识,那接下来溃坝也好,分流也好,死多少人都与自己没关系,皇上追究下来的的时候,有他张显宗顶着。

这个家伙不醒,黑锅都是自己的。

“知府大人,不好了,外面传闻怀远决堤,怀远城没了!”

一名吏员跑入房间,满脸惊慌地喊道。

“什么?”

戴万脸色一变,事态比自己想象的更为严重!

宋礼凄然地看着众人,道:“涡河承受不住,怀远没了!这黄河大堤又能抗下去多久?与其被动等待黄河溃坝,还不如主动掘堤分流!”

高巍厉声道:“溃坝与掘堤有何区别?!”

宋礼毫不畏惧,上前一步,浩然道:“至少我们可以选择在哪里掘堤,可以最大限度避免水患!”

“没错,位置很重要。”

一声疲弱地声音传入众人耳中。

众人连忙看去,只见张显宗睁开了眼,正想要站起身来。

薛夏连忙上前,关切地说道:“大人,你身上伤势很重,不要起身了。”

张显宗微微摇头,叹了一口气,道:“相对百姓,这点痛不算什么。诸位,怀远被淹,意味着涡河已濒临极限,那涡河东西的睢水、颖水,也必是为危如累卵。一旦黄河溃坝,黄河之水南下,注入涡河、睢水、颖水,那这三河千里,必是生灵涂炭。”

“所以,黄河夺三水入淮,绝对不允许再发生。眼下我们已无其他办法,只能引水北上,以保河南、安徽、南直隶等地。我知道,此举必害山东百姓,只这万千罪过,我一人承担!”

张显宗站了起来,双腿有些抖动,略显苍老的面容之上,浮现出斩钉截铁的坚决。

保小保大,孰是孰非?

张显宗并不清楚,但他清楚,皇上委派他来这里,为的便是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宋礼眼睛一酸,连忙说道:“大人,事情或没如此严重,引水北上,或会危害山东百姓,但还不至成大灾。”

“说说吧。”

张显宗强忍着疼痛,走了两步,额头已然冒汗。

宋礼连忙吩咐杨永拿出水道舆图,展示给张显宗,认真地说道:“大人请看,若是我们选择在镇口闸至境山掘堤引流北上,黄河水将沿秦沟支流,注入张庄湖、赤山湖、昭阳湖,这里可以承载大量水流。”

“自这几座湖泊向东,还有北沙河、南沙水道可以分流,向北则是泗水,白马河,而这又可接通沂水。自独山湖经会通河,黄河水会进入济宁地界,继续北山,则是马踏湖,于安平镇位置,可以注入大清河。”

“大清河漫长,延伸东北之地,直入大海。臣下还差人询问过行商,山东大部暴雨并不大,其水道或可承载这黄河分洪。”

张显宗看着河道图,仔细思索之后,微微摇头,道:“宋礼啊,你为什么会在户部,依我看,你应该入主工部,专司水利最为合适。”

不等宋礼说话,张显宗便对戴万道:“给你四个时辰,调动所有衙役与徐州卫之人,将镇口闸至境山一带百姓撤至安全地带,清查分洪一线,务必迁移所有百姓,若因你遗漏而死伤一人,后果你来担着!”

戴万郁闷地想要吐血,到最后,锅还是自己背,但没办法,人家是领旨意,比不了。

看着匆匆离去的戴万,张显宗坐了下来,取过笔墨,匆匆写了一封信,然后封好,对薛夏道:“还请你将此信转交皇上。”

薛夏接过信,凝眸看着张显宗,沉声道:“强行支撑,只能毁了你的身体。而且以你现在的状态,伤口再染水,怕是神仙也救不过来。”

张显宗哈哈一笑,道:“治国平天下,以死谢君恩,是我等文人风骨,你一武夫,懂什么?”

“大人!”

宋礼想要拦住张显宗,却被张显宗一把推开。

房门打开了,风雨吹了进来。

“走,让我送送百姓!”

张显宗踏步走入风雨之中,无畏挺拔的身躯,就如此傲然在天地之间。

宋礼等人眼含泪水,随着张显宗,走下了云龙山,风势小了一些,众人乘船上了北面河堤。

薛夏看着张显宗的身影,心头压抑的厉害。

张显宗站在大堤之上,任凭风雨吹打,遥望着不可能看到的远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百余嘱托好后事的民工,腰间缠着手指细的绳子,手中拿着铁锹,不断地挖掘着大堤。

两侧则站着五百余人,每五人拉起一根绳子,随时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四个时辰,如刀割的漫长,没有人喊饿,也没有人喊累,所有人都在等待着。

宋礼看着黄河水位,焦急地喊道:“大人,不能再等了,再等便要漫堤了!”

张显宗看了一眼宋礼,沉声道:“再等等!”

宋礼看向杨永,杨永摇了摇头,道:“等不了了,一旦漫堤,决堤的可能性更大。”

“大人……”

宋礼再次请求。

张显宗没有理睬,目光盯着远处。

风雨交加,朦胧了人的目光。

风一吹,黄河水便泛上了堤坝。

“大人,不能再等了啊!”

宋礼焦急万分。

说好的四个时辰,如今都五个时辰了!

张显宗凝眸不语,面色阴沉至了极点。

“报,知府大人已将附近百姓转移至境山之后,”

吏员高声喊道。

“开堤!”

张显宗厉声喊道,声音传荡在黄河大堤之上,无数浪花激起,拍碎在岸上。

民工将最后一段河堤掘开,洪水瞬间便找到了发泄口,冲击了口子,二十余位民工来不及退至两侧,便被洪水卷走!

“拉!”

一声声歇斯底里地怒吼,绳子嗡地拉直,一群人向前倾去,双手刹那见血,绳子如何都拉扯不动。

扑通扑通!

一群人向后摔倒,绳子被甩飞过来,抽打着风雨,最终无力地跌落,绳子的一端,已无人影。

黄河水在咆哮,众人在垂泣。

张显宗看着涛涛而去的河水,眼泪夺眶而出,咬着苍白的唇,轻轻说道:“我张显宗,负了你们。”

断堤处在水流的冲刷之下,渐渐扩大到四丈之宽,随后便稳定了下来。

泄洪,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不过宋礼等人也清楚,其他河水泄洪好说,但黄河水不一样,其携带着大量泥沙,将会拉所过之处的河床,后续清淤也将是一个巨大问题。

“大人,水位在下降!只要坚持两日,洪峰必会过去。”

宋礼观察了一个时辰,见河道水位有所下降,不由欣喜地喊道。

然后,并没有人回应。

宋礼不安地走向张显宗,低声喊道:“大人……”

薛夏摇了摇头,道:“不用喊了。”

宋礼不解地看着薛夏。

薛夏走到张显宗身前,凝眸看着这一位为国为民的大臣,在宋礼等人震惊的目光中,撩衣下跪,叩头道:“安全局指挥同知薛夏,恭送张大人!”

宋礼骇然,看着站立着一动不动的张显宗,他的目光,正看着涛涛河水,一动不动,脸上挂着满满的雨水。

他,走了。

宋礼跪在地上,眼泪纵横,朦胧的目光中,只剩下了一个傲然不屈、顶天立地的身影。

“恭送张大人!”

潘行、高巍等人跪拜喊道。

薛夏自认为是个铁打汉子,可如今,却哭得像个孩子。

一路水道视察,张显宗亲力亲为,施策有方。

一介文官,不辞辛劳,骑马昼夜前行,纵双腿磨烂,腐肉丛生,也忍着剧痛,查看水道,思索治水之法。

他的睿智与果决,勇气与意志,胸怀与目光,拯救了无数百姓,如此功绩,却拯救不了他自己。

这一刻,阴云没有裂开,太阳没有出来,雨依旧在下,水依旧在流……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最高规格赈灾使团(三更)

定远县衙,恢弘大气,威武不凡。

三堂内,知县吴才茂正欣赏着手中的银锭,突然之间门被敲响,吴才茂不由怒斥:“本堂尊说过,下衙时辰莫要打扰,怎么回事?”

“堂尊,怀远难民向定远城跑来了。”

“什么?”

吴才茂抖了抖八字胡,推开门,看着县丞周忠、主簿谢刚,皱眉道:“派人给我打走他们,不准他们进入定远城!一群叫花子,来我们这里,准没好事。”

县丞周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堂尊,使不得啊。”

“如何使不得?”

吴才茂瞪威严道。

“这些是怀远暴民……万一惹怒了他们,我们府衙这点人手,恐怕拦不住啊……”

周忠郁闷地说道。

吴才茂不屑地说道:“他们还敢冲击我定远县衙不成?罢了,不过是一群泥腿子,把他们安置到城西,记住了,不准放一人入城!”

“那粮食该怎么办?”

主簿谢刚不安地看着吴才茂。

吴才茂眼神一亮,道:“这倒是个机会,仓库里不是还有粮食吗?掺和点沙子,施舍给他们,饿不死就行,等熬过这几日,水退了他们还是要回怀远的。”

“若是如此的话,呵呵……”

谢刚脸上堆满了笑意。

“是啊,他们来了,倒帮了我们一个忙。去吧,如何赈灾,不需要本尊教给你们吧?”

吴才茂不耐烦地推开两人,返回屋里。

县丞周忠、主簿谢刚两人对视了一眼,带了二十个衙役,到了城西。

怀远发大水,死了很多人,连知县都被这群泥腿子给打死了,周忠、谢刚不认识怀远知县,也无意去见一见那位仁兄,所以多带了几个人手。

不过看到难民时,周忠与谢刚还是吃了一惊。

这群人浑似游魂野鬼,衣服破破烂烂,一脸的泥垢,头上挂着泥巴不说,还夹杂着一些树叶子,树枝,还有一些人连鞋子都没有,赤脚走着,最让人悚然的是,明明近三百人,可安静的像是鬼蜮。

“主簿大人,怎么那么瘆人?”

衙役侯兵有些胆怯地问道。

谢刚白了一眼侯兵,上前喊道:“你们听着,我身后是定远城,知县大人心怀仁慈,特意拿出粮食,命我等赈济,现在你们先寻一地休息,粥好了,就喊你们。”

李老三吞咽了下口水,似乎缓过来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睡着的女婴,眼神中满是忧伤。

数日前,自己去城中救人,看到了水中飘着一个木盆,里面便是这可怜的女婴。

她的父母还在不在,已经没人知道了。

“李九,安排大家在城外歇息吧,找几个能动弹的,看看能不能搭个草屋或帐篷,给妇孺住下。”

李老三瘫坐在一棵树旁,将女婴小心地放在地上,抬头看着午后的阳光,这一刻,似乎身体有了温度。

李九答应一声,安排着大家在城外树林中暂且休息,然后带十几个人,围着一些树,在人头高的位置拉了绳子,将有些发霉的破被子与单子绑了起来,罩住一小片区域,有人捡了枯草、树叶,堆在地上,权当是地铺了。

“老班头,我家娃咳得厉害,能不能去城里找个大夫看看。”

一个妇人牵着七八岁的男孩,对李老三问道。

李老三靠着树干,喘了几口气,道:“都有谁病了伤了的,让他们一起过来,我带他们入城。”

妇人连忙谢过,将孩子丢在一旁,便跑去喊人。

不多时,三十余人便是聚到了李老三身前。

李老三抱起女婴,交给了自己的家人,然后带人走向城门口。

县丞周忠见状,连忙带着几个衙役拦住了李老三,厉声道:“你们想要做什么?”

“官爷,他们都病了,我带他们去城里找个大夫,瞧瞧病。你看这孩子,一直咳,脸色都有些青了。”

李老三连忙说道。

“你们有病更不能入定远城!万一招了什么瘟疫,传给定远人,那城里的人岂不都像你们一样?县衙能给你们饭吃就不错了,还想要入城?我奉劝你带人滚远点,莫要遭罪。”

周忠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说道。

“你怎么说话的,是凤阳知府让我们来这里避难的……”

李老三身后的一个瘸腿大汉愤怒地喊道。

“拿凤阳知府来压我?知不知道,这里是定远县,不是中都凤阳!有本事,你把知府大人喊过来让我看看。”

周忠说着,将手中的水火棍往地上一杵,划了一道线,道:“谁敢过这一条线,就休怪爷爷手中的棍子不客气。”

李老三张开双臂,拦住了想要闹事的众人,看着周忠,恳求道:“孩子是没错的,他们需要大夫。”

“少给我扯这些!老子只知道,你们就不应该来这里!”

周忠冷冷地拒绝道。

李老三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天下,永远都是一个样。

“咳咳。”

男孩止不住地咳着。

连日大雨冲淋加上赶路,有些人永远倒在了路上,眼看着就在城外了,却进不去!

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孩子病死在城门口吗?

李老三看着周忠等人,上前一步。

“你想干什么?”

周忠握紧了手中的棍子。

李老三脸颊抖动了下,噗通跪了下来,喊道:“求官爷大发慈悲,让他们入城治病。”

“老班头……”

身后的人不由喊道。

“跪下!”

李老三拉着男孩,男孩倔强地站着,可终究太弱,被拉着跪了下来,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下跪。

衙役侯兵见此,低声对周忠说道:“县丞,要不就让他们进去吧,怪可怜的……”

周忠甩手一巴掌,打完侯兵,上前冲着李老三便是一脚,喊道:“你们这群乱民,还想入城作乱不成?都给老子滚远点!”

让他们入城?

且不说如此肮脏,是不是真的有病,便是入了城,引起士民骚乱又该如何?

最要命的是,怀远暴民打死知县,这可是远近皆知,万一他们到了城里不去看病,反而去了县衙,再把知县大人打死了……

只有强力的威慑,才能让他们胆怯与后退。一旦露怯,说不得他们会冲击城门。

定远城南,数十匹马放缓了速度。

“怀远难民也该到了吧?”

内阁大臣郁新看着远处的怀远城门,对身旁的人问道。

户部尚书黄子澄叹了一口气,道:“这骑马太受罪了,我现在感觉自己才是难民。哎,盘算时间,难民约莫今日应该到定远了。”

“尚书大人,难受的可不止你一个啊。”

郁新指了指大腿。

吏部右侍郎毛泰亨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道:“这有什么办法,皇上震怒,几乎就要把怀远知县魏八才的尸首找到,拿去鞭尸了。”

郁新想起来当时的场景,便浑身一冷。

自建文帝登基以来,朱允炆在朝堂之上,始终是以和气仁善为主,纵偶尔发火,也是有理有据,反驳官员见解之后,再发怒指责官员不尽心尽力。

可自凤阳府发出那份要命的文书之后,大明王朝便创造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存在:

夜朝!

历来朝廷只有早朝,最多有皇上勤快,开个午朝,从未有谁开晚朝的,但朱允炆不仅开了,还开了一整夜!

无论是什么官员,该上朝的一个都跑不掉。

喝醉迷糊不醒的,马上催吐。

逛青楼的,立即推开姑娘。

床上原地运动的,赶紧换个跑步项目。

总而言之,无论在哪里,在干什么,一律入宫。

如此规模的晚朝会,震惊了整个京师,更让所有人震惊的还是朱允炆的滔天怒火。

凤阳怀远决堤,算是天灾所致,可天灾之下的人祸,才是最令人愤怒的,尤其是怀远知县的所作所为,不仅不事救灾赈灾,还霸占着上山要道,任凭百姓淹死!

朱允炆不仅发了火,还第一次动用了廷杖,打残了御史李森,不过这位御史身体也不咋滴,还没到地牢就死了。

一场廷杖,打得所有官员都没了睡意。

御史李森是死有余辜,因为在怀远决堤半个月前,李森才从怀远回到京师,甚至还在奏疏中称赞怀远知县深得民心,爱民如子。

朱允炆认为,魏八才深得民心,爱民如子,结果他死了。既然这样,李森也应该是深得民心,爱民如子的,不死怎么对得起这八个字?

一个小小知县,祸害地方不说,竟然连御史都被收买了!

若是李森如实奏报,那魏八才应该在决堤之前便被撤掉了,哪里还会有如此人间惨剧?

怒不可遏的朱允炆,不仅打了李森,还将六科给事中、督察院、吏部、内阁挨个训了一遍,甚至连不搭边的安全局指挥史也被拉到了朝堂之上,训了一顿,理由是没监察到位。

骂完之后,朱允炆便打算亲自前往怀远赈灾,结果被百官死死劝阻,最后还是在解缙、姚广孝等人的强拉之下,被迫退让。

但朱允炆的怒火之大,对地方的不信任之重,也让所有人意识到,简单地派个户部官员或找个行人去慰问,根本无法让皇上消气。

所以,才有了内阁大臣郁新、户部尚书黄子澄、督察院左都御史景清、礼部侍郎毛泰亨、兵部郎中古朴、安全局指挥同知雄武成、行人司行人严许伯等数十人的最高规格赈灾使团。

景清指了指定远城门,道:“这定远城可谓是名地,前宋有个名为包拯的,便在这里做过知县,想来这定远知县吴才茂,也应该沾染了点青天之气吧?选在这里赈灾,是不错的地方。”

“在往年吏部考功时,吴才茂只算中平,虽无建树,应还算是一名好官。”

毛泰亨记忆不凡,说道。

安全局指挥同知雄武成皱了皱眉,这些文人说话总喜欢规避。

对于大明而言,这定远城最出名的,可不是什么包拯,而是开国第一功臣李善长,消灭北元的蓝玉!

这是他们的家乡。

不过,他们都死了。

若是以景清的话来看,这个吴茂才是不是沾染了李善长、蓝玉的浑浊气,离死也不远了?

“大人,怀远难民已至城西,并没有入城。”

一匹马飞奔而至,高声通报。

郁新脸色一寒,阴沉道:“为何没有入城安置?难民一路辛劳,老弱必有病伤,不入城安置,就在城外,如何能将养得过来?走,我们去城西!”

第一百八十八章 都来尝尝沙粥(一更)

“别打了,别打了!”

妇人冲上去,凄厉地喊道。

“一群叫花子,肮脏至极还想入城,给你们吃饭已经是天恩浩荡了,来啊,把带头的给我抓起来!”

周忠严厉地下令。

衙役不敢不从,拿着棍子打倒了几人,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喘息不定的李老三,伸手抓住李老三的脚踝,硬拖了过去。

如拖一条狗。

周忠用棍子指着其他人,警告道:“谁再敢硬闯定远城,那就是大明的乱民贼子,到时候砍掉你们的脑袋。”

“老班头。”

众人着急。

“都不要冲动,我没事,大家先退后,退后。”

李老三连忙喊道。

在衙门里混了大半辈子的李老三,如何不清楚其中道道。

要知道封建时代,黑锅制造业十分发达,品牌多种多样,有乱民牌、贼子牌、流寇牌、谋逆牌、反抗官府牌……

品牌多了,一个好处就是:

哪个顺手,用哪个。

这些黑锅都附带有伤害属性,有些伤害小的,能干掉一个人,有些伤害大的,能干掉一家人,还有些超级强的,能干掉几百人至几万人不等……

李老三不想见识这些黑锅的损伤效果,更不想让大家受到伤害,这群苦命的人,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这么折腾下去了。

“放了老班头!”

李九带人走了过来,愤怒地喊道。

周忠见人多,难免有些畏惧,但也清楚,此时若是服软,再想镇住场面,管这群泥腿子就太难了。

依自己平时的经验,这个时候最好的法子,那就是:

杀猴儆猴。

周忠一狠心,高声喊道:“你们这群流民意图造反,今日我便依皇上命,惩治你们!来啊,杖责贼首八十!再有谁闹事,杖一百二十!”

李九怒目圆睁,却也不敢擅自带人向前。

对于百姓,他们不是习惯了被压迫,而是所见所闻所经过的人生,刻在了他们骨子里一行字,那就是:

官府能定我全家生死!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哪怕他们一个字都不认识。

所以,他们畏惧。

所以,他们沉默。

不在沉默中挨打,就在沉默中看着别人挨打。

这是大明子民最真实的写照。

他们的沉默,不能单纯定义为软弱、顺从,而是因为沉默是一种保护,保护自己,也保护了家人。

周忠看着被恫吓住的难民,眼神中满是鄙夷与冷漠,看向一旁的衙役侯兵,阴沉地下令:“给我打,狠狠打!”

侯兵半边脸有些浮肿,握着手中的棍子,看着地上被人踩着的李老三,想起了自己死去的父亲,挣扎了下,对周忠说道:“县丞大人,饶了他们吧。”

周忠没想到往日里顺从的侯兵,竟屡次反抗自己,抬脚便将侯兵踢倒在地,怒吼道:“老子晚点再收拾你,王木、张亮,动手!”

棍子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带着风。

李九紧握着拳头,看着紧抓着大地,却不发一声的李老三,想要上前,却被身后的人死死抓住。

噗噗!

沉闷地声音让人不由紧绷起身体。

王木、张亮再次扬起棍子,呜地风声传来,这一次,风声更甚。

噗噗!

“啊——”

两声惨叫传出,更是一阵接一阵。

王木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小腿,一只带着红缨的飞镖只剩下了镖柄,而张亮的手腕上也插着一柄飞镖,只不过飞镖直接刺穿了手腕,露出了锋利的刀尖。

突然的变故令所有人震惊不已,周忠刚喊了一句“哪个混账”,便看到不远处一匹马奔驰而至,一个彪横威武的中年人猛地勒住缰绳,停在了三丈开外。

哒哒的马蹄声扬起灰尘,一行人匆匆而至。

随行护卫人员先行下马,然后将郁新、黄子澄等一干文臣搀扶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

周忠见这一群人似不简单,随行人员又多,出手极为狠厉,不由有些恐慌。

雄武成冷冷地走了过去,搭眼看了看,然后踩着王木的腿,将飞镖慢慢拔了出去,至于王木凄厉的惨叫,全不理会。

张亮见这种情况,咬了咬牙,猛地将飞镖从手腕里拔了出来。

雄武成看着张亮递过来的飞镖,冷冷地问道:“我让你拔了吗?”

张亮愣了下,便看到飞镖又插入了手腕,还换了个地方,不由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雄武成缓缓拔出飞镖,看着瘫倒在地上的张亮,一脚踢在了其下巴上,道:“你打的人都没叫一声,你叫什么叫?”

王木脸色惨白,看着下巴脱臼,昏死在地上、犹颤抖不止的张亮,马上闭上了嘴。

雄武成走到王木身前,一脚踩在王木受伤的腿上,王木瞪大眼惨叫起来,随后便挨了一脚,昏死过去。

郁新迈着罗圈腿,慢慢地走了过来,看地上昏倒在地,还在流血的两个衙役,不由皱了皱眉。

雄武成冲郁新等人抱了抱拳,道:“雄某是武夫,不会你们文官那一套,还请见谅。”

郁新用鼻子哼了一声,看了看周忠,没有说话,便弯腰抓着李老三的胳膊,问道:“怎么样,还能站起来吗?”

李老三见郁新一脸威严与官相,连忙说道:“不碍事,多谢官爷。”

“你如何知我是官?”

郁新有些惊讶。

李老三站了起来,深吸了几口气,很想说“不是官谁敢惹官”,但话到嘴边却不敢说,只好道:“草民也在衙门当过衙役,知道什么是官爷。”

“呵,原来是个老吏员,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学得不错。”郁新含笑说着,然后瞥了一眼想要跑到城里送信的衙役,沉声道:“在场的一个都不准走。”

雄武成嘿嘿一笑,看着十几个护卫去拦衙役,不由沉了下手,一柄飞镖便落在了手中。

“你就不要出手了。”

郁新瞪了一眼雄武成。

安全局的人似乎都有些不良爱好,喜欢乱扔东西,什么杯子、石子、飞镖,听说还有几个喜欢扔秤砣的,听着都令人胆寒……

“你可是定远知县?”

郁新看着周忠问道。

“不,不是,我,不,下官乃是定远县丞,奉知县大人命令,赈济灾民。”

周忠见这群人不凡,似是大官,不由紧张起来。

“大人,还请过来一看。”

景清站在施粥棚旁,舀了一碗粥,拿筷子向里面一插,筷子竟立住了,不由回头喊道。

郁新、黄子澄等人纷纷走了过去。

“施粥不倒筷,至少说明他们还算是有良知。”

黄子澄笑呵呵地说道。

景清面色阴晴不定,将碗递了过去。

郁新接过碗一看,顿时愣住了。

黄子澄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嘴角变得冰寒起来,眼神犀利,咬牙切齿地喊道:“把他们都给我押过来!”

周忠、谢刚等人被推搡地跪在了施粥棚前。

黄子澄厉声喊道:“来啊,给他们盛粥,谁喝不完,就给我灌下去!”

郁新面色阴沉。

施粥不倒筷,没错,他们是做到了这一点。

可是不倒筷子的原因,它不是因为米粥浓稠,而是因为里面太多沙子!

六分沙子,三分大米,这样的粥,也配叫粥?!

这群人,蛀虫到了这个地步,简直是丧尽天良!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只是奉知县命令所为,这都是知县大人吩咐的。”

周忠连忙求饶。

这个时候,只能卖知县了,谁让他不在场……

“粥冷了吗?冷了就让他们喝下去!”

郁新根本就不管这些,看他们的样子,早已是鱼肉百姓惯了。

协从不问?

呵,不管是协从还是胁从,只要是参与其中,那就该尝尝这粥是什么味道!

“呕,噗……”

护卫喂给衙役吃,衙役哪里喝得下去,到了嘴里,都是沙子了,纷纷吐了出来。护卫可不管这些,掰开嘴,便往里面灌。

一片呕吐与咳嗦声传了出来。

郁新打了一碗粥,苦笑了下,说道:“郁某进入朝廷多年,如此场景倒还是第一次见到,尚书大人,你可曾见过?左都御史大人?侍郎?呵呵,都没见过是吧,那我们今天便见一见!来,给各位大人也盛一碗。”

黄子澄、景清等人瞪着眼,无奈地接过粥,看样子,这顿沙子米粥,是跑不掉了。

郁新吹了吹汤,喝了一口,在嘴里品了品,咽了下去,说道:“原来,是这种味道。各位,也都别愣着了。”

黄子澄、景清、毛泰亨等人喝了几口汤,倒还是能喝下去,可喝到“粥”的时候,任谁都皱起眉头。

这一口粥,满嘴沙子,谁能喝下去?

喝下去之后,还不得肚子疼?

郁新咬了几口,将沙子吐了出来,严肃地说道:“之前郁某还认为皇上想要亲自来赈灾,不过是小题大做,如今看来,是我们这些大臣眼瞎了,如此大的问题,竟当做了小题。清明盛世,只是遮人眼的虚名,京师之外的天,黑着呢。”

周忠、谢刚等一干人听闻之后,一个个如丧考妣,失魂落魄,不用说,这群人是京师来的大官,是皇上亲自委派来的官员!

天啊,皇上竟然想亲自来赈灾?若是皇上真来了,那自己的脑袋……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打你?”

郁新看向李老三,问道。

李老三连忙下跪,其他难民更是跪了一地。

郁新的政治秀很成功,一招“官吃沙粥”,便收了所有难民之心。

李老三叩头道:“大人,草民李老三,我们乃是怀远难民,只因一路疲累,加上风雨折磨,很多人病了,想要入城寻医,却被官差当做乱民暴民……还请大人为怀远难民做主。”

郁新走向李老三,亲自搀扶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难民,拱手向南,喊道:“我乃是朝廷内阁大臣郁新,奉皇上旨意,赈济受灾百姓,兼负清查地方之责。都听清楚了,你们是我大明的百姓,是受灾的良民,不是什么乱民暴民,谁敢胡乱加罪,那便是自寻死路!”

“皇上说了,不准再死伤一个难民。雄武成,你马上带人封了县衙,将所有堂屋腾出来,给怀远百姓居住!至于知县,安排他在牢里暂且住下吧。”

“遵命!”

雄武成眼神一亮,便带人离开。

“毛泰亨、古朴,你们带人去请大夫,多请一些,全部到衙门候着。差人准备热水与换洗衣物。”

“遵命。”

“黄子澄、景清,打开粮仓,于县衙外重开粥棚。严许伯,慰问百姓,带一些人去看看后面的难民到了哪里,做好接应。”

郁新作为两朝老臣,从政经验丰富,安排有条不紊。

第一百八十九章 定远粮仓,空了(二更)

雄武成一脚踢开了门,正在擦拭银子的知县吴才茂愣了下,旋即破口大骂:“哪里来的贼-民?来人啊!来人!”

“不用喊了,他们都没空过来。你便是吴茂才?”

雄武成径直走了过去,看着桌上摆成小山的银锭,不由咂舌道:“不愧是知县大人,端得好雅兴,以银锭为基,搭山为乐,不错,不错。”

“你是何人?现在滚出去,本官还可饶你一命。”

吴才茂见对方竟然拿自己的银子,不由愤怒。

雄武成冷冷地看着吴才茂,道:“某家是谁?那你可要听好了。我乃大明安全局指挥同知雄武成,奉皇上之命,随内阁大臣郁新,赈济怀远灾民,清查你这种丧尽天良的官僚!吴知县,你施民沙粥,阻病患入城,郁大人已下令将你革职查办,现在,你是自己走着去地牢,还是我拖着你去?”

“安,安全局?”

吴才茂浑身一软,趴在桌子上,垒成小山的银锭失稳,哗啦啦散落在桌上,有些掉在了地上。

内阁大臣来了?

安全局也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怀远受灾,至于朝廷派人来吗?就算你们来,也去怀远,来我定远做什么?

雄武成见吴才茂喜欢被动,便让人拖他去了地牢。

郁新带人赶往定远县衙。

县衙门前,有一道照壁,照壁之后则为牌坊,牌坊的匾额上写着的是“忠廉坊 ”。

走过牌坊,则是县衙大门。

县衙大门两侧的墙,并非是笔直的,而是呈“八”字型,这也是很多人称衙门为“八字衙门”的由来。

这八字墙的作用,就是贴东西,可以是科举名单,也可以是榜文,还可以发几个小广告,画上画像,发布个悬赏什么的……

如果哪位想要除暴安良,做位江湖侠士,记得去这里看看,说不定还能干一票,换点赏钱。

在大门右侧,设置有一个总铺,这里可不是打地铺、接待人的招待所,而是公文快递收发站。

进入大门,左手边是土地祠,哦,你最好是别来上香。

土地爷在不在家,出没出差不清楚,但里面很可能站着几具人皮稻草人。

土地祠搬入县衙,可以说是朱元璋的创新,也许老朱觉得在外面剥皮不太好,当着土地爷的面干这件事,等这些人死了之后,土地爷也能给阎王捎句话……

右手边是衙神庙,这里多数供奉的是西汉时期的丞相萧何、曹参,所谓“萧规曹随”,就是告诉当官的要听话。

面前仪门有三扇门,中间是给上级或同级官员用的,官职如果低于知县,只能走两侧小门。

走过仪门之后,是一个宽阔的庭院,不远处有个“戒石亭 ”。

石碑南面刻着“公生明 ”三个字,取自《荀子》中的“公生明,偏生暗 ”,北面则刻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个字。

再向前,便到了大堂,审案、办公都在这里。

大堂两侧设有耳房与厢房,耳房用作库房,厢房则是吏员六房,还包括了马科及承发房、铺长司等。

在大堂之后,则是二堂,后面还有个三堂。

二堂是官员睡午觉的地方,或者是审案的时候困了,转身就可以去二堂眯会。

三堂是知县居所,当然,一些不方便公审的案件,暗箱操作,贪污受贿,多发生在这里。

这也可以理解,三堂多隐秘……

相对于唐宋元时期,明代初期的县衙最大变化,还不是把土地爷搬到县衙,而是所有官吏,都住在县衙里,你想要回自己家宅子里过舒坦日子,那想都别想。

《大明律》规定:“凡有司官吏,不住公廨内官房,而住街市民房者, 杖八十。”

所以说,你在明代去县衙办点事,跑一趟准能把事办成,哪怕让你找相关部门,遛个弯,也能找到。

受益于老朱这一条规定,大明县衙的房间那是相当的多,足有一百五六十间,弄几个通铺,挤一挤,安置千余人不成问题。

郁新坐镇县衙,指挥若定,一切都井井有条。

黄子澄、景清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难民,皆推着租借来的独轮车,手中还抓着几个麻袋,肚子时不时地咕噜两声,却没有任何人埋怨,都是一脸的期待。

李九排在最前面,肚子虽然干瘪,但浑身却充满了力气。

皇上是好人,派了好官来拯救我们这些难民了,不仅安排了住处,还管吃,听眼前的大人说,可以吃饱。

这就是青天大老爷。

到了粮仓外,黄子澄转过身,看向主簿谢刚,冷冷地说道:“把库门打开。”

谢刚哆嗦地拿出钥匙,将粮库的大门打开,又连忙走入其中,打开了二门,将门推开,然后躬身在一旁,瑟瑟颤抖。

黄子澄走入粮仓,看着里面分散的八个木质圆仓,圆仓粗大,足需五人环抱,高有八九尺。

圆仓并没有着地,而是由粗木打造底座,以支撑整个圆仓。

这种设计,有利于防潮、防水、防鼠。

黄子澄看向外面的李九等人,喊道:“装好粮食,回县衙重新煮粥。”

李九等人兴奋不已,谢过之后,便与其他人拿着麻袋进入了粮仓,将麻袋撑好,便打开圆仓下侧的仓米口,看着白花花的大米流入麻袋里,满脸堆笑。

放粮食的沙沙声一片。

黄子澄看了看景清,叹息道:“若皇上得知此间事,不知又要动多少怒气。”

景清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瞒不住的。当下最紧要的,还是安置灾民,这里虽储备有不少粮食,可随后续难民赶到,这粮食总是不够吃。”

黄子澄凝重地点了点头。

怀远城在凤阳府算是一个大县,人口较多,如今受灾死难多少,尚且没有统计过来,到底会转移多少百姓到定远,也没一个准。

但黄子澄等人估计过,至少会有一万余难民进入定远,加上睢水、颖水下游也有百姓造灾,这些人也需要向定远转移。

赈灾济民,最关键的便是粮食。

郁新之所以选择定远作为赈灾之地,是因为定远地势相对较高,且距离怀远只有二百余里,难民迁移过来不需要太久。

定远西南为庐州府,东南为滁州,而滁州与京师,只有一段路与一条长江,运输粮食相对便利。

“朝廷已经在运粮了,后续粮食应会在七日内送抵,若是这粮仓粮食不够,便从富户手中购置一些粮食吧。”

黄子澄忧心忡忡地说道。

景清微微点头,叹息道:“也只能如此了。”

仓琅——

刀出鞘的声音让黄子澄与景清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只见李九等人提着软趴趴的袋子,站在那里。

“收起刀来。”

黄子澄怒视了一眼护卫,然后对李九等人,道:“不放粮在这站着作甚?”

“大人,没,没粮食了。”

李九脸色苍白地说道。

“什么?!”

黄子澄与景清大吃一惊,面色十分难看起来。

两人急步上前查看。

黄子澄将手从仓米出口位置将手伸了过去,摸了摸,收回手弯腰看去,只见圆仓里面,还有一个圆仓。

“给我劈开!”

黄子澄怒喊。

几个护卫找来了斧头,咚咚一阵,劈开了外围的圆仓,黄子澄抢过一把斧子,直接砍在了内圆仓之上,费力地收回斧头,继续砍了下去。

透过劈开的缝隙,黄子澄看到了:

空无一物。

“推倒所有粮仓!”

黄子澄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咣当咣当,八座圆仓全部都倒了,除了十分有限的米粒之外,再无半点粮食。

黄子澄感觉眼前一黑,后退两步,差点晕倒,嘴唇哆嗦地说道:“定远粮仓,空了。”

景清落魄地看着这一幕,双眼顿时通红起来,突然想起什么,喊道:“把主簿给我带过来!”

主簿谢刚进入房间,马上跪下,喊道:“尚书大人,左都御史大人,都是知县,是知县把粮食都卖了,不关我的事啊。”

“别叫我们大人,是我们应该喊你主簿大人!你现在告诉我,县衙哪里还有粮食!”

黄子澄愤怒不已。

“知县,知县家里有粮食,有两千石。”

谢刚连忙说道。

“就在县衙?”

黄子澄问道。

“不,在绿柳庄园。知县在城北修了一座大宅院,里面有粮食。”

谢刚为了保命,什么都说了出来。

黄子澄厉声道:“前面带路,若找不到粮食,不仅你会死,你家人也跑不掉!”

“不用去找了,那里也没粮食了。”

雄武成手里掂量着一块银锭走了进来,说道:“吴茂才已经将大部分粮食都换成了银子,庄园内的粮食,只剩下不到一百石。”

黄子澄与景清脸色变得苍白,这样的话,县衙将面临无米之炊的境地。

“我们可以买粮。”

景清咬牙说道。

雄武成将银锭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道:“这一枚银锭为五两银子,景大人以为可买多少粮食?”

景清快速说道:“一两银子两石米,自然是十石米。只需拿出几百里银子,购置粮食,还是可以等到朝廷粮食运抵。”

熊武成将银子丢给景清,然后将肩膀上的褡裢丢了过去,道:“这里是五百两银子,也不需要景大人购置一千石米,购五百石,剩下全都是大人的,如何?”

“你这是私动公财?!”

景清不满地说道。

“呵呵,现在谁还管这些,几百口人,乃至上万口人等着吃饭,只要有粮食,用点贪污的钱,皇上也不会怪罪某家吧?”

熊武成说完,便转身离去。

黄子澄看着景清打开褡裢,果然是银子,但此时此刻,黄子澄的脸色却极为难看。

“先买粮吧,这是当下唯一的出路。”

景清有些无力地说道。

黄子澄看着景清,苦涩一笑,道:“你不认为熊武成的话有问题?五百两银子让你买五百石粮食,这事他为何不做?”

谁会和钱过不去。

景清疑惑地看着黄子澄,迷茫地问道:“为何?”

第一百九十章 神秘的古今今古(三更)

大明皇宫已经很多天没有笑声了,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皇上的心情好起来。

马恩慧挥了挥手,让侍女退下,抬脚踏上栈道,沿着曲折的栈道,缓缓走去,无心欣赏池塘中开得正闹的白莲、红莲。

栈道的尽头,是一座亭式殿阁,四周皆无遮挡。

朱允炆正半躺在殿阁中央的椅子上,枕靠着双臂,看着池塘中随风摆动的风荷。

“皇上。”

马恩慧轻轻喊了一声。

朱允炆抬眼看着马恩慧,平静地说道:“皇后,坐。”

马恩慧微微摇头,盈盈施礼,道:“皇上应以龙体为重,眼下夜凉如水,不宜再宿留冷香殿,臣妾恳请皇上,回坤宁宫吧。”

朱允炆坐直了身子,将马恩慧搀了起来,道:“朕只是想清净几日,想想事情。”

马恩慧眼神中带着忧伤,轻柔地说道:“回坤宁宫想。”

“朕会发脾气。”

“臣妾受着。”

“朕会打人。”

“臣妾受着。”

“朕……”

朱允炆看着马恩慧的秋水双眸,不由心头一软,轻轻抱了抱马恩慧,道:“好吧,朕今晚回去,来,陪朕说说话。”

马恩慧拉着朱允炆的手,情深意切地说道:“只要皇上心情能好起来,臣妾愿做任何事,受任何惩罚。”

“皇后又无过错,谈什么惩罚。”朱允炆看向池荷,叹息道:“皇后,朕只是有些害怕,害怕控制不住性情与脾气,说到底,朕的心境还不够。”

马恩慧轻轻依偎在朱允炆的肩膀上,道:“皇上永远都是对的。”

“哪怕朕发脾气?”

“嗯。”

“哪怕朕打死人?”

“那是他该死。”

朱允炆看着马恩慧,苦涩地说道:“皇后,你要有自己的立场,要指明朕的错误……”

“永远站在皇上身旁,便是臣妾的立场,至死不改。”

马恩慧坚决地说道。

朱允炆无奈又感动,手轻轻拍了拍马恩慧的后背,道:“朕不是有心打死李森的,只是当时太过愤怒。”

马恩慧知道李森,那个都察院外派的御史,他不是什么好官,明明地方贪污横行,欺民害民,他却选择黄白之物,为地方官员掩过饰非。

“这样的人,该死呢。”

马恩慧咬牙说道。

没错,该死!

马恩慧巴不得天下如此贪官污吏都死绝了,再不会惹皇上动怒。

朱允炆微微摇头,道:“他该不该死,都应该交给三法司来审判定罪,而不应由朕动用廷杖,直接惩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朱允炆难过的不是李森的死,而是自己对权利与力量的过度使用。

身为皇上,手中握着的权势太重,重到了朱允炆甚至有些迷恋这种掌控人生死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令人舒坦,也极度危险。

朱允炆很清楚,若不能约束自己,克制自己,那接下来的路,便是家长式的独裁之路!

日积月累之下,自己便再听不得任何人的反对,听不得任何人的意见,自以为是,自决一切,一旦有人犯了错误,触怒了自己,那他们的下场便是死。

这种独裁专制,或许可以给自己带来快感,却带不来真正的繁荣与盛世。

时代不是一个人缔造的,而是时代之下的所有人合力的结果。

朱允炆需要大臣,需要百官,需要懂得克制与约束,需要一个言路开阔,清明郎朗的朝廷氛围,而不是一群整天担惊受怕,不敢言说的羔羊。

“廷杖也是太祖之制……”

马恩慧撇了撇嘴,认为朱允炆打得没错。

朱允炆郁闷,朱元璋是一个雄才大略的皇上,没错,可他没有法治观念啊。杀人的时候,问都不问,一刀切几万人头都成了习惯。

《大明律》是朱元璋推动实现的,他要求百官与百姓遵守,至于他自己,想遵守的时候就遵守下,不想遵守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完全一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帝王风采。

“朕可不敢与太祖比啊。罢了,朕决定了,废除廷杖,日后再不会出现这种荒唐。”

朱允炆下定了决心。

马恩慧嘴角带着几分笑意,深深看着朱允炆,起身施礼道:“皇上圣明,臣妾为大明有如此明君贺。”

“少来吹嘘,刚刚是谁说太祖之制的?”

朱允炆翻白眼。

“若是皇上日后启用廷杖,臣妾还会说……”

马恩慧秋眸左右灵动。

“你这是将朕的军啊,朕可不可以悔棋……”

朱允炆拍了下眉头。

马恩慧见朱允炆走出心结,身体轻轻一旋,道:“落子无悔,皇上,我们去摘莲蓬吧。”

朱允炆揽着马恩慧纤柔的腰,走到边缘处,道:“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朕希望皇后,能多一些天真灿漫。”

“宁知寸心里,蓄紫复含红。臣妾愿皇上能知寸心颜色,明察秋毫。”

马恩慧款款撩裙,踏上小小兰舟。

朱允炆含笑登舟,解开绳索,拿起竹篙轻轻一撑,兰舟已动。

看着被划红胳膊,冲着自己嗔怒的马恩慧,朱允炆的心变得踏实起来。

摆在自己面前的,不就是贪官污吏的问题?

需要整顿,那就整顿吧。

无论是京官还是地方官,都来一次考核吧。

朱允炆不清楚大明官场腐烂到了什么程度,但仅从怀远知县这件事来看,绝对不是怀远知县一个人的问题,很可能是塌方式的腐败。

按照朝廷规制,县衙文官考核,需要州府考核,考核结果报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复查,复查之后,报送吏部考功司,由考功司再次复核。

怀远隶属于凤阳府,凤阳府又是南直隶治下,并没有布政使一级,而是直接对朝廷负责。

这也就意味着怀远知县,至少也要经过凤阳府、吏部考功司双重考核,而这两个地方,竟然都没有发现怀远知县的问题,在考功卷上,写的是“平常”的评语。

凤阳府有问题,吏部的问题也不小,加上李森本人是都察院之人,连带着说明都察院也出了问题。

好嘛,死一个知县,暴露出那么多问题。

是时候了,自己可没耐心等什么三年或六年一次的考核!

今年必须考核!

不摸一下官员的底,那怀远的百姓就白死了!

定远。

景清带着人,到了张氏米铺外,看着紧闭的房门,景清不由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护卫,护卫上前便咚咚敲门。

“谁啊?”

铺子里面传出了中年人的声音。

“买米!”

护卫喊道。

“没米了,去别家买吧。”

里面的人不耐烦地回道。

护卫看向景清,景清面色阴寒,低沉着嗓音,对谢刚问道:“还有吗?”

谢刚摇了摇头,不安地说道:“大人,这是最后一家了。”

“定远城的十八米铺,家家无米!本官很好奇,他们是如何做生意的!”景清愤怒地说着,指了指米铺的门面,咬牙道:“给我撞开门,本官倒要看看,他们是真没米了,还是不想发卖!”

“大人,这不妥吧……”

谢刚连忙说道。

“有何不妥?若找不到足够的米,那从怀远来的百姓吃什么?你应知晓,县衙昨日又接纳了三千难民,如今从百姓家买来的米,还不够他们吃一天!再没有米,百姓吃不得东西,事情就麻烦了!”

景清厉声说道。

谢刚指了指米铺,叹息道:“大人走了这么久,还没想明白吗?米铺,是真的没米了。”

景清看着谢刚,刚想说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顺着谢刚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张氏米铺牌匾上,在牌匾之上,除了“张氏米铺”四个大字之后,还有四个小字:古今今古。

而在“古今今古”四个字外面,还镶嵌有边花。

这是一个徽记!

景清突然想了起来,十八米铺的牌匾之下,似乎都有着同样一个徽记。

“看来,本官是买不到米了!”

景清眯着眼,脸色凝重起来。

有人在控制米铺,在囤积米粮!

景清看向谢刚,尚未发问,便见谢刚微微摇头,严肃地说道:“大人,还请回衙。”

畏惧吗?

景清不知道谢刚如此小心谨慎,是在害怕什么。

返回县衙,郁新看着空无所获的景清,并没有责备,反而似在预料之中,镇定地喝着茶。

“大人,有人在囤积米粮,我们已无办法买到粮食。”景清怒气冲冲坐了下来,端起一碗茶便道:“不知大人是否知道古今今古是何人?”

郁新眯着眼,道:“古今今古?”

“没错,定远十八家米铺,皆刻有古今今古的徽记。对于此人身份,主簿语焉不详,似有畏惧之心。”

景清很是不理解。

整个定远城,就知县吴才茂最大,现在吴才茂被关在了牢里,主簿还害怕谁去?在这个小小的定远城中,难道还有比知县更大的官?

黄子澄开口说道:“古今今古,倒像是我听闻过的一副对联。”

“什么对联?”

景清有些意外。

黄子澄思索了下,摇了摇头,道:“想不出在哪里听闻过,只知对联是:今古今古今今古,古今古今古古今。”

景清也是文人,自然明白这种对联的意思,字面意思为:

今天过去了,就成了历史,历史延续下来,也便是今天。

可景清品来品去,总感觉这个对联的隐含意思是:

你今天如此对我,改日我便如此对你。

再配上横批:走着瞧。

这样理解起来,才更符合“古今今古”四个字。

景清摇了摇脑袋,自己可能是太累了,好好的一个对联,怎就乱想,糟蹋了那份今古意境。

郁新沉默了会,面色凝重地说道:“看来在这定远城里,还有一位古今先生,把吴才茂提过来问话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大人,不好了。”

一名护卫匆匆跑入大堂。

“发生了何事?”

郁新冷声问道。

“吴茂才死在了地牢里。”

护卫连忙说道。

郁新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护卫。

吴茂才死了?

看来这定远城的水,越来越深了。

只是不知道这背后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通天手段!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官府耍流氓(一更)

一个知县死了,并不奇怪,死在任上的知县,也不是他一个。

奇怪的是,这个知县死在了地牢里。

定远的地牢处在县衙西南角,严格来说,叫地牢或监狱都是不妥当的。

古代监狱的称呼一直在变,如商周时期称之为“夏台”、“羑里”,春秋战国时期为“圜土”、“囹圄”,唐宋元称之为“狱”,明代称之为“监”或“狱”。

“监狱”的说法,直至清代才出现。

明代的“监”,因为位置缘故,也被称之为“南监”,分为内监、外监,男监、女监、门房、案房等几个部分。

其中内监,是给重犯、要犯准备的单身(多数情况下)豪华居所;外监则是给一些不出名,不起眼的犯人准备的居所。

吴茂才被羁押的地方,便是内监。

想要进入内监,首先需要进入过厅,然后经过门房、案房两道门,才能进入内监。

“成老大,就目前来看,他是被毒死的,嘴角流着血迹,全身上下并无外伤。看其隆起腹胸,应是进食之后毒发。”

安全局镇抚司汤不平检查过吴茂才尸体后,对雄武成汇报道。

“把刑房司吏、典吏带过来!”

雄武成厉声道。

很快,司吏、典吏便被带至内监,两人看着死去的吴才茂,脸色变得惨白。

雄武成坐在凳子上,冷冷地说道:“吴才茂死了,可你们还活着。不过在我看来,你们二人很快便可以陪他去了,除非……”

司吏、典吏连忙求饶。

“说吧,是谁杀了吴才茂?”

雄武成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两人,见司吏眼神飘忽不定,面色惴惴不安,便看了一样汤不平等人,道:“是典吏做得这件事,你们把他带出去,严刑拷问!”

“大人,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典吏惶恐,想要自辩,却被人给提了出去。

雄武成走向司吏,俯身道:“现在没其他人了,你说,还是不说?亦或是,你骨头够硬,能扛得住刑?”

司吏吓得瘫倒在地,见雄武成手中正拿着一柄飞镖,哆嗦地后退,口齿不清地说道:“我,不要杀我,不是我……”

“不是你?要不要我给你一次改正的机会?”

雄武成踏步上前,一把抓住司吏的脖颈,将其提了起来,摁在墙上,手中的飞镖指着司吏的眼睛。

“我说,我说……”

司吏惶恐到了极点。

雄武成刚想问话,便闻到了一股令人恶心的味道,低头一看,原来这个家伙是个胆小鬼,如此怂包,竟然还能杀人?

松开司吏,雄武成退后两步,厉声道:“说!”

“是县丞大人,是他吩咐小子给吴知县送饭的,我不知道里面有毒……”

司吏的话让雄武成眼神一寒,连忙走出牢房,看了一眼司吏,甩手一镖打在了司吏的手上,道:“如何处置你,是郁大人的事。”

司吏哭了。

既然是郁大人的事,你为什么还给我一镖?

雄武成的预感是正确的,死掉的不止是知县吴才茂,还有悬梁自尽的县丞周忠。

郁新听闻雄武成的汇报,严肃地说道:“当着我们的面,杀掉知县,逼死县丞,这样的人物,京师之中都难得一见。看来对方的背景不简单啊,让主簿进来吧。”

雄武成看向门口,主簿谢刚踉跄走入,跪了下来,喊道:“还请大人救我一命。”

“你能不能活,全看你的表现,讲吧,这里没其他耳朵。”

郁新走下堂,沉声道。

谢刚面带惊惧之色,犹豫了下,咬着牙道:“大人,在这定远城,还有一座山!”

“谁?”

郁新眼神一亮。

“知县大人称他为古今先生。”

谢刚咬牙道。

雄武成连忙问道:“他住在何处?”

“不知。”

“你知道此人,却告诉我不知其住处?”

“大人,小子当真不知,古今先生神秘莫测,就连到访县衙,也只是夜间披罩黑衣而来,其真实身份小子属实不知,只有知县与县丞见过。”

谢刚连忙解释。

雄武成皱着眉头,对于一县而言,知县是主官,那贰官便是县丞,主簿只能算是佐贰官。

若他不知,也说得通。

“不用问了,顺着一条线查下去,总会找到这位神秘的古今先生。”

郁新看向雄武成,严肃地说道。

“哪一条线?”

雄武成有些疑惑,如今知县、县丞都死了,主簿也不知情,那还怎么查?

郁新只说来一个字:“粮。”

雄武成茅塞顿开!

对啊!

粮食才是最主要的,这个神秘的古今,不是掌控着定远所有粮铺吗?只要顺着粮食这一条线,总还是可以找到管事的人,那个人纵不是古今先生,也一定与他关系紧密。

自己竟然因为知县、县丞两人的死,差点被带到阴沟里。

雄武成躬身道:“多谢大人指点,我马上去查。”

“暗中查探。另外,去万春楼安排酒宴,本阁亲邀定远乡绅前来赴宴,他们若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本阁,呵呵,那就说明这定远士绅已经不是朝廷的人了。”

郁新眼神冰冷地说道。

雄武成点头,转身去安排。

沐春河畔,一艘乌蓬小船系在岸边石上,小船船头,坐着一位手持鱼竿,头戴青色帷帽的中年人,鱼漂微微一沉,水波荡出。

“鱼上钩了。”

一个拄着拐杖,头发有些苍白的老人走了过来,腿脚不是那么利索,总一瘸一拐。

“吴远叔,这一条不是我想要的鱼。”

瞿佑收起鱼竿,鱼钩之上空荡。

吴远看着瞿佑又挂上了鱼饵,抛入河中,笑道:“大人,今日有文章可作,作不作?”

“说来听听。”

瞿佑平静地问道。

吴远看了看左右,便俯身道:“郁阁老宴邀士绅,这文章不小吧?”

瞿佑看向吴远,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道:“我们只是研磨之人,能作出文章的,还是那些拿笔的朝廷重臣啊。”

“那去,还是不去?”

吴远请示道。

瞿佑笑道:“去,为何不去?朝廷内阁大臣的脸面还是要给的。不过,去吃饭是一回事,送粮又是另一回事,如何拿捏分寸,不需我说吧?”

吴远用拐杖捣了下地面,咚咚两声,道:“晓得,只是我担心他们以权压人,强行勒夺。”

“那就告诉他们,粮食都卖到京师去了。”

瞿佑目光中闪过一丝恨意。

吴远欠了欠身,便拄着拐杖缓缓离去。

万春楼,热闹。

郁新、黄子澄坐庄,邀请定远三十余士绅大户做客。

人到菜齐,见礼寒暄之后,郁新单刀直入:“按朝廷赈灾之策,怀远难民暂迁定远,以待洪水退去之后,再回乡整顿。如今定远备灾粮被知县发卖一空,想要安顿难民,需要诸位鼎力一二。”

定远士绅沉默不言。

黄子澄见状,沉声道:“朝廷也不让诸位损失,可以用一两银子一石米的高价来收购,如此,诸位还有什么不满意?若是有人伺机囤粮不卖,意图将米价抬到更高,可是得不偿失。”

“我朝《大明律》有明令,凡买卖诸物﹐两不和同﹐而把持行市﹐专取其利﹐卖物以贱为贵﹐买物以贵为贱者,杖八十。诸位如何决断,给出个结果来吧。”

士绅中左右看了看,吴远叹了一口气,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道:“吴某乃是定远一粮商,只是诸位大人来得不巧,前段时日,京师于金水门外兴建粮仓,我等见有利可寻,便将多余粮食悉数发卖京师,当下实属无粮可卖,若大人不信,可入宅搜寻。”

“是啊,我们的粮食都卖了出去,当下手中余粮不过勉强家人饱腹而已,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必是公正廉明,想来不会夺我等生存之基以活难民吧?”

邱大来侧身道。

郁新眼神冰冷,这群人似乎很硬,甚至有些对抗情绪。

至于原因,郁新也可以揣测一二。

定远出了蓝玉、李善长,李善长身陷胡惟庸案而死,蓝玉案更不用说,两人都以“谋逆”罪被斩杀,牵连无数官员武将。

而对于两人的老家定远,清算自是不轻,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

且不说两案清算,便是朱允炆上台之后的一条鞭法、遏田产兼并国策,还有纳一切田产以税的政策,都触及了士绅利益,想来他们也损失不小。

虽说这些人不敢公然对抗朝廷,但他们若不配合救灾,朝廷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强行夺取士绅的粮食?

这种事,流民可以干,朝廷却是不能干的。

原因很简单,朝廷一旦肆意抢夺士绅财产,朝廷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若此例一开,任何官员都能找到借口,夺走士绅家里所有的财产!而这些人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也必然会站在朝廷的对立面,到时候免不了出大乱子。

除非朝廷有证据或制造出证据,定他们罪行,将其田产收没。

但看这些人镇定自若的样子,恐怕粮食都已经藏了起来,想要找到证据怕不容易。

雄武成见这些人不愿意放粮,便敲了敲桌子,冷声道:“诸位,难民张口想要吃饭,若是找不到粮食,饿红了眼,他们会成为流民暴民,到时我等乌纱不保,那诸位呢?若哪一户房门不紧,出点意外,是否也会悔不当初?”

听着雄武成赤裸裸威胁的话,士绅们脸色都有些难看。

朝廷来的官员这是耍流氓啊,打算甩手不干,任由难民欺负我等士绅?

这倒是一个问题,虽然家里养了几条狗,但干不过数千难民啊……

看样子,这些大臣打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大人,我等手中确实无多余粮食,大家也知朝廷急需用粮赈灾,所以昨日已安排人去周围府县购置粮食,可想要运来粮,需要五六日……”

吴远为难地说道。

雄武成豁然站起来,喊道:“五六日还需要等你们?朝廷粮食也送过来了!雄某在这里便直说了,今日谁不答应出粮,死一个怀远百姓,那安全局便会一直盯着你们,直到你们下葬!”

第一百九十二章 定计,天价粮(二更)

吴远、邱大来等人变得不安起来,若是余生被安全局盯上,那想要办点事,就太难了。

说不定下葬的日期,还得提前。

郁新安静地看着,并不作声。

有时候,对他们太客气,他们会以为自己好欺负,既然客气解决不了问题,那就换不客气地来办吧。

雄武成是武夫,还是安全局的武夫,事情闹再大,也不归自己管,哪怕是他干掉了这群人,自己也无所谓,顶多增加一些灾民,一起救灾而已。

反正虱子多了不愁。

若这些人太过分,无视百姓生死,那郁新也不介意以丢掉乌纱换一次雷霆手段,到时以死谢罪天下。

吴远见对方如此强硬,不得不退让,只好道:“我等手中属实无粮,但既然官家需要,那我等也只好去乡野之地,盘买一些粮食。”

“你可盘买多少?”

郁新冷眼问道。

“眼下尚无法定论,百姓都知四处遭灾,粮食是立身之本,想来愿意发卖的不多,凑个五石左右,应该还是可以。”

吴远说道。

郁新微微摇头,五石?

还真的是打发叫花子。

“五百石。”

郁新道。

“五百石恐不可能。大人也清楚城中情况,若真能购置如此多粮食,大人又何必设宴于此?”

吴远直接拒绝道。

郁新起身,环视一圈,道:“若是你做不了主,就让你的主人来。”

吴远等人看着郁新带人离开,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吴老,怎么办,朝廷这是要做土匪啊。”

邱大来愤愤不平地说道。

吴远咬了咬牙,哼道:“土匪抢粮食,也得找得到粮食在哪里!我等家中存粮不过一月,纵他们搜查也说不出个四五六,我就不信了,没粮食他们能挺下去?”

“这样也好,一旦这些人饿疯了,成为暴民,那我们便可运势而为,给这些朝廷官员致命一击!”

邱大来压低声音,狠厉地说道。

吴远微微点头,道:“人手安插好了吗?”

“混在了昨日难民队伍里,皆是破家残民,绝对可靠。”

邱大来自信地说道。

吴远看了看其他人,拱手道:“诸位,一切便按‘朝廷’吩咐,尽心办事,莫要辜负天恩。”

“遵命。”

众人施礼,次第而出。

县衙大堂。

行人严许伯看着郁新、黄子澄等人,焦急地说道:“大人,粮食不够吃,明日清晨只能是稀粥,中午便要见底,再没粮食,会出人命的。”

黄子澄抬手摸了摸肚子,对严许伯道:“你着急,大人也着急。再安排人去百姓家买一些,把价提高一些,能买多少是多少,尽量维持几日。”

“大人,臣听闻在前几日,粮商便以八钱一石的高价,从百姓手中买走了很多粮食,这也是我们筹集粮食不足之因,纵再去百姓那购置,怕也是杯水车薪。”

严许伯恨恨地说道。

郁新沉默不语。

从种种迹象来看,暗中的黑手绝不一般,其不仅知晓朝廷动静,是还预料到了城中粮食问题,也清楚朝廷接下来的动作。

一个处处抢占先机的人,绝不是寻常士绅,其背后,一定有势力在支撑。

可知道怀远难民转移至定远,朝廷在定远赈灾的人也不少,凤阳知府、指挥史、指挥同知,还有怀远百姓,卫所之人。

是谁通风报信,谁又在布局定远?

郁新眼神微微眯起,道:“贴出告示,二两银子一石米,只要送来,官府便收。”

“大人,这不合适吧?”

景清站了起来,连忙说道:“如今我等手中并无多少存银,大部还是吴茂才所存留下来的银两,如今置办衣物、购置粮食、采买药材等,已然花去不少,如今只剩不到两千两。”

“若两千两可以活命百姓,也是值得,怕只怕,纵是二两一石,也买不来粮食。”

郁新忧虑地说道。

景清咬牙道:“那些士绅家中必有大量存粮!竟如此坐视不管,可恶至极!”

郁新呵呵摇头,道:“他们是商人,商人囤积居奇再正常不过。眼下朝廷粮食便在滁州,可滁州环山,道路难行,想要运抵过来,至少需要五日。诸位,我们还需要过几天苦日子,顺便与那暗中的人,斗一斗。”

五日?

严许伯有些痛苦,眼下三千多人已是无米可用,哪里来的五日时间?

要命的是,明日还会有新的难民抵达,一旦饿死了人,那可是要引起恐慌,难民成暴民,再上演一出杀官戏,也不是不可能的。

“大人,以定远当下情况,根本无力再接收难民,不如差人去,让后续难民折返凤阳。”

严许伯劝道。

郁新叹息道:“眼下凤阳-水情严峻,送难民过去,万一再次遭灾,如何是好?况且凤阳已经支派很多人,去救援涡河、睢水、颖水各地灾民,他们还有多少力量赈济怀远难民?再者,难民走了几日,必是疲惫不堪,眼下马上便可入城,再让他们折返,不是害死人吗?”

“可没有粮食,他们来了也无济于事!”

严许伯壮着胆子喊道。

郁新眼神微微眯着,说道:“范希文的旧事,你可知道?”

严许伯疑惑地看着郁新,范希文?

喊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

谁能不知道这等人物,只是这与赈济灾难有什么关系?

黄子澄击掌道:“郁大人莫不是想要重施旧计?”

郁新冷冷地笑过,道:“暗中的人,若只是想要发点财,我便忍了,若想要让朝廷无力救灾,引发祸乱,那就是取死之道。严许伯,你负责定远城内、城外贴布告示,以二两银子一石米收购粮食,若半日无所获,便将粮价提五钱,一日无所得,提一两!”

“这……”

严许伯有些发懵,只听闻过商人哄抬物价,从未见过官府自己抬高粮价的,这也太疯狂了吧?

黄子澄微微点头,道:“如此的话,还是有些不足啊。”

郁新眼神一寒,道:“是不足。明日一早,安排衙役与安全局之人,领五百壮丁上濠塘山,下各水道,挖野草,打猎,采摘果子,捕鱼,我们只需坚持几日。”

“哈哈,大人如此决断的话,看来之前朝廷来信,给了大人不少信心,也罢,既是棋手对决,那我等便安做棋子,听候差遣便是。”

黄子澄拱了拱手,一脸轻松。

不久之后,定远城士民见到了敲打铜锣,吆喝买粮的衙役,一个个垂头丧气,底气不足地喊道:“收粮,府衙收粮,二两银子一石……”

不少士民回家一看米缸,后悔不已,当初竟然用八钱银子卖了出去,亏,太亏了,都怪那个瓜婆娘,不让卖非要卖。

午饭之后,衙役又开始喊了:“收粮,府衙收粮,二两五钱银子一石……”

到了这个时候,妇人高兴地将米缸里的米舀出一点,打算饿两天肚子,卖点粮食换银子,可被男人给拦住了。

“只一个上午便涨了五钱,等等再看。”

“可以了,再等跌价了怎么办?”

“妇人家懂什么,等着。”

傍晚,粮价已涨至三两一石。

妇人背起袋子:“可以了吧?”

男人摆了摆手:“今日都涨了一两,明日肯定更多。”

果不出其然,二日清晨,官府收粮的价格,竟到了三两五钱。

沐春河旁的宅院中,吴远面色严峻地说道:“官府每日提价,看来是撑不住了。只不过,我打探到消息,嘉山、北炉那边的商人已经带粮食来了,距离定远城已不到三十里,若这一批粮食落入县衙手中,我们的计划可就……”

瞿佑皱了皱眉,道:“那两地商人为何来如此之快?他们事先应不知怀远难民进入定远吧?”

“大人,那两地也有怀远人,恐是受灾之后的百姓,去了那里投亲避难,不过据我推测,他们的粮食应该不多,纵是送来了,也不够城中难民吃的。”

吴远认真地说道。

瞿佑踱了几步,陡然转身,以命令的口吻道:“将所有粮食买下,不准一粒粮食进入定远!”

吴远吃惊地看着瞿佑,道:“大人,这恐怕需要耗费很多钱财……”

“我等为事不为财,去做吧,不出三日,这些难民便会起事,到时我等便可顺势而为。虽然我知,我等必身败而死,但我无悔,纵然是死,也要让死去的朱元璋,还有活着的是朱允炆见识到我们的怒火!”

瞿佑厉声道。

吴远心情激荡,咬牙道:“纵死又何妨?我等皆是无家,无子之人,死反而成了解脱,也好早点与家人团聚。”

“我会陪你一起上路。”

瞿佑肃然道。

吴远笑着,重重点了点头。

定远城中的粮食已经达到了六两一石的天价,却依旧采买不到多少粮食,城中时不时有人饿昏过去。

瞿佑站在高处,看着远处的县衙,目光中满是杀机。

快了,快了。

饿昏的人越来越多了,瞿佑甚至怀疑,那些被抬到府衙里的人,是不是已经饿死了,藏在了县衙哪里,以免引起恐慌。

让人不安的是,安插在难民中的人,竟始终没报信。

封闭衙门的缘故吗?

吴远匆匆走至,有些不安地说道:“大人,我等已购下两千石粮食,皆是以八两高价买入,再这样下去,账面有些吃不消了。”

“买,把所有钱都用上,也要再封定远一日!”

瞿佑冷冷地说道。

“那些商人可是要价十两一石……这……”

吴远不甘心,从来都是自己宰别人,如今别人竟宰起自己来了。

“买!我们需要时间!”

瞿佑知道,多一分时间,多一分把握。

“遵命。”

吴远无奈离去。

瞿佑转过身,对不远处站着的护卫道:“可都准备好了?”

“一切齐备,只等大人发令,五百兄弟顷刻之间便可控制定远城。”

护卫肃然道。

“呵呵,好,很好。明日晚间,杀官造反!”

瞿佑露出了冷森森的笑意。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京察+外察=全察(三更)

七月二十五日,朝会。

朱允炆看着百官,肃然道:“涡河、睢水、颖水三河发水,流离失所百姓众多,诸位可有安民之策?”

百官默然。

户部左侍郎卓敬出班,手持笏板,高声道:“皇上,赈灾济民最为紧要之物乃是粮食,虽凤阳诸县有所储备,然调拨分散,数量有限,恐无力应对二、三月之久。臣认为,应调江浙粮仓之粮,北上凤阳诸地,以保赈灾之效。”

朱允炆微微点头,道:“此言善,然从江浙调拨太慢。先行从京师储备粮中调出一万石、军粮五千石,至定远、怀远、凤阳、灵璧、蒙城、宿州诸地,兼命地方官吏开仓放粮,稳定供给。”

“遵旨。”

卓敬退回。

兵部尚书茹瑺出班,道:“皇上,诸地受灾,百姓悲戚,臣请旨,令受灾之地卫所与所邻卫所参与救灾,地方请之,报备而动,不拘泥于地界,以免贻误救灾时机。”

朱允炆皱了皱眉。

这倒是一个问题,卫所有着自己的区域与范围,没有兵部调令,各地卫所不得离开其所在区域。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比如徐州与宿州相隔不远,宿州遭了水灾,哪怕是宿州百姓怎么惨,灾害多严重,多需要人手,对面的徐州卫所军士只能干瞪眼看着。

没有命令,他们出不了卫所区域。

这是一个军事问题,也是一个敏感问题。

若今天怀远遭灾了,隔壁卫所带着五六千人,招呼都不打直接过去了,救几个人,这是大义,值得鼓励。

可要是改天京师遭了灾,周围卫所哗啦啦带人来了,人家如果是救灾还好说,若是兼职干点皇室更迭的大买卖……

这个问题,是个坑。

朱允炆皱了皱眉,看向徐辉祖,道:“魏国公,你如何看?”

徐辉祖出班道:“皇上,据臣所知,凤阳府已加派了人手,且并无向朝廷求援之意。若各地有请,可选派良将,以将军之名出京师,统调地方卫所,如此,方显名正言顺。”

朱允炆微微点头,眼下也没更好的法子,便道:“既如此,便任命济南都司铁铉为定国将军,统调山东、河南、凤阳府卫所军士,各地若有灾情,驰援以救,不可贻误。至于济南都司,则调长兴侯耿炳文充任。”

“遵旨。”

徐辉祖、茹瑺退至一旁。

“可还有本奏?”

朱允炆问道。

右都御史练子宁见众人再无奏报,便站了出来,高声道:“臣有本奏。”

朱允炆看着练子宁,此人虽也是都察院主官,但与景清不同。

景清为人清廉,然性格上有些固执,有时甚至可以说是偏执。

朱允炆几次都想让景清回家,可又找不到其问题,也不好意思直接把人给辞退了,加上有个古板的人叨叨两声,也未尝不是好事,便忍了下来。

相对景清而言,练子宁的思想明显更为活泛,他不会故步自封,敢于否定当下的自己,能认错,也能改正。

朱允炆看着练子宁,道:“讲。”

练子宁肃然,高声道:“皇上,臣认为朝廷应早日开课考,以考百官品能,定夺去留……”

直言时弊,一针见血。

朱允炆看了一眼解缙,很好奇是不是他通风报信,让练子宁陈言的,解缙明白朱允炆的意思,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解缙安排的托?

看来练子宁的觉悟有点高啊。

朱允炆在国子监大辩论时,已经在思虑“考课”之事,原本计划安排在科举之后,只是还没等解缙提出“考课”官员,黄河、淮河一线暴雨,涡河决堤,怀远被淹……

于是“考课”一拖再拖。

怀远知县被百姓打死,百官无一人为其喊冤。

朱允炆对此事的评价,只用了唐太宗的八个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练子宁认为朝廷官员经过洪武初期的严苛,中期的恐惧,晚期的忐忑之后,在建文元年彻底放松下来。

放松的结果,便是报复性的贪婪。

所谓的“纸醉金迷,贪腐横行,绝非一县”,朝堂之上,传荡着练子宁坚决的声音。

朱允炆频频点头,在练子宁讲完之后,肃然道:“开考课于文臣官吏,期海宇宇谥,民乐雍熙,以内阁解缙、翰林院姚广孝、吏部尚书齐泰、都察院练子宁为首,组考课四人团,统揽京师内、外考课,毋宁私情,以正乾坤!”

众文官员听闻之后,脸色都有些难看。

考课,也被称之为考绩、考功、考核、考校等。

早在先秦时期,便出现了考课。

《尚书·舜典》记载:“三载考核,三考黜陟幽明”,并明确了考核的处理方式为“黜退其幽者,升迸其明者”。

在这个时期,考核制度尚不完善,但其“三载考核”的方式,却被后世所用。

考核制度初步形成,是在西周、春秋战国时期,分为两种:

其一,诸侯王朝觐。

简单来说,就是诸侯王从自己家里,坐上马车,前往京城述职。

其二,天子巡狩。

这就不需要麻烦诸侯王四处奔波了,天子五年出京一次,驾着马车,打个猎,旅个游,邂逅个美女,到了某个诸侯王地界,看看土地开垦了多少,是不是养老尊贤了,然后决定你是继续当诸侯,还是把你废掉。

战国时期,商鞅、李斯、吴起等变法,为了区别军功、更好治理国家,文官、武官制度逐渐建立。

在这个时期,出现了著名的“上计制度”。

“上计制度”,包含了户籍财政、治狱惩盗、宗室名籍、边戍状况、地理行政、劝课农桑等。

秦朝文官考核,仍以“上计”为准。

汉朝不仅采取“上计”,还引入了“刺察”,即刺史到地方巡查。

唐代考核逐渐完善,在京城设置了考功郎,专门负责京官考核,于地方设置考功外郎,考核地方官。

宋代设置审官院负责京官考核,考课院负责州县官的考核,一年一次小考,三年一次大考。在此时,明确了“四善”标准,即“德义有闻、公平可称、恪勤匪懈、清谨明著”。

到了元代,虽然也有考核制度,也设置有廉访使负责外出考察,但对于整个元帝国而言,始终都维持着“重武轻文”的状态。

文官考核?

那是什么玩意,没几个人懂,也没几个人去抓。

朱元璋在总结元朝灭亡的原因时,便认为缺乏考核,贪官污吏横行,是元朝灭亡的一大因素。

为了避免大明重蹈覆辙,朱元璋在建国第一年,便设置了文官考核制度,第二年,要求地方文官三年期满时,要到吏部来接受考核。

之后朱元璋一次次完善考核制度。

朱元璋的文官考核内容只要两样:

考满,考察。

考满分三六九,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

你现在当了三年县官,可以到京城考满,接待你的不是吏部的官员,便是都察院的官员。

如果你平时爱民如子,兢兢业业,表现不错,评语则会写“称职”。

恭喜知县大人,不,应该是知州大人,或者是主事大人,总而言之,你要升迁了。

如果你平时整天坐在衙门里,有人上门打官司,你就站岗,没人找你,你就睡觉,有能力却很懒,评语会写“平常”。

那也要恭喜知县大人,领取回任职地车票一张,回去再干三年知县吧。

如果你平时鱼肉百姓,贪污受贿,吃拿卡要,评语会写“不称职。”

那你完了,降黜之外,还可能附送南监三年游。

考察,则包含了京察、外察。

京察,顾名思义,只是针对京师文官的考核,按照朝廷规制,每六年京察一次。

京察以四品为分界线,四品及其以上官员的京察,由皇上亲自来抓,考察的方式,嗯,有点奇特,那就是:

听你吹牛。

没错,就是如此。

你要先写一份报告,然后念给皇上听,说清楚自己今年多大了,哪里人,曾经干过什么官,拿过什么奖状,手里握着什么证书,懂不懂外国语……

总而言之,怎么厉害,怎么写。

为什么古代京察时,高官都很安全?

原因很简单,内容你自己写,自己吹嘘自己,如果这样都不能把皇上说高兴了,那还混什么朝廷?

对于五品及其以下的官员,京察时就不太安全了。

你没办法吹嘘自己,报告也不是你来写,而是“吏部会同都察院及堂上掌印”一起考察,如果你不幸得罪了吏部京察的官员,或骂过都察院的同僚,那京察的时候你就倒霉了。

人家可以堂堂正正,大张旗鼓地公报私仇,你还半点辙都没有。

所以吏部也好,都察院也好,在京察开始之前的几个月里,睡觉是最安稳的,因为这个时候,通常是没人会找抽的。

京察结束后,憋了几个月的唾沫,再次纷飞,弹劾奏章一封接一封……

说到底,京察只是对付京官,地方官还是需要外察。

外察又分朝觐考察与巡视考察两种。

朝觐无需多说,进京述职。

巡视考察,便是皇上委派官员,去地方巡视,比如巡抚、巡按与十三道监察御史,所谓的“代天子巡狩,所按藩服大臣、府州县官诸考察,举劾尤专”。

朱允炆认为朱元璋设置的考核制度太过简陋,加上不喜欢听人吹牛,决定改一改京察与外察,统一为“全察”。

“全察”京官,侧重考察其能力、品性,引入多级考察制。

比如你是户部左侍郎,“全察”时,除了要写一份自我陈述外,还需要上级户部尚书、同级户部右侍郎,下级户部郎中拟写匿名陈述报告。

综所有陈述,定夺官员去留。

“全察”地方官吏,仍以“上计”为主,除上级、同级、下级陈述报告外,朱允炆还加入了“民风、民意、民情”陈述报告三个内容。

朝廷委派御史或巡抚、巡按来负责“三民”报告。

就在京师官员忧心忡忡,应对“全察”时,定远城封闭两日的县衙大门,缓缓打开,郁新大踏步走了出来,看着落日余晖,淡然地说道:“天,要黑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我才是救世弥勒(一更)

黄昏,静谧。

一座大宅院中,瞿佑挥毫泼墨,在宣纸之上写下了“杀官迎乱世,乱世出弥勒”十个大字,欣赏着笔法,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了过来,将宣纸拉成横幅,展示给众人看。

瞿佑一脸肃然,对院中众人道:“诸位,大明虽立,弥勒未出。朱元璋是个万人屠,他在人间,天地皆暗,日月无光。”

“朱元璋是恶徒,其子孙亦然如此!我等应心向莲花,以身入劫,以忠诚鲜血,推这世界一大变!为兄弟,为姐妹,为后世,为万万千千生灵,让我们杀官造反,开乱世,迎弥勒!”

“开乱世,迎弥勒!”

众人压低着声音喊着。

此时,邱大来收到消息,凑到瞿佑身边低语几声,瞿佑听闻后,肃然道:“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邱大来看向众人,喊道:“我等安插在县衙的人传来消息,县衙中的百姓饿昏将死者无数,有力站立的不过寥寥。”

“哈哈,看到了吧?朝廷昏庸无道,官吏贪污横行,现在,就由我们来救世,拉这些将死之人,入我红阳!日月永照,开莲迎佛!”

“日月永照,开莲迎佛!”

众人一声声喊着,热血喷张,声音传荡出了宅院。

“现在,我命令九月带两百人,封锁城门,控制定远城,不准任何人离开,也不准任何人进入!吴远、邱大来,各带一百五十人,分两路,冲破县衙大门!”

瞿佑抬头看了看天色,黄昏已过,天色昏暗。

光明诞生于黑暗之中,现在黑暗来了,光明不远。

“动手!”

瞿佑大声喊道。

众人听令,纷纷涌动而出,奔赴向不同方向。

定远县衙。

汤不平匆匆走入大堂,对郁新禀告道:“大人,城中有动静。”

郁新眯了眯眼,缓缓说道:“该来的,总会来。敞开大门,让他们进来吧。”

汤不平犹豫了下,道:“可是大人,我们人手不足,一旦他们入衙,局势恐怕难以控制。”

郁新抬了抬手,道:“按命令办吧。”

汤不平见此,也只好退下。

黄子澄看着空了的茶碗,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松地说道:“看来对方本意便不是谋财,而是害命,郁阁老,我等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师,可就靠你了。”

“我大明开国三十余年,朗朗乾坤之下,依旧有暗流涌动,不知这人,到底是何方势力。”

景清有些担忧地说道。

“见一面,不就知道了。”

郁新缓缓说道。

衙门庭院里,李老三、李九与很多人一样,歪斜着躺在地上。

“老班头,你说这些当官的怎么想的,非要让我们天天躺着,我这腰背都受不了了。”

李九嘀咕着。

李老三侧过头,看了一眼揉鼻子的李九,低声道:“你素日不就喜欢睡觉,现在让你睡个够,还不高兴?”

李九郁闷地说道:“老子喜欢抱着自家婆娘睡觉,可婆娘早就不在城里了,我抱着你睡?”

“去你丫的,敢碰我一下,把你手砍了。”

李老三踢了李九一脚。

“你听到没?”

李九突然严肃起来。

远处传来了喊杀声,声音越来越近。

李老三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这就是那群抢着买走粮食,害咱们吃不饱的人?看来官家说得没错,有人想活活饿死咱们。”

李九摸了摸腰后面藏着的棍子,嘿嘿道:“官家对咱们好,咱们就不能对不起人家。老班头,当年你可是打过仗的,咋样,还能打架吗?”

李老三白了一眼李九,不屑地说:“欺负我老?信不信,打十个你也不再话下。想当初,老子在元朝军队里,是以一敌三千的好汉。”

“是,你们八千人去打三千人,结果跑了七千九百九十九,留下你一人打三千人,以一敌三千,我清楚的很……要不然,你哪里有机会成红军。”

李九揭穿着李老三。

李老三刚想怼回去,却听到衙门口一阵喧哗,旋即便有人手持火把与钢刀、长枪、短剑跑了进来,扫了一眼地上动弹不得的难民,便喊道:“抓住朝廷官员,开乱世,迎弥勒!”

“这口号?”

李老三眉头一皱,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吴远、邱大来带人闯入了县衙大堂,大堂之上,只有一个坐着的内阁大臣郁新,还有一个站着的安全局镇抚司汤不平。

见手下包围住了两人之后,吴远、邱大来缓缓走了过去。

郁新端着茶碗,镇定自若地看着吴远,问道:“让你准备的粮食,都准备好了,是吗?”

吴远示意邱大来带一部分人去后堂抓人,然后丢下了拐杖,健步走着,道:“内阁重臣的气度果是不凡,在这种情况之下,还能悠闲喝茶。”

郁新吐出了一叶茶叶,笑道:“茶能静心,利断事。不知吴老素日可品茶?”

“郁新,少在这里故作镇定,我告诉你,这定远城已入我手,你等不过是我瓮中之鳖,生死皆在我手中!”

吴远厉声威吓。

郁新摇了摇头,道:“瓮中之鳖?呵呵,若定远城是瓮,你也在瓮中,若这县衙是瓮,你也在翁中。至于谁是王八,还不一定。”

“后堂没人。”

邱大来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郁新,对吴远说道:“让我杀了他!然后去追索其他官员!”

吴远摇了摇头,道:“他是朝廷重臣,我们需要把他绑在柱子上,当着百姓的面,用烈火送他去地狱!给我绑起来!”

“我看谁敢!”

郁新站起来,猛地将茶碗一摔。

周围众人看着郁新的气势,不由向后退两步。

久居高位,其势也威。

郁新冷冷看着众人,厉声道:“如今百姓受灾,你等不思放粮救民,竟想借灾之名,图谋造反!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哈哈,我们反的就是大明!愣着做什么,给我绑起来!”

众人上前。

镇抚司汤不平刚想拔刀,却被人用刀叉逼住,便喊道:“我也是朝廷大官。”

“一起绑了,天一亮,点莲花,迎光明!”

吴远眼中一喜,连忙下令。

邱大来见两人被抓,不由放松下来,上前踢了郁新与汤不平两脚,恶狠狠地说道:“想吃粮,我呸!你们这些恶世之人,不配吃红阳之物!”

汤不平阴冷地看着邱大来,如同看一个死人。

“吴老,黄子澄、景清、毛泰亨等人都不在这里,接下来如何办?”

邱大来发泄完之后,请示道。

“定远城已封,他们是跑不出去的。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那便安排人取出粮食,让我们救世,让这群人成为我们的兄弟姐妹吧。”

吴远一脸地笑意。

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无路是难民,还是官员,他们连反抗的力气与勇气都没有。

这世界的风,是弥勒的笑。

瞿佑收到了吴远、九月的汇报,定远城轻松拿下,县衙更是毫无抵抗,一切都进行得极为顺利。

郁新被抓,这便是自己最大的收获。

至于黄子澄、景清等人,一定是畏惧躲了起来,只要收拢了这一批难民,挨家挨户搜寻,抓他们出来并不难。

如今,大局已定!

瞿佑放心地走出庭院,在十余人的护卫之下,抵达了县衙门外,冷冷地看着绑在柱子上的郁新、汤不平,柱子一旁,已堆放起木柴。

“郁阁老,好久不见。”

瞿佑轻轻说道。

郁新抬起头,看着瞿佑,瞳孔微微一凝,吃惊地说道:“古今先生竟然是你?瞿佑,瞿宗吉!”

瞿佑哈哈笑了起来,笑中满是快意。

郁新挣扎着,看着眼前白衣白帽的瞿佑,恨得咬牙切齿。

十年之前,瞿佑还是国子监助教,但其文风过于绮艳露骨,惹了不少是非,最终被国子监祭酒宋讷打了一顿,赶了出去。

郁新在国子监见过瞿佑,虽是多年未见,但其面貌依旧,郁新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古今先生?呵呵,我可不配这个称号。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我奉劝你一句,不想死,便弃暗投明,归顺于我。”

瞿佑招揽道。

郁新哈哈笑了起来,道:“弃暗投明?我本就是大明之人,何须再投明?你想要烧死我容易,可你不要忘记了,定远城还有我不少护卫!”

“他们已经跑了。”

瞿佑鄙视地看着郁新,道:“大明军士如此不堪一击,只一点动-乱,便蜂拥而逃。如此大明,不得人心,唯有我等身负白莲,供奉弥勒之人,才可真正享受光明,沐浴红阳之光。”

“白莲,弥勒?!白莲教!你加入了白莲教!”

郁新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对手是谁。

他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教派!

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白莲池的快活,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懂。既然你不顺从我等,那你就准备遗言吧。”

瞿佑冷冰冰地说道。

郁新颓然地低下头,道:“怪不得你能操控这定远城,只是我不明白,你若不是古今,那谁是古今?”

“哈哈,古今先生的名讳,岂是你这等宵小恶徒能听闻的?郁新,你睁大眼看着吧,在天亮一缕光时,你会看到百姓都站在了我身后,成为红阳的力量,杀了你们,我们还要夺取滁州,杀到南京!”

瞿佑面带疯狂之色地喊道。

远处,白莲教徒搬出了一袋袋粮食,支起了大锅开始煮粥,有人赶着难民站起来排队,然后高声喊道:“身入白莲,成我兄弟,守望相助,饱暖极乐……”

李老三与李九将棍子当作拐杖,排在队伍之中。

李九低声道:“老班头,他们都把粮食送来了,我们什么时候……”

李老三瞪了一眼李九,道:“吃饱了再算账,先后都分不清楚?”

“可我们要吃了,岂不是成了白莲教的人了?”

李九担忧地问道。

“呸,这说不得就是粮仓里的赈灾粮,吃朝廷的米,跟他们何干?”

“可他们还给白帽子?”

“我们死了那么多人,戴个白帽子哭丧不正合适?”

李老三看向大锅,肚子咕噜地叫了起来。

瞿佑看着越来越多的难民头戴白帽,手捧粥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转身对郁新道:“朱元璋本是白莲教徒,却背叛教义,禁断白莲,这江山,配不上‘明’字!”

第一百九十五章 白莲教(二更)

朱元璋是白莲教徒?

郁新没有否认,这是事实。

说起白莲教,必须从佛教开始谈起。

自东汉明帝时期,佛教传入中国。

古人对于这种“舶来品”从来都不是全盘接收的“拿来主义”,而是喜欢加入自己的理解与认识。

经魏晋南北朝隋唐,佛教先后出现了天台、华严、净土、禅宗、密宗等“中国化”宗派。

佛教主张中的“净土”,指的是不存在“五浊”(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污染的清净世界,即人们经常说的西方极乐世界。

西方极乐世界,还有一个名字:阿弥陀佛净土。

净土宗认为,只要你有事没事,嘴里经常念叨“阿弥陀佛”,以后死了,也可以住在极乐世界。

张嘴念四个字,这就是修行了。

简单吧?

百姓也认为简单,加上种地收麦子,也不耽误嘴巴说话,所以信奉净土宗的人很多。

净土宗,为唐代长安光明寺高僧善导所创。

善导认为,净土宗虽然是自己创的,但其精神与始祖,还是东晋时期创造“白莲社”的惠远,所以,净土宗,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莲宗!

东晋白莲社,唐代莲宗,宋代,则演变为了白莲宗,无论其叫什么名字,其都是佛教分支,在大部分朝代,都被视为正教。

佛教的发展,与封建王朝的支持是分不开的。

皇上们是这样想的:

佛教宣传的是“修行说”、“往生论”,其旨在告诉百姓这辈子受苦受难,死了就解脱了。

这不正适合自己的小心思?

百姓在佛教之下,安分守己,逆来顺受,修炼来生,那拿走他们的粮食,他们会受着,抢走他们的儿女,他们会认为这是命,要了他们的命,他们也不会反抗。

这对于朝廷而言,不是好事吗?

很多皇上拿着佛教当麻醉剂,一针一针地打在百姓身上。

白莲宗,也是麻醉剂。

可总是打麻醉剂,药效也会减弱不是?

再说了,胳膊都扎得到处是孔了,没地方扎针了,你还想扎,那多疼?

那些喊疼的人,站起来反对了,借着白莲宗的壳,生出了白莲教这个蛋,并明确了一个宗旨:

我们反对打针,哦,不,是反抗朝廷。

北宋仁宗庆历年间,王则起义,打出了“弥勒佛当转世”的旗帜,估计王则胆子还不够大,只是说“弥勒佛当转世”,也就是说,还没转世。

所以,他自己是当不成弥勒佛了,干了两个月,被灭……

相对王则而言,点燃元朝起义第一把火的赵丑厮、郭菩萨就大胆多了,听听名字就知道,郭菩萨,这名字改得,不知道骗了多少人的膝盖。

郭菩萨的口号也更有野心,直接喊出了“弥勒佛当有天下”的话,那意思很清楚,这天下,都应该是弥勒佛的,至于皇上,他不配。

元代政府一看这情况,便开始搜捕镇压白莲教徒。

白莲教转入民间,隐蔽传教。

元末韩山童、刘福通、徐寿辉起义,都是用的白莲教名义,宣传的口号是“弥莲佛降生天下当乱”,这个口号相对于“弥勒佛当有天下”更具操作性。

“弥勒佛当有天下”,只是说要打天下,占天下。

“弥莲佛降生天下当乱”,则告诉了所有人,想要得天下,占天下,那首先需要天下大乱,把元朝这个池子里的水搅浑了,才有机会摸鱼。

很多人会疑惑,朱元璋是明教的人,为什么说是白莲教徒?

很简单,因为在元末,明教与白莲教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

甚至可以说,在当时,明教是白莲教的分支。

白莲教宣传的是“弥勒降生”、“明王出世”,而朱元璋的领袖韩山童,便是白莲教人,自称“明王”,韩山童挂了之后,其子韩林儿,自称“小明王”。

很多典籍,只说朱元璋是明教之人,而不提白莲教,这是不妥当的。

当然,这也与朱元璋“背叛”白莲教有关。

韩林儿被廖永忠淹死,很可能是朱元璋授意所为,杀死韩林儿,朱元璋的目的并非是单纯地干掉自己的“皇上”,还意味着朱元璋与白莲教彻底决裂。

洪武元年,朱元璋便下令禁断白莲教,后来更是将这一条写到了“大明律”中,以法律形式,明确了禁断白莲教的官方立场。

友情提醒有意穿越明初的各位,千万不要搞兄弟结拜,朝廷会把你们当做白莲教,拉到菜市口,咔嚓了……

瞿佑说得没错,朱元璋背叛了白莲教,但这种背叛,是为大明安稳,是为江山社稷。

郁新叹了一口气,对瞿佑摇了摇头,说道:“明在日月,在人心孝顺,在万民归心。瞿佑,你走错路了,白莲教反抗朝廷,只有死路一条!”

“呵呵,弥勒佛座下,岂有贪生怕死之辈?郁新,既然你食古不化,那我一定会成全你。”

瞿佑看了看夜色,期待黎明。

李老三放下空了的碗,舔了舔嘴唇,瞥了一眼身旁的棍子与两个空碗。

李九满意地擦了擦嘴,嘿嘿笑过,低声道:“总算是活过来了。老班头,你说这些人是不是眼瞎?这里一个老弱妇孺都没有,他们难道就没发现?”

李老三嘴角带着笑,道:“他们眼睛没瞎,心却瞎了。依我看,这群人若是得逞,那我们就彻底没活路了。”

李九重重地点头。

如今朝廷威服四方,对抗朝廷,绝对没活路。

星空寂寥,残月隐去,东方渐破晓。

瞿佑看向似乎睡着的郁新,手举火把,厉声道:“现在,我送你上路!”

“等等。”

郁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抹浅笑。

“还有什么话要说?”

瞿佑不耐烦地问道。

郁新调息了两口,轻松地说道:“瞿佑啊,你对大明朝廷是有功的,回到京师之后,本阁会奏陈皇上,为你请功。”

“为我请功?呵呵,我对大明朝廷只有恨,只有愤怒,没有功劳!而且,你也回不去了。”

瞿佑高声喊道。

郁新摇了摇头,道:“不,你有功。定远十八米铺,耗费两万三千六百两银子,购置朝廷赈灾粮三千石。以如此天价,购置朝廷赈灾粮,而你却分文不取、施粥难民,如此高风亮节,郁某心生佩服。”

“赈灾粮?”

瞿佑愣住了。

自己买下来的粮食,不是嘉山、北炉等地商人送来的粮食?

“呵呵,你的银两,本阁收下了。这笔银两,将会用于朝廷救助怀远难民,重建怀远。如此说来,你是一个好人。”

郁新含笑夸赞。

瞿佑退后一步,咬牙道:“你胡说!我购置的粮食根本就不是朝廷赈灾粮,朝廷粮食,如何能来得如此之快?!怀远、凤阳-根本就没有粮食运过来!”

郁新眯着眼,缓缓说道:“怀远、凤阳是没有运粮食,可瞿佑,你难道忘记了,定远东北四十里外驻扎着英武卫,那里会缺粮食吗?”

“英武卫?”

瞿佑瞪大眼,自己千算万算,竟然遗漏了如此关键的一个地方!

感情自己耗费了所有财力,买下来的粮食只是赈灾粮?

“不用看了,这里没有英武卫的军士。”

郁新见瞿佑左右观望,不由提醒道。

瞿佑咬牙切齿,道:“英武卫来了又如何?我手中可是有上万教众!”

“哦,你说的是那些排了三次队,喝了三碗粥的三千灾民?”

郁新冷笑着看着瞿佑。

瞿佑猛地回头看去,只见拐角处,时不时有人走出来,排在长长的队伍里,而自己的人,只顾着传教施粥,竟都没看到!

“喂,拿火把的,你点不点了?点的话,抓紧,爷爷我都看困了。”

雄武成骑坐在衙门墙上,手中掂量着一柄飞镖,看着瞿佑郁闷地催促着。

郁新问候雄武成全家,这要真点了,自己就下去陪太祖爷了。

瞿佑惊悚地看着雄武成,喊道:“你,你不是逃走了?”

“是啊,不逃走,怎么找到你在城内与城外设置的地下粮仓?郁阁老,粮仓粮食足够五万人吃两个月。”

雄武成含笑禀告道。

“好啊,有粮,有钱,事情就好办了。不过雄同知,你是不是真的盼着我死?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郁新甘愿冒险,便是为了引瞿佑上钩,让其暴露粮仓所在。

如今粮食找到了,钱也坑到手了,事情也该结束了。

雄武成一拍手,整个人便站在了围墙之上,傲然地喊道:“月黑风高杀人夜……”

“天都亮了,夜你大爷!”

郁新着急起来。

不着急不行啊,瞿佑这个家伙已经把火把扔到柴堆里了,火势呼呼便燃了起来。

“动手!”

雄武成厉声喊道。

白莲教徒高声喊着:“吃我粥米,是我信徒,杀官造乱世,迎接弥勒佛!跟我……”

砰!

“去你奶奶的弥勒佛!”

李老三毫不客气,一棍子把人给打晕了。

李九抡圆了棍子,直接朝一旁白莲教徒的脑袋砸去,不料对方听到了动静,猛地回头,凶恶地看着李九,李九顿时一慌,后退一步。

“噗!”

一根箭矢穿透了教徒的胸膛。

李九吞咽了下口水,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名护卫手拉长弓,箭矢飞动。

“把他们当做魏八才!”

李老三厉声喊道。

李九瞬间红了眼,狂叫着冲了上去,冲着一个教徒便砸了过去。

“杀!”

雄武成鼓舞着士气,随手一镖飞出。

汤不平感觉绳索被斩断,随手挣脱,然后将熏得够呛的郁新扶了出去。

一名教徒挥刀砍了过来,汤不平推开郁新,侧身避过,左脚猛地上前,右肩膀如山,闪电般撞在了其胸口处,教徒人瞬间便飞了出去,倒在了一丈开外,再没站起来。

“好小子,这肩膀有两三石力啊。”

雄武成赞叹。

汤不平从地上捡起一柄刀,挥了下,笑道:“这点本事可当不得大人夸赞,郁阁老便交给大人,我要找人算一笔账。”

雄武成哈哈笑着,站在郁新身旁。

郁新咳着,眼被熏得直流泪:“快,不能让瞿佑给跑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忠魂信,帝王泪(三更)

汤不平手持长刀,宛若信步闲庭,眼前的白莲教众喊叫着冲杀,却只留下了倒地的尸体。

人头滚落!

汤不平踏血立刀,刀已破刃,盯着挺直刀身,刀尖处微微上翘,一道血槽直延剑柄,整把刀形似雁翎,不由皱眉,低沉地言语道:“这是雁翎刀?”

刀骤然斜出,教徒咽喉处喷出一道红线,瞪大眼倒在了汤不平面前。

“看来这背后,不止是白莲教那么简单!”

汤不平眼神阴翳地看着眼前的白莲教徒,白莲教或许可以组织起来不少人,形成一股势力,但绝对无法拿到大量的雁翎刀。

大明腰刀,主要为雁翎刀、柳叶刀、绣春刀。

御林军、锦衣卫、安全局,主要配备的是绣春刀。

军队中的骑兵、步兵,主要配备的是柳叶刀。

官丞、士兵、护卫等,主要配备的是雁翎刀。

这些腰刀,无一例外都是朝廷制刀,白莲教是传教,整天想着拉人下水,他不是化缘,去器械司局也化不出来这玩意。

如果说撞大运,捡了一把雁翎刀也是可以理解,谁没有丢东西的时候……

可这里不是一两把,而是上百甚至更多。

很明显,这背后一定有朝廷势力参与其中!

汤不平连杀数人,进入衙门大堂内,看看砍倒一名百姓的邱大来,甩手之间,手中的刀便飞了出去。

邱大来转身斜劈,一刀斩落汤不平掷来的刀。

“没想到,你还有点底子。”

汤不平有些意外,迈步走了过去,一旁教徒持刀劈砍,汤不平后撤一步,抬脚便踢在了对方的手腕处。

咔嚓。

骨折的声音令人心惊。

汤不平接住落下的雁翎刀,横刀而过,原本惨叫的教徒,只剩下了嗬嗬声。

邱大来没想到对方如此厉害,听了听周围动静,知是逃不掉了,便咬牙道:“看来我们的计谋失败了,不过又如何,死的人越多,弥勒降世越快!”

汤不平微微摇了摇头,弥勒?

算了吧,这世上没有真佛!

苦难在这世上,来了一轮又一轮,几千年来,死了无数百姓,也不见所谓的弥勒出世。

若真有弥勒,汤不平很想试试,到底是他的脖子硬,还是自己的刀快!

“你踢了我七脚,我还你七脚,公平。”

汤不平冷冷地说道。

邱大来哈哈大笑起来,旋即从难民衣服上,撕了一个布条,缓缓缠在拿着刀的右手之上,道:“我当时就应该杀了你!”

汤不平抬了抬头,看了一眼空了的房梁,然后对邱大来道:“若是你早点动手,我也不需要挨那几脚。你这样绑着刀,可少了许多变化,不太明智。”

邱大来凝重地系好,目光盯着汤不平。

眼前的人力量绝非寻常,若不绑住刀手,说不定一击之下刀便飞了。

“少废话!”

邱大来喊叫着冲上前,手中长刀以劈华山之势,重重斩落,汤不平瞳孔微微一寒,毫不避让,抬刀迎了上去。

叮!

砰!

邱大来蹬蹬后退,嘴角流出血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脚印,脸色有些苍白。

汤不平刀走灵蛇,掠过邱大来的手腕,随后便是重力一脚,邱大来飞出,砸在了堂桌之上,整个堂桌咔嚓折断……

瞿佑看着不远处热闹的阳春街,心中一喜,只要过了阳春桥,混入人群,自己便会安全。

过几日风声不紧,易容出城并非难事。

瞿佑刚上桥,便看到了一脸笑意的黄子澄、景清等人,慌不择路之下,直接跳到了河里。

黄子澄站在桥上,看着水里扑腾的瞿佑,喊道:“这位兄台,可需要帮忙?”

瞿佑这才想起来,黄子澄根本没见过自己……

好不容易上了岸,还没来得及跑路,瞿佑便看到了笑吟吟地雄武成。

郁新没有动用卫所之力,只凭着安全局二十余人,三千青壮难民,便平定了白莲教叛乱,杀二百三十余教徒,活捉了瞿佑、吴远,剩余二百余教徒,被郁新押到了城门口,当着百姓与难民的面,一起砍了。

“白莲教徒,祸国殃民,日后谁再敢结党营私,身入白莲教者,按朝廷律令,杀无赦!万望诸位以此为戒,莫要兴风作浪,害人害己!”

郁新高声喊道。

相对于苍白的语言,人头是最好的警告。

一时之间,定远肃然。

郁新正在拟写奏折,主簿谢刚匆匆走入大堂,道:“大人,城外来了许多粮商,希望朝廷可以高价购置。”

“高价?为何要高价?一两银子两石米,让他们把米留下,人可以走了。”

郁新没时间理睬这些小事,白莲教徒可以控制定远,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信号,若朝廷不早点拿出对策,必成大患。

五百余教徒,只不过是定远一地。

定远之外呢?

当下白莲教教徒最多的,还不是凤阳府,而是河南、山东与北直隶等地。

一旦这些教徒形成一股势力,反叛朝廷,其后果不堪设想。

朱元璋的苛政,朱允炆的施政方略,都不断在伤害士绅利益,这些又促使士绅在立场上倾向于白莲教,甚至主动为其提供掩护,支持,乃至于自己也加入白莲教。

白莲教扎根民间,本就是朝廷控制薄弱之地,若再有城中士绅为其提供支持,那白莲教在民间的影响力,将不可小觑。

郁新将自己的担忧写入奏折之中,交给雄武成,道:“这封奏折,要以最快速度递送京师。”

雄武成接过奏疏之后,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叠纸,喊来镇抚司汤不平,一并递了过去,道:“你亲自跑一趟京师,将郁阁老与我的奏折送上去,若是可以,当面汇报定远之事。”

汤不平收好文书之后,离开县衙,打马便离开了定远城。

郁新皱了皱眉,道:“雄同知什么时候会写奏折了?”

雄武成哈哈笑了起来,道:“莫要欺负我是武夫,武夫也有武夫写奏折的法子。”

“好吧,那瞿佑可交代了?”

郁新转了话题。

雄武成摇了摇头,道:“邱大来被汤不平三脚踢死了,吴远受尽折磨,求饶上百次,依旧不知谁是古今,那瞿佑倒是个硬骨头,无论怎么动刑,都不开口。”

郁新走到堂中,沉声道:“瞿佑见势不妙,舍弃教众孤身逃走,只这一点便足以证明,他有求生意志,以死相逼,他会开口的。”

雄武成重重地点了点头,道:“既如此,我亲自审讯!”

皇宫,武英殿外。

内阁大臣解缙、工部尚书郑赐求见,双喜有些为难地看着两人,道:“昨儿皇上只休息了一个时辰,这才刚用过午膳,午憩还至一刻钟,两位大人能否稍候一二?”

解缙、郑赐听闻之后,对视一眼,不免有些担忧,只是所汇报之事重大,又不敢迁延。

就在两人犹豫时,殿内传来了朱允炆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

双喜连忙请解缙、郑赐入殿。

朱允炆强撑精神,赐座二人,直接问道:“郑尚书也一起来了,可是张显宗那里有了消息?”

郑赐眼一红,起身走出,跪在地上,然后拿出了一份奏章,道:“皇上,张显宗,他,他为国尽忠了!”

“什么?!”

朱允炆脸色一变,站了起来。

双喜连忙接奏章,呈给朱允炆。

朱允炆展开奏折,低头看去,一股凄怆之感,铺面而来。

“臣户部主事宋礼顿首于徐州,工部侍郎张显宗奉命勘验水道,整堤安民……天雷滚滚,骤雨连夜,河水猛涨,天下危情……死肉初去,又已奔赴,身立长堤,浩气长存……”

“如今分水之策效用初显,开封、宿迁、淮安诸地已无大忧……赖圣人之德,全百姓之福,臣请为张侍郎立碑作传,以彰后世……”

朱允炆手中的奏折滑落在地,犹然记得,张显宗走时,自己还与他约定,待他归来,亲自设宴!

可如今?!

“皇上,安全局指挥同知薛夏求见。”

黄门禀告道。

朱允炆定了定心神,道:“让他进来。”

薛夏匆匆入殿,跪在朱允炆面前,高声喊道:“臣薛夏失职,还请皇上降罪!”

郑赐看着薛夏,顿时潸然。

朱允炆为了保护张显宗,派去的护卫便是薛夏,一位真正的安全局实权人物!

他没有失职,张显宗的死与他无关。

朱允炆也清楚这一点,只是无论如何,薛夏都没保张显宗周全!

“皇上,张大人临终之前,留下一封信,让臣下务必转交皇上。”

薛夏从怀里拿出牛皮袋,取出了那封珍贵的信,双手托举过头顶。

朱允炆亲自走了过去,低头看着信封之上的字:

“臣张显宗拜,皇上亲启。”

朱允炆打开信封,取出其中的信,一看之下,连忙转过身去,两行眼泪滚落而下。

“臣知岁月浅短,再无明日,应皇上之宴,恐无法赴约,失约皇上,乃臣之罪一。分河北上山东,必害沿线百姓,淤塞河道,致留后患,乃臣罪之二。未赴开封,不知夺淮真相,乃臣罪之三……”

“臣荐户部主事宋礼,其人有水文大才,若用此人,天下水患,大半可平……薛同知照料有加,臣下伤患,与其无关,万望皇上莫要牵连忠诚之人……”

“愿皇上贤明永志,以万民为重,开我大明盛世,日月永存……臣张显宗,叩首!”

朱允炆挥了挥手,低沉地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解缙、郑赐、薛夏与双喜等人退出武英殿。

朱允炆握着信的手,微微抖动着,低头看去,两滴眼泪砸在了信上。

墨,晕染。

朱允炆的内心,从未被一股力量如此击中过。

这股力量,浩然天地!

这股力量,万古长青!

他的心中没有个人,没有小家,只有万民,只有国!

他在临死之前,仍在给自己举荐人才!

他在临死之前,仍在保全他人!

他在临死之前,仍心系大明,用最后的生命,给自己送上——绝响的建言!

张显宗,他是大明的忠臣!

朱允炆擦去眼泪,再坚强的帝王,也有被动容的时候,无关软弱,只因,这份忠诚,直击人心,可昭日月!

第一百九十七章 火柴人奏折(一更)

翰林院。

新科状元杨荣、榜眼杨溥、探花金幼孜,正在与一干庶吉士研究朝廷文书,了解朝堂动态。杨荣随手拿起一份奏折副本,打开看去,脸色陡然一惊,站了起来。

“如此惊慌,可是哪里又决堤了?”

杨溥见杨荣神情有异,不由问道。

金幼孜扬了扬手中的一份奏折副本,道:“凤阳府来报,灵璧受灾,现在来看,北方水患之广令人头疼。”

杨荣深深地看着杨溥、金幼孜,沉痛地说道:“张名远大人,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金幼孜一时没反应过来。

杨溥看了一眼金幼孜,金幼孜才明白过来,难以置信地接过杨荣递过来的奏折副本,只是还没等金幼孜看完,手中的奏折便被人夺了过去。

金幼孜有些恼怒地转过身,看着手握奏折的吴溥,刚想呵斥,却看到了吴溥颤抖的手,夺眶而出的泪。

“恩师!”

吴溥手捧奏折,轰然跪地。

杨荣突然想起来,吴溥在国子监研读经学时,便拜在张显宗门下,可谓是亲传子弟。

如今师长去世,自然难掩悲伤。

师恩如海,如父之深。

遥想张显宗,此人也是杨荣敬佩之人,两人身世,甚至有些相通,皆是幼年丧父,母亲含辛茹苦……

朱允炆亲策史官,列写《张显宗传》,传云:

张显宗,宁化人,起于贫寒,孤母茹志。

幼颖悟聪敏,勤于学问……

洪武二十四年殿试,太祖亲谕:“文辞详赡,答问意足,有议论,有断制,必有学之士,宜在首选,特赐状元。”

初授翰林院编修,奉敕撰述文章,检阅经史。

后升国子监学事,针砭时弊,拟改整顿,申明学规,以身率诸生,升任国子监祭酒。洪武三十一年升工部侍郎……

建文元年七月,奉旨治水,鞭马千里,胯肉腐糜,强志乃坚……

心忧河患,念苍生百姓!

身许山海,铸忠魂长堤!

朱允炆下旨,追封张显宗为工部尚书,谥号忠赈,朝廷悼惜,百官默思,于宁化、京师、徐州诸地,设忠赈祠,立碑作传,以彰忠魂不朽。

坤宁宫。

马恩慧抱着朱文奎,抬着朱允炆的小手,指着朱允炆道:“看到了吧,你父皇正在操劳国事,没时间给你讲故事,让母后陪你去承乾宫好不好?”

“不好,我要父皇。”

朱文奎双手伸着,想要挣脱马恩慧的怀抱。

朱允炆搁下毛笔,看了看,叹息道:“大明官吏,若都有名远之志,一心为国,为苍生百姓,朕又如何会如操劳?国事不易,千头万绪,总让人心生烦忧。”

“皇上这段日子太辛劳了,臣妾恳请皇上可休息一两日,将养龙体。”

马恩慧劝道。

朱允炆伸手,抱过朱文奎,抵着朱文奎的额头,轻轻说道:“休息不了啊,当下救灾为重,各地统筹如何,怀远受灾百姓几何,定远接收难民多少,赈济如何,尚未有报,这让朕很是担忧。”

“父皇为何不去看看?”

朱文奎眨着眼问道。

马恩慧听着这稚嫩的一问,不由拍了拍朱文奎的后背,道:“你父皇在京师都有忙不完的事,如何能出京?”

“那怎么才能出京?”

朱文奎不解地问道。

马恩慧神情有些黯然,是啊,什么时候能出京?

京师事万千,一切又都要皇上定夺,纵是想要出京,都出不得。

至于那江南之行,恐怕也只能想想而已。

朱允炆将朱文奎举起来,道:“等你有了学问和本事,长大了帮父皇,父皇不就可以出京师了?那《三字经》背到哪里了?背来听听。”

朱文奎见朱允炆考校,张口便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幼不学,老何为。父皇,只背到了这里。”

朱允炆坐了下来,问道:“你可知人之初,性本善是什么道理?”

朱文奎摇了摇头。

朱允炆笑着摸了摸朱文奎的头,道:“现在你还小,不懂很正常,父皇告诉你,这句话的意思是……”

“皇上,镇抚司汤不平携八百里加急求见。”

双喜走了过来,禀告道。

朱允炆微微摇头,看来自己连教导孩子的时间都没了。

马恩慧拉着有些失望的朱文奎,道:“皇上且以国事重,臣妾会给奎儿讲述明白。”

朱允炆微微点头,刚走到门口,便转身道:“皇后是否也认为,该给文奎找几位老师?”

马恩慧看着朱允炆,脸上笑意盈盈,施礼道:“幼不学,老何为……”

“皇后这是歪理啊,幼不学指的是……好吧,朕会给他选几位老师,但课业安排,朕来定。”

朱允炆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书呆子,但教育问题始终是个大问题。

马恩慧虽是用心,但慈母心太盛,加之后宫都是女人,时间长了,朱文奎万一娘了,岂不是会被自己打死?

在朱允炆看来,男人,就应该堂堂正正,有阳刚之气,浩然之气!

娘炮?

那和宫里的太监有什么区别?

朱允炆想要给朱文奎找老师的举动,在马恩慧眼中,则成为了另一种意味。

自朱允炆登基之后,一直没有立太子,东宫空置,虽礼部官员屡次上书请立太子,皆被朱允炆驳回。如今朱允炆为朱文奎遴选恩师,虽尚未松口太子之事,但也说明他已将朱文奎作为接班人在培养。

武英殿。

指挥镇抚司汤不平行礼后,呈送郁新与雄武成奏折。

朱允炆瞥了一眼厚厚的纸张,不用说,这一定是雄武成“写”的奏折,没有理会,而是拿起郁新的奏折看去。

“白莲教!”

朱允炆有些吃惊,没想到定远赈灾,竟牵连到了白莲教。

底层治理从来都是治理难点。

一个县,辖区方圆几百里,知县只有两条腿,就是累死他,逛一圈也需要十天半个月。

可是知县不能总出门视察,县衙需要他坐镇,办事盖章,没他不行。

明代初期的基层治理,采取的是里甲制度,即“以一百十户为一里,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长,余百户为十甲,甲凡十人。”

里长类似于村长,甲长类似于村主任。

他们是治理底层的关键,而这些人往往是以当地大户来担任,不仅有欺负人的本钱,还有贿赂人的本钱。

哪怕是出了什么事,也能运作一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时间长了,底层百姓积怨增多,白莲教趁虚而入,从教人员增加,等其积蓄到一定力量,便会跳起来反抗朝廷。

这倒是一个难解的问题。

后世村霸都是灭霸级别的,打个响指,就能让人灰飞烟灭,何况是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朱允炆可以允许佛教、道教的存在,但绝不会允许白莲教的存在,一句“弥勒佛当有天下”就应该送他们全部去极乐世界。

只不过,对于这种邪教教徒一律砍头的做法,朱允炆是不太认可的。

说到底,百姓加入白莲教,未必是真想对抗朝廷,只是因为他们太苦,太累,被官府欺压太多,希望从白莲教中寻找保护、庇佑,或是精神上的慰藉。

朱允炆并没有因为白莲教的出现而怒不可遏,按郁新所报,涡河、睢水、颖水诸地天气已然放晴,救灾安民,秩序良好,并没发生骚乱。

只要扛过去灾情,一切都好说。

朱允炆放下郁新的奏折,展开安全局指挥同知雄武成的“奏折”,看了几眼,眉头紧锁。

雄武成办事能力很强,这一点朱允炆很满意,可他是个粗人,没文化,大字不识几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像是狗啃过似的……

所以他的奏折,往往都是火柴人……

这一幅画,画的是一群火柴人到了定远,然后将锅、土、碗圈在一起,那意思是说,锅里煮的是土疙瘩汤。

第二幅画,画的是请吃饭,郁新、黄子澄等人都成了火柴人,至于哪个是哪个,也只能从座位上来分辨……

第三幅画,画的是平定白莲教叛乱,两个火柴人被绑在柱子上……

朱允炆皱了皱眉,道:“谁被绑在柱子上了?”

“呃……是郁阁老与属下。”

汤不平连忙回道。

朱允炆皱了皱眉,道:“拿内阁大臣当诱饵,雄武成什么时候长了熊心豹子胆?”

“皇上,此乃是郁阁老之计,与雄大人无关……”

汤不平连忙解释道。

不说清楚,万一雄武成被皇上打了,以后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朱允炆又看了几眼,见有个火柴人一脚踢飞了另一个火柴人,不由问道:“你把人给踢死了?”

“啊?”

汤不平吃惊地看着朱允炆,雄武成画的时候,自己就在一旁看着,在画里的自己,那就是胳膊腿和脑袋,连鼻子眼睛都没有,皇上怎么知道踢人的是自己?

朱允炆看了看汤不平,将画递了过去,道:“你难道就没发现过,雄武成画自己的时候,腿很长,画你的时候,腿很短……”

汤不平低头一看,顿时不平起来,我堂堂七尺男儿,咋到了这里,成了侏儒了?

“在这画中,白莲教徒手中拿着的刀,是雁翎刀吧?”

朱允炆询问道。

“回皇上,确系雁翎刀。”

汤不平连忙回道。

朱允炆皱了皱眉,道:“如此关键情报,雄武成为何不告诉郁阁臣?”

汤不平连忙回道:“皇上,雄同知认为此事牵涉过广,不敢擅专,也不宜入多人耳目,以免打草惊蛇。”

“谁是蛇,可有眉目?”

朱允炆十分清楚,朝廷的刀,不会无缘无故跑到白莲教教徒手里去,就定远县衙那一点人,还找不出来如此多的雁翎刀。

汤不平惭愧地说道:“眼下尚未有消息,属下来时,瞿佑尚未招供。”

朱允炆拿起郁新的奏折,目光盯着“古今今古”四个字,严肃地说道:“不惜任何手段,也要撬开他的嘴。士绅勾结白莲教,危害尚小,可若有卫所、官府、藩王……”

“藩王!”

朱允炆脸色凛然。

似乎一系列的事件串接在一起,形成了死亡的绳结……

第一百九十八章 商人的渴望(二更)

有人打了绳结,这一次,他们套住了自己的脚。

若是不找出暗处的人,那下一次,绳结很可能会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一点点收紧,直至窒息!

“你认为,藩王之中谁有野心?”

朱允炆低沉着声音,满含杀机。

汤不平瞪着眼,连忙叩头,不敢言语。

这种事,谁敢说?

且不说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也不敢直接说啊,没个山路十八弯,说出来那就是找死,一个挑拨皇室关系的罪名,足够自己侍奉太祖了。

朱允炆突然想起什么,从桌案之上拿起了一份奏折,道:“张显宗在临安时遇到一个老船工,船工言说起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夺淮之事,说此事虽有天灾,亦是人祸所致,甚至还提到了周王。”

汤不平心头一震。

周王?

他不是在河南开封吗?

就算他手再长,也伸不到九百里外的凤阳府定远去吧。

朱允炆也有些难以理解,但就目前来看,藩王之中能有谁有野心,有实权?

最危险的朱棣现在已经臣服,而且没实际兵权,就算是有点动作,也逃不出安全局的眼睛,除了朱棣外,最有能力的便是宁王朱权。

可他在大宁,东北那旮旯,怎么都不可能跑凤阳府来闹事。

从空间上来看,距离凤阳府最近、实力最强、能力最突出的,也就只剩下周王朱橚与齐王朱榑两人。

朱榑数历塞上,以武略自喜,性情凶暴,动不动就殴打下人,是个典型的暴力狂,朱元璋曾训斥其数次,在朱允炆上位之后,朱榑还算是老实。

不过朱允炆感觉齐王为人粗狂,让他明刀明枪的打架可以,但如果搞阴谋,那估计早就成路人皆知的阳谋了。

阴谋这个行,虽然进入门槛不高,但出成绩的门槛很高。

谁会搞阴谋?

朱棣会!

只是,他亲弟弟会吗?

朱允炆不知道朱棣在和朱橚玩泥巴的时候,有没有教弟弟两招……

从目前来看,有人提到朱橚与黄河夺淮有关,而且定远也出现了朝廷制式刀具,虽然朱橚在研究医药学,看似老实巴交,但老实人要起命来,是真要命。

“你们不能只在定远待着,还得去开封走一趟。”

朱允炆不知道朱橚是不是与白莲教徒有关,只秉承“举报即受理”的观念,让郁新去查一查洪武二十四年的黄河夺淮之因。

“汤不平,既然雄武成给你请功,说你武艺不凡,那朕便再给你一个任务,若是办成了,升同知。”

朱允炆看着汤不平,严肃地说道。

“皇上所令,属下万死不辞!”

汤不平心中一喜,高声应道。

朱允炆微微点头,安排道:“朕希望你进入开封,调查周王府是否与白莲教有关。但你要记住,你这一支人手,只能暗中调查,不可显露在外。除了薛夏与你带去的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在开封。”

汤不平吃惊地看了朱允炆一眼,保证道:“属下绝不暴露身份!”

朱允炆背负双手,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道:“薛夏去开封,以他的身份,必会被有心人盯住,他只能在明处牵制,而你负责暗中调查,朕要知道白莲教在开封内外的情况,明白吗?”

“明白!”

汤不平肃然回应。

朱允炆挥手,让其起身,嘱托道:“你且去找薛夏,筹谋此事,待朕给郁新拟旨后,你再返回定远。”

汤不平行礼退出大殿。

朱允炆仔细翻看了几遍郁新的奏折,喊来双喜,道:“将这份奏疏,拿给内阁审议,抄送一份给翰林院,让他们拿出个章程来。”

双喜刚刚答应,便想要离开,又被朱允炆喊住,道:“告诉解缙,皇子虽小,然仍需教导,朕分身乏力,让其拟提一份名单,入东宫,作皇子之师吧。”

“遵旨!”

双喜笑着离开。

太仓州,刘家港。

“杨帆,开航!”

一声声呐喊,此起彼伏。

沈一元站在福船之上,看着远处的船队,不由地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

海!

我沈一元终于可以出海,可以远航南洋了!

福船之上,有着熟练的军士充当船员与护卫,外围更是有全副武装的战船护卫,安全绝无问题。

只是,跟着自己来的伙计,可就受罪了。三十名伙计,能站起来的不到一半了。

晕船是个大问题,听军士说,晕着晕着就好了,不过从南京至这刘家港,走走停停,已经晕了七八日了,若不是自己出价高,恐怕他们早就下船回家了。

又一个呕吐的……

沈一元微微摇头,站在船舷旁,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目光中透着憧憬。

“喂,沈兄,过来喝一杯?有要事相商。”

对面福船之上,站着的是盐商黄发财、典当行商伍堂。

沈一元爽朗一笑,高声道:“这才刚出港,你们就喝上了?要知前路遥遥,两位不怕沈某把酒给喝光了啊。”

“哈哈,只要你来,管够。”

黄发财招着手。

沈一元答应一声,转身便想去换乘小船,却不料与一伙计撞在一起。

“你没事吧?”

沈一元看着摔倒的伙计,连忙问道。

这些人跟着自己出去闯荡,可不敢出了意外。

“我,我没事,呕……”

伙计避开沈一元的目光,又开始呕吐。

沈一元微微点头,也没多想,便准备从一旁下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身看去,只见那伙计的身影,似乎很是熟悉,就连刚刚的声音,也有些奇怪。

“你是谁?”

沈一元走到伙计身后,沉声说道。

“啊?”

伙计猛地转身,看了一眼沈一元,连忙把头别过去。

“润,润娘?!”

沈一元瞪大眼,看着女扮男装的润娘,几乎怀疑是梦中。

“你,你怎么来了!”沈一元惶恐不安,连忙转身喊道:“王头,掉头,返港!”

王头,脚下福船的船长。

王头正在掌舵,回头看了一眼沈一元,指了指张开的风帆,道:“若是返港,可就跟不上船队了。你想好了再作决定。”

“我不回去!”

润娘坚定地喊道。

沈一元愤怒地喊道:“你胡闹!海上那么危险,是你一个妇人家能来的地方吗?我差人用小船送你回去!”

“正因为危险,我才在这里!”

润娘咬牙道。

“你如此,孩子怎么办?素日里纵容你也就罢了,如今你竟然做出这种事,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给老爷子交代?!下船!”

沈一元又是气愤,又是担忧。

润娘微微摇头,倔强地说道:“我已经安排人将孩子送回婺源了,也给老爷子去了信。我来这里,是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到那时候,至少我可以陪你一起迷路。”

沈一元看着脸色苍白的妻子,看了看大海,无奈地说道:“到广东阳江后,你下船,我去南洋,你等着。这是我最后的底线,若你再胡闹,我宁愿不出海,也不会让你冒如此风险。”

润娘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是转身,抓着船舷,看着大海道:“我是第一次出海,海,太大了,大到没有尽头。”

“一定会有尽头的。”

沈一元走到一旁,轻轻揽着润娘,叹道:“哎,罢了,且允你胡闹一次,走吧,我们去赴宴。”

“我不去,这样子如何能见人?”

“就这样,免得他们妒忌。”

沈一元拉着润娘,通过小船,攀着绳梯,便上了黄发财的船只,上了船之后,润娘都有些手软,这爬绳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没想到弟妹竟也来了,哈哈,失礼失礼。”

黄发财笑得很是开怀。

在明代,并不存在女子不能上船一说。

历史上郑和下西洋的船队,也有着数量不小的女人,不过多是中年妇女,主要负责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嗯,还有稳婆,接生个孩子什么的……

需要说下的是,稳婆可不是给大明船队造人准备的,而是给西洋国家准备的,旨在宣传大明的接生技术……

船员是不会带女眷出海的,商人就无所顾忌了,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沈一元见黄发财布置的酒宴够大,不由问道:“可是还要其他人要来?”

伍堂微微点头,道:“三十六家,一并请了。”

“如此大局?”

沈一元有些意外。

黄发财微微点了点头,道:“有一件大事,需要一起商议下。”

沈一元安静的等待着。

没过半个时辰,其他船只的管事人也纷纷到了。

此番南洋之行,有二十商人亲自登船,只有十六人因身体、生意等诸事,不得不选派最得力的子侄或掌柜全权负责。

人齐之后,黄发财举杯道:“诸位,今日邀请大家来,全因有一要事相商。想必大家在刘家港也听闻到,凤阳府境内三水齐发,怀远被淹,受灾百姓众多,朝廷为了赈灾,已动用了京师储备粮库,委派内阁大臣,亲往赈灾。”

众人点头,这件事乃是国事。

黄发财叹息一声,道:“我等商人,历来地位卑微。然自新皇登基以来,屡破桎梏,推行新商之策,前有辽王、珉王从商,后有代王朱桂估价黑金,而今我等随使臣前往南洋,更是开了商旅先何。然诸位也知,朝廷百官并未接纳我等。”

王忠富等人摇头叹息,黄发财所言没错。

无论是朝廷百官,还是地方布政使与衙门,对商人往往并无好脸色,一句“不事生产,却谋巨利”便让商人跌落在了深渊之中,挣扎了几千年,也没混出个光耀门楣。

黄发财看着众人,肃然道:“黄某思虑再三,认为朝廷之所以抑商、厌商,除我等不事生产,四处游走外,更主要的是,我等没有给朝廷带来好处,没给这大明江山带来好处。眼下有一机会,可以让我等一改朝廷态度,只是,不知诸位是否愿意齐心,办成此事。”

“黄兄你说吧,若可以让朝廷给我们松松绑,付出点代价也是值得。”

秦亨言道。

黄发财看向众人,缓缓说道:“三佛齐等南洋之地,有三熟稻,粮食堆积如山,从不愁吃。若是我等腾出一半船舱用于存粮,返回时供给朝廷,到时,百官会如何想?皇上会如何想?百姓又会如何想?唯有改观天下,方可行商四海!”

第一百九十九章 走关资敌去(三更)

山西,太谷县。

常家沉重的枣木大门缓缓打开,门外八个看家护院之人,垂手低头。

常千里一袭玄青色绸衣,手持折扇,抬脚迈出了门槛。

“都长点眼,谁若是打了瞌睡,被人溜到院里,小心你们的狗腿。”

常千里冷冷地说着。

护院之人齐声回道:“我等必会看好家门,保家主太平安稳。”

常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时,有小厮牵了两匹马过来,马拉着一辆大型马车。马车之后,还有八个护院。

一个护院在马车停稳之后,连忙将垫凳摆好,拉开马车帘门,低头喊道:“老爷,请。”

常千里踩着垫凳进入马车,马车里面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笑语盈盈地坐在短案后迎候着。常千里哈哈一笑,探手便抓去,惹得一片嘤咛之声。

一个赶马小厮,左右四个护院,簇拥着马车缓缓而行,其威风与排场,就连太谷县的县太爷也比之不及。

“让开,让开!常老爷出行,统统避让!”

两个护院厉声喊道。

一位身着青蓝色锦绣服,腰配绣春刀的中年人怀抱双臂站在路中央,安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马车。

两个护院顿时急了起来,常老爷行路最恼怒之事,便是半路停下来。

若是因此人停了马车,说不得所有人都要挨板子。

“让开,聋了吗?”

两个护院凶恶地上前,伸手便要推开。

中年人抬手,抓住两个护院的脑袋,猛地一用力,两个脑袋便撞在了一起,砰地一声闷响后,两个护院大汉软弱无力地倒在地上。

“啊,保护老爷!”

赶马小厮见状,连忙了勒紧马缰绳,尖声喊道。

马车猛地停下来,常千里一头撞在了车壁之上,愤怒地喊道:“汪崽子,是不是找死?”

“老爷,有,有刺客。”

赶马的汪二连忙喊道。

常千里愣了下,在这太谷县还有不知道自己的人?

刺客?

这倒不多见,得看看。

常千里离开车帘,抬头看了一眼,不由猛地一哆嗦,对想要动手的护院喊道:“退,退下,都给我退下。”

脸色惨白的常千里连忙跳下马车,匆匆上前行礼道:“小人不知千户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该死的,安全局的人怎么找到太谷县来了!

竟然还是千户,这样的人不在大同待着,跑出来这不是要人命吗?

顾云冷冷地看着常千里,道:“刘指挥史因为帮你们晋商私令城关,被皇上发配大宁!”

常千里有些惊讶,眯起狭长的凤眼,道:“那千户大人来此,是来取我项上人头,为刘大人报仇吗?”

“没错!”

顾云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刷地挥出!

刀尖停在了常千里咽喉处。

常千里甚至可以感觉到刀锋的冰冷,却依旧面不改色,气息如常地看着顾云。

顾云咬牙道:“这一刀,就当我砍过。至于皇上要不要你的人头,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皇上?”

常千里有些意外。

自去年郭英来到大同,晋商出关的道路便彻底封死了,郭英又是一个油盐不进的人,想走后门,人家直接给砌了一堵墙。

一般墙,挖挖打个洞,也能走动走动。

可郭英这个老头子,就是个流氓啊,他砌的是长城城墙……

“无都司令擅开城门者,斩立决,有人说情意开城门者,斩立决,贿赂城门官与士卒开城门者,斩立决……”

郭英的城墙太厚了,根本打不穿,找代王朱桂走后门,想随王爷车队出关,一次成功了,第二次直接被干掉了,死了二十几个伙计。

郭英在大同,晋商被压制的不敢动弹,直至常千里发现安全局之人并不受都司节制与盘查,可随意进出城关,这才筹谋已久,钓了刘长阁,换来了三次通关机会。

也正是凭借着这三次机会,常千里等人大赚一笔。

然而,商人的胃口很大,绝不存在手握百万,退隐江湖的说法,他们渴望的是更多财富。

刘长阁办事如此谨慎,手掌安全局,他若想要遮掩一件事,皇上应该不会知道,为何此事还会传入皇上耳中?

他出事了,那就意味着晋商从大同出关的门路,断了。

皇上震怒,处理了刘长阁,恐怕连晋商也会一并处理吧?

只不过,皇上再怎么处理,也处理不到自己头上,今年两次通关,都是掌柜去的,出了什么事,有他顶着。

晋商能在这明初活着,靠的便是这点小心翼翼。

顾云收回绣春刀,冰冷地说道:“都司大人要见你。”

常千里皱了皱眉,道:“我去准备下,明日出发去大同。”

“不必了,大人已经到了太谷县,在县衙等你。”

顾云转身便走。

常千里看着顾云的背影,不由深吸了一口气,武定侯郭英也来了?

有大事!

常千里虽然不清楚到底是何事,却从顾云的态度看得出来,自己不会被拉去砍头,吩咐其他人回去,抬脚跟上了顾云。

太谷县县衙后堂,知县、县丞、主簿诚惶诚恐地看着武定侯郭英,这太谷县,什么时候来过侯爷?

顾云入屋,拱了拱手,也不说话,便站在了郭英一旁。

郭英也不介意,只看向跪拜的常千里,转头对知县等人道:“本都司有要事相商。”

知县等人很识趣地退了出去,门口护卫严密把守。

郭英看着伏拜在地,不敢起身的常千里,端起茶碗,平静地问道:“走关漠北,资敌百货,你的罪过,足以抄家问斩八次了吧。”

常千里浑身一颤,却不敢言语顶撞。

眼前的郭英虽老了,但却颇有儒雅之风,杀人的时候,也是如此……

惹不起不讲理、不通人情的家伙。

“起来吧,要杀你,还不需要本都司亲自跑一趟。”

郭英品了品茶,有些微苦,如沙漠风沙的味道。

常千里不明所以看着郭英。

郭英放下茶碗,打量了下常千里,道:“若是你再走一趟漠北……”

“草民万万不敢,以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若我常千里再出关,便……”

常千里连忙下跪,发誓赌咒。

“闭嘴,本都司说的是,如果你再出关一次……”

郭英皱了皱眉头,说道。

“侯爷,就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出关了啊,草民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刚娶来的……”

常千里见郭英怒目而视,连忙闭嘴。

郭英拍了拍桌子,厉声道:“你给我听清楚了,本都司命令你出关!”

“我不出关……啊?”

常千里愣住了。

命令出关?

这算什么,堂堂大同都司,竟然背着皇上想搞双方贸易?

他想要资敌百货,还是想要背叛大明?

“草民没明白,大人到底是何意?”

常千里不相信郭英会背叛大明,这位是洪武老将,跟着太祖爷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洪武朝几乎杀绝了武将,可郭英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稳稳当当。

老朱家对郭家很好,何况他大半辈子都在为大明战斗,没理由到老了,糊涂一把。

郭英看了一眼顾云,道:“你来说吧。”

顾云向前一步,对常千里道:“皇上知你资敌牟利,本想斩你以警世人。后中军都督府府事徐辉祖、右都督宋晟出面为你说情,宋大人言你常年奔走漠北,通晓蒙语,善知蒙俗,请令派你出关,以商队之名,进入瓦剌、鞑靼境内,了其势力分布,明其部落纷争,形成情报,递送朝廷,以换你全家性命。”

常千里脸上挂着苦笑。

宋晟?

你大爷,你怎么能公报私仇?!

多年之前,宋晟驻扎凉州,自己为了弄一点盐引,安排人往凉州运输粮食,结果宋晟让多带点农具,准备开荒种地。

自己只是为了盐引,附带农具,那怎么运粮食?

人就这么多,没地方给他放那么多农具,到最后,只给宋晟带了一百把铁锹,结果挨了宋晟一脚。

打那之后,常千里就不亲自跑凉州了,怕挨揍。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宋晟这个混蛋竟然还记着自己,这次不用脚踢人了,改用坑了……

“大人,恕草民无法从命。”

常千里咬牙,拒绝道。

郭英也不觉意外,只轻轻说道:“你可以拒绝,本都司不会杀你……但安全局的人,就很难说了。”

常千里哭丧着脸,这些人摆明了是想整死自己。

“大人,不是常某不想为皇上效力,而是因为鞑靼、瓦剌境内不太安全。自捕鱼儿海之战后,蒙古黄金家族没落。当下蒙古各大贵族不断内斗、攻伐,试图登上天可汗宝座,一旦进入鞑靼、瓦剌境内,很有可能会回不来啊。”

常千里连忙解释道。

有去无回的地方,除了地狱,也就现在的漠北之地了。

郭英看着常千里,沉声道:“去年、今年,你的人都出过大同,如何解释?”

常千里无奈地摊开手,道:“不过只是在边缘处,不敢深入其中。”

郭英一手支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呵呵笑了笑,道:“没胆子,本都司借你几个胆子。去看一看,看清楚了,你才能活下去。九月出关,十月入瓦剌境内,正值寒风簌簌,将养之时,他们急需盐铁,你去,死不了。”

常千里看着推开门离开的郭英,彻底郁闷了,这群人从来都不讲道理,你只知道人家急需盐铁,知不知道,急需到一定程度,人家是会打劫的啊……

没了货物,跑哪里不是一个死?

顾云走到常千里一旁,冷冷说道:“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若不来大同,我会再来找你,不过到那时候,希望你已经交代好后事。”

常千里无奈地坐在门口,直至知县、县丞、主簿走来。

“常爷,可是有什么好事?”

知县谄笑问道。

常千里脸堆满笑意,起身拍了拍衣服,颇有几分得意地说道:“能有什么好事,不过与侯爷攀谈几句而已,哈哈,知县大人,诸位,常某先回了。”

走出县衙,常千里的脸色瞬间便变得难看起来。

一旦被这些人知道自己要倒霉,说不定自己还没掉井里,他们已经开始搬石头了。

走关吗?

这不是去不去的问题,朝廷根本没给自己拒绝的机会。

第二百章 臣请灾民入京师(一更)

常千里满是苦涩,自己以盐起家,走南闯北,历经二十余载,牟利百余万,富甲一方。

可说到底,也不过是蝼蚁,朝廷想要自己的财,那自己就得双手奉上,朝廷想要自己的命,那自己就得洗干净脖子。

还是力量不够大,财力不够丰!

常千里站在高处,遥望着北方,秋风中带着萧瑟与凄凉。

郭英说得并不是实情,九月、十月,可不是蒙古部落修养的时候,秋风之下,塞草枯尽,而此时正是他们弓劲马强的时候。

人有力气,马也有膘,分散在大草原上的野兽,也养肥了。他们此时应该正准备千骑雷动,万马云翔,四处狩猎,直至十月中旬,才会瓜分掉猎物,各自回家吃肉。

这个时候北上,那自己的货物不被掠夺一空才怪。

除非……

常千里眼神中闪过一道精芒,嘴角微微浮现出笑意,旋即大笑起来,自言自语道:“富贵险中求,这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京师,朝堂。

众大臣所议,多是救灾赈灾之事,不过是老生常谈,张嘴闭嘴便是“粮食,银子,船”。

“皇上,臣弹劾水师总兵陈瑄十二条罪状。”

御史董镛出班,高声喊道。

朱允炆抬袖子,暗暗打了个哈欠,道:“讲来。”

董镛肃然,怒火中烧地喊道:“水师总兵陈瑄凭水师之便,行个人之私,贪婪无度,其罪累累。其一罪,陈瑄以试船为由,取走龙江船厂八十余艘船只,三年未还,无法对账,而其船只所载,皆为私货,为其牟利无数……”

“其二罪,陈瑄欺压军士,殴打军士之妻女,权势凶恶,众军士敢怒而不敢言;其三罪,陈瑄跋扈,未经报备许可,擅自动用水师船队,违制久矣……”

“其十二罪,明令外租福船六十,然其诈报,于朝廷所令之外,擅租十艘船只于各地商人,以靖海名义掩护,行商便利!”

“其罪行累累,按大明律,当斩!还请皇上明察,以正我水师之威!”

朱允炆看着跪拜的董镛,有些难以置信,水师的问题竟有这么大?

一直以来,自己都倚重水师,未来海洋解禁,通商于外,也需水师船队配合。可现在看来,水师虽强,但也存在很多问题。

“魏国公,水师当下由你节制,你如何看?”

朱允炆看向徐辉祖。

徐辉祖出班,严肃地回道:“皇上,臣有罪,多将精力集于卫所与三大营,未曾料想水师问题如此之大,臣请令暂撤陈瑄总兵之职,先行调查,待是非清楚之后,再行处置。”

朱允炆微微点头,看向兵部尚书茹瑺,道:“水师不可无总兵,茹爱卿,你认为谁可暂行水师总兵之权?”

茹瑺出班,略加思索,道:“臣举荐郎中古朴,此人虽官位不高,然其作风干练,为人清廉,历经五军断事、工部主事、兵部郎中,深谙兵法、民生之道,是为大才,可暂领水师。”

“古朴?”

朱允炆想了起来。

在洪武朝时,古朴便以清廉著称,所有俸禄都拿去侍奉老母亲,其母去世之后,因没钱送其母回陈州归根入葬,朝廷感其品性与孝心,拨付船只,送其母回陈州入葬。

“既然如此,那便暂撤陈瑄总兵之职,由刑部、都督府、安全局查其忠奸,期间由古朴领水师,操练水军,不得怠慢。”

朱允炆下令道。

“遵旨。”

徐辉祖、茹瑺等领旨退回。

“可还有本奏?”

朱允炆看着百官问道。

“嗯?”

朱允炆微微偏头,竟看到了姚广孝站在工部队列之中,探头探脑,不由有些疑惑,平和地问道:“姚侍郎,你可不多见啊,可有本奏?”

姚广孝因其身份与能力,被朱允炆委任报恩寺与英烈碑监工,为方便对接工部、天界寺、调动各方资源,给了他一个工部侍郎的官职。

往日里,姚广孝很少上殿,今日出现,应不是走错地方了。

百官听闻朱允炆的话,皆是暗暗羡慕。

从皇上的语气可以看出,他对于姚广孝的器重与在乎,超出一般朝臣。

姚广孝出班,笏板微抬,便喊道:“臣有一事,还请皇上定夺。”

“讲吧。”

朱允炆饶有兴趣地看着姚广孝。

姚广孝直言道:“如今黄淮之地受灾,百姓流离失所者众,朝廷赈灾济民,开仓放粮,灾民得以生存,此乃是圣明之策。”

朱允炆凝眸,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姚广孝可不是一个善于溜须拍马之人,他做事有着极强的目的性。

所有目的之外的言辞,都不过是引子。

果然,姚广孝话锋一转,道:“然在臣看来,如今赈灾济民之策,仅能解灾民当下之饥苦,无解于其未来之困顿。待至水患退去,百姓一无所有,归乡再产,所需之物只能仰仗朝廷,增国孥耗费不说,便是其再产恢复,没有三年之期,恐无法恢复。”

朱允炆微微点头。

如今救灾赈灾,便是给百姓提供吃的喝的穿的,耗费自是少不了。

日后水患退去,想要恢复田产作业,最少也是明年开春,等待初茬收成,便是明年夏日。

可这点收入,还不够弥补其损失,等其恢复元气,往往需要三年之久。

古代地方一受灾,朝廷便会免税三年,便是这个道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家都流离失所了,回家恢复建设,总还是需要给点政策,不说支援一点小推车、爬犁,你也不能抢人家的粮食了,好歹给人一条活路。

“你有何良策?”

朱允炆询问道。

姚广孝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皇上,臣请灾民入京师!”

“臣反对!”

户部左侍郎卓敬站了出来,看向姚广孝,严厉地说道:“京师乃是天下根本,首要之务便是安稳,一旦难民进入京师,岂不是徒增问题?”

“况且灾民几个月之后,便会返回受灾之地,准备恢复生产,一旦入京师再返回,不是劳民伤财,徒劳无功,更是什么?”

吏部侍郎卢义也站出来,反对姚广孝:“皇上,凤阳府遭灾,各地已在赈灾济民,就以当下情势来看,各地并无问题,足以助百姓坚持数月之用,无需进入京师重地。”

一干大大小小官员,反对之声四起。

朱允炆看着不为所动的姚广孝,挥了挥手,众官员安静下来,问道:“姚侍郎,灾民入京师可不是小事,说说你的理由。”

姚广孝坦然地看了看反对自己的官员,高声道:“灾民入京师,其利在三。报恩寺、英烈碑开建在即,急需大量农工,而京畿之地征调农工,耗费较大,转用灾民中青壮,耗费偏低,且能为灾民开一营生,便于其灾后恢复,此为一利。”

“灾民入京师,营生有所得,必花销于京师,购置百物,此可促商业繁荣,弥国孥损耗,此为二利。”

“京师人口虽多,然仍有所不足,身为天下帝都,人口为本,引灾民入京师,十之一二或可安顿于京师,以增京师人口,亦不致影响灾民返乡恢复生产之大局。”

刑部尚书侯泰出班,厉声呵斥道:“此乃祸国殃民之策!皇上,灾民受灾,流离失所,有人甚至失去了家人,正是他们修养之时,如何能因土木之需,征调民力,如此岂不是增其害,伤其情,乏其体?民心必乱!”

姚广孝毫不客气地反驳道:“难道他们在那里天天躺着,吃吃喝喝,等待半年之久,毫无作为?侯大人或许不知,碌碌无为才是最痛之事,有所为,纵无所获,也好过无所事事!”

“妖僧一派胡言!百姓应修养为主,不可征调!”

侯泰毫无礼仪地指着姚广孝骂道。

姚广孝上前两步,回道:“我看侯大人才是恶魔,任凭百姓腐烂,而不知收取其心,谋其出路,赈灾济民,如何能只是吃喝住三字?”

朝廷之上,纷乱又起。

朱允炆听明白了姚广孝的意思,他是想给灾民找一份工作,让其打工养活自己与家人,而不是坐在定远或凤阳安置点,一天天吃着朝廷的粮食,什么事都不做。

后世经济大萧条,失业率增加的时候,为解决就业、收入与生产问题,通常都会使用这一招:

基建。

姚广孝此人确实是有大才,不负“黑衣丞相”之名,思维睿智,善于突破常规,他虽然不懂得政府调控的理论,但却知道,让人天天吃救济粮,不如让给他们找个事做。

这倒是解决灾民问题的一个方法。

从空间上看,凤阳等地距离京师算不得远,而且水路畅通,纵是定远走陆路,拖家带口,也用不着半个月。

从时间上看,等待大水退去,再等到作业田产,起码需要半年时间。

而这大半年中,他们并不从事生产,只蜗居在各地,不会创造社会价值,反而需要朝廷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救济。

这在成本上,并不划算。

只是灾民入京师的问题也是存在的,安置在何处,生活如何保障,治安如何维护,是否会占用过多的京师物资,导致京师物价上涨……

“皇上!”

解缙出班,高声喊道。

众大臣纷纷摆正好帽子,把袖子也放了下去,有些人还在捡笏板,朱允炆甚至还看到了地上有半个馒头……

这朝堂啥时候成饭馆了?

“讲。”

朱允炆看了看姚广孝,见这个老家伙还活着,没吃亏,也就放心了。

解缙肃然道:“臣思量再三,认为姚侍郎所言在理,百姓虽是遭灾,但内心所急,不就是重建家园,安居乐业?依凤阳诸地自救与朝廷拨付,恐难持久。与其浪费半年时日,不若引他们入京师,以工代赈,加以贴补……”

内阁解缙站在了姚广孝一边,这让其他大臣有些措手不及。

工部尚书郑赐有些担忧,出班表示:“皇上,灾民入京,无所安顿之地,若让灾民以地为床、天为被,岂不是害民?”

第二百零一章 你管这东西叫火铳(二更)

有争论,未必是一件坏事。

铜钱都有两面,何况是观点?

既然姚广孝抛起了这一枚铜钱,那在铜钱落地的时候,正反也将分出。

朱允炆赞同了姚广孝的提议,道:“百姓受灾,改善生活之心迫切,朝廷出资征用,以工代赈,即可解百姓生存之忧,亦可破凤阳府之困,朕认为可行。”

“皇上……”

郑赐还想劝阻。

朱允炆抬了抬手,止住郑赐,道:“朕知道,灾民入京师会有很多问题,但此举有利于民,不是吗?既有利于民,朝廷损失一些也无妨。责令户部拨付银十万两,于东水关、聚宝门、金川门之外,寻址营造,先行搭建简易居所,以安灾民。”

“至于你们担忧之事,就交给灾民自己决定吧。朕下旨传令郁新、凤阳府各地,表明朝廷旨意,不作强求,愿来者,便护其京师,不愿来者,任由其留在地方,如此,众爱卿还有何忧虑?”

郑赐、卓敬等人听闻之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领旨退下。

朝会结束后,朱允炆便返回武英殿,尚未批复三封奏折,解缙便在殿外求见。

入殿,行礼。

解缙从袖子中取出一封奏折,道:“皇上,皇子之师名单已初步拟成,臣初选八人,还请皇上过目。”

朱允炆手持毛笔,没有看解缙。

解缙托举着奏折,不由有些惶恐与不安。

气氛有些压抑,沉闷。

解缙额头之上开始冒汗,偷偷看了看朱允炆,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在这里,只一心批改奏折。

时间一点点过去,解缙的不安越来越重,双手有些颤抖。

朱允炆放下一份奏折,抬头看着解缙,只轻轻地问了一句:“这份名录,张阁如何看的?”

“张紞?”

解缙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有些发白,惶恐地说道:“微臣听错旨意,以为让臣下拟写名录,所以,没有过问张阁意见。”

朱允炆拿起一份奏折,看了看其中的批复,道:“这张紞也是内阁之人,为何这二十余份奏折,竟无一份是张紞所批,是张大人老了,还是他懒惰怠慢了?”

解缙连忙下跪,喊道:“臣,臣有罪。”

朱允炆看着解缙,脸色有些冰冷。

没错,解缙高才,知自己心思,用他作为内阁大臣,十分合适。

但解缙也有着让朱允炆不舒服的一面,那就是狂傲,还有日益增加的专断。

狂傲,朱允炆可以理解,有本事的人,傲一点没什么。

但专断,朱允炆绝不允许!

眼下内阁只有三人,郁新外出赈灾,不在朝廷,便只剩下解缙、张紞二人。

张紞又是一个和事佬,心平气和,见谁都笑,在一些关键问题上,不敢拿主意,只要解缙一坚持,他便会放弃自己的观点。

换言之,此时内阁,解缙一人独大,就连一些奏章,解缙都想要独揽在手,那下一步,还不是培植自己的势力党派?

朱允炆威严地说道:“内阁不姓张,也不姓郁,更不姓解,它姓共,共同研读,共同拿主意,共同为大明。朕希望你明白这一点,重新拟定名录,下去吧。”

解缙叩头,小心翼翼地退出武英殿。

风吹来,解缙不由有些颤抖,这才发现自己已是冷汗浃背。

皇上在警告自己!

解缙清楚这种警告意味着什么,也清楚得记得多年以前,自己是如何离开京师的。

工部。

郑赐召集属官,研究如何安置灾民。

工部侍郎严震直看了看舆图,赞叹道:“皇上所选,乃是绝佳之地。大人请看,这东水关,乃是京师唯一一座船闸码头,秦淮河由此一分为二,一支进入城内,才有了十里秦淮,一支为护城河。这里南北商贾之盛,不亚于江东门。”

“臣下曾听闻,那里一直缺少搬运力工,灾民若至,可算是有个现成的活计。而聚宝门外,又是天界寺,报恩寺与英烈碑便选址于此,用人颇多。金川门外的粮仓,正在兴建之中,同样也需要人手。如此看来,皇上之见,极为高明。”

郑赐叹息了一声,道:“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若拖家带口,如何安置?妇孺老弱待在城外,出点意外,又如何给皇上交代?”

“大人,那是巡检、府尹与安全局需要负责的事,我们只需营造好简易居所,让其有所住便可。”

严震直认为,工部就干工部的事,其他事,有其他人负责。

郑赐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只好分派任务,征调工匠与民力,于三门之外,靠近水源之地营建居所。

朱允炆批阅过奏折之后,便踩着夕阳的光,走在大明宫内。

“罗先生身体如何?”

朱允炆询问道。

双喜笑着搭话:“皇上,罗先生前几日只是偶感风寒,昨儿有人报过,说他已是无碍。”

朱允炆看着经厂的方向,想了想,道:“罢了,差人代朕去看望下吧,若他有所需所请,一律通报。”

“遵旨。”

双喜安排其他长随跑一趟经厂。

“皇上,可要回坤宁宫?”

双喜询问道。

朱允炆看了看天色,道:“带朕去兵仗局看看,听闻他们改进了火铳,朕想见识下。”

兵仗局,明代朝廷火器的核心供应商。

事实上,明代初期负责制造火器的单位,名为宝源局。

听听,宝源局,这名字怎么听,怎么看,都像是印钞厂。

没错,宝源局它就是一个印钞厂,最开始的职责,那就是打造铜钱。

后来朱元璋可能是改用钞票,觉得宝源局匠人没事干,便让其改行制造火器,同时兼职打个板凳,造个洗脸盆,设计个防盗锁什么的。

那时候的宝源局,职责太杂,火器制造只是其中一个部分,很难形成规模,你想想,这边研究火铳呢,隔壁屋子里在讨论这个车轱辘怎么修理,门外还有人锯木头,要打个刑具,还让不让人专心造武器了?

洪武十三年,朱元璋因胡惟庸案,取缔了军需库,改设军器局,专门负责武器制造。

但军器局最初并不负责火器,仅仅负责弓、枪、刀、头盔、甲等冷兵器制造,如交肚弓,黑漆纰子箭,鱼肚枪头,芦叶枪头,马军雁翎刀,步军腰刀,将军刀,水磨头盔、水磨锁子护顶头盔,红漆齐腰甲、水磨齐腰钢甲、水磨柳叶钢甲……

洪武十七年年,朱元璋设置兵仗局。

兵仗局乃是内府机构,隶属于宫中二十四衙门,其一开始的定位,那就是火器与冷兵器二合一的制造机构。

在火器方面,兵仗局制造的种类多达二十七种,主要为:

神铳、斩马铳、手把铜铳、手把铁铳、椀口铳、神枪、一窝蜂、神机箭、铳箭、大将军、二将军、三将军、夺门将军、襄阳炮、大洋神机炮、小样神机炮、椀口炮、铜炮、大炮、小炮、旋风铜炮……

从繁杂的样式来看,洪武时期的火器制造已形成体系。

兵仗局掌印太监刘聚见朱允炆至,匆匆行礼。

朱允炆坐了下来,道:“听闻兵仗局火铳有所改进,朕来看看。”

刘聚惶恐,道:“皇上若想看,只需差人递个话,兵仗局会送过去演示,怎敢让皇上走一趟。”

“少奉承了,拿出来吧。”

朱允炆平和地说道。

不多时,便有护卫随两人走入,护卫紧随其后,刀已出鞘。

刘聚也清楚,这里是兵仗局,若不防着点,万一有个不开眼的,拿着火铳对皇上来那么一下子,那所有人都得陪葬。

护卫在侧,也是防备万一,若有异心,瞬间便可斩杀。

刘聚走至一旁,对皇上介绍道:“这位是教匠陈有才,这位为军匠崔玉,火铳改造,便是由他二人完成。”

朱允炆看着跪拜的两人,目光停留在了两人身前的长木匣之中,起身走了过去,亲自打开木匣,看着里面躺着的铁家伙,不由一愣。

“这是火铳?”

朱允炆疑惑地问道。

“回皇上,此乃是洪武火铳。”

教匠陈有才声音洪亮有力。

朱允炆眨了眨眼,看着所谓的火铳,这玩意怎么和自己电视里看到的不一样。

“枪托呢?”

“呃?”

“扳机呢?”

“噶?”

“什么都没有,你管这东西叫火铳?”

朱允炆很是郁闷,难道说,历史上的火铳,就一纯中间粗,两头细的铁疙瘩?

看其长度,大概和后世暖水瓶高度差不多,口径和大拇指差不多。这哪里是火铳,不就是一个大号的铁管子?

“我等万万不敢欺君啊。”

刘聚连忙跪下。

朱允炆皱了皱眉,道:“都起来,给朕说说吧。”

陈有才介绍道:“皇上,此火铳分为三部,前部圆筒为铳管,中部相对较厚的是药室,后部圆筒则为尾銎。”

“如何使用?”

朱允炆询问道。

陈有才侧过身,比划着火铳,说道:“先在药室中安装火药与引线,安装好尾銎,然后将石子、铁片或铁子从火铳口塞入,只需点燃引线,便可将石子等物击出,杀敌于五十步外。”

“五十步?”

朱允炆有些郁闷,这个距离还不如弓弩,难道历史上的朱棣靠得就是这玩意,给瓦剌首领马哈木上了一堂生动的火器实践课?

“皇上,在改进之后,这火铳可杀敌于百步,而且,还有准头。”

陈有才见皇上面色不快,便解释道。

“哦?说说。”

朱允炆感兴趣地看着陈有才。

陈有才指了指一旁的军匠崔玉,道:“崔玉在研制火铳时,发现药室加厚,可容纳更多火药用量,且不易炸膛。在填充火药之后,可设置一个木马子,筑牢火药,以增紧塞之效,如此改进之后,火铳一击,可飞二百步,其杀伤威能,也可达百步之远。”

“崔玉?”

朱允炆有些赞叹地喊道。

“小民在!”

崔玉连忙跪下。

朱允炆示意刘聚拉他起来,问道:“你可曾想过,火器杀伤最远,是多远?”

崔玉低着头不敢看朱允炆,低声道:“小民以为,火铳杀伤最远可达三百步,火炮应在五里之遥,只是小民还没找到法子。”

“慎言!”

刘聚责怪一声,然后笑着对朱允炆道;“皇上,他这个人容易说大话。”

朱允炆微微眯着眼,走到崔玉身前,认真地说道:“朕告诉你,火器的杀伤距离没有止境,若你找到方法,别说三百步,五里,便是三百里,三千里,三万里,也能做到!”

第二百零二章 敕令:设二炮局(三更)

三万里?

崔玉瞪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允炆,在那双帝国的眼眸中,没有半点玩笑的成分。

朱允炆很清楚火器的未来,虽然眼下的大明根本不具备研制火箭炮、导弹的条件,但并不妨碍给人想象的翅膀。

会创新的人,就应该无极限去突破。

当崔玉在试铳之地,亲自上了火药、铁子,点燃引线之后,火铳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铁子飞了出去。

在火铳药室中升腾的白烟中,朱允炆看到了火药与火器的历史。

后世周先生在《电的利弊》中写道:“外国用火药制造子弹御敌,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

这句话被有心人化为:

中国人发明了火药,只用它做成了烟花。

朱允炆不否认周先生的文笔犀利,也不否认其针砭时事的本事,但却可以肯定地说,周先生这句话,错得离谱!

他不懂得,也没看到过中国火药、火器的历史。

事实上,中国人发明了火药,不止把它做成了烟花,还将它做成了火器,一次次保护着华夏子民与华夏文明。

很多人都知道,火药的发现,是炼丹家“炼丹”的产物。

火药最主要的成分,是硝石。

在古人看来,硝石这玩意,它不是石头,是药,而且还是上品药。

而这一观点的存在,也为火药的发现打下了基础。

秦汉时期,炼丹术盛行。

各位有志于长生不死的炼丹家们开始琢磨,怎么才能炼出仙丹妙药?

于是各自找出来不知道谁编写的制丹配方,把硫磺、雄黄、雌黄、汞、硝石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矿物药,扔到锅里面瞎捯饬。

这些人是有成功作品的,比如将汞与硫磺、雄黄、雌黄等合炼,形成了丹砂。

丹砂这玩意吃起来挺舒服,效果立杆见影,五脏六腑没毛病了,精神头也足,吃饭能扒拉好几碗,睡觉也不做噩梦了。

这就是仙丹,没跑了。

既然有朱砂,那一定也有其他仙丹,继续搞研究,这个配方不行,就换个配方。

在硝石、三黄等共炼时,砰,炸了。

估计炼丹师没被炸死,所以配方留了下来,火药就这样出世了。

在葛洪《抱朴子》一书中,便记载有炼丹问题,而其所用的原料,便有硫磺、硝石。

唐代著名的药物学家孙思邈,也是一位炼丹高手,在其《丹经》中,记载了一种“内伏硫黄法”以制造火药。

火药是一种药……

没错。

后来李时珍在编写《本草纲目》时,便写明了:火药可治癣、杀虫、辟湿驱邪……

炼丹家一次次研究,发现将硫、硝、碳三种物质,以不同比例混合,可以形成一种“着火的药”,所以,于是起名为:

火药。

没想到吧,火药的原意,那就是这药,它会着火……

炼丹家认为这个配方没作用,自己丹还没成,它就自己着了,什么时候可以得到仙丹,长生不死?

他们绝对想不到的是,因渴望不死而发现的火药,却杀死了无数的人。

唐昭宗天祐元年,杨行密围攻豫章,其部将郑蹈“以所部发机飞火,烧龙沙门”,这是火药在军事史上最早的记载。

当时的“飞火”,就是“火炮”、“火箭”,前者是将火药制作为环状,点燃引线之后,用投石机扔出去,后者则是将火药绑在箭上,点燃之后用弓射出去。

五代十国,战乱时刻,火药的利用就有点阴损了,一些心理阴暗的人,开始往火药里面加铁蒺藜,这也就罢了,还有往里面加砒-霜的……

宋代,战争很多,虽然大部分都输掉了。

干不过骑马的,那就研究火器,炸死他们。

于是,朝廷带头设置了国资企业“火药作坊”,然后出现了“霹雳炮”、“威天雷”、“火箭”、“火炮”……

宋代人对于火器的运用,大有一种土财主用钱砸死人的豪气。

打仗的时候一看,好啊,一根火箭干不掉你,能躲是吧?

来,兄弟们,搞一个集束火箭,我就不信炸不死……

北宋末年,李纲、宗泽指挥的第一次东京保卫战,便使用了集火与霹雳炮,让金军损失惨重。

到了南宋,火器发展更是突飞猛进,出现了后世管状器枪械的鼻祖——陈规,其发明的“长竹竿火炮”,便类似于后世枪械的金属管。

是的,一开始的枪管,它就是竹子管……

后来,蒙古灭金时,金国人凭借着“震天雷”、“飞火枪”等火器,抵抗蒙古铁骑二十多年。

“震天雷”就是大号手榴弹,因为有点大,太费人工,所以通常是用投石机抛出去的……

“飞火枪”改进了“长竹竿火炮”,将竹子管换成了金属管,抓一把铁末塞进去,点燃火药,砰,一枪干掉几个……

和后世“散弹枪”一打一片差不多。

蒙古联南宋灭掉了金,南宋人看到了“飞火枪”的厉害,回去又研究出了“突火枪”,“突火枪”的出现,有着划时代的意义。

世界上第一种可以发射弹丸的火器,就此诞生。

后来宋蒙战争,蒙古人吃了不少火器的亏,但人家也不傻,在战争中学会了火器的使用,而且拿着这些装备与作战方法,在“长子西征”中,上演了一次又一次的“降维打击”,把欧洲人的骑士尊严,彻底扫到了垃圾堆里。

元朝火铳也发展不错,朱元璋还用过元朝军队“送”来的“铜将军”,朱元璋的部下,也有偏爱火铳的,还组建了火铳小分队,比如沐英、邓愈。

在洪都保卫战中,邓愈便凭借着火铳小分队,干掉了陈友谅打入城的先头部门。

沐英拿着火铳跑到云南,天天钻山沟打大象玩,时不时弄根象牙换点零花钱。

在大明开国之后,更有各式各样的火器,拱卫着大明沿海、边境、城镇。

由此看,那些说中国人只会用火药造烟花的家伙,不是无知,就是白痴,或是别有用心。

朱允炆看着火铳发射,再填装,再发射,有些郁闷地想吐血,知道火铳慢,不知道会这么慢,按照崔玉的操作,最快也得二十秒。

骑兵冲锋百米,根本用不了二十秒。

一轮齐射就跑路,简直是给热武器丢脸。

朱允炆没办法让其试验大炮,这里就是皇宫,炮弹飞哪里都不安全……问过数据之后,朱允炆有些心塞。

感情大明三大炮:佛朗机,虎蹲炮,红夷大炮,这个时期一个都没出现。

等这些匠人自己琢磨,那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喊出“口径之内尽是正义,射程之内皆真理”的豪言壮语?

靠他们天才的创造与缓慢的研究,想弄出来更先进的火炮,估计需要等几十年。

朱允炆离开兵仗局之后,并没有返回后宫,而是出了皇宫,去了工部下属的科技局(原将作监)。

科技局负责改进火铳、火炮与弓弩,在十个月的时间中,他们确实完成了不少的改进工作,但这种改进,并没有突破元末明初火铳的局限,只是在原本的基础之上,小打小闹,做了个“微整”手术。

比如襄阳炮,这就是一类投石机,科技局把它放大了,这就能说是改进了?

好吧,能丢的东西更多了,更远了……

朱允炆很想将这个天才的工匠给丢出去,老子要的是真正的枪,是真正的火炮,是真理,是正义!

你们这群人,十个月就给我搞比例尺研究去了?

失望又愤怒的朱允炆,不顾双喜、安全局的劝阻,连夜出了南京城,上了狮子山,查看这里的武备基地,一看之下,新型火药依旧是毫无进展,倒是存储了一箱箱火药,打开一看,全是粉末。

得了,兵仗局、科技局、火药基地,都没搞出什么花样来。

朱允炆回到坤宁宫,已然过了子时,看着睡得不太安稳的马恩慧,帮其掩了下被子,然后走到桌案边,提笔写道:

“朕观火器,其威不凡,实乃国之利器。然兵仗局、科技局、武备所,匮乏新意,难有大为。朕特令,于兵仗局、科技局、武备所、军器局,涵大明各地卫所,遴选最优火器教匠、军匠、民匠,集聚京师……”

“敕令于玄武后湖,设二炮局,专司新式火铳、火炮、火药。一应材料所需,皆由内府十库拨付,于孤岛之上,设试验场,专司测验……”

朱允炆看着拟写好的敕令,目光变得笃定起来。

二炮!

我虽离开了你的时代,但我将会带着你的名字,继续守护华夏!

虽然大明的火器,还配不上这个伟大的名字,为其存在的终极,都指向守护。

翌日一早,朱允炆的敕令便传达了下去。

工部尚书郑赐没有表示反对,他正在忙着建房子,对于皇上怎么捯饬火器,他并不介意。

徐辉祖也没意见,只是下达了命令,让各地卫所,赶紧把自己手里出色的火器匠人送到京师来,一个卫所至少出一个人。

在明代,火器制造并非只属于中央特权,地方卫所也可以制造火器。但从质量上来看,地方上的火器,远不如朝廷兵仗局火器。

玄武湖,处在皇城以北,也被称为后湖。

明代的玄武湖,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公园,不要以为吃撑了就能去那里打个太极、遛个鸟,那里是官府重地,闲人免进。

朱元璋时期,后湖之上设置了黄册库。

所谓的黄册,其实是大明人口统计册,将其理解为户籍资料库也是没问题的。

这里岛多,地方大,离黄册库远点设置个二炮局完全没问题,就是出点意外,着火爆炸之类的,周围基本都是水,也烧不到黄册库去。

保密没问题,安全没问题,试验场也没问题,随便往湖里打靶,测试效果之余,说不定还能打几条鱼上来改善改善伙食。

朱允炆认为,想要推动二炮局发现,最首要的问题,便是解决粉末火药的问题,这是动力源,也是二炮崛起的关键!

第二百零三章 东厂横空出世(一更)

只有提升火药的威力,才能解决火器射程上的缺陷。

可眼下二炮局尚未搭建起来,各种物资没有到位,朱允炆只能将目光投向了火铳、火炮之上,提笔开始绘制步枪结构草图。

小时候还打过猎枪,熟得很。

定远城。

郁新站在城墙上,看着安置在城外的百姓,眼窝深陷,略显沧桑地问道:“有多少灾民了?”

黄子澄拍了拍城墙垛口,严肃地回道:“加之前灾民,已达到两万三千余人,不止是怀远一地,颍州、五河、固镇等地,也有难民闻讯而来。人是跟着粮食走的。”

“朝廷的旨意,你也看了,认为可行吗?”

郁新有些忧虑。

皇上的旨意很清楚,就是以工代赈,让灾民去京师打工赚钱去。

如果这是一道强制性的旨意,郁新会认为不错,执行起来容易,把人一窝挪,送到京师便是,只要路上多注意点,保护好妇孺老弱,并不会出多大问题。

可这是一道倡导性质的旨意,不作强制要求,去不去京师,灾民自己决定。

这也就意味着,有人会去,也有人会留下来。

定远赈灾主力也就那么几十个人,加上定远衙役,还不到一百人,若是再将这部分人手分出去一半去护卫灾民去京师,那自己手中的人手,岂不是捉襟见肘?

到时候自己就得亲自去背粮食,煮粥,拿着棍子巡逻,维持治安了。

“皇上的旨意是对的,郁阁老,这定远城虽然不缺粮食,但缺乏过冬衣物,眼下已是八月初,尚还好说,若是等到十月,北风凛冽,他们可就会有人冻死在外面,毕竟,城中已无更多安置之地。”

黄子澄看了看秋日的天空,凝重地说道。

郁新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若是灾民都不愿前往京师,如何是好?”

定远城毕竟只是县城,物资十分有限,若不是调动卫所军粮、瞿佑带商人屯粮、各地商人听闻高价不断运粮,粮食供应都会出问题。

眼下最主要的矛盾,已经不是吃饭问题,而是保暖问题。

八月的夜已经有些凉,这还好说一些,盖个衣服,点个火堆也能熬过去,可再冷下去,就靠着这些人身上的单衣,活不过冬天。

“尽人事,听天命!”

黄子澄严肃地回道。

郁新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便对雄武成道:“在县衙、城中、城外,张贴朝廷倡议,找一些衙役、测字先生解释给百姓,让他们明白朝廷为什么希望他们入京师,也告诉他们,朝廷不强令迁移。”

雄武成答应一声,转身带人去安排。

李九站在衙门外,看着墙上张贴出告示,不由拉着李老三,道:“老班头,你吃过公家饭,看看这告示,是不是砍人脑袋的?”

李老三挣脱李九的手,恶狠狠地说道:“没错,就是砍你脑袋的,你看看,这上面还写着李九……”

李九顿时紧张起来,难道就因为昨晚上多吃了一碗饭,要赔上脑袋?

“朝廷公文,诸位听着。”

一个衙役站在告示一旁,高声喊道:“朝廷说了,京师需要人手,想要去京师出点力气,赚钱养家糊口的,朝廷会安排人护送大家去京师。”

“都别嚷嚷!”

铜锣敲响,衙役梗着脖子喊道:“听清楚了,去了京师,朝廷管吃管住,还有工钱拿,一个月二两银子。官家说了,并不强求大家,想去就去,不去就在这里待着,一样管吃管住。想去京师的,到黄大人那里报备,只有三日考虑时间,过时不候。”

李九听闻之后,呸了一口唾沫,低声说道:“这群狗官,我们都遭灾了,还想让我们去那么远的地方干活,鬼才去。”

李老三并没有说话,而是走出人群,对骂骂咧咧的李九说道:“你娃八岁了吧?”

李九点了点头,看着一脸严肃的李老三,道:“老班头,你这是咋啦?”

李老三掰着手指头,算计着,道:“一个月二两银子,若是干五个月,便是十两银子,有这些钱,还愁娃找不到教书先生?到时候娃学上两年,考到县学去,你家不也出个秀才?娃聪明,没道理学不好啊。”

“这,老班头,你什么意思?”

李九认真起来。

李老三呵呵笑了笑,道:“你家娃要读书,我家娃也要讨老婆,趁我们还能动弹,不去赚点钱,就整天待在这县衙里睡大觉?你李九良心就安了?”

李九吞咽了下口水,脸色有些难看。

“我想好了,带一家人去京师,至于你去还是不去,随着你。天子脚下,那些当官的再怎么放肆,也不敢把我们往死里整,只要活着把钱赚到,回家后,我们不也能买一头牛了,还用看别人脸色?”

李老三打定主意,便大踏步走向县衙里面,准备把消息告诉家人。

李九有些犹豫不决,去京师,又要出力气,说不得还得挨鞭子,那些官吏不把人当人啊。

只是,一个月二两银子,总比整天躺在定远发霉好。

老班头说得没错,不为自己,也得为了孩子考虑考虑。

当父母的,总得给孩子铺一条路出来吧,自己当牛也就罢了,孩子不能再当牛了。

西城门口。

黄子澄坐在桌案后,手中握着一卷《春秋》,时不时地摇晃两下脑袋。

郁新走了过来,敲了敲桌案,道:“有多少人报备了?”

黄子澄起身见礼,苦涩地摇了摇头,道:“郁阁老,尚未有一人报备。依我看,我们需要立即给朝廷发奏报,让他们停止三门外营造居所,并为灾民准备冬衣、全暖之物。”

郁新看了看远处聚集的灾民,他们对于朝廷的告示无动于衷,就坐在那里闲聊或睡觉,也不想出一把力气去。

“再等等吧,若三日依旧没人,那便急报朝廷,另做盘算吧。真正的灾难,是懒惰啊。”

郁新感叹中,落寞地走开。

京师之中,全察考课不断推进,与此同时,弹劾官员的奏章明显增加,就连尚书一级的官员,也没能幸免。

刑部尚书侯泰被弹劾十几条罪状,候泰无奈提出致仕,申请退休。

朱允炆并没有批准,而是将弹劾最凶的几个御史叫了出来,让其在奉天殿门外跪着,一遍遍读自己写的弹劾奏章。

风闻奏事,简直成了这些人的习惯。

广开言论不是让你们造谣中伤人的,侯泰扶老人过马路,老人摔倒了,怎么就成了欺辱士民?候泰吃饱了打几个饱嗝,就成了礼仪不佳?生病了休息两日,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怠工懒政了?

朱允炆告诉过他们,弹劾要有证据,哪怕是没证据,是从路边社采集的,那起码也要标注“转载”二字,说清楚哪个大妈告诉你的,而不是你自己的观点吧?

这些人弹劾侯泰,并非是出于正义,而是出于投机。

前几日侯泰进言,公然主张削藩,解除藩王卫队,以降低朝廷支出。

侯泰的主张是对的,但却不合时宜,于是朱允炆训斥了侯泰几句,让其回家反思。

结果,落井下石的官员就来了。

朝堂官员攻讦,近乎没有底线。

朱允炆没精力每天去翻看真伪难辨的弹劾奏章,经姚广孝、张紞、解缙等人提议,于东安门外,设立了“核查司”,专司京官弹劾奏章真伪审核。

因为核查司处在东安门外,也被称之为“东厂”。

东广设厂公一名,稽查千户、百户一名,设缉事百人,一应人员,除厂公为司礼监少监外,皆以安全局人员充任。

朱允炆为避免东厂遮蔽耳目,堵塞言路,安排都察院、吏部复查其结果,同时允许官员在朝会时奏陈弹劾。

东厂的设置,其承担的职责,仅仅是京官弹劾内容的辨识,查奸明忠,手中握着的是调查权,与安全局一样,均没有逮捕、审讯权。

对于京师之外的地方弹劾奏章,朱允炆的要求则是一律递送各部与内阁,由内阁初审之后,委托东厂前去地方探查。

这种安排,提升了弹劾奏疏的质量,减少了风闻奏事,借谣言攻讦朝臣的行为。

都察院练子宁对于朱允炆的这种安排很是矛盾。

支持是因为东厂的存在,可以让都察院弹劾更为精准,更为有效,一旦查明弹劾实情,能够短时间内给出处理结果。

不支持是因为东厂的存在,让都察院这种言官机构受到了极大限制,以前张嘴便可以说事,弹劾来弹劾去,直达天听。

现在凭空出了一个东厂,那就是在都察院嘴巴前面,砌了一堵墙,声音未必能传入皇上耳中。

虽然都察院还可以越过东厂,在朝会之上直接奏陈。

可朝会是不定期的,若不是最近一段时间灾情严重,说不得一月仅有两次。

都察院的地位,似乎被削弱了。

无论练子宁对东厂的态度如何,都无法阻止东厂的出现,因为内阁支持,六部官员支持,甚至是绝大部分官员也支持。

无他,东厂的出现,能够保护他们不被人无缘无故的弹劾。

只要自己行得正,你再怎么弹劾,也不怕调查。

不像是之前,上午有人上书弹劾,下午便来了旨意:那谁谁,这是刑部大牢的体验券,请吧,不用收拾衣服被子了,里面家具齐全的很,还有刑具表演节目……

武英殿中,朱允炆看着跪在下面的司礼监少监王越,严肃地说道:“弹劾奏章,分轻重缓急,凡涉及藩王、内阁、六部尚书、地方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奏章,一律当日呈报内廷,待朕审阅之后方可探查。其他奏章,先行探查,务辨真伪,报送内阁处置。”

“遵旨。”

王越叩头谢恩。

朱允炆威严地警告道:“朕希望你好好掌管的东厂,莫要辜负朕的信任,若你贪污蒙蔽,私押奏章,是非不分,混淆视听,朕可不会轻饶你。”

王越连忙喊道:“皇上,咱家必尽忠职守,死不敢负天恩。”

朱允炆让其退下,拿起了一份文书,这是解缙、张紞重新拟定的皇子老师名单,其上有六个名字,分别是:

方孝孺、徐辉祖、齐泰、黄观、刘儁、练子宁。

朱允炆摇头叹息,提笔划掉了三个名字,而几乎与此同时,大明极西之地,一个国家也被彻底抹杀。

第二百零四章 帖木儿帝国的野心(二更)

黑色的战马猛地抬起前蹄,鸣叫着站起,双腿悬空扑腾了两下,旋即稳稳落在地上。

马背之上,是一位一手持盾牌,一手握弯刀,头缠白巾,年过六十的老者,棕色胡子堆在下巴之上,挺拔的鼻子之下,是两道带着弯钩的八字胡,锐利的鹰眸透着阴寒的杀机。

岁月不改其威严,更没有堕其志向。

“恭贺大汗,马穆鲁克王朝之地成为了帖木儿帝国的领地,其臣民,将永世臣服于大汗脚下。”

大将盖苏耶丁下马,单膝下跪,高声喊道。

帖木儿哈哈大笑着,看着远处烽烟四起的大马士革城,厉声道:“把那些不臣服于我的,统统杀掉,包括他们的子孙,让那些臣服于我的,跪在地上,等待我的检阅!”

“遵令。”

盖苏耶丁喊过,转身上马,返回城中。

“哈里,你过来。”

帖木儿招呼着。

身后的哈里见爷爷召唤,双腿一夹,马匹便缓缓上前:“大汗,臣在。”

帖木儿用弯刀指着不远处的城,问道:“这马穆鲁克王朝败在哪里,你可清楚?”

哈里笑了笑,道:“自然是败在大汗的威名赫赫之中,大汗平生,攻略城地无数,去年又彻底摧毁德里、巴特米尔、木尔坦(印度北部),如今我帖木儿帝国日益隆盛,大汗所指,数十万大军齐发,这小小的马穆鲁克王朝,又能如何挡得住大汗之威?”

帖木儿眼神微眯着,很享受这种夸赞,但在哈里说完之后,却又摇了摇头,说道:“你错了,打败马穆鲁克王朝的,不是我们的强大,而是敌人的软弱!苏丹法莱吉掌控马穆鲁克王朝,没有人臣服于他,他是一个懦夫,是一个无能之辈!”

“要想让帝国的光辉与日月同在,那就必须有一个伟大的王。而我,便是这样的王,我要让所有敌人都畏惧我,臣服我,彻底听从我的命令,让他们跳舞,那就得跳舞,让他们杀敌,他们就只能杀敌!他们的命运,是我决定的!孩子,日后你能决定这一切吗?!”

哈里眼神闪烁出一道精芒,连忙回道:“大汗,孙儿只想跟随在您身边,征战四方,打下最广袤的领地,称雄这世界!”

“哈哈,好,很好!称雄这世界,是我的心愿,我毕生为之奋斗,现在,能与本大汗一战的敌人,可不多了。”

哈里含笑道:“大汗英勇,任谁都不会是大汗对手。眼下马穆鲁克王朝已灭,我们将征战何方?”

“哈哈,奥斯曼帝国可是一块骨头,不过这一块骨头,我一定会咬碎它!在这之后,我们便要东征,去找大明王朝复仇!我是成吉思汗的子孙,一定要将大明踏破,让那里,再度成为我帝国的奴属!五年之内,灭亡大明!”

帖木儿豪情万丈地说道。

哈里崇敬地看着自己的爷爷,他是这帝国的战神,战争无数,罕有败绩,一个个王朝倒下,成为了帖木儿帝国的臣民,那个背叛大元,欺负黄金家族的大明,这笔账,总是要算一算的。

“大汉,去年时安排人朝贡大明,该不会是?”

哈里突然想到了什么。

帖木儿冷笑一声,道:“大明也配让我朝贡?他朱元璋不过是一个无能之辈!若我执掌大元,焉能让他这种鼠辈上台?朝贡不过是打探打探大明虚实,为日后东征做准备罢了!”

哈里这才恍然,敬佩道:“还是大汗深谋远虑,日后东征大明,孙儿愿为先锋!”

“不愧是我的好孙儿!走,我们入城,去看看这匍匐在我们脚下的子民,看看他们的忠诚!”

帖木儿喊着,催马前行。

身后是一万骑兵,护卫左右。

马穆鲁克王朝的城池已破,无数百姓被押着跪在了街道两旁,周围还弥散着难闻的血腥气息,混杂着烟火气,让整个城显得阴沉与黑暗。

盖苏耶丁带人迎候,高声喊道:“大埃米尔!大埃米尔!”

埃米尔,即为受命之人,掌权之人。

高亢的呼喊之声,响彻在满是废墟的大马士革城,无数颤抖的百姓,将额头贴着大地,颤抖地迎接着未知的命运。

“国王苏丹法莱吉及其皇室五百余人,悉数斩杀!”

盖苏耶丁指向不远处的一处广场。

那里,尸体成山。

“很好!”

帖木儿根本就不屑于参观苏丹法莱吉的脑袋,而是带着哈里等人,在这破败的城中巡视着,享受着胜利者的荣光。

“你们应该颤抖,也应该感激!我帖木儿,才是大埃米尔,是你们的拯救者!”

帖木儿底气十足地喊道。

街道旁的民众,只剩下了沉默的颤抖。

帖木儿很喜欢这种感觉,缓马而行。

突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窜出了人群,站到了街上,手中拿着一块石子,朝着帖木儿扔了过去。

盖苏耶丁与哈里瞬间拿起盾牌护在帖木儿马前,两个骑兵纵马飞出,长枪直刺穿了男孩的胸腔,被两人合力抛了出去,摔在了远处,彻底死去。

帖木儿脸色阴沉,挥手喊道:“拿开盾牌!”

盖苏耶丁与哈里收回盾牌,眼神中满是杀机。

帖木儿看着落在不远处的石子,微微摇了摇头,挑了挑眉头,轻轻说道:“所以说,这里的人还不懂得畏惧,是吧?那就——都杀了吧。”

“杀!”

整个城,因一枚石子,八万余人,彻底被屠灭。

这就是帖木儿,一个冷酷到极点的大汗。

这样的屠杀,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在他的马蹄之下,是数十万的尸骸。

数日之后,帖木儿留下一支军队驻守大马士革,然后带着主力班师撒马尔罕。

哈里明白,此时回去,只是为了等待时机,以彻底毁灭奥斯曼帝国。

但眼下的奥斯曼帝国十分强大,巴耶塞特一世有着“闪电”之称,其作战极为勇猛,想要打败这个敌人,可不容易。

但大埃米尔不正是创造奇迹之人吗?

君士坦丁堡,一定会毁灭!

到时候,帖木儿帝国便会更为广袤,更为强大!

我哈里将成为征服奥斯曼帝国的英雄,我也将会成为第一个进军大明,打败大明的将军!为了先祖的荣耀,为了黄金家族的光荣,为了帖木尔帝国!

大明,当我的马蹄声到来的时候,你们就颤抖吧。

阿嚏!

大明皇宫里的朱允炆打个了喷嚏,马恩慧担忧地说道:“皇上,您这是得了风寒,隐秀,快点去请戴院使。”

马恩慧身旁的侍女答应一声,便匆匆离去。

朱允炆深深呼吸两口,这是感冒了,连忙抬手止住马恩慧,道:“就站那,不要靠近朕,免得过给皇后,到时候谁来照顾奎儿。”

“臣妾才不在意。”马恩慧走了过去,将朱允炆手中的毛笔取了去,道:“皇上操劳过度,应该好好休息。”

“休息?”

朱允炆无奈地摇头。

百官都有休假的时候,而自己可没什么假期,虽然设置了内阁,让其批了奏折,但能不能通过,执行与否,需要自己审核盖章。

“朕还想去看看三门之外,营造的居所如何了。”

朱允炆揉了揉有些眉头,叹息道。

“皇上恐怕要失策了,依臣妾看,朝廷若是强制灾民转移至京师,那他们无法反抗,便会来了。可臣妾听闻朝廷并非强制,允其自行决断,如此政策,又有多少人来京师?”

马恩慧站到朱允炆身后,抬手轻轻揉着朱允炆的太阳穴。

朱允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道:“皇后,我大明子民,都是好子民,他们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自己可以活下去,儿女好好地活下去。”

大明的百姓,他们不怕自己苦,不怕自己累,只要有口饭吃,他们便不会反抗,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但在他们心中,却有着一个朴素的想法:

我苦我累,但我的孩子,要过得不那么苦、那么累。

为了子孙,别说让他们出力气来干活,便是去从军打仗,他们也不会含糊。

“可朝廷旨意都传达了三日了,臣妾也没听到皇上说起过有灾民会来。皇上,不妨我们约定一次?”

马恩慧俯身,轻声低语。

“约定什么?”

朱允炆微微睁开眼。

马恩慧在朱允炆耳边吹了一口气息,轻柔地说道:“若是灾民入京师,那臣妾便带后宫、京师百姓,缝制冬衣、棉被,助其度过冬日。”

“嗯,这倒是不错,京师的冬日,冷起来也不好过。”

朱允炆点头道。

“若是没有灾民入京师,或只有数百灾民入京师,那皇上便将所有事交付户部、工部去安置,休息两日将养龙体。”

马恩慧说完,便绕至朱允炆一侧,认真地看着朱允炆。

朱允炆伸出手,自信地说道:“皇后就等着缝制冬衣、冬被吧。”

马恩慧伸出手,与朱允炆击掌道:“那皇上就等着休息吧。对了,臣妾还有一事需要找皇上算账。”

“哈哈,竟还有朕的账?”

朱允炆坐直了身子,询问道:“哪一笔账?”

“皇上忘记了,年初承乾宫中毒事件之后,皇上安排御用监赵贵带人出宫学习商道,打造新式炉子与蜂窝煤,可如今都过去大半年了,新式炉子打造了上千个,堆放的库房都占了几个大院,也没见一笔收入入账,只有每日花销巨大……”

马恩慧拿了一个账册,有些不满地说道。

朱允炆看了看账册,点头道:“给赵贵说,在冬日来临之前,储备不低于三千个新式炉子,若无地方存储,可开挖库房,地上、地下分层叠放,或转运部分至宫内,蜂窝煤更要大量储备。”

“皇上……”

马恩慧有些心疼地喊道。

朱允炆将账册递给马恩慧,含笑道:“你放心吧,到时候朕会让你一次收回成本,赚个够。”

马恩慧无奈地答应下来,看来指望炉子赚钱,还要等很久。

“皇上。”

双喜匆匆走入殿,跪了下来,脸色苍白地喊道:“皇上,罗先生他,他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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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罗贯中的落幕(三更)

司礼监,经厂。

朱允炆疾步进入经厂别院,身后跟着原本想要给朱允炆看病的神医戴原礼。

进入房间,一股中药味便传入鼻息。

朱允炆连忙走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闭着双眼的罗贯中,低声喊道:“罗先生,朕来看你了。”

罗贯中听闻到声音,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浑浊、涣散。

“戴神医。”

朱允炆起身喊道。

戴原礼连忙躬身在床边,拿起罗贯中的手腕,搭脉感知,然后又看了罗贯中的双眼,手指探至罗贯中脖颈处,最终起身,对朱允炆微微摇头,未发一言。

朱允炆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责怪戴原礼,只挥了挥手,让其退出去。

“你也出去。”

朱允炆看了一眼双喜。

双喜答应一声,随戴原礼走出门,将门带上。

朱允炆坐在床边,抓着罗贯中枯瘦的手,道:“罗先生,你还能听得到朕的话吗?”

罗贯中感觉身体一阵阵虚弱,意识似乎要剥离身体,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耳边有人在说话,只是很模糊,根本就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我还有事没做完,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罗贯中的意志在挣扎,可目光中,总闪现出一黑一白,似乎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罗先生!”

一个声音闯入了混沌的意识,如光,撕开了黑暗。

罗贯中微微颤抖,原本涣散的目光缓缓凝聚,在朱允炆震惊的眼神中,径自坐了起来,浑然如毫无病态。

朱允炆看着走下床,给自己行礼的罗贯中,脑海中闪现过一个词:

回光返照。

“快请坐。”

朱允炆连忙说道。

罗贯中也清楚自己的状态,沧桑一笑,道:“草民临走之前,还有帝王相送,也是走过人间,无怨无悔了。”

“罗先生尚未看到大明盛世,应该后悔才是。”

朱允炆有些悲伤地说道。

罗贯中很是欣慰地看着朱允炆,道:“皇上年轻有为,这大明江山,必可除弊政,安万民。草民虽不曾见到史书之中所言盛世,但却可以想得出来,不出三十年,这帝国蒸蒸日上,必成世界第一等国度。”

朱允炆微微摇了摇头,道:“先生不知世界之大,才有如此之言论吧?”

“难道还有比大明更强的国度?”

罗贯中有些好奇地问道。

朱允炆见罗贯中感兴趣,便虚空指了指,说道:“先生应该知道,在大明北部是鞑靼与瓦剌蒙古部落吧?在这北面,则是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那里的西部,也有一个国度,名为留利克王朝。从那里,再向西,还有很多国家。”

“有名为意大利、葡萄牙的国家,他们的航海术相当厉害,北面有英国与法国,此时英法战争还在继续,这场战争要打一百一十六年,现在只打了六十多年,还会继续打下去……”

罗贯中吃惊地看着朱允炆,勾勒出一个个画面,似乎这些画面,是那么的不真实。

朱允炆指了指西面,道:“在我大明的西面,则是亦力把里、金帐汗国,还有奥斯曼帝国、帖木儿帝国。先生不知道吧,帖木儿帝国的大汗很有野心,一直都想要东征我大明,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他不会得逞……”

“再看我大明南面,则是安南、占城、吕宋、渤泥……在遥远的海洋之外,则有长着黑色皮肤的人类,那是一片神秘的大陆……”

罗贯中想象着朱允炆所描绘的世界,眼神中充满了异彩。

“所以说,我大明虽强,但这世界之大,并非我华夏一脉,若我辈不奋发图强,不出几百年,便会一些丹丸之国蹂躏!”

罗贯中嘴角挂着笑意,道:“皇上所言世界,当真属实?”

朱允炆凝重地点了点头,神情有些悲戚,道:“权当朕,给你解闷了。”

罗贯中清楚,朱允炆想要的是:权当送行了。

“草民一直以来,心中都有一个疑团不解,可否请皇上释明?”

罗贯中轻声问道。

朱允炆倒了一杯茶,递给罗贯中,道:“先生想问的是,朕为何认识你,为何看过这《三国志通俗演义》,又为何知道《水浒传》便在你那里吧?”

罗贯中肃然地看着朱允炆。

没错,这是自己几个月以来最大的疑团。

罗贯中很清楚,在唐氏书坊之外的初见,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在这之前,自己不认识皇上,皇上也不可能认识自己。

但,他知道自己,而且熟悉自己所写的《三国志通俗演义》!

这是如何都解释不通的。

罗贯中时常都会想起这些事,最终都陷入无尽的疑惑。

朱允炆思索了下,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对罗贯中说道:“朕做过一场梦,梦到几百年之后,人们依旧拿着先生所作的《三国志通俗演义》,谈论着三国,不过那时,这本书的名字为《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梦?”

罗贯中疑惑地看着朱允炆。

朱允炆起身,背负双手,沉声道:“先生就当它是一场梦吧,其实,先生可以记住,三国大作,几百年不衰,为后世之人称赞不已。”

“果如此吗?”

罗贯中笑了起来。

朱允炆微微点头,道:“没错,虽然先生尊刘贬曹的写法,惹了不少人愤愤不平,但先生之才与此三国之作的伟大,任何时代都无法否认。”

罗贯中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平和地说道:“那只是一场梦吧。”

朱允炆严肃地说道:“若这场梦,名为历史呢?”

罗贯中惊讶地看着朱允炆,错愕的神情缓缓退去,只剩下了轻松与自然,道:“如此,我无憾了。”

朱允炆看着缓缓闭上眼的罗贯中,心头一痛。

他走了,离开这个世界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朱允炆轻轻地吟唱着,用这一首临江仙,送别这位章回体小说的鼻祖,送别这位伟大的明初小说之王。

按照历史,他应该可以活到明年,可他却在今年走了。

朱允炆看着桌案上的《三国志通俗演义》,知道他一直都在修改,在完善,日以继夜,不知疲倦,直至身体再也扛不住。

他用自己的生命,完善着作品。

门开了。

朱允炆走了出去,秋风萧瑟,终在此时凉薄。

“皇上,经厂那边请示,以什么规格下葬罗先生?也好早日准备。”

双喜走到朱允炆身后,小心地问道。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道:“他的家人在京师吗?”

“回皇上,并不在京师,只有一老仆。”

双喜道。

朱允炆看向远方,罗贯中对于文学的贡献是值得肯定的,但他对于大明而言,只是一个寻常的书生,没有官身,以官员规格安排是不合适的。

“差人把他送回太原祁县吧,落叶归根,他漂泊半生,也该回去了。在他的棺木里,放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

朱允炆落寞地说道。

双喜答应一声,缓缓退走。

安全局指挥史顾三审脚步匆匆,至近前行礼道:“皇上,定远发来急报,灾民入京报备者众,不日便会抵达京师。”

朱允炆收回了思绪,对顾三审道:“命令水师总兵古朴,准备好船只摆渡,转知工部,三门之外的居所建设,需抓紧时间。”

“遵旨。”

顾三审答应道。

朱允炆见顾三审没有离开,不由问道:“还有何事?”

顾三审犹豫了下,肃然道:“皇上,御史董镛弹劾水师总兵陈瑄十二罪状,如今已查清十条,陈瑄罪责当死。臣请兵部、都督府与刑部,想要抄家探查,却为都督府、兵部所阻,故此臣想请旨,搜查陈瑄府邸,以没其家财。”

朱允炆思索了下,下令道:“既然有问题,那就一查到底,官官相护可不像样子。你去告诉魏国公与茹尚书,便说朕也想看看陈瑄到底有多少财富。但你要记住,不可伤其家眷。”

“臣遵旨。”

顾三审领旨离去。

朱允炆抬手揉了揉眉头,这天下,还真是无穷尽的事。

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朱允炆被马恩慧带回了坤宁宫。

戴原礼把脉之后,宽慰道:“皇上只是心脉气滞,忧虑过度,导致邪寒入体,只需煎熬几服药,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皇上,太医都让你静养了,这几日,可不能再如此操劳。”

马恩慧担忧地劝道。

朱允炆靠坐在榻上,含笑道:“朕只是小恙,并无大碍,双喜,送戴院使。”

“皇上哥哥。”

徐妙锦提着一些补品,走向朱允炆,关切地说道:“听闻皇上哥哥得了风寒,妙锦特意来看望一二。”

朱允炆想了想,说道:“皇后,朕看秒锦总无正事,不如让她来帮帮你,灾民入京师,可有不少事需要解决,身边有个人帮着,解解闷也好。”

“好啊。”

徐妙锦笑着答应。

朱允炆皱眉道:“灾民之中也有不少孩子,他们来到这里,没有先生可以教导,不若皇后出面,以体恤灾民之名,办个京师初等学院,调王绅为主官,考虑有些女童,秒锦也参与其中吧。”

“何为京师初等学院?”

徐妙锦眨了眨眼,有些迷茫,从未听闻过。

朱允炆起身下床,从桌案文书中,抽出了一份草图,递给徐妙锦,道:“这是朕绘制的京师初等学院蓝图,朕打算以六岁至十二岁男童、女童为生源,设一至六堂。开办之初,皆为一堂。一年一考核,通过者,则升入二堂……”

第二百零六章 设置个小学(一更)

在朱允炆的构想中,京师初等学院便等同于后世六年制小学。

古代的教育系统,主要分为两个内容,一为官学,二为私学。

官学便是中央或地方朝廷直接创办与管理的学校,可以理解为国立学校,在中央称之为太学或国子监,地方则为府州县学。

《周礼》记载:“乡有庠(xiang),州有序,党有校,闾有塾。”

庠、序、校、塾是古代地方各级学校称呼,很多人都知道“校”与“塾”,却不了解“庠”、“序”,但在一些历史古学院名迹中,往往刻有“荫泽庠序”四个字,指的便是荫泽学校。

早在西周时期便出现了官学,一直延续不绝。

官学不收取学费的,管吃管住,毕业了,还包分配工作。不像是你拜师孔子,还得送腊肉作为束脩。

需要说一点的是,最初的官学实质上是权贵官学,如果你是平头百姓,也想去官学学习,那是没机会的。

这个时候想要学习,最好的办法还是养一头猪,杀了做成腊肉,给孔先生、孟先生送过去……

官学面向平民开放,是随着科举制逐渐发展起来的,存于唐宋之间。

朱元璋虽然出身草根,却深知教育之重,在开明初,他便直言:

“治国之要教化为先,教化之道学校为本,今京师虽有太学而天下学校未兴,宜令郡县皆立学,礼延师儒,教授生徒,以讲论圣道,使人日渐月化,以复先王之旧,以革污染之习。”

加上元末战乱,元朝“学校之设,名存实亡”,“学校废弛,人纪荡然”,朱元璋便狠抓了一把教育。

最初设置国子学(国子监的前身),紧接着便下令:“天下郡县并建学校”,在全国各府、州、县设置学校,府学设教授、州学设学正、县学设教谕等教官。

在洪武八年,朱元璋下旨,“诏天下立社学”,社学的出现,可以说是朱元璋的伟大之处,因为他将教育普及到了民间,让民间百姓有书读、有书看。

朱元璋规定府州县每五十户人家设置一个社学,二十岁以下孩子入学。

朱元璋的行为是好的,却没办成好事。

原因也很简单,社学的主课就两样:《大诰》与《大明律》。

你让小伙子们天天听你讲这个法律,那个法规,砍头剥皮之类的惩罚,谁也不愿意听啊,时间长了,不留下心理阴影才怪。

也不问问人家孩子是不是要去放羊,家里的白菜卖出去没有,就拉着去听课,这就很扰民了。

朱元璋听说孩子们还有家务,一抬手,把社学给废了。

好了,大明的官方小学无疾而终。

可过了几年,朱元璋又觉得,孩子有家务也不能耽误学习啊,于是一挥手,在洪武十六年,社学又给恢复了。

不过朱元璋还是知错就改的,既然官方小学扰民,那就改民办小学吧,至于学费,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想学就交,不想学,那就继续喂猪卖白菜去。

在州府县学与社学之外,朱元璋还关注到了少数民族教育问题,在广西、贵州、云南、四川等地,设置了宣慰司儒学和安抚司儒学。

除了这些“本科类”学校外,大明还存在有医学、阴阳学等专科学校。

明代市民文化的普及,学风之盛,都与朱元璋的教育体系有关。

《明史》在这方面,给了朱元璋高度的评价:

“盖无地而不设之学,无人而不纳之教库声序音,重规叠矩,无间于下邑荒徽,山派海涯此明代学风之盛,唐、宋以来所不及也。”

虽然史官说的话,难免有逢迎、溢美之嫌,但朱元璋重视教育,是不争的事实。

后来的圣人王阳明,他便推崇朱元璋的平民教育,并将其融汇在自己的教育理念之中。

朱允炆设置京师初等学院,一是为了弥补官办小学的空白,配合后续国子监革新;二是为了解决白莲教。

在内阁与翰林院提出的解决白莲教方略中,除了主张严惩、监控之外,还提出了一点,那便是启发民智。

这个观点是姚广孝提出的,他认为,人没文化不服管,不信你看,北面鞑靼、瓦剌,南面各土司,山里经常闹腾的,大部分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

反观历史,有文化的人很少造反。

不信你去找历史书,把自古以来的造反者列个表,文盲、半文盲占据绝大多数……

朱元璋一开始也是文盲,但人家是在造反过程中自学成才了,就建国之初,圣旨都写不好。

比如鬼子来了,朱元璋写了一封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告诉百姓们,准备好刀子,这帮家伙来了,杀了再说。钦此。

就如此霸气的白话……

姚广孝的建议为翰林院所采纳,被朱允炆认可,加之灾民入京师已成定局,拖家带口的,总需要给他们安顿好。

百官肯定不会允许女子进入官学的,会反对,那咱就换一条路走。

灾民来京师打工干活,人家孩子丢家里不合适吧?

一起拉到学院里读书去,即可以解决了孩子学习问题,也免去了灾民后顾之忧,能全身心干活不是?

人家都成灾民了,你还计较男童、女童?

他们现在的身份,就一个,那就是大明受灾的百姓。

徐妙锦吃惊地看着朱允炆,又低头看了看是手中的建筑图,沉思稍许,才问道:“皇上哥哥没有说笑吧?”

“朕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京师初等学院的选址,便安排在国子监周围吧,一应花销,可用皇后名义支出。”

朱允炆认真地说道。

马恩慧转头看了一眼朱允炆,没有反对。

皇后体恤百姓,自己花钱给百姓照顾下孩子,百官再怎么蹦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徐妙锦看着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的朱允炆,不由佩服道:“皇上运筹帷幄,果是不凡。那我这便找王博士寻址,然后再入宫找皇后姐姐要银子。”

“本后是第一次不待见你啊……”

马恩慧含笑道。

徐妙锦嬉笑一番,也没逗留多久,便出了宫。

数日后,长江北岸。

李老三看着眼前壮阔的长江,不由心生畏惧,相对涡河而言,眼前的长江之宽广,实属难见。

“老班头,你说咱们去哪个门?”

李九拉着自己的儿子走了过来,张望着长江水问道。

李老三懒得理会李九,这个家伙就是个没主见的,一开始不想去京师,后来想去了,但见大伙都没动静,便怂了。

等到后来人越多越多,他才去报备。

“我打听过了,金川门外是大粮仓,听说要储备几百万石粮食呢,我们要不要去那里做工,起码饿不着肚子啊。”

李九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力劝李老三一起。

李老三瞥了一眼李九,道:“你怎么打听的?”

李九愣了下,道:“还能咋打听,不就是问京师三个门,哪个门粮食最多吗?咱老百姓,就怕饿着,粮食在哪里,就往哪里钻。”

“你属耗子的吧?”

“是啊。”

“我……”

李老三恨不得一脚将李九踢到长江里去,看了看周围,低声说道:“我告诉你,不要去金川门,去东水关,那里才是宝地,相信我。”

“切,东水关,听这名字就知道挨着水,能有什么好处?”

李九不愿意。

李老三颇有几分自信地笑了笑,道:“金川门不挨着水了?你可知道进了东水关,是哪里?”

“哪里?”

李九问道。

李老三低声道:“进了东水关,走不远便是西长安街啊,从西长安街向东,便是东长安街,那里可是朝廷府衙所在,皇宫就在那里,咱们都来京师了,自然要挨皇上近点。”

李九瞪大眼睛,激动起来,道:“那我们去东水关,挨着皇宫,总不至于被打死。若是得空去一趟城里,呵呵,咱也算是进过京城的人了。”

“看你说得,官家让我们来是干活的,只要认真干活,没人会打咱。跟着老哥哥走,到了对岸,就说去东水关,可不要跑金川门去,听说那地方到皇宫,十里地呢。”

“这么远?”

李九难以置信。

李老三呵呵笑了笑,憧憬地说道:“东水关商人多啊,商人虽然名声不好,但在官家门口,他们总不会刻薄了我们,走吧,船来了。”

朝会之上,工部尚书郑赐汇报道:“自三门外居所开建以来,共征调民工三万余人,营造简易居所合计一万间,正在营造之中仍有五千间,耗费国孥八万余两。”

所谓的简易居所,便是最初始的四合院,围造一个院子,院子里搭建有数十个房屋,房屋构建以能住人、不倒塌为标准,弄几个柱子,打几个木板,围挡起来,院子里放一大水缸,基本也就成了。

太过简易,所以速度很快。

这种建筑并不适合长期居住,但多少是可以防雨、防雪、防风。

没时间去定制个人床具,为了赶进度,工部直接便弄出土堆,堆成炕,铺上稻草,那,这就是睡觉的地方了。

朱允炆也清楚简易居所的问题,但时间不等人,若是用心营造,等到灾民到了京师,也只能在外面打地铺了。

“各地灾民入京师有多少,可将报备结果统算出来了?”

朱允炆询问道。

户部左侍郎卓敬出班,看了一眼笏板之上的数字,道:“回皇上,凤阳诸地水灾,致使十八万人受灾,各地报备入京灾民,合计有四万六千余人,已入京师灾民为五千三百余人,在长江对岸,等待接运灾民,大致一万八千余人,剩余灾民,将陆续抵达京师。”

“户部尚书黄子澄不在,那便由你来负责京师灾安置吧,不可欺辱百姓,徇私舞弊,出了问题,朕唯你是问。”

朱允炆肃然道。

“臣必用心,以安百姓。”

卓敬领旨退回。

朱允炆见再无本奏,便道:“郑赐入武英殿候着,退朝。”

武英殿。

郑赐给换了常服的朱允炆行礼,朱允炆直接询问道:“郑爱卿为我大明工部尚书,应知山石矿产分布吧,可知京师附近哪里有石灰石矿?”

第二百零七章 石灰石与混凝土路(二更)

石灰石?

郑赐有些疑惑,不知道皇上为何询问这类矿物,思索了下,便说道:“在京师东南不到百里,有个句容县,那里石灰石矿储量丰富,一直以来都是石灰盛产之地。”

“句容吗?”

朱允炆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字,有现成的石灰石矿,还能制造出来,这已经是极好消息。

不过想想此时也应该有石灰窖了。

大名鼎鼎的于谦于少保,十六岁的时候就写下了那首令人敬佩的《石灰吟》: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浑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按照大明的时间线,此时的于谦应该正躺在襁褓里,哭着喊着要吃奶呢,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岁半。想想他十几岁去逛街玩,都能看到石灰窖,没道理在建文初年不存在石灰窖。

技术不是一天发展起来的,石灰窖也不是一两年就扩散开来的。

既然句容有石灰窖,自己就没必要去杭州吴山那地方找石灰矿,看望于谦小朋友了。

朱允炆满意地笑了笑,说道:“句容那边,一年可制备多少石灰,爱卿可知?”

郑赐皱眉,思索了下,摇了摇头,道:“皇上,这石灰虽是中药,但毕竟算不得稀罕,用处也不甚多,臣只记得洪武二十九年时,其制备石灰大致五百石。”

“五百石?这么少?”

朱允炆有些郁闷。

是的,在古人眼里,石灰是中药,还是行走江湖之人的必备之物——金疮药。

你没看错,古代的很多金疮药,主要成分就是石灰……

《本草纲目》中记载:“石灰止血神品也,不可着水,着水即烂肉。”

看看,止血神品!

不服不行啊……

当然,石灰的作用还很多,不只是制造金疮药,还可以治疗烫伤、疥癣、湿疹、痱子、疔疮等。

所以,于谦那时候看到的石灰窖,很大可能,就是一药材生产基地……

郑赐看着朱允炆也郁闷,石灰是一种药,你还想一年制备多少去?

大明江山现在游侠又不多,闯荡江湖配金疮药的需求量那么少,只靠药铺,能进多少石灰?

一年五百石,已经很多了,再多卖都卖不出去。

“石灰有大用,朕会安排人去句容探查,郑爱卿多费心灾民居所营造之事吧。”

朱允炆坐了下来,郑赐见状,便行礼退走。

“传顾三审。”

朱允炆拿起了一份奏章,边看边吩咐道。

顾三审很快便入殿。

朱允炆询问道:“陈瑄家产调查如何?这都几日了,还没盘查清楚?”

顾三审连忙拿出一份奏折,禀告道:“皇上,陈瑄家产颇多,且涉及多地,仅京师一地,陈瑄便置办宅院达二十七座,蓄养假子超过三百人,除京师,杭州、苏州、乃至北平府,皆有陈瑄宅院、商铺。”

“三百假子?如此说,他不止贪,还有二心了?”

朱允炆放下手中的奏折,看了一样双喜,双喜接过顾三审的奏折,转呈给朱允炆。

所谓假子,那就是义子,陈瑄这是想当很多人的爹啊。

顾三审重重点头,道:“在几处府邸密室中,发现了一百套盔甲兵器,数量虽少,但可见其心不良。”

朱允炆展开奏章,仔细看了看,眼神阴寒起来,道:“二百二十五万银两,呵,好一个水师总兵啊,朝廷为了一个工程,也只能拿出二十万两,他倒是厉害。”

水运走私,确实利大,加上水师大船、海船多,时不时便需要去一趟广州,再去一趟山东、辽东等地方,转手交易,无论是自己干,还是交给商人干,都少不了利。

二百多万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当然,相对于前辈郭桓的一千二百多万两还是差了好几个等次。

但对于朱允炆而言,这可是登基以来遇到的第一大贪官。

二百二十五万两,只是现金,这还没计算陈瑄府中物件、地契、商铺、货物等价值。

“盘点清楚之后,所有银钱,递送户部,造册入库,不可缺少,若有人伸了手,那就把手留下。”

朱允炆冷厉地说道。

顾三审连忙保证。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道:“朕需要你安排人去一趟句容,整合那里的石灰矿,让石灰矿生产的越多越好,朝廷一律购置。你可有合适人选?”

顾三审想了下,回道:“皇上,千户郭纲乃是句容人,对当地熟悉的很,可担此重任。”

“好,那便让他去吧,告诉他,朕要的是各大石灰窑联合起来,一起做大,而不是吞并为一家,不可损百姓与商人之本!”

朱允炆嘱托道。

“请皇上放心。”

顾三审说着,笑着说了句:“皇上,臣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朱允炆皱了皱眉。

顾三审禀告道:“皇上,句容宗族中,有两大姓氏,分为郭、骆。”

“骆?”

朱允炆看着顾三审,目光微微一闪,说道:“骆才人也是句容人?”

顾三审道:“据安全局调查,骆家因牵连到蓝玉案,家破人亡,但其还有一位大伯与一位叔叔在世,尚有几位堂亲,且骆才人祖母便为句容城中郭氏一脉。”

“如此说来,那千户郭纲,也与骆才人有几分亲戚关系了?”

朱允炆笑了笑,问道。

顾三审肃然回道:“臣调查过,郭纲一脉与骆才人母系一脉,只是旁亲,并无多少瓜葛,若是深究的话,最多是远亲。”

朱允炆抬了抬手,道:“既然如此,那便先让郭纲准备一二吧,至于出京时间,朕另行安排。”

“遵旨。”

顾三审行礼离开。

朱允炆处理好政务,便去了承乾宫。

骆颜儿正在造册,统算七月份所生产的医用纱布,求算所得利,见朱允炆来了,便忙放下毛笔,起身迎礼。

朱允炆上前搀起骆颜儿,便牵着她的手,走到了桌案旁,让骆颜儿坐下,道:“这货物盘点最是麻烦,才人辛苦。”

骆颜儿不敢坐,哪里有皇上站着自己坐着的道理,逾礼太过,便站在一旁陪着朱允炆,道:“相比皇上操劳,臣妾如何都不敢称辛苦。”

朱允炆拿起账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七月十日,宫内产医用纱布630匣,废10匣,合格620匣,入库封存,合计6590匣。

七月十一日,宫内产医用纱布670匣,废15匣,合格655匣,入库封存,合计7245匣。

朱允炆看着这其中的阿拉伯数字,很是满意,不得不说,这是一种进步,只不过……

骆颜儿看着皱眉不语的朱允炆,担忧起来,问道:“可是臣妾算错了?”

朱允炆摇了摇头,道:“账没有算错,只是朕突然想起来,这种记账之法不够明晰,而且耗费精力,或许,我们可以用另外一种记账之法。”

“另一种记账之法?”

骆颜儿有些不解地看着朱允炆,记账,向来不都是如此吗?

朱允炆摊开宣纸,提起毛笔便写了起来。

骆颜儿低头看着,轻轻读道:“内宫医用纱布报表,何为报表?”

朱允炆看了一眼骆颜儿,含笑不语,提笔便绘制起表格来,横竖之间,宽窄不一的格子便显现出来。

“才人且看这横向格子,在这第一格中,可写下日期,第二格可写入医用纱布产量,第三格为报废量数量,第四格为合格数量,第五格为仓库总计。”

朱允炆一边说,一边写下文字,写就之后,便继续指了指表格道:“再看这左侧竖向格子,则可写入日期,如七月十日。”

“如此,便可直接在表格之中,直接填写数字,如这里填写630,此为10,次为620,最后,则可写上6590。如此岂不是一目了然?再无需耗费过多笔墨,只需填数字,核对数字,岂不方便?”

骆颜儿惊讶地看着这从未见闻过的表格,拿起账册,仔细填写了几次,便惊喜地喊道:“皇上,这表格实在是太好了,太……”

朱允炆看着近在咫尺,欣喜不已的骆颜儿,莫名的冲动,轻轻吻了下去,骆颜儿娇躯微微一颤,并没有躲避,只是手中的毛笔掉在了桌案上。

“皇上,天,天还没暗……”

骆颜儿看着朱允炆渴望的目光,低着羞红的头。

朱允炆一把将骆颜儿抱在怀里,轻轻说道:“既然你们只能跟着朕过一辈子,那朕也需要给你们想要的,如此对待你们,总是不合适。朕,今晚便在这里了,可好?”

骆颜儿低头看着脚面,双手不安地回道:“臣妾不敢违皇命。”

朱允炆看着局促不安的骆颜儿,眼眸中带着怜爱,道:“才人,再扯下去,朕的衣服就要破了。”

“啊?”

骆颜儿这才注意到,自己抓着的是皇上的衣服,不由连忙松开手,退了一步,不敢看朱允炆。

朱允炆坐了下来,道:“给朕泡壶茶吧,朕有话对你说。”

骆颜儿答应一声,便去安排。

朱允炆坐在椅子上,微微摇了摇头。

这里是大明,不是后世。

皇后说得也在理,宁妃、贤妃、骆才人,她们除了自己,再无所求,再无所依。

对于皇宫的妃嫔而言,最害怕的便是清冷与孤独,她们的要求其实并不多,有子女傍身,有自己偶尔的陪伴,这就够了。

茶送来了。

朱允炆端起茶碗,轻轻嗅着茶香,道:“才人可知道石灰石?”

“皇上怎么就问起这个?”

骆颜儿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温柔少了几分。

朱允炆平静地看着骆颜儿,道:“才人或是不知,那石灰可并非只是药材,而是一种重要的矿产,将石灰、粘土、铁矿粉结合在一起,可以制备出水泥。而水泥与石子凝结,则可形成一种名为混凝土的存在。”

“以混凝土铺就道路,纵是雨天再大,也不会泥泞,行车马十分便利,还可将其用于城防加固,工事修筑,房屋修建,牢固如石。如今灾民入京师众,朕想借百姓之力,修两条混凝土道路,一条通往苏杭,一条通往北平……”

第二百零八章 混凝土路,要搞基建(三更)

骆颜儿脸上满是震惊,她虽是后宫之人,但也清楚南京至北平,隔着两千多里,如此远的距离,走过去都难,何况是修路……

“皇上,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尤有古河道可借,若是修什么凝土路,是否可依官道而建?”

骆颜儿担忧地问道。

朱允炆清楚骆颜儿担忧自己会滥用民力,劳役百姓,便解释道:“混凝土道路的修建与铺设,旷日持久,并非一年之功。才人无需担心,以财政养民,民力不竭,道路不止。朕打算用二十年时间,用混凝土路串联起主要场镇与边防重地。”

“可这样,岂不是耗费巨大……”

骆颜儿担心帝国财政吃不消。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严肃地说道:“财政问题总会有办法解决,就算是我们少吃几顿饭,这路也必须修出来。”

骆颜儿看着坚定的朱允炆,莞尔道:“那臣妾便多织造一些医用纱布,到时候换了银子,给皇上去修路。”

朱允炆很喜欢骆颜儿的贴心。

混凝土路必须修出来,自然有“想要富,先修路”的后世思维。

路通,货物周转、调配的效率会提高,交易的频次增多,成本下降,所带来的经济效应是巨大且深远的。

除了经济层面的考虑,朱允炆还看中了混凝土路的军事价值。

古代打仗,一到暴雨天、大雪天,基本上就不能动弹了,原因在于:

行路难。

古代是有“国道”的,最早的“国道”是秦始皇时期修的,名为“驰道”,以咸阳为中心,向全国辐射,上郡道、临晋道、东方道等,就是那时候的高速公路名……

自秦至元,除了忙着打仗、造反、打人、被人打的朝代以外,都十分重视修路。

很多地方原本是没有路的,修的朝代多了,也就有了路。

到了元代,疆域广阔。

元政府一看,不管再怎么地广人稀,那也是自家地盘,需要安排人看着点。

于是,道路、驿站修建,成为了元朝的重要工程。

元朝陆地上设置了陆站,河边有水站、海边有海站,哦,东北冰冻地方路太难修了,但也设置了“狗站”。

别误会,狗站可不是说驻守在驿站的那位是畜生,而是以狗拉车……

全国上下,超过了一千五百个驿站,而这些驿站,便是国道之上停歇、换马、暂住之地。

元末战争虽然把中原都打烂了,人杀得没几个了,但路还是那个路,再怎么毁,主要大路是毁不掉的。

朱元璋开创大明以后,也主张修路。

但需要说明一点的是,老朱修路是个间接性的行为,今年修修,好了,百姓累了,后年再修吧。

但无论是老秦,还是老忽,亦或是老朱,他们所修的道路,除了城中与周围一点点是石路,其他绝大部分都是土路。

土到什么程度,用明代人的话,那就是:

尘土积三尺,

雨雪泥没股。

都说七尺男儿,你想想,三尺啊,泥泞的都快到腰了,这样的路,哪里还是路,标准的泥石流啊……

明代人虽然言语夸张,但不可否认的是,古代的路,雨雪天真的是太难走,以至于太耽误事。

朱允炆需要混凝土路,是因为二炮局已在建设之中,未来的大炮必然需要开往边疆。

总不能刚离开京师两百里,前面道路泥泞,就在那歇着吧?古代也没拖拉机,几百斤的大疙瘩,想在泥泞路上行进,就是累死人,一天能走多远?

战机不等人。

混凝土路,对于当下的朱允炆而言,是最可行的一种选择。

朱允炆不是没想过沥青路,可是就凭着大明这点石油产量,想要弄很多沥青,那纯碎是痴人说梦。

骆颜儿见朱允炆看着自己,毫不闪避地对视着,轻声道:“石灰石臣妾是知道的,在句容县便有很多的石灰窖,不过那不是药石吗?怎到了皇上这里,倒成了混凝土路?”

朱允炆走向骆颜儿,道:“一样物,百样用。谁说石灰只能治病了?才人是如何知晓句容的?”

骆颜儿脸色有些不快,侧过身道:“臣妾本就是句容县人,只不过……”

自己那可恶的叔叔,在自己父亲死后,掌管着家族,不仅将大伯一家人死死踩在脚下,还将自己卖到了浣衣局,害自己受苦。

朱允炆牵起骆颜儿的手,道:“其实,朕知道才人的过去,说起来,是太祖的不对。”

骆颜儿惊讶地看着朱允炆,他竟为了劝慰自己,指责自己的祖父?

朱允炆认真地看着骆颜儿,道:“蓝玉案中,无辜被杀的人太多,这件事朝廷早已有定论。朕让安全局调过骆韶的卷宗,他与蓝玉没有任何关联。哎,这件事,也是朕负你。”

骆韶,骆颜儿的父亲。

朱元璋杀了蓝玉那么多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朱允炆太弱,主弱臣强,国之大忌。

“臣妾不准皇上如此说。”

骆颜儿连忙止住朱允炆的话,眼神中有些复杂地看着朱允炆,道:“让一切都过去吧,臣妾不想有恨,只想感怀在心。”

朱允炆深深地看着骆颜儿,被她的情怀与真情所触动,上前一把抱起骆颜儿,便走向一旁的秀榻,骆颜儿有些慌乱。

当罗带轻解,肌肤相亲时,骆颜儿痛紧了眉头,轻咬红唇,低低嘤咛,直至眉头舒展,面如桃红……

房外敬事房太监提起了笔,在小本子上开始记录着……

天微微亮,朱允炆便醒了过来,侧身看着一旁握着拳头,有些防备的骆颜儿不由微微一笑,伸手拨开骆颜儿眉间的秀发,仔细欣赏了一番,便轻轻起身。

骆颜儿微微睁开眼,坐了起来,皱了皱眉头,对朱允炆道:“皇上,天色还早。”

朱允炆含笑看着骆颜儿,伸出不老实的手,道:“天色还早,那朕再多睡会?”

骆颜儿连忙躲开,幽怨地说道:“才不要,臣妾伺候皇上更衣。”

朱允炆下榻,轻轻说道:“朕打算去东水关看看灾民安置的如何了,可还有什么不足,才人要不要随朕一起?”

“臣妾也可以去?”

骆颜儿惊喜地问道。

朱允炆笑道:“微服私访,有何不可?午膳之后,朕派人来接你。”

骆颜儿笑得很灿烂。

简单用过早膳,朱允炆便走出承乾宫,对双喜道:“擢升骆才人为淑妃。”

“遵旨。”

双喜笑着,然后对骆颜儿行礼:“咱家见过淑妃娘娘。”

武英殿。

朱允炆看着桌案上的审讯报告,深吸了一口气,道:“传刑部尚书侯泰、大理寺卿胡闰、都察院右都御史练子宁。”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为三法司。

鉴于水师总兵陈瑄罪行重大,朱允炆安排三法司连同各部尚书,会审陈瑄,如今给出的会审结果,让朱允炆有些不安。

陈瑄,贪污巨大,蓄意谋反,欺压军士……罪名成立,当斩。

抄没所有家财,夷灭三族。

三人匆匆入殿。

朱允炆指了指会审报告,道:“陈瑄本人可招供了?”

候泰肃然道:“回皇上,陈瑄已悉数认罪,并签字画押。”

朱允炆冷笑一声,道:“还真有如此不忠之人,既如此,他死朕没有意见。只不过,这夷灭三族,是怎么来的?”

练子宁回道:“皇上,谋逆乃是死罪,夷灭三族已是轻了,按律,当诛其九族。”

朱允炆清楚,三族是父族、母族、子族,这要追究下去,可就不只是一个人头,而是数十乃至上百个人头。

动不动就灭人家全家,这合适吗?

“陈瑄的父亲、母亲、子女,可都参与了谋反?”

朱允炆皱眉问道。

练子宁愣住了,侯泰与胡闰也有些不知所以。

陈瑄都想有谋反之心了,要杀就一起杀了,谁会问他家里人有没有参与其中?

难道不应该学习下太祖爷,一刀砍了肃静?

朱允炆拿起会审报告,丢在了三人面前,道:“陈瑄他有罪,承认了,朕要杀他,他没怨言。可他的家人是否知情,是否参与其中,你们连询问都没有询问,便直接判定夷灭三族?拿回去,重新审议,调查清楚了,再报上来!”

对于灭人三族、九族、乃至十族的事,朱允炆不感兴趣。

后世没有连坐,不一样好好的过日子?

威慑,不一定非要灭人满门。

处理过陈瑄之事后,朱允炆又翻看了几份奏章,不痛不痒,并没有多少大事。

打开一份奏章,仔细一看,朱允炆不禁一笑。

杨士奇在国子监干得不错,只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便完成了各类学科的重新编排,在经史子集课程之外,分设了数学、商学、农学、地志天文学、兵学、医学等。

为了避免监生压力过大,精力分散,主课业仅仅包含了四书五经与数学,但无论是谁,想要从国子监肄业,都必须兼修两门杂学。

杨士奇还天才地提出了一个构想,将国子监六堂改设为下三堂、上三堂。

下三堂,修三年,理解四书五经,初步掌握数学、两科杂学。

上三堂,修三年,深解四书五经,掌握更高数学,精研两门杂学。

杨士奇的提议正合朱允炆的心意,京师初等学院是小学,府州县学是中学,国子监是大学。

可在京师之中,它没府州县学,只有国子监……

所以,京师初等学院的出路,只能在国子监身上想办法。

小学直接升大学是不合适的,而杨士奇提出的下三堂,在朱允炆看来,便是中学一级的存在,嗯,国子监附中。

朱允炆发现杨士奇这个在江湖上飘过的,与其他国子监祭酒明显不一样。

无论是洪武时期的国子监祭酒宋讷,还是张显宗,亦或是后来的程师周,他们对国子监的管理,那就是循规蹈矩,虽有革新,但总逃不出抓纪律、抓典型,真正体制上的变革,没有出现过。

当然,也不能全怪他们,太祖时间,还也轮不到他们改制……

杨士奇的奏折最后,内阁解缙的批示是:善。

朱允炆微微点头,在革新国子监这一点上,解缙并不固执,于是提笔写道:“极善,准了!”

第二百零九章 心肺复苏救人(一更)

东水关的历史可以追溯至三国孙权时期,是古秦淮河流的枢纽。

十里秦淮的“龙头”,便是东水关。

朱元璋时期,为了控制秦淮河水位,将东水关作了改进。整个东水关为砖石结构,设置有上、中、下三层,每一层均有十一个“券”。

这里的“券”,并不是买东西的优惠券,而是大家经常看到的“偃月洞”,类似于桥洞。

最下面一层“偃月洞”设置有水闸,可通过水闸大小来调节秦淮河水位,上面两层,则是藏兵洞,外面设置有铁栅栏,以加强防御。

东水关是进出京师的水道要地,繁华已久,无数船只停留此处,鳞次栉比,铺满河面。

渡口处。

一艘中型河船靠岸,两位年过四十,背着木匣的中年人下船上岸。

左侧之人身材中等,略有些发福,面目和蔼,短小胡子,嘴角右侧长着一颗黑痣。右侧之人身材修长,偏瘦,每说几句话,总习惯性地捋下长胡子。

“郁兄,这便是京师金陵了啊。”

匡愚捋着长胡须,眼神中带着几分期许。

郁震抬手拍了拍并不明显的肚腩,看着雄伟、繁华的东水关,赞道:“看来破败已成过去,如今这世道,日益昌盛,此乃国之大幸。”

“哈哈,是极。不过灾民在何处,为何我没有看到?”

匡愚张望着,眼前似乎只有商贾、士民,并未见有破落之人。

“那里是商贾要地,也是官府码头,你看那里如何能有收获,匡兄,前面看不到的时候,就该回头了。”

郁震颇有深意地说着,然后转过身去。

匡愚也转身看去,只见河流对岸不远,是密密麻麻的单薄屋舍,数十缕炊烟袅袅而动,无数百姓正在官吏的引导之下,安置到屋舍之中。

“看如此多房舍,少说也有上万人吧。”

匡愚眉头浮出忧虑。

郁震微微点头,道:“匡兄,此时还想直接去国子监报备?”

匡愚摇了摇头,看向不远处的通济桥,道:“虽然我等受杨祭酒邀请,至国子监授课业医术,然灾民在前,我等若是不为,岂不是连医者仁心都失了?如此的话,有负医者之名,走,我们去看看。”

郁震欣然答应。

通过通济桥,便至了对岸。

这里名为扇骨台,看似很好听的名字,实则算是困顿之地,这里的百姓以制作扇子为生,平日里生活算不得好。

加之这里不挨着城,周围缺乏遮蔽树木,夏日暴晒炎热,冬日大风凛冽。

若不是灾民入京师,扇骨台也只是荒凉之地,隔着对岸的繁华,隐藏在黑暗之中。

可随着无数灾民进驻,扇骨台的烟火气逐渐升腾,一些小商小贩也瞄准机会,将铺子开在了周围,不过多以餐点、布匹为主。

郁震、匡愚走入一个屋舍之中,打量了下房间,虽是简陋,好在有个床榻,风雨吹不进来,加上空间还算是大,住三四个人并不觉拥挤。

“可有人身体不适?我们二人乃是郎中。”

匡愚询问道。

“我们这边没有大碍,倒是铁牛家的孩子吐得很厉害,两位神医可以去看看吗?”

年近花甲的梁伍站了起来,询问道。

“呵呵,神医什么的不敢当,还请长者带路。”

郁震、匡愚侧开身,请道。

梁伍走到院子里,高声喊道:“铁牛,铁牛,有神医来了。”

前面房舍的草席帘子被拨开,壮实的铁牛走了出来,见郁震、匡愚气度不凡,颇为自信,便忙回屋里,将儿子抱了出来,喊道:“神医,救救我儿。”

匡愚伸手道:“郁兄,请吧。”

郁震也没有推辞,看了看孩子的脸色,翻开孩子的眼皮,也没有把脉,便起身说道:“这孩子是在江上开始吐的吧?”

“是,是的,神医啊。”

铁牛即震惊也惊喜。

郁震笑了笑,道:“放心吧,没什么大碍,他只是连日赶路太累,身体虚脱,加上晕船,才导致呕吐,不妨事,只需喝点米粥,修养几日,便可痊愈。”

“当真?”

铁牛欣喜地问道。

“哈哈,若出了问题,尽管去国子监找我,我名郁震。”

郁震自信地说道。

“谢谢神医。”

铁牛终于放下心来。

郁震、匡愚在灾民中走动,把脉问诊,开方治根,直至天色黄昏,两人疲倦地走到清水塘边,相视一笑。

“你听说了吧,百姓抓药费用,官家一力承担,这在其他朝代,可是不曾听闻的啊。”

匡愚肃然道。

郁震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城,微微笑道:“你可没听清楚,不是官家一力承担,而是皇后一力承担。听这里的衙役说,皇后娘娘抢了二王一半的生意,在后宫也办了医用纱布厂,售卖的钱粮,都拿来赈济灾民了。”

“原是如此,皇后仁心,关照百姓,皇上又下旨营造居所,以工代赈,郁兄,匡某行医二十年,可是头一遭看到如此安民之策。”

匡愚感叹。

听闻父辈说起,元末灾民无数,生病了,只能看天意,熬过去你就活着,熬不过去就死。

抓药?

没钱,想都别想。

就是前宋繁华时,百姓遭灾,只是将其编入厢军,发给糙米而已,至于会不会冻死、病死,那跟官府没半文钱关系。

就在两人感慨朝廷政策的时候,一声“噗通”声便传入耳中,两人不由转头看去,在五十步开外,站着四五个孩童,在那里慌乱地大喊着。

水中,一个扎着鞭子的小脑袋扑腾着,刚冒起来,便沉了下去。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匡愚急忙喊道,连忙跑了过去,等到了近前时,又有两个孩子跳到了湖里,明显是想要救人,却不料自己没多少水性,加上水深,也开始呛水。

“都不要下去!”

郁震拦住其他孩子。

匡愚丢下木匣,脱掉外衣便跳入塘中,来不及考虑先救谁的问题,将最近的一个孩子推到岸边,然后回头再去找另一个孩子,等到两个孩子上了岸,匡愚便潜入水中。

郁震看着岸边的两个孩子,只有十三四岁,两人明显喝了不少水,再晚一点,怕也会沉入水底。

周围百姓也围了过来,一个妇人跪在岸边,哭喊着:“欢欢,欢欢,我的女儿啊!”

清水塘的水面变得安静下来,让人十分不安。

一串水泡升出,匡愚的头冒出水面,扶着一个昏迷的七八岁女孩,拨水游向岸边,郁震伸出手,将女孩接了上去。

“欢欢!”

妇人连忙扑过去,却被郁震一把手拦住,喊道:“快,找口锅来!”

一旁的百姓连忙就近找了一口锅,郁震将锅倒扣在地上,然后扶着女孩,将女孩的肚脐与锅脐对着,以俯卧趴在锅上,匡愚抬着女孩的头,郁震双手按着女孩的后腰,一发力,女孩噗出一口水。

反复几次,直至女孩再吐不出水,郁震才松开手。

匡愚扶着女孩躺在地上,抬手检查着女孩的气息,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女孩,一脸的悲戚。

没救回来。

匡愚心痛,若是自己先去救这个女孩的话,是不是她就不会死了?

郁震虽然看多了生死之事,但看着一条生命就这样离开,也有些悲伤。

“欢欢——”

妇人哭得凄厉。

匡愚感觉眼前一晃,不由微微抬起头,只见一位清绝秀美的女子将妇人拉至一旁,一位二十余岁,儒雅中透着威严的年轻人,俯身在女童身旁,食指与中指并拢,感知着女童的脖颈脉搏。

“溺水多久了?”

朱允炆皱眉询问道。

匡愚不解地看着眼前之人,回道:“大概六十几个呼吸。”

朱允炆盘算了下,大概过去三四分钟了,黄金五分钟的抢救时间不多了,便看了看围着的人,厉声道:“都退开一些,让出点位置。”

众人不解,无人动弹。

郁震盯着朱允炆,似乎透着几分期待,对众人喊道:“都让让,让开一些。”

骆颜儿看着朱允炆毫无帝王的威严,如一个医者,跪立在女孩右侧,检查过女孩的口腔之后,便双手重叠,手指相扣,手掌压在了女童的胸腔上部。

“皇上在做什么?”

骆颜儿眼神中透着疑惑与不解。

郁震、匡愚也是一头雾水,但看对方似乎有些本事,或是救治溺水之人鲜为人知的古法,便在一旁看着。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掌心指尖翘起,垂直按压下去,待胸腔按压至一定深度之后,收力,依靠胸腔弹性恢复,再度按压。

“一二三……”

朱允炆看着女孩苍白的脸色,嘴里数着数字,以每秒仅两次的频率不断按压,在数到“三十”之后,见女童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便停止按压,微微抬起女童的头,以嘴对嘴,过了两次气息。

“你个登徒子!流氓!我女儿都这样了,你还欺辱她!”

妇人见眼前之人竟如此对待自己死去的女儿,不由红了眼,挣脱骆颜儿,便要冲上去找朱允炆拼命。

只不过妇人还没到朱允炆身旁,身旁一人便窜出,一把抓住了妇人的肩膀,微微向后一拉,妇人便蹬蹬退后,跌倒在地上。

顾三审冷冷地看着妇人,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百姓见此,也纷纷嚷嚷起来。

李九在一旁看着,恨得咬牙切齿,对一旁的李老三说道:“这娘的,人死了都不放过,还是不是人?老班头,我们揍他丫的吧!”

李老三气呼呼地看着,握着拳头,保留着几分理智,道:“这里可是京城,我们打了人,很可能会被送官府!”

“送官好啊,让皇上来评评理,凭什么这个登徒子欺负我们怀远的孩子,孩子都这样了,他,他还那样,你看,他又……”

李九有些忍不住了。

“滚开登徒子!”

“官差,你们抓人啊,为啥不抓人?你们都瞎了吗?”

“把他赶走!”

百姓看朱允炆欺负孩子几次了,群情激奋。

顾三审按下压簧,拇指微微挑着绣春刀的护手处,眼神犀利地看着向前的百姓,周围衙役挡住百姓,却被逼得不断后退。

“噗——”

一声轻微的动静,让原本嘈杂混乱的众人刹那安静下来。

女孩连着吐了两口水,缓缓睁开眼,看了看朱允炆,又看向其他人,见母亲坐在远处,不由哭了起来,喊道:“娘亲……”

第二百一十章 新医学之论(二更)

风吹着清水塘中的水,水波轻轻荡至岸边,细碎的哗哗,成了沉寂之中唯一的声音。

李老三揉了揉眼睛,无法相信这一幕,于是伸手掐了一把,李九深吸了一口气,连忙打开李老三的手,狠狠地瞪着眼,那意思是说:

要掐掐你自己的大腿!

李九也懵了,郁震、匡愚这两位神医,两人是见过的,不说手到病除吧,却可以将病人症状说得清清楚楚,开药方更是信手捏来。

这两人都认为孩子没救了,就差说一句“准备后事”,结果一个年轻人,伸伸手,动动嘴,就把人救活了?

这哪里是神医,这是神仙啊。

唯有仙人,才能让人死而复生。

仙人降世!

“谢谢神仙,谢谢菩萨,谢谢……”

妇人拉着女孩,给朱允炆跪谢。

朱允炆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左边看了看,右边看了看,疑惑地问道:“哪里有神仙?哪里有菩萨?为什么功劳是他们的,就是不谢我?”

妇人脸色一呆。

“谢谢大哥哥。”

女孩欢欢喊道。

“哈哈,这才对嘛。”

朱允炆灿然一笑,走到欢欢面前,俯身道:“记住了,日后可不敢到水边玩耍。”

“知道了。”

欢欢有些后怕地说道。

骆颜儿拿着手帕,轻轻点了点朱允炆眉头的汗水,目光中满是疑问,却也知道,这里不是问问题的地方。

郁震、匡愚两人大笑起来,孩子无碍,心情舒畅,两人齐刷刷地向朱允炆行礼,道:“小兄弟高才,有救人神技,不知可否讨教一二?”

朱允炆轻松地点了点头,道:“走吧,换个清净地方。”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顾三审在一旁护卫,朱允炆、骆颜儿缓缓向前,郁震、匡愚捡起了木箱,跟了上去。

李老三深深看着朱允炆的背影,目光中满是震惊,走向女孩,仔细看了看,娃很好,没啥问题。

“老班头,你说他是不是神仙?”

李九咂巴着嘴问道。

李老三摇了摇头,道:“你没听他说吗?哪里有神仙,哪里有菩萨,真神仙,真菩萨会这样说话吗?”

李九郁闷地说道:“我也没见过真神仙、真菩萨啊。那些白帽子嚷嚷自己是菩萨,结果还不是被杀了……”

李老三的目光瞥见顾三审腰间的绣春刀,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位,很可能是宫里当差的。”

“宫里的人?不会吧?”

李九惊讶起来。

李老三眯着眼,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道:“在十几年前,我见过锦衣卫的人,他们便是这样的刀!”

“这,这怎么可能?”

李九有些不安。

锦衣卫的大名谁不知道,虽然它消失多年,但留给百姓的阴影是难以磨灭的。

李老三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看向四周,果然,在人群中走出了二十余人,每个人的脚步都矫健有力,腰间佩着的,是清一色绣春刀。

悄无声息,绣春在侧!

这样的待遇,除了帝王本人之外,谁有谁配得上?

李老三当过衙役,知道朝廷门道与规矩。

“这位官差,刚刚佩刀的汉子很是威武啊,似乎有点本事,不知道能不能打死老虎,我们怀远以前就有老虎……”

李老三走近一个衙役,平和地问道。

衙役听闻之后,顿时撇嘴道:“老虎算什么?他可是安全局……呸,老头,你套我话呢?”

李老三有些腿软,能配得上安全局如此保护的,整个大明,恐怕也只有一个人了。

通济门外,无名小茶楼。

匡愚、郁震坐了下来,看着门外不远处的年轻人,目光中有些急切。

顾三审低声禀告道:“皇上,匡愚乃是常熟名医,其父亲匡忠年老之后,他便接替父亲,成为了常熟惠民药局医士,医德医术皆是上品。只是那郁震颇有些危险,臣请在侧保护。”

“有何危险?他只是医生而已。”

朱允炆不解地问道。

顾三审摇了摇头,道:“皇上莫要看那郁震稍有富态,其体魄强劲,行动生风,臣看得出来,他臂力不凡,有武艺傍身。”

朱允炆有些意外,没想到一些中医会武术,并非是杜撰之言。

“无妨,他们二人既然是戴院使推荐,杨祭酒亲邀之人,如何都不会鲁莽,在外候着吧。”

朱允炆不容顾三审多说,带骆颜儿进入茶楼。

“两位还请担待,有事耽误了。”

朱允炆和气地坐了下来。

骆颜儿将倒置的茶杯分开,然后拿起茶壶倒茶。

匡愚接茶谢过之后,开口道:“且容我介绍一二,这位名为郁震,郁鼎文,昆山人氏,在下匡愚,匡希颜,常熟人氏。尚未请教小兄弟?”

朱允炆平和地看着两人,道:“我本是这京师之人,至于名姓,不提也罢。”

匡愚看了一眼郁震,郁震只含笑点头,问道:“我二人从医,便直言了,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小兄弟海涵。”

“请说。”

朱允炆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郁震将茶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的茶水,严肃地说道:“我二人从医也有一些年头,翻看过的医书典籍无数,但也从未见过如此神奇之法。那女童已无气息,断无生存之理,如何死而复生?这实乃是天地间奇闻,若不能解其中疑惑,我等寝食不安。”

匡愚连连点头。

女童刚上岸时还有一点气息,但在呕水之后,最后的气息也已断绝。

这一点上,自己绝不会有误。

坐在一旁的骆颜儿也好奇地看着朱允炆,朱允炆救人的一幕,她看得真切。

难道说这就是天子,身负逆天改命的手段?

不对,他只是一个寻常的人,他也会生病,也需要太医,他也会伤痛疲倦。

朱允炆轻轻啜了一口茶水,抬头看向匡愚、郁震两人,道:“两位认为,心、肝、脾、肾、肺五脏,哪个最为重要?”

“自是心脏。”

匡愚毫不犹豫地回道。

《素问遗篇?本病论》记载:心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神失守位。

《礼记》中也记载:总包万虑谓之心。

需要说明一点的是,古代中医学中,其存在着两个观点。

在明李时珍之前,无路是儒家,还是医者,其都有着一个普遍的观点,那就是心主神明说,即心脏是人思考的器官,是意识与神魂所在之地。

走神了,成语叫心不在焉,而不是脑不在焉,后来的阳明心学,它不叫阳明脑学,便是“心主神明说”的结果。

李时珍提出了“脑为元神之府”的说法,才出现了脑主神明说。

当然,在这之后,两种观点并存,说也说服不了谁,哪怕是后世医学那么发达,也仍旧有人相信心主神明说。

朱允炆微微一笑,道:“是啊,心脏最重要,其实人在突然昏厥、溺水,失去脉搏时,并不意味着他真的死去了,此时还有一口气息留在心脏之中,若是找准方法,按压心脏,便可促使心脏跳动,将这一口气运转出来。”

“还有这等事?”

匡愚、郁震吃惊地问道。

朱允炆没办法给他们解释更多,自己又不懂医学。就这点心肺复苏技术,还是当年考驾照时学来的……

半吊子技术,能把人救活过来,没被人打,没被人讹,就已经很不错了。

朱允炆继续说道:“自是如此,按压恢复气息,名为心肺复苏,若心肺复苏没有起效果,则需要过渡一口气,以气续气,此法则为人工呼吸。这些技法,算不得高明,却在很多时候,是救人的好法子。”

“可否详解一二?”

郁震询问道。

朱允炆微微点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道:“心肺复苏时,需要按在心脏上方,至于手势,则需要……”

两人听得连连点头,学习着手势、要点。

“不成想这世间竟有如此奇怪之医术。”

匡愚感叹不已。

朱允炆看着两人,轻道:“医术万千,能活人之术亦多,两位精研医学,未必只论五行、阴阳、经略,也可察其器官,了其特性,另辟蹊径,也未尝不可。”

“哦?若按这位兄弟之言,我二人岂不是要转行为仵作了?”

匡愚笑道。

朱允炆却没有笑,只是平静地说道:“若做仵作,可察医学新道,又有何不可?难道前辈穷尽一生所学,不就是为医学有所突破,更好救济苍生?”

“仵作能还有什么好学的,呵呵。”

郁震摇头。

仵作乃是地位低贱之人所为,正统大夫谁会去做那种事,自己还是需要脸面的。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严肃地说道:“你们知道血有多少个型号吗?知道皮肤怎么愈合的吗?知道伤口是可以缝合的吗?知道剖腹产吗?知道五脏六腑是可以更换的吗?呵呵,看你们的表情,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说仵作不是让你们成为仵作,而是希望你们能发现人体的秘密。”

匡愚、郁震脸上满是震惊,朱允炆所说的,他们丝毫都没有听说过。

人体的秘密?!

血有型号?

皮肤可以缝合?

剖腹产?

五脏六腑也可以换?这怎么可能?

过度吹嘘,一定是的!

可仔细看他的样子,竟没有半点张狂,反像是了解一切,随口说来。

“臣叩见皇上。”

户部侍郎卓敬听闻清水塘出了事故,连忙赶去处理,安排衙役告诫百姓管好孩子,莫要在水边玩耍,同时命人打了栅栏,围挡在湖边。

刚处理好这些事,便想喝口茶润润嗓子,突然看到朱允炆在这里,不由打了个哆嗦,连忙跪下见礼。

“皇,皇上?”

匡愚、郁震手中的茶杯顿时掉了,连忙起身,跪在一旁,周围之人听闻,也纷纷跪拜。

朱允炆郁闷地看了一眼卓敬,道:“朕微服私访,无需行此大礼,起来吧。”

卓敬起身,禀告道:“皇上,臣听闻清水塘旁出了一位神医,拥有死而复生之术,见者百姓众多,是否需要本官找寻一二,也好召入太医院?”

匡愚、郁震苦涩,偷偷看了一眼卓敬,心说:你这是想要让皇上转行当太医啊……

朱允炆起身,严肃地说道:“做好你的本职之事。”

卓敬连忙打消了心思。

朱允炆与骆颜儿走出茶楼,回头看向仍在跪着的匡愚、郁震,道:“起来吧,灾民病症,朕会安排人来看护,早点去国子监吧,杨祭酒等你二人多时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随我一起出关吧(三更)

工部。

尚书郑赐正在核算各项开支,查看所剩银两是否可以对上账目,算珠拨动数次,便拿去毛笔,填上数目。

侍郎黄福手中拿着一本账册,不急不缓地走到郑赐桌案前,施礼道:“大人,后宫中传出来一样新鲜物,还请大人一瞻。”

“后宫?呵,本部安排你去核查衣物库藏,不先汇报结果,反而谈及后宫,你便是如此做事的吗?”

郑赐有些不满地说道。

黄福已经习惯了郑赐的态度,晃了晃手中的账册,道:“大人,这账册为后宫安排编造,里面具明了各类库藏,衣物库藏也在其中。”

郑赐接过账册,展开一看,不由愣住。

眼前账册并非是满目文字,而是横竖线条勾勒出的格子,格子之中,填写着奇怪的符号。

“大人,下臣打听过了,这格子中的符号是阿拉伯数字。”

黄福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一本《初阶数学》,道:“这种数学,已成为国子监主要课业,与四书五经地位等同。国子监正在推行这种数字。”

郑赐翻看了下,又看了看表格,道:“如此说来,这种格子……”

“大人,宫里称这类账册为报表。”

张福解释道。

“报表?”

郑赐第一次听闻,仔细看着报表,严肃地说道:“这报表账目清晰,填造简便,倒省去了许多麻烦,调阅、核对,也容易许多,如此神奇之物,竟出自后宫之手?”

张福微微点了点头,道:“具体怎么来得,下属也没打听,不过听宫中宦官说起,首推报表之人,乃是宫中淑妃。”

“淑妃?为何我从未听闻宫里还有个淑妃?”

郑赐有些疑惑。

“大人,淑妃便是那骆才人。”

张福连忙解释道。

“哦?竟是如此,看来这位淑妃心灵手巧,颇有几分才智。”郑赐拿起报表账册,思索了下,道:“你也认为当推行此种账册吧?”

张福肃然点头,道:“如此账册,当行朝野。”

郑赐将账册交给张福,笑道:“既如此,那就由你上奏折,请旨推行新式账册吧。在没有旨意下来之前,我们可不敢擅改账册规格。”

张福自然是清楚这一点,洪武年“空印案”便是因为账册变通,导致人头滚滚,若再来一轮,自己项上人头不保……

谨慎,遵守规矩,多请示老板,这是自保之道。

翌日朝堂。

工部侍郎张福拿出新式账册,主张推行数字账册之法,以代替繁杂的文字账册。

朱允炆欣然同意,安排经厂送来《初阶数学》,道:“新颖事物,有其优势,则取鉴用之。腐朽之物,有其劣势,则废弃抛之。朕愿诸位能有大思想,广博天下,取其优品,不论出处。”

百官然善。

朱允炆并没有索要新式账册的发明权,朝臣以为是淑妃发明,那就淑妃吧,这样日后他们攻讦女子入国子监的时候,自己也可以拿着账册问问他,是不是用这样的账册。

至八月十日,报备在册的四万六千余灾民全部转移京师。

受益于南京地理位置,粮食转运极为便利,加上周围便是产粮区,虽然多了几万人,但粮食价格却没有起半点波动。

粮食价格稳住了,人口增加对京师的冲击便弱了许多。

不得不说,大明官员的执行力是超一流的,朱允炆只是一句“以工代赈,安置灾民”,官吏便将百姓作了编排,青壮八千余人,三山门外粮仓分配了两千人,东水关码头分配了两千人,剩余四千人全部划拨给大报恩寺、英烈碑。

考虑到中秋将至,冬日不远,朝廷在三门外各设置了一座大型的“棉花厂”,招揽妇人弹棉花,织造冬衣、冬被。

皇后马恩慧带宁妃、贤妃、淑妃等内后宫之人,与妇人一起织造冬衣,接连数日与灾民为伴,赢得一片民心。

马恩慧、淑妃等人,是真正的织造能手,其熟练程度,就连民间巧妇也惊叹不已。

“刘家娘子,在这京师过得如何?”

马恩慧含笑,问向一旁妇人。

刘氏有些慌乱,手中动作马上停了下来,回道:“好,很好。”

马恩慧示意刘氏放松,询问道:“可还有哪里不好的?”

“没有,皇上皇后对我们太好了。”

刘氏回道。

在刘氏看来,朝廷管吃管喝管住,还给活干,能领工钱,这便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马恩慧见刘氏不说,便起身,拍了拍掌,对众人道:“本宫来这里,便是想知道你们还有哪里不好,朝廷还能为你们做些什么,你们不要有什么顾忌,可以直接与本宫说。”

“说起来,本宫与大家都一样,主不得家中大事,但皇上乃是圣明之主,若知道大家还有困难,必会想办法解决。说说吧,说错了也没关系。李家娘子,从你说吧。”

李氏连忙起身,想要下跪,却被一旁的淑妃给拦了下来,

淑妃轻声道:“莫总是跪,这里只有百姓,我们也是百姓的女儿。”

众妇人听闻,不由感动。

李氏认真地点了点头,对马恩慧道:“皇后娘娘,若说有难处,还真有一件。”

“嗯,说来听听。”

马恩慧含笑鼓励道。

李氏叹息一声,说道:“我家男人去了码头,老父亲去做了火夫,如今家中,便只剩下老母亲与两个八岁大的孩子,老母亲行动尚可,就是孩子有些顽劣,总是出门,昨日竟偷偷去了城门口,若不是有卫兵守着,他们便会跑到城里。”

“总如此,我们不安心啊,京师那么大,万一迷了路,找不回来,我们该怎么活?我们也知道,这事与官家没关系,只是我们分身乏术。”

马恩慧听闻之后,微微点头,看向其他人,问道:“大家也有这个难处吧?”

妇人家纷纷点头。

马恩慧面色变得严肃起来,认真地说道:“孩子问题,如何能是小问题?人都说,做皇后要母仪天下,你们的孩子,又何尝不是本宫的孩子。既如此,说什么也要帮你们解决了这个问题。”

“姐姐,皇上那边?”

宁妃询问道。

“不用问皇上意思了,这事,本宫还做得了主。”

马恩慧霸气地表示,然后看向李氏,道:“本宫打算开办一个学堂,让大家的孩子都到学堂里来,即可以管教孩子,免他四处乱走,亦可以引孩子进学,识字读书,你们看如何?”

李氏扑通便跪了下来,其他妇人更是纷纷下跪,一个个感恩戴德,感激涕零。

只一日,三川门、聚宝门、东水关外的工程突然停了一个上午,父母拉着孩子,成群结队,在侍卫的引导之下,第一次进入京师。

李九红着眼,看了一眼身旁四处张望的儿子,心中充满了幸福与感激。

“老班头,你小儿子都二十了,要成家了,就没必要去学堂了吧?”

李九对李老三喊道。

李老三白了一眼李九,呸道:“我家儿子十二,咋滴?”

李九差点没摔倒,你家儿子十二岁,长得比你高一头?去了,官府也不认啊。

“这下省心了啊,孩子都送学堂,还管吃住,每十日可以接回家住一天,也省得我们担忧了。”

李老三看着前方,满是感叹。

建文元年八月十四日,皇后体贴灾民百姓,忧虑其子女安危,请旨以后宫之财,于国子监进香河以西,设京师初等学院,安置灾民子女,并辅以教育。

朱允炆与百官商议,支持者众。

户部侍郎卓敬主动提出,既是灾民子女,朝廷也有职责,不可仅耗后宫之财,然后从户部拨出十万两,以资灾民之女生活之需。

户部如此大气,除了江南诸地与北直隶、山西等地秋粮稳产,税收可期之外,抄没前水师总兵陈瑄所得钱财入库,也是其底气所在。

皇上给面子,没把这笔抄没的钱搬到宫里去,那户部也得给皇上、皇后一个面子,该支持的,也大方一点。

京师初等学院问世,一开始只是面向灾民子女,因为招生年龄段为六岁至十二岁,此时懵懂,皆是简单孩子,还谈不上什么女德问题。

在很多官员看来,京师初等学院并不是一个正式学堂,而是一种类似于托儿所性质的“慈幼堂”,是皇后悲悯灾民的“善举”。

所以在京师初等学院一出来,并没有几个反对声音,但他们想不到的是,京师初等学院将成为大明教育发展的一个标志,一个女子堂堂正正进入学堂的时代,就在这里拉开。

孩童虽幼,他们终会长大。

山西,大同。

常千里嘴角噙着笑意,对眼前的七位晋商说道:“事情便是如此,这是我们晋商赎罪的机会,也是我们崛起的机会。诸位思量清楚,是愿意做这笔买卖,还是不愿意做,给个准话吧。”

白手起家,身居百万的乔贡略一沉思,便对常千里言道:“非是我等不信常兄,若是常兄愿拿出都司手令或安全局手令,这笔买卖,我乔贡跟了,派两个掌柜跟你去。若拿不出来,我等也不敢冒险,都司杀人时,可不眨眼。”

地位显赫,大同巨贾曹有山点头附和,道:“北出关外,其利有多大,诸位心中都清楚,来回一趟,纵是分去官府那一份利,我等仍有九倍至二十倍利,若有如此良机,自是不容错过。只是,你能确保可以安全出关吗?若是可以,我也出两个掌柜。”

其他商人纷纷表态,前提只一条:通关令。

没办法,郭英管得太严,给众人留下了太深阴影。

常千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肃然道:“诸位,被郭都司斩杀最多的,可是我的人。如今我亲自带队前往关外,你们还有什么顾虑?既然你们需要都司手令,我取给你们便是。但你们想清楚了吗?此番北上,可不是走两百里路的问题,而是两三千里!”

“若不能完成朝廷交代的任务,或出了纰漏,我常千里死了不打紧,只怕会连累整个晋商!若晋商因此一蹶不振,那这大明所有商贾,便只能仰望徽商了。”

“所以,此番出关,我们不仅要办成此事,还必须办得漂亮,这是我们让朝廷刮目相看的最好机会,也是提升晋商地位的机会!诸位难道就不想为晋商未来,多出一点力?”

曹有山皱了皱眉,冷峻的目光看着常千里,道:“常千里,你想说什么?”

常千里哈哈笑起,又突兀地收敛笑意,双手支撑着桌子,对众人道:“诸位,随我一起出关吧!”

第二百一十二章 八大晋商的大商队(一更)

一起出关?

在座的七位晋商不由都脸色一变,大家都是商人,谋财可以,害命这个需要商量,可如果是害自己的命,那是不需要思考的,必须拒绝。

你常千里是罪魁祸首,运筹帷幄,勾了安全局指挥史,要了三次通关许可。

当初分好处的时候,你占据大头,我们七个才分多少份额?现在出了问题,你竟裹挟整个晋商来扛罪?

果然是没安好心,当初就不应该参与其中。

“如今北上,危险重重,朝廷不知道鞑靼、瓦剌各部争斗有多厉害,我们还是清楚的,一旦出关行远,深入大漠,很可能会回不来。你常千里带队是朝廷所命,我们参与,只是帮你一把,若是想让我们亲自出关,呵呵,恕难奉陪!”

大财主侯西域直接亮出了态度。

“没错!”

以茶起业的渠宝拍了拍桌子,赞同侯西域的看法,说道:“亲自出关危险太大,我等实难奉陪,若常兄强邀,呵呵,那说好的掌柜,我也会收回,晋商式微也好过晋商灭绝。”

常千里看着眼前的商人,丝毫不以为怒,而是平静地问道:“诸位也是如此认为吗?”

曹有山、乔贡等人微微点头。

以前白手起家,赤手打天下,闯东闯西,拼了命才有了今日家底与富贵,正是享受日子的时候,你让我们去送死?

抱歉,不奉陪。

常千里坐了下来,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

“既然常兄没事,那我便告退了。”

侯西域起身,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起身告辞。

常千里微微点头,缓缓说道:“诸位有没有听说,京师有商人船队下海去了南洋,南洋那里有什么,利多大,呵呵……徽州商人、苏杭商人,他们在发大财,而我们呢?却还在山西这里计较个人安危,丝毫不在意晋商荣誉?!”

“徽商沈一元的名号,你们都应该听闻过吧。他可是在去南洋的船上,他想成为大明第一商人,甘愿冒险,难道诸位整天躺在女人怀里,连出关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听闻常千里严厉的声音,众人不由停下脚步。

“商船入南洋?不可能,朝廷有明令,片板不得下海!”

曹有山厉声反驳。

常千里拿出了一张小小的纸条,放在了桌上,冷冷说道:“诸位留在京师的眼线,难道只靠马匹传递消息?你们的鸽子,都被人吃掉了吗?”

曹有山连忙走了过去,拿起纸条看去,只两行字:

海禁或解,微、苏、杭、京六十商船入南洋。

“这,这不可能!”

曹有山依旧不敢相信。

常千里自顾自倒了一杯酒,说道:“可能与否,曹兄是门清,何必多问?我们是晋商,海禁若是解开,于我们而言,利大不了哪里去,因为我们的根便在这里,所以留给晋商的出路,那就只有一条:北上鞑靼、瓦剌,以商抗商!”

“到了这时候,诸位缩回去的话,等沈一元他们回来,徽州商人将名冠天下,其影响力之大,完全可盖过我晋商。这个结果,诸位能接受吗?”

侯西域脸色有些难看,在这个时代,商人的名号那就是财富,如侯家开商号,设典当行或钱庄,别人一看晋商侯家标记,那就认可,那就放心。

可如果晋商的名头被徽商压了下去,徽商开了典当行或钱庄,那其他商人会选择谁?

长期以往,那晋商没落,将成定局!

曹有山沉默了,乔贡等人也坐了下来。

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出关不出关的问题了,而是事关整个晋商的生死与未来,这才是常千里敢于下请帖的底气。

常千里眼神中闪过一道精芒,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知道出关北上危险重重,但那沈一元难道就不知道下南洋危险重重?”

“我们必须争一把,他们南下,我们北上!以利对利,以商抗商!南北谁胜谁负,交给本事来说话!诸位,晋商未来,在此一举!若你们不敢为,日后可不要后悔!”

乔贡看了一眼曹有山,然后对常千里说道:“事情已到这种地步,可就要重新谋划了。出关的勇气我还是有几分的,只是常兄,我可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安全,如何保证安全地回来,你且说清楚。”

常千里自信地说道:“说来也简单,大鱼可以吃掉小鱼,鲨鱼可以吃掉大鱼,若我们本身便是鲨鱼,呵呵,谁能吃得掉我们?鞑靼、瓦剌虽乱,但他们也清楚一点,偶尔抢下零散商人无所谓,但对于大商人,大商队,他们绝不会痛下杀手,洗劫一空。”

“只要诸位愿意,我们八家晋商联合,组建一支超大商队,雇佣一些护卫,安全之上绝无问题。若只靠我常千里一家,别人又岂会给我面子?”

曹有山沉思,常千里说的方法是可行的,鞑靼、瓦剌这些蒙古部落,他们有时候是暴力的,不讲理的,但对于商人,整体上是友好的。

只要壮大了商队规模,带足够的货物去,他们是绝不会杀人的。

因为他们也清楚,一旦这些大商队没人回去,那日后将再没有人敢进入鞑靼、瓦剌境内,他们需要的货物,也就只剩下抢劫一条路了。

可眼下他们自己的内斗都没结束,哪里还有勇气去大明抢劫?

“我出关,亲自带队!”

曹有山决定道。

侯西域见状,喝了一杯酒,叹了酒气,微微点头道:“我们总需要为晋商做点事,那就去吧。大漠风沙,草原无际,总还是令人怀念的。”

乔贡等人也纷纷表态。

抱团不止是暖和,还安全,而且,利大。

这是八大晋商的首次联手,也是大明商业财团的雏形,他们自己也不会想到,日后一次又一次的联手,改变的不止是晋商,还有大明的政治格局。

大同都司衙门中,武定侯郭英看着汇报情况的常千里,目光中有些愤怒。

“大商队是唯一可行之法,若非如此,草民与其葬身大漠,还不若死在大同,还请都司应允。”

常千里跪求。

郭英没想到常千里会把动静搞那么大,原本只是想让他带一支商队进入北地,探查情况,他倒好,现在要带八个商队组成的大商队北上!

一个商队至少需要两百人,他带着一两千人浩浩荡荡北上,难道就不怕被鞑靼、瓦剌当做大明军队砍死?

如此规模的商队,其货物量必是不少,若是壮大了鞑靼、瓦剌的力量,岂不是砸了大明的脚?

郭英是军人,不得不从军事层面来考虑。

“你且退下吧,容本都司思虑一二。”

郭英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在常千里退下去之后不久,安全局千户顾云便被召入都司衙门,郭英将大商队的事说了个清楚,道:“此事重大,我们需要请示皇上。”

顾云思考了下,道:“都司大人,此事请示很难,纵是动用飞鸽传信,也难保成功,距离太过遥远,而且此事涉及机密,一旦消息走漏,很可能会功败垂成,到时候没人可以承担起结果。”

飞鸽传书,几百里内还好说,成功率高一些,但大同距离京师超过两千里,这个距离成功率就太低了。

别以为鸽子点对点的单程传递就安全了,它也很可能“因公殉职”,没办法,无论是后世还是大明,打鸽子,吃鸽子的人一直都存在……

“那就八百里加急!”

郭英不敢擅自决定,咬牙道。

顾云叹了一口气,道:“大人,往日八百里加急还好说,如今黄淮受灾,道路难行,驿站也荒废不少,打马去京师,来回耗费时间过长。明日便是中秋,过了九月,一旦起了风雪,商人未必愿意深入,若拖延至明年,朝廷的差事便完不成了。”

“臣下建议,先准商人带队出关,让其在十月前至鄂嫩河、克鲁伦河寻找鞑靼主力,只有这样,商人才可更好完成使命。”

郭英皱了皱眉,看着顾云,阴沉着脸道:“若是准其出关,以其货物之多,资敌过甚,一旦传入朝堂,你可知后果?”

顾云肃然点头,道:“知道,所以在这之后,安全局会以最快速度禀告皇上。”

郭英也清楚,时间拖延不得,九月出关,十月可察鞑靼大概,十一月与十二月蒙古部落休战,正是打探消息,听闻情况的好时候,再拖至明年开春,又是另一番形势。

“既然如此,那就俱名吧。”

郭英抗下了这份风险。

顾云刚想离开,安全局小旗便递送来一份文书,打开一看,不由一愣。

郭英接过顾云手中的文书看了一眼,脸色也有些错愕,不由问道:“羊毛?皇上为何要商人大量收购羊毛?”

顾云摇了摇头,自己也不清楚。

羊毛这东西,在大明又不值钱,也没见什么商人卖毛的啊……

郭英一头雾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只好叹息道:“罢了,既然是皇上的安排,自有皇上的道理。你去见一见那八家晋商,告诉他们,大商队出关可以,但前提是带来大量的羊毛,记住了,是羊毛,要是他们敢牵着大批的羊回来,就别想入关了。”

顾云知道这件事都司出面不合适,便带着疑惑离开了。

郭英反复看着文书,怎么都想不通,皇上会开口要羊毛,这羊毛,它能干嘛?

皇上还说,以三十斤羊毛一斤盐的价格收购,他到底知不知道,三斤盐在北地是可以换两头牛,五头羊的啊!

扰乱市场,也没这个价吧……

看来,大同今年要发不少盐引了。

郭英疑惑,八大晋商也疑惑,但皇上的命令是清晰的,也是不容置疑的,既然如此,那就多带点盐上路吧。

大量的骆驼、马匹驮着货物汇聚大同,这些货物与沈一元他们的货物清单不同,更多的是盐、茶叶、铁锅、丝绸等。

精美陶瓷?

人家就不需要那玩意,整天大草原上驰骋,时不时搬家的人,带陶瓷多不方便,也只有首领一级的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带多了也没人要。

就在这群商人准备出关货物的时候,建文年的第一个中秋节到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中秋,月饼旧事(二更)

八月十五,中秋节。

礼部侍郎陈性善上书,提议中秋佳节休沐二日,以顾全官员之人情,陪家眷共赏明月,阖家团圆。

朱允炆见灾民安置基本稳妥,水患已解,朝廷内外并无大事,便吩咐各衙署留若干人值守,其他官员休沐两日。

百官感动,齐呼皇上圣明。

休息两天就感动了,这不是夸张,绝不是……

说起来官员休假这个问题,那对于大明官吏而言,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

满脸辛酸泪。

先秦时期是不存在休假一说的,大家也都不上班,该种地的种地,该挖盐的挖盐,你偷懒也没人管着你,三天干活,两天睡觉,随你。

对于那时候的官员而言,基本都是世卿世禄,世袭的,当官本身就是日常生活,过日子嘛,也没休假的概念。

直至汉朝,官员出现了休假,名为“休沐”,官员可以干五天,休息一天,这待遇不错吧,比后世七日单休好多了……

说起来“休沐”,这里的“沐”,它不是沐浴、洗澡的意思,“沐”的本意是洗头,也就是说,五天时间了,你该回家洗头了。

这也可以理解,汉代官员住在宫衙里,总不能在宫衙里面洗头吧?

那时候洗头可不是后世,扒拉两分钟能完事的,各个都是长发及腰,洗个头发,没个把时辰不行……

五天头发打绺,发油了,回去好好洗洗,多少也是代表政府形象的人,收拾好了再回来上班。

汉朝官员是幸福的,不仅五天一休沐,在汉武帝时期,已经开始过春节了,而且冬至、夏至也放假,甚至官员花钱还能买假期……

到了唐代,官员就不需要住在衙门里了,下班之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晚上回去也能洗头了,所以,洗头假也没必要存在了……

可取消了休沐假之后,官员每天干活也累,朝廷一想,官员毕竟不是牲口,是需要休息的,于是设置了“旬假”。

十天为一旬,即干十天,可以休息一天。

从字面上来看,似乎唐代官员的假期变少了,不如汉朝,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人家虽然十天休一次,但节假日多啊……

像是什么元正(元旦)、冬至,每人七天假。

看看,黄金周早在大唐就出现了。

除了这两个黄金周外,寒食节与清明节一起放四天,中秋节、夏至、腊月放三天,这还不算,立春、立冬,这也可以休息。

还有什么佛教节日、老子生日、孔子生日,也是可以放假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唐人至少能休息一百天,大唐事多不是没道理的,大家闲着没事干,只能找事做了……

宋代更没得说,可以说是文人生活最舒坦的时代,假期更是繁多。

《文昌杂录》中记载:“官吏休假,元旦、寒食、冬至各七日,上元、夏至、中元各三日,立春、清明各一日,每月例假三日……”

而且宋代地方官衙,腊月二十开始就放假,名为“封印”,至正月二十再来上班。人家过年放假一个月,哪里像后世,只有七天……

元代,休假神马的,基本上就别想了,什么旬假、休沐,一律取消,让你们什么时候休息,那就什么时候休息,不喊休息,那你就干到死。

但多多少少,元代还是给休息十几天的。

可到了明代初期,朱元璋是个工作狂,连带着也希望自己的官员是工作狂,一年就三天假期:

春节、冬至、自己的生日。

简单,明了。

朱元璋很满意,官员不干。

这边闺女要出嫁,请一天假。

老朱不准!

那边孩子要办入学手续,请一天假。

老朱还是不准。

母亲病危,请一天假。

老朱依旧不准。

好嘛,整天干活,还加班熬夜,也不发加班费,老婆跑了都不知道,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的模样,这怎么行?

闹腾了几年,朱元璋也看出问题来了,不得不退了一步,十二月开始放寒假,回家去吧,正月再来上班。

一个月的寒假,缓解了朝臣与朱元璋的矛盾。

但缓解,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到朱允炆时期,官员的假期依旧很少,除了规定的春节、冬至、寒假,嗯,还有朱允炆的生日,新设置的国庆节外,也没固定休息日。

朱允炆对于工作这回事,更重视效率,只要官员把事情办好了,办妥了,并不需要官员加班,甚至是官员请假这种事,都放手交给了内阁与吏部。

中秋毕竟是团圆节,朱允炆也不打算忙碌政务,准备好好陪伴下家人。

坤宁宫。

朱允炆与马恩慧召兄弟朱允熥、朱允熞、朱允熙,后宫宁妃、贤妃、淑妃,共度中秋。

朱允熥可以称得上是一表人才,谈吐不凡,性格温润,对只有十四岁的朱允熞、八岁的朱允熙十分照顾,此时正抱着朱文奎,讲述着嫦娥奔月的故事。

马恩慧接过侍女送来的月饼,端给朱允熥,道:“嫦娥奔月之事,令人唏嘘,若她不贪那不死药,哪会只能在广寒宫回不到家,团聚不了。依我看,嫦娥奔月是告诉人不得贪心,免得后悔。”

朱允熥有些牙疼,怎么什么事,都要敲打下自己,这不就是告诫自己,不要再贪心皇位吗?我也没贪心啊……

笑得有些勉强的朱允熥拿了一块月饼,道:“皇后所得是极,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说的便是这个理。”

“皇后姐姐,这月饼真不错。”

朱允熙尝了一口,欢喜地说道。

朱允熥眼神一转,便摘下腰间的玉佩,对朱允熙、朱允熞考校道:“在我大明之前,月饼又名胡饼、小饼、团圆饼,前宋苏轼有诗云,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但宋代中秋点心,并不是以月饼为主,而是以石榴、枣、栗、橘、葡萄等‘秋尝’为主。”

“到了元朝,月饼才成为常见之物。太祖爷打下大明,月饼便成为了中秋必备之物,这其中的关节,你们谁可以说清楚?说得好,这一枚玉佩,便是彩头。”

朱允熙不等哥哥朱允熞说,便连忙抢先回道:“我知道,此事与太祖有关。”

“仔细说清楚。”

朱允熥鼓励着朱允熙,朱允熙自信地讲述道:“元末时,太祖起兵,驱除胡虏,百姓纷纷响应。但元廷还控制着很多地方,百姓被管着,不敢加入太祖大军。谋士刘基便主动提出来,可以让百姓杀掉元廷管家公,加入太祖。”

“刘基散播童谣,唱的是‘且莫笑,看重九;重九交午未,人头要落地。’百姓听闻重九有大难,便纷纷祈祷,后听说在月圆之夜吃月饼可消灾解难,于是便去买月饼。”

“在八月十五日时,百姓打开买来的月饼,里面夹着一个纸条,上面写的是‘中秋子夜时,齐杀管家公’,后来,百姓便杀了管家公,成为了太祖的军兵。”

朱允熥满意地笑着,将手中的玉佩递给朱允熙,道:“说得好,哥哥便将这玉佩给你,要谨记于心,历史不可忘,百姓不可欺。”

“好一句历史不可忘,百姓不可欺,看来你也是心怀百姓之人。”

朱允炆迈步走了过来,见朱文奎跑过来,便张开手臂。

朱允熥心头一惊,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历史不可忘,百姓不可欺”这句话谁都可以说,唯独自己不能。

在朱元璋选择隔代继承人时,有资格当皇位的就两人,那就是朱允熥与朱允炆。

按照嫡长子的规矩,皇位应该是朱允熥的,可朱元璋最后选择了朱允炆。

身为皇室之子,不忘历史,心忧百姓,说小了,那是铭记历史,心怀仁慈,说大了,那是记仇加胸怀天下,是想要谋反上位。

朱允熥畏惧不安,连忙跪下,解释道:“臣只是一时感慨,失心之言,还请皇上恕罪。”

朱允炆抱着朱文奎,走到朱允熥身旁,将其拉了起来,平和地说道:“你说得又没有错,哪里来的罪?今日中秋,阖家团圆,无需多礼。”

“皇上,桂花鸭已备好,可以去请太后了。”

马恩慧示意朱允炆尝尝月饼,轻道。

“太后虽不喜荤食,却尤喜桂花汁,莫要让尚膳监全浇在了桂花鸭上。”

朱允炆嘱托着。

“臣妾自是清楚,已安排妥当,快去吧。”

马恩慧催促道。

朱允炆也不让马恩慧带走文奎,直接抱着文奎,便与其他兄弟出了坤宁宫,去请太后。

一轮明月,天下共望。

刘长阁站在高处,仰望着明月。

陡然间,一只苍鹰从明月之中飞出,盘旋在长空之上,旋即俯冲而下,抓起一只肥兔便飞了起来。

噗!

箭矢射穿了苍鹰的脖颈,无力地坠落而下。

“大人,好箭法。”

一旁的安全局千户杨成赞叹道。

“你是千户,五品,我是经历,六品。可不能称呼我为大人。”

刘长阁收回长弓,挂在马鞍侧。

杨成摇了摇头,道:“在杨某看来,大人依旧是大人,不会因官职而改变。”

对于刘长阁,杨成是佩服的。

他以一己之力,为大明卫所中死难的军士,讨了一个公道!

如此之人,莫要说他是经历,便是毫无官职,杨成也敬佩如初。

刘长阁指了指远处的是城,道:“那里便是大宁城了吧?”

“没错。”

杨成回道。

刘长阁牵着马缰绳,缓缓走在月光之下,道:“我们此番来大宁,主要有几件事,你要记清楚了。”

“大人请说。”

杨成恭敬地问道。

刘长阁目光中透着几分担忧,道:“其一,安全局需要调查关内与朵颜三卫的交易,看看是谁在给朵颜三卫提供供养、物资。”

“其二,如今燕王归顺,藩王之中,实力最大者便是宁王。宁王又是善谋之人,我们需小心应对,监视宁王,了其行踪。”

“其三,探查朵颜三卫,这些人反骨天生,未必会一直安稳。尤其是朵颜卫的脱鲁忽察儿,更是野心勃勃,不可不防!”

第二百一十四章 宁王观人醉酒(三更)

一开始,朵颜三卫实则为兀良哈三卫。

兀良哈是一个部落,在成吉思汗时,其部落长折里麦受封,于斡难河源头迁到洮儿河(东北嫩江支流)上游的搠河河畔。

明初,朱元璋赶走了北元之后,经略东北。

洪武二十年,朱元璋派遣冯胜远征辽东,兵不血刃降服纳哈出二十余万人。

洪武二十一年四月,朱元璋“置泰宁、朵颜、福余三卫指挥使司于兀良哈之地,以居降胡”。

此时,兀良哈成为了兀良哈人居住的地方。

泰宁、朵颜、福余三卫,以泰宁卫最强,其指挥使阿扎失里是北元辽王,为成吉思汗幼弟铁木哥斡赤斤后裔,地位显赫。

此时兀良哈三卫,泰宁卫为首,阿扎失里可以说是三卫之长。

但毕竟阿扎失里身上流淌着黄金家族的血液,在臣服了大明两年多以后,阿扎失里反叛大明,带军队攻击大明边境。

朱元璋也不是好惹的,直接命令傅友德、郭英出征,击败阿扎失里。

阿扎失里的叛乱与失败,让泰宁卫损失惨重,自此泰宁卫一蹶不振,朵颜卫趁机变强,逐渐成为了三卫之首,这才有了朵颜三卫之说。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大明对于兀良哈三卫或朵颜三卫,从来都没有形成过真正意义上的统治权,从开始,至最后,都是羁縻之策。

包括此时的宁王朱权,其看似手握朵颜三卫八万骑兵,兵势威猛,但朱权对于朵颜三卫的控制力,并不强。

真正管控朵颜三卫的,还是三卫各自的指挥史。

朱权手下最精锐的部队,并非是朵颜三卫,而是两万营州三护卫,这才是朱权可以在大宁安稳睡觉的本钱。

刘长阁在天亮时分,打马进入大宁城。

对于宁王朱权,刘长阁没办法隐藏行迹,若是偷偷摸摸来,被人发现,反而会说不清楚,光明正大的来,多少显得更坦荡,自然一些。

朱权对于刘长阁的到来也是暗暗吃惊,不敢怠慢,在宁王府设宴招待。

刘长阁初始时还风轻云淡,对于贬官大宁不以为意,但推杯换盏,酒意朦胧时,开始抱怨起来:“我刘长阁也是为朝廷立过功劳的,可如今呢?竟沦落到这等荒凉之地!可悲啊。”

朱权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旋即举杯劝道:“刘大人正值壮年,他日必可返回京师,重享荣华,何必在意一时低谷?”

“哈哈,宁王说笑吧,那顾三审已经成了安全局指挥史,焉能容我回去?纵是皇上想起,他也会想尽办法,将我留在京师之外!我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经历,想要捏死我,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刘长阁一饮而尽,摔杯愤喝。

朱权嘴角微微一动,刘长阁说得有道理。

人一旦站在高位之上,便不会再甘愿回到以前的位置上。

眼下,顾三审成了安全局指挥史,手握重权,想要挡住或除掉刘长阁,并不是什么难事。

或许,刘长阁此人已是一颗废弃的棋子。

观人醉酒,是朱权善用的手段。

刘长阁越喝越多,到了最后,竟拉着一旁的侍女,指着朱权道:“此女,我要了,给,还是不给,说句话!”

朱权看着放肆的刘长阁,起身摇头道:“刘大人,你醉了。”

“我没醉!我现在告诉你,我刘长阁是奉秘旨来的,我要个女人你都敢拒绝我,哪天我回到京师,我一定,一定告你。”

刘长阁脚步踉跄地走向朱权。

“秘旨?”

朱权微微抬了抬眉头,这倒是一个意外收获,不由道:“什么密旨?不过是你喝醉了胡言罢了。”

刘长阁到了朱权面前,伸了伸手,几次都没抓到朱权,不由有些郁闷地喊道:“你能不能别晃,我都抓不到你了。”

朱权看着站立不稳的刘长阁,不由摇了摇头:这个人,不过如此。

“皇上说了,这大宁城里有人不忠心啊,那个人,就是,就是你……”

刘长阁指着朱权说道,脚步更虚浮了。

朱权浑身一冷,自己不忠?

难道说刘长阁来这里,是奉皇上命令调查自己?

刘长阁呵呵笑了起来,接着说道:“你身边的房宽,他可是燕王的老部下,皇上说了,此人,此人分……”

朱权看着醉倒在地的刘长阁,深深舒了一口气,几乎被他吓死。

房宽,大宁都司。

没错,他曾经是朱棣的麾下大将,不过此人一向忠于朝廷,也没见他与朱棣有什么私交,这其中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你以后便是他的人了。”

朱权看了一眼倒酒的侍女,冷冷地说了句,便安排其他人将刘长阁送至住处,然后甩袖离去。

刘长阁躺在床上,感知着周围,见没有人在,便睁开锐利的双眸,自言自语道:“观人醉酒?宁王,这便是你多谋之处?”

在宁王府的书房中,朱权匆匆写了一封信,唤来贴身护卫克山,嘱托道:“刘长阁应该不是威胁,但为保万全,将这封信送去朵颜三卫的指挥史,一应交易,自今日起取消。”

“遵命。”

克山答应一声,牵了一匹马,便飞身离开了王府。

在克山离开大宁城时,杨成正站在城墙之上,与房宽一起目送克山北去。

房宽手放在城墙之上,凝望着北方,道:“他名克山,是宁王贴身护卫。宁王做什么,我虽是都司,也无权过问,安全局不一样,若你们调查,我愿全力配合,无论是营州三卫,还是广宁三卫,皆是朝廷之兵。”

杨成微微点了点头,道:“宁王与朵颜三卫亲近,多有走动与联略,这很正常。皇上只是担忧有人给予朵颜三卫过多物资,致使这些物资进入鞑靼手中。”

房宽了然,请道:“对于这一点,本都司只能保证朝廷军粮军资,皆是按需发放。至于是不是有人给商人行了方便,开了门路,还需安全局查明。”

杨成深深看了一眼房宽,他似乎对宁王没多少好感。

“城中朵颜三卫有多少人?”

杨成询问道。

房宽摆了摆手,道:“谁敢让朵颜三卫的军队驻扎城中?都安置在了城南,那里有两万朵颜三卫,其军官倒是都在城中。”

杨成探寻了一些事情之后,便说道:“过几日,会有安全局的人伪装为商队进入大宁府,到时还请都司想办法,把消息传给朵颜三卫军官。”

“好。”

房宽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北风呼啸,天气渐凉,城中的树叶已然枯黄,随风飘落,如一个不知归处的蝴蝶,翻滚着身姿,最终跌落在地上。

京师,南京国子监。

杨士奇以大魄力,大勇气,改制国子监,设置三个主课业与十二个副课业,并按课业修习程度,分配上三堂、下三堂。

国子监制度的革新,并非是一帆风顺。

杨士奇虽然取得了朱允炆的支持,但在革新过程中,也遭遇到了很多阻碍,一个最大的阻碍,便是将数学与四书、五经相提并论,设为主课业。

国子监官员、礼部官员,几乎都反对这一决定。

在他们看来,四书五经乃是圣人之言,地位尊崇,不可动摇。数学虽是六艺之一,但还不能与四书五经相比。

杨士奇解释多次,也不见说得通,不得已,便将所有反对者召集到一起,以一句“数学乃副科之基”,肯定了数学学科的地位。

无论是任何学问,都需要数学作为支撑,一个没有数学底子的人,如何学习副课业?

商学,需要数学盘算成本与利润,需要求算税务。

农学,丈量土地,预估收成,税赋求算,买菜卖菜……

兵学,兵力几何,粮草多少,从南京到北平要走多远,需要走多久,打仗的时候杀敌多少,损伤多少,朝廷抚恤多少,哪一样不需要数学?

如此基础性学问,凭什么不能与四书五经相提并论?

解决了数学地位的问题,便是国子监学堂区域的划分问题,以课业为准,整个国子监又分为了三大主院与十二分院,并邀请各行优越之人,担任院长、博士、助教等。

兵学院,助教兵部职方司员外郎石朴侃侃而谈,对众监生讲述着兵法之法,引经据典,倒也赢得满堂喝彩。

“破赵平燕,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

朱允炆坐在最后排,听闻石朴讲述楚汉争霸,其对韩信用兵颇为推崇,极力渲染。

虽然很多监生听明白了,但朱允炆注意到,还有不少人神情迷茫。

尤其是石朴在讲述战争过程中,时不时会说出地名,河名,而监生对于这些地点,并不清楚在何处,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一条河,发生了如此事。

一堂课下来,朱允炆找到了问题所在。

古代教学,就三样东西:嘴、书、戒尺,再无其他。

若是四书五经,有教材还好说,可兵学院现在还没有教材,学生能不能领会,只能靠想象,靠记忆,这样效果就有些差了。

朱允炆看着石朴身后的墙壁,苦涩地笑了笑,自己都用着黑板,竟然忘记了国子监……

用黑板这种直接的方式,去讲解各类知识,岂不是更为容易?

韩信破赵平燕的旧事,完全可以通过黑板,标注出地点、河流,行军路线,交战之地,让所有人有一个清晰的认识,也能更好领略兵法的魅力。

革新教育,不能只从革新制度方面入手,还需要革新教学方法,设备。

黑板,粉笔,黑板擦……

这些对于大明工匠而言,根本就没有难度。

朱允炆清楚,人才的蜕变,是国家蜕变的原始动力,自己想要实现大明盛世,就需要大量的人才。

也许,自己应该给他们上一堂课,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先进的教育方式。

“皇上,这一堂课结束了,可否去商学院?”

解缙低声问道。

朱允炆摇了摇头,说道:“不去了,你代朕传旨,后日朕亲自上课,国子监所有学院官员、授课先生,皆来听讲。”

第二百一十五章 皇上要授课(一更)

“皇上要授课?”

兵部尚书茹瑺吃惊地看着侍郎刘儁,刘儁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消息已经传开了,大人,我们是否也去旁听下?”

茹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书,摇了摇头,道:“北地即将入冬,粮食、物资尚未到位,尤其是东北、西北卫所,运输困难,物资匮乏,本部需批复奏请,好早日呈报内阁与皇上。”

“各地定在筹备之中,只等朝廷发出许可,便可起运边地,这些奏请耽误半天并不妨事,皇上亲自开课于国子监,这在大明可无先例,如此先何之举,大人若不去,岂不是留有遗憾?再者,皇上所言内容,无人知晓,若关乎军政,而大人不在……”

刘儁劝说着。

茹瑺听闻之后,无奈地放下文书,刘儁说得没错,作为朝臣,尤其是六部、内阁、都察院等,第一要务是把握皇上的心思。

可朱允炆这个皇帝的心思,不好把握。

就说那徐妙锦入国子监,朝廷攻讦可是不少,但皇上就是耍流氓,挨家挨户问人家女眷识不识字,愿不愿意识字。

人家老母亲都支持女子读书识字,以后好相夫教子,凭什么这些当儿子的不听话,孝不孝顺了?

流氓一点也无所谓,多少只是一介女子,还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需要六部、内阁跳出来反对。

可朱允炆的一系列新政,新军之策、一条鞭法、遏田产兼并国策、新商之策、全察之法,哪一个不超出百官想象?

皇上善于抛出新策,最令人匪夷的是,这些新策乍一看陌生,但仔细剖解,又似乎存在过很久,不断打磨,臻善,才有了这些新策。

每一个新策,都不曾脱离大明的现实,浑如这一片大地滋养出的结果。

这一份魄力、睿智与行动的背后,是朱允炆难测的心思。

百官揣摩帝王心思,无外乎从其行为方式、思维方式与神情状况去揣摩,这边看皇上呵斥了那位大臣,好了,他要倒霉了,大家去搬石头往井里砸……

那边皇上心情不好,最好是多说几句好听的、有利于心情的,这个时候再骂人,那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洪武时期,官员就善于揣摩朱元璋,一上朝,先不看朱元璋的脸色,都盯着朱元璋的玉带看。

玉带要是挂在肚皮下面,那完了,今天有人要掉脑袋,如果玉带在肚皮上,那就好了,阿弥陀佛,又能多活一日。

可朱允炆很难揣摩,他不是一个守旧的君主,他的想法是新颖且难以捉摸的,跟着这样的皇上,好是好,可朝臣不知道皇上接下来会整出什么花样来,每次都十分被动。

时间长了,就皇上一个聪明人,百官全成傻子了。

茹瑺不想当傻子,所以听从了刘儁的建议,决定去国子监听课去,一堂课,最少也得小半个时辰,皇上哪怕是说废话,也一定夹杂着其施政方略。

与茹瑺想法一致的,还有其他尚书、侍郎,都察院的练子宁也安排人通知国子监,给自己留个座位。

中军都督府。

徐辉祖丢下湿漉漉的汗巾,看了一眼悠闲喝茶的朱棣,说道:“皇上讲课,吸引了不少官员,燕王是否去旁观?”

朱棣咀嚼着口中的茶叶,道:“你不是已经安排好了,我要十个位置。”

徐辉祖顿时跳了起来,喊道:“燕王大人,总共才十个名额,你全拿走了,都督府的人还去不去了?那杨士奇油盐不进,宋晟去要位置,才给了五个,我亲自出马,这才堪堪加个五个位置,堂堂国公的面子,就值五个位置。”

该死的杨士奇,太欺负人了。

朱棣伸出右手,道:“五个位置。”

徐辉祖摇头,道:“最多两个,此番皇上讲演,三大营指挥需要去旁听,宋晟也要去。要不,燕王大人去一趟国子监?”

朱棣冷哼一声,道:“你这不是让本王难堪?杨士奇打了我三个儿子,这笔账还没算,如何能低头去求他?”

徐辉祖微微一笑,这倒没错。

杨士奇掌管国子监,一视同仁,管他什么皇亲国戚、举人,只要是国子监的监生,那就得遵守国子监的规矩。

朱高煦挨打,纯碎是活该,被朱棣安置到了国子监,整天不好好学习,就想着翻墙头逃课了,功夫好,墙不高,一天翻几次不成问题。

朱高燧见二哥如此厉害,也跟着一起翻墙。

只是这两个人有点缺心眼,逮着一个位置翻墙,在一次跳下来之后,被杨士奇抓了个正着,当着众人的面,打了朱高煦、朱高燧三十戒尺。

完事之后,杨士奇又将朱高炽拉了过来,打了五十戒尺。

朱高炽那个郁闷,不服气,凭什么跳墙的是他们,挨打最重的是自己?

杨士奇给出了朱高炽理由:

弟有错,是小错。

为兄知而不教,是为大错。

然后将戒尺给了朱高炽,让他好好看着自己两个弟弟,那意思是:不想自己的那一只手也成熊掌,最好是把他们的手打成熊掌。

这件事很自然地便传到了朱棣耳中,朱棣虽然愤怒朱高煦、朱高燧顽劣不服管,但也心疼自家孩子挨打。

朱棣拿杨士奇没办法,这年头国子监就流行“体罚”学生,再说了,人家按规矩办事,还是国子监祭酒,就算是投诉,也投诉不了啊……

“四个位置。”

朱棣起身,不容徐辉祖拒绝,便快步走了出去。

徐辉祖见朱棣走远了,抬手揉了揉脸,顿时变得轻松起来,道:“还好少报了一些,否则不知道会被拿走多少名额。”

眼下三大营整训基本成型,各兵种之间的配合也趋向于默契,只是三大营尚未经历过实战,倒成了最大问题。

虽然京军正、副三大营对抗演练过,但也只是比划下,根本无法检验真正的效果,总不能拿着火铳、大炮直接干架吧?

新军训练的方向,似乎陷入了死胡同,只一日复一日的锤炼阵型、配合,太过枯燥,也提效不大,而且三大营的打造,直接针对的便是鞑靼与瓦剌,适合大规模作战,且更倾向于防守。

如何让三大营更具攻击性,在适合集群战争的同时,也适合小规模战斗,成为了都督府、兵部与燕王军策研究的主要方向。

眼下皇上要讲课,会不会涉及军略,无人知晓,但身为中军都督府府事,还是需要带人去听一听。

武英殿。

杨士奇入殿,见礼后,询问道:“皇上,国子监已准备就绪,只等皇上登台授课,除国子监官员、教习人员外,还有朝廷官员、部分监生参与其中,合计三百人。”

朱允炆微微点头,道:“朕知道了,时间便定在明日寅时吧。”

杨士奇答应,小心地问道:“不知道皇上此番授课,主旨为何?”

朱允炆思索了下,说道:“便以国子监三院、十二院作讲演吧,至于主旨,那便定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杨士奇仔细品着这八个字,不由赞道:“皇上,此言极妙。如今国子监,不正是海纳百川?此言一开,国子监新学之路,坦荡无忧!”

朱允炆含笑道:“朕也期待国子监新学之成果,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国之昌茂,教育为根。没有人才,大明何谈盛世?半部论语,可治不了天下事。”

杨士奇肃然行礼,道:“臣必领新学于国子监,塑人才以为皇上所用。”

朱允炆微微点头,道:“朕信你。”

杨士奇心头一热,行礼而退。

朱允炆坐了下来,对双喜吩咐道:“让经厂送一些纸张到坤宁宫,三尺宽、五尺长。”

双喜安排人去取纸张。

朱允炆拿着奏章审阅,受益于张显宗、宋礼的决断,黄河之水北上山东,黄河下游地区没有出现大的水灾,山东、北直隶、山西、河南等地布政使先后来报,秋粮长势可期。

眼下八月中旬,秋收不远,只要今年财政充分,明年年初新军之策便可扩大至其他藩王属地,将藩王三卫,彻底笼络过来,完全听命于朝廷。

朱允炆摊开舆图,目光看向大宁府与东北的朵颜三卫,最终摇了摇头,将手指重重点在了开封。

周王朱橚!

开封乃是军事重地,不容有失。

白莲教问题不小,背后的黑手更具威胁!

瞿佑倒是一个硬骨头,雄武成在定远审讯多次,竟都没有让其透露出谁是古今先生,身体的折磨,他都抗了下来。

安全局之人去了钱塘,找寻瞿佑家人,结果却扑了个空。

这让朱允炆意识到,潜藏在暗处的古今先生,不仅有谋略、手段,而且还有巨大的能量,有一支不为人知的人手为其驱使。

“朕的地盘朕做主,想要玩花样,那就试试看,谁的花样多。”

朱允炆暗暗咬牙。

郁新、黄子澄等人在去开封的路上了吧,洪武二十四年的黄河夺淮,是不是与白莲教、周王存在关联,朱允炆很想知道真相。

“皇上,瞿佑已秘密羁押至京师,此时正关在刑部大牢最深处,安全局派有专人把守。”

顾三审汇报道。

朱允炆思考了下,说道:“瞿佑能挺住不交代,说明他很清楚,一旦说出来会死很多人,包括他自己的家人。刑罚对他已经没作用了,换个法子吧,让他不要睡觉,一刻都不准睡。”

顾三审皱眉,什么狠厉的折磨手段都用了,全然不管用,不让他睡觉,这算什么惩罚?

朱允炆眼神微微一寒,道:“安排去吧,让他醒着,什么时候交代了,什么时候让他休息。”

顾三审不敢怠慢,准备亲自去安排。

睡眠剥夺是一种不人道的酷刑,后世研究表明,人一旦两天不睡觉,很可能会丧失对现实的感知,出现幻觉,三天不睡觉,情绪调控的能力基本丧失,更不要说守住秘密。

朱允炆知道这是后世禁止的酷刑,但这是大明朝,自己是皇帝,没人能禁止自己啊……

对不人道的白莲教,施加不人道的酷刑,多少也算还施彼身。

第二百一十六章 新式教学,帝王论(二更)

为了壮大国子监,杨士奇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资源,以谦虚、诚恳的姿态,邀请了一批高人加入国子监。

四书院、五经院的院长是方孝孺,为国子监中唯一一位身兼两院的人物。

以方孝孺的学问造诣,可谓当之无愧。

数学院院长为记忆超群、精通珠算之法的钦天监监副马哈麻。

医学院院长为太医院院使戴原礼……

无论哪一学院,杨士奇所选皆是德高望重,学问精深之人,其中不乏朝廷官员、地方名人,如匡愚、郁震,是江南名医。

明伦堂。

国子监官员、院长、博士、助教等纷纷入场,一些朝廷官员也走入明伦堂。

解缙、张紞含笑入场,坐在了前排。

祭酒杨士奇亲自招待内阁、六部、都督府官员,当看到朱棣冷着脸来的时候,杨士奇脸色丝毫未变,瞥了一眼其身后的朱高炽三兄弟,迎上前道:“燕王亲临,国子监生辉熠熠,还请王爷、世子入座。”

朱棣呵呵笑了笑,言道:“本王希望国子监一直生辉熠熠,而不是总噼里啪啦。”

杨士奇知道朱棣在怨自己打朱高炽三人,也不退让,直言道:“王爷说得有理,只是依我看,噼里啪啦也好过翻墙,毕竟,国子监大门是可以走人的。”

朱棣脸色一沉。

杨士奇是在警告自己,朱高煦等人再胡来,就把他们赶出国子监。

一个小小祭酒,敢威胁王爷?

“四哥。”

朱桂、朱耿联袂而至,见朱棣在门口挡着路,不由喊道。

朱棣换了一副尊容,与朱桂、朱耿等人打着招呼,一起进入了明伦堂。

“大人,燕王似乎不高兴。”

李志刚走到杨士奇身旁,低声说道。

杨士奇淡然一笑,道:“燕王不是小气之人,我们看到的,只是他让我们看到的一面罢了。你要记住,人对你抱有敌意,未必是敌人,人对你投之以桃,未必是朋友。你虽年轻,但未来可期,莫要走错了路。”

李志刚听闻,对杨士奇深施一礼。

官场之路,有人带,康庄大道,没人带,步步荆棘。杨士奇能如此教导自己,可见其心宽广、仁厚。

“那是什么?”

李志刚看了一眼外面,几个内侍抬着一个黑色的木板走了过来,不由问道。

杨士奇凝眸看了看,便上前拦住,问道:“此为何物?”

“杨祭酒,此物名为黑板,依皇上旨意,需榫卯于明伦堂中。”

内侍解释过之后,便带着几个匠人进入其中。

杨士奇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匠人抬着“黑板”进入其中,在明伦堂的北面墙上,用凿子开了小洞,然后用木销将黑板与墙壁契合,打牢固之后,还在黑板上侧打了九个木销,木梢之上有绳结,短小的绳子末端,挂着稍大于鱼钩的钩子。

国子监之人看不懂,官员也看不懂。

双喜来了,安排人将一摞厚厚的宽大纸张挂在黑板西侧,最外是空白白纸,众人看不到底下纸张内容。

杨士奇正疑惑者,一声“皇上驾到”惊醒了杨士奇,连忙跪迎。

朱允炆一身常服,挥手让杨士奇起身,走入明伦堂,不等众人拥挤着下跪行礼,便道:“此处乃是学问之地,无须多礼,大家请坐吧。”

匡愚、郁震坐下之后,看着登台的朱允炆,依旧有些震惊。

皇上言说的人体秘密,当真存在吗?难道说,医学不止是经脉阴阳,还有更多的奥秘?

也许,应该找个机会再与皇上探讨下。

朱允炆从讲桌之上的盒子中,抽出了一根白色粉笔,侧身看了看熟悉的黑板,然后对众人说道:“朕今日并非是讲述某一种课业,只讲述一点。”

解缙看着朱允炆走向黑板,抬手便书写下两行字: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看着黑白分明的字迹,解缙有些惊讶,杨士奇也瞪大眼。

这是什么?

竟可以直接书写文字?

哎呀,皇上写了错字,呃,擦掉了,竟然可以将字擦掉?擦掉之后,黑板依旧是黑板,并不妨碍再次书写,这种物件,古来不曾一见。

如此神奇,用于教学岂不是一件大利器?

方孝孺眼神有些放光,似乎看到了文盛的未来,制约文教的一大因素,那不就是缺乏书籍吗?

有了这黑板,哪怕学子没书,也可以完全识字、背诵经义学问,可让学堂内的所有人,一起看释义。这黑板,是个好东西啊,一定要在国子监,不,是在全国省府州县推而广之!

凡教化之地,皆应黑板悬墙,教识文字,以传薪火。

朱棣盯着黑板,深吸了一口气,这东西可以写字,那岂不是也可以绘制舆图,演示兵法?

横空出世的黑板,惊讶了所有在场之人。

朱允炆看着沉默的众人,也有些纳闷。

古人虽然学礼知礼,但一个个都是不文明的主,尤其善于乱写乱画。

比如苏轼,爬个庐山,回头一看有个墙,拿起笔就开始写: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再比如辛弃疾,睡不着觉,就在客栈墙壁之上乱写: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当然,乱写乱画最出名的,估计还是陆游的《钗头凤·红酥手》与唐婉的《钗头凤·世情薄》,不仅留名于当时,还收费于后世……

这些人搁在后世,估计是要上旅游黑名单的。

也不知道古人为什么那么喜欢乱写乱画,就没一个人想到,在课堂上弄个黑板,满足下自己无处安放的躁动?

几千年来,不是拿着竹简上下抬头,便是拿着书籍左右摇头,就没一个想过变通,弄点教学设施啥的?

朱允炆拿起板擦,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朕希望诸位可以明白,学问如海,而海洋之中,不仅有四书五经,还有数学、商学、农学、医学……”

“有人告诉朕,学问只需学习四书五经,便可掌治民之道,看察天下至理。呵呵,朕不信这一点。在朕看来,种种学问,皆如人之奥秘。”

朱允炆说着,走至黑板一侧,将最上面的白纸扯落,显露出了一张图画,画中所展示的,则为人体图,以不同颜色,刻画着五脏六腑、骨骼与经络。

拿起竹棍,朱允炆点了点纸中画的人结构图上,严肃地说道:“四书五经,便如人之心脏,如人之骨骼,人无心脏不活,无骨骼不立。然于人而言,仅有心脏与骨骼,是活不下去的。农学便如人之胃肠,诸位不主张学习农学,岂不是要饿肚子?”

“商学便如人之皮肤,不研究商学,岂不是连皮肉都不顾了?人总是要穿衣要脸的,一个个过得像是乞丐,灰头土脸,朕也不敢喊出盛世之言。”

“兵学便人之脾肾,主精神。若是一个人少了肾,你还有力气吗?若是一个国家少了肾,还能硬起来吗?”

“天文学……”

方孝孺、陈迪、练子宁、杨博、金幼孜……

众人第一次感知到思维的拓展,意识到原来除了四书五经之外,那些往日里看不上的杂学,竟都与自己息息相关,从不曾离开过。

它们也是重要的,也是需要学习,钻研的,也是有用处的。

只靠四书五经,只靠诗词歌赋,是种不出来粮食,买不来衣服,打不出兵器,赶不走敌人的。

真正的学问,应该是海纳百川,而不是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

在这一刻,众人对于杂学的鄙夷,逐渐消解,转而以平视的目光,审视那些曾经不入眼的学问。

扯下人体结构图之后,下面展示的则是大明疆域简图,朱允炆讲述道:“朕主科考,以大治天下为纲,大明之大,如何大治,状元杨荣曾言,以农业为基,为百姓为基,垒出大治天下!朕深以为然,朝廷运转,官员俸禄,军士武备,哪一样不是以百姓为基?”

“可有些人,欺百姓如狗!没错,便是这里,凤阳怀远!甚至还有白莲教作恶于定远!”朱允炆指点着两地位置,然后说道:“朕深居京师,难去地方,可地方之黑暗,不可不察,这才有了郁阁亲出京师。”

“前段时日,有官员弹劾张显宗,说其以邻为壑,转嫁灾祸于山东,置山东子民于水火。呵呵,诸位你们且看看,当时大雨倾盆,黄河暴涨,已至堤岸!若不行分洪之举,开封、淮安、宿迁、涡阳、亳州乃至整个凤阳府,都会陷入沼国!”

“张显宗以身许国,浩然正气,竟也有官员污其名誉,朕答应,百姓也不答应!”

“再说新军之策,屡屡有官员上书,弹劾军费开支增大,甚至还有人提出,眼下江山安定,河海清宴,应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成百姓之福。呵呵,在朕看来,如此之人,就应该去边疆戍边!”

朱允炆冷厉的目光扫过众人,严肃地说道:“没错,眼下鞑靼、瓦剌正在内斗,无瑕南下,可诸位也是看过《三国志通俗演义》的吧,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并非妄言!鞑靼瓦剌也会从内斗重新走上整合,走向统一,到时候,大明马在南山,刀枪在库,军士都在田间,谁来保护大明?”

“前宋倒在了铁蹄之下,妻离子散,国破家亡,便是不重民心,不重军制。朕绝不会重蹈前宋覆辙,军队在任何时候,都必须加强!加强绝非是数量问题,而是战斗力问题!眼下有三大营,日后还会有独立的二炮营,眼下有水师船队,日后还会有水师舰队!”

“说朕穷兵黩武?朕并非好战之人,只想告诉你们,大明若想要存在下去,便需要有人守护!我们享受的所有安稳,皆是因有人为负重而行!”

“新军之策,让利于军人,有错吗?他们为大明江上戍边,生死一线,凭什么就不能被世人尊重?难道我们一边被他们保护着,一边鄙骂他们为不值一提的武夫?”

第二百一十七章 淑妃句容省亲(三更)

朱允炆的话语,震颤着众人的灵魂。

徐辉祖眼眶湿润,宋晟更是哽咽难言,军中之人无不动容。

自洪武二十一年捕鱼儿海战役之后,大明战事便变得极少,除了平定泰宁卫叛乱、西南麓川叛乱之外,几无大的战事可言。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军伍之人再无用处,这几乎成为了很多官员、士人不可动摇的观点。

在他们的意识中,军伍之人,是割据一方,祸国殃民之本,一个个引经据典,只为了说明一个问题:

军人靠不住,只能靠文人!

军人不是人,只有文人是人!

这是很多文人的看法,也是很多朝臣的看法,虽然他们知道军人守护着这个帝国,但依旧把军人贬到了极致。

张嘴就来的是:粗人,武夫,匹夫!

徐辉祖一直承受着来自文官集体的压力,而且这股压力越来越大!

兵部不断想方设法,找机会在军队中安插文人,如水师总兵陈瑄被查之后,兵部没有推荐武勋接替水师总兵,而是选择了文人古朴!

水师船队的最高负责人,已然转移到了兵部麾下!

户部对于都督府与军队费用,更是管控严苛,说多少就是多少,一文钱都要掰开算。而对于文官,能宽容则宽容,几百两银子的尾巴,说抹掉就抹掉!

若不是朱允炆推行了新军之策,将军队作为施政重点之一,恐怕五军都督府早已被兵部压得喘息不过来,一切行动完全听命于兵部。

兵部之人什么货色,武勋是一清二楚,他们从来都瞧不起没文化,只会舞蹈弄棒的武夫,在他们眼中,提笔安天下才是真正的豪杰。

武夫?

那不就是大明圈养的打手吗?

徐辉祖深知文官的手段可怕,在三大营整顿期间,对于兵部之人照顾有加,可徐辉祖也清楚,这些举动,于大局无补,重文轻武的时代,依旧会碾压过自己的身体,留下一个软趴趴的躯壳。

徐辉祖从没想过皇上会站起来为军人正名,为武勋证明,这意味着大明江山,很可能会走一条“文武并重”的道路。

良弓未必需要藏起来,走狗未必需要吃掉。

武人,是有价值的,也是有未来的!

徐辉祖看着朱允炆,深深折服于这位年轻的帝王,他的雄才大略与勇气,有着太祖爷的风范,只是少了几分杀戮与偏执,多了几分理智与稳重。

朱允炆不仅肯定了军人,还第一次公开了推行募兵制的设想,提出了“报效大明,参军光荣,杀敌立功,保家卫国”的口号。

朱棣看着意气风扬的朱允炆,暗暗点头,自己这个侄子十分不简单,他的思想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远见,然仔细思考,又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可这些合情合理的想法,自己竟从未想到过,好像某一件事物,它一直存在,却没有人发现过。

朱允炆从军政,谈论到北部边疆,从北部边疆又折至东南沿海,转至南洋……

一张张纸,刻画着相应的情境,配合着感染人心的演说,将众人带至波涛汹涌的大海深处。

“船只建造,日后应以中船与巨船为主,大海凶猛,危机四伏,又何尝不是富庶宝地?若我大明水师无敌于四海,当开四方贸易,通货中国……”

朱允炆的所有言论,皆是从国子监三主院、十二副院引申而出,旨在告诉众人:

国子监虽有主副院之别,然学问本身,并无贵贱之分。

杨士奇很感谢朱允炆,因为他的一堂课,彻底解决了如何看到十二院的问题,没有人再会将其称之为“十二杂院”。

而那新颖的教学方式,更是让所有人眼前一亮,原来讲课还能如此讲……

黑板、粉笔、板擦,被大量订购,杨士奇与方孝孺直接要求,在各地府州县推行黑板教学法。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这十六个大字,成为了国子监的“校训”,被镌刻于石碑之上,昭告所有进出国子监之人,皆要有大海胸怀,吸纳各种学问,要有高山一样的意志,毫不动摇,步步行远。

兵部。

茹瑺坐了下来,面色冷峻地看着刘儁,缓缓说道:“皇上在警告我们。”

刘儁微微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反驳。

朱允炆在国子监的讲话,对军人大肆肯定,拉高了武勋地位,这是不争的事实,而这个事实背后的逻辑,则是皇上不希望兵部过多插手五军都督府之事。

刘儁面色严峻,轻轻说道:“大人,五军都督府与卫所军官选任,还是应以武官为主。此番皇上是敲打,若下次直接驳回,便不好收场了。”

茹瑺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皇上同意古朴接替陈瑄为水师总兵,但文官把控水师,恐怕未必能得圣心。

“若是将古朴换下来,你认为谁可充任水师总兵?”

茹瑺清楚,古朴虽为人清廉,读过兵书,但他没有上过战场,带过兵,未必能在水师中站稳脚跟。

既然皇上不高兴了,那便自觉点,退让一步。

刘儁思索了下,说道:“驸马都尉李坚。”

茹瑺不太满意这个回答,道:“那李坚乃是前军都督府府事,向来只忠诚于皇室,从不与文臣来往,若将水师交给他,兵部对水师的节制便会削弱。”

刘儁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大人,当下所思所虑,应以国事为重,而非兵部为重。李坚忠诚于皇室,便足够了,至少他不倾向于徐辉祖与燕王。”

茹瑺沉默了会,见想不出更好人选,便道:“安排人上书弹劾古朴,让他回来吧,推荐李坚统管水师。”

刘儁了然。

坤宁宫。

马恩慧正在拉着淑妃骆颜儿的手,羡慕地说道:“你倒是一个幸运之人,皇上特恩赐你回家省亲,这是本后都没有的荣耀。”

骆颜儿苦涩一笑,低头道:“皇后说笑,臣妾可不想什么省亲,只想待在宫中,此番说是省亲,实则是监工罢了。”

回家?

骆颜儿期待并不多。

父亲被杀,母亲自杀,二叔欺压,祖母柔弱,大伯无能。

那个家,已没有可以温暖自己的人。

唯一牵挂的,也只有大伯家的弟弟骆冠英、妹妹骆媛儿。

皇上准自己返回一趟句容,明面上是省亲,实则是代表皇上,整合句容石灰窑,形成一个巨大的石灰窑,专供朝廷石灰。

马恩慧起身,轻道:“你便知足吧,且不说我大明,便是前宋,哪个妃嫔能够省亲的?不过依你对医用纱布的功劳,加之屡解皇上心结,深得圣心,省亲句容,也是说得过去的。只是,那石灰石,真有如此重要?”

骆颜儿严肃地点了点头,道:“皇上所言如此,臣妾唯有深信不疑。”

马恩慧也知道骆颜儿的真正使命,便嘱托道:“虽然此去句容不远,车马劳顿还是免不得。莫要催促急行,身子骨重要。”

骆颜儿谢过马恩慧。

马恩慧从桌案上,抽出了一份纸张,递给身旁的侍女隐秀,道:“吩咐内府库,将这些物件搬至承乾宫。”

骆颜儿连忙止住,道:“皇后,臣妾家中已无紧要之人,这些物品还是免了吧。”

马恩慧挥了挥手,让隐秀去办,转头对骆颜儿道:“本后知你苦,但妹妹要知道,你现在是皇上的妃子,是这后宫淑妃,若省亲时手无寸礼,句容士绅如何看?百姓如何看?皇室的脸面,总还是需要照顾的。”

骆颜儿听闻此话,也不好再说什么。

门外传出了施礼声,马恩慧与骆颜儿走向门口,对朱允炆行礼。

朱允炆含笑点头,说了句“免礼”,便走向桌案后,有些疲倦地坐了下来,说道:“朕有些渴了,可有冷茶?”

马恩慧走到桌旁,倒了一杯,递送过去,道:“温茶最好。”

朱允炆接过,一饮而尽,又递了回去,看向骆颜儿,问道:“淑妃可想好了?”

骆颜儿眼神左右躲避了下,才嗔道:“臣妾还能怎么想?皇上都安置好了,臣妾也只能去句容……”

马恩慧摇头不语。

妃嫔省亲,只有皇上特别恩赐时才会有,而且还是让其家人至宫里,像是这种直接回家的待遇,可谓是“旷典”,是妃嫔的极大荣耀。

也只有骆颜儿才会认为,这是一件费心费力,累赘之事吧。不过也可以理解,她的父母至亲都不在了,省亲句容,免不了睹物伤情。

与其走近痛苦,不如保持距离,这或许是淑妃的心态。

朱允炆又喝了一杯茶,才缓解了口渴,道:“爱妃此行,不止于家事,更有国事。朕需要大量的石灰,能不能整合好句容石灰石矿,便看爱妃的本事了。之所以不让朝廷插手其中,是朕希望爱妃在整合石灰矿时,可留两分利于百姓。”

“若朝廷官员参与其中,难免贪墨,句容再多石灰石矿,也无法惠及百姓,难以改当地民生。所以,朕打算以爱妃名义,索取石灰石矿两分利,这两分利,便由骆、郭两家监督支配,用于句容道路、桥梁、孤寡照料、县学……”

骆颜儿谨记于心,道:“臣妾记下了。”

朱允炆提起笔,仔细计算了下,说道:“至于石灰价格厘定,最高一石不得超出五钱。具体如何定价,爱妃可不做声,他们若识趣,自会给出合适价钱。至于其他,便宜行事吧。实在拿不准主意,可差人询问。”

骆颜儿看着朱允炆,目光中有些不舍。

这一夜,承乾宫的烛火,摇曳不定。

直至天色亮透,朱允炆方安排御用监少监王钺携内侍、侍女照料骆颜儿,安全局千户郭纲率二百羽林卫,大车小车三十六辆,浩浩荡荡出了宫。

朱允炆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腰背,结果被马恩慧给鄙视了,安排尚膳监准备补品。朱允炆连忙解释,昨晚上什么都没做,说了一宿的话,很明显,马恩慧根本不相信这个版本……

“皇上,二炮局火药司已成。”

顾三审进入武英殿,连忙禀告。

朱允炆眼神一亮,放下手中的奏折,道:“去后湖。”

第二百一十八章 君臣佐使的火药(一更)

从西门安出皇宫,向北便是太平门,在太平门左侧,设置有刑部、都察院,北面设置有大理寺。

明代的三法司部门,它并不像户部、都督府之类,在城池之内,而是在城池之外。

这种安排,是有深意的。

看过南京城池便会发现一个明显的问题,南京城的城墙,它“不规则”,不是正方形,也不是长方形,而是拐来拐去形成的一个围城。

这种“不规则”的背后,蕴含的是另一种规则:

堪舆术。

古代皇家建筑,往往都有着“法天象地”的习惯,即按照天象来布置建筑格局。

星空天象被中国人分为三垣、二十八宿。

三垣,指的是以北极为中心的星象,分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

朱元璋又是一个迷信天象与风水的人,在打造南京宫城的时候,便是以“紫微垣”来布局,以彰显这里是“天帝坐也,天子之所居”。

宫廷有门禁,又是紫微垣,于是,才有了大家熟悉的“紫禁城”。

“紫禁城”的紫,便是紫微垣。

在皇城建造上,是以“太微垣”布局,包括衙门、皇宫位置所选,也是依据星象来设计。

大明京师有十三座城门,是基于“天市垣”中的“南斗六星”和“北斗七星”来布置的,那时候设计城门位置,第一要务考虑的不是交通方不方便,路通不通畅,而是考虑符不符合星象。

别想着你赞助几个钱,皇上就能在你家门口设置公交站了。

在“天市垣”中,有个星座名为“贯索”,主刑阴肃。

朱元璋抬头看了看星星,又低头看了看南京城,找到了,贯索对应的是玄武湖左侧,钟山北面,好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到城外去吧。

所以那时候喊冤,打官司,一般都闹不到皇城去,都在城池外面……

朱允炆走到了“孤凄埂”上,这是一个小高坡,建造着一个牌坊,牌坊上写着“贯城”二字。继续走,便是玄武湖的十里长堤,直通黄库。

玄武湖分五座岛屿,以州为名,由长堤走入,则是翠洲,再向前便是梁州,黄库便设置在这里。

其他三州,则被分给了二炮局三司:火炮司占据环洲,火铳司占据樱州,火药司最不安全,选设在最深处的菱州。

眼下火炮司、火铳司、火药司,只有火药司建造完成,绝不是因为火炮司、火铳司建筑进度慢,工人偷懒的缘故,而是因为火药司所在的菱州,本就有宽敞库房与建筑,只需要开几个门,修几条路,置办好家具,调运好物资、人员,基本上就可以开工了。

火炮司、火铳司不一样,其需要修建的东西更多,甚至还需要搭建数个冶炼炉、打铁铺、铸造铺,还有各类库房,实验靶场等。

火药司门口,有四个护卫把守。

掌印太监陆安带人迎礼之后,见朱允炆、顾三审想要进入火药司,连忙拦了下来,说道:“皇上,这火药司乃是重地,稍有不慎,便会有极大危险。所以,臣请皇上与指挥史大人,将随身携带火种等易燃之物,包括铁器存放于外。”

朱允炆微微点头,火药重地,有点火,基本上可以飞天了。

不愧是安全局指挥史,光是火折子就带了三个,这让朱允炆十分不解,这个时代还没烟草呢,你一个大男人,带那么多火干嘛?

看来这个家伙杀人放火的事没少干……

顾三审摘下刀,又摸出了十二把飞刀,几枚石子,从裤腿里还找出两把匕首,看得朱允炆一愣一愣的,感情安全局的人,活脱脱的一武器库……

“皇上请。”

陆安也不敢搜皇上、指挥史的身,便邀请两人入内,其他人一律在外面候着。

从大门至里面,还有两道门,皆有护卫把守与看护。

陆安解释道:“要入火药司,无论进出,都需经过三道门检验,进者不可带危险之物,出者不可带身外之物。盘查清楚,方可进出。”

朱允炆微微点头,对于火药司的安全工作很是满意。

“皇上,整个火药司分为五个厢,左右厢房为火药材料库房,正房为火药作坊,后堂一房为火药库,最后是护卫与匠人居所。”

陆安简单介绍着。

朱允炆看了看,便走向火药作坊。

火药作坊有些大,左右打通了耳房,拼建了几间房,足有一百五十步左右,里面布置有二十余石碾,正在不断研磨着什么。

“眼下有多少火药匠人?”

朱允炆询问道。

陆安张口便答:“一百六十九人,地方卫所之人,大部尚未赶至京师,待到齐之后,人手会增加至五百余。”

朱允炆微微点头,道:“说说把,让朕知道火药是如何制造的。”

陆安引朱允炆向前走去,介绍道:“皇上,火药配伍,遵的是《神农本草经》。”

“等等?《神农本草经》不是讲述的医药吗?”

朱允炆疑惑起来,虽然说火药是一种药,但你按一本医书制备火药,这合适吗?

“这,皇上,是的,但其精髓,便在君臣佐使。”

陆安看了一眼朱允炆的脸色,解释道。

朱允炆皱了皱眉。

陆安心头不安,连忙说道:“这君臣佐使,是火药配伍的方法。皇上,火药构成,有硫磺、硝石、碳等物。依君臣佐使之法,选硝石为君,硫磺为臣,木碳为佐,其他为使,混合均匀,便成火药。”

朱允炆不禁感叹,古人虽然不知道一硫二硝三碳,却创造了君臣佐使的火药理论,不得不说,这是古代人的智慧。

“嗯?那不是芦花吗?”

朱允炆看到一个匠人抬着芦花从眼前走过,不由愣住了。

这是火药作坊,咋还弄来花了?

“皇上,芦花也是火药佐使。”

陆安连忙解释。

朱允炆走了过来,抓起芦花看了看,丢下之后,走了一步,拿起一片叶子,问道:“你不要告诉朕,这银杏叶子也是火药佐使?”

“这个,确实是……”

陆安脸色有些苍白。

朱允炆指了指一旁的物件,脸色有些阴沉,问道“那这豆末,松香,川黄,嗯,还有麻油,这也是火药佐使?”

陆安连连点头,道:“皇上,这里之物,皆是火药配伍所需。”

朱允炆揉了揉眉头,自己记得黑-火药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玩意啊,咋到了这明代,啥东西都冒出来了?

怪不得古代火药威力有点弱,感情这些匠人,都已经习惯创意制造了,只是这自我创造的精神,到底该夸,还是该打……

“皇上,此为硫磺。”

陆安指着一旁的石碾,正在碾磨硫磺。

朱允炆伸手拿起一点硫磺,在手指上搓了搓,摇了摇头,道:“还是太粗糙,把这些硫磺,再碾磨细一些,越细越好。”

匠人连忙答应,将硫磺收起,重新碾磨。

“硝石,木碳粉都有些粗糙了,去找几个筛罗,过下来细致的,将粗糙的重新碾磨。”

朱允炆安排好之后,也没闲着,而是看匠人将各类材料混合,形成火药粉末,然后装箱,运至后库房。

大明初期的火药作坊是没有明确的配伍标准的,用量多少,虽有个约莫,接近于一硫二硝三碳比例,但因为没准头,时不时便会出现误差。

火药这东西,配伍比例一旦偏差增加,其威力便会打很大折扣。

“都督府与兵部整训三大营,神机营使用火药,时不时会出现威力不足,他们分析是火药出了问题,火药司是如何解决的?”

陆安一脸苦涩,道:“皇上,臣可以保证,火药司火药,绝对没有问题。都督府与兵部差人来问过话,臣亲自拿火铳试验过,没有任何问题。臣猜测,是神机营火药填充过少或留有孔隙导致。”

朱允炆也奇怪,神机营言之凿凿,把责任推给了兵仗局、科技局与火药司,直指火药有问题,可这三家都说火药没问题。

“差人让神机营送一箱火药与十把火铳过来,让魏国公也过来一趟吧。”

朱允炆安排道。

顾三审走至门外,安排人快马通告,又返回火药作坊。

眼下已近中午,匠人开始用饭。

匠人的饭食很简单,一碗米饭是主食,另外还有一点白菜或是冬瓜,除此之外,只剩黄乎乎的豆酱。

朱允炆看着匠人吃饭,便走到一个空位坐了下来,道:“给朕也来一份。”

“皇上,后厨已备好了御膳……”

陆安连忙说道。

朱允炆冷厉地看了一眼陆安,道:“端去!”

陆安不敢违逆,只好盛了饭菜,放在朱允炆桌上,顾三审想要检验,却被朱允炆一筷子打开,眼下这么多人用餐,哪里来的毒?

吃了一口有些夹生的米饭,朱允炆不由转头,看向一旁的匠人,问道:“这米饭,为何不熟?可是后厨贪婪欺压?”

匠人知是皇上,不敢造次,惶恐地回道:“因为夹生的不容易饿,所以大伙都希望吃夹生一些的米饭,不是后厨欺压……”

“皇上……”

陆安想说话,却被朱允炆一眼给堵了回去。

朱允炆看了一眼身前的壮年工匠,见他吃完,便伸手止住,道:“推石碾的便是你吧?今年可有四十?”

“回皇上,是小民,今年三十五。”

匠人不安地回道。

朱允炆看了看其空得干净的碗,面色变得阴沉起来,道:“朕今年二十多,犹一餐两碗,你如今壮年,出的是力,竟只吃一碗?陆安,朕的匠人,吃得如此差不说,竟连肚子都吃不饱,只能凑夹生饭来饱腹!你是如何管理火药司的?”

陆安连忙跪了下来,喊道:“皇上,臣没办法啊,朝廷拨付火药司钱粮,抛开匠人开支外,所剩不多,能维持如此伙食,已是难得。”

朱允炆看了一眼陆安,端起碗筷,吃了几口,方说道:“顾三审,回去之后让兵仗局、火药司,将所有账目送至武英殿,朕要一一核查,若有作奸犯科,贪墨之事,绝不轻饶。”

饭后不久,徐辉祖便带神机营之人,抬着一箱火药进入火药司。

“皇上,臣做过统算,无论是兵仗司还是科技局,亦或是这二炮火药司,其所产火药,十次之中,有四次无法击远,威力大减。”

徐辉祖打着小报告。

第二百一十九章 颗粒火药是王道(二更)

火药问题还是技术问题,总需要找出来,否则到了战场上,一旦哑火了,那神机营就完了,连带着三大营也会出现漏洞。

朱允炆与神机营军士到了别院,安排人设置了五十步靶场,先命神机营军士使用携带来的火药,填充火铳,砰砰十铳。

朱允炆走向靶场探查,徐辉祖看过之后,摇头道:“皇上,虽十铳皆打中木板,然仅有五铳击穿了木板,换言之,十铳之下,能杀敌者,只有一半。”

“换火药,重来。”

朱允炆退至一旁,吩咐道。

军士再次填充火药,这次火药乃是火药司新造火药,顾三审一声令下,火铳齐发,沉闷之声骤起,朱允炆看到所有的木板都摇晃了下。

陆安跑去查看,见木板之上皆有洞穿,便禀告道:“皇上,十铳之下,木板皆被击穿,火药没有问题。”

徐辉祖紧皱眉头,道:“难道是科技局制备火药的问题?”

“魏国公,臣下之前便在科技局,发给神机营的火药,与火药司当下火药并无区别。”

陆安保证道。

徐辉祖质疑道:“没有区别为何会有如此大差距?莫不是这火药放上几日,便会威力大减?”

陆安检查了下徐辉祖带来的火药,摇头道:“火药并没有受潮,按理说不应该会出现如此问题。”

朱允炆伸手,抓了一把火药,从手掌中扬落,说道:“问题不是出在火药上,而是出在运输上。你们没有注意到吗?从神机营取来的火药,上层更多的是木炭灰,中间是硫磺粉,下面是硝石粉,在军士填充的时候,虽有硝石、硫磺,但这个配伍,已经改变了。”

一路颠簸,导致箱子里的火药不断摇晃,密度大的下沉,密度小的上浮,导致比例出现问题,这是粉状火药威力减弱的原因。

“皇上,臣请混合均匀之后,再试火铳!”

徐辉祖请求道。

朱允炆应允。

徐辉祖安排人将火药充分混合,然后再试火铳,威力果然增加。

“皇上,问题解决了!”

徐辉祖一脸轻松地说道。

朱允炆摇了摇头,严肃地说道:“问题没有解决,总不能每次使用火药之前,在那摇晃一阵子吧?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敌人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徐辉祖有些犯难,说道:“可皇上,火药总免不了运输,有运输,这个问题便会一直存在。”

朱允炆抓起一把火药粉末,转头看向陆安,嘴角微微一笑,道:“可会和面?”

“和,和面?”

陆安脑子发懵了。

内侍端了清水过来,朱允炆净了手,看着湖水,道:“粉状火药运输总免不了这个问题,那就不用粉状火药了,改颗粒火药吧。”

“颗粒火药?那是何物?”

陆安也算是研究火药一途的老人,从未曾听闻过颗粒火药。

徐辉祖也有些迷茫,颗粒听懂了,火药听懂了,可两个加一起,却没听懂……

朱允炆走向火药作坊,吩咐道:“将碾磨细致的硝石、硫磺、木碳送过来,再把教匠喊来,一同观看。还有,提两桶冷温水过来。”

陆安不知道皇上要做什么,看了一眼徐辉祖,徐辉祖也表示不知,摊了摊手便跟了上去。

陆安安排人将东西都准备妥当,送至东面的火药作坊房里。

朱允炆拿着一把火铳,看着药室中残留的火药,对陆安道:“粉状火药的问题很多,你看,这药室中的火药没充分用尽。”

陆安与徐辉祖知道这个问题,所以火铳手在训练的时候,除了需要自己摸索药室用量之外,打完之后,还需要花时间清理药室。

朱允炆看着送来的硫磺粉、硝石粉、木碳粉,对周围的教匠道:“哪位出来帮朕一下。”

“小人愿为皇上效劳。”

不等其他教匠反应过来,一个二十余岁年轻的教匠便上前一步。

“如此年轻,便跻身教匠,不简单,说出你的名字。”

朱允炆打量了下对方,赞道。

“小人陆源。”

“哦?”

朱允炆看向陆安。

陆安连忙道:“皇上,此乃臣的子侄,十五岁便进入兵仗局,制备火药已有七年,通过考核方成教匠。”

朱允炆淡然一笑,道:“无妨,只要有真本事,朕不会怪罪。陆源,称取三十七斤五两硝石粉,七斤五两木碳粉,五斤硫磺粉。”

陆源答应一声,便将硝石粉取至一袋中,然后用秤钩挂住,将秤砣放至三十七斤五两的位置,秤杆上翘,则取出一些硝石粉,秤杆下沉,则加一些硝石粉。

如是之法,按量取出。

朱允炆吩咐道:“将这三样,倒入瓮中,搅拌均匀。”

陆源照做。

朱允炆起身,检查了下火药混合状况,见差不多了,便轻声道:“加水。”

陆源吃惊地看着朱允炆。

陆安连忙走过来,说道:“皇上,万万不可啊,火药最怕水,一旦受潮入水,便再无法使用,这些火药便废了。”

徐辉祖连连点头,在一旁劝道:“加水会毁掉火药材料,更无法用于火铳,还请皇上三思。”

作为军中之人,徐辉祖的火铳使用的也十分熟练,自然知道火药的缺陷:怕雨天。

一到下雨天,神机营基本上就歇菜了。

火铳也好,火炮也好,一旦没防护好,雨水渗透,那手中的东西就是一铁疙瘩,拿起来打人都嫌沉。

朱允炆没有理睬两人,对陆源问道:“听清楚了吗?”

陆源看了一眼瓮中的火药材料,转身,将不远处的一桶水提了过来,拿起水瓢,见朱允炆点头,便开始加水。

“这,这,哎……”

陆安有些心疼。

这些材料,可都是匠人一遍又一遍,碾磨出来的,现在被毁掉,就等同于那些匠人白忙活了。

皇上啊皇上,你不懂火药,就不要瞎指挥啊,从唐至明,就没看到哪个火药配方里面有水的……

陆源加一次水,搅拌一会,然后再加水搅拌,直至整个瓮中的火药形如泥团。

“真和面啊……”

陆安苦涩地看着这一幕,叹息不已。

徐辉祖将眼睛看向别处,实在是不想看朱允炆拿木棍子砸泥巴玩……

砰砰砰——

朱允炆与陆源将火药泥碾砸了几十遍,然后找来筛槽,让陆源将泥土挤出,刚挤出一点点,朱允炆便拿着木板,将筛子底部刚露头的泥丸刮掉。

收集到一定火药颗粒之后,看着不太规整的颗粒,朱允炆命人砍了竹子,然后将颗粒倒入竹节之中,一圈一圈的摇晃,在取出颗粒时,已是圆润如珠。

“这便是颗粒火药了?”

陆安、徐辉祖瞪着眼,看着手掌心里浑圆的颗粒火药,不由对视了一眼。

朱允炆安排人将颗粒火药摊开晾晒,看了一眼不错的太阳,对陆安问道:“学会了吧?剩下的火药泥便交给你了。”

陆安隐约感觉能成,却又不敢相信,上前按住火药泥,陆源看着陆安咧嘴一笑,弯腰刮下泥丸。

朱允炆坐着,脸色并没有轻松,反而多了几分凝重。

颗粒火药的出现,将会奠定大明在火器之上的优势,只是这种优势能存在多久,朱允炆并不确定。

一百四十多年前,蒙古人“长子西征”,让中世纪的欧洲见识到了火器的威力。而在第三次西征后,忽必烈五弟旭烈兀将火器彻底带到了欧洲。

而将火器传递到欧洲的一个关键人物,便是郭侃!

郭侃开创了一个时代,一个炮兵远征的时代。

在郭侃的火炮部队之下,蒙古人攻下了七百多座城堡,并留下了“东方天将军”的威名。

可也正是从那时起,旭烈兀建立起了伊利汗国,火器技术完全西传,西夷之人就这样接过了华夏火器,不断研究,继而出现了更为强大的火器!

西方火器超越东方,一个关键的人物,便是郭侃。

郭子仪不会想到,他曾经拼命保护的山河,会因为其子孙而破碎不堪。

当然,国家的命运,绝不是老郭家造成的,但不可否认的是,经过了一百多年的发展,西方的火器水平,已是不容小觑。

包括那一直在打着的英法百年战争,也不只是刀枪,还有火器,比如火门枪。

朱允炆清楚,在火器这条路上,大明已经落后了,若按照历史线来看,大明火器一直都落后于西方,这是不争的事实。

包括明代中后期进入大明的佛朗机炮、红夷大炮,都是西方制造,进口货。

朱允炆暗暗咬牙,心道:

既然我来到了大明,那就只有大明欺负别人的份,管你是什么鞑靼、瓦剌,日本、西班牙、葡萄牙,哪怕是再来个八国联军,想要欺负大明,杀戮大明的子民,那留给你们的门,只能是地狱之门!

“皇上,已晾晒好了。”

陆源取了一些干透的颗粒火药,端给朱允炆。

朱允炆收回思绪,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便起身道:“试试吧,靶子设在百步外。”

陆源眼神一亮,看来皇上很有自信。

陆安更是积极,安排靶场,测距之后,分发给神机营军士颗粒火药。

军士看着从未见过的火药,不由有些发懵,但皇上与徐辉祖下令,也不得不从,便将颗粒火药填充至药室,然后填入铁子。

徐辉祖紧张地看着,火绳已被点燃,呲呲声清晰可闻。

朱允炆微微眯着眼,盯着远处的靶子,“砰砰砰”一串响动之后,百步之外的木板被击穿,猛地一晃,去势不减,击在了远处的墙壁之上。

徐辉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闪烁着精芒。

这杀伤距离,至少一百步,甚至更多!

陆安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难以置信,嘴角低喃着:“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火药,我一直都错了,错了……”

“再试!”

徐辉祖咬牙喊道。

十铳再起烟气,远处木板已是倾斜!

徐辉祖推开一名军士,亲自拿起火铳,填充好之后,点了火绳之后,便对准远处木板,砰地一声过后,铁子飞出。

木板如一个被击穿心脏的人,无力地倒了下去。

“皇上,颗粒火药威力巨大,乃是破敌神器!臣请改粉末火药为颗粒火药,广行神机营!”

徐辉祖走向朱允炆,单膝行礼,肃然请令。

第二百二十章 有敌人是一件好事(三更)

按照评估,一铳颗粒火药的威力,达到了两铳至三铳粉末火药的威力,射程增加至两百步,杀伤距离达到百步至百二十步。

这对于火铳而言,是一个质的飞跃!

徐辉祖激动不已,可以想象的出,在面对蒙古铁骑时,装备颗粒火药的火铳手完全可以将其击杀于百步之外,待其疲弱,阵型松散时,大明骑兵、步兵一拥而上,胜利可期!

朱允炆严肃地说道:“火药司专司颗粒火药制备,待形成储备规模之后,方可发放于三大营。京师外卫所,不可发放颗粒火药。诸位记住,颗粒火药乃是大明最高机密,任何人泄密,朕都会追查到底,绝不手软!”

徐辉祖听着这冷森森的话,打了个哆嗦,看得出来,一旦这法子泄露出去,朱允炆很可能会将其子子孙孙一并斩绝。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如此军国重器,必须握在大明手中,不可外传!

“皇上请放心,所有二炮局之人,皆是效忠大明之人。”

陆安凝重地表态,其他教匠纷纷起誓表忠。

朱允炆脸色缓和下来,道:“火药一途,并无终点可言,你们现在掌握了颗粒火药的制备之法,剩下的便是开动脑筋,想办法将速度提升起来。便以这碾磨来说,匠人碾磨速度太慢,而且人力有限,考虑下,是不是可以引水,打造一个水车,以水车驱动石碾日夜转动?”

“河堤两岸,尤有水车取水,难不成京师匠人连这点本事都无?还有这筛子,是不是可以制作一个更大的筛子?找一块铁,凿出细致孔洞总还是容易吧……”

“将材料研磨、配伍、和火药泥、刮丸、润丸、晾晒、封库做好分工,形成一条线制备之法,以提升制备速度。”

朱允炆将流水线的思路拿了出来,重新规划火药司的运作,直至戌时才处理妥当,离开火药司。

徐辉祖陪伴一侧,见顾三审等人落在后面,便好奇地问道:“皇上是如何知晓那些法子的?”

朱允炆看了一眼徐辉祖,笑道:“魏国公,庖厨之中有大学问,你身为中军都督府府事,闲暇之时,不妨去庖厨之地练练厨艺,和火药泥与和面,不是一样的法子吗?”

徐辉祖郁闷了。

堂堂国公要下厨?这成何体统……

“皇上,辇车到了。”

顾三审上前道。

朱允炆微微点头,对徐辉祖道:“随朕一起上辇车吧。”

“这……臣遵旨。”

徐辉祖激动不已。

辇车之上,朱允炆看着徐辉祖,询问道:“白莲教祸乱定远,瞿佑在钱塘的家人消失不见,魏国公,你如何看?”

徐辉祖面色凝重,认真地说道:“皇上,臣思虑过此事,只觉有一只手,无形之中操控着白莲教。从定远情报来看,那始终未曾现身的古今先生,很可能非富即贵,或即富即贵。”

富,有财力,可驱使人为其卖命。

贵,有权力,可驱使人为其效命。

“可想到什么人?”

朱允炆询问道。

徐辉祖摇头,道:“眼下尚无更多证据,只凭猜测,找不到真正的古今先生。”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再问什么。

辇车中一片寂静,朱允炆昏昏欲睡。

“皇上,已过了十里长堤。”

不知何时,朱允炆被顾三审的声音惊醒,挑开帘子看了一眼,道:“去刑部。”

徐辉祖看着疲倦的朱允炆,不由有些叹息,道:“皇上应保重龙体,多休息才是。今日天色已晚,可明日再登刑部。”

朱允炆活动了下有些酸的脖颈,轻道:“等不到明日了,魏国公可有兴趣去见一个人?”

徐辉祖瞳孔微微一凝,道:“瞿佑?”

朱允炆握了握拳头,提振着精神,道:“没错,他应该会交代一些东西。”

徐辉祖知道瞿佑被关在刑部大牢,也知道此人受尽拷打也没有交代,见朱允炆似有几分把握,不由好奇起来,道:“若可以,臣愿往。”

辇车停了下来。

徐辉祖与朱允炆走下辇车,顾三审已先一步差人敲开了刑部大门。

刑部尚书暴昭与候泰听闻皇上来了,带人迎接。

见礼之后,朱允炆挥手,屏退众人,对暴昭道:“瞿佑如何了?”

暴昭唤来刑部郎中梁田玉,询问了几句,便对朱允炆道:“皇上,瞿佑为安全局之人亲自护卫,刑部并没有临时加刑审讯。”

“带朕去看看。”

朱允炆道。

暴昭皱了皱眉,劝道:“瞿佑乃是朝廷重犯,关押之地恶臭难闻,皇上乃是金贵之体,如何能……”

“带路。”

朱允炆没听暴昭说下去。

暴昭看了一眼徐辉祖,示意他说句话,徐辉祖微微摇头,暴昭无奈之下,只好亲自带路。

地牢之中,恶臭扑鼻,潮湿难当,朱允炆看到一只硕大老鼠,正在啃食一个犯人的手指,而犯人却丝毫没有动静。

“他犯了什么罪?”

朱允炆止住脚步,侧身问道。

暴昭仔细看了看,回道:“皇上,此人名为胡遁,乃是一盗贼兼摸金校尉,四处盗陵,官府捉他多年未果,上个月,他竟现身天界寺,行窃时被天界寺高僧拿下,扭送至刑部。”

“看来天界寺高僧不止佛法高深,就连功夫也强过朝廷衙役。”

朱允炆目光幽深地说道。

暴昭心头一震,忙道:“也是刑部人手不足,加之此人十分滑溜,所以才……”

朱允炆看向顾三审,道:“把此人弄到安全局,调教好了,朕有用。”

顾三审有些惊讶,见朱允炆认真,便点了点头,抬手之间,一枚飞镖飞出,将老鼠钉在墙根。

暴昭有些不满,直言道:“皇上,此人乃是罪人,应受大明律惩罚!”

“关他三年,如何?”

朱允炆反问道。

暴昭看着朱允炆,不知他是何意。

朱允炆严肃地说道:“此人朕要了,之后会将他流放大海,三年内,估计是回不到大明了,如何?”

暴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既如此,臣遵旨便是。”

朱允炆需要一个滑溜的人,日后去挖土豆,没个会跑路的人,怎么从原始部落里面偷东西出来……

“皇上,这便是瞿佑。”

顾三审指了指牢房里,瞪着空洞目光,身体微微颤抖的男人说道。

朱允炆抬了抬手,示意安全局护卫起身,问道:“他一直都没休息?”

“回皇上,自领命至此时,不曾让他休息一刻。”

护卫禀告。

朱允炆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打开牢门吧。”

牢门打开,安全局护卫先一步进入,检查过瞿佑身上的锁链,确保没有危险,才分左右站在瞿佑一旁。

朱允炆、徐辉祖、顾三审与暴昭进入牢房之中。

“瞿佑!”

朱允炆向前一步,厉声喊道。

瞿佑猛地打了个哆嗦,眼神中有些飘忽,看着朱允炆,身体晃动着,锁链哗啦作响,喊道:“你是谁?是谁?”

朱允炆转换了口气,平和地说道:“我是谁?难道你看不清楚了?我是古今先生!”

“古今先生?”

瞿佑伸着头,看着眼前模糊的影子,如何都辨不出,向前走了一步,踉跄地倒在地上,喊道:“古今先生,我没有交代,我什么都没有说。”

朱允炆知道瞿佑此时因极度缺乏睡眠,加上本身便有伤病,已出现了幻觉,便循循道:“你什么都没有说,很好,我看到了你的忠诚。只是,定远之事,你暴露了我的身份,朝廷已经在追查我了!”

“不可能,我没有暴露,朝廷绝想不到大人。”

瞿佑喊道。

“为什么想不到,你忘记了,那雁翎刀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朱允炆的声音严厉起来。

瞿佑的声音低了起来,似乎在挣扎着什么,道:“朝廷追查雁翎刀,也查不到先生身上,他们追查的越多,先生便越安全。”

朱允炆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雁翎刀,是一个误导人的陷阱!

难道说,这背后的古今先生不是周王,而是另有其人?

“你知我野心吧?你认为,如何可成大业?”

朱允炆缓缓问道。

瞿佑摇晃了下脑袋,迷迷茫茫,意识有些离散,强撑着精神,道:“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先生仿元末旧事……可引民心浮动,天下涂炭……而后,而后,起事可期。”

“我想要去北平府,要多久可以到!”

瞿佑感觉头疼欲裂,再也无法控制,喊道:“半月可至,夺北平,定鼎中原。”

“好,依你看,谁可为我心腹大将?”

朱允炆低声问道。

瞿佑摇晃着脑袋,似乎想要说出名字,又咬牙止住,最后猛地撞向地面,昏了过去。

朱允炆看着倒在地上的瞿佑,目光中透着几分不甘,瞿佑这个人的意志之强,极为罕见,哪怕是在幻觉之下,还有余力去保守秘密。

没有让他说谁是古今先生,只是让其吐露大将之名,竟都让他戒备不已。

至于他说的半月可至北平?

这个范围就有些大了。

开封到北平,寻常赶路,半个月也可以到;南京到北平,快马加鞭,半个月也能赶到;大宁至北平,半个月也可以到。

半月,呵,这个范围,和什么都不说没什么区别。

顾三审吃惊地看着,没想到原来还可以如此审讯犯人,这不让睡觉,也能让人说出秘密,不错,安全局可以学习这一招。

安全局没权限抓人与审讯,但可以变通下,把人堵在房间里,不让他睡觉,就算是刑部尚书来了,咱也是坦荡的,一没抓人,二没审讯,不信你看……

暴昭、徐辉祖听明白了,有人想要推翻大明。

如果只是干掉朱允炆,顶多是老板之间的竞争上岗问题,这要干掉大明,那就是推倒重来,现在在岗人员,都得下岗分流……

徐辉祖坚决不同意,事关自己的工作与工资,必须想办法找到这个古今先生,然后将他踩死。

暴昭愤怒,竟有人为了一己之私,涂炭生灵?

是可忍,孰不可忍?

“皇上,还请将此人交给刑部,臣必动用一切手段,逼其说出古今先生为何人!”

暴昭咬牙切齿。

朱允炆安排人给瞿佑浇了一桶水,看着清醒过来的瞿佑,朱允炆冷冷地说道:“古今先生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存在能警醒朕,告诉朕,朕还有敌人,为政,治国,大意不得,松懈不得!”

第二百二十一章 二炮局,缺人的很(一更)

有敌人未必是一件坏事。

朱允炆将瞿佑交给了刑部与安全局,继续审讯,而后返回宫中。

顾三审与暴昭也都清楚,瞿佑是不太可能说出古今先生是谁,但掌握着帝国的暴力机器,不运转几下,是会生锈的。

瞿佑的惨叫,惊醒了摸金校尉胡遁。

胡遁坐了起来,看着血糊糊的手指,瞥了一眼被盯死在墙根处的老鼠,伸手将飞刀拔了出来,将老鼠拿捏在手中,嘿嘿一笑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谁?”

胡遁陡然感觉到一股异常,手握飞刀抬头看去。

不知何时,牢门前竟站着一人,远处阴暗的灯火,照不出来人的模样。

顾三审冷冷地看着胡遁,道:“你不就是硕鼠?”

胡遁目光阴森,坦然道:“没错,我是硕鼠,可我只吃死人的东西!这里的硕鼠,可是要吃活人的!”

“死人是不容打扰的,挖了你家祖坟,你会高兴?”

顾三审打开了牢门,走了进去。

胡遁盯着顾三审,手腕微微动着,手中的飞刀不断摇晃,嘴角浮出一抹冷笑,道:“抱歉,我爷爷死在路边,我爹死在河里,没人祖坟。所以,你们要祖坟做什么?”

话音刚落,胡遁便拍地而起,手中飞刀直逼顾三审。

噗,砰!

胡遁的身体倒飞回去,砸在了墙上,重重地落在地上,飞刀跌落一旁。

“高手?!”

胡遁没想到,对方的速度与反应是如此之快。

顾三审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飞刀,拿出白色锦帕,擦拭着上面的血迹,缓缓说道:“我们要祖坟,自然是让子孙有个念想,有个根。”

将飞刀收回,顾三审转身走出了牢房。

胡遁咳了几口,坐了起来,看着开着的牢门,咬了咬牙,起身走了出去。

狱卒就在不远处,甚至看到了自己,可他们却只是转过头,全然无视。

胡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胆量还是有的,要不然也不会盗墓了,摇晃着走了过去,甚至走到狱卒身旁的时候,还停了下来,看了看狱卒。

见狱卒不抓自己,胡遁也明白过来,刚刚走出去的人,身份必不简单。

走出地牢,胡遁看着门外不远处,背负着双手的顾三审,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夜空,只见星辰不见月。

顾三审转过身,冰冷地说道:“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能不能给自己留一个坟墓,就看你的表现如何。”

胡遁嘿嘿一笑,活动了下胳膊,道:“你这是想要招揽我吗?”

“招揽?不,我只能答应你,在适当的时候,有一个坟墓可以让你躺进去。”

顾三审抬脚向外走去。

胡遁不知道顾三审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却知道,若是继续留在刑部大牢,那自己就算不被砍头,也会流放三千里。

可跟着眼前的人走,每一步,都似乎通向坟墓。

“你到底是什么人?”

胡遁追了上去,问道。

顾三审平静地说道:“大明安全局,顾三审。”

胡遁顿时愣住。

大明安全局的名声虽在民间不显赫,但对于官府、士绅而言,却是一个可怕的存在,一旦被安全局的人盯上,那自己的一举一动,便再无秘密。

胡遁不仅知道安全局,还吃过安全局的亏。

三个月前,胡遁在北平外发现了一处古墓,但不巧的是,那一处古墓不在荒凉的野外,而是在一家府宅之中,最要命的是,那一处府宅,还是燕王府名下的。

不甘心的胡遁潜入府宅,还没行动,就被一个伪装成石头的家伙给打晕了,而当时,那个石头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胡遁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县衙。

凭借身手与手段,趁看守不严,胡遁逃出了县衙,后来暗中跟踪几次,才确定打晕自己的人是安全局。

屡次跟踪,也引起了安全局的警觉,胡遁为了活命,只能选择逃遁。

北平府周围不安全了,胡遁便一路跑到了京师,听闻天界寺有佛宝,打算去见识见识,还在踩点呢,结果被一群和尚给抓了。

这才被关入刑部,有了今日。

“只要你效忠朝廷,效忠皇上,你便可以走出这一道门。若你还有二心,我奉劝你最好是回到囚牢里。”

顾三审指了指刑部大门。

胡遁吞咽了下口水,无法置信地问道:“为什么?”

顾三审严肃地说道:“这世上没有废物,只看如何利用。你有手段,有本事,只不过用错了地方。所以,想改你的命,就先选好你的位置。”

胡遁犹豫着。

加入大明安全局,是比做盗墓贼好,可一入安全局,那自己便成了奴才,再无自由。

胡遁握着拳头,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要一个大坟墓,修在江阴香山脚下!”

“没问题。”

顾三审答应道。

胡遁深深看了一眼顾三审,抬脚走出了刑部大门。

翌日一早,朱允炆在武英殿审核着兵仗局、科技局、二炮局账册,这才发现,朝廷对于兵器武备的支出,是极为有限的。

就以整个兵仗局来论,其各类住坐匠合计有一千五百余人,轮班匠多时,为住坐匠一两倍。

洪武年,住坐匠是有工钱的,而轮班匠是没工钱的。

即使是只计算住坐匠,朝廷的支出也让朱允炆心寒!

满打满算,一年只有四万五千六百两,虽然兵仗局制备兵器的材料花销,并不计入兵仗局之内,而是由京师“十库”来承担,但这四万多两银子,却包含了住坐匠的月钱、取暖钱、伙食钱、用物钱等等花销。

抛开月钱,所剩无几,能用于饮伙食的支出,可谓捉襟见肘。

和平年代,户部不愿意给武备多加银两,在他们看来,有那个钱,还不如留给官员发俸禄。加上文臣对于武勋的打压,其对武备方面的管控,更为严苛。

朱允炆审查过账册之后,便传唤了内阁解缙、户部侍郎卓敬,将账册交给两人,问道:“匠人打造的武器装备,乃是我大明军士戍边卫国不可缺少的利器,可朝廷如何对他们?你们自己算一算,每年匠人能有多少钱粮吃饭的?!”

“皇上,此乃太祖爷所定下的……”

卓敬连忙说道。

朱允炆冷着脸看着卓敬,道:“那你领的是太祖爷定的俸禄?”

卓敬知道自己犯了错,连忙请罪道:“臣回去之后,重新厘定匠人待遇。”

朱允炆心头怒火难遏,严厉地说道:“让户部人都去看看,看看京师所有宫廷匠人,他们每个月能拿多少银子,每个月能吃几顿饱饭!一个个当官享受荣华富贵,却从来不体恤那些匠人、农民,这样的官,算什么官?!”

“匠人一日劳作七八个时辰,却只能吃夹生饭来抵挡饥饿!这就是户部苛责的结果!卓敬,户部若是办不好此事,朕可以下旨,让户部所有官僚一起转作匠户!二炮局,缺人的很!”

卓敬浑身一冷,这要是被发配成匠户,那这一辈子就彻底玩完了,甚至还会牵连到子子孙孙。

“皇上放心,臣必会处理好此事!”

卓敬严肃地保证道。

朱允炆看向解缙,道:“将户部打算提升匠人待遇的消息传给百官,若有人上书反对,取了他们的官服官帽,去兵仗局打铁三个月。三个月想明白了再回来,想不明白,就让他们待在兵仗局吧。”

解缙深吸了一口气,皇上这是真的动怒了。

“记住了,匠人匠心,匠家匠国!退下吧!”

朱允炆抬手道。

解缙、卓敬行礼告退,两人出了武英殿,不由面露苦涩。

卓敬叹了一口气,道:“解阁,皇上似乎有心加强武备,听闻昨日还去了后湖二炮局。”

解缙边走边说道:“大明外敌并未消除,还需要那些武勋,皇上加强武备也不是没有道理,眼下你暂领户部,便带人亲自去看看匠人吧。皇上少有动怒,定是哪里惹恼了皇上。”

“哎,若是黄大人在京师就好了。”

卓敬叹息一声。

解缙微微摇头,道:“郁大人带黄尚书等人去了开封,短时间是回不来的。此事用心办好吧,记得警告下那些官员,不要在这件事上触怒皇上。”

卓敬苦涩地答应下来。

文官集体想要削弱武勋、降低武备,看来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朱允炆审视着弹劾水师总兵古朴,推荐李坚统管水师的奏折,不由微微点头,兵部还是很识相的,知道进退,眼下大明水师需要的是展示力量,一个清廉的文臣,他展示不出来力量,哪怕是尽职尽责。

李坚是朱元璋的女婿,一个忠诚于老朱家的驸马,早年间随傅友德征战云南,因军功被朱元璋任命为前军都督府府事。

朱允炆知此人有能力,让其兼管水师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批准之后,朱允炆拿起了另一份奏折。

“臣杭州知府虞谦上奏:僧寺、道院广田,依其财力,购置田产无数,百姓之家,多为佃农,难留财货,是为祸乱之源,臣请限僧道田,人不过十亩,余以均给贫民……”

朱允炆看着虞谦的奏请,有些头疼。

一条鞭法与遏田产兼并国策,依旧无法阻挡这些僧寺、道院对田产的霸占,包括很多士绅,也在开始大肆买田。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

朝廷不是遏田产兼并吗?

那我们花大钱,合情合理地买田,把所有地都买了,然后招纳佃户干活,你朝廷总没法子了吧?

不少朝廷一文的税。

至于给佃户留不留粮食,那是个人的事,和朝廷有什么关系?

朱允炆清楚,底下的人一直都在钻空子,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而一些百姓见有利可图,竟纷纷卖掉田地,手里揣着几十两银子,也成了“几十万钱”户,躺在家里当大爷,坐吃山空。

照这个势头下去,一两年后,这些农户手中的钱挥霍一空,他们便会成为彻头彻尾的“无产阶级”,无路可走之下,只能卖身于大户,成为佃农。

到时候,朝廷的税或许不会少的,但农民的生活,依旧是水深火热,大明的基石,依旧不稳。

“此事不平,后患无穷!”

在朱允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站在阳江沙滩上的郑和也说出了类似的话:

“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第二百二十二章 善贪的都有脑子(二更)

海水涌上沙滩,又缓缓退去,冲掉了一串脚印。

海鸥在鸣叫,椰子林飒飒而动。

郑和停下脚步,看着大海,对身旁的三佛齐使臣郑伯说道:“陈祖义是有野心的,一旦给他机会,很可能会再度崛起。既然三佛齐国王愿臣服大明,我皇应允,水师船队必奉命南下,眼下筹备已妥,出航便在最近两日。”

郑伯肃然道:“那便有劳副总兵大人了。”

郑和微微摇头,指了指大海,问道:“郑使在三佛齐,可遇到过穆斯林信徒?”

郑伯知郑和信奉的是穆斯林,将手指向西面,感叹道:“十几年前遇到过一些,听闻他们来自遥远的天方,只不过最近一些年,那里的人似乎不来东面了。”

“天方!”

郑和紧握着拳头。

那是一个神圣的地方,是每一个穆斯林教徒心中的圣地!不知道何时,自己可以前往天方之地,去触摸圣石,给安拉吐纳自己的心声。

“大人,听闻那是一条十分遥远的路。”

郑伯轻轻提醒道。

郑和望着大海,平静地说道:“有信仰的人,从不畏路远。”

郑伯敬重地看着眼前的郑和,他是一个意志坚决,睿智勇敢的统帅。

张玉看了看身后,对郑和喊道:“副总兵,曹国公来了。”

郑和收回思绪,转身走向李景隆,李景隆、徐增寿两人赤着脚走至。

“郑和见过李将军、徐副总兵。”

“哈哈,莫要多礼。”

李景隆笑着对郑和说道:“朝廷准许商人出海南洋,消息是拦不住的,当下广州商人已找本将军数次,希望可以让水师船队,准其下南洋。”

郑和微微摇头,拒绝道:“朝廷只准可京师商队进入南洋,广州商人并不在准可之内,况水师护卫六十艘商船,已是极限,再分散力量,水师无力兼顾,一旦出了危险,他们人货两空,水师无法给他们的家人交代,也无法给朝廷交代。”

李景隆皱了皱眉头,争取道:“话虽如此,多少给他们一点方便,无需护卫,让他们尾随在船队之后,谅也无妨。”

郑和看着李景隆,认真地说道:“不是郑和不给他们方便,而是皇命不可违。将军,朝廷并没有明令解除海禁,当下所行海策依旧是片板不得下海,就连南下商船,也是用的官家名义。”

李景隆知道这些,只是广州商人屡屡送礼,一个个出手阔绰,让李景隆有些心痒,原本想通过辽王朱植的关系,安排几艘船进去,可是朱植非说自己是商人,没这个权力。

无奈之下,李景隆只好亲自找郑和,不过看郑和的态度,他是不打算开方便之门了。

“既如此,那就回绝他们。”

李景隆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返回了岸上。

李增枝见哥哥来了,连忙迎了过去,问道:“大哥,如何,那郑和可答应了?”

李景隆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阴沉。

自己好歹是曹国公,郑和竟连这点面子都不给自己,不就是安几条船的事,不需要他劳心劳力,闭着眼,就当看到他们,不就妥了?

李增枝咬了咬牙,说道:“这个郑和,实在是太不开窍!大哥,我们必须想想法子。”

“想什么法子?郑和是水师船队的副总兵,按照朝廷规制,天下舟师皆需听其调遣,我们阳江船厂的船都归他管,他说不带,你一块木头也漂不出这海去!”

李景隆怒气冲冲,一脚踢翻了酒桌。

徐增寿见状,也有些颓然。

没有朝廷许可,谁都不敢私自放商人入海,否则一旦消息传入朝廷,那所有人都会倒霉。哪怕是他们在这里白手起家,建起了阳江船厂,护卫着南海边疆!

“将东西给商人退回去吧。”

李景隆不甘心地说道。

李增枝有些为难,不安地看着李景隆,道:“大哥,银子可以退回去,可是,我,我……”

“你什么你?”

李景隆冷厉地看着李增枝。

李增枝低着头,小声说道:“前日,有商人送来了一个采珠女,我已经答应带她回京师了……”

“你……”

李景隆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竟是如此胆大包天,上前便要打去。

李增枝连忙跪了下来,满是委屈地喊道:“大哥,这里是阳江啊,我们兄弟在这里为朝廷打船,打海匪,风里来,雨里去,到头来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

“如今商人不过是委托我们办一点点小事,还不需要那郑和耗费半分,他凭什么不同意?大哥,郑和只是一个太监,掌兵已是违背祖制,而你是大明国公,亲自请求还被拒绝,大明什么时候太监说了算话了?”

李景隆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好色,在太祖热孝期间都敢去教坊司,原以为大海能让他成为一个汉子,现在看来,只能说是:

本性难移!

一个采珠女,便让他沦陷了。

“大人,或许此事还有转机。”

徐增寿突然说道。

李景隆踢开李增枝,对徐增寿说道:“哪里来的转机?郑和不答应,广州商人想要下海,那是痴心妄想。若是违背皇命,消息传入皇上耳中,我等就别想再回京师。”

徐增寿微微摇了摇头,笑道:“我有一计,即可以让广州商人下海南洋,还可让郑和无话可说,纵是皇上知晓,也不会牵连到我们。”

李景隆眼神一亮,徐达的后人就是脑子好使,问道:“还有这种好法子?”

徐增寿智珠在握,道:“自然。”

沈一元站在码头上,看着伙计补充食物、淡水、瓜果等物,对身旁的润娘劝道:“你应该留下,去广州府等我归来。”

“我一定要跟着你去南洋,我也想经商。”

润娘执着地说道。

“你是一千金小姐,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再说了,我也不忍心……”

沈一元有些无奈,拿润娘没办法。

润娘踩着石头,看向大海,张开双臂迎着海风,说道:“以前时,我总以为钱来得容易,不知夫君疲累,如今走一趟过来,才知晓商人贩卖货物,是如此之难。”

“知道难,还跟着去。”

沈一元还想责怪,便听到身后有动静,不由转身看去。

黄发财、王忠富、秦亨三人结伴而至,三人脸色有些阴郁。

沈一元打过招呼之后,不由问道:“各位哥哥不就是上岸走走,购置一些货物,去时还晴空万里,怎这会却转了乌云密布?”

黄发财张了张嘴,叹了一口气。

秦亨脸色有些难看,对沈一元说道:“我等去南洋,花费巨大,筹备已久,原想着占据这首利,也好图个富贵,可眼下广州商人也参与其中,我等想要再求大利,恐是难了。”

“广州商人?不可能吧,没有朝廷旨意,谁敢放广州商人下海?”

沈一元有些错愕,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

王忠富踢飞了一颗石子,咬牙说道:“朝廷旨意是没有,但有些人法子多的是,郑副总兵不允许广州商人下海南洋,他们便找到了三佛齐使臣郑伯,许以好处,眼下广州商人正在组织船队,以三佛齐使臣采买船只的名义下海!”

“这不是胡来吗?!”

沈一元难以置信。

黄发财冷哼一声,说道:“有什么办法?广州商人背后站着的可是曹国公,莫要说郑副总兵,便是这广州布政使、都司,都需要看他脸色,能让且让!”

“这次要亏很多利啊!”

王忠富咬牙切齿。

多少货物,值多少钱,有多少利,这是有数的。

商人虽然没学习过市场学,但也清楚,物以稀为贵,若是货物太多,那价会跌,利会少。

“沈兄,你素日点子多,想想办法,如何抗衡广州商人?”

秦亨询问道。

“对,不能让他们抢了我们的利,千载难逢的机会,便让他们搅和了,我等实在是看不下去。一旦朝廷开了海禁,这样的机会,将再不会出现。”

黄发财脸色阴沉地喊道。

沈一元思索了下,旋即摇头,道:“在我看来,其实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怎么讲?”

王忠富不由问道。

沈一元指了指大海,说道:“海很大,能容得下很多船只。大明很大,也可以容得下更多商人。我们所担忧的,无非是广州商人取货南洋之后,货运京师。但我想,他们想要的无非是两广之地。京师也好,南直隶、北直隶,依旧是我们的。”

“如此的话……”

黄发财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只要不影响自己的利益,那就不成问题。

不过原本在广州发卖货物的计划,只能转移至福建、江浙等地先行发卖,然后回京师售卖。

沈一元含笑,宽慰几人道:“大明需要番香番物的地方太多,就广州商人,能筹多少船只?郑伯是使臣,他若太过分,大明水师可是会不高兴的。所以,大可安心。”

呜呜,呜呜!

沉闷地声音从海上传荡过来,沈一元等人眯眼看去,只见海上飘来几艘小船,两侧还有大明水师的船只护卫。

“这是哪里来的商人吗?”

秦亨手搭凉棚,问道。

沈一元摇了摇头,脸色严肃起来,道:“是外国使臣,此时距离年关还早,这个时候来使臣,未必是一件好事。”

郑和率朱能、张玉等人站在码头之上,看着前来的占城国使臣,眼神中有些厌恶。

“臣耶嘉僧远奉占城国王罗皑之命,持国书请入京师叩见天朝国君。”

耶嘉僧远看着大明人,几乎要哭了出来,能跑到大明,实在是不容易。

郑和不喜欢耶嘉僧远,对占城国王更是没有好感。

洪武二十二年,占城国王阿答阿者在与安南陈朝的交战中被杀,身为大将的罗皑趁乱起事,夺了占城国王之位,阿答阿者的儿子制麻奴难、制山拏担心被杀,逃亡在外。

洪武二十四年,罗皑派遣使臣朝贡大明,朱元璋认为是罗皑杀害的阿答阿者,嫌弃其以下犯上,拒绝占城使臣入贡,直至洪武三十年,占城才再次入贡大明。

占城国王身份不正,大明军士对其并没多少好感。

“此时离年关较久,贺新春也不至此时入京师吧?使臣来大明,有何紧要之事吗?”

郑和板着脸,询问道。

“请大明出兵,救占城于水火。”

耶嘉僧远心力憔悴,一脸沧桑地喊道。

——

PS:

伊斯兰教发源地麦加,在中国古代,不将其称为麦加,而称作天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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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安南天变,黎氏篡位(三更)

“为何请兵?”

郑和有些吃惊地问道。

耶嘉僧远悲戚地说道:“安南国天变,陈氏被灭,胡季犛(li)篡位,如今磨刀霍霍,直指占城,若大明不发兵支援,遏住安南野心,占城国危险了啊!”

安南天变?

还要去攻击占城国?

郑和脸色微微一变,这对于大明而言,不是一件小事,也不是一件好事,却是一件不得不管的事。

占城是大明的藩属国,大明是占城的宗主国!

大明与占城两个国家之间,是宗藩关系。

也就是说,大明是老大哥,占城是小弟,小弟被人欺负了,请求大哥帮忙,做大哥的不能不出头。

可问题是,安南也是大明的藩属国,也是大明的小弟,小弟打小弟,做大哥的,这就有点麻烦了……

中原王朝的核心思想往往以儒家为主,就连外交政策,也是基于儒家文化与思维制定的。

儒家主张“以礼治国”,有礼的,那是中国,为华,没礼的,那是夷族。

以礼治国,也就有了“华夷之分”。

古人将中国作为世界的中心,认为四夷分布在中国周围,所以在外交上采取的基本理念是:

一个中国,四方藩国。

与周围国家构建宗藩关系,实现“礼制井然”的理想世界,是每一个强盛王朝的终极梦想。

朱元璋是一个雄才伟略的帝王,其目光绝非只是盯着大明的一亩三分地,他还在看着世界,看着国外。

在洪武元年,全国还没大解放呢,朱元璋便迫不及待,颁诏于安南、高丽,以期构建宗藩关系,奠定大明宗主国的地位。

朱元璋写的诏书很有水平,他是这样写的:

昔帝王之治天下,凡日月所照,无有远近,一视同仁,故中国尊安,四方得所,非有意于臣服之也。

自元政失纲,天下兵争者十有七年,四方遐远,信好不通。朕肇基江左,扫群雄、定华夏,臣民推戴,已主中国,建国号曰大明,改元洪武。顷者克平元都,疆宇大同,已承正统。

方与远迩相安于无事,以共享太平之福。惟尔四夷君长酋帅等遐远未闻,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短短一百来个字,却分了三个部分。

第一个部分,朱元璋是告诉安南、高丽,我来颁诏,并不是有心打你们,只是告诉你们,我们大明是友好的,一视同仁的,只要你们乖乖的……

第二个部分,朱元璋也说得很清楚,元朝不行了,被我老朱干掉了,你们掂量好,我连大都“顷刻”都打下来了,现在想和你们和平共处,你们要不要“太平”?

潜台词是这样的:要和平的话,赶紧地把你们国家与元朝的关系撇干净了,把他们的军队该赶走的赶走,该断交的断交……

第三个部分,老朱再次强调,大明是和平的,也是讲道理的,但前提是,你要懂事,我隔着几千里给你发诏书了,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怎么表示?

当然是称臣纳贡,成为大明藩属国!

朱元璋就是通过这种“柔和”的“礼仪”的方式,让安南、高丽成为了大明藩属国。

可是朱元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四方藩国,至少也得有四个吧,这才两个,怎么够?

于是,大明王朝的外交官便开始活动了,今天派个行人司官员,明天派个翰林院官员,每个人都带好诏书,该去日本的去日本,该去爪哇的去爪哇,当然,也有占城。

安南跟着大明比较早,占城稍微晚点,按理说,安南与占城闹矛盾,大明会倾向于安南,最多训斥两句,不会把安南怎么样。

可事实不是这样,安南虽然很早就成为了大明的藩属国,但安南它不老实,太不老实了,欺负欺负周围的小弟也就罢了,还跟老大哥较量,时不时越界打到大明去。

朱元璋虽然是个暴脾气,北元冒个头,都被能他追几百里,可对于安南,朱元璋却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与忍耐,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克制。

或许朱元璋是在坚持所谓的“永不征讨之国”的和平外交。

可是你越对人客气,人家就越认为你好欺负。

人与人之间如此,国与国亦如此。

郑和拉着耶嘉僧远上了码头不远处的驿馆,安抚之后,询问道:“安南之事,可有详情文书?”

耶嘉僧远摇了摇头,道:“来时匆匆,只奉了占城王的国书,但我可以直接禀呈大明皇帝。”

郑和微微摇头,安排张玉去请文书,对耶嘉僧远说道:“占城求援,安南天变,都是大事件,你为占城使臣,此去京师路途遥遥,纵是乘船北上,也需二三十日。不妨将事叙说清楚,我命人携文书,以快马加急通告京师,也好让皇上有个准备。”

耶嘉僧远感动地看着郑和,叹息道:“太好了,太好了。不知郑大人与朝廷对安南了解多少?”

郑和嘴角有些苦涩,喟然:“郑某对安南所知并不多,至于朝廷,想来也不会太过了解,还请使臣详细讲述。”

耶嘉僧远见文书来了,准备就绪,便开始讲述道:“蒙元时,曾三次进攻安南陈朝,导致安南生灵涂炭,陈朝国王虽抗住了元朝大军,但随后追求享受,鱼肉百姓,逐渐走向衰落。”

“洪武三年,安南国王陈裕宗去世,陈日煌继立,没过多久,陈日煌便为其伯父陈叔明逼死,陈叔明继位,三年后,陈叔明让位于弟弟陈端,仍旧操纵大权。在那时起,安南陈朝便不断进攻占城,占城国深受其害。”

“洪武十年,陈端作为国王,亲征占城国,之后在战斗中为我占城大军所杀。安南陈叔明便立陈端长子陈炜为帝,陈叔明并没有将权力交给陈炜,而是交给了自己的女婿胡季犛。陈炜帝不满,于洪武二十一年,密谋除掉胡季犛。”

“胡季犛得知消息之后,通过陈叔明废掉了陈炜,立仅十岁的陈日馄为帝,洪武二十七年,陈叔明去世,至此,安南大权落入胡季犛手中。”

“胡季犛胆大包天,心狠手辣,在四个月前,他杀掉了陈氏国王,大肆屠杀陈氏宗族,如今安南国已成了胡季犛的天下!此人不甘困守一地,对外采取的是征伐、杀戮之道,如今他正在大肆扩充军队,磨刀霍霍,而首当其冲者,便是占城!”

“由此,我奉国王之命,特来大明求援,以求占城免于战火,为百姓求一条生路。郑大人,胡季犛一旦吞掉占城,必会挥师北上,威及大明,还请转知大明皇上,早做打算。”

耶嘉僧远将事情简单地叙说了一遍,郑和严肃地听完之后,便走向文书,问道:“可都记录齐备?”

“回大人,已记录妥当。”

文书拿起文稿,递给郑和,郑和只扫了一眼,便递给耶嘉僧远,耶嘉僧远仔细检查之后,见没有差错,便点了点头,道:“劳烦大人。”

郑和命人将文书收起,命人以八百里加急递送京师,如此国事,不得不急,然后安排船只,护送耶嘉僧远等使臣前往京师。

张玉、朱能看着郑和,脸色都有些凝重。

朱能询问道:“副总兵,我们是否留在此处,等待朝廷新的旨意?”

郑和沉默不语。

朱允炆的命令很清楚,那就是水师船队护送三佛齐使臣回国,顺便做一笔买卖。

按正常打算,带船队出海,直接去三佛齐,简单。

可眼下形势突变,让事态变得复杂起来。

郑和必须考虑一点,若自己率水师船队主力去了南洋,那边朝廷又决定要帮助占城国,可仔细一看,船不够,根本就运不了多少人到占城国,如何是好?

走陆路,直接进军安南?

等朝廷整顿好大军,开拔物资,然后再一路跑到安南,没几个月是不可能的事,真要如此帮忙,占城国国王也可以跳海了。

可若是不去三佛齐,就在这里空等朝廷新的旨意,不仅三佛齐使臣需要等,一众商人也得耗在这里。

若朝廷的旨意是不帮占城,坐视不管,而郑和又白白耽误了一两个月,那岂不是误了国事?

“你们认为,朝廷会出兵占城吗?”

郑和严肃地问道。

张玉思索了下,说道:“若是耶嘉僧远所言属实,我大明极有可能出兵。太祖时期,以安南陈氏为国王,那胡季犛竟胆大包天,篡位登台,如此恶行,作为宗主国,不得不动作一二。”

郑和皱了皱眉,安南天变,若只是陈氏自相残杀还好说,最多算是陈氏家族矛盾,虽然解决的手段有些激烈。

可现在,已经不是陈氏的问题了,而是黎氏篡位的问题。

大明与安南的宗藩关系,是朱家与陈家的合同,突然跳出来个第三方黎氏,将朱、陈两家的合同给撕了不说,还干掉了合同一方当事人,那朱、陈两家好好的合同,还怎么执行?

身为宗主,也是宗藩合同的发起者、参与者、当事人,大明置身事外的可能性并不大,最低姿态,也需要发个声明,诸如:

大明对此表示强烈愤慨,并予以谴责。

郑和拿不准朱允炆的心思,也根本无法揣测,看着张玉、朱能,咬了咬牙,严肃地说道:“通知下去,明日出航,前往三佛齐!”

朱能有些担忧,道:“当真不等朝廷旨意了?”

郑和摇了摇头,道:“不需要等了,那耶嘉僧远自称是占城国使臣,是真是伪,尚不可知,纵他真的是占城使臣,朝廷也不可能听他一面之词发动大军,等朝廷了解安南实情,拿定主意,怕需半年之久。”

“如此长的时间,足够我们完成三佛齐出使使命,若朝廷有意支援占城国,在我们归航时可停靠占城新洲港,在那里领旨,出兵助力占城国。”

张玉击掌,老脸堆笑,赞道:“如此行事,两不耽误,可谓是奇绝之法,老夫佩服。”

朱能深深看了一眼张玉,能让他说一句佩服,可不容易。

“副总兵,广州商人以三佛齐使臣采买的名义,组织了二十艘船只,加入了船队。”

参将李兴进门禀告道。

PS:

历史本身就充满着争议,它从未有盖棺定论的时候。

书也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喷也好,喜也好,惊雪都一并接受了。

《大明》虽是穿越的小说,但对于一些历史性的内容,惊雪并不敢胡乱去写,安南、鞑靼、瓦剌、帖木儿帝国、日本等,我尽量都贴合明代时期的真实历史,以历史为基础去创作。

第二百二十四章 古今,吉令(一更)

郑和很好奇,京师商人都没海船,想要出海还需要租赁,来来回回腾挪了几天时间,才准备好出航货物,这广州商人哪里来的船,怎么装的货?

走出馆驿,站在高坡上,看着西面的码头,果是多出了二十艘船,还有不少人扛着箱子、抬着货物,进进出出。

“大人,有人阳奉阴违,违逆朝廷海禁啊!”

朱能有些愤怒,就差直接点了李景隆的名。

郑和以为李景隆会收敛,拒绝广州商人,让其等待后续朝廷政策,可现在看来,李景隆已经给广州商人开了一道大门。

“二十艘船可不是少数目,去南洋的船队已是庞大,再增船只,恐会引发南洋诸国的恐慌。”

张玉一脸严肃地说道。

郑和长长吐了一口气,张口道:“召集所有人,一个时辰后出航。”

“可大人,他们……”

朱能指了指广州商人的船只。

郑和凝眸,低沉着嗓音道:“将三佛齐使臣与随行人员召集至我的座船之上,准备出航。”

一个时辰出航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原本在岸上休息的军士纷纷起身归船,沈一元看着黄发财等人,微微一笑道:“时间如此之短,他们又能准备多少货物?”

广州商人着急了,纷纷找到李景隆,希望他争取一点时间,一个时辰,远远不够。

李景隆听到了海上传来的军号声,苦涩地摇了摇头,回道:“军号起,万军从,诸位有时间在这里,还不如多搬点货物。”

看着远处的海面,李景隆彻底清楚了,郑和是一个不会与自己合作的人,他还有原则。

“我们只是答应让他们下海,至于能带多少货物,与我们无关。”李增枝一脸轻松与笑意,问道:“大哥,我们也该回京师了吧?”

李景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船队的方向说道:“商队下南洋是一个讯息,朝廷极有可能会解除海禁,重开市舶司。虽然我们要离开广东,但这里不能没有我们的人,南洋番香番货多紧俏,利多大,他们,我们,都清楚。”

“大哥的意思是,留一只船队在这里,准备经商?”

李增枝不确定地问道。

“没错,经商。”

李景隆直言道。

李增枝摇头,不同意道:“大哥,一旦我们经商,那朝廷可就会收回我们的田产,我们再想掌兵可就太难了。辽王、珉王、代王不就是前车之鉴?”

李景隆呵呵笑了笑,看着一向精明的弟弟,说道:“我们需要经商所得的银子,可不一定自己去南洋。咱们家还有几个信得过的人,让他们留在这里。”

李增枝听明白了,李景隆的意思是安排几个掌柜下海,自己坐收海利。

海面之上,军号声再起,水师船队开始拔锚,商船也开始调整风帆。

“他们走了。”

李增枝看着浩荡的船队分散在海面之上,目光中充满了自豪,这里面有些船只,是自己打造的。

“他们在做什么?”

李景隆眉头一皱,指着郑和的战船,他们拦住了广州商人的船队。

李增枝也不解地看着这一幕。

海面之上,朱能冲着广州商人的船队高声喊道:“你们是什么船队?”

“我们是三佛齐使臣采买的船队。”

有商人回应。

“使臣在哪里,让他们出来。”

朱能再问。

“这个……”

商人回头一个看,完了,三佛齐使团的人好像都去座船了,刚刚忙着搬货,他们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使臣在座船之上,郑伯可为我们作证,还请大人通融。”

商人呼喊。

朱能退了一步,对军士吩咐道:“按朝廷禁令,片板不得下海,准备投石机,砸沉它们吧。”

“遵命。”

军士忙着整顿投石机,还有军士抬着大石头。

广州商人看着这架势,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片板不得下海,限你们速速靠岸,不得入海,否则,后果自负。”

朱能的军士一次次喊着。

“他们不会真砸吧?”

“不会,我们身后是曹国公。”

“是啊,曹国公可是镇南大将军,那郑和不过是副总兵而已,安心出海。”

“可是……”

“可是什么?”

“他们已经砸过来了……快跑,转舵、转舵!”

噗通!

哗啦啦的海水腾空而起,冲入了商船,淋湿了来不及躲避的商人。

砰砰砰!

几声炮响之后,海面之上浪花四起,广州商人见郑和船队竟来真的,再也顾不得出海,连忙下令返港。

朱能看着脱离开队伍的广州商人船队,咧嘴笑了笑,便返回了船舱。

在郑和船上做客的三佛齐使臣郑伯听到了动静,却无法离开,因为郑和在敬酒……

岸上的李景隆傻眼了,李增枝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虽然一轮攻击,并没有瞄准商船,意在威慑,但看着远去的水师船队,广州商人船队想要再出海,已是不可能……

“大哥,我们应该马上回京师。”

李增枝不安地说道。

拿了好处,事情却没有办成,人家要是找上门来,这脸往哪里搁?

“回京!找人弹劾郑和!”

李景隆咬牙切齿,转身离开。

东北,大宁府。

宁王朱权拿起小刀,挑开火漆,取出了密信,看过之后,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对护卫克山厉声道:“脱鲁忽察儿怎么回事?本王已说了,安全局之人如今正盯着大宁府,不可再行交易!他竟还一再要求盐铁之物,他想要做什么?!”

克山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道:“王爷,不止是朵颜卫的脱鲁忽察儿,福余卫的安出,泰宁卫的忽剌班胡,都希望王爷加大盐铁供给。眼下入冬在即,草木枯尽,无论是他们人,还是牲畜,马匹,都需要大量的盐。”

朱权知道这一点,但也知道控制盐铁,是控制朵颜三卫的关键筹码,一旦过量提供盐铁,他们会有所储备,而到那时候,朝廷朵颜三卫的控制力便会削弱。

没有了朵颜三卫的全力支持,那自己在这大宁府,可就待不住了。

朱权将密信点燃,在手中摇晃着,看着灰烬落地,才说道:“刘长阁来这里,绝不寻常,不管他是盯着房宽,还是盯着本王,都不能让他一直留在这里。”

“王爷的意思是?”

克山抬起手,在自己脖子前划了下。

朱权瞪了一眼克山,道:“他是安全局前任指挥史,又是奉命而来,若是在大宁出事,朝廷必会震怒,到时彻查必会波及本王,他不能死,起码不能死在大宁!”

克山有些无奈,道:“王爷,刘长阁可不会轻易离开大宁啊。”

朱权摊开桌案上的舆图,思量一番,道:“让人通知刘长阁,本王要去视察朵颜三卫,希望他能随同前往。”

“王爷,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克山惊讶地问道。

朱权一脸自信地说道:“安全局是皇上的耳目,带刘长阁去,便是让皇上看看,本王在大宁府,朵颜三卫便安稳如山,若本王走了,朵颜三卫没了供给……”

饥饿的群狼,是会吃人的。

克山眼神一亮,欠身道:“若是如此,王爷必可稳居大宁。只不过营州三卫、广宁三卫将领,大部分都听从房都司的调遣,效忠朝廷,不可不防……”

“房宽不过是一莽夫,认得几个字,却毫无计谋。只要稍加运作,周围卫所便会臣服。本王担心的并不是他,而是京城里的皇上,他给本王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朱权一拳砸在了桌案上,目光中透着几分畏惧。

朱允炆那天才的洞见与预判,如神明一样预知未来走势,处处占据先机,用“势”彻底压垮了燕王朱棣。

朱棣的臣服,在朱权看来是一种软弱,是缺乏计谋的结果。

燕王善战,宁王善谋。

自己不会重蹈燕王覆辙,大宁虽在关外,一切物资只能靠关内运输供养,但大宁纵深大,就算是闹腾出来一些动静,朝廷也拿自己没办法。

“王爷,有消息。”

敲门声之后,有人在门外喊道。

克山打开门,宁王府长史刘坚走了进来,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竹筒,躬身递给朱权。

朱权取下竹筒,将其中的纸条取出,里面只有两行字:

开封。

朱权眼神微微一寒,对刘坚说道:“周王要倒霉了,通知那些人,想办法弹劾开封官员,捎带上周王,莫要直接对准周王。”

“遵命。”

刘坚领命而去。

朱权将纸条烧成灰烬,对克山道:“去通告刘长阁吧,朵颜三卫的供养之事,耽误不得太久。”

克山离开,将门带山。

朱权站在桌案旁,提起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缓缓写出了两个字:

古今!

仔细审视着纸上的字,朱权嘴角微微上扬,又加了两笔,“古今”二字便成了“吉令”。

一座宅院中,刘长阁正躺在椅子里,享受着暖阳,身旁一女子端坐着,时不时会添下茶水。

千户杨成走了过来,却没有说话。

刘长阁挥了挥手,对女子说道:“齐柔,你下去吧。”

杨成在女子走后,才皱眉道:“大人该不会真的看中这女子了吧?”

刘长阁坐直身子,端起茶碗道:“她是宁王的眼,有她跟在我身边,宁王便会认为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调查房宽,不会针对他。对付智谋高的人,必须让他放松警惕,说说,有什么发现?”

杨成看了看周围,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道:“大人,今日上午,有飞鸽从南面飞来,最终进入了宁王府。”

“南面?”

刘长阁打开册子,册子之上记录的是房宽之事,与杨成所说内容截然不同。

杨成严肃地肯定道:“没错。”

大宁府的南面,是一连串的城关,城关之后,则是喜峰口。

喜峰口是长城关口,背靠蓟州,向西是北平府。

“看来宁王与关内有联系,是不争的事实。”

刘长阁站了起来,面色严峻,缓缓说道:“让松亭关的兄弟盯着点,看看能不能留下一只鸽子,我想看看,到底是谁在与宁王勾连!”

第二百二十五章 句容郭氏、骆氏(二更)

打鸽子可不容易,这需要运气,且不说人家什么时候飞鸽,就是飞过头顶,也未必能抓得到,除非鸽子饿的时候……

杨成想汇报其他事,身后便传来了声音:“大人,宁王府左护卫千户克山求见。”

刘长阁深深看了一眼杨成,将文书收了起来,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克山至,说笑两句之后,便直言道:“过两日,宁王准备去朵颜三卫走一走,邀请刘大人同行,不知大人可有空闲?”

刘长阁很干脆地答应道:“王爷待我不薄,既有邀请,刘某岂敢不从,还请千户大人转知,我定陪伴左右,护王爷安全。”

克山含笑应着,没多久便离开了宅院。

杨成看着一脸笑意的刘长阁,低声问道:“大人,会不会是鸿门宴,要知三卫之地距离大宁府还有一段路程?”

刘长阁拍了拍杨成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是一个机会,好好把握。”

杨成凝重地点了点头,后退一步,行礼退去。

至夜色阑珊时,刘长阁在侍女齐柔的侍奉下脱衣就寝,不久便传出了沉睡的鼾声。

齐柔睁开眼,仔细听了近半个时辰,才小心翼翼地起身下榻,走到屏风旁,从刘长阁的衣物中搜出了一份文书,借着烛光看了几眼,然后回头看向床榻方向。

鼾声依旧,并无异样。

齐柔仔细看着文书,反复看过两次之后,便吹灭蜡烛,将文书放回了刘长阁的衣袖中,蹑手蹑脚地躺了回去。

在齐柔睡着之后,刘长阁的鼾声越来越小,至最后,已没有了多少声息。

句容,是一座小小的县城。

郭氏族长郭旭已经七十多岁了,夜间睡眠很浅,稍有些动静,便会惊醒,郭家上下也都清楚,轻易不敢有大的动静。

可在这一天,尚不至天明,远处的街道便不断传出马蹄声与喧哗声。

郭旭的长子郭燕琼连忙起身,喊来管家郭坤,严厉地说道:“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如此吵闹是为哪般?”

郭坤不敢怠慢,还没到门口,便听到咣咣地砸门声。

“谁啊?”

郭家下人从南房中走了出来,不耐烦地喊道。

“句容知县有要事要见郭老,快开门!”

门外,县丞刘丹高声喊道。

此时,郭坤也已到了门口,连忙令人打开门,看着急匆匆走来的知县崔伟,连忙行礼道:“堂尊大人,天色尚早,如此匆匆来访,可有什么要事?”

崔伟哪里有心思与一管家闲谈,急步走向垂花门,喊道:“快,快喊郭老,有大事!”

郭坤紧皱眉头,差人快去内院通知,然后跟在一侧。

郭燕琼也有些惊讶,这天不亮,知县大人、县丞大人不睡觉,跑郭家来做什么?打秋风也不至于如此急不可待吧?

“堂尊,发生了何事?外面为何如此喧哗?”

郭燕琼一边安排人招待,一边问道。

崔伟面色严肃地看着郭燕琼,道:“还请郭兄请动郭老,将郭家十二门家主召集至此,要快,事情耽误不得。”

“召集十二门?到底是何事?”

郭燕琼有些惊讶。

郭家在句容乃是大族,分支难计,主要分支有十二户,后来形成了郭家十二门,而这十二门中,又以郭旭这一脉最为尊贵,被推为族长。

只有族长,才有足够的威信召集郭家十二门,可召集所有家主,多是在清明、重阳、元旦时,就没有平日里召集的先例。

“去吧,请其他郭家家主来一趟,越快越好。”

郭旭敲着拐杖走入堂中。

“父亲,是孩儿不孝,惊扰父亲清梦……”

郭燕琼连忙上前搀扶。

郭旭张开只剩下五六颗牙齿的嘴,对走过来致歉的崔伟道:“堂尊大人必是有要事,燕琼,先去办事。”

郭燕琼吩咐郭坤,马上去请人,不可耽误片刻。

郭旭坐在堂上,看着坐立不安的知县,不由问道:“堂尊大人,到现在还不能说事吗?”

崔伟面色严肃起来,对郭旭道:“郭老,崔某任句容知县也有六年余,多少听闻过一些事,然听闻是否为真,还需郭老言明。”

郭旭微微点了点头,亲和地问道:“堂尊想要知晓何事?”

崔伟拱手道:“若有冒犯,还请郭老见谅。本尊想问一句,郭老令妹可是郭菲儿?”

郭旭听闻之后,老脸一沉,道:“没错,是舍妹。”

郭燕琼见状,连忙起身补充道:“堂尊,她现在是骆家之人,若是骆家犯了事,可不能牵连到我们郭家。”

“你给我闭嘴!”

郭旭握着拐杖,猛地杵了下地面,看着跪在地上的郭燕琼,威严地说道:“郭菲儿是你亲姑姑,哪怕是嫁出去了,也是你姑姑!再敢如此放肆,家法伺候!”

郭燕琼脸色一白,连忙请饶。

郭旭这一脉最初与骆家一直以来都很友好,郭菲儿嫁入骆家便是联姻的结果。

只不过,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发,郭菲儿之子骆韶无端牵涉其中,最终被杀。

郭菲儿失去了最优秀的儿子,几度昏厥,加之不懂经营,大儿子骆盛又是个文弱书生,家中之事便交给了三儿子骆华负责。

骆华掌控骆家之后,不断欺压骆盛一家,甚至丧心病狂地将骆韶之女骆颜儿卖到了宫里。

郭菲儿恨自己的儿子骆华,也恨郭家。

在骆韶被抓之后,郭菲儿几次登门恳请父亲郭振出面,为骆韶证明清白,可郭振担心郭家被牵涉进去,拒绝了郭菲儿,甚至到了后面,连门都不准郭菲儿进。

就此,郭菲儿与郭家决裂,五六年来,再不登郭家之门,甚至是郭振去世,她都不曾迈出家门。

郭旭几次登门,想要找妹妹郭菲儿解开心结,可都不曾见到郭菲儿一次,只隔着门墙,自说自话,最后悻悻然回去。

“堂尊,说吧,郭菲儿可是出了什么事?她的事,我管了,哪怕是她杀了人,你抓我便是!”

郭旭严肃地说道。

“父亲!”

郭燕琼吃了一惊,连忙跪爬至郭旭腿边,让其三思。

知县崔伟看了一眼县丞,然后对郭旭拱了拱手,道:“郭老兄妹情深,是可喜可贺之事。只是,你可还记得骆韶有个女儿,名为骆颜儿。”

郭旭含着怒火说道:“我的外孙女,如何不知?前些年,我还差人去京师宫里打探,却一直杳无音信。那骆华,就是个畜生!”

崔伟微微点了点头,看来找对人了。

郭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问道:“堂尊,为何说起骆颜儿,可是她有了消息?”

崔伟起身,对着郭旭深施一礼,肃然道:“恭喜郭老,贺喜郭老,你那外孙女便在城外。”

“当真?快,快准备,我要去接她!”

郭旭连忙起身,一脸激动。

崔伟连忙拦住,道:“郭老,如此迎接,可是不行的。你可知她如今是什么身份?”

郭旭疑惑地看着崔伟。

崔伟向北拱了拱手,肃然道:“她是皇上的妃子,封淑妃,如今回句容,乃是得了皇上特恩赐,回乡省亲。”

“淑,淑妃?!”

郭旭神情有些呆滞。

郭燕琼大喜,脸冒红光,说道:“这是大事,大喜事啊,是我们郭家的荣耀。父亲,应大办特办,迎接淑妃入城。”

崔伟皱了皱眉,这个郭燕琼较之郭旭差太远了,怕郭菲儿给郭家惹出祸端,不问清楚便先撇清关系,如今见有利,却又凑上来,说是郭家的荣耀。

两面三刀,此人不可交。

“那骆华也知道这个消息了?”

郭旭突然问道。

崔伟哈哈笑了起来,说道:“他?他听闻之后,肝胆俱裂,裤黄且湿!”

当年骆华狠心将骆颜儿卖入宫里,如今骆颜儿已成淑妃,想要捏死骆华,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一个暗示,日后句容便再无骆华此人。

骆家。

骆华正在忙,忙着抛绳子,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绳子总是抛不过房梁,悬梁自尽是没指望了,于是跑到后院井边,看着黑咕隆咚的井水,骆华几次想要跳下去,可最终又胆量,又回到了房里,找了一把刀子在眼前比划着。

其妻子见状,连忙夺过刀子,问清情况之后,更是大惊失色。

郭菲儿已六十多,听闻骆颜儿不仅好好活着,还成了淑妃,省亲句容,不由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天亮时,句容城门大开。

骆颜儿在羽林卫的护卫之下,乘坐宫轿进入了句容。

按照规制,需要净水泼街,屏退百姓,遮挡道路,骆颜儿却没有如此,甚至到了句容城外,才安排人去通知句容县衙。

骆颜儿一不要求净水泼街,二不允许哄赶百姓,三不允许护卫私自行动。

她不动声色,却轰动句容。

郭菲儿、骆盛、骆华等骆家一脉,大大小小几十口人,跪在了骆家门前。

骆颜儿走下轿子,莲步微动,至郭菲儿面前,轻轻搀扶起来,面带泪水,后退两步,对郭菲儿行大礼,悲戚地喊道:“祖母,孙女骆颜儿给你请安。”

身后内侍与宫女见状,不由纷纷下跪。

御用监少监王钺也清楚,身为淑妃的骆颜儿,按礼,郭菲儿当不得这一跪,但按亲孝,却是天经地义的。

只是,骆颜儿不应该在万众瞩目之下如此行礼,而应该回到骆家,关起门来。

可王钺也清楚,淑妃不同于其他妃嫔,其在后宫之中的地位,仅次于皇后,又是一个能解皇上心思的女子,皇上都不在乎她逾制,自己一个少监,还是闭嘴的好。

郭菲儿不敢受礼,连忙跪下。

骆颜儿起身将祖母搀扶起来,然后搀起了大伯骆盛,看着瑟瑟发抖,一直叩头的骆华,走了过去,亲手将其扶起,轻轻说道:“往日事,就让它过去吧,颜儿省亲而来,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报恩,你们是颜儿的亲人,都起来吧。”

一席话,说得骆华撕心裂肺,后悔不已,哽咽地说道:“我负了你,负了你父亲,也负了母亲大人教诲,我不是人……”

骆颜儿看着眼前的骆家大门,目光中闪烁过一幕幕,由温暖,到凄凉,再到温暖。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三佛齐的夜战(三更)

京师,武英殿。

朱允炆揉了揉酸涩的肩膀,指了指桌案上批过的奏折,对双喜道:“发至通政司吧。”

双喜端起奏折,走至门口,交给其他内侍,刚想入殿,便看到一个内侍急匆匆走来,至了双喜跟前,笑道:“句容来了信。”

“太好了,皇上刚还问过。”

双喜接过两封信,便入了殿,将信呈上,道:“皇上,淑妃娘娘来信。”

朱允炆连忙接过,将安全局的信丢在桌案上,打开了淑妃的信,一边走一边看,嘴角带着几分笑意,看她所书,便知句容之事。

淑妃的信虽谈不上事无巨细,却将自己所作所为写了个清楚,还不忘反思自己违背礼仪,准备过几日回来请罪。

朱允炆不认为人跪拜自己的祖母有错。

当看到淑妃信中带着俏皮的思念时,朱允炆含笑凝眸。

安全局的信是纯日志式的,满满写着的,是淑妃见了什么人,见了多久,谈了什么,吃了什么……

晚膳时,马恩慧看过信件,便笑道:“皇上,淑妃心善,是一个懂得宽容与感恩的人,她回句容,不仅省亲骆家,还解了骆家与郭家多年心结,也算了却一桩旧事。”

朱允炆夹了一块鱼肉给马恩慧,叹道:“朕可以想象郭氏当年的绝望与恨意,若她仇视朝廷,朕也可以理解,可她没有。”

“皇上,淑妃省亲虽带了不少礼品,却拒绝携任何封赏,这合适吗?依臣妾看,那郭氏可诰封恭人。”

马恩慧担心没有封赏,会薄凉了骆颜儿的家人。

朱允炆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朕与淑妃谈过,她坚决不同意给家人封赏,诰封与加封,就都免了吧。”

马恩慧见此,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而问道:“皇上,淑妃都可省亲,那宁妃、贤妃呢?”

朱允炆放下筷子,抬眼看了看马恩慧,道:“皇后现在说话,也开始转弯了,宁妃家人在杭州,贤妃家人在徽州,一时半会,也没办法回去。皇后若想回家看看,出了宫门,走不了半个时辰,便到了,还需等朕特恩赐?”

马恩慧一脸笑意,问道:“那皇上是恩准臣妾省亲了?”

朱允炆微微点头,起身走向马恩慧,平和地说道:“若不,明日我们一起去马府?”

“皇上明日要朝议田产买卖之事吧?”

马恩慧询问道。

朱允炆揉了揉眉头,说道:“一时半会,朝堂之上也分不出个结果。明日罢朝一日,让朕陪你回家一趟,权当散散心了。”

“那臣妾便多谢皇上了。”

马恩慧一脸笑意,满心欢喜。

夜间,朱允炆辗转难眠,虽然朝廷出-台了遏田产兼并国策,但却没有限制合法买卖田产。

这边士绅出高价,那边农民愿意卖,农税司管还是不管?

管的话,没有依据,人家双方点头的事,你能说什么?

不管的话,农民卖了地,日后没了收入,便会沦为佃农,佃农是什么?

是朱五四!

老朱家就是佃农,其命运,足够写一本《悲惨世界》加一本《活着》了。

如果只是两本书的问题,朱允炆咬咬牙,狠狠心,也就不管了。

可如果悲惨世界之下,还有人活着,那活着的人就不是朱五四,而是朱重八。

朱重八后来做了什么……

朱允炆不希望几十年或一两百年后,大明被人推翻,所以,田地的问题,必须解决,

可眼下朱允炆找不到合适的方法,除非下令不允许田地流转。

然而这样的命令,不要说士绅不会同意,就是百官、内阁,乃至于农民本人,也不会同意。

田地流转,土地私有,已经存在了一两千年,不是谁都可以轻易改变的。

皇上有时候也做不了天下的主。

在朱允炆带着忧愁入梦时,三佛齐国王梁道明却突然惊醒,远处隆隆炮声,震颤着整个旧港。

“国王,不好了,陈祖义,陈祖义带人杀过来了。”

侍卫首领梁宇仓皇地喊道。

梁道明摘下长刀,来不及穿盔甲,便走出了宫门,看着远处火海一片的海港,不由咬牙切齿,道:“陈祖义不过是残兵败将,有何可怕?整顿队伍,随我迎敌!”

梁宇见梁道明如此,便镇定下来,连忙组织军队,随梁道明杀向海港方向。

陈祖义站在一艘船上,指挥着手下人冲杀,在船只靠岸之上,也狂喊着杀了过去,接连砍翻了几个三佛齐军士,势不可挡,直带人向里冲杀。

三佛齐军士一开始没有防备,加之海贼渗透海港,导致战线不稳,又被陈祖义带头一冲,整个战线便彻底崩溃,不断后撤。

“后退者斩!”

梁道明带人赶至,接连杀了几个后退的军士,这才止住败退之势。

“给我杀!”

梁道明也是一个狠厉之人,打劫的行当也不是没做过,若没几分本事,岂会被推为三佛齐国王?

陈祖义看到了梁道明,手握钢刀便冲了过去,喊道:“梁道明,是你出卖了我!”

梁道明毫不相让,拔刀便迎住了陈祖义的重刀,一串火星之后,盯着陈祖义道:“我警告过你,不要再劫掠商人,不要再杀人,是你屡屡不听!那就休要怪我翻脸!”

陈祖义猛地推开梁道明,手中刀刚想飞去,一旁三佛齐侍卫长枪如林,挡住了陈祖义。

“给我杀!”

梁道明见主力赶来,厉声喊道。

陈祖义向后退着,目光盯着梁道明,喊道:“背叛者必死!今晚,便是你的死期!”

梁道明手举长刀,喊道:“是吗?我主力已至,你不过二百余人?陈祖义,我倒想看看你如何从我手中逃脱!一个不留!”

咚咚咚!

梁道明身后三声炮响,突然杀出一支队伍来,为首之人,正是陈祖义之子陈士良,陈士良带了三百余人,高声喊着:“拿下三佛齐,活捉梁道明!杀啊!”

梁道明正吃惊陈士良如何潜伏至身后的,转头却看到了远处的皇宫,已被人点燃,在夜色之中是如此明亮!

“我儿!”

梁道明惊慌不已,连忙下令:“回宫,回宫。”

一个错误的命令,葬送了不少士兵。

陈祖义趁势反攻,陈士良所带之人更是凶恶,两面夹击,正是危险时,梁道明竟心忧皇宫,下达回宫的命令,军心一乱,阵脚便失。

等梁道明带残兵撤至皇宫外时,所带的三千余人,只剩下不到两千人,而身后更有陈祖义、陈士良追杀。

皇宫里面杀声一片,梁道明心如滴血!

还没等梁道明冲入火海皇宫,便看到一队人闯了出来。

“施进卿!”

梁道明看清来人,不由脸色放松了一些。

施进卿一直都是梁道明的左膀右臂,是一可信可托之人,果然,在施进卿身后,跟着数十护卫,保护着自己的家人走了出来。

“大人,陈祖义势大,我们需要马上撤退!”

施进卿不忍打断梁道明家人团圆,但此时再不退,就没机会了。

“不退!杀回去!”

梁道明坚定地看着施进卿,解释道:“陈祖义趁夜进攻,分散进攻,不外乎是想扰乱军心,趁势作乱,以增胜算。可他主力已丧命于大明水师,如今这些人,只是虚张声势,发泄而已,只要我们坚持住,必可击退他们!”

施进卿环顾了下周围,然后将目光看向了追杀过来的海贼,从背上取下长弓,搭箭满月,道:“既如此,那我便取了陈祖义人头!”

咻!

箭矢破空。

陈祖义斩杀一人之后,刚抬头,便感觉到一股致命的危险,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箭矢刺穿了左耳,直飞了出去。

“哎呀!神弓手?!”

陈祖义骇然,连忙从地上捡起一个盾牌,指挥着其他海贼冲锋。

可海贼终究是海贼,缺乏组织,善于打顺风顺水仗,当梁道明、施进卿稳住阵脚,以长枪林为阵,不断推进的时候,勇猛的海贼便再无法支撑。

一地的尸体,告诉他们该撤退了。

等他们回过头看向陈祖义,希望他能喊一嗓子撤退时,却发现,陈祖义已经跑出五十步了。

论逃命这一块,陈祖义可谓是高手,不仅带走了自己的儿子,还带走了十几艘船,等梁道明、施进卿杀至港口时,只能望海兴叹。

梁道明还没有来得及下令打扫战场,便看到了远处驶来的船队,当船队之上扬起了满者伯夷的旗帜时,梁道明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天亮了,朱允炆睁开眼,看了看天色,起身坐了起来,对马恩慧道:“皇后多久起身的?朕竟没有醒来。”

马恩慧让侍女退至一旁,自己取了一套常服,关切地问道:“皇上昨晚又睡得许晚吧?需不需要请太医看看?”

朱允炆起身穿衣,说道:“不碍事,只是有些事朕还没想明白而已。”

马恩慧盈盈一笑,道:“这世上的问题,总多不过法子。皇上又是聪慧圣明君主,定可找到解决之道。”

“奉承吧,哪天朕飘飘然的时候,可不要后悔。”

朱允炆整理了下衣服,笑着说道。

早膳刚刚端上来,朱允炆还吃两口,双喜便走了过来,低声道:“皇上,顾指挥史求见,说大同有八百里加急。”

朱允炆看着马恩慧,马恩慧原本愉悦的心情消散大半,沉默着咬了一口包子,低着头不说话。

“去把急报取过来吧,朕在这里阅览,若他没什么急事,便晚点再入殿吧。”

朱允炆不忍马恩慧失落,便安排道。

双喜答应一声便走了出去。

马恩慧看着朱允炆,心中有些感动,但嘴上却劝道:“皇上应以国事为重,臣妾可改日再回马府。”

朱允炆摇了摇头,道:“朕也想出去走走。”

急报送至。

朱允炆拿着急报走至门口,对双喜低声问道:“国丈那边可查问了?”

双喜回道:“回皇上,查问过了,国丈并无大碍,倒是许夫人身体不太好,听闻前两日还昏倒了一次,御医上门去看过,也开了药。”

朱允炆微微点头,就知道以马恩慧的个性,不会轻易提出“省亲”。

第二百二十七章 原来是低血糖(一更)

朱允炆打开大同急报,只见其中写着:

臣大同都司郭英奏报,晋商常千里为保北上安危,联七大晋商,集骆驼七百余、马匹四百余,合近两千人,负大量盐、铁、丝绸等物。

臣知此行不妥,然皇命在身,时月不候,难以请示,与安全局千户顾云商议,准其九月一日出关,北上探查,以览东西蒙古全貌……

朱允炆反复看了两次,才收起急报,目光忧虑地看向西北方向。

八大晋商联手了吗?

这对于大明而言,或许不是一件好事。

在明朝历史上,东林党的背后便是江南财团,而其凭借着强大的财力,干涉与影响着大明王朝,当时的江浙一代,俨然成为了江南财团的“独立”之地。

财团走入政治,有害无利。

虽然政治与财团都是吃人血的,可政治多数情况下是讲究策略的,有底线的,有节制的,也是愿意遵守规矩的。

可财团没有这些,他们唯利是图,一切向钱看,只要有钱,别说弄死几个人,就是出卖国家,他们也毫不眨眼。

像是一些财团,可以凭借自己的优势,给外面输送一下“滴来滴去”的信息,以获取更多的利益,他们不会考虑利益之外的东西。

历史上的八大晋商,是不是卖了大明,投靠了清朝,致使大明加速灭亡,这种事不好说。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八大晋商手握上亿银两的资产,面对大明风雨,却选择一动不动,不出一文,任其毁灭。

而等清人入关,却齐刷刷跪了下来,“皇商”的帽子,便飞到了他们头上。

至于“皇商”的帽子为什么没戴其他人脑袋上,这就留人遐想了……

朱允炆允许商业的发展,也允许商业做强做大,但绝不允许财团操控政治,虽然现在的商业财团尚未形成,大明上下的商业格局还没形成,但身为君王,不得不考虑如何给商业这头猛兽,加一个笼子。

“看来《商律》需要修改了。”

朱允炆低语。

“差人告诉顾三审,让他给大同回信,便说:无妨。”

无妨,就两个字,但却需要有人奔波两千余里去通告消息。

古代就这点不好,信息传递太慢,又没电报,也没开通电话,火车飞机也跑不出来,只靠人和马,效率太低。

总不能天天八百里加急吧,会死马也会死人的……

朱允炆也知道这个问题,但没辙,就大明当下,唯一可行的方案,那就是修筑混凝土路,以坦途换时间。

马恩慧换了常服,看着站在门口的朱允炆,走上前,道:“皇上,若有国事……”

朱允炆拉着马恩慧的手,轻松地说道:“一点小事,朕已经安排好了。给太后请了安,我们便出宫。”

小事?

马恩慧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能用八百里加急递送的情报,绝不是小事。

从慈宁宫走出后,朱允炆与马恩慧便走向东安门。

虽然马府处在中城,但马恩慧的父亲马全,却是光禄寺少卿,今日还在当值,既然要回家探亲,总得把老丈人一起带上吧。

早在朱元璋还是吴王的时候,便效仿元朝制度,设置了宣徽院,主膳馐事。后来大明开国,朱元璋“去元化”,将宣徽院改为了光禄寺。

洪武八年,朱元璋改光禄寺为光禄司,负责祭品宫膳、节令筵席、蕃使宴犒等事,说直白一点,就是一为宫廷聚会等提供餐饮服务的机构。

也不知道是不是朱元璋想吃肉,宫里的肉不够吃,洪武十九年,朱元璋又将其改为了司牧局,不仅要提供吃的喝的,还得负责养若干头猪、若干头野味……

直至洪武三十年,又恢复成了光禄寺。

光禄寺设置在宫城东华门附近,距离内阁不远。

在明代初期,皇上与后宫妃嫔饮食,一部分是由尚膳监负责,一部分是由光禄寺负责,两者在职能上存在着一定交叉。

马全为光禄寺少卿,还轮不到他掌勺切墩,此时正在府衙盘算厨役“供应”的花销,抬头一看皇上身边的太监来了,不由吃了一惊。

于是,马全旷工了。

朱允炆免礼之后,与马恩慧、马全一起出了东华门,掉路过太医院时,朱允炆询问道:“许夫人身体可好?”

这里的夫人,是诰命夫人。

明代时期,一品、二品官员的正妻,名诰封为夫人,三品官员正妻可诰封淑人,四品可诰封恭人,五品可诰封宜人,六品可诰封安人,七品以下诰封孺人。

无封无品叫娘子。

像是街上搭讪常用语“这位娘子请留步……”,说得就是没品位(官位)的女子……

古代朝廷,除特殊年份外,女子是不能入朝堂议事的,但确实是可以当官的,诰命加封,便是女子官职。

别以为这只是一个虚名,不仅有少量工资可以拿,还是无上荣耀,在朝廷举办宴席的时候,诰命夫人是可以入宫的。

虽然马全只是光禄寺少卿,从四品官职,但因马恩慧为皇后,朝廷诰封其母许氏为一品夫人。

马全连忙回道:“劳皇上垂问,许夫人安好。”

朱允炆安排双喜道:“去太医院,安排人请戴院使去一套马府吧,多看看,多调养下,总是好的。”

马全谢恩。

马恩慧看了一眼朱允炆,却被朱允炆瞪了一眼,低声道:“有事不告,回去看朕怎么惩罚你。”

“怎么惩罚,不就是那几招?”

马恩慧说完,突然感觉不对劲,脸红了起来,不敢看朱允炆。

天可怜见,自己说的是挠痒痒……

朱允炆深感自己受到了欺辱,暗暗寻思着,一定要打压这种歪风,加大惩罚力度。

马全虽是国丈,马府门前却十分冷清,就连府内布置,也一应从简,朴素的如一个寻常之家。

许夫人听闻消息后,携马家之人见礼。

寒暄之后,朱允炆关切地说道:“朕听闻许夫人前几日身体不适,只因国事繁忙,这才抽出身来探望,戴院使,还请给许夫人诊脉。”

许夫人感动不已。

按照规制,太医院那是给皇上一家人看病的,寻常官员根本就没这待遇,就是朝中大臣,想要请太医院的人,也得请示批准才可能。

许夫人虽贵为一品夫人,是皇后生母,但毕竟马家家世寻常,在朝中无足轻重,纵是病了,也只能请京师大夫看看。

戴院使医术高明,诊脉之后,问道:“许夫人可是有头晕、乏力,偶尔还会多汗?”

许夫人点头称是。

戴院使思索了下,说道:“可否看看大夫开的药方?”

许夫人差人拿来药方,戴院使将眼靠近药方,皱眉看着,朱允炆见状,便接过药方,道:“朕给戴院使读下吧。”

“臣不敢当。”

戴院使连忙道。

朱允炆知戴院使年老了,估计视力也下降的厉害,便说道:“不妨事,这位医师开的丹方,有川芎、羌活、独活、防风、白芷、苍术、黄芩、蜈蚣……”

不等朱允炆说具体用量,戴院使便叹息道:“皇上,这是一庸医啊。”

“庸医?”

朱允炆皱了皱眉。

戴院使凝重地点了点头,严肃地说道:“这药方可治一般头疾,缓解头晕头痛,可它不对许夫人病症,只解头疾,不解根本。”

马恩慧有些担忧地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戴院使对马恩慧道:“皇后也不需担忧,这药方虽错了,但想来也没吃几服,不碍大体。依臣诊断,许夫人只不过是亏血,中气不足所引起的气滞,算不得大的问题,只需每日熬点糖浆,便可痊愈。”

“糖浆?你是说许夫人低血糖?”

朱允炆询问道。

戴院使看着朱允炆,目光中满是疑惑,问道:“皇上,何为低血糖?”

马恩慧也看着朱允炆,一副期待的表情。

朱允炆淡然地笑了笑,说道:“这只是朕偶尔想到的,呵呵,戴院使不也说了,只需熬点糖浆便可痊愈,不就是说,人身上的糖,低了,少了的缘故?”

戴院使眼神一亮,佩服道:“皇上所言极是,这病症以低血糖为名,恰到好处。臣曾听闻匡愚、郁震两位医师说起,皇上对医术独有见地,如今看来,果是不凡。”

朱允炆笑得有些不自然,自己不过是空有其表,中医才是真正的博大精深。

“从这里也看出来了,医术需要更多如戴院使一样的人才,否则,庸医害人啊。国子监那边,还请戴院使多多费心。”

朱允炆严肃地摇了摇药方。

戴院使含笑道:“皇上,国子监医师已着手准备《医学初典》、《医学中典》与《医学大典》,待书成时,必可引更多学子走向医术之门。”

朱允炆感慨道:“那就有劳戴院使与诸位了。”

戴院使安排好许夫人注意之事后,向朱允炆、马恩慧行礼告退,临走之前道:“皇上,匡愚、郁震两位医师曾想与皇上再论医术,不知可否?”

“改日朕会再去国子监,到时再论吧。”

朱允炆虽然不懂得什么医学,但对于基础的一些医学理论,还是希望告诉这些太医,比如细菌,比如消毒,比如外伤处理,小型手术……

当然,古代没有办法做到无菌环境,也不具备充分的手术条件,但多研究研究,总没什么错……

就算培养不出来高明的医生,能少几个庸医也是好的。

“什么本草纲目?”

马恩慧拉着朱允炆问道。

“啊?皇后如何知道《本草纲目》?”

朱允炆有些惊讶,莫不是马恩慧也穿越了?

马恩慧白了一眼朱允炆,道:“臣妾自是听皇上嘀咕出来的……”

朱允炆郁闷,什么时候自己想个事,随口便说出来了?难道自己也低血糖,得了失语症?

许夫人没有大碍,马恩慧也轻松了许多,中午便留在了马家用膳,饭刚吃到一半,门外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父亲,母亲,孩儿所选国歌被点中了,明日便会经国子监报送给朝廷。”

人未到,声音先传入了房中。

朱允炆抬起头,看着刚进门,愣在原地的马文然,不由笑道:“国舅推选的国歌是什么,可否先让朕听听?”

第二百二十八章 大明国歌(二更)

八月底,朝堂纷扰之事渐消,几乎所有官员都将目光投向了一件事:

三大国本,即国歌、国旗、国徽。

自建文元年开始,至当下长达八个月的时间,无论是京师,还是京师外府州县,无论是繁华苏杭,还是困顿边疆,只要有官衙、官学,就会有三国本之论。

这是一件大明天下,所有士绅、官僚阶层共同参与的盛事,甚至在京师等地,一些富农、商人也想尽办法参与其中。

按照礼部统算,全国各地报送各类方案,均超过了三千份,然良莠不齐,经礼部、内阁、都督府、都察院、六部等初审之后,每一种方案只遴选出了五百份。

而这五百份,又经过一轮轮审查,无数场争论,才最终各留下三十六份方案。

没办法再减了,再减下去,就要打人了。

以国歌来论,三十六份方案,内阁一份,六部及相关衙署、国子监合计十份,五军都督府三份,剩余二十二份,是全国各地布政使送来的。

总不能让人家连决赛都不进,淘汰赛就把他们赶走吧?

这多不地道。

得罪人也得交给皇上去得罪,礼部不愿意当这个冤大头,于是,三十六方案一起呈报到朝堂之上,由皇上与百官共同决议。

第一项决议的,便是国歌。

说起国歌,朱允炆有些感叹,对于封建王朝,不能说它没有国歌,只能说,在明及以前,是没有国歌的,直至晚清,才会现了国歌。

一八九六年,李鸿章出使西洋,人家要奏乐奏国歌,清朝没有,李鸿章也没有,于是用了一首诗词作为“国歌”:

“金殿当头紫阁重,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天日,五色云车驾六龙。”

这首存在于外交场合的国歌被称之为《李中堂乐》。

但这并非是朝廷法律规定的国歌,后面清朝还写了一首陆军军歌《颂龙旗》,整天喊着“扬我黄龙帝国徽,唱我帝国歌”,但那也不是国歌。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以法律条文,给予国歌地位的,是清朝的《巩金瓯》:

“巩金瓯,承天帱,民物欣凫藻,喜同袍,清时幸遭。真熙皞,帝国苍穹保,天高高,海滔滔。”

只不过这首国歌还没来得及广传于世,保护清朝,一个月之后,辛亥革命爆发,这首国歌也就成为了清朝的“葬歌”。

虽然除清朝之外,其他封建王朝都没有国歌,但如果仔细去看,还是存在着一些“准国歌”。

比如商朝,其准国歌是《诗经·玄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殷受命咸宜,百禄是何。”

周朝准国歌为《文王》:“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仪刑文王,万邦作孚。”

不过商周时期的准国歌传唱度不高,知道的人不多,但秦、汉的准国歌,那就有名多了,凡是看过历史的,几乎没有不知道的……

秦朝的《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汉朝的,自然是《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到了隋唐,李世民还是秦王时,打架之余还不忘研究曲调,创作出了秦王破阵乐,这可以说是大唐的军歌,后来又被改编为歌舞曲为一体的歌曲,堪称大唐准国歌……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的破阵乐终没挡住大唐的衰落。

宋文化太过多元,找不出一首可以作为“准国歌”的歌曲。

元朝时,大家都去听曲子去了,哪里有“国歌”出世的机会。

朱元璋虽然勇猛,睿智,开疆拓土,远近外交,却也没有给大明找个国歌,现在轮到朱允炆了。

一定要找一首歌,作为大明国歌,世代流传!

朱允炆知道此事马虎不得,也不能完全以个人喜好为准,而需要集百官才智,找出最合适的,最能代表大明的国歌!

礼部侍郎黄观出班,朗读着江西布政使送来的国歌方案:

大明一统,万世永昌。

天子圣慈,皇恩浩荡。

贤臣辅之,乾坤清朗。

……

兆民赖之,威服万邦。

万古千秋,吾皇吾皇!

朱允炆听完之后,皱了皱眉头,这算是国歌?怎么听着,像是吹嘘大明的锦绣文章?国歌应该有激励人心的作用,要有“前进”精神,如此软绵绵的吹嘘,有什么意义?

“百官先行决议吧。”

朱允炆看着百官。

为更好决议,要求百官支持者出班,反对者站在原地。

在决议下达之后,百官出班者只有三十余官员,大部分皆没有动弹。

解缙看了看朱允炆,见朱允炆也持反对意见,便高声喊道:“罢去这一方案,下一个。”

黄观拿起了第二份国歌方案,高声道:“此国歌方案来自于辽东都司,以三国司马懿《征辽东歌》为本,国歌为:天地开辟,日月重光。遭遇际会,毕力遐方。将扫群秽,还过故乡。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告成归老,待罪舞阳……”

朱允炆还没有说话,翰林院学士方孝孺便反对道:“此国歌断不可行,那司马懿乃是一介权奸,以高平陵事变夺曹魏之国,以其所作我国歌,臣以为耻!”

“臣附议方学士,此国歌所言之意,是为臣子效忠,而那司马并不忠城。若取之,无以传后世。”

都察院练子宁站了出来反对。

朱允炆微微点头,示意道:“决议吧。”

百官反对者居多,此方案罢落。

一个个国歌方案被提出,然后又被否决。

黄观有些紧张,手心出汗,看着一旁仅仅剩下的五份方案,若全都给否决了,那岂不是说这大半年就白忙活了?

“祭酒大人,有把握吗?”

国子监司业李志刚低声问道。

杨士奇看了看黄观的背影,面色凝重地说道:“现在罢落的太多,朝臣中不免有一些人失望,无论是什么方案,他们都会反对,这对我们的方案很是不利啊。”

“哎,这可是我们国子监千挑万选的结果,若是罢落了,国子监山下怕都无法接受。”

李志刚有些不安。

杨士奇微微摇头,道:“纵是朝廷没有选择国子监方案,我们也参与过如此盛事,过往八月,绝非蹉跎。”

李志刚肃然。

黄观拿起一份方案,喊道:“此乃国子监推选国歌方案,其主张大明国歌应不忘开国艰辛,不忘汉魂壮志,不忘男儿血性。以元末《红巾军军歌》为方案,推荐为大明国歌。”

朱允炆眼神一亮,这便是国子监遴选了八个月的成果?皇后的哥哥马文然便是一监生,其力主的方案便是这一方案。

“读来,让朕与百官仔细听!”

朱允炆不由说道。

黄观看了一眼朱允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便稳了稳心神,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声情并茂地朗读道: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

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

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

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朱允炆感觉自己的血液开始沸腾,目光中看到的,是那残破江山,是那无数好男儿,为苍生而战,为生存而战,为万民而战!

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

这是何等的豪言壮语,是何等的怒吼!

作为华夏之人,作为堂堂正正的汉魂之人,如何甘心为鞑虏所欺,为鞑虏所奴,为鞑虏所役!

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

这一句,更是充满了无尽的仇恨,是不杀绝胡虏不罢休的誓言!

朱允炆清楚,若后世人看到大明以此为国歌,定会有人跳出来指责大明,说什么“杀尽胡儿”是狭隘的民族复仇观,是要不得的,是破坏团结的。

可诸位,这是明朝,是几百年前的大明!

大明与胡儿从始至终都是死敌,不喊这样的口号,那喊什么?再伟大的人格与民族观,好歹也要尊重下历史本身的事实。

朱允炆看着百官,威严地说道:“此方案,可有人反对?”

百官听闻,瞬间明白过来。

皇上并非直接让百官“决议”,而是直接问有人“反对”与否,摆明了态度,是支持以《红巾军军歌》为大明国歌!

“皇上,臣以为不妥。”

兵部尚书茹瑺出班先行表达意见。

朱允炆有些惊讶,缓缓问道:“茹爱卿,讲来。”

茹瑺直言道:“皇上,《红巾军军歌》虽荡气回肠,朗朗上口,然我大明已立,鞑虏被驱至关外北地,再唱此歌,恐有些不合时宜。”

朱允炆也想到了这一点,这与后世国歌遇到的问题是一样的。

“杨祭酒,国子监以此为推荐,可考虑茹尚书所言问题?”

朱允炆询问道。

杨士奇出班,高声道:“皇上,臣以为《红巾军军歌》振奋人心,不分岁月,几十年前读来让人豪气干云,几十年后依旧如此,这便是其强大所在。”

“不合时宜?只是因为外敌眼下羸弱,然我大明敌人并未消除,瓦剌、鞑靼不容小觑,南方屡有不安,沿海更有倭患难平。以此为大明国歌,可安不忘危,以增忧患,强我民心,军心!”

朱允炆微微点头,看向茹瑺,道:“爱卿以为如何?”

茹瑺见此,也觉有理,便点了点头,答应道:“既如此,那臣愿尊《红巾军军歌》为大明国歌。”

百官见状,不等朱允炆发话,一个个出班,齐声喊道:“臣等愿尊《红巾军军歌》为大明国歌。”

PS:

《红巾军军歌》是否真正存在于元末,惊雪也不确定。

但在刘伯温的《烧饼歌》中,确实是可以看到一些《红巾军军歌》的内容,至于该军歌是否为后人作,暂不认真考究。

第二百二十九章 大明国旗:日月旗(三更)

国歌已定!

杨士奇激动不已,李志刚也满脸红光,这一刻,国子监可以永留明史!

礼部尚书陈迪也十分满意,怎么说国子监也是礼部管辖,国子监的光荣,也是礼部的光荣。

剩余的几个国歌方案,按礼还是作了展示,只不过多是奉承之言,太平文章,并无鼓舞人心之用。

因已至中午,朱允炆安排光禄寺,在奉天殿招待百官。

饭后,朱允炆与百官没有休息,直接转入国旗评选。

国旗并非国歌,靠嘴巴说远不如看来得直接。

朱允炆命内侍给三十六幅国旗编了号,一至三十六号,然后对百官道:“国旗乃是我大明神圣旗帜,手持国旗者,当为我大明子民,悬挂国旗之地,当属我大明领地,纵是西出万里,南下远洋,只要挂大明国旗,便可知是我大明之人!”

“朕希望,大明子民无论身在何处,只要看到国旗,便心中安稳,再无畏惧!国旗应鲜明,为万民所信所认可,应成为大明最鲜明的标志!”

“内侍手持旗帜,从百官中走过,百官仔细查看,给出优、良、平、劣,最终交付内阁,统算出最优中前三国旗方案,再作最后定夺,诸位爱卿可明白?”

百官纷纷应下。

这种民主投票、参与的方式,百官是第一次感受,也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朱允炆也想独裁,可明代人什么欣赏水平,自己也拿不准,就是拿出伟大的五颗星,对于大明人,未必会认可的啊。

时代不同,也没办法给他们解释星星之火是什么火,只好选择相信这群人的“集体审美”观了。

“第一号国旗,还请评判。”

解缙主持。

内侍双手举着第一号国旗,走官员面前缓缓走过。

魏国公徐辉祖看着眼前的国旗,国旗底色为黄色,右侧书写着“大明”二字,左侧则是一条身穿白云的青蛇。

螣蛇旗。

腾蛇,无足而飞,腾云驾雾,似蛇生双翅。

这种旗帜在军中并不少见,不过用它作为国旗,多少有些不当。

于是,徐辉祖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劣”字,然后交给了拿着托盘的内侍。

待百官看过,评判收敛齐全,解缙等人统算过第一号国旗结果,然后宣布道:“到朝京师文武与地方布政使等,合计官员二百人,第一号国旗得优为五十。第二号国旗,还请评判。”

大明人是充满想象力的,国旗设计更是千奇百怪,一些人喜欢或神兽或龙作为国旗,一些人喜欢用直接的文字,挂个“明”就足够了,还有一些画着古古怪怪的图案,让人很是怀疑是不是道士出品。

但无论是什么国旗方案,都有着一个鲜明的共性,那就是统一使用了黄色。

黄,绝不仅是代表皇家,代表高贵与光明。

在古代,人们喜欢用五行与颜色来表示方位:

五行:金为西,木为东、水为北、火为南、土为中央。

颜色:蓝(青)为东方,赤(红)为南方,白为西方,皂(黑)为北方,黄为中央。

大明为“世界中央”,大明人又是黄皮肤的人,不用黄作为旗帜的颜色之一,如何说得过去?

哪怕是后世国旗,也有黄颜色,其选择也有这些深意在其中。

随着一个个国旗被评出优良,国旗方案已逐渐清晰。

得优一百六十五,位列第三的是一幅飞龙旗,威猛霸气,即彰显大明天命,又寓意大明子民为龙的传人。

得优一百七十二,位列第二的是一幅“明”字旗,只不过“明”字分为“日月”,左侧以红色圆来表示,右侧以红色弯月来表示,可以称作是日月旗。

得优第一百八十九,位列第一的同样是日月旗,只不过这一幅日月旗与“明”字旗两种颜色不同,使用了三种颜色。

以蓝色作为底色,代表青天。

正中间,不偏不倚,是日月重叠形成的黄色圆,意为大明为四方正中。

在黄色圆圈之外,有十二道红色飞芒,即指十二时辰,也指十二月份。

红色的飞芒如太阳,普照在黄色之上,闪耀在青天之内。

朱允炆欣赏着“明字”日月旗与“飞芒”日月旗,最终确定,将得优最高的“飞芒”日月旗作为大明国旗。

就在京师朝堂讨论国徽方案的时候,宁王朱权、安全局经历刘长阁等正骑在马背上,眺望着不远处的哈喇河套。

哈喇河套,是朵颜卫放牧之地,也是朵颜卫主力所在地。

朱权抬起了手中的鞭子,高声喊道:“加速前进!”

啪!

鞭子被扬起,在半空中抖动,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随着朱权一马当先,一旁的克山、刘长阁也催马追赶而出,身后是三千精锐骑兵,也是朱权最核心的亲卫。

朵颜卫左军都督佥事脱鲁忽察儿正在营帐之内喝着美酒,身前还有一绝色女子陪着,营帐门外传来了声音:

“大人,胡巍山求见。”

“都进来吧。”

脱鲁忽察儿不顾女子一脸幽怨,一把将其推开,看着走进来的指挥同知哈儿歹与谋士胡巍山,不由笑道:“其其格,上酒。”

其其格脸上带着几分仇怨,起身给哈儿歹与胡巍山准备酒水。

哈儿歹谢过之后,对脱鲁忽察儿道:“大人,这个冬日恐怕不太好过。”

“呵,有何不好过?往年我们不也如此过来了?”

脱鲁忽察儿接过一块羊腿肉,捏了一点点盐末,撒在羊肉之上,一口咬了下去,享受地闭上了眼。

哈儿歹摇了摇头,道:“昨日属下巡查时,遇到了一个逃难的鞑靼人,让他加入了我们朵颜卫。”

脱鲁忽察儿看了一眼哈儿歹,嘴角微动,道:“捡一个鞑靼人而已,还不至于因此来这里吧?有事就直说,莫要兜圈子。”

哈儿歹知道脱鲁忽察儿耐心不好,便直接说道:“大人,那鞑靼来自于乔巴山,他说起今年秋日温降的厉害,冬日恐怕会更冷。”

“马上九月了,也该降温了,如此小事,不值一提吧?”

脱鲁忽察儿反问道。

哈儿歹皱眉道:“秋日天寒异常,那冬日人、马、牛、羊等,又如何能熬得过去?大人,我们或许应该早做打算,以免损失惨重。”

“你的意思是?”

脱鲁忽察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哈儿歹严肃地说道:“大明必须给我们提供更多的棉衣,煤炭,盐!只有这样,朵颜卫才能安稳地度过这个严寒冬日。”

脱鲁忽察儿端起酒杯,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要大明要更多的东西?

大明朝廷又不是傻子,他们一直都很精明,精明到了提供多少物资,可以让朵颜卫吃多久,还不带有存留的量。

若不是宁王,这两年朵颜卫恐怕是没好日子过。

索取更多,明廷那边是绝不会同意的,只能煎迫宁王。

可宁王虽然年轻,但满脑子都是鬼主意,一门心思地想要完全招揽朵颜三卫,让所有骑兵彻底效忠于他。

事实上,他做得很成功,在大宁周围的朵颜三卫,已事实上成为了宁王的力量。

脱鲁忽察儿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想要办成此事,太难了。”

“大人,想成此事,容易!”

一直沉默的胡巍山,终于找到了机会,以沙哑的嗓音说道。

脱鲁忽察儿深深看着胡巍山,这是一个汉人,却也是一个与明廷有仇恨的人,他的内心,只剩下了两个字:

复仇。

“胡先生,你可有主意?”

脱鲁忽察儿平和地问道。

胡巍山严肃地说道:“大人可知,汉人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眼下朵颜三卫臣服于大明,可大明绝不会真正相信朵颜三卫,他们会寻找机会,彻底消灭朵颜三卫。”

脱鲁忽察儿微微眯起双眼,哈儿歹见状,对胡巍山喝道:“先生慎言,莫要忘记了,先生也是汉人。”

胡巍山呵呵冷笑,愤然起身道:“我与明廷之仇深如海,蒙古各部落与明廷,一样是仇深如海,大人清楚这一点,缘何不清楚明廷与朵颜三卫仇深如海?臣服能换来不死,但换不了未来!这些年来,朵颜三卫始终受制于人,不正是因明廷不信任?”

脱鲁忽察儿微微点头,止住了哈儿歹,问道:“先生有何高见?”

胡巍山直言道:“联合泰宁卫、福余卫,打下大宁府,继而控制整个辽东,自松亭关南下,重新夺回北平,威慑鞑靼、瓦剌,以北平物资为依托,壮大整个兀良哈部落,继而与鞑靼分庭抗礼,以求统一蒙古各部落,成就大汗伟业!”

脱鲁忽察儿低头不语。

哈儿歹难以置信,连忙道:“大人,万万不可听此人胡言,且不说朵颜三卫本身并不和睦,便是打下了大宁府,封锁了辽东,我们也未必可以打到北平。要知道松亭关易守难攻,更有重兵把守,就算是侥幸拿下了松亭关,又如何打过长城,进入关内?”

脱鲁忽察儿摇晃了下手中空了的酒杯,叹了一口气,说道:“胡先生,这么久了,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何事?”

胡巍山问道。

脱鲁忽察儿冷冷地看着胡巍山,道:“朱元璋诛你全家,那是你活该。若你全家在我这里,也照样一个不饶。哈儿歹,将他绑至门外,杀了。”

胡巍山惶恐地看着脱鲁忽察儿,脱鲁忽察儿却只是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了句:“纸上谈兵,无用的废物!”

哈儿歹拖着胡巍山到了外面,还没来得及砍掉胡巍山的脑袋,便看到远处一条黑线跃出地面,随之而来的,是一片马蹄声。

“警戒!”

哈儿歹厉声喊道,抽出刀,一刀砍掉了胡巍山的脑袋,对走出帐篷的脱鲁忽察儿说道:“有骑兵,应有三千骑!”

脱鲁忽察儿摆了摆手,道:“让大家不要生出事端,若我没猜错,是宁王。”

“如此说,他还是需要我们的。”

哈儿歹心中多了几分安稳。

说话间,朱权所率领的三千骑兵左右各分出一支,中间一支向前,以“箭矢阵”缓缓逼近脱鲁忽察儿所在营帐区域。

第二百三十章 朵颜卫少年的志向

箭矢阵!

哈儿歹眼神中浮现几许戒备,脱鲁忽察儿眯着眼,面色严肃地低声说道:“人未到,先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呵呵,来者不善啊。”

箭矢阵是正面冲锋阵,以最精锐部分居中居前,负责凿穿任何阻碍,左右两翼跟进,以撕开防线。

如箭矢一般,穿刺而过。

这种阵型,有着明显的进攻性。

宁王朱权勒住了马,将手高高抬起,身后军士纷纷停住,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

脱鲁忽察儿携哈儿歹等一干人出外迎接,脱鲁忽察儿右手握拳,捶放在左胸口,欠身道:“朵颜卫众见过宁王。”

朱权豪爽一笑,翻身下马,道:“佥事大人无须多礼,本王此番前来,只是按例巡查朵颜卫,若有困难,可一一告知,本王定转知朝廷。”

脱鲁忽察儿平和地笑了笑,侧身邀请道:“王爷,还请入帐。”

朱权转身看了看左右,命其他人在外等候,只带了刘长阁与克山两人,与脱鲁忽察儿等人向里走去,看着不远处的人头,朱权不由停下脚步,问道:“这是?”

脱鲁忽察儿平静地笑了笑。说道:“此人乃是汉人胡巍山,前些年进入朵颜卫,看他有点力气,便让他牧马,可谁知他竟仇视大明,今日也不知怎地,竟挑拨朵颜卫与大明关系,让朵颜卫攻下大宁府。”

刘长阁看着死不瞑目的人头,看那血依旧在流,便知此人被杀便在不久。

这是一个野心家,也是一个仇视大明的人,不过,他死了。

朱权眼神微微一寒,看向脱鲁忽察儿,缓缓问道:“佥事大人真想要大宁府吗?”

脱鲁忽察儿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王爷,若朵颜卫想要背叛大明,何必杀了此人?又何必给王爷解释?正因心中无愧,忠于大明,天地可昭,才有胆量坦然直言。”

朱权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道:“朵颜卫是忠臣,这一点本王知道,朝廷也知道,只是这等乱臣贼子,实在是该杀,不知此人家人在何处?”

脱鲁忽察儿抬了抬眉头,道:“听闻只有他一人,其他家人,怕是不在人间。”

“倒便宜了他!”

朱权冷冷说道。

脱鲁忽察儿牙齿有点疼,老朱家就是这德性,斩草的时候,还不忘记刨个根……

入帐。

脱鲁忽察儿安排其其格准备酒宴,邀请朱权上座,朱权不肯,最终推诿几次,朱权才“被迫”坐在了北面,但朱权也十分来事,只偏了偏位置,以稍东北位坐下。

在人家的地盘喧宾夺主,是不合适的。

虽然朵颜卫臣服于大明朝,但人家只能算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客气点,人家听从大明朝调遣,帮着明朝守护下大东北。

若是不客气的话,随时都可能翻脸,雇佣兵干掉买家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朱权寒暄几句后,便询问道:“佥事大人,寒冬将至,不知朵颜卫可做好准备?”

脱鲁忽察儿面露难色,唏嘘长叹两声,说道:“还请王爷放心,朵颜卫过冬,没有问题。”

朱权摆了摆手,道:“看你神态,可不像是没有问题。往日直爽,怎就不见了?有什么事,直说吧。”

“王爷,真的没有问题。”

脱鲁忽察儿肯定地说道。

一旁的哈儿歹连忙说道:“大人,怎么能叫没有问题,今年冬日,可是困难的很啊。”

“闭嘴,王爷在此,如何能言困难?”

脱鲁忽察儿呵斥道。

朱权见状,止住脱鲁忽察儿,对哈儿歹问道:“同知大人,还请直言。”

哈儿歹一脸忧愁地说道:“王爷,臣听闻北地寒风已起,今年冬日定是严寒难挡,可以朵颜卫所存货物,恐无法抵抗严寒,且朵颜卫手中食盐并不多,若冬日有大雪封路,朝廷供应不及,朵颜卫便面临无盐可用境地,到时严寒与缺盐交并,朵颜卫必损失惨重啊。”

朱权皱了皱眉头,问道:“本王记得,朝廷不久之前,刚刚给朵颜卫供应了一批食盐吧?足有二十石,够朵颜卫吃用两月之久。”

哈儿歹有些着急,道:“王爷,朝廷供应食盐,不过是以最低量为准,且是按数年前一万八千户来计,如今朵颜人口已增至两万户,牛马数量更有所增加,依旧按照旧制供应食盐,根本不够用啊。”

朱权有些为难,看向脱鲁忽察儿,问道:“可真如此?”

脱鲁忽察儿叹息道:“却有如此问题,不过王爷请放心,朵颜卫不会成为朝廷负担,我们少吃几口盐便是。”

朱权看着有些悲壮的脱鲁忽察儿,扫了一眼刘长阁,然后说道:“朵颜卫有困难,朝廷不会不管不顾。不若这样,本王让随从去查探一番,也好知悉朵颜卫问题所在,回至大宁后,便以文书通告朝廷,可否?”

哈儿歹肃然起身,道:“我愿带路。”

朱权看了一眼刘长阁与克山,点了点头,两人起身跟随哈儿歹走出营帐。

脱鲁忽察儿听人已是走远,便伸手抓起一块大骨头,对朱权说道:“那个就是安全局前指挥史刘长阁?”

朱权微微点头,道:“此人不可小视。”

“呵呵,依我看,不过如此。”

脱鲁忽察儿不屑地说道。

朱权并不解释,因为脱鲁忽察儿不知道刘长阁的过去。

在很长时间里,刘长阁毫不起眼,但他从军十多年,甚至参与过捕鱼儿海之战,战斗经验丰富,更难得可贵的是,此人竟还识文断字,颇有将才。

只不过在洪武朝,将星太多,就连蓝玉那样的天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黯淡无光,何况是刘长阁这种低级军官。

朱允炆发现了刘长阁,并将自己安全局交给了他,可见刘长阁本事非同小可。

朱权高傲,但却不会过于轻视存在威胁的人,看着脱鲁忽察儿,轻声说道:“朝廷那边未必会增加供应,盐铁之物,被朝廷管控的更为严苛了。”

脱鲁忽察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说到底,明廷还是不愿接纳朵颜三卫,始终将我们作为外人啊,这些年的臣服,还不足以赢得他们的认可吗?”

朱权听着如此言论,竟没有任何反驳,平淡地说道:“所以,臣服明廷,不如臣服于本王。只要本王在大宁,朵颜三卫便少不了供应。若本王出了事,或离开了大宁,呵呵,朵颜三卫,也只能和鞑靼、瓦剌一样,只靠一些游商续命。”

脱鲁忽察儿知道这个道理,也清楚朱权死不得,走不得。

“你的野心是不是太大了一些?你所求的,是什么?”

脱鲁忽察儿严肃地问道。

朱权拿起一把小刀,剔下一块肉,优雅地咀嚼着,吞咽之后,轻轻说道:“本王所求的,你自是清楚。眼下刘长阁在大宁,是一个威胁,他在,交易很难安全地进行下去。”

“解决一个人,还需要我们朵颜卫动手?”

脱鲁忽察儿意外地看着朱权。

朱权微微摇头,说道:“他可不能死在这里,本王安排的人已调查清楚,刘长阁此行主要目的,确实是调查大宁都司房宽,可房宽此人并无多少破绽。本王需要朵颜卫帮忙的,便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哦?”

脱鲁忽察儿饶有兴趣地看着朱权。

朱权将刀子插在桌案上,冷厉地说道:“祸水东引。”

刘长阁跟着哈儿歹,走了很多帐篷,甚至去了朵颜卫的临时仓库,里面的物资,也仅仅是朝廷拨发,并没有其他渠道输送的物资。

站在一处高坡上,刘长阁看着草原上纵横驰骋的少年们,目光中透着几分忧虑。

经过这些年的修养生息,朵颜卫人口增加不少,加上蒙古各部落之间谁也不服谁,时不时会发动战争,一些人为了避祸,从鞑靼部落中跑出来,加入了朵颜三卫。

壮大的朵颜三卫,当真没有野心吗?

刘长阁不确定,但看那些年轻人,弓马娴熟,英勇无畏,一旦成为大明的敌人,将是一场灾难。

大明的骑兵,往往是后天训练的。

而蒙古骑兵,却是天生的。

“这些人不除,定是大明心腹之患!”

刘长阁心中想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骑着一匹棕色骏马跑了过来,骏马腾起,少年没有抓住缰绳,翻身滚落,呲牙喊着:“黑齿,你又摔我!”

马匹低着头,啃着枯黄的草根。

少年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了起来,看着牵马走过来的刘长阁,眼神一亮,喊道:“你的佩刀看着不错,我们摔跤,我赢了,你把佩刀给我如何?”

刘长阁哈哈一笑,道:“这把刀可不能给你,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鄙视地说道:“连接受摔跤的勇气都没有,如何配知道我的名字,汉人是懦夫吗?”

“不接受挑战,便是懦夫不成?”

刘长阁微微一笑。

少年傲然向前一步,道:“自然,是男人,就比一把。”

刘长阁拍了拍身上的腰刀,嘴角一动:“若我赢了,你又能输给我什么?”

少年眼神中透着不屑,咧嘴道:“我完者帖木儿可没输给过任何人,若我输了,黑齿归你,这可是千里良驹,如何?”

“完者帖木儿?”

刘长阁有些惊讶,没想到眼前的孩子竟是脱鲁忽察儿的长子。

“完者帖木儿,不得无礼。”

哈儿歹骑马赶了过来,冲刘长阁拱了拱手,道:“孩子不懂事。刘经历莫要见怪。”

刘长阁哈哈笑了笑,并不介意,将腰间的刀取下来,递给完者帖木儿,道:“既然是佥事的儿子,还是要有一份见面礼的。”

完者帖木儿看着刘长阁,冷哼一声,抓住缰绳,踏过马镫,飞身便上了马背,拨动马头,冷冷地说道:“我完者帖木儿想要的,是打败你,然后拿走你的刀。如今你因父亲而给我,是可怜我吗?这样的刀,已经配不上我,还是留给你自己吧。”

说完,完者帖木儿便打马远去。

第二百三十一章 放大镜与大眼怪

落日余晖,投向宫墙最后一抹温柔,灯火初上,奉天殿中走出百官,一个个精神饱满,兴致勃勃。

解缙走向徐辉祖,笑着招呼道:“魏国公,今日如何都不能走脱啊,望春楼,一醉方休。”

徐辉祖一脸红光,拍了拍胸脯,叹道:“能等到解阁请酒,可是罕见啊,不得不去,宋都督,一起如何?”

宋晟看向解缙,打趣道:“阁老不邀,我哪敢去……”

解缙甩了甩袖子,有点沉,道:“今日,谁想来,皆可,我解缙请客!三大国本已定,我大明万民都将共唱国歌,共仰国旗,他日功成名就,还可佩戴国徽!如此国之大事,若不醉倒一番,岂不遗憾?”

宋晟感谢道:“既然阁老如此说,那可不要后悔。”

解缙毫不在意,后悔?

自己可是准备了几百两银子,就这几个人,能喝多少酒?

一个时辰后,解缙木然若呆,神情恍惚。

自己只不过是请几个人吃个饭,为啥成了包场子了?

包场子也就罢了,我什么说过所有人的账都算在解府身上?

徐辉祖你大爷啊,为啥三大营将领都来了?

还有那些大头兵……

还有姑娘……

“阁老就是阁老,雅量无双,感谢解阁老。”

徐辉祖喝高了。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宋晟也喝多了,高声喊道。

好好的酒楼,传出一阵阵滔天的怒喊声。

国子监大庆,杨士奇亲自招待国子监,就连一直忙碌于京师初等学院,始终无法抽身的徐妙锦,也被杨士奇请到了国子监。

国子监能参与国本之事,一个关键的人物便是徐妙锦,这个功劳是任何人无法否认的。

李志刚高举酒杯,庆贺国子监的胜利,庆贺国旗、国歌、国徽的诞生。

马恩慧下令巾帽局、针工局、内织染局,全部停工,转而制作国旗。

京师之中,无数染织厂听闻消息之后,更是自发行动起来,问清楚了国旗样式,连夜投入到国旗织染之中……

兵仗局、科技局、御用监则负责国徽制作,国歌的文本,更是被书坊雕刻刷印,流传于京师内外……

坤宁宫。

朱允炆疲倦地吃了两口饭,便再无胃口。从早到晚,一直都在忙碌,在处理过三国本之事后,还需要批改积累的奏章,直至半夜才回后宫。

马恩慧并没有休息,而是拿着针线绣着一面国旗,见朱允炆来了,便安排人准备热水,劝道:“皇上应早点歇息,不可如此熬着。”

朱允炆坐了下来,拿起马恩慧尚未绣成的国旗,问道:“皇后认为这国旗如何?”

“极好,臣妾准备亲自绣一面国旗,就插在武英殿。”

马恩慧含笑道。

朱允炆看了看尺寸,微微摇头,道:“朕倒是有个想法。”

马恩慧嘴角含笑,道:“皇上的想法,定是极好的。”

朱允炆张开双臂,比划了下,道:“皇后应该弄一大国旗,长九尺,宽五尺,到时,朕在奉天殿外设一个国旗杆,将这国旗悬于顶端,让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国旗所在。”

“皇上所思极妙!臣妾这就去找贤妃、宁妃商议,争取早日拿出大国旗。”

马恩慧说着便想要向外走去,却被朱允炆一把拉了回去。

“已经入夜了,便不要惊扰她们了。明日一早再说,朕累了,陪着朕。”

朱允炆深深地看着马恩慧,马恩慧张了张嘴,微微点头,轻柔地说道:“那臣妾侍奉皇上就寝。”

第二日没有朝会,朱允炆难得晚起一次,正用早膳时,淑妃的信便到了,马恩慧看过之后,对朱允炆说道:“淑妃已经与句容郭、骆、刘、王等家族商谈妥当,他们愿扩大石灰窖规模,并作价四钱一石,大量提供石灰,同时承担运输。”

朱允炆接过信件,看了一遍后,道:“这个价格还是很合理的,至于运输,并不需要耗费太多人力,走秦淮水,可以直抵京师。那皇后便代朕给淑妃回个信吧,便说京师递送银子,货到银到。”

“皇上不亲自回了?”

马恩慧眼神中含着几分莫名意味。

朱允炆用过早膳,起身道:“不了,朕今日需要出宫去一趟城外的琉璃厂。”

“琉璃厂?皇上去那作甚,宫中琉璃可不少。”

马恩慧疑惑地问道。

朱允炆笑了笑,说道:“那日在马府时,戴院使阅览药方已是十分吃力,想来是眼力有所下降,朕打算去琉璃厂试试,能否找打一面镜子,也好增强下眼力。”

马恩慧转头看了看妆奁方向,道:“臣妾这里有两方上好铜镜,也不见有增强眼力之用。”

朱允炆知道那龙凤铜镜,照人是清晰可见,但这里的清晰,相对后世的镜子而言,还是差了几个档次。

“等朕回来,看看能不能打一面镜子,到时候送给皇后。”

朱允炆含笑出了坤宁宫。

古代虽然极少有后世透明玻璃,但琉璃还是有的,精美至极,堪称瑰宝。

明代的琉璃发展,与皇家建筑工程息息相关。

明初,琉璃厂主要分布在山西、河北、河南、陕西等地。但随着南京京师与中都凤阳建设,琉璃厂开始在南京、凤阳等地聚集。

南京聚宝山附近,更是出现了琉璃七十二窑,兴盛一时。后来朱棣打造大报恩寺,其中九重琉璃塔的五彩构件,便是在聚宝山烧制。

朱允炆并不需要去聚宝山,在通济门城外,也有一个中等规模的琉璃官窖。

只带了双喜、顾三审两人,朱允炆一身便服融入烟火民间。

东水关外的扇骨台俨然成为了一座小型城镇,朝廷预先拨付了灾民一个月的收入,其手中多少有了些银两,加之有些灾民手中还有存余,便不再领取朝廷救济粮,去粥棚的人家逐渐少了。

户部卓敬提出,朝廷给灾民提供一个月口粮,一个月后准其以低价购买“灾粮”,以取消所有粥棚。

朱允炆同意了卓敬的意见,但要求保留两座粥棚,以照顾孤寡老幼。

走过扇骨台,清水塘的另一侧,便是一座官家琉璃厂窑,主要负责给宫里烧制琉璃、青瓷器、陶器等,陶器又以绿、黄、褐、黑等色琉璃为主。

朱允炆进入其中,厂官王洋携管事行礼,待参观窑厂烧制琉璃之后,朱允炆不由感叹:“流云漓彩,美轮美奂。”

琉璃是艺术品,价值不菲,制作工艺复杂,往往需要数十道工序,完成一样精美的琉璃,有时候会耗费半月乃至更久,稍有不慎,还会前功尽弃。

朱允炆知道,虽然在材料上,琉璃与玻璃是有些不同,但在制作方法上,玻璃显得简单的多,也更为容易。

他们连那么难的琉璃都制成了艺术品,没道理烧不出来玻璃。

王洋听皇上要烧制东西,连忙安排了三口窖,并按照朱允炆的纷纷,主事安排匠人,准备好石英砂、石灰石、长石、纯碱、硼砂、盐、硝石等物。

在琉璃厂,基本材料基本上都不会缺。

天然纯碱宫里有的是,硝石兵仗局也多,石灰与硼砂是中药材,随便去药铺也能找到……

朱允炆安排匠人,将石英砂、纯碱、长石、石灰石等粉碎,然后找来磁块,初步除铁,之后按照一定比例混合,放至坩埚窑内加热。

明代是有焦煤的,石灰窖能是开得那么多,少不了焦煤这种原料。

玻璃烧制需要高温,如果没有焦煤与吹火工艺,是无法将材料熔成液态的,想要得到纯净的玻璃,想都别想。

随着风箱不断吹火,温度越来越高,直至天色黄昏,方熔炼出玻璃液。

玻璃液往往呈绿色,主要是因二价铁元素所导致的,加入硝石之后,则会转为三价铁,玻璃液趋向于透明色。

朱允炆没有办法给他们解释几个价的问题,看着烧制好的玻璃液,虽有匠人在搅拌,依旧有不少气泡,便叫停了搅拌的匠人,下令道:“把硼砂与食盐加到里面去。”

硼砂与食盐,在这里是一种澄清剂。

添加澄清剂之后,玻璃液中升腾出更多大的气泡,而大气泡的产生,会带走很多小气泡,只需要破碎大气泡,整个玻璃液的气泡数量已是寥寥。

模具早有匠人打了出来,数量还不少,虽然他们不清楚朱允炆为什么要打造两面凹下去的扁圆状模具。

玻璃液被打起一点,通过退火通道降温,流入模具之中,压实成形。

朱允炆一次浇筑了十个凸透镜模具,然后安排人,以铁板将剩余玻璃液倒入其他圆形、正方形等模具,液体玻璃的冷却与凝固时间很短,不需多久,便已形成固态透明玻璃。

一干匠人看着眼前透明的玻璃,纷纷称奇。

朱允炆仔细检查了下玻璃板,微微点头,还不错,气泡虽还存在,但十个玻璃板中,还有五个堪称完美,让人打开放大镜的磨具,朱允炆挑选了几个都不满意,中间有气泡,太影响使用。

十个里面,只有一个合适的放大镜。

朱允炆用放大镜仔细检查着其他玻璃板的问题,一些细微的气泡在放大镜之下,显得如此的清晰。

“把这个打磨好,外面接一个把柄。”

朱允炆很满意。

至于镜子,朱允炆没条件制造铝金属,镀银的条件也不具备,再说了,银子多宝贵,自己拿去给镜子用,马恩慧会发火的……

无奈之下,只好安排匠人找来锡与汞,加热成锡汞漆,刷在镜子一面,等忙完已至亥时,吩咐匠人打造更多的凸透镜与镜子,交代好标准,朱允炆便返回宫中。

马恩慧一只手支撑着下巴,昏昏欲睡,听到了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猛地一惊,一拳头就打了出去,喊道:“来人啊,有大眼怪……”

完了,被打了。

朱允炆捂着眼眶哼哧哼哧地郁闷着,马恩慧在一旁捶肩揉背,温言软语,到了最后,无奈地说道:“臣妾也是冤枉啊,何曾见过如此大的眼睛……”

——

PS:

一开始因为疫情缘故,没打算回山东老家过年,想着爆更完这个月。

眼下河南疫情(老家挨着河南)好转,年底时想回家陪陪父母,所以惊雪现在需要将三更调整到两更,存一点存稿,过年期间,尽可能维持两更,不出现断更情况。

回家不易,也想多陪陪家人。

更新不易,大家都在准备过年,写小说的却一直没有假期……

还是那句话,感谢大家的陪伴与支持,惊雪努力跟上进度,认真写好,再次谢谢你们。

第二百三十二章 医学之外的医论

国子监大门顶端,插着一面日月旗,鲜艳异常,迎风而动。

朱允炆走入国子监,杨士奇陪在一侧。

“皇上,国子监革新之后,虽苦于没有书籍可读,但因黑板出现,众监生只需认真听讲,便可知其学问,不误修学。”

杨士奇对于黑板给予了高度认可。

朱允炆看了看不远处的医学院,抬手指了指头,说道:“黑板的出现,虽解决了教学方法的问题,但真正需要解决的,还是这里。”

杨士奇清楚,朱允炆想要改变的是人的认识。

“朕要去医学院讲一些医学之事,杨先生可愿意听一听?”

朱允炆平和地问道。

杨士奇认真地回道:“皇上对医学见地新颖,臣仰慕不已。”

国子监医学院可谓精英荟萃,实力雄厚。

院长戴原礼不需多说,神医泰斗,太医院何渊、黄岩、丁明登、程名相等也是名声在外,更有地方之上召集而来的名医,如郁震、陈以诚、匡愚、陈弓、陈常、吴仲德等。

这些人汇聚一堂,正在集中精神编纂医学书籍,听闻皇上来了,不由纷纷起身行礼。

一番礼仪与寒暄之后,朱允炆翻看着尚未完本的《医学初典》,里面内容并不晦涩难懂,而是由易到难,循序渐进。

“戴院使,诸位,朕今日来医学院,一是应戴院使、匡愚、郁震等医师邀请而至,二是想与诸位谈论下,医学之外的医学。”

朱允炆看着众人,含笑说道。

戴原礼老脸堆笑,道:“皇上能来,实属医学院荣光。只是臣等愚昧,不知何为医学之外的医学?”

朱允炆示意戴原礼等人坐下,吩咐双喜将背着的木匣放在桌案上,让其与顾三审在门外等候,方对众人说道:“论说医学,朕实乃是门外汉,在诸位面前谈说,可谓班门弄斧。朕深知医术玄奥,非有数十年积累与见识,不可大成。”

“朕并不懂医学,无法与诸位谈说医学本身,但因缘际会之下,朕听闻过一些奇妙医论,而这些医论,迥然不同于阴阳、五行与经络学说,但仔细说来,其亦是医学之内事,由此,朕说它是医学之外的医学,诸位姑且一听,便当朕说了一段书。”

戴原礼、匡愚等人肃然地看着朱允炆,他虽是帝王,但却对人诚恳,待人和善,难得还有着清醒认识,从不自傲,更不会以君权凌驾于学问。

朱允炆打开木匣,拿出了一个空碗,对众医师说道:“前宋时期,有名医宋慈,提出过滴血验亲之法,不知诸位如何看?”

没错,滴血验亲的提出者是宋代宋慈。

宋慈可不像是《大宋提刑官》里面演得那么简单,他不仅是世界公认的“法医鉴定学”祖师,还是一个当过官,带过兵,打过仗,赈过灾的厉害人物。

在其《洗冤集录》中,记载了两种滴血验亲之法:

一是滴骨法,即以死者尸骸为准,滴血在骨头之上,查看血液是否渗透于骨头之中,若渗入,则认为其与死者存在血缘关系。

二是血合法,即所谓的扎手指头,滴血看看是不是融合。

后世很多电视剧都这样演,古代估计也有不少人真这么干过,但可以肯定一点,这么干的,都是没学问的……

有学问的,起码会去翻翻《洗冤集录》,人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但生血见盐醋则无不凝者,故有以盐醋先擦器皿,做奸蒙混”。

所以,有学问的人,通常都自己拿个干净碗,而不是经其他人的手,万一人家动了手脚,加点盐什么的,该是自己儿子的,非说不是,那岂不是亏大了……

戴原礼等人听闻此问,也不由微微吃惊,难以回答。

匡愚起身道:“滴血验亲,虽有可取之处,然并不精准。臣在行医时,便遇此问题……”

朱允炆微微点头,道:“滴血验亲,在朕看来是一件荒唐之事。按照朕所知,我们所有人身上流淌着的血,虽都是红色的,但却有着不同型号,暂且定为血型,便如麦穗,虽出一株,然大小有别。”

“血型?”

戴原礼等人吃惊不已,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有些迷茫。

朱允炆微微点头,道:“没错,血液也有型号,型号不少,但主要可分为甲型、乙型、甲乙型与丙型。血液相同者,允许输血……”

“皇上,何为输血?”

郁震不由问道。

朱允炆思索了下,说道:“便以军士来论,其战斗中被砍伤,失血过多,生命垂危。此时施以补血之物,难以续命。若可以借人血输其体内,以血补血,则其可活。”

“这,这怎么可能?”

郁震等人震惊不已。

匡愚更是脸色有些苍白,问道:“皇上,这岂不是说,喝人血也可补血?”

朱允炆严肃地摇了摇头,道:“输血之法,可不是吃血,需要辅以器具,将血液输入至经脉之中。此法听闻来惊世骇俗,然则,却是救命活命之法,不过当下尚寻不到容纳血液之器物,其模样大致如此……”

黑板之上,粉笔刷刷,一个输液瓶、输液管显现出来。

朱允炆解释着输液理论,虽然知道这些人未必相信,也未必听得懂,但无妨,打开思路是最关键的。

人是有求知欲的,一旦知道那里有一扇门,他自然而然会去推开。

朱允炆的任务,就是在他们认知的墙壁上,开凿出一扇扇门,能不能走出去,研究出来点后世医学,那就看他们自己了。

“皇上,如何证明血型,又如何分类?”

戴原礼询问道。

朱允炆微微摇头,道:“这方面朕也不甚清楚,若想分辨,还需你们来探索。”

戴原礼有些无奈,这说了半天,竟如什么都不曾说,实在是让人心痒。

朱允炆笑道:“血型之论,暂且放下。诸位可有人读过《华严经》?”

杨士奇站了起来,道:“臣偶有读过,并不精通。”

朱允炆抬手,示意杨士奇坐下,说道:“朕虽不喜佛经道文,但在《华严经》中,有这么一句: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如来,朕是认可的。你们可知为何?”

戴院使等人纷纷摇头。

朱允炆解释道:“因为在这细沙之中,其蕴含着我们肉眼看不到的存在,深入其中,却是别有洞天。佛经中还说,一滴水中有十万个生命,此话也绝非谬论。在我们打上来的水中,有着我们看不到的生物,它们的名称,是为微生物,有些有毒的,也称之为细菌。”

匡愚、郁震等已有些麻木,又是从未听闻过的学说。

“皇上,臣实属无法相信,水中清澈,一览无余,如何能有其他物存在?”

出身于太医院的何渊起身问道。

朱允炆微微一笑,说道:“朕知道你们会有此问,所以准备了一件东西。”

说着,朱允炆便拿起手帕,从木匣之中取出了一物,放在了桌案之上,笑道:“大家可以走近看。”

“猪,猪肉?”

戴原礼虽是眼神不好使,但这么一大块猪肉,还是看得清楚的。

其他医师也懵了。

好好地,咋就拿出猪肉来了?

难不成皇上还想在这剁肉馅,吃饺子?

朱允炆示意道:“仔细观看,看看此猪肉如何,可有异样?”

陈以城伸出手指头,按了按猪肉,看着凹陷下去而没有反弹起来的猪肉,捏了点血水,闻了闻,皱眉道:“皇上,这是一头病死猪,似乎已有两日余,这肉,也有些异味了。”

朱允炆没想到陈以城不仅是人医,还是个兽医……

“没错,但各位仔细看,可看出什么异常来?”

陈以城摇了摇头,道:“除了少许白斑外,并没有异常。”

其他医师也上前观察,皆是摇头。

朱允炆从袖子里拿出了放大镜,交给陈以城,道:“此物名为放大镜,可将事物放大,以利观察,增强眼力,陈医师再看看,可有发现?”

陈以城接过放大镜,看了下自己的手指,顿时一惊,来回几次,才叹道:“这世间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在朱允炆的引导之下,陈以城借着放大镜观察猪肉,果然在那白色斑点中发现了一些白色小虫,甚至还在缓缓蠕动。

“这,这……”

陈以城惊讶至极。

戴原礼也接过放大镜,把玩一番,才观察去,面色微微一变。

“这种猪肉,已是生了虫子,不能食用。可百姓看不到,我们也看不到,便会认为,此猪肉虽有些异味,但还是可以吃一吃的,诸位都是医师,想来没少用乌头或砒-霜打肚子里的虫子吧?”

朱允炆严肃地看着众人,见众人点头,便继续说道:

“那些虫子,实则是吃入肚子之中的。我们看不到的细处,有着很多的生物与细菌。大明军士屡次征沙漠,一些河流中漂浮着死去的牛羊,蒙古人便是借助这些病菌,污染河流,阻滞大军前行,若饮用这等水源,多会腹泻不止,甚至会身染重病。”

“朕说这些,只是希望你们知道,细菌之毒,是许多疾病之本。若可消毒杀菌,则可免除不少病患……”

朱允炆侃侃而谈,从细菌讲述到了瘟疫,从瘟疫转入人体免疫,外科手术,然无论是什么问题,都只是泛泛而谈,无法深入。

戴原礼听着这些奇诡的医论,乍一听,荒唐至极,不可理会,但仔细琢磨,却似乎隐藏着道理在其中。

便如那肉眼无法看到的存在,这些古怪的医论,是耳朵不曾听到,却事实存在的医学。

杨士奇有些麻木了,惊讶地看着朱允炆,一个帝王,如何懂得如此多的奇怪医术?

而且这些学问,似乎根本不存在于各种医学典籍之中。

无尽的疑惑,没有办法得到解答。

朱允炆也没办法,自己哪里懂真正的医术,能记住这些还得感谢当年生物老师的粉笔头,至于能不能开出新医学这朵花,那就只能交给命运了。

与此同时,三位驿使快马闯入正阳门,占城国与安南国的命运,摆在了大明面前。

第二百三十三章 出不出兵是个问题

在戴院使等人遐想与讨论新医论时,朱允炆已回到武英殿,紧急召见内阁解缙、张紞,兵部尚书茹瑺、侍郎刘儁,中军都督府府事徐辉祖、都督宋晟,户部尚书黄子澄,前军都督府府事兼水师总兵李坚,燕王朱棣……

这些人不是朝廷重臣,便是军中砥柱,被召是情理之中。

可让人吃惊的是,朱允炆竟还召集了工部侍郎姚广孝、国子监祭酒杨士奇、翰林院杨荣、杨溥、金幼孜等人。

众人行礼后,朱允炆命解缙将郑和文书读了一遍,安南天变、占城求援的消息,传入众人耳中。

“如何看待此事,大明是管还是不管,出兵还是不出兵,议下吧。”

朱允炆端坐着,看着众人。

兵部尚书茹瑺紧锁眉头,占城求援不求援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任由其自生自灭,可安南天变,这就难以处置了。

安南是大明藩属国,再怎么乱,那也应该是陈朝自己的事,眼下胡季犛篡位不说,还大肆屠戮陈朝王室,摆明了是造反派。

藩属国有义务进贡宗主国,宗主国也有保护藩属国的义务。

按理说,明朝是应该管一管这胡季犛,可是安南不是在南京门外,出个门就能到了,隔着三千多里路,怎么管?

一旦朝廷动用大军,必会耗费大量国孥,朝廷刚刚积累下来的一些家底,又要被耗之一空,为了一个偏远且难以控制之地,劳师动众,值得吗?

武英殿中,一时无人说话。

安南位于云南、广西两省之南,秦朝时期,秦始皇没有通过拍卖,而是让屠睢用武力直接拿下了这块地皮,看着周围大象挺多,便将其设置为象郡,这是安南首次纳入中原王朝版图。

秦末,南海郡尉赵佗乘秦亡之际,封关绝道,兼并岭南的桂林郡、象郡,汉高祖时期,建立了南越国。

汉武帝刘彻,于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冬灭亡南越国,设交趾郡,此后近千年,安南皆是中国领土。

五代时期,中原大乱,南汉高祖刘?攻入交趾,后因统治暴虐,交趾土财主吴权趁势起兵,自立为王,建立吴朝。

至此,安南脱离中国版图,至朱允炆时,已接近五百年。

朱允炆见众人不言,便敲了敲桌子,道:“茹瑺,你领兵部,先讲吧。”

茹瑺不得已,叹息一声,道:“皇上,臣以为此事还有待查探,占城使臣所言是否属实,我们并不能确定。若冒然出兵,安南国内又无此事,一旦消息传开,我大明岂不成了笑柄。”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在没有弄清楚之前就准备出兵,是不合适的,可他们不知道这是事实,朱允炆知道。

“朕召你们入殿来论,不是考其真伪。朕已安排安全局前往调查,若此事虚假,大明自可不动如山,可若此事为真,而朝廷却不做准备,便是失职。”

朱允炆严肃地说道。

茹瑺听闻,只好言道:“皇上,臣以为安南虽有变,但无碍于我大明。太祖曾言,安南为永不征讨之国,若我大明出兵,于礼不符,于祖制不符。况出兵安南,得其领土,大明无法供给,得其子民,大明无法号令,时间一长,必成顽疾,拖累朝廷。”

“由此,臣以为对于安南,朝廷并不需劳用大军,只需派遣使臣前往安南,警告胡季犛,命其收敛,不可进攻占城即可。”

宋晟听闻之后,心头有些愤怒,也顾不得其他,直言道:“只派使臣便可解决安南问题?若真如此,朝廷应派遣使臣去那鞑靼、瓦剌,去那日本,看看能不能解决边患!”

茹瑺脸色一沉,怒目而视,道:“宋都督,安南乃是化外之地,且不说道阻路险,密林毒瘴,江河弥密布,便说动用大军,如何动用?几万兵马,不足以平其乱,十万兵马,二十万兵马,又如何保障粮草?一旦供给跟不上,我大明军士就白白牺牲在那里!”

宋晟刚想反驳,却被徐辉祖拉了一把,徐辉祖叹息道:“茹尚书,宋晟是个粗人,脾气暴躁,莫要与他一般见识。皇上,茹尚书所言在理,出兵安南,实属下下之策。臣以为,若安南天变属实,可先行招抚,警告胡季犛,一旦他进攻占城,我大明将不会坐视不管。”

“先礼而后兵吗?”

朱允炆皱了皱眉头,将目光看向解缙,问道:“解爱卿,你如何看?”

解缙对朱允炆拱了拱手,面色严肃地说道:“皇上,臣以为安南之事,大明不可不管。理由有三,其一,安南为大明藩属国,胡季犛以下犯上,篡位于朝,此违背君臣之道,应将其拿下,以明正统。”

“其二,洪武时期,安南多次进犯占城,占城国屡屡进贡丘渊,太祖有云,大明为天下主,当治乱持危,理作当行。太祖曾多次差遣使臣,警告安南,然安南置之不理,甚至还出兵进犯广西,忤逆大明。若再遣使臣,未必能有其效。”

“其三,我大明国盛,新军整训已成,此战胜算可期。当下,南方边患不定,我大明子民必受其害,与其坐视不动,不若出兵安南,一劳永逸。”

朱允炆听闻之后,不置可否,看向户部尚书黄子澄,问道:“你怎么看?”

黄子澄走出一步,认真说道:“皇上,臣领户部,不宜参断军机,然就粮草供应而言,臣认为并无问题。受益于一条鞭法等新策,今年夏税颇丰,除去相应开支与赈灾所用,仍有存留。虽云南、广西等地困顿多年,但四川、贵州、广东、江西等地官仓储粮充沛。”

“据臣估算,凭地方官仓供养二十万军士绰绰有余,甚至不需动用京师储粮。只是眼下秋收在即,朝廷若发动大军,必征调民工,恐有损秋收,波及秋税。臣只能说,出兵安南,户部可支。”

朱允炆赞赏地看了一眼黄子澄,他虽然在历史上名声不好,但自从领了户部之后,却十分负责,且有大才。

他的担忧不是没道理的,动用二十万大军,绝对不是二十万军士的事。

很多人认为古代打仗跟玩似的,张嘴闭嘴就是带领几十万大军出征,还恨不得几千里路,几天就能飞过去。

事实上在古代,打仗是一件极为劳民伤财的事,轻易打不得,更轻易大打不得。

《孙子兵法》中有云:

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

意思就是,动用十万兵马,行走千里,每日耗费便达“千金”,而为了保障这十万人打仗,需要七十万家庭提供后勤保障。

就算是一个家庭出一个人,那也是七十万人的后勤去保障十万人的队伍。

一个兵,就需要七个人来提供后勤。

《孙子兵法》毕竟是春秋时期的,随着历史发展,后勤效率有所提高,但也需要动用极大国力。

以历史上朱棣率五十万大军北征来看,其后勤堪称恐怖。

历史记载:

前后运用驴三十四万,车一十七万七千五百七十三辆,挽车民夫二十三万五千一百四十六人。运粮凡三十七万石,并出塞分贮。

当然,朱棣的“五十万”大军极有可能是一个虚数,或者把后勤人数一并算了进去。

因为按照后世很多史料研究,五十万大军加上漫长的供应线,以这点后勤,最多只能供应十五万至二十万兵马北征。

由此可见,出兵打仗,绝不是在军营里面点了兵马,呼啦啦就可以出征了,他波及到了数十万家庭与人口,需要数十万的民工来保障后勤。

而眼下秋收在即,若动员大军,必少不了征用数十万劳力,而这些人,往往又是家庭支柱,没了他们,秋收很可能会减产,而减产的结果,便是民穷。

朱允炆又询问了其他人的意见,朱棣很明显是支持对安南用兵的,姚广孝也希望通过一次战争,来解决安南问题,同时给西南麓川等潜在势力一个威慑,以保西南太平。

“杨荣,你如何看?”

朱允炆轻声问道。

徐辉祖、朱棣、解缙等人有些惊讶,杨荣不过是翰林院编修,而且进入翰林院还没几个月,这就参与军国大事了?

杨荣也有些错愕,原以为自己与杨溥、金幼孜等人不过是旁听,带耳朵来的,周围都是大佬,怎么也轮不到自己说话才是。

朱允炆期待地看着杨荣,史书给他的评价是“挥斤游刃,遇事立断”,极擅军务,不知道初入仕途的他,有没有这份决断力。

杨荣定了定心神,走了出来,目光笃定,神情严峻。

虽然对于自己而言,这个舞台来得太早一些,但既然登台了,就不能错过机会。

杨荣行礼,而后浩然道:“皇上,臣以为,不仅要发兵安南,还应将安南收至我大明版图,让其成为我大明的一个郡!”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茹瑺直接反驳:“安南乃是大明藩属国,是不征讨之国,若动用大军,不过是处罚胡季犛,让其还政于陈氏,若占领安南,让其成为大明郡县,我大明岂不是成了侵略他国?于礼不合,于情不合!若用兵不义,大明如何立足,其他藩属国如何看待大明?”

徐辉祖也皱眉道:“安南立国已久,想要将其领地收入大明,未必容易,而且当地蛮夷众多,极难管控,若是强硬控制安南,势必会引起战乱,时间久了,会拖我大明于泥沼之中,不利,太不利。”

姚广孝看着杨荣,目光中透着几分异样。

在别人反对的时候,姚广孝已在盘算收回安南利弊。

那地方,原本就是中原郡县,若是收回来,貌似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这些朝臣,都将“正义”看得太重,若不是正义之师,违背儒家礼法,他们恐怕是不会同意出兵的。

杨荣面对质疑,毫不畏惧,只坦然地看着朱允炆,说出了收回安南的理由。

第二百三十四章 杨荣初显峥嵘

战争是一种手段,服务于政治,服务于大局。

若脱离政治与大局,单独去论战争,其职位与成就,多只能止步于将领,无法成为真正的统帅。

统帅所虑,绝非一城一池得失,而是全局全域。

朱棣力主出兵,便是从大明南部边疆、西南边疆安稳来考虑。

杨荣不是朱棣,不是职业军人,没有天才的战场指挥能力,但他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全局观与谋断力。

面对兵部尚书、中军都督府府事等人的驳斥,杨荣坚定着自己的看法,肃然道:“臣之所想,理由在七,还请容臣禀说清楚,再作评判。”

朱允炆眉头一抬,好家伙,杨荣这是要露峥嵘啊,七条理由,足以证明其心中已有计较。

“讲来!”

朱允炆期待地看着杨荣。

杨荣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之后,是一幅简画的大明舆图,舆图北部重镇,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南面明显空了许多,只有寥寥几笔。

“皇上,各位大人,我大明边防重在北部,以御蒙古部落南下。然回望洪武朝,南部边疆并不安稳。洪武三年,广西阳山县山民十万余反,洪武十四年,广州的曹真和苏文卿等叛乱,洪武十五年,广东铲平王叛乱,洪武二十八年,广西瑶壮叛乱。”

“此间种种,祸乱难平,朝廷大军虽屡次平叛,终无法解决根本。臣以为,发兵安南,设安南郡,不仅有助戡乱地方,遏乱民之心,亦可借此机会,调整大明军务部署,改八分北、二分南为七分北、三分南。以稳帝国南方,此为一。”

听闻杨荣之话,朱棣、徐辉祖、姚广孝等人不由暗暗吃惊,就连朱允炆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杨荣所说的是整个大明的军事部署,他的眼界之高,令人赞佩。

没错,大明的主要敌人是蒙古部落,所以在军事部署上,大部分军力都沿北方边疆一线部署,除了京师主力之外,精锐之师百分之八十都在北方重镇!

而剩下的军事部署,又分散在全国各地,云南、广东、广西等地卫所数量不多,实力也偏弱。在平时,确实可弹压地方,然一旦遇到大的叛乱,根本无济于事。

洪武朝时,南方屡次反叛,朝廷镇压一次叛乱一次,这边刚刚班师回朝,还没睡个安稳觉,那边又开始叛乱了,甚至有些叛乱长达数年之久,一个关键因素便是南方军事力量薄弱,干不过当地土著与少数民族。

而杨荣看到了大明军事部署上的不足,想要借发兵安南,增加朝廷在南方的军事存在,以更好控制地方。

就连驳斥杨荣的茹瑺,此刻也平息了愤怒,安稳地听着杨荣的讲述。

杨荣继续说道:“再看安南,其屡屡进攻占城,威胁暹罗、勃固,更屡次进犯我大明,广西一线深受其害。无论是安南陈氏王朝,还是这胡季犛,其都有着对外征战的野心,若是朝廷动用大军,何不一劳永逸,彻底踏平安南,将其收回?”

“若按所谓正义之师,戡乱安南之后,选一陈氏后人主政安南,过三五年,其野心膨胀之下,必会再犯边大明。届时,大明是出征还是不出征?出征,岂不是二次动用大军,耗费巨大,不出证,便是坐视安南袭边,蚕我大明!这个结果,谁来担?此为二!”

朱棣赞赏地看着杨荣,他所言确实在理。

朝廷动用大军不容易,不说一劳永逸吧,至少也得一战而定,换个十年二十年太平。

如果只是打胡季犛,地盘不归大明,说话算数的还是人家,太平不太平,大明管不了,万一在出现个胡季犛第二……

若是将其收回大明,派驻大军与官员管控,只要不欺压当地过甚,保个太平还是没问题的。

杨荣侃侃而谈,从大局至地方,从朝廷至安南,从治国至安民,讲述着一个个出兵安南,收安南而大明领地的理由。

到了此时,茹瑺、刘儁等人也看清楚了,虽然出征安南有困难,会耗费一定财力、物力、人力,但相对于大局,相对于整个大明而言,打下安南,利大于弊。

杨荣指了指手中的舆图,说道:“安南一侧临海,与广东雷州府、琼州府遥相呼应,若占据安南,我大明便可在南洋之地,存在一个军事据点。近可遏制占城、暹罗、真腊诸国,远可控制满刺加,苏门答刺、三佛齐、瓜哇、渤泥国等。”

“虽我大明无意于吞并南洋诸国,但却可以借此威慑诸国,靖清海贼,也为南下船队清除障碍,与广东水师配合,肃然南海,此为七。”

“综而论之,取安南之地利大,舍安南之地弊大。由此,臣力主出兵安南,并将其纳为我大明领土。”

朱允炆看着杨荣,微微点了点头,击掌道:“处处在理,精妙之论。茹爱卿,你认为杨荣所言如何?”

茹瑺深吸一口气,对朱允炆道:“臣所思所虑,皆不如他,仔细想来,他所言是对的。然臣坚持认为,只有正义之师,方可立国安国,若我们趁机强占安南,恐会为后世人耻笑,还请皇上多多思量。”

朱允炆知道这些文官都是正人君子,做不出强盗行径,不过,运作一番的话,还是可以收回安南的,历史上的朱棣不就做到了?

只是,这个计划,还需要死几个人,也需要一点时间。

“是否出兵安南,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朱允炆沉吟道。

茹瑺、徐辉祖、朱棣等人愣住了。

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

看他的态度,不是一直想要出兵安南吗?

而且杨荣的观点十分鲜明,皇上也赞同了,转头却说要从长计议?

朱允炆起身,严肃地说道:“占城使臣求援,我大明身为宗主国,不可不管。然安南情况未名,不宜直接出兵。不若先安排人查明情况,若安南真有天变,且兵指占城,那大明再出兵也不迟。至于安南归属问题,日后再谈吧。”

众人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带着疑惑,纷纷行礼告退。

朱允炆踱步思索,胡季犛弑君篡位极有可能是真实的,只不过问题是,胡季犛这个人虽然有些手段,但下手不够利索,陈氏后人与大臣还没杀绝,估计过不了多久,陈氏后人与大臣便会跑到大明来。

陈氏后人不死绝了,那大明想要安南那块地皮,可就太难了,再加上朝廷里有一群儒士,要脸要皮要名声,出兵安南他们或许没意见,但直接占据安南,他们会跳起来的。

想要安南全境,彻底将其并入中国领地,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把胡季犛一家子全部干掉,然后,陈氏王族也一并消失。

安南没管事的了,自然就由大明说了算,再安排一些托,请大明留下,事情不就成了?

即有脸,又有名声,南洋诸国知道了也无法反对。

现在不能动用大军,因为安南还不过乱,事还不够大,朱允炆选择了等待,等待胡季犛杀更多的人,等待更合适的机会……

虽然朱允炆没有采纳杨荣的意见,但却让众人看到了杨荣的能力,第二日一早,徐辉祖便求见朱允炆,希望将杨荣调入都督府,人尽其用。

朱允炆这边还没批准,茹瑺也来了,一样的事,希望杨荣进入兵部,进入职方司任职主事,配合职方司郎中,主征讨、军制、城隍、镇戍、巡视操练、整顿军伍等事。

徐辉祖极力争取,茹瑺毫不退让。

没辙,朱允炆让杨荣自己选,杨荣二话没说,选择了兵部职方司。

这个选择也很好理解,职方司类似于后世参谋部,本就是筹划战争的主要机构,杨荣擅军务,又是科举出身,不去兵部,难道去都督府?

坤宁宫。

朱允炆看着拿着镜子当宝贝的马恩慧,微微摇头,继续鼓捣着粗细不一的竹子。

“皇上这是在做什么?”

马恩慧见朱允炆拿着个短锯,将竹子锯开,不由问道。

朱允炆将短如巴掌的竹子拿在眼前,透过竹孔,对马恩慧说道:“朕听闻有神仙会千里眼,也想学学。”

马恩慧噗嗤一笑,说道:“人家千里眼,皇上这是千里竹呀。”

“你懂什么……”

“臣妾不懂,但那放大镜宝物,缘何不给臣妾留着,反而给了戴院使?”

马恩慧有些委屈。

朱允炆指了指自己的眼,说道:“放大镜在皇后这里就是个不祥之物,朕不打算给你了,免得这一只眼也挨一拳……”

马恩慧不愿意,拉着朱允炆便想哀求一个放大镜,双喜却托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之上,皆是放大镜,不过却没有把柄,只是中间的圆镜。

“为何没有把柄?又为何有大小不一之别?”

马恩慧不解地问道。

朱允炆拿起一枚小的镜片,对竹子比划了下,稍大,便换了一个合适的,小心将镜片塞至竹筒,然后又找来一个大竹筒,选了大镜片,组装起来。

将小竹筒套入大竹筒,朱允炆将竹筒缓缓拉开,眼睛透过竹筒向外看去,有些模糊,便又调整了几次角度。

门外走过的侍女清晰可见,就连其衣服上的花纹都看得清楚。

朱允炆拉着马恩慧走出了坤宁宫,走到一处高地,然后对马恩慧说道:“皇后,你看清楚,将眼贴在这里,另一只眼闭上,然后通过抽取竹节,调整远近,来你试试。”

马恩慧不明所以,接过之后,看了看,对朱允炆说道:“皇上,不是和平时一样吗?”

朱允炆笑着说道:“那皇后将竹节抽出一点试试。”

马恩慧试着抽出一点竹节,顿时惊讶出来,喊道:“皇上,臣妾好像看得更远了,那里不就是冷香殿吗?为何隔着数百步之远,还得看得如此真切?”

朱允炆含笑道:“朕不是给你说了,这是千里眼,以后行军打仗,人家都用斥候,咱用千里眼……”

第二百三十五章 开封是个旋涡

郁新站在黄河河堤之上,看着远处繁华的开封城,目光中透着几分忧思,对一旁的景清说道:“开封,乃是中原要地啊。”

景清认可地点了点头,转身看了一眼黄河,道:“这黄河河床如此之高,一旦决堤,整个开封府都难保,幸赖大堤稳固,没有酿成大祸。”

一旁的宋礼微微摇头,插了一句:“大人,这黄河若再不治沙,河床继续抬高,便只能加高堤坝,然堤坝总有不安全的时候,根治黄河,还应从沙入手。”

郁新深深看了一眼宋礼,道:“张忠赈没有看错你,你是一个水利人才,在你回京之后,皇上必会将你调任工部,若你有心,可多思量下如何治水。”

宋礼听郁新提到了张显宗,脸色变得肃然。

在张显宗去世后,薛夏回京汇禀消息,宋礼、潘行、高巍、老船工等人留在了徐州城外,一方面是等待京师旨意,一方面观察黄河分流状况,

再后来,郁新、景清、毛泰亨、雄武成等人便赶到徐州。

原本与他们同行的古朴,因兵部调令,先一步回京。黄子澄也因配合定国将军铁铉,转回了凤阳府,后灾民处置妥当,便直接返回京师。

郁新等人在徐州城外,凭吊张显宗,并亲自给张显宗的祠堂题“忠赈祠”,命人传书后世。

对于张显宗,宋礼充满了敬意。

“郁阁老,我们直接入开封府吗?”

高巍询问道。

郁新转过身,看着老船工,说道:“安全局调查过了,原武知县蔡智于洪武二十五年离任,同年病逝于山东。蔡智死了,还有谁能证明洪武二十四年原武黑洋山决堤是人祸?”

老船工咬牙道:“知县死了,主簿、县丞未必会死吧。就算是他们都死了,那原武的老衙役也都死绝了吗?发大水的时候,他们是有船的!”

郁新可以体会老船工的愤怒与仇恨,宽慰道:“这件事本阁会调查清楚,若此事背后真牵涉到周王,本阁也会如实奏报朝廷,只是眼下我们需要入开封,入城之后,你不能乱走,必须在安全局的照看之下。”

老船工看着郁新,眼神中带着疑问与不信任,问道:“为何阁老不直奔原武,去查找当年知情之人,反而是急着去见那周王?”

官官相护的事,老船工听多了,也见多了。

郁新微微摇头,指了指南面的开封城,道:“我们奉命而来开封,若不入城,直奔原武,岂不是惹人怀疑?一旦打草惊蛇,我们又如何调查?”

老船工冷哼了一声,丝毫不给情面地说道:“阁老难道不是留给他们时间去处理尾巴?”

“放肆!”

高巍厉声呵斥。

郁新瞪了一眼高巍,对老船工严肃地说道:“本阁是朝廷之人,受皇上委派而来,又岂会与周王有所瓜葛?”

老船工摇头道:“阁老莫不是忘记了,那原武知县也是朝廷之人,也是受皇上委派到的原武!”

“阁老有海量,可容你放肆,我等可没这等度量,你若再无敬意,本同知可以带你去府衙走一遭!”

雄武成出言道。

郁新摆了摆手,对雄武成说道:“罢了,他也是命苦之人,保护好他,莫要出了意外,我们入城。”

开封,位居中原,乃是逐鹿天下之地。

在明代初期,开封的地位与繁华,超出了后世人的想象。

当时的开封是京师金陵外、大明天下第一大城,繁华一时。

明代行政区,设定为两京一十三省,共十五个一级行政区。

而这里的两京,指的是南京与北京。

在洪武朝与建文朝,北京可不是北平府那个地方,而是开封,北直隶的京府,一开始是开封,后来朱棣迁都,改北平府为北京。

开封是河南省城,府治之地,开封府下辖四州二十八县,可见其区域之大。

郁新等人尚未进入开封城,便看到了前来迎接的开封知府任毅与一众知府官员。

“开封知府任毅率府衙官吏,拜见郁阁老与诸位大人。”

任毅高声喊道。

郁新没想到地方消息如此灵通,自己这才刚刚上岸不久,他们已准备齐整,甚至还等候多时。

“免了,直接去府衙吧。”

郁新等人一路奔波而至,身体困乏的厉害,连任毅准备的晚宴都没参加,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在府衙后堂休息下来。

任毅见雄武成等人也休息了,便趁夜色离开了府衙,带着同知王文涛,直奔周王府而去。

周王府。

周王朱橚正在欣赏着一幅画作,长史王翰走来,低声禀告道:“王爷,知府、同知求见。”

朱橚看了看窗外天色,询问道:“这么晚来,定不是寻常事,这开封府,来了什么高人吗?”

王翰脸色微微一变,对朱橚道:“尚不清楚。”

“王长史,你跟了我几年了?”

朱橚将画作卷了起来,轻声问道。

王翰思索了下,回道:“五年又七个月。”

朱橚满意地点了点头,锐利的目光看着王翰,轻道:“五年多时间里,是一块石头,也该属于本王了吧。”

王翰瞳孔微微一凝,拱手道:“王爷,王某本就是周王府长史,自当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朱橚呵呵一笑,摇了摇头,道:“罢了,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莫要行错了路,毕竟,父母还没送终,儿女还没成家。”

王翰暗暗咬了咬牙,拱手道:“王爷,知府、同知求见!”

朱橚坐了下来,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王翰走出门,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此处为是非之地,若再在这里待下去,自己恐怕会性命不保,可知道秘密的人,想要带着秘密活着离开可不容易。

开封知府任毅、同知王文涛给朱橚行礼,分坐之后,任毅谄媚一笑,道:“王爷,郁阁老已到了开封城,如今正在府衙后堂休息。”

朱橚对于这个消息,似乎并不感觉意外,只平静地问道:“安全局的人有几个,是谁领队?”

任毅恭谨地回道:“入城时,跟随在郁阁老身旁的护卫皆是安全局之人,大致二十六人,领队之人不简单,是安全局指挥同知雄武成。”

“雄武成?”

朱橚沉思着这个名字,皱眉道:“那个在定远大破白莲教的雄武成?”

“王爷,是那人。”

任毅回道。

朱橚喝了一口茶,徐徐问道:“一直跟在宋礼、高巍等人身边的指挥同知薛夏呢?本王记得,他返回京师之后又回到了徐州,没道理不与郁新同路。”

任毅并不慌张,平静地回道:“据沿途之人禀告,薛夏在陶家店便与郁新等人分开,看其方向,应是去了陈桥镇,大致是奉郁新之命,探查黄河北岸状况。”

“有人监控着?”

朱橚问道。

任毅凝重地点了点头,道:“王爷放心,皆是军中好手,不会暴露,其行踪在掌控之中。”

朱橚嘴角露出了几分笑意,说道:“既如此,那本王便可高枕无忧。”

任毅犹豫了下,说道:“王爷,臣下此来,并非只是禀告郁阁老至开封一事。”

“哦?还有何事?”

朱橚问道。

任毅皱眉,忧心忡忡地说道:“在郁阁老一行中,为安全局保护最密之人,并非是郁阁老,而是一个不知名姓的老人。”

“老人?”

朱橚站了起来,严肃地问道:“难道说是武定侯郭英?不对,他应该还在大同,莫非是长兴侯耿炳文?他也来到了开封?”

任毅看着有些惊慌的朱橚,连忙回道:“大人,并非是武定侯,也非长兴侯,依下臣看,那人并非是朝廷官员,只是一寻常百姓。”

“一寻常百姓,如何能为安全局所保护?”

朱橚不解地问道。

任毅叹息道:“这正是下臣无法想通之事。”

朱橚踱了两圈,沉声道:“明日郁阁老会来府里,你务必将此人身份调查清楚。安全局可不是谁都保护的,除非那个人掌握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任毅答应下来,与王文涛行礼告退。

走出王府,任毅看着阴晦的夜空,对王文涛说道:“郁阁老一来,这开封的天便阴了,此番我们必须好好应对,否则,你知道后果。”

王文涛严肃地保证道:“属下全听知府大人安排。”

任毅点了点头,说道:“府衙的人手能不动用就不要动用,改用那里的人,跟踪郁阁老一行人。”

“大人,所有人都要跟踪吗?”

王文涛有些顾虑。

任毅咬着字,道:“没错!”

王文涛深吸了一口气,郁新带来的人合计三十余,想要完全跟踪这些人,需要动用的人手最少也需三倍,而增加人手,极有可能会暴露。

尤其是安全局的人,极难对付,但知府大人发了话,王文涛只好听从。

在任毅、王文涛离开周王府门口之后,一个乞丐出现在了不远处的街巷口,轻轻扫了一眼两人的背影,便端着破了一角的碗,走向周王府南面的繁华街道。

那里,夜来时,红灯正起,酒正香,秋风瑟瑟,吹不散热闹与繁华。

一座红楼之上,朱有爋(xun)拥软入怀,纵情畅饮,怀中女子盈盈而笑,风情无数,红唇凑到朱有爋耳侧,缓缓说道:“世子可想好了吗?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朱有爋耳朵一热,不由抱紧,将头深埋,深深吸着香气,道:“可是我不想负了父王,若为其他人得知,本世子如何立足?”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沫儿相信世子。”

女子柔柔地说道。

朱有爋起身,将名为沫儿的女子抱了起来,走向一旁红帐,道:“你就那么想做周王妃?”

沫儿抱住朱有爋的脖颈,眼神中充满渴望地说道:“沫儿不想再被人欺负。世子若不能护沫儿周全,那我宁愿枯老于山林,也不走这人间。”

“呵呵,跟着我,可没人会欺负你。”

朱有爋吹灭了蜡烛,房间暗了,声音浅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被发现的蚁穴

翌日一早,郁新携随行官员前往周王府拜见周王。

这并不是郁新想去,而是按照朝廷规制,来一趟人家的地盘,怎么也需要给个面子,基本的礼数少不得。

何况周王朱橚是太祖第五子,当今皇上的叔叔,内地藩王之首,怠慢不得。

一番礼仪之后,朱橚将长子朱有炖、次子朱有爋等人介绍给郁新,笑道:“郁阁来一趟不容易,府衙毕竟有些简陋,不若搬至周王府暂住几日,本王也好略尽地主之谊。”

郁新先是感谢了周王好意,然后回道:“王爷,我等为查看沿河灾情,奔波劳苦,有个地方歇息已是不错,哪里还敢劳烦王爷。”

朱橚也清楚,郁新这一行人确实辛苦,不说定远赈灾,智斗白莲,就是这一路行舟,也够其疲累。

“说起那七月暴雨,可谓是危急万分,若不是此处堤高且固,加之张忠赈分流之策,这开封与开封府,恐要遭难。如今想来,依旧是后怕不已。”

朱橚感叹道。

郁新凝重地点了点头,当时的情况绝不容乐观,想到当下处境,不由苦涩地说道:“幸赖大雨终消,分河有法。眼下灾情虽远,仍不可掉以轻心,堤坝加固、整修、堰塘整顿,千头万绪,让人心力憔悴。”

朱橚微微点头,拱手道:“这些事,也只能劳烦郁阁与诸位了。”

对问一番,朱橚邀请郁新等人前往东书草堂,看着难以计数的典籍,郁新等人不由感叹。

“听闻王爷手中有一本《袖珍方》,是为难得一见的医书,不知郁某可有幸一览?”

郁新恭谨地问道。

朱橚笑了笑,示意长史王翰取书。

王翰走到一处书柜上,取出一本书,双手呈递给郁新,说道:“难得一见,只是因阁老忙于政务,这书已在民间广传,救死扶伤无数。”

“哦?竟是如此,王爷此功不可埋没,本阁回京之后,定奏陈皇上。”

郁新接过七寸大小的《袖珍方》,认真地说道。

周王朱橚喜医药,这是满朝文武皆知的事。

洪武二十三年,朱橚未请示朱元璋,擅自从开封跑到了凤阳。

凤阳那是什么地方,大明中都,龙起之地,跑到那里是想干嘛?

朱元璋琢磨了下不对劲,也不管朱橚是去旅游,还是想沾染点龙气,直接将朱橚发配到了云南。

那时候的云南尚未开化,野生动物、野生植物多,野人也多,加上大明没有旅游业,当地人生活的困难,生病的也多,缺医少药,生个病只能扛着。

王爷毕竟是王爷,流放也不是一个人的冷清,而是一群人的热闹。

朱橚安排跟随自己的名医李佰等人,就地研究医药,分类汇集医方,耗费近一年时间,完成了这《袖珍方》。

袖,即“易于出入,便于中笥”,方便随身携带。

珍,即“方之妙选,医之至宝”,所选药方珍贵。

因药方选择严谨,切合实用,在当地流传较广。后来朱橚结束了一年流放,又回到了开封,这《袖珍方》也就在开封府及周围传播开来。

“王爷一心向医,实乃仁善楷模。”

王翰严肃地说道。

郁新翻了下医术,对朱橚道:“长史这些年在王爷身边,能说出此言,足以证明王爷宅心仁厚,深得民心。”

朱橚和善一笑,轻道:“本王所作,不过是为朝廷分忧而已。”

开封知府衙门,后堂。

老船工不安地走动着,朝廷虽然派人来调查决堤之事,但其是不是与周王一伙还很难说,若是被周王收买,自己死无所谓,但这冤情怕是再无昭雪机会。

门外传来了动静。

一个安全局之人走入房间,端来了一些食物,也不说话,将东西放下便走出了门。

老船工打开门,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护卫,咬牙道:“我是囚犯吗?”

“大人有令,你不能离开这个房间,这也是为你安全考虑。”

护卫赵恺直言道。

老船工无论怎么说,这两人都不放行。

便在此时,开封同知王文涛走了过来,招呼道:“两位护卫辛苦,府尊去了王府,嘱托我要好好招待各位,来啊,送酒菜。”

赵恺微微摇头,行礼道:“同知大人,安全局想要饱腹,会自行去街上采买。大人好意,我等心领了。”

“哎,街上之物如何能招待你们?”

王文涛说着,便有几个衙役抬着桌子走了过来,身后还有布菜之人,酒菜满桌,香气扑鼻。

“这样会坏了安全局的规矩,还请大人撤去宴席吧。”

赵恺有些饿,但还是坚定地说道。

王文涛哪里听这个,拉着两人坐了下来,满上酒,道:“不过是浅酌两杯,吃点饭而已,能坏什么规矩?”

赵恺喜酒,忍不住喝了一杯,又忍不住吃了一口菜,满意地点着头。

王文涛是一个酒桌行家,没用多久,便将两人灌醉,王文涛走到赵恺身旁,低声问道:“赵兄,我们吃饱了,喝足了,可这房间里的人还没吃饭吧,是不是请他一起过来?”

赵恺摆了摆手,推开王文涛,道:“他可是重要人证,岂能出来吃饭,去,拿酒来!”

王文涛眼神一亮,连忙拿酒给赵恺满上,问道:“重要人证可是要保护好啊,若走漏了风声,被人知晓,就不安全了。”

“你放心,安全局看护的人,绝对安全。”

赵恺有些不耐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身体一软,酒杯摔在地上,人也趴在桌上睡了过去,而另一个护卫,早已醉倒。

王文涛见状,转头看向房间,推开门,看着戒备的老船工,问道:“你不应该活着吧?”

老船工以为身份被识破,浑身一颤,厉声喊道:“你们这些狗官,害死了原武百姓,我就是死了,化作鬼也不会饶了你们!”

“原武?!”

王文涛眼神一寒,难以置信地看着老船工。

洪武二十四年的大水,吞掉了整个原武,百姓之家几乎全部罹难,后来重建原武,还是从外地迁移过来的人口。

看样子,眼前之人竟是原武老人。

难道说,他知道当年之事?

“大人。”

王文涛还没有询问,身后便传来了声音,无奈之下,王文涛只看冷冷看了一眼老船工,便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雄武成便走了过来,看着烂醉如泥的两个护卫,直接掀了桌子……

郁新返回府衙,得知此事,召集了随行人员,面色阴沉地说道:“本阁一再言明,老船工是关键之人,没有我的许可,任何外人不得接触!呵,这才刚进入开封,就有人找上了老船工,雄武成,这就是安全局,这就是你保证的安全?!”

雄武成感觉自己的脸丢尽了,从未如此窝囊。

“大人,我们应该将老船工转移出去,知府衙门未必安全。那王文涛知晓了老船工是原武人,必会警觉,万一有人想要灭口……”

高巍有些不安地说道。

郁新沉吟一番,敲了敲桌子,缓缓说道:“除了府衙,我们能将他安置在何处?初来乍到,谁都不了解开封,此时去寻觅藏身之地,怕也会落入有心人眼中。依我看,还是在这府衙之中吧,不过需要加强守备。”

高巍见郁新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

“外出的人可打探到什么消息?”

郁新看向雄武成。

雄武成微微摇头,道:“周王在这开封城内并不扰民,百姓对其较为认可。虽然周王府征调了不少人,大兴土木,但也没出过苛责、殴民之事。”

郁新思索了下,问道:“知府这边呢?”

雄武成无奈地说道:“也没调查出什么问题,知府任毅、同知王文涛官声还是不错,虽谈不上爱民如子,但也算是勤恳善断,并没有发现有贪污、冤狱等事。”

“如此说来,这开封府倒还是晴空一片了?”

郁新冷声问道。

雄武成虽不想承认,但却不得不说:“就当下安全局调查来看,是这样。只是我们进入开封时间太短,想要深入调查,这需要时间。”

“那就查,深挖!一个同知都敢窥视朝廷证人,其背后必有图谋。雄武成,你是安全局指挥同知,有权调查府衙乃至王府之事,既然皇上给了你权,那就好好用着。”

郁新按着桌子站了起来,威严地说道。

雄武成肃然答应道:“既如此,那便从王府调查吧。我总感觉,周王府里面的气氛有些微秒。”

“那就从王翰开始查起!他是周王府长史,必知晓不少事。”

郁新安排道。

雄武成微微点头,见郁新没有其他事,便带人离开府衙。

“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夺淮,死伤无数,此天灾之下,是否存在人祸,必须调查清楚。万望诸位用心,走访暗查,以寻线索。”

郁新说道。

景清、高巍、宋礼等人纷纷答应。

同知王文涛找到知府任毅,屏退左右,面带不安地说道:“那个被安全局看管起来的人,是原武人。”

“哦。”

任毅淡然地答应一声,并不在意。

王文涛见状,低声补充了一句:“洪武二十四年的原武人。”

任毅顿时打了个激灵,瞪眼看着王文涛,问道:“你想说什么?”

王文涛摇了摇头,说道:“府尊,我也不清楚,但我有一种直觉,此人极有可能知道当年之事,郁阁来这开封,很可能是带着秘旨来的。”

任毅起身,不安地走了几步,沉声道:“那一场水灾直冲原武,整个原武活着的人不过几十口,其中知情之人更是不可能活着,就算是有他一个人,也只是孤证,算不得什么威胁。”

“下臣知晓这些,只不过府尊,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此人说不定是个威胁,若他真是当年原武吏员、匠人,知道背后的事,王爷可就危险了。”

王文涛严肃地说道。

任毅思索良久,问道:“当年事并不曾假于王爷之手,再大的事,也牵扯不到他身上。”

王文涛着急地说道:“府尊,王爷是没参与过,但难保没人看到过王爷府的长史去过原武啊,当年给原武官吏置办舟船,可是王翰出面……”

第二百三十七章 安全局刑讯之权

周王府,灯火辉煌。

长史王翰手提毛笔,却迟迟没有落笔,抬头看向窗外,秋风瑟瑟之下,一片梧桐叶飘至桌案之上。

叶已枯黄,枯黄色的死亡。

王翰用力地抓着毛笔,咔嚓一声,毛笔断开,跌落在空白的纸张上。

“长史,王爷在长春宫有召。”

护卫杨恒站在外面喊道。

王翰深吸了一口气,沉声答应道:“稍候便到。”

从一处暗格中,取出了一份文书,王翰毅然决然地走出了长史司,一步步走去,满是沉重的脚步。

长春宫。

朱橚看着行礼的王翰,赞赏道:“你今日表现不错,为本王请功,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王翰摇了摇头,拿出了文书,高举头顶,喊道:“下官不需要什么奖赏,只念王爷可听下官一劝,以全苍生!”

杨恒取了文书,转呈给朱橚,朱橚接过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冷,到了最后,直接将文书摔在地上,厉声喊道:“王长史,你这是不怀好意啊!”

“还请王爷安分守己,为国为民,而不是为一己之私,连累无数百姓!”

王翰咬牙道。

朱橚呵呵摇头,面色严峻,道:“本王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大明天下!你屡屡上如此陈言,是根本没有将本王放在眼里吧!”

王翰握紧拳头,道:“王爷若真心为大明天下,就应远离小人,忠于朝廷!”

朱橚愤怒然而起,走向王翰,抬起脚便想踢去,只是看着王翰那无畏的目光,终停了下来,厉声道:“看来,你是不打算追随本王了。”

王翰呵呵笑了起来,声音瘆人,喊道:“王爷想要造反,这种事让下官如何追随?我王翰,是朝廷的官,不是王爷的官!长史之职,便是敦教王爷遵纪守礼,还请王爷收回心思,我愿侍奉王爷至终老!”

朱橚面色阴沉,被人说造反,这也就在周王府,若是传了出去,那自己的脑袋在不在还是两说,看来,此人是留不得了。

“长史,你病了。”

朱橚冷冷地说了一句,便向外走去。

杨恒了解这句话的意思,招呼来几人,就想要将王翰处理掉,谁料王翰竟突然跳起,喊道:“王爷,我死不足惜,只愿王爷以天下万民为重!”

说着,便一头撞向柱子,顿时头破血流。

朱橚见状,也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个文弱之人,竟有这份狠厉的死志!

看着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王翰,朱橚摇了摇头,说道:“看他一片忠诚的份上,送他去良医所吧,是生是死,看他的命。”

“大人,此人已不能留!”

杨恒连忙劝道。

朱橚摇头道:“放心吧,此人是不会泄密的,若是他想要泄密,早在几年前就做了,何必等到今日?若他这样还能活下来,就让他离开周王府吧,一个聪明人,懂得如何闭嘴。”

杨恒无奈,只好安排人将王翰抬走。

朱橚刚想去后院休息,却听闻同知王文涛秘密求见,安排人召其进入东厢别院。

王文涛等待良久,才看到朱橚走来,不由急忙上前,道:“王爷,大事不好。”

朱橚示意王文涛冷静,询问道:“说清楚。”

“安全局护卫之人我已查明,是原武县的老人,极有可能会知道什么。”

王文涛慌乱地说道。

朱橚听闻之后也有些惊讶,待王文涛将事情与推测讲完,才说道:“这么说来,郁阁来开封,并不是探查河道与灾情,而是意在本王?”

王文涛并不确定,只是揣测道:“当下情况不明,那人知晓什么,我们无从得知。就推测而言,能被安全局如此严密保护,其所掌握的秘密必是不小,若只是涉及死去的原武知县,安全局也好,郁阁也好,都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朱橚沉默下来,王文涛的推测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朝廷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去保护一个原武县草民,或许,此事牵涉很大。

不过仔细想想,当初的事与自己并没有多少关联,就是王翰去送舟船,也只是分内之事,至于送了舟船之后,河堤溃倒,那也只能算是天意,与自己可没什么关系。

如何查,自己都是安全的。

“无妨,让他们去查吧。”

朱橚轻松一笑,自信地说道:“就凭一草民之言,还无法动摇周王府。再说了,本王有何过错?敞开了让他们查,又能查到什么?”

王文涛见朱橚发话,便安心下来,行礼告退。

从王府侧门走出,沿着一条寂静的小巷向南而去,远处的灯火闪烁着繁华。

一个乞丐坐在阴暗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王文涛,张嘴说道:“行行好吧。”

王文涛被惊住,凝眸看了看,见是个乞丐,不由吐了一口口水,喊道:“哪里来的混账,滚。”

乞丐擦了擦脸上的口水,拿着拐杖站了起来,看着王文涛,换了一种阴森地口气,说道:“王大人,朝人吐口水,有失礼仪。”

王文涛骇然,还没来得及反应,啪地一声,脸上便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痛还没来得及消化,另一半脸又挨了一巴掌。

蹬蹬,扑通。

王文涛后退两步,跌倒在地上,看着走过来的乞丐,浑身颤抖起来,喊道:“你到底是谁?”

“太祖祖制,藩王无诏不得入京,无诏不得出藩城,禁止藩王结交京官,禁止藩王结交地方官员。王大人,你似乎忘记了这一切。”

乞丐冷冷地俯下身,在黑暗中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对恐惧的王文涛说道:“安全局请你去喝茶,起来吧。”

“安,安全局?”

王文涛浑身发冷,刚想喊话,腹部挨了一脚,整个人几乎无法呼吸,一双发臭的黑布塞到了王文涛的嘴里,胳膊被绑了起来。

不多时,一辆推车走到了巷口,将王文涛装入麻袋之中,晃悠悠地便离开了。

乞丐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走出了黑暗的巷道,找了一棵树,便躺在树下睡了下去。

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地窖里,王文涛悠悠醒来,挣扎着,却如何都挣不脱绳索,整个人如“十”字绑在了柱子上。

“我乃是朝廷命官!安全局没有权利抓我!”

王文涛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人喊道。

汤不平缓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王文涛,道:“安全局是没有权力抓人,不过那是在没有许可的命令下。王同知,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你已经没有活路了,只凭你夜入藩王府,结交藩王,你就已经死了。现在的问题是死你一个人,还是死你一家人。”

“我根本就没有夜入藩王府!”

王文涛知道这个罪行的严重,一旦坐实,可就是背叛朝廷,私攀藩王的重罪,灭门都是有可能的。

汤不平摇头叹息,道:“你好歹也是一个文官,基本的真诚应该是有的,为何敢做而不敢当?王同知,你不会以为自己不说,安全局就拿你没办法了吧。”

王文涛看着汤不平拿起了一个烧红的烙铁,挣扎起来,却根本无济于事,喊道:“我是朝廷命官,再犯错,也轮不到你们安全局用刑!”

汤不平从怀里拿出了一份文书,展开在王文涛面前,道:“你看清楚,这是内阁批文,准许安全局在开封府境内,秘密抓捕、刑讯危害大明、危害朝廷、危害百姓之官员,上至知府,下至吏员。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文涛彻底恐惧了,文书之上,不仅印有内阁官印,还有一个私印,而那个私印,是大明皇帝朱允炆的!

这么说,皇上已经给予了安全局一切行动权限,虽然只是限于开封府内。

看来,皇上是真的打算对周王动手了。

“你就算不想想家中娇妻,也应该想想你那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吧?交代清楚了,算是将功赎罪,你的家人可以安然无忧。”

汤不平拿着烙铁,靠近王文涛的脸色,炙热的气息让王文涛歪着头躲避。

“我要见郁阁老!”

王文涛喊道。

汤不平拿开烙铁,缓缓说道:“没问题,但在这之前,把事情说清楚。”

王文涛摇头,喊道:“不见郁阁老,我什么都不会说。”

“你是真的想见郁阁老,还是想要引郁阁老来这里,然后让有心人知道,你已经被抓了,也好想办法,提前一步转移你的家人?王同知,安全局在瞿佑身上吃的亏,绝不会再吃第二次,你的家人,已经被安全局的人盯住了,想走,走不了。”

汤不平严肃地说道。

王文涛颤抖着,精神有些颓然,畏惧地看着汤不平,哀求道:“你们不能对他们下手!”

汤不平用烙铁捯弄着火炭,道:“把事情说清楚,他们可以活命,否则,就是周王亲自求情,他们也必死无疑。再说了,你认为周王会为了救他们而暴露自己吗?”

王文涛低下头,低声道:“我什么都不会说。”

汤不平点了点头,平和地说道:“很好,既然如此,那你就在这里待着吧。伍九,看着他,不要让他睡觉。”

王文涛疑惑地看着汤不平,不知道他这是做什么,汤不平也不解释,走出地窖,看着破败的庭院,自言自语道:“丢了孩子,狼会着急吧。”

第二百三十八章 皇上是大大的奸商

京师,东水关码头。

李九将手插在头发里抓-揉着,一脸疑惑地看着李老三,问道:“谁家药铺能吃下如此多石灰,听闻后面石灰会更多。”

李老三老脸一笑,道:“不管是谁家的,只要少不了咱家钱饷,咱就搬。”

李九点了点头,这话倒是真的。

砰!

一袋水泥摔在了地上,麻袋破开,露出了灰白色的粉末。

李九连忙上前帮忙,找了个麻袋,重新弄好,让那人继续抗走,对一旁的李老三说道:“这石灰与我们见的不一样啊,怎么不是白色,而是灰白色的?似乎加了一些东西,你看。”

李老三从地上捏了一点残留的石灰,在手指头上搌了下,然后闻了闻,皱眉道:“好像掺杂了一些黏土,嗯,这灰色的有点像是煤渣。”

李九有些奇怪,问道:“好好的石灰,怎么掺了东西,这要吃到肚子里,怕是要出人命吧?班头,你说这买石灰的,该不会是个奸商吧。”

李老三也拿不准,按照他的认识,石灰是一种中药,可以掺杂其他药材一起使用,也没听说可以放黏土、煤渣等东西的。

“把这点石灰收起来,晚点去找大夫问问,若真有奸商害民,以劣充好的话,我们就……”

李老三眼神变得犹豫起来,这种事告官,官员也未必受理啊,说不得到了最后,自己还会丢了活计。

一个草民,如何能管得了商贾之人的事。

“嗯?”

李老三陡然之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抓着李九的胳膊,低声说道:“那个人,你看看那个人,是不是在清水塘救好丫头的神医?”

李九胳膊有些疼,挣脱李老三,顺着其目光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朝码头这边走来。

“没错,就是他。”

李九想了起来,看着双腿有些颤抖的李老三,问道:“老班头,你这是咋啦?上次他走的时候,你跪在地上半天不起来,这次又想跪了?左右一个大夫而已,至于吗?”

李老三狠狠瞪了一眼不开窍的李九,咬牙说道:“奸商的事可以解决了,但你得听我的,敢乱来,说不得要掉脑袋。”

李九不解地看着李老三,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古怪石灰,咬牙道:“只要能不让这石灰害人,抓起来作恶的奸商,我听你的。”

李老三嘱托几句,带着李九,迎面走向朱允炆,李老三注意到有几道目光锁定了自己,只要自己有一点异动,恐怕便会身首异处。

周围的行人中,隐藏着不少高手。

“有奸商害人啊。”

李老三在距离朱允炆还有五步远的时候,对一旁的李九喊道。

李九连连点头,说道:“是啊,这无良的奸商,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啊。”

朱允炆停下了脚步,侧身看向李老三与李九,顾三审上前一步,挡住了朱允炆的视线,低声说道:“皇上,此二人似有意接近,不可不防。”

顾三审的警惕不可谓不高,他那双锐利的双眸,随时都盯着周围的动静,李老三、李九在前面嘀咕的时候,便已注意到两人。

朱允炆偏头看了看,眯着眼,想了起来,道:“这是怀远受灾的灾民,朕在扇骨台遇到过他们,有些印象,既然他们都想法子接近朕了,那就给他们一次机会吧,将他们叫到船上等着。”

顾三审微微点了点头,招呼了一个人,吩咐了两句,便陪着朱允炆向前走去。

沿着木板上了船,顾三审为了安全,暂时封了这条船。

朱允炆拿出腰间的小刀子,刺入麻袋之中,划开一个口子,拿出水泥看了看,微微点了点头。

石灰石制备的是石灰,可混凝土施工用的是水泥,石灰与水泥两者并不相同,只有在石灰之中,加入黏土、铁矿石末、煤渣等一起高温煅烧,将生料转为熟料,最后粉碎研磨,其结果才是水泥。

这些工艺说复杂并不复杂,只要解决了高温的问题,其他方面都不存在技术难题,只是作业效率上,让人有些郁闷,毕竟粉碎研磨一项,只靠着人工是很困难的。

听闻句容现在已经在搭建大的水轮车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弄出来水力粉碎机。

大明工匠是伟大的,他们确实做得不错,就朱允炆手中的水泥,已与后世水泥差别无几,最多就粉碎程度上还有些不足。

但这并不会影响太大,后世一些公路,承载水平动不动就几十吨,换算下来几万斤,可大明朝不需要那么高级的公路,小推车也不可能到几万斤去,就是最沉重的火炮,也多是五六百斤,后期就算是再重,也不可能超出两千斤去。

修混凝土路,完全可以满足运载力上的需求,甚至余量还很大,认真修,在不可能出现超载的情况下,用三五十年应该不成问题。

就算是材料上有些不足,也不会影响混凝土路的实用性。

朱允炆十分满意,随着水泥送至,其他的材料也陆续送来,第一条混凝土路不远了。

混凝土制备,需要材料主要是水泥、粗骨料、细骨料、水与添加剂。

粗骨料就是碎石头或卵石,细骨料是砂。

南京周围有的是山与河流,石头与天然河砂、湖砂多的是,而且还不需要花钱买,直接派人去拉就行……

朱允炆收起小刀,走向船舱,看着里面的李老三与李九,淡然一笑,道:“哪里有奸商,说来听听。”

李老三扑通跪了下来,拉着李九下跪,然后道:“草民见过皇上。”

李九转头看向李老三,瞪大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上?

眼前的家伙竟是皇上?

老班头,你害死我啊!

朱允炆有些意外,问道:“你如何知朕身份?”

李老三微微抬头,似乎看到了顾三审已将手按在了刀柄上,连忙解释道:“草民以前是个衙役,认得出绣春刀,皇上救治清水塘溺水孩子时,草民也在。后来有茶馆说皇上喝了他们家的茶,草民便知救治孩子的是皇上。”

“倒是个聪明人,看来你当衙役,这察言观色,揣测人心的本事修的不错啊。”

朱允炆轻笑道。

李老三连忙叩头,道:“草民岂敢,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吃。”

朱允炆抬了抬手,道:“起来回话吧,朕不喜欢人跪着,你们叫什么名字?”

李老三、李九介绍之后,朱允炆便询问道:“你们口中的奸商,指的是?”

李九有些着急,好不容易见到大明天子,怎么也不能让李老三一个人抢了风头,连忙将包在布巾里的石灰拿了出来,道:“皇上,买这石灰的人商人便是奸商,大大的奸商啊。”

“……”

朱允炆瞪着眼,无法理解,自己弄点水泥,咋就成了大大的奸商了?

“奸商,从何谈起?”

朱允炆不解地问道,难道说买卖过程中还有其他波折?

李九快速说道:“草民虽没什么学问,但也知道石灰是白色的,是一种治病的药。可这船上运的都是劣质石灰,不仅颜色不正,里面似乎还掺杂了许多杂物,若这些石灰进入药铺,被人用了,岂不是害人?害人的商人,不是奸商是什么……”

朱允炆恍然。

这群朴素的人,只认为石灰是药用之物,却不知道船上运载的,已不是纯碎的石灰,而是水泥。

见识上的不足,并不影响他们的善良。

“买这种特殊的石灰的人,是朕……”

“啊?”

李九一哆嗦,手中的石灰撒了出去,就连李老三也吃惊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朱允炆。

完了,彻底完了。

说皇上是奸商,还当着皇上的面说,这就是辱骂皇上,是要掉脑袋的。

“草民该死!”

李老三与李九连忙跪着喊道。

朱允炆起身,看着不安的两人,安抚道:“这种石灰可不是医药用的,而是用来修路的,你们的好心,朕领了。”

“修路?”

李老三迷茫了,什么时候石灰可以修路了?

这粉尘的东西,风一吹就不见了,如何修路?

“朕观你二人还是有些善心,不若这样吧,朕要修路,也需要一些人手,你们可愿意帮朕?”

朱允炆轻和地问道。

“草民愿意!”

李老三与李九丝毫没有犹豫,能给皇上办事,怎么也比在码头搬运货物好,若是运气不错,不说混个一官半职,至少吃穿不愁。

就在朱允炆准备试验混凝土的时候,开封周王府内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周王府长史王翰疯了,从良医所跑出去之后,冲着人就嘿嘿笑,手指头还放在嘴里,嘴巴不断地张合着。

朱橚不相信王翰会疯,亲自去看,却看到王翰一边喊想要吃肉,一边咬树叶吃,见不是肉,便开始咬自己的手指头。

恐怖的一幕让朱橚意识到,王翰是真的疯了,正常人谁能一边嘿嘿傻笑,一边吃自己的手指头?

“赶他走,赶他走!”

朱橚再也忍受不住,命人将王翰丢出周王府。

离开周王府的王翰,就这么活脱脱地在开封城上演了恐怖片,百姓无不骇然,就连府衙里面的郁新听闻之后,也不由惊讶。

“王翰真的疯了?”

郁新无法相信,前面还侃侃而谈,夸赞周王有功劳于社稷,这不过隔了一晚上,就疯掉了?

雄武成脸色有些苍白,说道:“他要没疯,那就是我疯了。郁阁老,你可见过人一边笑,一边吃掉手指的?雄某打过仗,见过吃别人的,没见过吃自己的,那王翰……”

郁新感觉胃里一阵不舒服,连忙摆手道:“好了,不要再说了。”

雄武成呵呵一笑,不再言说。

郁新看向众人,问道:“王翰之事,你们怎么看?”

景清叹息道:“可惜了,此人还是有些才干的,辅佐周王也算是尽心尽力。”

高巍等人也扼腕叹息。

宋礼微微摇头,言道:“阁老,诸位大人,王翰乃是周王府长史,心智、能力皆是上等,发疯的话,下官认为不太可能,虽然他的手段有些恐怖,但装疯避祸的事,并不少见,或许他知道一些不能说的秘密……”

第二百三十九章 密云开封,白莲再现

开封知府任毅陷入了恐慌之中,站立不安,对匆匆走来的通判付耀问道:“可找到了?”

付耀脸色阴沉地摇了摇头,用粗糙地嗓音回道:“大人,所有衙役都派出去了,还是没找到同知大人。据其家人交代,那日晚间出门后,就没回府衙。”

任毅有些站立不稳,一只手支撑着桌子坐了下来,道:“去找,马上去找,另外,想办法联系下周王,询问下同知什么时候回去的。”

“大人,恐怕不易,郁阁老就在府衙,安全局的人也盯着周王府,若是我们与王府联系,一旦暴露,怕会牵涉过多。”

付耀有些担忧地说道。

“让那边的人代为传话!”

任毅咬牙说道。

付耀无奈地点了点头,眼下也没其他方法。

周王府。

世子朱有爋看着有些慌乱的大哥朱有炖,眼神中有些不屑,一个连吃指头都害怕的人,凭什么有资格世袭周王,而自己如此勇敢,却只能做个郡王?

皇家无亲,皇家无情!

想要得到更多地位,想要活得舒坦,就需要自己去争取。

朱橚走入大殿,一脸严肃地看着两人,说道:“从现在起,你二人不可再出王府一步。”

“父王!”

朱有爋不由着急,自己还答应了沫儿姑娘去上香祈福。

朱橚严厉地看了一眼朱有爋,道:“尤其是你!”

朱有炖瞥了一眼朱有爋,沉声道:“父王,这段时间二弟经常去青楼,与一些不清不楚的人混在一起,甚至还有几次夜不归宿,眼下郁阁老就在府衙,若是被人得知,告之朝廷,周王府的脸面岂不是都丢尽了。”

朱有爋怒目而视,对朱有炖喊道:“大哥你这是何意?这开封城中,谁不知道你时不时将红月儿带回府中,若不是礼法约束,怕你都要扶她入正室了吧!”

“胡说!”

朱有炖火冒三丈。

“够了!”

朱橚猛地拍案,茶碗一颠,茶水洒了出来。

看着两个不争气的儿子,朱橚指了指外面,道:“都给我滚回去,闭门思过,谁敢擅自出门,家法伺候!”

朱有炖与朱有爋两人只好带着不满行礼退走。

朱橚召来杨恒,沉声道:“让刘、滕二人到书房。”

时间不久,刘醇、滕硕便走入书房之中,此二人皆四十出头,饱读诗书,满腹经纶,被朱橚引为谋士。

朱橚将王翰发疯、王文涛失踪之事告知两人,然后问道:“你们如何看?”

刘醇沉思片刻,严肃地说道:“王文涛行事素来谨慎,绝不会无缘无故不回府衙,眼下知府任毅必然在找寻,而这还没消息,说明王文涛极有可能被抓了起来。”

朱橚心头一沉,自己所担心的,就是这个结果。

刘醇继续分析道:“王文涛乃是朝廷官员,开封同知,能抓他的人,恐怕也只有安全局了。”

朱橚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安全局并没有抓捕与刑讯之权。”

刘醇看着朱橚,不安地回道:“王爷,安全局是皇上装在鞘里的刀,一直不出鞘,只是因为没有得到许可,眼下郁阁老就在开封,若他准许安全局越过地方府衙,直接抓人的话……”

朱橚脸色一白。

这是极有可能的事,也是当下唯一合理的解释。

滕硕摇了摇头,说道:“这有点说不通,安全局进入开封府的人不过二十余,除了留守府衙外,外出之人皆在监控之内,并没有察觉他们抓人。何况郁阁他们对于开封丝毫不熟,就是抓了人,又如何能将人藏起来?”

“那依你之见,王文涛去了哪里?”

朱橚连忙问道。

滕硕皱眉苦思,道:“属下担忧的是,在我们看不到的暗处,还有一支安全局的人。”

朱橚顿时愣住。

滕硕对不安的朱橚说道:“王爷,除此之外,那王翰也是一个隐患,不可不除啊……”

“王翰已经疯了,他是死是活,不重要吧?”

朱橚问道。

滕硕着急起来,起身道:“王翰一直在周王府办事,知晓的事情太多,他虽疯了,但万一是装疯呢?别人不会相信疯子的话,可若是安全局的人……”

朱橚顿觉不好,王翰是疯子,安全局的人也是疯子,疯子相信疯子,这很正常啊……

不行,王翰必须死!

王府后院中,朱有爋将杯子摔碎在地,冲着自己的侍女发火道:“滚,都给我滚!”

“世子爷消怒。”

随从梁温跪着请求。

朱有爋怒火中烧,道:“大哥竟敢如此对我,可恨!”

梁温是一个阉人,打小跟在朱有爋身旁,自然是知他心思,连忙顺着说道:“世子爷说得对,只是眼下王爷禁步,那沫儿姑娘应还在等着,世子爷要不要托一封信过去?”

朱有爋一想到沫儿姑娘,怒气便消了一半,转而说道:“我既然答应了她,自然会亲自赴约,若只是一封信,岂不是伤了她的心?你在府里扮本世子。”

“啊,还要扮……”

梁温有些委屈。

知府衙门,郁新安排景清、高巍留在府衙,带着宋礼、潘行等人离开了开封城,准备去周边巡查,内阁大臣巡视地方,知府任毅自然需要陪伴左右。

王翰疯癫地抢了两个馒头,胡乱地往嘴里塞,商贩踢了几脚之后,看着王翰那少了两个指头的手,吓得不敢动弹。

不远处的茶棚中,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中年人,瞥了一眼大叫王翰,便拿出了一文钱,放在了桌上,起身走到街上。

一瘸一拐的王翰走了过来,中年人活动了下双手,在王翰接近之后,一个斜跨步,双手便按在了王翰的脑袋上,刚想发力扭断王翰的脖子,便感一阵破空声,不由骇然,收力闪避。

噗!

一声惨叫声传了出来,中年人看去,只见一柄飞镖插在了一人肩膀上,那人惨痛地喊着,若不是自己躲避的快,那飞镖扎中的,将是自己的脖颈!

雄武成从斜对面走了出来,没有看瘫在地上的王翰,而是将目光锁定在了眼前的中年人,沉声说道:“报上名来。”

“没想到你竟然会亲自来。”

中年人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原想着瞬间出手,解决掉王翰便抽身,现在看来,安全局早就盯上了王翰。

“是你丫拿刀子扎我?”

一个大汉走向雄武成,咬牙切齿。

雄武成伸出手,捏住大汉的鼻子,猛地向下一用力,膝盖便顶在了大汉的脑袋上,大汉瞬间晕倒在地。

“无论你是谁,什么身份,你都跑不掉了。”

雄武成冷冷说道。

中年人微微摇头,道:“谁说我要跑了?杀了你,不就可以走了。”

“就凭你?”

雄武成冷笑起来,走向中年人。

中年人看着走近的雄武成,目光微微一寒,十指张开,手腕微微一旋,便化作拳头,朝着雄武成的面门打去。

雄武成侧身躲过,刚想还击,却感觉一阵不安,对方的手中,不知如何竟多了一柄短剑,寒光掠过雄武成坚毅的脸庞。

毕竟是战场杀伐活下来的汉子,雄武成毫无畏惧,右手迅速扣住对方的手腕,掌心向下一按,对方手腕便被压低,不等雄武成动作,那人左手短剑便刺了过来。

雄武成退后一步,避开这一击。

“安全局的人,不过如此。”

中年人冷笑道。

雄武成低头看了一眼,腹部衣襟被划出一道口子,虽没有伤到皮肤,但却伤到了尊严。

“再来。”

雄武成冷厉地看着对方。

中年人手持双短剑,跨步之间,分刺雄武成心脏与腹部,雄武成接连退了两步,眼看对方越攻越急,杀势已盛,雄武成抬手之间,一抹寒芒乍现,中年人刹那一惊,手中动作一滞,便听到砰砰两声,手腕一痛,短剑飞了出去。

雄武成抬着右脚,毫不客气地补了一脚,直踢在了中年人胸膛之上,中年人蹬蹬后退三四步,强行止住身形,运气之间,一脸通红。

“你也不过如此。”

雄武成冷冷地走向中年人。

中年人调息两口,手臂如铁棍一样砸向雄武成,雄武成猛地转身,以肩膀拨开对方手臂,左手肘砰的捣在了中年人胸口处。

雄武成反手推开中年人,一掌抽飞了中年人,中年人摔倒在地上,半边脸肿的如同熟透的烂桃子,一口血喷出,牙齿都掉了几个。

伤势,要命!

雄武成抓起中年人,撕开其左手臂上的衣服,看着手臂上绣着的三瓣莲花,花染为红色,宛若火焰。

“白莲教!”

雄武成眼神中透着几分杀机,猛地抬起脚,踩在了对方的手腕处,厉声喊道:“给我带走他,我要亲自审讯!”

白莲教徒出现在开封,对于雄武成而言并不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但让他感觉到意外的,是眼前之人颇有武力。

这份武力,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打熬出来的,说明白莲教在暗处已筹划多年,野心不死!

雄武成清楚,开封这里的水,就如黄河水一样,浑浊的很。

“王翰,别装了,跟我走一趟吧。”

雄武成看着走向王翰,便在此时,雄武成耳朵一动,听到了一声轻微地颤动声,脸色一变,疾步上前,然而就在雄武成抵达之前,一根箭矢射穿了王翰的心脏……

第二百四十章 户部不想修路

京师,工部。

一张舆图铺展在桌案上,舆图之中,以京师、苏州、杭州为点,通过不太顺直的红线,串出了一个窄小的三角形。

郑赐挠了挠头,对侍郎黄福问道:“这是何意?”

黄福指了指一旁的文书,小心地说道:“皇上想要修一条路,自京师连通苏杭。”

郑赐看得懂文书,只是看不懂皇上这种安排的意义所在,不解地问道:“如今京师到苏州、杭州的道路并不难走,为何还要劳民伤财,修筑如此长的道路?”

黄福也有些无法理解,按理说,路坏了才去修,这路好好的,咋就要修路了?

再说了,从京师到苏杭两地,未必要走陆路,还可以走水路嘛,花大力气修路,实在是没必要。

“这是皇上的意思。”

黄福不知道如何回答郑赐,只好搬出了皇上。

郑赐严肃地摇了摇头,说道:“京师至苏州四百多里路,至杭州五六百里路,苏州至杭州三百多里路,要修筑一千三百余里道路,这不是一件小事,仅动用民力,怕都不下五万,如此耗费,朝廷如何承受得起?走,去内阁!”

黄福哀叹一声,无奈地跟着郑赐走出了工部,刚走没多远,便看到了急着进宫的黄子澄、卓敬,一问之下才知道,户部也收到了皇上所谓的“基建规划”。

“黄尚书也认为不妥?”

郑赐询问道。

黄子澄微微点了点头,严肃地回道:“此事大不妥,内阁应允,我户部也绝不答应,这道路修来无益,且耗费巨大,不可容忍。”

郑赐第一次见黄子澄如此硬气,不由问道:“皇上要户部拨多少银两?”

黄子澄晃了晃食指,说道:“这些,你认为户部能答应吗?”

郑赐抬了抬眉头,说道:“十万两而已,对户部来说不算什么吧?谁都知道现在的户部是个金库……”

“是一百万两!这还是今年的!”

黄子澄愤然回道。

郑赐有些发懵,瞪着眼问道:“不可能吧?工部盘算过路程,虽有曲折,但总体来说,应不会超出一千五百里,如何可能会耗费如此之多?”

一百万两,一千五百里路,一里路划六百多两银子,这哪里是修路,这是铺银子啊,大明不可能把钱砸在这没用的地方去。

黄子澄哀叹一声,说道:“当下内库虽存留一些银两,可又如何能支撑起如此耗费?你应该知道,前日龙江船厂要造船,购置花销之大,让人心疼,皇上以靖海为由,让户部支给船厂一百三十万两,为保边疆重镇冬日无忧,户部又抽出了五十万两从各地采买煤炭,运往北地。”

“宁波、绍兴、台州等地又要整修工事,加强沿海布防,福建那边也要求追加银两,以整顿军队,强化卫所……如此种种,户部如何能支撑的住?皇上想要修路,户部没钱!”

郑赐看着发怒的黄子澄,不由笑了起来。

现在好了,没工部的事了。

皇上修路,肯定绕不过去户部,户部这边不给钱,路就没办法修起来,到时候皇上发怒,与工部没有任何关系。

到了内阁,还没等黄子澄、郑赐说话,解缙与张紞便走了过来,解缙摆了摆手,道:“必是为修路之事而来吧?”

黄子澄与郑赐点头称是。

张紞整理了下衣襟,说道:“皇上料定你二人看到文书后会来内阁,便让我们在这里等候,然后一起去正阳门外。”

黄子澄有些疑惑,问道:“皇上在正阳门外?”

解缙走了过来,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没错,两位尚书大人,还请去换一套便服。”

正阳门外。

朱允炆正指挥着人配比混凝土,不远处便是正阳街大道,直通南方。

正阳街大道的宽度虽然比不上秦朝“宽五十步”那么夸张,但还是有三十多步,堪比后世八车道高速规模。

而在正阳街大道中,有那么十五步道路,已铺就了混凝土路,只不过在其上面铺着草席子,周围还设了围栏,不让人进入。

没有纯机械搅拌机,朱允炆便设计了一类简易的摇动式搅拌机,搅拌机内部很简单,就两个浇筑的特殊铁棍子,类似于“米”字型,一根长铁棍穿过铁仓内部,端部在外,通过摇动铁棍把手,促使中间的“米”字型铁棍转动,从而完成搅拌。

考虑到仓内混凝土若是太多,两三个人根本摇不动,若是太少,又跟不上进度,混凝土这东西又矫情,一次浇筑一次成型最好,断断续续地来,太影响质量。

不得已,朱允炆改进了工艺,将三脚架、滑轮、配重设计了出来。

在铁棍一端增加了配重,通过配重自重向下滑落的力驱转铁棍,而在配重落地之后,则利用滑轮轻松提起配重,整个过程中只需要安排两个人,一个负责提起配重,一个负责调整配重,同时将绳子重新缠绕好……

虽然这种方式比较费绳子,还需在配重下面挖一个大坑,以增加一次驱转的次数,但毕竟解决了基本的作业效率问题,只要增加搅拌机数量,便可以保证供应稳定。

朱允炆给匠人嘱托着标准,时不时查看下混凝土搅拌状况,见差不多了,便安排人准备施工,一个个麻袋平铺在地上,王九打开搅拌机后仓门,用铁锹铲出混凝土至麻袋上,有两人抬着麻袋便走向施工道路。

按照后世施工标准,混凝土道路需要分三层,最下侧是垫层,主要是隔水、排水,同时承载上层力,中间一层为基层,是承载负荷的主要层,最上一层是面层,主要是混凝土。

考虑到官道本身就存在着垫层与基层,朱允炆的混凝土道路施工,其实就是负责面层施工。在没有官道或官道破损的地方,才需要重新布置垫层与基层。

“厚度不够,再加混凝土。”

李老三看着路边立着的木棍喊道。

木棍高一尺,混凝土施工厚度是八寸,而这就需要大量的混凝土来铺,在铺到八寸高度之后,会有匠人拿着木板去抹平,让整个路面变得光滑。

朱允炆盘算着施工进度,按照当下五个搅拌机的供应来计,十五步宽的道路一天铺就三丈,等后续搅拌机数量增加,再考虑句容一地的水泥供应量,最多能够五段施工。

一天十五丈,就按五十米算,一千五百里路,想要修成,至少也得四十年。

估计等自己死了,也没机会看到南京到北平的混凝土路了。

想要缩短工期,最大的问题不是人,也不是钱,而是水泥,句容只是一个县城,虽然那里水泥质量高,储量足,但毕竟动用人手有限,无法支撑大规模的基建工程。

木桶理论,决定水多少的不在于长处,而在于短处。

解决不了水泥供应,那自己雄心勃勃的基建事业就无从谈起。

朱允炆正盘算着需要扩大多少水泥供应量,才能支撑自己搞个三线建设,将去北平的路也一并修了,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解缙、张紞、黄子澄、郑赐等人走了过来,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都有些意外,这里并没有多少匠工,仔细数数,也不过八十余人。

“这修的什么路?”

黄子澄走到施工地边缘仔细看着,路面倒是很平整,只不过这还带着水,一看就走不得人,这样的路,修来有何用?

郑赐想要踩一脚试试,却被一旁匠人阻止:“这些路还不能踩,会坏掉的,没看到有栏杆……”

堂堂工部尚书,就这样被人训了一顿。

朱允炆一脸笑意地走了过来,说道:“郑尚书也不要怪他们,这路想要上人,至少也得等上两日,此时上去可是会损坏道路的。”

郑赐尴尬地笑了笑,道:“臣从未见过如此古怪之路,一时兴起……”

黄子澄左右看了看,对朱允炆直言道:“皇上,臣此来是想说这道路修不得,一侧官道并无破损,为何还要劳民伤财,大兴这种道路?户部之财,取自百姓,也应用之百姓,而不是无端浪费。”

朱允炆摇了摇头,道:“黄尚书依旧是铁骨铮铮,直言善谏。这混凝土道路修还是不修,朕不做最终决断,便交给户部如何?”

黄子澄有些错愕,原以为皇上铁了心要修混凝土路,自己进言反驳,必冒犯天颜,说不定官位不保,可现在,皇上竟说将修建与否的权利,交给户部?

解缙没有说什么,只是看有人拿草席子盖住了混凝土路,不由想起什么,侧身看去,不远处那一截路,应该遮盖了有些时间了。

“皇上此言当真?”

黄子澄肃然问道。

“君无戏言。”

朱允炆自信地看着黄子澄,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席,道:“混凝土路耗费不小,朕是清楚的,可为什么朕要主张修这种道路,爱卿可清楚?”

黄子澄、郑赐纷纷摇头。

黄子澄的出发点是:户部没钱给皇上修路玩。

郑赐的出发点是:工部没人给皇上修路玩。

至于为什么修路,两人从未思考过,只下意识地认为,路嘛,不就是走车马人的?能有什么区别?

第二百四十一章 五年基建计划

路与路,是不同的。

朱允炆招手,对走过来的顾三审问道:“可都准备妥当了?”

顾三审肃然道:“已准备妥当。”

朱允炆微微点头,侧身对黄子澄、郑赐、解缙等人说道:“既如此,那就看看朕为什么要修混凝土路吧。”

几个民夫上前,将最初一段混凝土道路上的草席子取了下来,打扫了一番,显露出了清洁的路面。

黄子澄、郑赐等人随朱允炆走上了混凝土路面,郑赐用力踩了踩,惊讶地说道:“这路面好平整,竟没有半点坑洼。”

黄子澄弯身,用手触摸着路面,赞同道:“确实整洁,甚至有些光滑。不过……”

只凭着光滑、平整,是不可能说服户部拨款混凝土道路。

朱允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对顾三审点了点头,顾三审便安排人将取来的水向混凝土路面上泼,黄子澄、郑赐等人不得不退至一旁。

水顺着力道,流淌向另一侧土路之上,土路逐渐出现了水汪,道路也变得泥泞起来,反观混凝土路,除了湿润一点之外,并没有任何变化,甚至都没有积留多少水。

“皇上,这路面中间偏高吗?”

解缙见泼的水都向两侧流去,中间几无积水,不由问道。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道:“很小的坡度,走在上面不会察知。黄尚书,左右对比一番,你认为如何?”

黄子澄对比着土路与混凝土路,优劣一看便知,只是黄子澄依旧摇头道;“皇上,虽然官道遇雨时会有些难走,但耗费如此巨大,修筑这混凝土路,臣依旧认为不妥。”

朱允炆看着黄子澄,叹了一口气,道:“看来爱卿是不想出这笔钱了,也罢,顾三审。”

顾三审了然,安排人通知下去。

黄子澄、郑赐等人转身看去,只见不远处出现了四十重骑兵,披挂齐备,气势浑雄地走了过来。

二十重骑兵走泥泞之路,时不时马匹会弯下马腿,若不是骑兵驭术精良,加上速度偏慢,说不得马匹便会摔倒。

而另外二十重骑兵踏在混凝土路面之上,踏踏之声悦耳,整齐,没有半分凌乱,若不是混凝土路尚短,说不得可以飞马而出。

兵仗局的人推来了四门沉重的火炮,两门火炮陷在了泥坑之中,几个人吆喝着,用力推才走出一段路,回望一看,道路之上多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后续再想行人或走火炮,更为困难。

而反观混凝土路,火炮运走轻松,走过之后,甚至连一个痕迹都没有留下。

黄子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虽只是领户部,但也清楚道路通畅的重要性。

朝廷政令通达需要道路,驿使传报需要道路,民众与商人需要道路,军队调动也需要道路!

而无论是官道还是地方道路,皆是泥土路,一遇雨天、雪天,道路便不再通畅,政令难传,驿使难行,民商难行,军队更难调动。

这混凝土路,改变的不止是一条路,还有朝廷对地方的管控力,对地方的管制力,若地方有问题,朝廷凭借如此便利之道,在最短时间内进行管控,无论是政令,还是军队调动,都不会因为天气而拖延。

解缙、郑赐等人看着黄子澄,默不作声,他们也看明白了,这混凝土路成本是高,但作用不容忽视,从大局来看,这笔投入绝对值得。

黄子澄看向朱允炆,行礼道:“臣只问一句,这混凝土道路可用多少年?”

朱允炆知道黄子澄已有了选择,便认真回道:“按照朕的估算,三十年没问题,若认真维护、修补,五十年还是可以坚持。”

大明的混凝土路,绝没有超载的可能,最重不过是马匹拉点货,偶尔跑跑重骑兵、运转下火炮,在这么理想的状态下,混凝土路外力损伤的可能微乎可微。

用个几十年,应该不成问题。

黄子澄听闻朱允炆的回答,肃然道:“混凝土路当大行其道,户部愿每年拿出百万银两,以资新路。”

朱允炆嘴角含笑,道:“黄爱卿,朕修路,可不止是为了修路。”

“臣知晓,皇上还考虑了运兵问题。”

黄子澄回道。

朱允炆摇了摇头,道:“事情可没那么简单,走吧,我们回宫,具体谋划下。”

武英殿。

朱允炆展开了一幅大明舆图,指了指北平方向,道:“朕真正想要打通的是这一条路线,由京师出发,一路北上,经凤阳、徐州、开封、济南、真定至北平。以北平为中心,向西打通大同、太原、延安、兰州,向东打通广宁、大宁与辽东等地。”

“边防重镇,皆应以混凝土道路相连,无论雨雪,皆可快速支援,以增边防之力。寻常时,物资转运也较为轻松,一旦遭遇固守战,不至粮草绝尽。”

解缙看着朱允炆雄伟的修路蓝图,不由问道:“皇上,既重北地,为何先期修筑的是京师至苏杭两地的道路,直接向北修筑,岂不是更为稳妥?”

黄子澄等人也是看着朱允炆,带着同样的疑惑。

皇上修筑混凝土道路,似乎更看重军事部署与边防,既如此,那就应该集中人力物力与财力,全面向北铺筑混凝土道路才是。

向南是苏杭,那两地所面临的威胁,只是海上倭寇,可倭寇再怎么闹腾,也不可能跑到杭州城去吧,向南修路,是不是南辕北辙了?

朱允炆敲了敲桌子,说道:“混凝土道路是一件新鲜之物,修筑过程中必然会遇到些问题,我们需要时间积累经验,也需要培养出更多混凝土施工人员,民间谚语云,磨刀不误砍柴工,后续有了人手、经验,完全可以多点开花,各地同时动工。”

“朕拟出了一个五年基建规划,希望朝廷可以在五年时间内,完成京师至苏杭,京师至北平的混凝土道路修筑。”

“五年?!”

解缙、黄子澄等人脸色一变,这个规划可以说近乎疯狂。

抛开京师至苏杭那些路,只京师至北平便足足有两千余里,还需要串联起各大重城,至少也有两千五百里。

平均下来,一年就要修筑五百里,具体到每天,便需要一里多路。

除去不适合施工的天气,寻常施工时,每日至少要铺筑近两里路,需要耗费多大的人力物力,又需要多少财力作为支撑?

“皇上,此规划有些不妥,以臣之见,可延至七年乃至十年。”

郑赐身为工部尚书,知道一旦大规模施工,必动用不少劳力,成百上千的人一起作业没多少问题,可若是监工过于追求速度,让百姓日夜劳役,激起民变,那问题就大了。

进度,不可过于苛责。

朱允炆知晓这一点,但也清楚时间不等人,五年之内修路到北平,是有些夸张,但朱允炆并不是空想出来的五年规划,而是认真思考之后的结果。

大明并不缺人手,基本的施工材料,全国各地都有。

人有,材料有,又是朝廷主导,还是遍地开花,沿途城镇同时动工,哪怕是一年干两百天,一年也能修出五百里道路来。

大明不是后世的建设企业,几十个工人包一条路,开着机器,几个月就给修好了,虽然大明没有机械便利,但却有人海战术,集数万人之力,修几条路还是没问题的。

“五年基建规划,不可更改,具体如何管控工期,朕会拟写一份章程。其实,修筑混凝土道路,朕还有另外两层考虑。”

朱允炆坐了下来,示意解缙等人坐下。

“皇上,除边防、运输之便,臣等实想不出还有其他考量。”

郑赐直言道。

朱允炆淡然一笑,道:“你领工部,想不出那么多也属正常。朕所虑还有二,其一,便是百姓就业问题。”

“皇上,何为就业?”

解缙皱眉问道。

朱允炆看了一眼迷惑的众人,想了想,貌似就业是后世词汇,便解释道:“就,即也;业,生计。就业之意,便是从事生计之事,以养家人。”

“原来如此。”

解缙点了点头,了然道:“百姓有了生计,便有所得,朝廷虽耗费了银两,但银两流入了百姓手中,百姓又会花钱买百物,到时商业繁盛,朝廷税也会增长。皇上是想以修筑道路,以促百姓殷富,增百商之利?”

“解爱卿所言极是。”

朱允炆赞赏过解缙,将目光看向黄子澄,道:“虽然户部会耗费不少银两,但从长期看,朝廷会通过商税、农税,收回这些银两。”

黄子澄放松下来,长远看,眼下的投入并算不得亏本。

“那皇上第二层考虑是?”

黄子澄期待地问道。

朱允炆嘴角的笑意缓缓收起,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缓缓说道:“寺院、道观、士绅、藩王,凭其财力,大肆购置田产,遏田产兼并国策俨成虚设。百姓售卖其田,虽得眼下巨利,然于未来而言,其失去了立身之本,不出三年,大明便会多一批佃农,这是朕不想看到的。”

“可朝廷又能如何?严令禁止他们购置田产?寺院、道观的田产还说,朕可以下令,让其预留部分田产,其他田产分给百姓,可士绅田产、藩王田产又如何处置?他们合法购买田产,朝廷总不能强取豪夺,勒令不许吧?”

第二百四十二章 历史难题,土地问题

朱允炆深知,土地问题是封建王朝的根本问题,解决不了土地兼并,就解决不了底层民生问题。

作为皇帝,大明最大的地主,朱允炆始终是需要剥削农民,维护地主阶层利益的,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朱允炆没有办法也不可能喊出“一切为群众服务”的口号,不可能将“最广大群众利益”放在大明利益的最高处,但朱允炆必须想办法,解决土地过度兼并。

解决这个问题的出发点,并不是纯碎为了百姓的生存,以表示自己的悲悯,更多的是从大明未来去考量,因为土地兼并,直接关系着社会稳定,关系着王朝更迭!

不想大明两三百年就灭亡,土地兼并这匹疯狂的马,必须有一根缰绳,否则,它会拉着大明,坠落悬崖。

土地,对于任何王朝而言,都是最为敏感的问题,也是最为头疼的问题。

它成就了很多奸臣,也拖累死了很多忠臣,它支撑着一个个王朝的兴盛,也挖掘着一个个王朝的坟墓。

古代的土地关系,是极为复杂,很难说清楚的。

在原始氏族或部落时期,大家都是穷光蛋,连个衣服都没有,自然不会谈什么私有,你捡来的石头,我也可以拿去打恐龙,你手里的果子,我也能啃一口,大家谁分谁啊。

生产关系的改变,最初的原因还是与生育能力有关。

这边二十年生了一百个,那边生了五百个,人家一招呼,都是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一大堆,什么氏族公社,不搞了,谁人口多,谁分的东西多。

于是,最初的母系氏族公社逐渐演变为家族公社,后来男人一看,自己有力气能打猎,也能打人,有吃的也有喝的,凭什么要被女人欺负?

于是,女家长时代结束,男家长时代开启,父系家族出现。

既然都是家族了,那原本的氏族财产,像是肉啊,果子啊,毛啊,石头啊,那自然也就成为了家族财产。

什么公有制,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我抢过来也是我的。

私有制就是这样登上历史舞台的。

这个过程并非是短时间的突变,而是经过漫长的时间演变形成。

在夏商周时期,其土地制度基本上是宗族土地所有制。

《尚书·酒诰》中记载商朝时期:

“越在外服,侯、甸、男、卫、邦伯;越在内服,百僚、庶尹、惟亚、惟旅,宗工,越百姓里居。”

需要解释下的是,这里的外服不是给你贴膏药,内服也不是让你吞下去。

内服指的是京畿地区,国家京城,外服指的是畿外地区。

这意味着商朝时期,分封诸侯已成常态。

西周时期的分封制记录更多,在《左传》中记载:

“昔盛王克商,成王靖四方,康王息民,并建母弟,以藩屏周。昔周公昂二叔之不成,故封建亲戚,以藩屏周。”

商周时期嘛,人口不多,生产力不高,哪怕是国家搞分封制,大部分也都围绕着都邑,周围良田多,大家一起搞建设,加上你的地是你的,我的地是我的,这边修一条路,那边修一条沟渠,站在高处一看,呀,这不是“井”字吗?

嗯,这个时期的土地关系,采取的就是井田制。

当时的农民就是干活的,贵族就是监工,没事的时候就跑到田边瞎指挥。

但需要说明的是,虽然是分封制,但田地是国家的,不允许私自买卖、转让,而且是需要“贡税”的。

这种土地制度,可以说是国有制之下的贵族土地私有制。

春秋战国时期,各地诸侯为了壮大实力,开垦出了大量私田,而这些私田是不需要纳税的,既然这些东西是自己的,诸侯自然不愿意在“公田”之上投入人力,所以出现了“民不肯尽力于公田”的现象。

私田增多,公田没人种,井田制自然就失去了基础。

公元前594年,鲁国推行“初税亩”法令,法律上要求,无论是公田还是私田,按亩征税,私田通过这种方式,取得了法律认可。

后来商鞅变法,井田制被正式废除,封建土地私有制得以确立。

秦始皇兼并六国,说白了就是土地之争,无数地主为了保护自己的土地,奋起反抗,但终没挡住秦始皇的大军。

秦一统时代,原来的地主一部分被杀,一部分被俘,大片的土地荒芜。为恢复生产,秦始皇颁布了“使黔首自实田”的土地法令。

黔首,即百姓。

秦朝时期不再采取授田制,而是鼓励农民开荒,占据土地,政府并不限制。而这种制度的存在,肯定了农民土地私有,也制造出了新的地主。

秦朝之后,西汉开国,采取的是汉承秦制,承袭了秦朝的土地私有制。

西汉初期的国策,突出特征是“黄老无为”、“休养生息”,国家不管,地方自主,土地私有制如同脱缰野马,发展迅猛。

到了汉武帝时期,土地兼并问题终于显现出来,出现了“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并兼豪党之徒,以武断子乡曲”的现象。

疯狂的土地兼并,让大批官僚、贵族、豪强、商人成为土地的拥有者,一个个“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毫其积委”,继而出现了“强者规圃以予数,弱者曾无立锥之居”的问题。

汉武帝看到了土地兼并的问题,董仲舒为其献策,提出“限民名田,以澹不足,塞并兼之路”,即给出田产限额,说清楚,最高能占据多少田产,多了之后,国家是要管管的。

然而汉武帝时期的管管,只存在于字面上,最多训斥几句,罚一点银子,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毛毛雨的惩罚,轰隆隆的利益,导致土地兼并进一步加剧。

汉哀帝时期,“百姓失职,重困不足”已成常态,无奈之下,汉哀帝“限圈”之策推行,当官的最多只能占据三十顷,商人不准随意占地。

不过汉哀帝也只能悲哀地看着土地一点点被兼并,因为他们的惩罚举措都没有跟上来。而缺乏管控的结果,就是制造出了豪强地主田庄。

三国时期与曹魏时期,主要的土地制度,那就是豪强地主私有制。

南北朝与隋唐时期,土地制度基本上采取的都是均田制,这种制度是相对公平的,按人头分地,一个人分多少亩,简单,直接,粗暴,但不持久……

原因很简单,均田制是允许超额占田的,也是允许土地买卖、转让的,至于买卖是合法的,还是非法的,亦或是被抢走的,地主谁会在意这些。

再说了,生个人就得几十亩地,一开始地广人稀可以分得过来,你们天天造娃,人那么多,怎么分得过来?

既然均不了,还不如被拿走……

这是地主的思维。

哪怕是唐代后期不断制定法律,禁止土地兼并,但也无济于事,地主养成了,一个个都是有钱有势有影响力的,谁能管得住?

宋朝并没有吸取唐代灭亡的教训,宋朝是一个很厉害的朝代,他们在土地关系上,采取的是“不立田制”、“不抑兼并”的政策。

意思就是,只要朝廷能收税,你们该怎么兼并,那就怎么兼并,随你们自己玩。

这种政策的存在,导致宋代土地私有化、土地兼并达到了历史最高程度,哪怕是北宋玩完了,他们也不认为是土地关系的错,南宋接着玩。

因为土地都在地主家里,所以整个宋代,真正拥有自己土地的农民是极少数的,而没有土地,依附于地主的佃农却是大多数的。

也正是因此,宋代的租佃制度极为完善,甚至还出来了专门的租佃合同,租佃法律……

当然,主要是保护地主家利益的,比如你累死了地主家的牛,那你就是地主家的牛,如果地主打了你儿子,那人家是没半点损失的。

后来元朝时期,统治者是蒙古族系游牧民族,人家骑马的人,谁会管土地问题,只要有草原,那就是够了。

所以在元代初期根本就不管土地的,底下怎么整,没人在乎。

后来忽必烈也意识到,总不管土地也不行,所以颁布了一些法律,但元朝的法律,就像是他们手中的马鞭子,自己用来打人的,不是拿来抽自己的。

所以,法令可以颁布,但蒙古人是不需要遵守的。

于是出现了“今王公大人乏家,或占民田近于千顷,不耕不稼,谓之草场,专放孳畜……”之事。

元朝的覆灭,与地主过度剥削、农民没有田地有着直接关系。

朱元璋他们家一开始就是地主家的佃农,多悲惨?

死了都没地方埋……

后来明朝洪武元年,朱元璋颁布一系列法令,鼓励农民复业归耕,在土地所有问题上,直接规定,只要是你耕垦的、开垦的土地,那这些地都是你的,而且三年赋税徭役全免。

所以在明代初期,拥有土地的自耕农是相当多的。

洪武三年,朱元璋设司农司,“计民授田”,分配了部分土地给农民,洪武二十七年,鼓励开荒,给予其牛、农具……

但朱元璋没有遏制土地兼并,他默许兼并,默许土地集中起来,其分封藩王,这本身便附带着分封土地,加上明代初期的藩王,大部分都带着“野心”,多占几百万亩地也很正常。

一些藩王甚至直接将所在城池当成了自己家,整个城的大部分,都成了王府产业,城都能占,占个地算什么……

朱允炆知道明代中后期的土地兼并有多厉害,所以推出了“遏兼并国策”,然而,这条国策也有漏洞,那就是允许“合法”买卖。

虽然设置了农税司,把关买卖环节,但人家你情我愿的事,朝廷实在是管不住,所以导致了一个现象:

“遏兼并国策”提高了交易成本,但却没有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

自从杭州知府虞谦上奏以来,朱允炆都在苦思冥想,寻找破解之法,而五年基建规划,也是朱允炆破局土地兼并的一条方略。

第二百四十三章 有人背着朝廷卖盐

修路与土地兼并,似乎并不存在关系,但在国家事务中,很多事情并不是孤立看待的,而是从整体来看待。

朱允炆很清楚,以私有制的“惯性”与支持力量来看,强行推动土地国有化,那是完全不现实的,也会出大问题的,说不定大明王朝就会“二世而亡”。

解决土地兼并的方法有很多,古人也给了很多经验,比如“限圈”、“征没”等,但处罚措施跟不上,导致很多法令形如虚设。

朱允炆解决土地兼并的逻辑就一条:

推出大明土地管理法。

藩王、士绅、佛寺、道观等不是有钱买地吗?

朝廷允许你们合法买卖,但需要记住一点,朝廷土地法规定,不允许荒废田地,一旦荒废田地,朝廷有权罚没其荒废田地。

这一条规定也不是朱允炆的独创,汉朝时期,有《四时月令诏条》,明确规定农业生产需遵循时节,该种什么种什么,不允许你过时不种,如果不种地,荒废了,那是要被处罚的。

王莽改制时,提出“凡田不耕为不殖,出三夫之税;民浮游无事,出夫布一匹”等,直接说明了,你的地你不种,要惩罚三倍的税。

尤其是隋唐时期,其采取的是均田制,国家对于田产的控制力度很高,别以为给你分了地,你就能随便种黄瓜了,朝廷让你种什么,你就种什么。

比如唐代,要求“诸户内永业田,每亩课种桑五十根以上,榆、枣各十根以上,三年种毕。”

明太祖朱元璋也干涉田产使用问题,直接要求:

凡民田五亩至十亩者,栽桑、麻、木棉各半亩,十亩以上倍之……

所以朱允炆提出“荒废土地收回朝廷”的法令,也并不会显得突兀,其面临的朝堂阻力也很低。

士绅买来田产,不就是为了种地赚钱的,谁会荒废掉,哪怕是朝廷颁布这样的法令,他们也会一笑置之,甚至还会说一句:

多余!

但他们不了解的是,朱允炆要下的是一盘大棋。

虽他们土地兼并,随他们怎么买地,朝廷不管了,放开了让他们买去,反正朝廷每一笔交易都会收税,该收的赋税,也少不了一分。

这些人手中的地多了,又不能荒废,只能找人种地,找谁?

除了失去土地的农民,还能有谁给他们种地?

佃农便会成为这些地主不可缺少的耕种力量。

可如果,朱允炆推动的是五年大规模基建工程,将这些失去土地的农民都招入到基建之中,那地主拿什么耕地去?

总不能自己天天下地干活吧?

就靠着手里的几个伙计,想要照料几千亩地,纯碎是痴人说梦。

一旦没有佃农,地主手中的田地就必然荒废,到时候朝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拿走他们的田产,然后将这些田产,再让农民花钱买回去,事情不就解决了?

你们给地主干农活一年能落多少银子?

五两?

三两?

没有一文钱?

现在朝廷每个月就给你二两,来修路,干不干?

朱允炆准备坐看土地兼并,然后引流失去土地的农民外出“打工”,然后等着吃掉太多土地的地主被撑死,不得不吐出来田产。

地主无法与朝廷竞争,因为他们不可能给佃农一年二十四两银子。

很多人认为一年二十四两银子太多,不切实际,但这个标准已是偏低,一个月二两银子,一天合六十六文钱,你能说多?

要知道前宋去饭店跑堂,一天都能有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文钱,虽然明初不如前宋繁华,但也不至于穷困到一天合不到六十六文钱。

但地主擅长剥削,恨不得将农民手中所有的一切都拿走,一年二十四两银子,那他们买下田地的价值就荡然无存。

花二十几两银子雇佣农民干活,没利可图啊,没有利益,谁还兼并土地?

而且荒废之后,朝廷会拿走,这简直是亏本的买卖……

朱允炆将自己的考虑告诉了解缙、黄子澄等人,严肃地说道:“朝廷以农为本,绝不能允许任何藩王、士绅、寺院、道观,一切人员,闲置与荒芜耕地。”

黄子澄作为户部尚书,对于这一点极为认可,表态道:“田地就应该有产出,而不应该荒废,若荒废了,收回朝廷,另做分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皇上,虽说如此,但臣以为,应朝议清楚,什么是荒废,荒废朝廷会收回田产,若有天灾,如何处置,形成法令,应详实可行。”

张紞提议道。

朱允炆微微点头,吩咐道:“朕的意见是,一年内可用而不用作耕种的的,给予警告,超出一年,朝廷按亩产征收五至十倍荒芜费,累积两年不用的,则朝廷给予收回。具体细节,可由内阁、户部、都察院等先形成文书,改日朝议。”

解缙、黄子澄等人赞同,转过土地问题之后,几人又议论起五年基建规划,直至午时,方才退去。

大宁府外,向北三十里。

原本寂静的道路上,突然传出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后,如雷而动的马蹄声踏破了林间的寂静。

商人卫宾听到动静后,连忙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三辆马车,三十辆手推车,对惊慌的五十余人喊道:“有骑兵,快,快避开,躲到林子里去。”

商队连忙将车马推向路边树林,可从路上转到山林如何容易,加上慌乱,一些推车翻倒在地,一个个麻袋砸在了路上。

就在商人招呼人快走的时候,几匹马由远而近。

“吁!”

宁王朱权看着前方有人,连忙拉住了马缰绳,身旁的护卫克山、经历刘长阁也纷纷勒住马匹,身后数十骑兵纷纷停了下来,而在更身后,一大队骑兵正在接近。

“王爷,好像是商人。”

克山看了一眼,禀告道。

朱权皱眉道:“商人?既然是商人,那就不要管他们了,让他们让开道路,莫要耽误我们回大宁。”

“遵命。”

克山驱马向前,喊道:“让开道路,后面骑兵大队马上就到,不可阻碍。”

“等一等。”

刘长阁突然喊道。

克山回过头,看着刘长阁,朱权也有些疑惑,问道:“刘大人,你这是何意?”

刘长阁指了指躲在林里的商人,问道:“王爷,为何这里会有商人?”

朱权淡然一笑,解释道:“朝廷为了边关补给,鼓励商人向边地运输粮食,在商人运抵粮食之后,边关开具证明,其可返回地方领取盐引,以发卖盐为营生,这一点,刘大人应该清楚才是。”

刘长阁微微摇了摇头,道:“这一点刘某自然知晓。只是王爷,这里位于大宁府以北,他们运粮,最多到大宁即可,为何还要向北?再向北,可就是泰宁卫了。”

“哦,如此说,还有些蹊跷。”朱权看向林间,缓缓说道:“既然如此,那就问上两句吧,看看他们是不是走错了路。”

刘长阁眯着眼,摇头道:“绝不可能,这一条路只能从大宁来。王爷,刘某想要亲自问询。”

“没这个必要吧?眼下时辰不早,我们需要赶在天黑之前入城,可耽误不起。”

朱权不情愿地说道。

刘长阁见朱权不允,心头疑惑更甚,道:“他们这些商人明显是畏惧我们,若是正经商人,走关北地并无不可,为何要如此仓皇,躲至树林之中?看这路上货物丢弃,倒像是心虚恐慌所留,既有疑问,就不能不查明,还望王爷海涵。”

“好吧。”

朱权无奈地点头,然后对克山道:“带人将所有商人都拉到路上来,让刘大人问话。”

克山答应一声,手臂挥舞,便有骑兵冲入树林,将躲避的商人驱赶至路上。

“你们是何人?”

刘长阁问道。

卫宾哆嗦地看着眼前之人,道:“回大人话,我们是北平商人,准备趁着冬日来之前,前往泰宁卫看看能不能交易一些牛马,也好赶至关内贩卖。”

“既是商人,那你们所带的是什么货?”

刘长阁追问道,驱马走向马车。

“是一些豆料、荞麦,马匹饲料而已。”

卫宾努力维持正常,说道。

刘长阁下马,伸手抓了抓马车上的麻袋,里面倒真的是豆类,向泰宁卫等地贩卖马匹饲料,算不得什么大错。

毕竟朵颜三卫臣服于大明,一些无伤大雅的交易还是允许存在的。

刘长阁接连摸了几个麻袋,都没发现异常,便转身上马,准备与宁王离开,余光一瞥,看到一个伙计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目光还看了一眼前面马车上的麻袋。

一丝疑惑浮上心头,刘长阁下马,抽出腰刀,不等卫宾等人阻拦,便刺入了麻袋之中,猛地一划,黄色的大豆哗啦啦流淌而出。

“刘大人,够了吧?”

朱权骑着马过来,看着这一幕不由皱眉道。

刘长阁微微摇了摇头,对朱权道:“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走!”

朱权不解地看着刘长阁,刘长阁猛地拔出腰刀,看着刀锋之上的白色粉末,说道:“王爷,有人瞒着朝廷,私自给泰宁卫提供食盐啊!”

“这?”

朱权吃了一惊,连忙下马,撕开麻袋,一开里面,竟还有一个小麻袋,而里面装着的,正是食盐。

“都给我抓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跑!”

朱权厉声下令。

身后骑兵闻声而动,一批军士下马,将卫宾等人给绑了起来。

朱权走向卫宾,厉声质问道:“朝廷有禁令,不允许商人给胡虏贩卖盐铁,你以大豆包裹于外,藏盐于内,看来是知道朝廷禁令的!知罪还犯,罪加一等,本王看你是活腻了!来啊,把他砍了!”

“王爷,不可!”

刘长阁连忙阻拦道。

“违背朝廷禁令,不杀留着作甚?”

朱权喝问。

刘长阁将卫宾护在身后,对朱权抱拳道:“此人身上还有许多疑点,安全局需查个明白,还请王爷高抬贵手。”

朱权脸颊上的肉抖动了下,道:“既然你都将安全局搬了出来,那本王也不好再说什么,克山,带他们回大宁府!”

第二百四十四章 房都司与海东青

大宁府。

安全局庭院之中,千户杨成等到了归来的刘长阁,刚迎上前,打招呼的话还没说出,便看到了刘长阁身后跟着一群军士,还押着一群人。

“腾出几间房,我要审讯。”

刘长阁严肃地说道。

“大人,我们安全局是不能私自扣押与审讯犯人的……”

杨成低声提醒道。

刘长阁摆了摆手,道:“事急从权,晚点我会写一封请罪文书递送京师,去办吧。”

杨成见刘长阁坚持,咬了咬牙,安排人腾出房间,克山交了卫宾一伙商人与货物之后,便转身离开,安全局负责将人关入房间。

刘长阁面色严峻,对杨成问道:“我离开大宁这段时间,宁王府可有异动?”

杨成微微摇头,道:“并没有异动,兄弟们一直都在盯着。”

“那房宽房都司那边呢?”

刘长阁问道。

杨成愣了下,皱眉道:“大人,我们的重点不是盯着宁王府吗?怎么突然问起房宽?这段时间,安全局并没有过于关注都司衙门那边,房都司的动静并不太了解。”

刘长阁指了指院子里的货物,说道:“让人检查下。”

杨成虽是不知具体情况,但却十分信任刘长阁,安排人搜寻货物,没过多久,已调查清楚,百户蔡澜汇报道:“有十石食盐之多!”

“如此多?”

杨成几无法相信,亲自看过,才明白问题的严重性。

刘长阁选择越过都司衙门是对的!

这里是大宁府,是关外之地,很多物资只能靠关内运送,尤其是食盐。

而朝廷为了控制朵颜三卫,对于食盐的供应量都是极力管控,根本不会大规模提供给朵颜三卫,让其食盐“富余”。

而为了确保朵颜三卫食盐供应稳定,朝廷往往会在大宁府囤积一部分食盐,这些食盐,直接归都司衙门管理。

眼下有商人运输如此多的食盐前往泰宁卫,那问题来了,谁能提供如此多的食盐?

都司衙门!

大宁府中,只有都司衙门能一口气拿出如此多的食盐!

换言之,房宽有着极大的嫌疑!

在这种情况之下,再去联系都司衙门的人搞联合审讯,那岂不是给房宽补救的机会?

“我们的时间不多,都司衙门的人把控着大宁,用不了多久便会知道消息,抓紧审问,天亮之后送至都司衙门。”

刘长阁知道事情的紧急性,也清楚这件事不可能瞒下去,安排杨成提审卫宾。

卫宾是一个商人,不是一个死士,也不是一个硬汉,在杨成几番威胁与恐吓之下,已是汗流浃背,无法支撑。

刘长阁严肃地说道:“这些年来朵颜三卫壮大不小,青壮更是魁梧有力,这与你们走私食盐有关,你说清楚了,朝廷或许会留你一条命,若一直推诿搪塞,呵呵,那你将痛不欲生!”

卫宾连忙磕头,喊道:“大人,草民只是负责运送货物,其他一概不知啊。”

“不知,还是不想说?千户,把他的手卸了!”

杨成上前一步,抓起卫宾的胳膊便猛地一动,咔嚓一声,卫宾顿时惨叫起来,在地上翻滚着。

“不说,你的另一条胳膊也别想要!”

杨成厉声威胁。

卫宾连忙喊道:“我说,我说,我全都说,是房都司让我们去的。”

“房宽?!”

刘长阁豁然起身,目光冷厉,逼近卫宾,喝道:“你胡说!杨成,把他另一条胳膊也卸了!”

“大人,我说得都是真的!”

卫宾恐惧地喊道。

“卸!”

刘长阁猛地看向杨成,杨成上前,抓住卫宾的胳膊便用蛮力卸了下去。

卫宾惨叫着,却又被堵了嘴巴,只能呜呜地喊着。

刘长阁盯着卫宾,阴森地说道:“在我刘长阁面前,你还敢撒谎,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卫宾连连摇头。

杨成取下卫宾嘴里的布,卫宾马上喊道:“我说得都是实话,是都司大人让我们去泰宁卫,希望忽剌班胡可以捕获更多海东青!”

“海东青?”

刘长阁看向杨成。

杨成脸色一变,安排人将卫宾送回去,然后对刘长阁低声道:“大人,此事极有可能与都司有关,我曾去过都司衙门,那房宽确实是酷喜海东青,甚至还驯养了两只。”

“海东青,这个名字好是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刘长阁沉吟道。

杨成连忙解释道:“大人,头鹅宴。”

刘长阁顿时想了起来。

海东青,有着万鹰之神的名声,甚至有人直言: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

海东青不仅俊美,而且凶猛,捕食时犹如闪电,扑凌得煞是威严,其喙爪如铁钩,善捕杀天鹅、兔、野鸭、狍等。

唐代时期,李白便写过“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赞誉其俊美。

然而让海东青闻名于世的,并不是因其本身的俊美,也不是因李白的诗作,而是因为辽与金的战争。

辽国主天祚帝十分喜欢海东青,经常派遣使臣去女真人部落中索取海东青,使臣要鸟也就要鸟吧,抓就是了,可这些使臣不把女真人当人看,不仅要鸟,还要女人。

不管是已婚的还是未婚的,不管是低贱的还是高贵的,恣意凌辱。

女真首领完颜阿骨打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造反的,杀掉了辽国税官,直接告诉了辽国:

从今以后,女人,没有了,东珠,没有了,海东青,也没有了,只有战争!

天祚帝哪里看得起女真人,想着亲自干掉这群水猴子,结果,辽国就此衰败,不仅辽国被灭,就连历史上威名赫赫的契丹人,也几乎被杀得绝尽……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这是说书先生经常用的话,刘长阁听说过这些,也清楚辽王天祚帝索海东青的目的:

好玩。

天祚帝很喜欢海东青,是因为这神鹰不仅动作优美,速度快,抓起猎物好特有欣赏性,而且还是抓东珠最好的猎物。

天鹅珠蚌为食,食蚌后将珠藏于嗉囊。

东珠指的就是天鹅嗉囊中尚未消化的珍珠,而海东青又喜欢吃天鹅大脑,正好拿来捕捉天鹅,以取东珠。

东珠是珍珠,天祚帝自然喜欢。

甚至是后世清朝,在皇冠、凤冠之上,分别挂着三十七颗、九十八颗东珠,可见其珍贵。

天祚帝每年都会在鸭子河放海东青捕天鹅,而捕到的第一只天鹅,需要拿出来摆宴庆贺,由此,这道宴,也被称之为“头鹅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海东青关联着辽国的国运,是其灭亡的导火索。

“房宽驯养了海东青?”

刘长阁一脸森寒。

杨成重重点头,难以置信地说道:“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只要去都司衙门的后堂,便可以看到,那两只海东青,确实是朵颜三卫奉上的,只是我不曾想过,这背后会存在某种交易。”

刘长阁坐了下来,沉思良久,道:“除此之外,房宽并没有任何逾越举动,更找不出半点有负于朝廷的举动,只凭着商人一句话,很难相信房宽会背着朝廷做这些事。”

杨成紧锁眉头,道:“话虽如此,但房宽毕竟有了嫌疑,而且大宁之中能一次提供如此多食盐的,除了都司衙门,也没其他人了。”

刘长阁摇了摇头,严肃地说道:“不要忘了,辽王手中也可能拥有大量食盐,他的货,都司衙门未必能管得住。”

杨成没有否认这一点,只不过眼下辽王那里并没有发现什么破绽,而且宁王是见证人,如果真是他做的,也不会傻到安排人走那一条路,正好被安全局撞见。

反而是房宽这里,人赃俱获,可谓是证据如山,不可不查。

“接下来,该怎么查?”

杨成询问道。

刘长阁经过长时间的思索,才说道:“一个个挨个审问,若他们口供一致,那就交给房宽审讯,安全局旁听!”

开封,府衙。

郁新看着王翰的尸体,面色阴沉,对雄武成道:“你身为指挥同知,竟将事情办到如此地步,可真让本阁失望!一个小小的白莲教徒,值得你亲自动手?连王翰都护不住,你又如何守护皇上,守护大明?”

雄武成低着头,紧握着拳头,却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没错,王翰的死,是自己失职所致。

“上请罪折子吧,本阁没有资格处置安全局,那就交给皇上处置吧。依我看,安全局办事,一点都配不上安全二字!高巍,你去拿本阁旗牌与皇上旨意,调河南中护卫三千兵马入城,搜捕白莲教,同时接替安全局职责!”

郁新愤然说道。

雄武成感觉脸很疼,这是直接被撤销了护卫权,让安全局的人无事可做,或就此回京师,这种惩罚,比挨打一顿还难受。

但自己确实对不起郁新,对不起安全局,先有保护老船工的护卫被人灌醉,走漏了消息,后面自己亲自出手,竟没有将保护王翰放在第一位,而是争强好斗,被人钻了孔子,害死了王翰。

“阁老,调动河南中护卫,是否需要通告周王?”

高巍低声问道。

郁新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河南中护卫也是朝廷经制之兵,本阁有旨意有调兵旗牌,为何还要通告周王?!谁敢不听从调遣,按叛军处置!”

高巍顿时打了个哆嗦,看来王翰的死,白莲教再现,彻底惹怒了郁新,接过旨意与旗牌,高巍带人直奔河南中护卫军营。

郁新挥了挥手,让其他人离开,对雄武成冷冷问道:“王翰死前,可说了什么?”

雄武成有些痛苦地看着王翰尸体,咬牙道:“白莲教徒那一箭太沉太重,一击致命,他在临死前,只说了一个字。”

郁新盯着雄武成,脸色凝重。

“古!”

雄武成沉声道。

郁新脸色凛然,问道:“莫非是古今?”

雄武成皱眉思索了下,摇头道:“我甚至无法判断,他是说的古字,还是濒死之前的气息。”

郁新目光中闪现出决然之色,说道:“不管是什么,既然王翰死了,那就调查周王府长史司吧,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周王若有什么意见,让他来找本阁!”

长史疯了,死了,周王总是要担责任的,他是不是古今,也需要深入调查,只待在王府之外盯着,很难知道核心的问题。

郁新打定主意,要在这开封与周王对弈一次,赌上自己的官途!

第二百四十五章 杀猪容易,杀狼难

常千里站在山丘之上,眯着眼看着远处,迎面吹来冷风,让人不由地紧了紧衣服。

“叔叔,是蒙古包,那条河就是土剌河吗?”

第一次随常千里出关的新晋掌柜常百业指着远处,一脸兴奋地说道。

常千里看了看自己的侄子,摇了摇头,道:“土剌河还远着呢,那是旺吉河,沿河流北上,是阿鲁浑河与鄂尔浑河,哈拉和林就在鄂尔浑河下游。”

“哈拉和林!”

二十出头的常百业有些激动。

哈拉和林曾是蒙古帝国的首都!

鄂尔浑河是蒙古中部的主要河流,也是游牧民族住牧之地,许多游牧民资选择在这里建立政权,修建都城。

威震天下的成吉思汗,就是在回鹘都城的基础上,兴建了哈拉和林,一座即有游牧民族特色,也有中原汉族特色的城市。

后来窝阔台驱使汉族工匠,扩大与完善了哈拉和林,各国国王、使臣、教士、商人汇聚于此,让哈拉和林成为了世界名城。

成吉思汗,窝阔台、贵由、蒙哥,这些大汗都以哈拉和林为首都,管理者整个帝国。只不过元世祖忽必烈在开平城即位,其弟阿里不哥则据哈拉和林地区自立为大汗。

忽必烈打败了阿里不哥,占据了哈拉和林,几年后,忽必烈将正蓝旗升为上都,又将燕京升为中都,后为更好控制漠南汉地,忽必烈将燕京改为大都,迁都中原。

曾经的帝都哈拉和林就此衰落。

常百业并不在意哈拉和林的衰落,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走到那里,去看看曾经大蒙古国的帝都。

“铁木真是一个野蛮残忍的刽子手。”

常千里瞥了一眼常百业,冷冷地提醒道。

常百业看着远处起伏的草原,缓缓说道:“叔叔不经常教导我,强大才能生存。大蒙古国强大,那是他们的辉煌,我们弱小,那是我们的悲哀。我并不是崇拜铁木真,我只是崇拜强大。”

“呵呵,崇拜强大,不如自己变得强大。无论是大蒙古国,还是大元帝国,都已烟消云散,剩下的是每日勾心斗角的蒙古贵族,不足为惧。”

常千里走南闯北多了,心境自是宽阔。

常百业张开双臂,喊道:“我要让晋商变得更强大!”

“少年英雄啊,哈哈,我们老了,如何都喊不出这样的豪言壮语。”

侯西域等人赶了上来,看着常百业如此,不由感叹。

常千里侧身看着侯西域等人,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而已,算不得英雄。待风霜打磨几年,就不得不收敛起来了。”

侯西域拍了拍常百业的肩膀,说道:“别听你叔叔的,要记住你的雄心,可不能被磨灭了。但你也要知道,只有武力,就如大蒙古国、大元一样,最后只能灭亡。只有财力,便如那江浙巨商,在朝廷的屠刀之下,谁都逃不掉。想让晋商变得强大,你需要寻找另外的出路。”

“另外的出路?”

常百业陷入了思考之中。

常千里连忙拉过常百业,对侯西域狠狠瞪了一眼,说道:“哪里有另外的路,我们是商人,就用商人的路,把生意做到最大,就是最大的光荣。百业,去催促下伙计跟上来,我们要做买卖了。”

见常百业走远,常千里才转过头对侯西域严肃地说道:“你这是想要害死我常家满门啊?!”

侯西域摇了摇头,说道:“老常,你心里也十分清楚,哪怕是将生意做得再大,在朝廷眼里我们也不过是一头肥猪而已,宰的时候,不会问我们一下。”

“常百业这孩子我是知道的,年纪轻轻,却跟着你历练了五六年,成为了常家新秀掌柜,有朝气,也有雄心,让他走一条新路,未必不可。”

常千里愤愤地说道:“新路是会要命的!做商人,就老老实实经商,不能想太多!猪对朝廷没威胁,狼却有威胁!你认为狼死得快,还是猪死得快?!”

侯西域看着远处,平静地说道:“杀猪容易,杀狼难。”

“好了,两位不要争执了,队伍已跟了上来,我们可以去交易了,看远处的蒙古包,这应该是一个中型部落,我们可要当心一些。”

曹有山走了过来,招呼道。

七百余骆驼、四百余马,近两千人的队伍,形成了长长的商队,宛如长蛇,行进在草原之上,铜锣叮叮当当响着,声音传出许远。

照鲁正在与兀突摔跤,周围还站着几个魁梧的小伙子与美丽的姑娘,照鲁看到了格萨仁,心头一热,面对兀突,强壮的手臂猛地一发力,便将兀突给提了起来,扫了一腿,将突兀按倒在地,笑着说道:“你输了。”

兀突无奈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杂草,道:“不愧是你,这份力量我比不过。”

照鲁拍了拍兀突的肩膀,鼓励道:“输给我,不丢人,但你的力量还需要加强。”

兀突点头,周围人叫喊着。

照鲁看向格萨仁,格萨仁抓着辫子,转身便跑了出去,照鲁在众人的起哄中,追了过去。

格萨仁坐在了一处山丘之上,看着南面的草原,对走过来的照鲁说道:“你如此强大,能保护我们部落吗?”

“那当然,我要保护你,保护整个察哈尔部落。”

照鲁傲然地说道。

格萨仁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照鲁,说道:“若是尼古埒苏克齐汗要我们进攻柯尔刻氏贵族该怎么办?”

照鲁坐了下来,说道:“你听说了什么?”

格萨仁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并不知道多少,只是听闻尼古埒苏克齐汗似乎有些,有些,过分了。”

照鲁哈哈一笑,道:“你还称他为大汗?让我说,直称他买的里八剌就是,这个人残暴不仁,不配做我们的大汗。”

“可他毕竟掌控着蒙古各大部落,我们也需要听从他的调遣。眼下柯尔刻氏强大,买的里八剌应该照顾柯尔刻氏,可他却敌对柯尔刻氏,过于宠信瓦剌绰罗斯贵族,将浩海·达裕父子作为中流砥柱,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格萨仁担忧地说道。

照鲁有些惊讶地看着格萨仁,问道:“你如何想那么多的?”

格萨仁眨了眨大眼睛,缓缓说道:“柯尔刻氏也和你一样,善于欺负弱小,这不是很正常的事?还需要想?”

照鲁呸了一声,说道:“我哪里欺负弱小,我是照顾他们,训练他们,若此时不强大,他日征战时死了,岂不是让人心疼?”

“那我错怪你了?”

“那当然,你要道歉。”

“哦。”

“哦算什么道歉,我要你看着我道歉。”

照鲁抓过格萨仁的胳膊,看着那双美丽的眼,格萨仁脸有些红,就在两个人越来越近的时候,铜锣与梆子声传了过来。

照鲁猛地起身,将格萨仁护在身后,道:“快回去!”

格萨仁站了起来,看了看远处,说道:“你仔细听,是商队的开路声。”

“商队?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商队?莫不是明朝军队打过来了吧。”

照鲁有些疑惑。

“照鲁,快上马。”

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兀突骑着马,还牵着一匹马飞奔而来,到了近前,随手便丢过去一把马刀。

照鲁接过马刀,飞身上马,看着身后越来越多的族人,对格萨仁喊道:“你且回去,我们去看看。”

“要当心,回来我给你道歉。”

格萨仁盯着照鲁说道。

照鲁哈哈大笑,见族人已有二百余,便打马奔出。

常千里、侯西域等晋商并不在队伍的最前面,距离最前面还有五十余步,这也是为了安全起见,蒙古部落万一想要抢劫,打人,杀人,那也需要干掉前面的,到时候站出来解释,事情还是容易解决。

万一在最前面被人当做杂兵给干掉了,那就哭死了。

伙计们听到了马蹄声,立马喊道:“停止前进,树起商队旗。”

整个商队缓缓停了下来,一个个商队旗帜被人支了起来,迎风而动,商队之人伸开双臂,以示自己并没有武器。

照鲁、兀突的骑兵队伍并没有直冲商队,而是分了两路,沿着商队外围向后跑去,至队伍最后,见只是商队,才安心下来。

照鲁又安排一批人去远处探查,查看是否存在明朝军队,然后带人拨转马头,返回商队最前面,喊道:“谁是头领?”

常千里与侯西域等人纷纷走了出来,常千里双手捧着纯白色哈达,恭谨地走向照鲁,喊道:“赛奴,我们是大明晋商,此番组成大商队,是来互通有无,拜问大汗。”

照鲁审视着周围的商人,下马走向常千里,接受了其哈达,笑道:“大商队啊,照鲁欢迎你们。怎么,明廷允许你们如此大规模通关了?”

常千里摇了摇头,说道:“回尊贵的少年,明廷还是老样子,不过我们商人有的是法子,有钱打通了关系,这才得以出关,想着趁冬日各部落修养时,赚一笔回去。”

“哈哈,贪婪的商人,这话倒是真诚,比那虚伪的明廷强多了,既如此,兀突,去禀告我父亲,我引他们到河边驻扎,另外让兄弟们通知下周围的族人,有商队来了。”

照鲁大笑,对兀突笑着说道。

兀突答应一声,拨转马头便兴奋地跑了出去,大商队啊,难得一见的大商队,这次可要多交易一些货物。

第二百四十六章 我们要毛……

察哈尔部落是鞑靼诸多部落中的一个,居住在旺吉河畔,足有三千户,人口一万八千人左右,算得上是中型部落。

部落之长是照阔山,照鲁的父亲。

在照鲁带人离开营地时,照阔山已召集了两千青壮族人,长弓在手,长刀在侧,威风凛凛地骑着马,站在高处,旁观着照鲁、吴突等人的动静。

兀突奔马而至,在马背上将右手握拳,捶打在左胸口处,给照阔山行礼,然后道:“族长,是大商队,没有危险。”

“如此规模的商队,多少年都没见过了,明廷那边是什么态度?可是准备开放互市了?”

照阔山询问道。

兀突摇了摇头,道:“应该不是,听闻商人说,是用财力打通关系才得以出关。”

照阔山哈哈笑了笑,了然地点了点头,道:“汉人有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商人有的是钱,开一道城门并不算什么,既然是大商队,那就传令下去吧,让他们在丰水塘驻扎,告诉那些商人,若敢欺诈贪婪,恶意压价,那他们就把人头留下吧。”

兀突答应一声,嚎叫着跑了。

照阔山身后的兀森吉尔驱马上前,低声道:“如此规模的大商队,明廷不可能看不到,他们来鞑靼境内,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商人取利而已,能有什么心思?再说了,南面部落来过消息,今年已是他们第三次出关了,算不得反常。”

照阔山并不介意。

兀森吉尔想了想,看着照阔山自信的面容,便不再说什么。

商人确实是没什么可怕的,虽然这次是大商队,人数多了一些,但也不过是保护货物,想要做一笔大买卖而已,远处没有大明军士,只靠着这些商人,还偷袭不了察哈尔部落。

“若是不放心,就做好警戒吧。”

照阔山瞥了一眼兀森吉尔,拨转马头便返回了营帐。

常千里带人到了丰水塘,说是塘,实则就是一处水湾,招呼着伙计分开搭建起蒙古包,一些货架也开始拼接起来。

走到这里,售卖货物可不是卖几个时辰就走人的,至少也要停留两三日,让周围能赶得过来的蒙古人过来交易。

八大晋商此番北上,携带的伙计都是一流的,没过半个时辰,蒙古包与货架便已摆放好,一批批货物也开始拿出来。

虽然伙计们准备已是齐当,外围站着不少的蒙古人,但却没有一个人前往交易,就连照鲁、兀突也没有动弹。

他们在等待,等待族长亲自开市。

常千里、侯西域、曹有山等为首之人,携带着精美的陶瓷、玉器、茶叶、精盐与哈达,进入了照阔山的营帐。

照阔山理所当然地笑纳了这些礼物,嘱托了几句,便走向丰水塘,对众人喊道:“公平交易,成则交割,不成则罢,商人不可欺诈,我们也不可蛮横,开始吧。”

铛铛铛。

铜锣被敲响三声,交易终于热闹起来。

“盐,盐。”

兀突瞪大眼,对一旁的照鲁喊道。

照鲁白了一眼兀突,温和地对格萨仁道:“我们置买多少盐合适?”

“什么叫我们?你买你自己的,汉家商人,这盐如何交易?”

格萨仁问道。

伙计伸着手指头比划着,道:“三斤盐,五头羊,两头牛。”

格萨仁皱了皱眉,道:“为何还如此之贵?”

伙计连忙解释道:“姑娘,明廷禁止向北地贩卖盐铁,我们是赌了命来的,而且这些盐皆是使了银子才从官家那里拿出来的,又是长途跋涉,路途遥遥抵了这里,自是贵了许多,虽是如此,也是寻常价。”

照鲁微微点了点头,对格萨仁低声道:“这价虽高,但物以稀为贵,盐我们部落可缺不少,就连我,一年到头,也有月旬吃不到盐的时候。”

格萨仁自然是知晓族里缺盐,但五头羊换三斤盐,却让格萨仁有些不舍。

没错,三斤盐,省着点,足够一个人吃一年。可一家五六口,就需要十五至十八头羊,家里的羊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是一天天吃草长大的。

不要以为蒙古人家家户户牛羊马很多,那纯碎是胡扯,这些牲畜长大需要时间,一次也生不出多少个,而且族长是最富有的,寻常人家,手里的牛马羊加在一起,都未必有十五头。

常百业走了过来,招呼道:“三斤盐五头羊,是老规矩了,我们也不好打破。但其实伙计没有说清楚,我们还有另外一种交易方式。”

“哦?什么法子?”

照鲁有些意外。

常百业笑了笑,说道:“我们要毛……”

“呃?谁的毛?”

兀突突然问道。

常百业愣了下,连忙说道:“自然不是你的毛……那什么,我们要的是羊毛。”

“羊毛?你们要羊毛作甚?”

照鲁有些不解。

多少年来,从未见有商人来收羊毛的,那东西,要来能做什么?

常百业也无法解释,总不能一摊手,说自己也不知道吧,都是那该死的大明皇帝想要羊毛吧?

“这是商人的一些手段,呵呵,不多要,三十斤羊毛,一斤盐。”

常百业说了出来,牙齿有些酸。

这个价格,让常百业恨不得抓几头羊去剪羊毛了。

照鲁突然愣住了,兀突与格萨仁也惊呆了。

“多,多少羊毛?”

格萨仁眨着美丽的眼睛,一脸惊讶地问道。

常百业咬了咬牙齿,尽量让脸上的笑容更好看一些,缓缓说道:“给我三十斤羊毛,给你们一斤盐,童叟无欺。”

格萨仁抓着照鲁的胳膊,喊道:“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他竟然说三十斤羊毛一斤盐,天啊,这还是商人的做派吗?”

照鲁一脸不可思议,一手抓住货架,确认道:“这里是鞑靼境内,可容不得欺诈,你说三十斤羊毛一斤盐,若不能兑换,可是要杀脑袋的!”

常百业面不改色,严肃地说道:“我们是诚信的商人,自然说到做到。”

照鲁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问道:“为何?羊毛可不值钱!如此价来交易,你们岂不是亏死?”

常百业摆了摆手,道:“值不值钱,有没有利,是商人的事。至于你们愿意选择哪一种方式交易,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去,把所有羊毛都给我找出来!”

照鲁喊道。

周围人也听到了消息,纷纷返回蒙古包之中去找寻羊毛。对于蒙古人而言,羊毛多的是,甚至很多时候还会丢弃羊毛。

因为这东西,它没多少用处。

格萨仁十分兴奋,从未见过如此愚蠢的商人,竟然要羊毛,还给出了三十斤羊毛一斤盐的天价,太好了,自己家的羊可以少卖几只了。

一头羊可以出五六斤羊毛,可每次都嫌弃这东西没什么用处,所留并不多,里里外外,找出了一百二十斤,凑够了四斤盐的量,然后又牵了五头羊,笑嘻嘻赶着到了商队。

常百业亲自上称,见还多了几斤羊毛,便打算给格萨仁找铜钱,格萨仁很豪爽地表示道:“铜钱就罢了,多余的就当送给你们了。”

“不可,是多少便是多少,等价交易才能长久,不若这样,这里有一个陶瓷碗,抵当多出的羊毛,可好?”

常百业清楚名声的重要性。

商人的贪婪,贪的是长久,那些只顾着眼前,过一把瘾死的,那是蠢货,不是商人。

“照鲁,你说他们是不是傻?”

兀突看着马背上载着的盐巴与两口铁锅,不由问道。

照鲁皱着眉头,说道:“我也看不明白,不过羊毛什么时候如此值钱了?要知道一头一百三五十斤的羊都换不来一斤盐,凭什么三十斤羊毛能换来一斤盐?这些人到底如何想的?”

“不管他们怎么想的,这笔生意太好了,我们不愁盐巴了。”

兀突眯着眼,满心欢喜。

站在远处的照阔山也一头雾水,对一旁的兀森吉尔求证道:“果是如此?羊毛还可换盐铁?竟还如此价高?”

兀森吉尔肃然地点了点头,道:“此事做不了假,只是我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商人求利,可无论怎么看,羊毛这东西也没有任何利润可言。

如果商人要羊马牛,那是可以理解的,羊赶回去可以卖肉,马赶回去可以卖给朝廷,牛赶回去可以卖给富户,弄回去一堆羊毛,卖给谁去?

照阔山看着热闹的丰水塘,缓缓说道:“一开始我还在想,这些商人是不是明廷派来刺探情报的,可现在看来,他们绝不是明廷的人。”

“何解?”

兀森吉尔问道。

照阔山指了指丰水塘,笑道:“明廷不是换了新皇帝吗?听说是一个聪慧的主,怎么都不可能办出如此蠢事。若这些商人一味索要牛、马,那我不会让他们继续前进,可现在看来,他们只是一群傻傻的商人罢了。”

“可是,商人逐利啊,这与他们的行为不符。”

兀森吉尔连忙说道。

照阔山摆了摆手,说道:“这一点确实不好理解,但商人总不会亏本的,或许羊毛对他们而言,有利可寻。”

“父亲,我们回来了。”

照鲁赶马而来,指了指丰厚的货物,一脸笑意地说道:“大丰收,这一年冬日,我们可以过得舒坦一些了。”

照阔山欣慰地点了点头,问道:“可问清楚了,商人为何要羊毛?”

照鲁摇头道:“父亲,他们只说是商人的手段,并不细说,我也不好追问。不过我偶尔听商队里有人说,日后还会来收羊毛,甚至只收羊毛,还说羊毛的价会越来越高,说不准三十斤羊毛可以兑换两斤盐。”

“这到底是这么回事?”

照阔山实在无法想通。

兀突嘿嘿笑着,说道:“族长,事情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来年我们要多牧羊,要养越来越多的羊,只有这样,才能在下次交易的时候拿出更多的羊毛。”

照阔山眼神变动犀利起来,兀突说得没错,若羊毛若真的有如此价值,日后可就要多牧羊了。

若是察哈尔族可以得到更多盐铁,便可以吸纳或抢掠更多人口,到时,察哈尔便会成为一个大部落,一个可以决定自身命运的部落!

第二百四十七章 羊毛的赌约

坤宁宫。

马恩慧捧着一套新的便服,看着浴桶之中的朱允炆,微微摇头,叹道:“皇上出宫也就罢了,为何总还要亲自劳作,这几日已毁了几套衣服。”

朱允炆用手撩动水花,笑道:“皇后,朕不能总每日坐着,偶尔活动下筋骨,也是好的。至于衣物,有点痕迹去除不掉也无大碍,不需要总是换新。”

“你是大明皇帝,若脏兮兮的,岂不是丢了皇室的脸面,臣妾可不准。”

马恩慧埋怨道。

朱允炆看着走过来的马恩慧,道:“古来帝王中耕作的还少吗?唐宗宋祖,包括太祖,春日时不也一样下田耕作,疲倦而归?”

“那是春耕,以身作则,勉励百姓,不过一二日罢了,哪里像皇上,这都几日了?”马恩慧将衣物放在一旁,然后拿起了肥皂团,道:“混堂司准备好的浴池为何不去,那里不是挺好?”

混堂司,专门伺候皇上、后宫妃嫔洗澡的机构。

朱允炆伸手接过肥皂团,道:“朕只是想泡会澡,不喜欢那么多人伺候。”

洗个澡,被一群人围观,朱允炆总有些不习惯。

“好吧,其他臣妾也不问,只想问一句,为何突然要收羊毛了?承乾宫原本是织造医用纱布的最重之地,突然被裁撤,让宫女都去整那羊毛,是不是欠妥?若淑妃回来,可如何解释?”

马恩慧疑惑地问道。

朱允炆闻了闻肥皂团,说道:“皇后认为羊毛没用?”

马恩慧微微点头,伸手试了试水温,道:“可不是吗?羊毛脏膻不说,便是如此成团,有何用处?”

“皇后,若是羊毛可以织造为衣物呢?”

朱允炆轻轻问道。

马恩慧苦涩摇头,说道:“皇上若有如此心思,那就早点收回吧。且不说羊毛太碎,无法成线,便说我们乃是汉人,汉人可不喜欢这种膻味,也只有胡人才会穿着如此味道的衣服。”

朱允炆享受着马恩慧的伺候,说道:“若是解决了羊毛成线的问题,又去除了味道,那是不是便可以了?”

马恩慧眼神一亮,问道:“当真可以做到?”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自然。”

“可即便如此,又能有多少盈利?”

马恩慧轻声问道。

朱允炆思索了下,说道:“如今寻常百姓之家,过冬可以购置棉衣,就连朝廷高原、民间富绅也是如此,这是不合适的。”

“怎么不合适?”

马恩慧疑惑。

朱允炆微微一笑,道:“朕说的不合适,并非言说穿在身上不合适,而是说,官员、富绅手中有钱,只花费极少的钱财,便可以解决穿衣问题,这是不合适的。所以,朕打算,劫富济贫……”

“劫富济贫?”

马恩慧眨着眼,轻声说道:“医用纱布打劫了户部,下南洋船队打劫了商人,这次皇上打算如何打劫这些官员、富绅?”

朱允炆示意马恩慧拿来毛巾,道:“简单,把羊毛织造的衣服卖贵一点,不就好了?”

马恩慧还以为是什么好主意,一听竟是提升价格,不由摇头,道:“贵了,谁还会来买?”

朱允炆微微摇头,说道:“皇后有所不知,这人,有时候就喜欢贵的,价格高点,反而显得自己与众不同。他日织造出羊毛衣物,拿出去发卖,一件便定它五两、十两银子,购买者少不了。”

“臣妾怎么就不信了?那些官员与富绅精明至极,如何可能会吃这种亏?”

马恩慧不以为然。

朱允炆认真地说道:“那皇后,我们要不要赌一把?”

马恩慧思索了下,回道:“无论如何,价高客少,天下生意皆是如此,臣妾可不敢相信如此高价还有多少人购置,那就赌一次吧,安个什么彩头?”

既然要赌,自然需要输赢点东西才是。

朱允炆从来信奉的是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后宫如此枯燥,多怡情下也没什么不妥。

“若朕赢了,共浴如何?”

朱允炆敲了敲浴桶,眼神中带着几分渴望。

“皇上!”

马恩慧跺了跺脚,跑出去几步,脸红着回头,道:“那都是狐媚子的手段,臣妾乃是皇后,如何能做?”

朱允炆踩着木凳,走出浴桶,拿起一旁的衣物,说道:“皇后也可以说自己的彩头。”

马恩慧转过身,看了一眼,又转了回去,说道:“臣妾才不会说如此胡话,若臣妾赢了,那皇上便不可再亲自劳作混凝土道路。”

“没问题。”

朱允炆说着,想要找马恩慧伺候自己更衣,人却跑掉了。

承乾宫。

宫女皱着眉头,看着一堆堆满是膻味的羊毛,不由皱着眉头。

宁妃、贤妃也有些为难,不知所措,安排人取了清水,怎么洗,都去不了羊身上的膻味,见朱允炆与马恩慧到了,便领众人行礼。

宁妃抬起拿着手绢的手,遮住鼻子,皱眉道:“皇上,这羊毛可没办法处理味道,而且这也无法成线,更无法织造。”

朱允炆从盆中捞起一些羊毛,仔细闻了闻,味道依旧有些重,便说道:“想要去除羊毛的膻味,就需要如洗衣服一样,洗一洗才可。”

“皇上可是说用肥皂团?用过了,依旧有味道。”

宁妃苦涩地说道。

朱允炆微微摇头,说道:“肥皂团是好,但却不是朕想要的肥皂。这样吧,双喜,让人去取来一些草木灰、猪膘、酒、盐过来。”

“皇上,这是又要做什么新鲜物吗?”

马恩慧好奇地问道。

朱允炆笑道:“也算不得什么新鲜物,不过是另一种肥皂罢了。”

“另一种肥皂?”

马恩慧很是期待。

朱允炆只微笑着,安排让去取一些蒸馏水,不远处就有蒸流酒的地方,弄点蒸馏水还是简单。

很多人好奇,古代没有肥皂,是如何洗衣服洗澡的?

说古代没有肥皂,那就是见识不够多了。

古人很聪明,他们有自己的法子,也有自己的办法,并不是洗衣服全部都拿到河边,拿着棍子砸来砸去,或弄个搓衣板,搓来搓去的。

最早的肥皂当属草木灰,弄点枝条、草、秸秆等,做个烧烤,弄个篝火舞会之余,还能把灰拿出来当洗洁剂,洗洗衣服,去一去昨夜疯狂。

《礼记·内则篇》记载:冠带垢,和灰清漱。

灰,那就是草木灰。

除了草木灰,古人还整出来了“漂白剂”,为了让丝帛更为柔软、洁白,发现将贝壳烧成灰,有漂白作用……

在后世中,华北等地依旧有着一个习惯,即将肥皂称之为“胰子”。

何为胰子?

猪的胰-腺。

在唐代孙思邈的《千金要方》中年,便记载了“猪胰子皂”,甚至将具体的制造过程写得清楚,并将其称之为“澡豆”。

这类澡豆,可谓是古代最全能的洗护用品,洗手、洗脸、洗头、沐浴、洗衣服,一切污渍、油渍,澡豆都可以解决。

这是一件全民用品,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可谓是居家必备之物。

很多人以为到了唐宋明,弄个后世“肥皂”就能赚钱了,其实是想当然的无知,人家有猪胰子皂,不比你那后世肥皂好太多了,你弄出来或许能卖出去,能发家纯碎是胡扯。

不信?

看看猪胰子皂的效果,其不仅质地细腻、去污力强,还性情温和,不伤皮肤,最主要的是,还可以防治手冻手裂、皮肤干燥,同时具备润肤护肤的奇效。

纯天然,纯绿色,纯上品,你搞市场竞争,怎么赢?

澡豆垄断市场,这是古代生活的常态。

到了宋代,有人发现天然皂荚具备清洁作用,便将其捣碎,加入香料等,制造为桔子大小的球状,名为肥皂团。

这类肥皂团,就是专门用来洗脸洗澡的物品,等同于后世香皂,但因为有香料,价高,一般家庭根本无法享用。

后来明代李时珍在写《本草纲目》的时候,还不忘记将肥皂团的制备方法记载清楚:

十月采荚,煮熟捣烂,和白面及诸香作丸,澡身面,去垢而腻润,胜於皂荚也……

然而,这些肥皂团也好,澡豆也好,都无法去除羊膻味,只有后世的肥皂水,才有不错的效果,想要弄出羊毛衫,打造羊毛围巾,羊毛羽绒服,第一步需要的就是肥皂水……

制造肥皂的方法,朱允炆虽然不清楚原理,但受益于无数的影视文字,基本方法还是清楚的,无外乎就是将动物油脂与草木灰混合,然后一起加热,加入适当酒精搅拌,升温,出现皂化反应,之后添加一些蒸馏水,直至皂化反应完成。

将皂化反应得到的液体倒入盐饱和的热水之中,随着温度降低,析出固态物,捞起来塑形,凝固之后便是后世肥皂。

通过这种皂角水,可以更好清洗羊毛,去除油脂杂质,清洗之后,放在毛巾之上,自然风干,之后打造一批针梳,安排人梳理羊毛,待整理成蓬松之后,则可以捻成线条,通过纺车可以纺成线。

而这些线除了线头之外,其他完全可以用作织造,后续工艺与日常织造没多少区别,并不存在技术问题。

在马恩慧督导羊毛纺线的时候,开封城中的郁新伪装成了行贩,趁人不注意,走入了一家破败的庭院,看着行礼的汤不平,沉声问道:“王文涛可招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灾情不死官员

王文涛已经分不清楚现实与虚幻,长时间不得休息,导致他眼前一片花白,根本就看不清来人。

郁新看着神情恍惚,却又毫发无伤的王文涛,不由皱了皱眉,对汤不平问道:“没有用刑?”

“没有,但他已经交代了一些事。”

汤不平拿出了几张纸,递给了郁新。

郁新快速看了几眼,便将纸张叠起,揣入袖子里,阴沉着脸说道:“百姓不言,并非是不可言,而是不敢言!好啊,依我看,这开封也该整顿整顿了!”

汤不平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护卫着。

郁新走向王文涛,厉声喝道:“周王府长史王翰送舟原武,之后不久大堤溃坝,除一干县衙之人,侥幸之人,原武人全部罹难,这背后可是周王指使?”

“是,是……”

王文涛混沌之中回道。

郁新听闻这个回答,眼神中爆射出愤怒与痛苦,沉声道:“为何?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

王文涛摇晃着脑袋,无力地说道:“弥勒佛降于乱世,世道越乱,越黑暗,才会有光明佛,救苦救难。”

郁新眼中充血,白莲教的人就是疯子,好好的世道,为了自己的野心,竟然不惜决堤杀人,制造灾难!

白莲教,必须彻底剿灭!

“周王与白莲教,是什么关系?”

郁新追问道。

王文涛呵呵笑了起来,喊道:“关系?没什么关系,只是觉得这是一件不错的事。你想想,黄河夺淮,凤阳受灾,中都地位必然下降,到时候,大明除了京师之外,还有哪个城市能与开封相比?这里,就应该成为北京,成为大明帝国的中心!啊——”

一声惨叫声猛地传出。

汤不平看着郁新将烙铁死死按在王文涛的脸上,不由打了个哆嗦:娘咧,文人都冲着脸去的吗?

狠起来也太狠了……

王文涛彻底毁了,烧得殷红的烙铁,直接毁了他半边脸,甚至连嘴都封死了一半。

郁新作为内阁重臣,素日里气度不凡,行止从容,可王文涛的话让他失去了理智,只想将这群疯子彻底扼杀!

为了洪武二十四年罹难于洪水之中的千千万万百姓!

为了自己为官为政的抱负!

为了基本的人性!

郁新丢下烙铁,咬牙说道:“想尽一切办法,将他送到京师,交给皇上发落!”

汤不平答应之后,问道:“阁老,虽然很多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但周王有问题已成事实,是否需要调更多安全局人员进入开封,还请阁老示下。”

郁新摆了摆手,说道:“只凭着王文涛的口供,根本扳不倒周王。若周王反咬一口,说与王文涛有结仇,是为污蔑,如何处置?当下最紧要的是找出更多人证,物证。”

汤不平退至一旁,不再说什么。

眼下开封城已封了数日,杀死王翰的白莲教徒依旧没有找到,而雄武成抓到的中年人,至今连什么名字都没调查出来。

白莲教的人比汤不平想象中的更为顽强,他们身体里似乎有一股力量与意志支撑着他们,哪怕是用尽刑罚,也没有泄露半分秘密。

调查陷入困境,想要找到突破点并不容易。

汤不平清楚自己的位置,提醒可以,但不能干涉,郁新才是这里的最高决策者,他的决断,安全局会遵从。

“原武那边调查的如何了?”

郁新走出地窖,询问道。

汤不平摇了摇头,说道:“一场大水,毁了所有,就连原武县衙原来人员,不是隐姓埋名远离他乡,就是莫名死亡,安全局暗中调查许久,也仅仅找到寥寥几个原武老人。”

郁新眉头紧锁,说道:“你们毕竟是暗中调查,有许多不便。明日,我会携老船工至原武,亲自探寻。”

“老船工一起去?”

汤不平有些不安。

白莲教在开封的力量绝不容小觑,能瞒过安全局的眼睛,当着雄武成的面杀了王翰,可见其不仅有实力,还有不顾一切的疯狂。

加之封城搜索依旧无所获,说明白莲教徒在这开封府内有安全的据点,或者说有着十分安全的身份。

这种情况下,将唯一的知情人带出府衙,离开府府衙庇护,无异于将其暴露在外,一旦被白莲教找到机会,老船工极有可能会步王翰的后尘。

郁新看着汤不平,严肃地说道:“钓鱼总需要鱼饵。”

“可是……”

汤不平欲言又止。

鱼要上钩,那前提是吃掉鱼饵。

难道说,郁新为了找到白莲教或周王的破绽,准备牺牲老船工?

郁新摆了摆手,走近汤不平,缓缓说道:“老船工绝不能出事,所以,我们需要如此……”

翌日一早。

郁新拜别了周王,下令解除开封封禁,携开封知府任毅、随行官员、老船工等巡视地方,出开封城,沿黄河向西而行,途径陶家店、兽医口、杨桥至孙家渡口。

站在孙家渡口处,郁新对任毅指着黄河北岸,问道:“从这里过去,便是原武吧?”

任毅心头一沉,回道:“大人,这孙家渡口其实已是原武县辖区,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决堤,便在那里,黑洋山。”

郁新顺着任毅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说是山,实则是一个小小的山丘,并不显著。

“走,去看看。”

郁新没有直接北渡黄河前往原武县,而是选择去了黑洋山。

大堤已是修好,近几年这里并没有出现大的险情。

郁新站在黑洋山,眺望南方,不远处便是郑水,而郑水又连接着涡河,郑水以西,是颖水,黄河夺淮,便是通过这些水流,倾注到淮河之中。

“为何决堤在南岸,而北岸原武县也损失惨重?”

郁新面无表情地询问道。

任毅摇了摇头,说道:“洪武二十四年的那一场暴雨极大,黄河水一度暴涨,先是在南岸溃坝,但随后不久,北岸大堤也垮塌,黄河水在南下肆虐的同时,吞并了原武、阳武,一直波及到新乡等地。”

郁新冷冷看了一眼任毅,问道:“本阁听闻,这附近县中,受灾百姓有的去了五六成,甚至有九成百姓悉数罹难的,可为真?”

“哎,确实如此,天灾无情啊。”

任毅苦涩地回道。

郁新换了一种口气,缓缓说道:“本阁又听闻,无论是原武,阳武,还是郑州、荥阳、密县、陈留等地,官府衙役在如此水患之下,损失不过一成,可为真?”

任毅愣了下,看着郁新的目光躲闪开来,道:“这个,好像是真的。”

郁新带着几分疑惑,问道:“任知府,还请你回答本阁,为何同样造灾,百姓十不存一,而官员十损其一?莫不是说,这黄河决堤时,洪水是绕着官员流过去的?”

任毅脸色微微一变,带着几分尴尬,说道:“阁老,这灾情之下的事,谁能说得准。兴许是官府之人警惕性高,而百姓之家松懈……”

郁新冷冷地说道:“哦,官府警惕性高,所以连带着他们的妻子儿女,也都警惕性高了?看来,这开封府的官都命大啊,黄河水都不敢侵犯。景大人,你说我们要不要给朝廷去个旨意,留在开封当个知县算了,反正天大的洪水,都毫发无伤。”

景清听闻之后,凝重地点了点头,道:“能保全家无忧,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任毅额头有些冒冷汗,想到了什么,说道:“也并非全是如此,朱仙镇官员就死了几个……”

郁新跺了跺脚下的大堤,说道:“朱仙镇官员死了,那是因为没有人给他们送信,也没有人给他们送舟船吧?”

任毅瞪眼看着郁新,努力让自己镇定,道:“大人是何意?”

郁新冷笑一声,转身走向孙家渡口,道:“何意?呵呵,有了舟船,自然就可以从容面对洪水,就算有人命不好掉下去了,也只是少数。罢了,去原武。”

任毅跟了上去,目光中却充满了不安。

从郁新的话中可以听得出来,他似乎在暗示什么,或者说,他已经知道了王翰送舟的事。

可王翰已经死了!

死无对证,只要不承认,他们也没任何办法。

“老船工,你是老原武人,把你知道的事,告诉下任知府吧。”

船刚离岸,郁新便对一旁的老船工说道。

老船工看了一眼任毅,阴沉着脸色,说道:“知府大人,我乃是原武县匠人,洪武二十四年,朝廷征调匠人、民工合计三万人,加固黑洋山一带黄河堤坝……”

“那一日大雨,我奉命巡堤,发现渡口处灯火通明,便过去探寻,发现黄河边停留着三十余艘船只,而送船之人,正是周王府长史王翰,接船的,则是当时的原武知县蔡智……”

“当日晚间,县衙官吏便抵达了黄河岸边,我甚至还听到了孩子的声音,很明显,官府在转移家眷。而就是在那一日晚间,堤坝在一阵轰隆之下,彻底溃坝,原武就这样没了……”

郁新看着伤心欲绝的老船工,沉声说道:“家眷入船,大堤溃坝,这时间拿捏的,可是精准至极啊……”

第二百四十九章 未出现的双刀客

郁新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炸响在任毅的脑海之中。

任毅没有直视郁新的勇气,只侧过身,伸手拨动起黄河水,缓缓说道:“阁老,水火无情,更是无可预料,说什么家眷转移,听闻起来倒像是无稽之谈。”

“呵呵,是不是无稽之谈,走一趟原武就知道了。”

郁新目光沉稳地看着北岸。

任毅微微眯起眼睛,心头一沉。

经过几次的对问,任毅可以确定的是,郁新知道一些事,而这些事,却不应该是他知道的。

看着老谋深算的郁新,任毅撩起一串水花,冷冷说道:“无论去哪里,作为开封知府,自然需要陪大人走去看看的。原武是一个苦地方,不容易的很。”

郁新嘴角浮动出一抹浅浅笑意,转瞬之间便消逝不见,缓缓说道:“那就去见几个熟人吧。”

任毅惊讶地看着郁新,郁新却没有说什么,船一上岸,便走了出去。

熟人?

难道说原武知县苗继文,主簿张兴?

还是说,另有其人?

原武十分落后,可以称得上是贫困至极的地方。

洪武二十四年的大洪水,毁掉了这里的一切生产物资,包括绝大部分人口。

虽然经过几年人口迁徙,原武有了一些人气,人口也达到了两千户,勉强算得上是一个中等县,但原武依旧是破败不堪,穷困的让人心疼。

这里的人口,绝大部分是赤贫。

赤贫不是贫穷,贫穷只能算是手头拮据,但多多少少还饿不死,冷不死,渴不死。

隔壁牛家的,每天都要出苦力,却只能吃两顿饭,还吃不饱,说自己贫穷是可以的,但不能归入赤贫。

赤贫,那是真的一无所有。

什么时候吃饭,那得看树什么时候发芽,地里还有没有野菜,若是能守着柱子,等来一个兔子,那恭喜你,你可以暂时摆脱赤贫两天时间。

什么时候喝水,那也得看池塘的水还有没有,万一水枯了,最好是去黄河边喝点水。

去地主家井里打水喝?

嗯,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需要做好永远待在井底的心理准备,毕竟地主家的井很多,给你们一个两个的,也损失不到哪里去。

衣服?

哎,这个就不太好说了。

人知廉耻,那是解决了肚子之后的事,肚子都解决不了,一是没有脸,二是不能要脸,三是没人给脸,所以,廉耻也就不重要了……

几个人穿一条裤子,那是很正常的事。

老爹老了,不能干活了,裤子给大儿子穿,大儿子干活累个半死回到家,脱下来裤子,往床上一躺,裤子就被弟弟拿走了,晚上有点风,还得帮地主家扬麦子去。

后世人形容两个人关系好的时候,通常会用这么一句:他们好得像是穿一条裤子。

这句话的意思,可不是骂人家两个都是赤贫,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而是说他们关系似一家人。

因为古代,只有一家人才穿一条裤子,从老爹到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乃至孙子……

一条裤子多少人穿,那得看有几个娃,床上能躺几个,实在是忍不住,一大把年纪裸奔的也不再少数。

后来的唐伯虎装疯,用得就是裸奔这一招,也就是骗骗当时宁王,如果宁王有点见识,去乡下看几眼赤贫的农民,估计唐伯虎裸奔几个月,也不会将他当疯子……

原武很穷,赤贫很多,所以,裸奔与半裸奔的人并不再少数,就连旁边的草垛里,都窝着两个光溜溜的人。

郁新带着人站在草垛旁边,仔细观察了半天,才感叹道:“知府大人,这就是你治下的原武啊,百姓如此困顿,竟只能蜗居于草垛?”

任毅脸铁青,看着发难的郁新,咬牙提醒道:“大人,这草垛里光溜溜的,可不是两个男人啊……”

郁新看向任毅,沉声道:“你想让两个男人都在一个草垛里?”

任毅无语。

这摆明了是一男一女正在做苟-且之事,咋就扯到自己了?你没看到他们刚刚那一招老树昏鸦,摆明了是有恨力气的,这说明自己治下的人,至少吃饱了。

一路巡视,一路询问,一路探寻。

这里很多庭院都只是树枝插出来的篱笆,甚至很多连篱笆都没有,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草房子。

“这是一户原武老人家吧?”

郁新一行人停留在了一处水塘旁,看着眼前不大不小的庭院,沉声问道。

“按乡民所言,应是吴大壮家。”

宋礼恭谨地回道。

郁新微微点头,刚想推开木门,雄武成却拦住了郁新,道:“大人,这里有些不对劲,容我等先入庭院探查。”

“有何不对劲?”

郁新老脸一暗。

对于雄武成及其所带来的人,郁新很是不满意,若不是雄武成认错态度良好,郁新未必愿意再用安全局之人。

雄武成指了指不远处的杨树,说道:“大人,这里有乌鸦窝,而且有不少。”

“又如何?”

郁新转头看去,在杨树的高处,搭建有一个乌鸦窝,不远处的树木之上,也有一些窝巢。

雄武成眯着眼,说道:“路过那些树的时候,我曾丢过几枚石子,可都不见乌鸦鸣叫,而在这里,却听到了乌鸦的声音。”

呱呱。

嘶呖的乌鸦声,从庭院之中,隐隐传出。

郁新退后一步,高巍等人连忙将郁新护在中间,安全局之人也开始分散开来。

任毅不知所以地看着这一切,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景清盯着宅院的柴门,肃然道:“乌鸦护巢,极为凶猛,若有石子飞掠而过,必惊起乌鸦,腾空而鸣。若他们没有鸣叫,只能说明乌鸦并不在巢穴之中。而庭院里面传出乌鸦声,说明乌鸦就在庭院之中。”

“在庭院里又如何?”

任毅皱眉问道。

景清白了一眼任毅,缓缓说道:“乌鸦喜食腐肉。”

任毅深吸了一口气。

雄武成一脚踹开木门,两名安全局之人快速进入庭院之中,雄武成与郁新等人走入庭院,脸色纷纷变得难看起来。

空气中弥散着腐臭的味道,被惊起飞出的乌鸦不是三两只,而是数十只,黑压压一片。

“查!”

郁新咬牙道。

雄武成带人去房间之中调查,没过半个时辰,便走回庭院之中,对郁新等人汇报道:“大人,这宅院之中,上上下下十六口人,无论老少,全部被杀,死亡时间大概在七日前。”

“七日前?”

郁新回忆着,这个时间点,是在自己进入开封府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老船工身份泄露的那一日。

老船工身份泄露,只能说明他是原武老人,按理说,暗中的人就算是联想到洪武二十四年的洪灾,也不至于手段如此凌厉,直接清理掉潜在的知情人士吧?

只凭着一个怀疑,就大开杀戒?

这也太过疯狂了。

“有什么线索?”

郁新看着雄武成,认真询问。

“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雄武成没有直言。

郁新思索了下,道:“带我去看看,你们在这里候着。”

任毅、高巍等人只好留在庭院之中。

郁新走入堂屋,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眉头紧锁。

雄武成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大人,杀人者身高大概五尺,却是一个极厉害的双刀客!从伤口看,是双刀同时施展一气呵成所致,合计有二十一刀。”

郁新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能被雄武成称作极厉害,可见其手段不容小觑。

“只凭着这些,能找到人?”

郁新问道。

雄武成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大人,双刀极难有成,就是我大明京军三十万,也找不出三百双刀客,而能做到一口气施展二十一刀,刀刀致命的,甚至都找不出来五个。”

郁新看着雄武成,心头有些不安。

雄武成摇了摇头,道:“就是前指挥史刘长阁,其施展双刀,最多也只能一气十八刀,而较之眼前之人,尤有些弱。”

“给我一个名字!”

郁新冷冷地说道。

雄武成沉思了稍许,回道:“在捕鱼儿海之战中,有三名出挑的双刀客,其中一人死于乱军之中,还有一人离开了军营,他的名字是郭栾。”

“郭栾?”

郁新似乎耳闻过这个名字,却总也想不起来,看着雄武成,询问道:“你是不是少说了一个人?”

雄武成呵呵一笑,道:“阁老,第三人绝不可能做这件事,因为他如今在京师。”

“顾三审?”

郁新抬了抬眉头。

雄武成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顾三审能接班刘长阁,并非是空有其表,其双刀一旦施展开来,二三十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郭栾在哪里?”

郁新对于安全局的事并不感兴趣,眼下命案的发生,说明背后之人,不仅能量极大,而且手段狠厉果决。

而这,似乎又不是周王的做派。

按照郁新的观察,周王或许有野心,却是一个不太自信,需要谋士,需要别人给主意的人,而这样的人,往往并不果决。

不果决,意味着周王不太可能会在得知老船工身份之后,马上安排人下杀手,至少会等待一段时间,观察一段时间。

可这些人死了,死在了那一日。

他们的死,到底是时间的巧合,还是有隐藏更深处的人,有着狠厉无情之下的果断,郁新需要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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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雪在山东给大家拜年了,愿各位读者大大,新年快乐,万事顺遂,来年共有进步,无论是学业还是工作,都更上一层楼。

过日子,总是需要做点事出来的。

愿大家心怀梦想,过得舒坦,幸福。

也许愿自己,新的一年可以有更多进步,更多读者朋友的支持与喜欢,谢谢你们。

第二百五十章 任知府的密信

死了十六口,原武知县苗继文、主簿张兴的官途彻底走到头了。

按照朝廷全察规定,县辖区内出现重大凶杀案,无论是否与知县、主簿有关,两人都必须承担责任,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离任。

至于知县会调往其他地方,还是入狱,亦或是辞官回家,这需要看朝廷的调查结果。

全察的法令早已传至大江南北,原武自然也在其中。

这段时间,官员都在装孙子,装可怜,谁都不敢轻易冒头,搞大动作,怕的就是混了几十年才穿上的官服,一朝被人扒了下去。

苗继文、张兴瘫坐在衙门大堂之上,看着堂上的郁新,浑身颤抖。

郁新阴沉着脸,说道:“十六口被杀,长达七日竟毫无察知,任由尸体腐烂,乌鸦啄食,里长不巡,知县不问,主簿不察,那你们做官为何?按照朝廷全察规制,你们二人需停职审查,这原武知县,便暂时交给宋礼来担任吧。”

宋礼听闻有些惊讶。

郁新起身走出,坐在左侧,看向宋礼。

宋礼没有推辞,谢过郁新之后,便坐在了知县大堂之上,一拍惊堂木,厉声喊道:“两班衙役听差!”

两侧衙役听闻之后,连忙侧身看向宋礼,齐声喊道:“下属在。”

宋礼瞥了一眼郁新,见郁新毫无动作,便说道:“彻查原武,但凡是原武本地人,非洪武二十四年之后迁移而来人士,全部找寻清楚,包括其家眷,悉数带至县衙,本尊需要过问。”

“谨遵堂尊令。”

衙役喊道。

宋礼摆了摆手,道:“去吧。”

至于知县与主簿,宋礼并不在意,他们已经不是官身,无需再浪费自己一言。

郁新拟写了一份奏折,安排安全局递送京师,然后便坐镇原武,等待安全局的调查结果。

郭栾是不是杀人的双刀客,需要先找到此人。

可这些人已经死了七日,郭栾就算是杀人凶手,怕也已逃之夭夭,无迹可寻。所以想要找到郭栾,还需要从五军都督府查阅郭栾的资料。

而这,需要不少时间。

傍晚,郁新正在与任毅、景清等人商议原武命案,老船工在外面大声喊道:“郁阁老,这摆明了是有人杀人灭口,需要马上抓周王啊。”

郁新听闻之后,脸色顿时一变,起身冷道:“雄武成,将这个胡言乱语之人关起来!”

雄武成听闻之后,便走出门。

任毅凝眸看着门外,老船工被两个人架住胳膊,向外拖行。

他竟然说要抓周王?

难道说,这个老船工当真是知道不少内情?

“你们不能关我,郁新,郁匹夫,这十六口人,都是被你害死的!”

老船工高声喊着。

郁新眼帘颤动几次,对雄武成喊道:“将他带过来!”

雄武成无奈,将老船工带至大堂。

“你告诉本阁,什么叫我害死了他们?”

郁新厉声喝问。

老船工挣脱护卫,愤怒地看着郁新,喊道:“你明知一旦入开封城,周王必然知晓消息,会杀死所有知情之人,即便如此,你还是不顾一切进入开封城,现在人死了,不是你害死的,又是谁?”

“莫要胡言!”

宋礼连忙喊道。

内阁大臣又如何,又不是皇室的人,进入藩王领地,必须要去拜见,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将郁新入开封城与命案挂在一起,并不合适。

郁新抬了抬手,止住宋礼,对老船工道:“我看是你害死了他们!本阁一再告诫你,不要泄露身份,更不可提原武二字,可你呢?”

老船工顿时哑口。

当时的自己也是慌乱了,一看到有人过来逼问,便认为官官相护,自己必死无疑,所以便喊了出来。

“那也是你们护卫不力!说什么不让外人接触我,可最后呢?”

老船工愤怒地喊道。

郁新沉默了。

雄武成更是难受,脸色阴沉着看着地面。

安全局护卫不当,是老船工身份泄露的关键,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这些人若真是被灭口,那极有可能与此事有关。

老船工见郁新不说话,便喊道:“你根本就不能为百姓做主,不能为原武百姓伸冤,我不能再留在这里,留下来,必死无疑。”

“你不能走,你是黑洋山溃坝的唯一见证人。”

高巍走出一步,厉声喊道。

此话一出,郁新眉头紧锁,就连雄武成也有些意外地看着高巍,这个家伙,竟当着任毅的面说出如此机密的话?

任毅看着老船工的目光,透着几分诡异的幽森。

唯一的见证人!

任毅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高巍,这个人似乎很想让老船工死,他的话,并不像是一时失口,倒像是蓄谋已久的施行。

无论高巍怎么想,老船工这个人都不能留着。

他死了,那自己会安全,开封府内大大小小官员会安全,周王也会安全。

杀一人,众人皆安。

任毅收回了目光,暗暗盘算。

郁新狠狠瞪了一眼高巍,对雄武成说道:“务必保护好他,绝不允许任何陌生人接触他,否则,本阁纵是拼着官位不要,你雄武成也休想在留在安全局!”

雄武成浑身一冷,看得出来,郁新是真的愤怒了,强行带走了老船工,大堂里面又陷入了寂静,郁新安排道:“任何人不得对外泄漏消息,一旦老船工出了意外,那在场的各位,都别想安生。”

任毅等人点头答应。

走出大堂,高巍紧走几步,追上了任毅,低声说了句:“周王不能出事,想办法解决老船工。”

任毅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高巍疾步走了过去。

夜间,任毅坐在房中,沉思着高巍与周王的关系。

作为周王倚重之人,任毅上接朝廷,下控开封府官僚,其地位与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在任毅的认识中,周王旗下根本就不存在高巍这一号人。

“高巍,都督府断事,都督府……”

任毅喃语着,思索着高巍背后的力量博弈。

都督府中,与周王有渊源的人并不在少数,原因有两点。

其一,周王朱橚是燕王的亲弟弟,燕王又是统兵大将,数次出塞北击蒙古部落,功勋卓著。作为燕王之弟,内地藩王之首,太祖第五子,其地位自是不简单。

其二,周王朱橚是宋国公冯胜的女婿。

冯胜乃是真正的开国大将,很多曾追随过冯胜出征的将士,都受过其恩惠,对于冯胜无罪而被杀,心头充满了愤怒,若朱橚这个女婿受了朝廷诘难,未必不会出来说话。

可让任毅有些疑惑的是,高巍并不是军伍出身,算不得冯胜旧部,他应该没有道理帮助周王才是。

左思右想,任毅也不确定高巍是不是郁新抛出来的陷阱,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老船工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人,此人必须死。

任毅写了一封密信,然后将信藏匿在了房间之中,第二日随郁新出了县衙之后,便有一个衙役悄悄走入任毅住过的房间,取出密信……

京师,东厂。

厂公王越正在审核弹劾奏折,分门别类,催问进度。

自从全察推行之后,朝廷内外弹劾官员的奏折少了三分之一,原因很简单,朝廷不允许言官“风闻奏事”,不允许以“道听途说”作为攻讦依据。

没有了想说就说的自由,言官在弹劾之前必须考虑事情的真伪,考虑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能总听路边社的小道消息。

言官没了路边社,弹劾官员就需要找其他的法子,比如自己当狗仔,当密探,当尾随痴汉……而这些,是需要时间与运气的。

所以,东厂最近并算不得忙,积压的奏折也不多。

可在最近几日,弹劾河南开封官员的奏折突然增多,一开始东厂并没有在意,只认为是寻常地方弹劾,准备联合安全局,调查核实一二。

可当稽查千户孙洵拿着一份奏折,念给王越之后,王越顿时脸色一变。

奏折是河南御史周吾北所写,弹劾对象是开封同知王文涛,弹劾内容是王文涛作为开封同知,竟屡屡出入周王府,关系密切。

这种地方官员与藩王结交的弹劾,可不是小事,这背后的逻辑只有一个:

控制地方,对抗朝廷。

王越接过周吾北的奏折,连忙入宫求见朱允炆。

这种事关藩王的奏折,东厂没有权限直接处理,必须第一时间呈送皇上,待取得皇上同意与批示之后,才可安排下一步行动。

武英殿。

礼部尚书陈迪肃然道:“皇上,占城国使臣已进入天界寺学习礼仪,何日准其觐见,还需皇上定夺。”

朱允炆思索了一番,说道:“此事不宜推迟,占城情况不明,虽前有奏报,然并不详实,朕想要亲自询问耶嘉僧远,查看占城国王罗皑国书,若可以,明日或后日便可让其觐见。”

陈迪点头答应,道:“既如此,那便准其明日觐见吧。”

朱允炆答应下来,陈迪刚离开大殿,迎面便看到东厂厂公王越匆匆求见,刚想询问一声,却不料王越脸色难看,只是行了个礼,便匆匆入殿。

陈迪深感一阵不安,却不明所以,只好离去。

王越拿出了奏折,呈报朱允炆,道:“皇上,有御史弹劾开封同知王文涛结交周王,意图不轨。”

第二百五十一章 奏报玄机,善谋宁王

王越紧张地低着头,不敢看朱允炆的脸色。

地方官员勾结藩王,这可是朝廷极为敏感的事,一旦坐实,地方官员要倒霉,藩王也别想安宁。

对于这种行为,朱元璋的做法很简单,那就是干死地方官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冯胜之所以无罪而被杀,背后的一个因素,那就是周王没有经过请示,去拜访老丈人冯胜。

朱元璋是不可能杀掉自己的儿子的,所以,就杀掉儿子的老丈人,甚至连一个罪行都没有定,就这样干掉了冯胜一家。

能找什么罪行?

冯胜是被动的,他是老实人,女婿上门,总不能赶出去吧?若真的赶出去了,罪名也就有了……

王越清楚,若是放在太祖身上,开封同知王文涛必死无疑,虽然新皇仁慈,但也不会容忍这样的事。

可出乎王越预料之外,朱允炆似乎并没有在意,只是平静地看了看,便将奏折放在一边,没有一句话。

王越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瞥了一眼朱允炆,却只看到了心平气和,一切如常。

朱允炆批过几份奏折之后,才对王越说道:“东厂办事不错,朕很满意,退下吧。”

王越惊讶地看着朱允炆,就这样,就完了?

周王的事,也不谈一句?

王越不敢再说什么,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你能知道的,就会让你知道,你不能知道的,知道就是找死。

在王越离开之后,朱允炆拿起周吾北的奏折,仔细看了看,然后召来安全局指挥史顾三审,道:“让地方衙门配合,由安全局抓御史周吾北至京师。”

顾三审有些意外,却没有多问什么,答应之后便离开了武英殿。

朱允炆处理好奏折之后,揉了揉肩膀,对双喜问道:“燕王在做什么?”

双喜回道:“昨儿还在大教场,今儿应该还在那里吧。”

朱允炆走出武英殿,看着远空,缓缓说道:“你说,若是燕王知晓周王有异心,他会如何做?”

双喜吞咽了口水,道:“皇上,咱家可不敢说。”

朱允炆平静地说道:“但说无妨。”

双喜认真地想了想,说道:“皇上,虽然燕王与周王为兄弟,但燕王心系国事,一心扑在京军整顿与训练中,纵知晓周王有错,皇上惩罚,燕王也不会怨至皇上,毕竟,周王犯错在先。”

朱允炆知道周王很可能与白莲教存在某种勾连,很可能与洪武二十四年的黄河夺淮有关,却始终没有发作,一方面是因为郁新还需要证据,只靠着一个人两个人的口供,很容易“错怪”周王,到时候周王发难,说自己是冤枉的,一哭二闹,就是不上吊,那事情如何收场?

另一方面,朱允炆不得不考虑朱棣的态度,作为朱橚的亲哥哥,朱棣会不会因为朱橚被惩罚而心怀怨恨,心怀不满,这是一个很微妙的事。

虽然朱允炆不相信朱棣与朱橚关系很铁,但兔死狐悲的事并不少见,朱橚被处理了,朱棣会不会认为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朱允炆需要朱棣,所以迟迟不动周王,哪怕是安全局拿到了开封同知王文涛的口供,朱允炆也选择按兵不动。

动周王易,但消除动周王的后果却是困难的,除非周王亲自认罪,或者有更充分的人证、物证。

朱允炆尚且没有抵达承乾宫,便收到消息,大宁安全局八百里加急送抵,不得已,再次折返武英殿。

奏报是刘长阁写的,内容让朱允炆吃惊不已,安排双喜召解缙、徐辉祖、茹瑺、杨荣。

时间不久,四人入殿行礼。

朱允炆拿出刘长阁的奏报,命四人看过之后,便说道:“按刘长阁所报,大宁都司房宽很可能与朵颜三卫之间存在一些秘密交易,而正是这些交易的存在,导致朝廷对朵颜三卫的节制有所削弱,辽东等地极有可能会不太平,你们怎么看?”

茹瑺仔细看过奏报,道:“皇上,这奏报有些蹊跷。”

“何解?”

朱允炆询问道。

茹瑺沉思稍许,说道:“房宽此人掌控大宁,实乃是能不配位。此人虽对山川边塞城防了若指掌,颇有将才,然其并不善于抚慰将士,性情孤傲,这样的人在边关久了,必不得军心。一个没有军心的人,如何能做如此隐秘的买卖?”

朱允炆眉头一皱。

茹瑺的意思很简单,房宽虽然位居都司高位,但大宁将士并不真心服他,一个没有军心的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办成走私这种事,那几乎是不太可能的。

大宁的官员又不是他房宽一个,看不惯他的人那么多,等着他倒霉,或者准备让他倒霉的人必不再少数,被一群人盯着,很难秘密去办事。

除非,房宽是一个知道利益均分的人,而一个懂得利益均分的人,是不可能没有军心的,这又与人性不符。

徐辉祖附议茹瑺,道:“皇上,五军都督府对于房宽的评价也不高,此人有些贪心,不太合群,对于将军士较为怠慢,若非是忠诚可嘉,未必可以坐稳都司之位。这样的人想绕过都司衙门,直接去与朵颜三卫交易盐铁,有些让人寻思不透。”

朱允炆听闻之后,微微点头,指了指桌案上的奏报,道:“那安全局的这份奏报,如何解释?”

茹瑺、徐辉祖沉默不语。

安全局的一切奏报,可以说是可信度极高,轻易不会出问题,可其奏报之事与房宽本人大相径庭,这让兵部、五军都督府有些怀疑奏报的真实性。

伪造报告容易,伪造人性难。

茹瑺、徐辉祖相信长久以来的军报,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解缙走上前,拿起了安全局奏报,看了几眼,道:“皇上,这份奏报必是真实,无需质疑。然而奏报是真实的,我们的判断未必是真实的。”

朱允炆看着解缙,目光中有几分疑惑,问道:“解爱卿是何意?”

解缙沉吟了下,严肃地说道:“皇上,安全局调查自然是真实,然而这一份真实,只是他们看到的结果,或者说,很可能是别人希望安全局看到的结果。就以刘长阁奏报所言,其是从泰宁卫巡视回去途中遭遇的商队,商队招供出房宽。”

“然而,房宽若真与朵颜三卫有秘密交易,为其提供更多盐铁,换取海东青等物,以房宽的消息能力,绝不会恰巧出现在宁王、刘长阁等人必经之路上,这无异于找死。”

“走私盐铁,乃是朝廷重罪,房宽清楚这一切,若他真的知法犯法,也必不会如此张扬,在安全局前指挥史抵达之后依旧如此行事。由此,臣认为,此事不假,然其未必是真。”

虽然解缙说得有些绕,但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之人,皆听了个明白。

朱允炆拿起奏报,皱眉审视。

按解缙所言,刘长阁所看到的真实,审问出来的真实,只不过是一场戏,专门为刘长阁表演的戏。

茹瑺、徐辉祖、解缙,都认为房宽是不会勾连朵颜三卫,或者说,房宽根本就没这个能力与条件去走私盐铁。

可如果不是房宽走私盐铁,那是谁导演了这一出戏?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杨荣,问道:“杨荣,既然你也在这里,不妨谈论下你的看法。”

杨荣见朱允炆点名,便微微点头,对周围人行了礼,方说道:“皇上,诸位大人,臣认为解阁说得极有道理。刘长阁身为安全局前指挥使,其能力自是不简单。奏报中有如此一句,体现了刘长阁的预判。”

“哦?”

朱允炆有些意外,拿起奏报,仔细看去,竟也没有发现其中问题。

杨荣缓缓说道:“刘长阁言说,于泰宁卫返回大宁途中,与宁王一起撞见商队,宁王意亲斩之。这句话,看似无关,实则紧要。”

“哪里紧要?”

茹瑺插了一句。

杨荣凝聚心神,认真说道:“首先,宁王意亲斩之,而非宁王意斩之,一个亲自,说明宁王想要亲自动手斩杀商队头领,然被刘长阁所阻,没有得逞。”

“这个动作虽细微,但却透着一股此地无银的意味,宁王想要杀人,给人的感觉便是,此人绝非宁王之人,由此,宁王可以置身事外,旁观安全局与都司之间的斗争。”

“然则,依尚书大人、府事大人所言,房宽怕是不太可能行此走私之事,暂且假定并非房宽,那除房宽之外,整个大宁又有谁能调动十石食盐,又有谁能有资格走私朵颜三卫?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有善谋之称的宁王。”

“当然,这一切推断,都建立于假定房都司非为走私幕后之主,若他不能洗掉嫌疑,那推断宁王为主谋,便只是猜想。”

杨荣的话,令人惊讶。

茹瑺、徐辉祖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心中已是认可杨荣的话。

解缙也微微点头,杨荣的判断极有可能是正确的。

宁王善谋,是众人共识。

若真的是此人暗中布置棋局,那以刘长阁的能力与手段,未必可以看得穿,也未必能对付的过。

朱允炆深深看着睿智的杨荣,道:“无论如何,大宁都不容有失,朵颜三卫也不容有变。说个章程出来,如何应对大宁局势?”

第二百五十二章 明长城,都司新人选

从地理位置上来看,朵颜三卫控制着东北之地,一旦朵颜三卫叛变,脱离明廷控制,居庸关、喜峰口、山海关一线便会成为前线,北方军事压力必然大增。

洪武十四年,徐达奉朱元璋之命,修筑永平、界岭等关,考虑到古渝关并非是扼制南北的要地,徐达选在古渝关东六十里,修筑山海关。

事实上,此时的山海关、居庸关,乃至宣府、榆林、嘉峪关一线,可以说是破绽百出,根本挡不住蒙古铁骑的入侵。

明长城工程,可以称之为明代最大工程,没有之一。

自明建朝,至明结束,两百多年的时间里,长城建设几乎没有停止过。

虽然明长城始建于洪武元年,朱元璋为了配合北伐,修筑、修缮了一批长城城关,但明代初期的长城建设,可以说是一项“不那么着急”的工程,工期虽然有,但大家慢慢来,宽松的很。

洪武元年,朱元璋派徐达修筑居庸关、古北口、喜峰口等城关,四年后,调蔚、忻、崞三地民工和军士一起,负责加固这些城关。

又过了十年,在洪武十四年,朱元璋下令修筑永平、老龙头长城、小河口长城。

虽然中间没有完全停顿,但基本上并不着急。

可到了明代中期,尤其是“战神”朱祁镇在土木堡“一战成名”后,大明对于长城工程的工期要求,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原来十几年要干的事,现在突然压缩到三四年来办。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前期朱元璋生猛,修缮与修筑长城,只是为了稳固大后方,北伐出征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朱棣时期也差不多。

长城嘛,就是一道自己想出去就出去的门,心情爽的时候,出去溜达溜达,欣赏下草原风光,心情不爽的时候,出去逛逛,烧几个蒙古包,抢几头牛羊回来。

可明中后期,猛人少了,皇帝都被人抓走了,不对,不能说是被抓走了,而是说“北面狩猎”去了。这个时候,看心情出长城的时代不复存在。

心情爽的时候,你不能出关,心情不爽的时候,你也不能出关。

理由很简单,就一个字:

怕。

土木堡之变,可以说彻底改变了大明。

以此为界限,在土木堡之前,大明是豪放的,主动的,热烈如火的,武勋还是有地位的,可在土木堡之后,明朝开始充满了一股子“畏惧”心理,不再那么热烈,反而展现出的是一个瑟瑟发抖的谨慎的大明。

自那之后,大明武勋失去了一点可怜的地位,彻底沦为配角。

大明走向了被动。

既然都被动了,自然也谈不上进攻,只能防守。

而防守最好的手段,自然是修筑长城,明长城真正大规模修筑,就是在中后期,而中后期贪污问题又十分严重,很多时候拿不出来修长城的钱,导致出现了很多“豆腐渣”工程。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作为超级工程,谁不想拿点回扣?

按照工程造价来算,一米长城一两银子,在中后期,哪个皇帝不修个几千里、几百里长城的?

后世很多所谓的专家咒骂长城,指责长城,是所谓的割裂界限,根本挡不住游牧民族的铁骑,还耗费了无数财力、人力,毫无价值。

说这些话的专家,基本上就是“叫兽”级的了。

稍微熟悉历史的就知道的,无论是哪个朝代,从来都没有将长城作为抵抗游牧大军、不可逾越的天堑。

长城真正的作用与价值,从来都不是永绝游牧铁骑,而是对付游牧民族数百人、数千人,小股流窜游骑的骚扰、入侵,掠夺。

修筑长城的伟大,就在于有了长城,关内的百姓就不用整天担心游牧民族肆无忌惮地来,说抢就抢,可以安心生产,安心睡觉。

为关内百姓铸造一道坚固的门,不让贼寇随意入关,这就是长城建造的初衷,也是长城最伟大的地方。

然而,再好的门,也经不起几万人一起踹。

长城在很多时候,是顶不住大军不计代价的进攻的,之所以很多时候敌人打不开长城城关,是因为这边大军刚来,那边烽火一点,鞑靼、瓦剌好不容易干掉了一批人,大明的后续援兵到了……

迟滞敌人,换取时间,赢得集结与支援,这是长城拱卫边疆的法宝。

可现在,朱允炆没有这些法宝,或者说,这些法宝还没炼成,拿着不太完整的长城,根本就挡不住朵颜三卫的入侵。

所以,朱允炆此时并不希望东北混乱,还需要朵颜三卫来看着东北的山山水水,可眼下有人勾结朵颜三卫,为其提供朝廷份额外的盐铁,这会削弱朝廷对朵颜三卫的控制力。

大明人是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兀良哈是手里有盐,心就躁动。

“皇上,臣认为,此事不失为一个机会。”

茹瑺思索了下,缓缓说道。

朱允炆看向茹瑺,平和地问道:“茹爱卿可是想借此机会,撤换了房宽?”

茹瑺凝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如此,房宽并无多少能力,位在都司并不合适,臣请其回京,另做安排。”

朱允炆将目光看向徐辉祖,徐辉祖赞同道:“朵颜三卫一直都想要获得大宁的住牧权,这些年来,幸赖宁王威严,才没有出什么乱子。换言之,大宁都司虽是房宽,但真正掌控大宁与朵颜三卫的,恐怕还是宁王。”

“不若借此机会,撤掉房宽,安排有能力之人,重新整顿大宁,收揽军心,重塑军威,主动与朵颜三卫接触,削弱宁王影响,也好让朵颜三卫长期忠于大明。”

朱允炆清楚,让朵颜三卫长期忠诚于大明,这是一件很难的事,甚至是当下不太现实的事。但让这个忠诚期延长,或许还是可以试一试。

“解爱卿,你如何看?”

朱允炆询问道。

解缙自信地回道:“安全局调查房宽出了问题,此事若真的是房宽,将其撤回京师,自是当然。若并非是房宽,也足以说明有人在针对房宽,陷害房宽,而房宽作为都司,竟不知是谁所为,可见其能力有限。”

“无论房宽是不是有问题,他都不应该继续留在大宁。臣附议尚书大人、府事大人之言,将房宽调回,另遣良将。”

朱允炆微微点头,看来这个房宽真的不适合继续留在大宁了。

忠诚是第一位的,但第二位的能力也必须要考虑在内,重用空有忠诚,毫无能力的人,会害死很多人。

“杨荣,你认为谁能接替房宽?”

朱允炆抛出了一个敏感的问题。

大宁都司,所辖卫所众多,兵势威武,虽处在关外,但毕竟是正二品的都指挥史司,能补上这个缺,可以说是极大好处。

一旦从大宁都司位置上正常退下来,返回京师最少也是个侍郎,多数是尚书衔。

若推荐对了人,被皇上选中,那被推荐的人,必然会心怀感激,日后或许会成为“政治同盟”,大家一条战线,立足朝堂。

茹瑺、徐辉祖、解缙都看着杨荣,目光中带着几分羡慕。

杨荣毕竟有些年轻,面对如此重要一问,变得有些紧张,但很快便调整过来,镇定自若地回道:“皇上,能接替房都司之人,应满足三个条件。”

“哪三个条件?”

“其一,能文善武,善待士卒;其二,行军经验丰富,善于指挥骑兵作战;其三,熟悉东北之地,能适应东北寒冬。”

解缙听闻之后,嘴角挂笑,对朱允炆道:“皇上,杨荣所言极是,臣心中也已有人选,不若容臣写下名字,交给皇上,看看与杨荣所想是否同为一人。”

朱允炆含笑道:“准了。”

解缙心中一喜,看向杨荣,杨荣欣然上前。

看着杨荣提笔,解缙也转过身,开始写下自己推荐的官员名字。

如今内阁,只有自己、张紞与郁新三人,郁新去了开封府,张紞能力有限,自己虽不能无视张紞,但此人早晚会离开内阁。

让自己担忧的,并非是郁新、张紞,而是那些后起之秀,比如和尚姚广孝,国子监祭酒杨士奇,还有眼下的新科状元杨荣。

杨荣在分析安南局势时,已出尽风头,被皇上委以重任,进入兵部职方司,眼下又是议论军事,自己再不表现一二,他日杨荣必风头无两,而内阁首辅之位,自己又能坐多久?

解缙写下名字,退后几步,双喜走过,将解缙、杨荣的两份答案折叠好,交给了朱允炆。

谁来代替房宽,并没有标准答案。

解缙不怕自己的答案有错,若与杨荣所写名字一样,那说明两个人想一起去了,若是不一样,那也好说,解缙完全可以凭口舌,争论一番。

无论哪一种结果,解缙都表现了自己的观点、智慧,给皇上留下了印象。

朱允炆展开看了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抬头道:“看来你二人所见略同,解爱卿,你来说说,为何要选他为大宁都司?”

第二百五十三章 哄老婆是重要的

朱允炆低眼,看着纸张上的名字:

盛庸!

解缙与杨荣,一个是名满天下的才子,一个是新秀之星,两人同时选择一个人,正应了一句话:

英雄所见略同。

解缙瞥了一眼杨荣,惊讶于此人能力,要知道自己在洪武时期就已经在朝堂,虽为人疏狂,被贬离京师,然政治目光还是存在的,对朝堂人员,无论文武,知之颇多,所以才能在众多将领中选出盛庸。

可杨荣此人进入大明朝堂,满打满算还不到四个月,竟对大明军事、边关将领极为了解,无论是从大局观,还是从细微处,皆为不凡。

看得出来,此人未来绝不容小视。

大明新星!

看来在这之后,需要将杨荣作为自己的朋友,好好经营一二。

解缙打定主意,方看向朱允炆,肃然道:“皇上,盛庸乃是行伍出身,是能文善武,颇具谋略的将领,其在洪武五年,被授予流官,洪武六年,调辽东左卫前万户,后因北伐有功,升任都指挥。由此可见,其不仅经验丰富,且能力出众,又有辽东从军经验,熟悉大宁诸地地形,又是马上将军……”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解缙不知道的是,盛庸在历史上,可是赫赫有名,他与铁铉一起,打破了朱棣不可战胜的神话。

从历史来看,盛庸绝对是一个能扛得住压力,且有脑子的将领,其忠诚也没有问题,选择他接替房宽,统帅大宁及周边诸卫所,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杨荣作了补充:“平安在北平推行新军之策已至正轨,盛庸北上大宁,对于北平新军之策施行并不会构成阻碍,且北平当下平稳,反观大宁,似有危情,需一大将方可胜任,盛庸有谋略,也有威名,更容易收服军心。”

“此外,大宁一旦有变,盛庸凭借骑术与护卫,未必不能突围。而镇守山海关、喜峰口一线的,是平定过麓川的瞿能瞿将军,盛庸若有所请,瞿能可临机决断,是开关迎战,还是闭关防御,只要两人在,山海关、喜峰口、居庸关一线,不至出现大的问题。”

朱允炆点头应允,道:“既如此,那就由内阁拟旨,调房宽入京师候审,发调令让盛庸自北平直接至喜峰口,经松亭关等地,一路招抚卫所至大宁,接任大宁都司。”

解缙肃然道:“臣遵旨。”

朱允炆端起茶杯送走几人,眼下天色已晚,看着桌案旁堆着的奏折,朱允炆叹息道:“去告诉皇后,朕今晚就留在武英殿了。”

双喜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皇上,明日是皇后生辰……”

朱允炆拍了拍额头,起身道:“差点忘了此事,二炮局那边可准备妥当了?”

“回皇上,已准备好了,为了保密,二炮局特意安排匠人去了山里,已准备妥当,绝无问题。”

双喜笑着回道。

朱允炆满意地看着双喜,道:“此事办好了,你去领赏,办不好,就去孝陵扫墓吧。”

双喜毫不担心,轻松回道:“那咱家就谢过皇上赏赐。”

朱允炆心情舒畅,返回坤宁宫。

马恩慧与朱允炆一起用过晚膳之后,询问道:“皇上,眼下九月多了,火炉之事,何时提上日程?总如此囤积,搁置,也不是个法子。”

朱允炆微微摇头,道:“皇后,此事急不得,新式火炉与蜂窝煤是拿来赚取银两,以资中央钱庄,保障钱庄与后宫运作的要物,此炉一出,天下煤炭必成要物,各地官商见有利可寻,必会深挖煤矿。”

“深挖煤矿不好吗?”

马恩慧疑惑地问道。

朱允炆凝重地点了点头,道:“好是好,只不过为了钱,有些人是不把人当人用的。皇后要记住,资本是喝人血的,朕想要控制资本,让它少沾点血腥味。”

“何为资本?”

马恩慧更不解了。

朱允炆沉思了下,解释道:“可以简单的将资本理解为金钱,很多衙署、商人唯利是图,就以煤炭为例,一旦新式炉子与蜂窝煤大行其道,必有商人垄断煤矿,大肆开挖煤炭。可煤炭它并是在地皮之上,而是在地下,挖深到一定深度后,危险也会随之增加。”

古代挖矿不是后世,有通风设备,有抽水设备,有支护模板,还有充分的救生系统,一旦出了问题,能调动挖掘机、钻探机……

古代什么都没有,挖矿全靠命。

挖深了,拿个木头支撑着,支撑不稳,垮塌了,那就彻底躺在里面了,救都不用救了。

拿着小铲子救人,等救出来,人都成骨头了,浪费这个时间,还不如换个坑,多挖点煤。

死了人怎么办?

简单,一个人,一头牛的价,五至八两银子,够了吧?

商人考虑的是整体利益,不在乎人命。

这一点朱允炆十分清楚,后世多少黑窑,埋着多少人命,都是无法计数清楚的,在信息极度发达的时代,都有人隐瞒矿难,若在古代,毫无制度约束,一旦被资本驱动,黑窑必会疯狂,不要命地往下挖,岂不是罔顾人命?

大明最重要的资本那就是人口,这片大地,可以容纳十几亿人口,如今才六千多万人,太少太少,还有无数的荒地等待着开垦,等待着种植。

人口远远不够,死一个都衰减着国运,必须提前安排好。

马恩慧第一次听闻煤矿还有如此多危险,脸色有些发白,不安地说道:“皇上,我们还是不要将蜂窝煤推出来了,若是害民,那所得利钱,不也沾染着血色。”

朱允炆看着善良的马恩慧,道:“蜂窝煤远比一块块的煤炭安全,实用,推行出来,有利万民,这是我们不应该阻挡的好事。只不过,无论是官府还是民商煤矿,都应有制度,有人监督,不可胡乱开挖,不可蛮干……”

“所以,皇上才这么忙碌?”

马恩慧低眉问道。

朱允炆拉着马恩慧坐了下来,道:“是啊,工部这段时间安排了很多人外出,为的便是将那些无主煤矿收入朝廷,将发卖给商人的煤矿购置回来,由朝廷来控制,至于无法收回的煤矿,朕已安排了三法司,颁布法令纳入监管,只有一切布置到位之后,方可将新式炉子与蜂窝煤推出。”

“皇上所虑周祥,臣妾万万不及。”

马恩慧感叹道。

朱允炆浅浅一笑,缓缓说道:“其实,炉子推行于世已是不远。皇后应该知晓,朕已安排人去了北平等地吧?”

“自是知晓,还带走了臣妾八千两银子。”

马恩慧有些心疼。

朱允炆目光中透着几分期待,道:“当第一场寒潮进入北平的时候,新式炉子便会出售,待京师冷起来之后,京师店铺便会开张。”

大夏天的卖炉子也不合适,这东西在冬日发卖,最为惹人注目。

马恩慧一脸笑意地看着朱允炆,两人说说笑笑,直忘了时辰,过了二更天,马恩慧方起身道:“皇上还应早点歇息,明日占城使臣觐见,不可没了精神。”

朱允炆不想休息,拉着马恩慧走出了坤宁宫,沿着星光,走向后花园。

“往年时,朕总没陪你过一次生辰,今年至以后,朕都会陪着你,陪你从这一日,走到生辰日。”

朱允炆深情地看着马恩慧。

马恩慧有些感动,能得朱允炆如此用心陪护,自是欢喜,只是一想到待至三更,必会耽误朱允炆休息,若二日朝会困意来袭,如何是好?

不等马恩慧劝说,朱允炆便捏了捏马恩慧的手,道:“不需要劝说,朕心中有数,走吧,我们登假山看看。”

马恩慧只好笑着陪在一侧,登上假山看着远处昏暗的宫墙,道:“阑珊夜色,并无多少景致。”

朱允炆看着夜空,缓缓说道:“是啊,不过,这星空总还是好看的。”

九月初的星空,繁盛且明,似乎星星就在不远的高处,登高便可摘取。

马恩慧看着北斗七星,道:“皇上,淑妃来信,说句容那边,郭、骆等家族已达成协议,日后合作开发石灰矿,依人力、投入分取所得利,至于淑妃那一份利,则留给了句容县,县衙有申请使用资金的权利,但需通过郭、骆两家同意。眼下句容事了,淑妃即将返京,安排谁去迎接好一些?”

朱允炆想了想,道:“她应还有两三日抵京,到时朕亲自去接吧,东水关外的混凝土路,朕还想带她去看看,也让她清楚,石灰对大明的重要。”

“这是应该的,淑妃若知自己所为之事,事关大明基建之策,必会为参与其中而深感荣幸。”

马恩慧莞尔道。

朱允炆看了一眼双喜,双喜做了个手势,朱允炆便点了点头,拉着马恩慧的手,道:“你听。”

“笃,笃——咣,咣。”

声音由远及近。

“这不是打更的声音吗?”

马恩慧听着,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朱允炆拉起马恩慧的双手,深深看着马恩慧,道:“皇后,生辰快乐。”

砰砰砰。

不太远的地方,传出了一阵阵沉闷的声响,伴随着一道流光升至长空,猛地炸响开来,五颜六色的花火点在长空。

一刹短暂,却是永恒。

马恩慧惊讶地看着长空的炫彩与美好,映入眼帘的是一连串的烟花,如此美丽,如此夺目……

朱允炆眼神中带着几分得意,拿二炮局做烟花,不知道会不会被史官骂死,不过不管了,研究炸药是重要的,哄老婆也是重要的……

第二百五十四章 憎恨“乖,摸摸头”

夜空被无数焰火照亮,灿烂而炫美的光芒令人沉醉。

马恩慧眼角有些湿润,这是自己从小到大收到的最珍贵礼物,一份独属于自己的风景,一朵朵璀璨如莲的花火,映入秋水眸中。

这一刻,自己是幸福的。

朱允炆仰头看着无数焰火照亮天地,心中带着几分欣喜与快意。

烟花对于大明而言算不得什么新鲜之物,但在皇宫后院如此大规模燃放烟花的,自己必是头一个。

后世管得严,这里不准放鞭炮,那里不准放烟花,打着环保、安全的旗号,将过节的气氛压制到了冷冰冰的地步。

过节都没半点味道,相信没多少年,就没人能看懂陈子昂的“烟花飞御道,罗绮照昆明”,柳永的“赏烟花,听弦管。图欢笑、转加肠断”,辛弃疾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这些唯美的诗句了。

现在自己是皇上,谁敢给自己提环保,提安全,就把他腿打断,古有烽火戏诸侯,周幽王博褒姒一笑,今有大明皇帝,放烟花于后宫,赢皇后莞尔……

马恩慧迷失在温柔里,入梦时,嘴角依然挂着浅浅笑意。

清晨,朱允炆回味着昨夜的疯狂,看着依旧在睡梦中,红润未消的马恩慧,没有介意她破天荒的晚起,在侍女的帮助下,穿好弁服。

奉天殿。

耶嘉僧远德手持占城国书,携众使臣觐见,一番礼仪之后,朱允炆接过国书,仔细审读。

占城国王罗皑在国书中所言与耶嘉僧远所言相当,无外乎是安南变天,胡季犛篡位,大肆扩充军备,军卒数量猛增,占城危险至极,希望宗主国大明能出面管一管安南,救一救占城。

朱允炆将国书交给解缙等人,让其与往年占城国书字迹、印鉴对比,以证真伪,对忧愁的耶嘉僧远道:“国书朕看过了,安南若真有侵略野心,朕不会坐视不管。然安南天变是否属实,大明仍需查探清楚再做决断,还望使臣暂留京师,等待一些时日。”

耶嘉僧远是一个聪明人,知晓大明皇上说的话不容更改,也明白大明不可能听信一家之言,便行礼道:“尊敬的皇帝,还望大明早日查探清楚,占城百姓是善良的,友好的,也是苦难的,他们苦了太久了,不能再陷于新的战火。”

朱允炆微微点头,道:“还请使臣放心,作为宗主国,也不希望大明的南部出现战乱,安稳与和平是大明的渴望。”

耶嘉僧远再次谢过朱允炆,随后,宴会开启,文工团献舞,直过了午时,方才散去。

朱允炆于暖阁,临时召见了解缙、徐辉祖、茹瑺、齐泰、黄子澄、陈迪等人,询问道:“占城国书应是真的,安南天变也极有可能存在,大明是否应提前做一些准备?”

解缙肃然道:“皇上,有备无患,臣提议,早日准备出征事宜。”

陈迪皱眉,走出来反对道:“眼下情况未名,如何就谈到了出征?以臣之见,应等待安南情况查明之后,再作打算。”

茹瑺附议道:“皇上,此时准备显得早了一些,安南情报传回,至少也得月余,若真有天变,我们再做打算,也是无妨,眼下秋收正紧,不宜动用民工。”

朱允炆不置可否,看向黄子澄,询问道:“户部如何看?”

黄子澄从袖子中掏出一份文书,道:“皇上,户部已于安南之辩后,下令江西、广东、广西等地就地存粮、调粮,至十月底,应足够二十万大军六个月所需,若京军出动,只需携带路上粮食便可,京粮并不需调动多少。”

朱允炆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欣慰地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无论大明要不要打安南,提前准备好粮食总是好的。

广东、江西、广西等地盛产水稻,粮食筹备并无多少问题,这是大明的底蕴。

徐辉祖提议道:“皇上,若安南天变属实,大明用兵安南或难以避免,臣请旨给云南西平侯沐晟传信,让其整备军队,准备从云南进军安南。”

朱允炆看了看安南地图,大明想要攻略安南,免不了从广西、云南两线进攻,便答应道:“就由五军都督府传信西平侯,调动云南五万兵马,为南下做准备,至于何时出征,暂定。”

徐辉祖欣然答应。

就在众人讨论占城、安南国的时候,三佛齐旧港之上,已满插满者伯夷的旗帜,一艘艘船只安稳的停靠在海港之中,原来的三佛齐皇宫已成了一片焦土。

陈祖义携陈士良等主力,于一处无名高丘之上约见满者伯夷的大将乌璐,乌璐如约而至。

“满者伯夷果是不同凡响,一举灭三佛齐,占据如此要地,他日必可成为这南洋霸主。”

陈祖义恭维道。

乌璐豪气大笑,指了指周围的土地,毫不客气地说道:“陈祖义,这里是满者伯夷的领地,我奉劝你最好不要打它们的主意。”

陈祖义脸上笑容不减,言道:“怎么会,按照协议,我陈祖义只要船只,俘虏,海道,如今我拿到了这些,自然不会再觊觎旧港。”

乌璐拍了拍腰间的尖刀,笑道:“打下旧港,你是有功的,该是你的满者伯夷不会亏待。你已经拿走了人与船,此番来这里,又是为何?”

陈祖义和煦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按照协议,我要梁道明的脑袋,可至今打下旧港已有月余,可我依旧没有收到梁道明的脑袋。”

乌璐脸色有些难看。

旧港打下来了,三佛齐也打下来了,但三佛齐的主力并没有完全歼灭,而是在梁道明、施进卿等人的带领之下,突出重围,逃到了西北森林之中。

虽然乌璐数次派遣军队进入森林围剿,却根本不敢深入,深入森林追敌,是一件极不安全的事。

派遣的兵马多了,后方空虚,极容易被人钻空子,乌璐并不相信陈祖义,自然不敢放开手完全去追击梁道明。

可派遣的人手少了,进入森林就是找死,不说梁道明、施进卿都是善于森林之战的猛士,便是森林本身,也是吃人的。

一来二去之下,乌璐在森林里丢下了三百余军士的性命,之后再不愿深入,只阻断外围,避免梁道明等人反攻。

乌璐也清楚,自己去或不去,梁道明都在那里,不会轻易死,这个隐患依旧存在。

按照战后统计,梁道明带至森林的人手超出了六千人,而且多是青壮主力,这些人一旦杀出森林,只凭着乌璐手中的三万人,未必能扛得住。

三万人足以灭三佛齐,却很难防备六千人。

原因很简单,这三万人灭掉三佛齐之后,会分散驻扎,旧港一地便需要一万军士驻防,其他各地分散下来,真正能防备梁道明的力量,也只有五六千人,谈不上什么优势。

这也是满者伯夷打下三佛齐的原因,闪电般的进攻之下,梁道明所能调动的力量,只能是皇宫附近的军队,分散在各地的主力,根本无法回援。

等他们反应过来回援时,梁道明已带人逃窜,留给他们的命运,就只有三个:被杀,投降,逃命。

被杀的,埋了。

投降的,卖了。

逃命的,跑了。

乌璐也忧愁当下的困境,拿下了地,可似乎没什么好处,反而需要成天担忧梁道明反攻,现在被陈祖义一问,心情更多了几分沉重。

“梁道明会死,施进卿也会死,莫要着急,他们已经走到了绝路,要知道森林里面可没有多少粮食,他们那么多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出来投降。”

乌璐表示道。

陈祖义也不介意,看了看旧港的方向,说道:“两个月,若两个月后梁道明还活着,这里的土地,就会换一个主人。”

乌璐目光犀利地看着陈祖义,陈祖义毫不畏惧,坦然地看着乌璐,然后带着众人走下高丘。

“父亲,这样会不会惹乌璐不太高兴?”

陈士良不安地询问道。

不需要转身,也知道乌璐必然站在高处,目光阴冷地看着这边。

陈祖义嘴角带着几分寒意,说道:“他不高兴又如何?一个将死之人罢了。”

“父亲打算拿回旧港?”

陈士良有些惊讶。

自从澎湖水道被大明水师打败之后,陈祖义的力量被大幅削弱,为了弥补损失,选择与满者伯夷密谋,帮助满者伯夷打下旧港与三佛齐,以换取三佛齐俘虏。

事情进展的很顺利,陈祖义从三佛齐收拢了一批力量,足有三千二百人,抢走船只八十余,曾经威风凛凛的海贼船队,再次建立起来。

然而这些被抓来的俘虏,很多并不愿意转行做海贼,抢劫不太积极,让他们学会杀人放火抢东西,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仓促返回三佛齐作战,在陈士良看来,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陈祖义看着远处的海,沉声说道:“孩子,我们可不能做摸满者伯夷脑袋的人,不过,有人会来摸他们的脑袋。”

陈士良目光微微一闪,他很清楚,满者伯夷国的人有一个风俗,他们最憎恨的,就是被人摸脑袋。

那些抚摸满者伯夷人脑袋,一脸笑意说“乖,摸摸头”的人,会被满者伯夷人追几十里、几百里,彻底干掉。

第二百五十五章 旁观者,站远点

陈士良很清楚,满者伯夷是南洋霸主,国人尚武,实力强大,自己的父亲虽纵横海域,不将所有人放在眼中,但对于满者伯夷却颇为忌惮。

可在这南洋之中,除了父亲,还有谁可以承受摸满者伯夷人脑袋的后果?

梁道明已经被打得成了野猴子,只能待在森林里,渤泥不敢与满者伯夷为敌,满剌加畏畏缩缩,小心翼翼,不敢主动惹事,苏禄、吕宋小国寡民,更不是满者伯夷的对手。

占城?

算了吧,他们被安南压制,可没力量南下。

暹罗倒算强大,但此时也在戒备安南,根本抽不出身来。再说了,暹罗的政策是向北,不是向南,与满者伯夷并没有冲突。

陈士良带着几分疑惑,问道:“父亲,这南洋之中还有谁会是满者伯夷的对手?”

陈祖义停下脚步,原本平淡的脸色上浮出了一抹畏惧与不安,咬牙道:“不久之前传来消息,大明船队已然南下,早已过了占城,恐怕距离三佛齐不远了。”

“大明?!”

陈士良一脸惊慌,连忙看向大海方向。

“莫要慌乱!”

陈祖义见儿子如此,不由皱眉呵斥。

陈士良做不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大明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

长久以来,自己跟随父亲,纵横南洋,抢掠无数,鲜有敌手,自认为强大到世界第一等的船队,竟然如泥捏的娃娃,在大明的船只面前,不堪一击!

自己的叔叔死了,很多驰骋于南洋,赫赫威名的海贼也死了,就连自己与父亲,若不是逃避及时,也极有可能会覆灭在那一片海域。

大明是强大的,他们的战舰是如此的威猛,他们的战士是如此的厉害,他们是如此的不可战胜!

“父亲,大明船队真的来三佛齐了?他们该不会是……”

陈士良一脸担忧。

大明船队下南洋,该不会是来抓自己与父亲的吧?

陈祖义握了握拳头,冷冷地看着远方,道:“据悉,大明船队规模极为庞大,远甚于澎湖水道时规模,看样子,他们是想要扶持梁道明,彻底绞杀我等。”

“那父亲,我们该怎么办?”

陈士良连忙询问道。

陈祖义阴冷一笑,道:“怎么办?自然是坐观其变,伺机而动。如今三佛齐被灭,满者伯夷占据三佛齐,大明船队一旦进入旧港,那必然与满者伯夷发生冲突,大明船队不过是外来者,如何能扛得住满者伯夷这种霸主?”

陈士良听闻之后,原本紧张的情绪逐渐舒缓下来,咬牙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若大明船队与满者伯夷发生战争,必会引发满者伯夷对大明的仇恨,到时,大明未必是满者伯夷的对手,而我们,则可以寻机歼灭大明船队,报仇雪恨。”

一个远来的船队,能有多厉害?

满者伯夷可是这南洋之中,唯一冠以“帝国”称号的国家,其吞噬了不少地盘,人口二百余万,能战军兵三五十万,大明船队如何都扛不住的。

或许,这是拖住大明船队,让其葬身于此的一次大好机会。

“大明船队远比我们的船队更为精良,一旦获得他们的船只,我们称霸南洋将再不是问题。既然大明船队来了,就不能让他们再回去。”

陈祖义渴望地说道。

陈士良强压着恐惧,道:“父亲,若大明船队将至,那我们就不能再继续停留在旧港附近了。”

陈祖义凝重地点了点头。

停在这里,大明水师还没与满者伯夷起冲突,自己就先被干掉了。旁观者,就应该站在旁观的位置,远一点,再远一点……

陈祖义唤来一个海贼,道:“安排一个降俘逃走,让他知晓大明水师即将抵达三佛齐的消息,他会带着消息进入森林,将话带给梁道明、施进卿。”

海贼答应一声,便去安排。

陈士良不解地看着陈祖义,问道:“这是为何?”

陈祖义淡然一笑,道:“大明水师进入三佛齐海域,不明所以,若以为三佛齐已被满者伯夷消灭,梁道明已死,那大明水师极有可能会返回大明。现在我安排人告诉梁道明救兵来了,梁道明必然会想办法主动联系大明水师,内外夹击,以摧垮满者伯夷在三佛齐的力量。”

“只有将大明水师彻底拖入战争之中,满者伯夷才会对大明有仇恨,才会耗费更多力量对付大明,这样我们才有机会。孩子,要学会借力打力。”

陈士良深感认同。

大明太强,而眼下自己太弱,那就拉一个强者入场,让他们强强对决,最后落得两败俱伤,自己再登场干掉一个或两个,宣布赢家是自己,岂不是更好?

陈祖义是一个聪明的海贼。

丛林之中,梁道明正坐在一棵树下,疲倦地休息着,一条青黑相间的蛇,顺着苍苍虬木的枝条,悄无声息地游动着。

在距离梁道明只有一步远时,蛇吐着信子,弓起了身子。

刹那,蛇动。

几乎在同时,一只如铁钳的大手虚空一探,猛地往回一拉,拇指用力地按在蛇头下侧,整个蛇身开始盘至手臂之上。

“大人,总如此待在森林里不是办法,我们必须杀出去。”

施进卿无视着手中挣扎的蛇,对梁道明道。

梁道明抬起头,看了看散在四周,毫无斗志,颓然无力的众人,道:“以眼下我们的力量,莫要说杀出去,就是走路都成困难。”

施进卿面色凝重,猛地一发力,捏死了手中的蛇,递给梁道明:“那就吃一切能吃的东西,无论是蛇,还是鳄鱼,亦或是树根,必须组织力量反扑,再留在森林里,大家都会死。”

森林之中毫无遮挡,这里的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个月可能四十五场雨,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过于潮湿的环境,会让人皮肤溃烂,尤其是胯部。

逃命到这里,是安全,因为满者伯夷的人未必敢深入其中,可这里也有着无数的危险,不说蟒蛇丛障,就气候一项,便足以让人难以承受。

男人胯下溃烂,走路都需要岔开腿,如何发力,如何作战?

溃烂一些,强忍着,还能支撑下去,吃饭问题如何解决?

森林吃的东西是不少,可人也多啊,根本无法支撑几千人一起吃饭,眼看着便要陷入绝境,施进卿不得不战出来主张反击。

宁愿战死在外,绝不逃死于内。

这是施进卿的骨气。

梁道明接过蛇,猛地咬了一口,咀嚼吞咽之后,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厉声喊道:“重新整顿,准备反击!三佛齐是我们的家园,我们死也要夺回家园!”

收拢了三千能战军士,梁道明、施进卿带人接近了森林外围,尚未出击,便有人抓了一个舌头,压到梁道明身前后,那人连忙禀告道:“我名冯九,乃是三佛齐军士,后被抓至海贼船,不久前才找机会逃了出来。”

施进卿见冯九似真是三佛齐军士,便询问道:“外围有多少满者伯夷军士?如何布防?”

冯九摇了摇头,道:“此事并不清楚,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我们有救了。”

施进卿有些疑惑地看着冯九。

冯九看向梁道明喊道:“国王,郑伯回来了,大明水师也来了,我们三佛齐有救了!”

梁道明与施进卿听闻之后,皆是浑身一颤。

大明水师来了?!

梁道明看向施进卿,施进卿也转过头,看着梁道明,两人的目光透着欣喜与希望。

盘算日期,郑伯也该回来了。

“大明水师来了多少船,多少人?”

梁道明询问道。

冯九连忙道:“属下也不清楚,但听海贼说,不低于六十船只,陈祖义畏惧不敢战,正在准备逃离,属下正是趁其不备,才逃了出来。”

梁道明如释重负,对施进卿道:“我们必须早点与大明水师取得联系。”

施进卿思索了下,严肃地说道:“就由臣下去接头吧。”

“属下知道一条道,可以直通旧港,在那里寻一条小船,可以先一步联络大明水师。”

冯九自告奋勇。

梁道明有些不放心,道:“此事危险极大,让你去冒险,我于心不忍,不若安排其他人……”

“正因为危险才需要我亲自去。大人,你就在这里等我好消息吧。”

施进卿肃然道。

梁道明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施进卿的肩膀,道:“你是我的好兄弟,去吧,在日后,我希望回归大明故土,这三佛齐便交给你来打理。”

施进卿并不喜欢这种空幻的许诺,只是十分清楚,没有三佛齐,没有旧港,那自己就没有立足之地,满者伯夷不会饶自己,陈祖义也不会容自己。

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梁道明目送施进卿带了四五人离开,便安排众人就地隐藏,等待消息。

海洋之上,大明船队浩荡行进。

沈一元心头很是火热,大明有几个人能想象得到,那些被大明人视为“黄金”的香料,竟在这南洋一些岛屿之上,如同破烂的园子,无人照管,任由其野蛮生长,无情凋零,甚至不用花费一个铜板,就可以拿走众多的香料。

杀千刀的郑和啊,若不是他赶时间,自己一定能多摘几百斤的肉蔻,一旦运至京师,这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第二百五十六章 说话算数的是刀子

润娘看着铜镜,原本白皙的面容不见了,映在铜镜中的是一张古铜色皮肤的脸。

这段时间,润娘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痛并快乐着。

疲累是真的,谁一天睡一个时辰也会累,但休息不得啊,到处都是宝物,一刻钟几百万钱上下啊,耽误不得。

夫君没有欺骗自己,一个黑陶瓷真的可以换一根四尺长的象牙,一匹劣质的丝绸,可以换来一百斤香料,为了一把菜刀,竟有个土著拿出了掌心大的宝石。

润娘打开木匣,看了看里面安静躺着的宝石,宝石是海蓝色的,名为海洋之心,自己起的名字,这是自己的宝石,谁都不准抢走。

走一趟大海,才知世界竟是如此的辽阔,如此的漫无边际,之前的自己,幼稚如井底之蛙,还自以为是,指指点点。

润娘明白,人如果不走出去看看,就如始终低头走路,从不看天之风云变幻与辽阔,这样的人,视野有限,心胸有限,谈吐有限,未来有限。

“嗷嗷——”

响亮而粗糙的叫声,惊扰了润娘。

润娘转身看去,目光中透着满满的幸福。

这是一只蓝色的鸟,头顶翠绿,羽冠成尖形,尾上覆羽很长,形成彩色尾屏,当尾屏展开时,便如一把多姿多彩的羽毛扇,黑、绿、黄等颜色相间,宛若一颗颗宝石镶嵌其上。

极为美丽,高贵大方。

这是传说中的神兽凤凰,是真正的祥瑞之物。

沈一元走入房间,看着喂养孔雀的润娘,叹息道:“这不是凤凰,是孔雀。”

“不,就是凤凰。”

润娘绝不相信。

凤凰展翅,五彩纷呈,这天底下能做到的,不就是眼前凤凰?

沈一元有些无奈,解释了多少次都不听,非偏执地认为这是凤凰,好吧,随她吧,这段时间也够她辛苦的了。

“距离旧港不远了,可以准备上岸了。”

沈一元道。

润娘拍了拍手,走向沈一元,问道:“我们会在旧港停多久,什么时候能回家?”

沈一元含笑道:“怎么,知道想孩子了?”

润娘没有否认,别离后,才知晓牵挂有多沉重。

沈一元拉起润娘的手,看着润娘的眼睛,道:“应该耽误不了多久,抵达三佛齐,宣布大明诏书,之后便是修整与购置货物,大概用不了一个月,我们便会返航。”

润娘微蹙眉头,问道:“你不是说三佛齐会成为大明的领地,那郑和还会回去吗?”

沈一元拉着润娘走出船舱,到了甲板之上,温和的海风轻轻吹动,轻声道:“郑和此番来,一是送郑伯使臣归国,探明水道。二是颁诏三佛齐,将其收入大明版图。然而这里的收入版图,怕只是一个虚名,郑和与这些军士未必会一直留在这里,真正管理三佛齐的,应还是梁道明等人。”

润娘不理解地问道:“既然都是大明的领地了,为何不自己管着?要知道这里有无数财富,无论是如山的水稻,还是如海的香料,都是大明所需。交给外人打理,如何能信得过?”

沈一元叹息一声,道:“你不知道,官员需要的是可以吹嘘的脸面,而并非是一片土地。再说了,这里距离大明太过遥远,完全占据未必行得通。”

润娘还想说话,便听到一阵阵沉闷的军号声。

“看到大陆了,看到大陆了。”

有伙计高声喊道。

“怎么了?”

润娘不解地看着脸色变得凝重的沈一元,这马上就要到三佛齐了,为何变得如此严肃,此时不应该放松吗?

“去船舱里!”

沈一元用力推着润娘走。

润娘还没询问,又听到了急促的军号声传来,这才想起这不是水师靠岸的军号,而是警戒的信号。

郑和站在座船之上,周围的军士纷纷就位,投石车被拉立了起来,一个个黑色的坛子被搬了出来,船舷外的炮筒隔板被拉开,黑洞洞的炮筒伸出船舷,炮手与炮石已然齐备。

船舷之后,站立着威武的军士,有人刀枪火铳,有人长弓在手,皆是最高警戒。

郑伯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看着一旁的商人,伸了伸手,几次都没有抓到。

李兴没有看郑伯,而是走向船首的郑和,高声道:“副总兵,水师船队已准备妥当,商人船队已安置到了最后方。”

郑和右手压着刀柄,盯着远方的大陆,道:“这附近的商人说满者伯夷覆灭了三佛齐,你认为我们如何做?”

李兴咧了咧嘴,杀气凛然地说道:“属下不管什么陈祖义,还是什么满者伯夷,只知道,皇上的旨意很清楚,三佛齐是大明的国土。既然是大明的,谁占了,那最好是交出来,否则,嘿嘿。”

郑和瞥了一眼李兴,这个家伙这段时间杀了不少人,杀心有些重。

沿途很多人都不老实,零散的海贼,不友好的土著,见人就要杀的野人……

郑和虽希望友好、和平,可人家都拿着竹刀、长刀杀过来了,你还在这里和他们挥手打招呼,说“你好,我们做好朋友吧”,那被人砍死也不冤。

对待不友好的人,先打一架再说,打服了,就是朋友,打了不服,那就彻底干掉。

郑和不是纯碎的友好主义者,他爱护自己的士兵,若非事关国事,他绝不会手下留情,只有牵涉到国与国时,才会显得谨慎,小心。

眼下便是国事。

满者伯夷!

郑和知道这个国,郑伯曾多次提起过满者伯夷。

梁道明当政之前,三佛齐便为满者伯夷所灭,为了保护旧港与三佛齐,梁道明才在众多羁旅商人、当地土著的支持下,反击满者伯夷,重新建立了三佛齐。

满者伯夷好斗,好强,好武功,他们渴望建立一个巨大的帝国,在这南洋之中,可以说是一个实力强劲,不可忽视的国度。

眼下满者伯夷占据三佛齐,是一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到底如何应对,这需要仔细思量。

杀几个野人、土著、海贼,不碍事,但杀了满者伯夷的军人,极有可能会引发满者伯夷对大明的战争,后果与责任谁来承担?

可如果不发动战争,不赶走满者伯夷的人,那朝廷想要的三佛齐土地,岂不是落入满者伯夷手中,使命完成不了,如此一无所获的回去,岂不是丢尽颜面,有负圣恩?

郑和没有直接下令对远处的旧港船只发动进攻,而是下令放缓航速,传唤朱能、张玉等将领。

“三佛齐剧变,梁道明生死不明,旧港等地皆入满者伯夷,我等该如何行事,说说吧。”

郑和面色严肃地询问道。

朱能拔出长刀,高举过头顶,喊道:“此事有何可议?满者伯夷占据的不是三佛齐,而是大明三佛齐,既是占据了大明领地,那就只好刀兵相见!”

作为军人,捍卫国土是其使命。

郑和低了低眼,对于朱能的看法,他是可以预料的,毕竟朱能推崇的理念就是“武力解决问题”,无论是对鞑靼,倭寇还是海贼,他始终秉持着这个观点。

三佛齐被满者伯夷占据,朱能主张武力驱逐满者伯夷,拿回三佛齐与旧港,并不在郑和预料之外。

相对朱能的意见,郑和更在乎张玉的看法,张玉英勇不凡,战力强大,更难得他为人稳重,有勇有谋。

张玉见郑和看着自己,便直言道:“满者伯夷兵强马壮,实力强悍,且距离三佛齐较近,支援起来便捷,纵我们干涉其中,也未必能够长期守护三佛齐。”

“你的意思是放弃三佛齐,置之不理?”

郑和皱眉道。

张玉微微摇头,认真道:“朝廷已决议收三佛齐为大明领土,即使只是名义上的,也不容满者伯夷染指。三佛齐必须收回,只不过我们需要想想其他的方法,尽量避免与满者伯夷直接发生冲突。”

朱能有些愤愤不平,道:“满者伯夷占据了三佛齐,用什么法子他们也不可能离开那里,说话算数的,只有刀子。”

张玉瞪了一眼朱能,道:“刀子能不能解决在三佛齐的满者伯夷军队尚且不可知,即使打下三佛齐,当满者伯夷再来大军时,我们该如何应对?此番南下,水师规模虽是空前,但也不过只有五千余军士,如何可敌数万乃至数十万大军?”

朱能一时语塞。

郑和眉头紧锁,张玉说得对,但朱能说得也有道理,说话算数的只有刀子。

满者伯夷如果没有打下三佛齐尚且好说,大明介入也简单,可眼下满者伯夷打下了三佛齐,看样子已有月余,想来其驻防已是完善,只靠手中的几千人,打未必会赢。

可如果不打,只靠外交手段,派个使臣过去谈判,满者伯夷未必会畏惧大明威严、主动撤离三佛齐。

若他们不撤,使臣一行会打草惊蛇,满者伯夷为了提防大明,必会加固防御,增派士兵,到时候会更难打。

“大人,旧港出现了异动。”

李兴匆匆走至,连忙禀告。

郑和眼神一寒,自己还没动手,满者伯夷竟先来了不成?

“各自归船指挥,准备作战!”

郑和披挂战袍,走出船室,对跟出来的将士高声下令。

第二百五十七章 这件事,大明管了

站在桅杆高处的瞭望手看着远处的海港,冲着下面高声喊道:“出来了五艘船只,一艘小船在前,四艘大船在后,直冲我方而来,周围没有船只。”

郑和看了一眼李兴,道:“凹字阵,放他们进来!”

李兴了然,安排旗手打出命令,两翼船只向外向前突进,郑和主舰及周围的四艘船只并没有动静,只安静的等待。

“大人,有些不对劲啊。”

李兴眯着眼,看着敌舰而来说道。

郑和也有几分疑惑,如果是敌人,也不应该用小船打头阵吧,这种小船连伤到大福船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小船身后的四艘船,竟两两一起,密集布阵,这如果一炮下去,很难打不中啊。

送死,也没见过这种死法。

“大人,他们在进攻了。”

李兴视力好,看到那些船只上的人开始射箭,不由禀告道。

“呃……”

箭矢飞出来倒是飞出来了,只不过都是冲着前面的小船只去的,这让郑和与李兴有些纳闷,感情他们是在处理内部矛盾……

“是施进卿,是施大将,郑副总兵,那船上的人是施大将啊。”

郑伯趴在船舷后面,小心地看着,当看到施进卿时,连忙回头对郑和喊道。

郑和有些惊讶,施进卿,三佛齐第二号人物,仅次于国王梁道明的存在,既然是他,那大明就不能不管了。

“你可看清楚了?”

郑和肃然问道。

郑伯发誓道:“绝不会看错,大人请看。”

郑和看去,只见施进卿的小船上挥舞起神鸟旗帜,而挥舞旗帜的人,威武不凡,身背一张硬弓。

“是施将军。”

郑伯肯定道。

郑和见此,厉声下令:“拦船,救人!”

李兴犹豫了下,问道:“若真是施进卿,那追杀之人必是满者伯夷的军士,若他们受阻而攻击水师船队,我们是还击还是不还击?”

郑和按下腰刀,冷冷一笑:“有一箭伤我大明军士,有一人意图登船,就全部抓获,不放走一人!”

李兴嘿嘿一笑,转身传令。

两翼船只听闻之后,直横冲而至,让过施进卿的小船,以庞然姿态,堵住了满者伯夷四艘船只的去路。

尤腊站在船首,挥舞着手中的尖刀,冲着大明船只哇哇大喊。

朱能掏了掏耳朵,对一旁的舌人问道:“他在叫嚷什么?”

舌人回道:“大人,他让我们让开道路,要杀掉抢了他们小船的人,还说再不让开,就要把我们打到大海里,献祭给海王。”

朱能微微点了点头,道:“那你告诉他,我们是大明船队,让他让开道路,再不让开,就把他们打到大海里,献祭给海王。”

舌人擦了擦冷汗,这样回的话,估计免不了一场大战,但没办法,只好按照朱能吩咐,回了话。

尤腊听闻之后,并没有暴怒、狂喊着冲锋,而是很识时务的喊了几嗓子,便带人返回了旧港。

朱能看了一眼舌人,道:“他是不是说让我等着,他回去找人去?”

舌人连连点头。

朱能呵呵笑了笑,并不介意。

尤腊也不想就这样回去,可是他不是傻子,人家船只又高又大又多,还有火炮对着自己,不回去还能咋滴?

大明!

这个国度不是在遥远的北方,在海的那一面吗?怎么会派遣如此多船只来这里?

尤腊心中有些不安,连忙带人返回旧港,上了岸,匆匆去找大将乌璐汇报这个要人命的情报。

施进卿上郑和的座船,与郑伯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等几个男人哭好了之后,施进卿才带人郑重地跪在郑和面前。

“三佛齐施进卿,代国王梁道明,请求大明水师助力三佛齐复国,重夺旧港!”

施进卿猛地叩头,声音沉闷。

郑和、朱能、张玉等人看着施进卿,并不言语。

郑伯见状,也带使臣跪在一旁。

一群人沉重的请求,让郑和陷入了为难的境地,答应他们,极有可能会让大明卷入与满者伯夷国的冲突之中,未来事态如何,谁都说不清楚。

可不答应他们,且不说无法收回三佛齐的土地,虚与委蛇的话,三佛齐的人心也将丧失。

郑和看了一眼张玉,张玉凝重地点了点头。

无路可绕的时候,就应该有披荆斩棘的勇气,直接开出一条路来,哪怕是面对的是山,是海!

郑和起身,安排李兴搀起施进卿,肃然道:“三佛齐国王梁道明献国书于大明皇帝,大明皇帝已然应允,将三佛齐并入大明,虽然诏书尚未颁布于三佛齐,但大明说话是算数的,施进卿,郑伯,你们也是大明的子民,是大明的人!”

施进卿、郑伯等人看着郑和,眼神中充满了希望与渴盼。

郑和继续说道:“既然你们是大明子民,既然三佛齐是大明国土,那我们便是一家人,应同仇敌忾,共护大明疆土!这件事,大明管了!”

管!

这是郑和的决断。

郑和目光坚定,意志决绝。

对还是错?

郑和已无法仔细思量,只清楚一点,大明需要三佛齐,需要旧港,需要这一片海域与海道!

瞄准结果出发,错也是对!

“施将军,早就听闻你乃是三佛齐数一数二的人物,如今三佛齐情况如何,我们该如何应对,还需先明了而后决断,还请你仔细说说清楚。”

郑和请道。

施进卿连忙伸出手,请道:“副总兵大人请,三佛齐虽被满者伯夷占据,然梁公手中依旧还有一批精锐,还有一些被打散的军士,一旦收拢起来,应有一万余……”

在这一刻,施进卿没有再说国王,而是转用梁公。

在旧港外海上起风的时候,北方草原之上吹起了一阵阵寒风。

浩荡的商队沿着鄂尔浑河北上,找寻着蒙古主力。

侯西域指了指前面空无一人的马匹,对身旁的常千里说道:“常百业的骑术很不错啊,这才多久,竟可以熟练地藏身于马肚之下,这可是精良骑兵才可做到的事。”

常千里怨恨地看了一眼侯西域,道:“你再给他灌输奇怪的想法,回到大明后,我便用尽一切办法,毁掉侯家。”

侯西域哈哈大笑起来,不介意常千里的威胁,道:“这孩子有悟性,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担心什么?让我说,常家能不能兴盛,还需要看百业。”

常千里看了一眼出现在马背之上的常百业,低声道:“我再说一次,常家需要的是纯碎的商人!”

侯西域摆了摆手,不想再议论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按照得到的消息,此处距离蒙古大汗所在地已是不远,用不了两日便会抵达,你可做好准备了?”

“有什么可准备的?这一路之上,我们打发的蒙古贵族还少吗?”

常千里不屑地说道。

侯西域摇了摇头,道:“你应该听说过买的里八剌这个人吧?”

常千里深深看了一眼侯西域,他此问,必不是说买的里八剌是尼古埒苏克齐汗,而是另有深意。

“你是说,他很可能是大明送回的那一位俘虏?”

常千里询问道。

侯西域微微点头,道:“洪武三年,大明军队破袭应昌,北元昭宗爱猷识理达腊之子买的里八剌被俘,太祖将其封为崇礼侯。洪武七年,太祖试图缓解大明与北元矛盾,将已继承汗位爱猷识理达腊之子,即买的里八剌送回北元。”

“在爱猷识理达腊死后,其弟脱古思帖木儿继承汗位。洪武二十一年,蓝玉率领大军于捕鱼儿海击灭北元主力,脱古思帖木儿逃走,后被也速迭儿所杀。也速迭儿称汗位,传至恩克,恩克死于内乱,当时是洪武二十七年。”

“蒙古各部落虽然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统一,但却已形成了事实上的分裂。为了避免彻底瓦解,削弱实力,被大明分而歼灭,瓦剌蒙古与东蒙古正统之间达成妥协,选择拥立买的里八剌为大汗,至此,蒙古大汗之位,从阿里不哥后裔手中被夺走,忽必烈后裔再次坐在大汗之位上。”

常千里看着侯西域,有些不解地问道:“你说得这些我都清楚,这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侯西域叹了一口气,道:“常兄,纯碎的商人是要不得的,我们需要把握人心,把握这些人怎么想的。你应该听闻了,买的里八剌虽继承了汗位,但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并没有给黄金家族带来半点荣耀,他是一个德行很差,好色且暴戾的大汗。”

常千里看了看周围之人,将冷冷的手抄在袖子里,哈了一口气,道:“我们只是商人,可没什么美女子,买的里八剌再好色,也好不到我们身上来。至于暴戾,他再不懂是非,也应该清楚一点,斩绝大商队,蒙古各部落将面临再无商人的困境。侯兄,你到底在担忧什么?”

侯西域凝重地看着常千里,缓缓说道:“你知道哈尔古楚克都古楞特穆尔鸿台吉吧?”

常千里微微眯起眼,道:“买的里八剌的长子哈尔古楚克鸿台吉谁不知道?”

侯西域拉了拉常千里的胳膊,低声道:“没错,就是他,他娶了鄂勒哲依图鸿郭斡妣吉。”

常千里挣开侯西域,不耐烦地说道:“一个女子而已,你到底要说什么?”

侯西域眼神中透着几分担忧,意味深长地说道:“妣吉可是蒙古第一美女子啊,你说,买的里八剌如此好色,会不会夺走儿媳妣吉……”

第二百五十八章 王昭君、大乔与收继婚

买的里八剌会夺走儿媳?

常千里皱了皱眉头,看着侯西域,摇头道:“应该不会吧,虽然蒙古部落中盛行收继婚,可妣吉毕竟是买的里八剌的儿媳,若真如此,岂不是乱了套?”

侯西域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目光坚定地说道:“常兄,我们此时来这里,或许是天赐良机。你说,若在我们的助力之下,蒙古部落四分五裂,纷乱加剧,朝廷会不会松一松我们脖子上的枷锁,让商人的地位提升一二?”

“你想要什么?”

常千里心头一沉,似有千钧之重,压迫而来。

侯西域阴冷一笑,虚握拳头,道:“乱元!”

常千里瞳孔猛地放大,惊讶地看着侯西域,这个家伙明明是商人,此时竟想要投机于政治,若押错了宝,那这一支商队所有人,都将葬送在这里。

“你知道后果吧?”

常千里冷冷问道。

侯西域凝重地点了点头,严肃地说道:“不成功,全死。成功,晋商有未来。”

“几成把握?”

常千里沉默了稍许,终问出来。

侯西域伸出了两根手指,看向远处的山丘。

常千里没有再说话,而是迎着冷风前进着。

对于蒙古部落而言,他们并不遵循一夫一妻制,他们的婚姻制度是收继婚。收继婚亦所谓的“转房”,是丧夫妇女的家族内婚,“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

收继婚主要有两种方式,其一,异辈收继。如子收庶母、叔伯母,多为晚辈娶女性长辈。其二,同辈收继,即弟收兄妻。

以纲常伦理来看,儿子娶后妈、弟弟取嫂子,这是无法被汉族人认可与承认的“乱伦”,是畜生行径。

可在指责这些之前,不能只顾着尺度太大的问题,还需要保持几分理智。

很多人或许瞪大眼,绝对不相信收继婚的存在,或是第一次听说,实则不然,无论你见识多少,你绝对知道几个收继婚的家伙。

其实,收继婚存在的历史很长,主要存在于少数民族,尤其是游牧民族之中,甚至在汉族之中,也存在过收继婚。

别先忙着摸砖头,寄刀片,就说几个大家熟悉的人。

中国四大美女之一的王昭君,无人不晓吧?

在西汉时期,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汉朝拜,并提出和亲。汉元帝同意,将王昭君许配给呼韩邪。

后来,呼韩邪死了,王昭君向汉廷上书求归,汉成帝敕令王昭君“从胡俗”,即按照收继婚,改嫁呼韩邪的弟弟复株累若鞮。而在复株累若鞮死后,王昭君再改嫁于搜谐若鞮。

你不能说王昭君不检点,这在当时的大环境下,兴盛的便是这种收继婚习俗。

再说一个,三国时期的大乔。

大乔为孙策之妻,孙策死后,大乔何去何从,为人注目。

在嘉靖版《三国演义》中,直言孙策死时,召妻子大乔嘱托后事,并在后文中,借曹操之口言“昔日乔公与吾至契, 将二女以侍吾。吾视之皆有国色。不料被孙权、周瑜所娶。”

也就是说,孙策死了之后,大乔转嫁给了孙权。

这是否属实很难说,但在元、明时期,民间就是这样认为的。

如在元初高文秀所撰杂剧《周瑜谒鲁肃》中,就接写了“孙权娶大乔”,元明间无名氏杂剧《周公瑾得志娶小乔》头折还演孙权“下财礼娶大乔做夫人。”

收继婚的出现与存在,有着很多因素。

对于少数民族,尤其是游牧民族,男性虽从事高危的狩猎、战争活动,但其死亡率只能说是十分之三四,可对于适龄产妇而言,其死亡率却高达十分之四五,男女比例严重失调。

为了族群延续,他们不允许妇女成为“守节寡妇”,而需要妇女再嫁,以“生育”更多儿女。

再者,少数民族的女性并没有什么地位,说句不太好听的话,女子就是牛马一样的“财产”,既然这个女人嫁了过来,那她就是整个家族的财产。

虽然她丈夫死了,值得同情,但家族财产再分割,还轮不到外人说话。

外嫁?

那不是财产流失?

谁愿意拱手送出自家财产?

换一句话说,如果游牧民族遵循的是中原的“伦理纲常”,那这些游牧民族,极有可能早就灭绝了,根本无法动不动就成为一个大族群,威胁中原。

在元主中原的时候,曾在汉族之中推行过“收继婚”,但这种理念与儒家伦理有着尖锐的矛盾与冲突,并没有得到广泛传播,只在小范围内存在。

这也可以理解,汉人都习惯了礼仪约束,有着基本的伦理道德,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人那么熟,怎么能下手?

加上元代时期,儒家学说盛行,尤其是程朱理学主张伦理,不遵循伦理的,便是“异族”,为了证明自己是汉族人,也不能做出收继之事。

在元汉化的过程中,元廷甚至颁布过法令,禁止收继婚,嗯,对象只限于汉族,对于蒙古民族并不作限制。

明朝建立后,朱元璋很正派,听闻有如此之事,直接下令禁绝收继婚,谁敢触犯,处罚方式很简单,就一个字:

杀。

由此,整个明朝,收继婚是很少有的。

常千里尊重蒙古部落的习俗,但对于侯西域的计划也充满了担忧,毕竟有同辈与晚辈收继的,却从未听闻过长辈收继晚辈女人的,尤其是人家晚辈还活着的时候……

在距离商队一百五十余里的北方,一座山丘的南面,临湖之地,无数蒙古包点缀在荒芜的草原之上。

尼古埒苏克齐汗买的里八剌坐在奢华的蒙古包内,身旁有四个美貌女子谄媚地侍奉着,眼前桌案上,摆着难得一见的烈酒。

“大汗,太尉求见。”

护卫阁折入账通报。

买的里八剌微微点头,喊道:“准。”

浩海达裕走入其中,一脸笑意地行礼,道:“贺喜可汗,大喜将至。”

买的里八剌身体微微前倾,睁着有些困意的眼,道:“快入座,何处来喜?”

对于浩海达裕,买的里八剌并没有过于傲慢与无礼,这不仅仅是因为浩海达裕是瓦剌绰罗斯部的领主,还在于此人极为支持买的里八剌,他之所以能当上大汗,背后就有着浩海达裕的功劳。

加上浩海达裕办事极是顺遂买的里八剌心思,深得买的里八剌信赖与器重。

浩海达裕入座,笑道:“南面传来消息,有一支大商队北上,规模庞大,货物奇多。臣已安排人去查过了,是大商队,距离此处不过两三日脚程。”

“哦,如此的话,倒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买的里八剌眼神一亮。

这些年来,各部落虽看似平和,实则明争暗斗颇多,作为大汗,他需要调和各方面的矛盾与冲突,然而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总这样做和事佬,还没人给脸色,买的里八剌就不乐意了,索性也一摊手:

你们爱怎么斗怎么斗吧,别来打扰我逍遥快活就行。

可逍遥快活是需要物资基础的,总坐在帐篷里臆想,搂搂抱抱,是没多少快活可言,中原快活的物资多,可这里是苍茫的草原,连个后花园都修建不起来,怎么快活?

现在有大商队前来,自然可以购置不少货物,说不得会有不少好东西助兴。

浩海达裕看着一脸笑意的买的里八剌,嘴角浮现出一抹老谋深算的笑,道:“大汗,臣认为这是一个机会。”

“哦?”

买的里八剌发出了疑惑。

浩海达裕看了看买的里八剌,目光左右瞥了下。

买的里八剌了然,挥了挥手,让左右女子退出去,才问道:“何事需要如此谨慎?”

浩海达裕凑近买的里八剌,缓缓说道:“大汗,此番大明商队规模空前,若我们可以将所有货物购置下来,掌握着盐铁分配权,那些不愿意听从调遣的部落,岂不是会低头?”

买的里八剌抬了抬眉头,一拍手掌,兴奋地说道:“这个主意好啊,既如此,就由你来全权负责此番交易之事。不过你要记住,不可强行全部买下所有商盐,只取大部即可。”

浩海达裕目光中闪过一分诧异,没想到在酒色中沉迷多年的买的里八剌,竟还有这份敏锐的心思。

一旦自己全部吃下所有盐,垄断商盐,占据着分配盐的权利,自己的部落势必壮大,可若其他部落一点盐都买不到的话,那就容易出大麻烦。

第一个麻烦是商队会倒霉,第二个麻烦是大汗会倒霉。

浩海达裕的想法很简单,无论谁倒霉,只要自己不倒霉,那就是好的结果,可现在看,买的里八剌虽然沉迷酒色,但还不傻。

谢过大汗之后,浩海达裕含笑离开。

“父亲,怎么样?”

俊朗的马哈木见父亲走出来,连忙走近询问。

浩海达裕微微点了点头,低声说道:“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这一次,我可以借助商人的力量,成为丞相,掌握更多的部落。”

马哈木咧嘴笑道:“父亲,商人盐铁虽重,但毕竟是国事,无法入大汗之心,真正让大汗在意的,还是女人。”

“哎,我何尝不知,美貌女子可不好寻啊。”

浩海达裕叹息道。

马哈木看左右无人,便低声道:“父亲似乎忘记了,在这东北十里外,便有一位奇绝的美女子,她可是这草原上独一无二的格根塔娜……”

第二百五十九章 绝美妣吉,傲骨梁道明

哈尔古楚克鸿台吉侧躺在虎皮长椅上,一只手托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舞蹈的女子。

她是如此的绝美,如此的动人心魂。

秀眉妙目,红唇皓齿,玉指蛮腰,轻盈曼妙。

这是我的妻子,我的妣吉。

哈尔古楚克鸿台吉看着妣吉迈着细碎的舞步,如云轻动,旋即如疾风吹过,快速旋起,身上翠绿的褶裙舞开,如仙女之态。

回眸,如水清眸透着浓浓情意。

婀娜更是温柔。

哈尔古楚克鸿台吉的心被触动了,不由坐直身子,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去。

妣吉旋动身姿,微盘双腿,一手拈花指,一手托长天,发髻簪子上的珠花闪烁着光芒,流苏摇摇曳曳。

哈尔古楚克鸿台吉拉起妣吉,看着那白皙红润,吹弹可破的肌肤,轻声说道:“你是我的塔娜,我将永世呵护你。”

妣吉嫣然一笑,低眉转目,道:“我永属于你,任谁要,都不会给。”

哈尔古楚克鸿台吉哈哈大笑起来,用力将妣吉抱在怀里,豪情万丈地说道:“谁敢要,我就要了他的命!”

妣吉浅浅笑着,双手握拳,轻轻捶打着哈尔古楚克鸿台吉壮实的胸膛,道:“用力太过,弄痛我了。”

哈尔古楚克鸿台吉直接将妣吉抱了起来,道:“那我温柔一些,如何?”

待红衣轻解,云雨变幻,哈尔古楚克鸿台吉尚没有从剧烈的喘息中平静下来,便听闻外面有人来报:“大人,浩海达裕太尉求见。”

哈尔古楚克鸿台吉微微皱了皱眉头,安抚着有些惊讶的妣吉,道:“太尉与我素来不和,此番来这里,应是有要事,我去见一见,你且休息着等我。”

妣吉乖巧地点了点头,嘱托道:“可不要再与他起了争执。”

哈尔古楚克鸿台吉点了点头,穿好衣服便走了出去,看着不远处走来的浩海达裕。

浩海达裕迎了上来,拜见行礼后,道:“大明有一支大商队即将抵达,大汗希望可以购置大量盐铁,以固大汗之威严,更好调和各部落纷争。这件事,还需台吉配合一二。”

“哦,大商队?”

哈尔古楚克鸿台吉目光中透着几分期待。

眼下马上进入寒冬,若此时有大商队前来,无疑是最好的安排,他们会送来众多物资,可以让所有人都吃上有滋有味的食物。

“此番商队规模很大,听闻不仅有大量盐铁之物,还有着精美的陶瓷、醇香的茶叶、美丽的胭脂、奇怪的玩物……”

浩海达裕轻轻说道。

哈尔古楚克鸿台吉忽视了陶瓷、茶叶、盐铁,耳朵中只记住了“胭脂”,妣吉虽是蒙古女子,却出落的颇有几分南人气息。

她绝美不凡,若再略施粉黛,岂不是更美了?

哈尔古楚克鸿台吉想着,心不在焉地说道:“既如此,待商队来了,我会亲自过去看看。”

浩海达裕含笑离开。

哈尔古楚克鸿台吉转身回到账内,只说是寻常之事,隐藏了商队即将到来的消息,准备去购置一些货物,作为礼物送给妣吉。

夜色之中,商队的众人并没有闲着,而是在蒙古包之中盘点各类货物,并将女子所用之物集中起来,统一交给侯西域、常千里等人。

常千里看着匠人一点点雕琢,打出了一个精美至极的妆奁,才舒了一口气,对侯西域道:“如此礼物,应该可以动人心吧?”

侯西域凝重地点了点头,拉着常千里走了出去,低声道:“那妆奁只配得上最美的女子,需要送给大汗。那一瓶勾魂夺魄,则只能发卖给哈尔古楚克鸿台吉,他会将礼物带给妣吉。”

“这些都好办,可如何让买的里八剌见到妣吉?”

常千里有些为难。

侯西域轻轻说道:“蒙古部落并不团结,我们只是外人,不能做得太明显,只需散播一些关于妣吉是绝世女子的消息即可,若事可为,会有人帮我们的,若事不可为,我们也不能深陷其中,难以抽身。”

常千里点头答应,抬头看着残月半面残月。

残月很明,透过树枝,留下斑驳的光斑。

梁道明检查过众人,见所有人都有吃的之后,才回到一个简易的木桌前,坐了下来,端起一碗米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桌子上的两道菜很快便一空。

张玉站立挺拔,看着梁道明的目光从不屑变得有几分敬重。

一个身陷绝境,饿肚子的国王,还能在面对食物时,保持足够的理智与克制,先行照顾军士,这样的人拥有人心,也拥有强大的统治力。

只从梁道明的举动来看,大明想要以武力控制三佛齐,恐怕不太容易实现,想要得到这一片土地的控制权,必须先得到这些人的忠诚。

“张将军,郑和副总兵是何态度,还请明说。”

梁道明喝了一口水,浑身充满了力量,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张玉。

张玉不苟言笑,道:“郑副总兵提出了三个方略,至于选择哪一个方略,全由梁公决定。”

梁道明微微点头,道:“请说。”

张玉言道:“第一个方略,由大明水师袭穿旧港,击溃满者伯夷主力,夺回旧港与三佛齐。”

梁道明皱了皱眉,不假思索地问道:“第二个方略呢?”

张玉清楚梁道明这样询问,意味着他不认可第一个方略,便说道:“第二个方略,内外夹击。旧港及其周围区域,交给大明水师,大明水师率先发动进攻,吸引满者伯夷主力,梁公、施将军等人率军士杀出森林,两线夹击,可破满者伯夷。”

梁道明听闻之后,沉思了稍许,摇头道:“大明水师远道而来,军士不多,对抗满者伯夷主力怕会有很大压力。第一,第二方略,皆是有些不妥。”

张玉微微诧异,梁道明在这种处境之下,竟还心为大明水师考虑?

“第三种方案,是大明水师出面,以大明名义,派遣使臣至满者伯夷国,命其撤兵,若其撤走尚好,若不撤兵,则兵戎相见。”

张玉说道。

梁道明微微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施进卿,道:“这三个方略,皆不妥。”

施进卿连忙向前,道:“第二个方略是眼下最合适的,内外夹击,满者伯夷大军必无法抵抗,到时他们退走可期。”

梁道明摆了摆手,起身走向张玉,道:“张将军,梁某有个提议,不知是否可转达郑副总兵?”

张玉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

梁道明走到高处,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将士,肃然道:“三佛齐与旧港,是在我们手中丢的!既然我们答应臣服大明,将这一片领地归入大明版图,那就应该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交给他们,让他们出兵作战,那我们算什么三佛齐人?”

“张将军,我梁道明不求其他,只求大明水师支援一批武器,一批粮食,我们自己夺回三佛齐,然后在那里接收大明皇帝诏书!”

张玉一脸震惊地看着梁道明,他竟有这份傲骨!

施进卿重重点头,转身对众人喊道:“让我们亲自夺回旧港,夺回三佛齐!”

“夺回旧港,夺回三佛齐!”

众人齐声喊道。

梁道明看着张玉,张玉没有拒绝,只深深抱拳,带人离开了森林。

郑和听闻张玉的奏报之后,沉默许久,方说道:“这是最好的方法,只不过梁道明手中只有五六千人,当真能胜过满者伯夷吗?”

张玉握了握拳头,道:“他们有胜的信念。”

郑和盯着张玉,见他一脸严肃,可见他已被梁道明与三佛齐的军士所折服,便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拨调武器吧,给他们两千长枪,两千长刀,一千弓,箭三万。”

“遵命。”

张玉答应道,安排人去准备物资。

郑和目送三艘福船离开,消失在黑夜之中,转身看向远处的旧港,那里的灯火较之前两日更多了一些,想来满者伯夷也在担心大明水师会发动进攻,调来了不少军士吧。

这是不是梁道明想要孤军作战的底气?

郑和猜不透梁道明的心思,但就当下来看,满者伯夷已经在调动大军,重点防御旧港了,其他防线的力量,应该削弱了不少吧。

这是梁道明的机会。

天亮的时候,乌璐一脸的疲倦,看着一旁的尤腊,问道:“他们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尤腊也一头雾水。

大明水师来这里两三天了,几乎抛锚在那里,也不派人交涉,也不进攻,也不后退,就如一个旁观者,看着旧港。

乌璐不能不担心,陈祖义率领那么多海贼都被大明水师干掉了,只靠着满者伯夷国有限的小船只,打陈祖义都费劲,何况是打大明?

海战,不是满者伯夷擅长的。

乌璐听闻施进卿去了大明水师船队,以为大明水师与施进卿会对旧港发动进攻,连忙调动大军加强旧港防护,可一连等了两天两夜,这眼看天都要亮了,大明水师还是老样子,毫无动静。

总这样防备着,人会很疲倦。

乌璐看着太阳破晓,下令道:“安排军士轮流作息,加强警备,不可松懈。”

尤腊连忙点头,提醒道:“大将军,大部分军士调至旧港周围,防范梁道明的力量必会削弱,万一梁道明反扑……”

乌璐摆了摆手,严肃地说道:“梁道明纵还活着,也必没有了战力,眼下最重要的盯住大明,一旦他们进攻,我们必须将他们埋葬在这里!”

第二百六十章 密集弹章,图穷匕见

右都御史练子宁重重叩头,一脸毅然决然,沉声道:“周吾北弹劾开封同知王文涛勾结藩王,不过是履行自身职责,何罪以至下狱?臣请皇上开恩,调查清楚之后再施刑狱。”

朱允炆看着练子宁,叹了一口气,说道:“周吾北有没有问题,需要他自己来证明,你且下去吧。”

练子宁微微抬起头,毫不退让地说道:“臣管都察院,若御史周吾北出了问题,那臣也有过,那就请皇上将臣也关入大牢吧!”

不低头的针锋相对!

练子宁不认为周吾北有什么罪,一个御史履行弹劾职责,哪怕是弹劾错了,那也应该调查清楚之后再作处罚。

可眼下周吾北弹劾对错尚无定论,“无罪”而入狱,这对于朝堂而言,是一个极坏的开头。

一旦被撕开口子,那日后皇上想要调查谁,只需一句话,安全局便会拥有逮捕权、刑讯权,再无需经过内阁、刑部等部门配合,他日安全局必演变为锦衣卫,黑暗与恐怖将再度笼罩朝廷。

所以,无论是出于对都察院御史的保护,还是对朝堂未来的考量,练子宁都没有退路。

朱允炆清楚练子宁是一个有骨气的官员,他有着自己的意志与观点,见他如此坚持,便对一旁的双喜吩咐道:“去,把最近开封府的弹劾奏折拿出来。”

双喜答应一声,取来了奏折,交给练子宁后,道:“练大人,皇上所思所虑,自是有道理的。”

练子宁没有搭理双喜,只接过十六份奏折,简单地看了几眼,便放了下来,朱允炆道:“皇上,这些奏折臣之前已看过,皆是弹劾开封府官员的奏折,不知这些奏折与御史周吾北下狱有何关系?”

朱允炆起身道:“开封府官员有问题,你清楚,朝廷上下也清楚,只不过是问题大小而已,在大部分时间里,弹劾开封官员的奏折不过寥寥,一年下来,大致四十余封,一个月不过三四封奏折,且多数是小事。”

“而眼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如此密集地冒出来十六份,不,是十七份奏折,你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竟不认为存在问题?”

练子宁错愕地看着朱允炆,感觉有些不适应。

这位皇上看问题的方式似乎很不寻常,他善于用数据来看问题,对于练子宁与朝廷大臣而言,地方上多少奏折,都不会引起多少关注,只会认为,有人反应问题,那里存在问题,该调查与解决问题了。

从来都没深思过,在短时间内,密集冒出来这么多奏折会有什么问题。

练子宁不怀疑朱允炆给出的数据,低头看着手中的十六份奏折,还有一封奏折没有拿出来,那是御史周吾北的奏折,奏折内容练子宁也清楚。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出来十七份奏折,这确实有些反常了。

“皇上,这或许与郁阁在开封府巡查有关。”

练子宁有些不自信地说道。

朱允炆冷笑一声,道:“当真如此吗?郁新去了定远、怀远,为何凤阳府没有如此多的弹劾奏章?这去了开封,弹劾奏章就突然增多了?较之往日多几份尚可理解,眼下超出寻常时日四倍之多,你当真就不想想这背后隐藏着什么?”

练子宁有些忐忑。

作为朝堂大臣,练子宁可不是初入仕途的菜鸟,他清楚其中的规矩与弯弯绕绕,若有京官的话,几个官员同一天或紧随其后地弹劾某个对象,未必说明他们是心有灵犀,亦或是蹭热度,最大的可能是受人指使!

这样的手段,练子宁十分熟悉,因为他自己也用过,都察院就是这种弹劾方式的好手。

只要看不惯某个人或需要整倒某个人,都察院便会安排御史,要么同日上书,要么接二连三上书,总而言之,不弄出个结果就不罢休。

刘基、李善长、胡惟庸……无数前辈的灭亡,其背后都有着“阴谋”之下的弹劾。

对于开封府这种地方官员的弹劾奏章,练子宁并没有多少在意,如今被朱允炆点醒,才发现这些官员接连上书的弹劾方式,更像是这些官员收到了什么人的授意。

“这……”

练子宁没想到看似只是抓了一个御史周吾北的小事,竟是一个令人悚然的大坑,而自己此时就站在了坑的边缘。

“皇上,东厂王越求见。”

黄门站在门口,禀告道。

朱允炆挥袖坐了回去,道:“让他进来。”

王越匆匆走入大殿,行过礼后,高声道:“皇上,河南朱仙镇知县唐擎上书弹劾开封知府任毅与周王!”

朱允炆冷着脸,对练子宁道:“看吧,这就是他们的手段,你现在告诉朕,周吾北是无辜的?唐擎是无辜的?朕不相信这样的巧合!”

练子宁浑身一冷,竟有人想要搅浑开封官场!这绝对是一场阴谋,是一场人为的安排!

“皇上,揣测不足以定罪!”

练子宁咬牙道。

无论是御史周吾北,还是知县唐擎,他们虽有被授意弹劾的嫌疑,但这并不是其罪,不能以此让其下狱。

朱允炆冷冷地看着练子宁,道:“朕只是安排安全局下狱周吾北,调查其是否与周王存在间隙,若他弹劾为实,并非诬陷,安全局自会奏禀,届时,他会恢复御史之职。”

练子宁暗暗叹息,看来周吾北需要在大牢里待一段时间了。

朱允炆接过奏折,朱仙镇知县唐擎弹劾内容很简单,就一项,贪污。

唐擎不仅弹劾开封知府任毅贪污,还弹劾周王贪污,认为两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并附带了朱仙镇历年上缴税赋账本,希望朝廷可以调查清楚。

若是放在平时,朱允炆必然会作为一起贪污案来处置,可眼下开封府上演的戏码,就是“图穷匕见”。

先是一群官员上书弹劾开封官员,展开地图,眼看着地图到头了,于是周吾北上来,拿出匕首,在刺向开封同知王文涛的同时,刺向了周王。

现在周吾北被抓了,又冒出来第二个人,接过匕首继续刺,这次瞄准的是开封知府任毅与周王。

这个结果让朱允炆有些不解。

如果说定远白莲教之乱的罪魁祸首是周王,那周王应该是有实力与势力的,起码是可以控制得住开封官场,能压得住消息的藩王,可眼下一封封弹劾奏折,不是指向开封城内官员,就是指向周王,倒像是告诉朱允炆,周王有问题,快点来处理。

这幕后一定有人在主导,在安排,只是,这个人一定不是周王。

周王会点火,也会玩火,但绝不会傻到自己跳到火堆里,他又不是什么鸟,做不到浴火重生。

那问题来了,不是周王在操纵这一切,那会是谁?

谁能有这份能量,调动如此多的开封官员?

谁又能有这份野心,直接瞄准了藩王?

朱允炆看不穿重重迷雾,但很清楚,周吾北、唐擎等人的背后,似乎隐藏着另一股力量,而这一股力量,才是真正令人忌惮的,令人不安的。

“运筹帷幄,落子布局,虽不知你是谁,但你终会露出马脚!”

朱允炆低声自语。

如出一辙,不久之后,练子宁便收到消息,安全局已收到旨意,羁查朱仙镇知县唐擎。

练子宁这一次没有再出头,吏部尚书齐泰想要反对,却被解缙拉了出去,说了许久,齐泰才收起了奏折,返回吏部。

解缙与朱允炆一样,都感觉到了压力,这份压力并非因为隐藏的敌人有多强大,而是因为未知。

开封府的事如今很是敏感,这个时候谁敢牵扯到周王,都会被列为调查对象,只有找到这批人背后的命令来自于谁,才有可能找到潜在更深处的黑手。

解缙不希望齐泰、练子宁等这些大臣过多参与其中,一旦涉及过多,表现过于激烈,极有可能将自己卷到其中。

“郁阁的奏报到了。”

张紞对回来的解缙指了指桌案上的奏折,面色严肃地说道。

解缙疾步上前,拿起奏折便看去,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到了最后,眼神中竟充满了愤怒,嘶喊道:“安全局的人是做什么吃的,竟然让老船工跑了!”

张紞看着愤怒的解缙,端起一盏茶,平静地喝着,直至解缙放下奏折,将目光看过来,方说道:“这件事不能完全怪罪安全局,郁阁在奏折中说得很清楚,当时郁新所在宅院突发大火,安全局为了郁阁安全,安排众人取水。”

“即使如此,安全局也没有撤离监控老船工的人手,只不过灭火喧嚣,老船工寻机破窗,趁乱之际离开。好在郁阁没有大碍,安全局已在追找老船工,看这奏折时日,此时也应有结果了吧。”

解缙坐了下来,眼神中透着满满的担忧,说道:“郁阁身边的防护如此严密,为何会突发大火?这其中必有蹊跷。老船工乃是指正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夺淮最关键之人,一旦出了闪失,此番调查岂不是无疾而终?”

张紞淡然地放下茶碗,意味深长地说道:“有几日不见顾三审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吃人的麻袋

解缙惊讶地看着张紞,这个看似老实的人,竟也有着几分活泛心思?

顾三审不见了。

这一点解缙是清楚的,前几日朱允炆迎淑妃省亲回宫时,身边的护卫已不是顾三审,而是换成了安全局指挥同知岳四海。

这种变化,只有少数人知晓。

除了朱允炆外,没有人知道顾三审去了哪里。

虽然内阁不方便探寻安全局人员的去向,但凭借各种情报能力,解缙还是可以猜测一二。

顾三审离开京师,应与开封府出现的双刀客有关。

解缙也清楚,凭借着开封府布置的安全局人手,拿下一个厉害的双刀客并不是问题,只是,捉拿与打服是两回事。

军伍背景的双刀客郭栾,必然有着不服输的精神,如果不能正面打败他,那郭栾纵死也未必会说出背后的人。

所以,皇上安排了顾三审亲自出马。

这样算下来,安全局的几大主力,除了前指挥使刘长阁在大宁,指挥同知岳四海在京师外,一半主力都汇聚在了开封府,如此多的力量还挖不出来背后的人,那也只能说明对方隐藏的太深太深。

解缙舒缓了下心情,深深看了一眼张紞,低声说道:“如此说来,老船工的离开并非是意外,而是郁阁安排的结果?”

张紞嘴角微微一动,道:“安全局再如何笨拙,也不至看不住一个人,别人不知道,你我还是清楚的,在开封府的安全局,可是分明暗两根线的……”

解缙舒了一口气,看了看门口方向,眯着眼道:“你说得对,若不是郁阁安排,此时皇上如何都应该召你我入殿询问了,可眼下发生如此大事,竟没半点动静。”

张紞低头审阅起奏章,道:“开封府的情况如何了,还很难说。在我看来,开封府最多不过牵涉藩王,纵周王有异动,也掀不起来大风浪,真正让人担忧的,还是大宁。”

解缙并不否认这一点。

眼下铁铉掌控着中部各路卫所调动大权,以救灾之名,调卫所大军于亳州、商丘、曹县等地,以睢阳卫等主力,如钉子一样,钉在了开封以东。

开封乱不起来,纵是乱了,周王也不敢南下,有三大营在,他根本无力抗衡,向西有武定侯郭英,向东有铁铉、耿炳文,向北有平安与北平新军。

解缙甚至怀疑,周王连河南三护卫都指挥不动,他不是朱棣,在军中有着极高的威望。

开封虽有阴谋,总归是内部问题,不会危及到大明帝国,而反观大宁,朵颜三卫若是反叛,自喜峰口至山海关一线往北的关外地区,极有可能全部落入朵颜三卫手中。

而到那时,大明要么出兵作战,要么被动防守,这才是事关国本的大事。

“这是北平布政使张昺的奏折。”

张紞皱了皱眉。

解缙接过张紞递来的奏折,仔细看过后,道:“平安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张紞点了点头,道:“募兵制与卫所制相比,自有其优势所在,但在新军之策下,很可能会出现走后门的情况,明明不符合新军入伍标线的,却因有人送礼,私自开后门。若不解决这个问题,募兵制施行几年,军兵战斗力也会下降。”

解缙深以为然,当下新军之策极照顾军士,成为军士,不仅是一种荣耀,还是一种保障,一旦有功,或服役达到年限,都将享受丰厚待遇。

在利益驱动下,难免有人钻空子。

解缙思索了下,指了指奏折,道:“新入伍者,需经三个月整顿,而后全体考核,不合格者,淘汰归家,这就是平安的对策吧?”

“考核真有用吗?莫要忘记了,还有替考之事。”

张紞有些担忧地说道。

解缙浅浅一笑,说道:“这个简单,我们给他们一条建议即可。”

“哦?”

张紞饶有兴趣地看着解缙。

解缙提笔,添了一句:“但凡新人入伍,皆行封闭整训,至考核通过后方可开营。”

张紞眼神一亮,暗暗赞叹。

若封闭起来整训,自是没办法替考,纵是有人开了后门,本人没那个本事,也只能灰溜溜离开军营。

开封,阳武。

郁新看看困顿潦倒的百姓,眼神中满满的忧愁,景清、高巍等人也看到了人间悲苦的一面。

“这就是皇上眼中的盛世,若不是我等亲自走下来看看,谁能相信,在繁华京师之外,还存在着如地狱般的穷困?”

郁新悲愤地说道。

景清叹了一口气,道:“阁老,这些人的困顿,可不是朝廷造成的。你也看到了,那里田地都是好田地,可他们自己懒啊,有田不种,有力不出,朝廷能怎么办?”

高巍愤怒地说道:“是啊,他们就是一群赖民!我调查过,他们自三年前搬迁到这里之后,竟三年不事生产,屡屡荒芜田地,朝廷给他们发的牛,也不管不顾,任由其饿死!这群人无可救药!”

郁新狠狠瞪了一眼高巍,厉声道:“什么叫无可救药?他是大明的子民!你看看他们的年龄,多是青壮,在三年前,他们之中还有很多人仅仅十六七岁,在朝廷法令之下,强硬地搬迁到不熟悉的地方,离开父母,离开家人,离开故乡,他们不是懒,他们是心寒!”

高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郁新目光阴冷,对所有人说道:“大明百姓都是勤快的,都是好样的,他们宁愿躺在赤贫里无所事事,每年吃朝廷赈济粮,也不愿生产,必是有原因的。”

“希望你们此番下来巡查,莫要只带眼睛叹息,还应带心去追问一句为什么,这世上,谁都不希望过得艰苦!”

哀莫大于心死。

阳武也好,原武也好,很多赤贫之家,是被强制迁移过来的人口,他们怨恨朝廷,不愿意适应当地,若不是朝廷法令严苛,加上有路引制等,这些人恐怕早就跑路了。

迁移过来的,也有愿意事农桑的,他们原本应该享受的三年不上税政策,却被执行成了“每年无所留”,辛辛苦苦忙碌了一年,到头一看,自家里还是老样子,除了多活了一年,一件物件,一件衣服都没有添,就连一口粮食都没多打。

两年之后,这些地方事农桑的人越来越少,包括后来迁移过来的人,干脆都宁愿饿死,也不愿出力气,到头来一无所获。

朝廷说的话不算话,知县与小吏说的话才算话,这些百姓不相信朝廷,也不相信知县与官吏,只相信一点:

不干活,不容易饿死。

干活了,容易饿死。

似乎是一个很矛盾的认识,但确实是存在的。

郁新清楚其中的门道,原武、阳武等地,每年都会上报朝廷,调拨赈济灾粮,而这些灾粮,可不是全部进入灾民的口中的。

这里的官员,不是向下盘削无法再盘削的百姓,而是捆绑着一无所有的百姓,向上盘削朝廷。

“大人,这阳武知县也有问题啊,不宜再待在阳武。”

景清低声说道。

郁新重重点头,道:“整个阳武如此困顿,百姓枯瘦如柴,知县却肥肚大脸,没有问题也是问题!但知县人员还需朝廷委任,雄武成,先去衙门,摘了知县、主簿的乌纱帽,查其问题。”

雄武成答应一声,便带人奔向阳武县衙。

在阳武与原武交界处的密林中,一处枯了的草丛微微动了动,旋即陷入沉寂,直至夜色笼罩,四周黑暗时,草丛才淅淅索索动了起来。

老船工深深吐了一口浊气,起身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硬邦邦的馒头,用力撕咬了一口,费劲咀嚼着。

吞咽,犹如刀子刮过咽喉。

“一群狗官!”

老船工低沉着嗓音咒骂了一句,辨了下方向,才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在一棵树后,汤不平拔起了插在地上的长刀,弯身处理过痕迹,遮上枯叶,处理好痕迹之后,才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夜空,低声说了句:“郭栾,给了你这么长时间,也该现身了吧?”

三佛齐,旧港。

乌璐被一阵阵炮声惊醒,尤腊紧张地呼喊着准备作战,可等了等,也不见大明水师船队发动进攻。

“发生了什么事?”

乌璐很快便赶了过来,带着几分不安询问道。

尤腊指了指大明水师所在的海域,眯着眼说道:“大明水师似乎在准备进攻,刚刚有十几声炮响。”

夜色之下,只看得到不远处的海面上,隐隐约约有数十船只,对于远处发生了什么,尤腊并看不清楚。

“提高警戒!”

乌璐遥望着,见大明水师船队熄了灯火,似有什么图谋,便安排道。

对于乌璐而言,这一夜是无比煎熬的。

不清楚大明水师的意图,只能被动的防守,瞪着眼等。

等啊等,没有等到一个好朋友,倒等到了一个老朋友。

在乌璐与满者伯夷大军极度疲倦的凌晨,将明未明时分,梁道明、施进卿率五千余人,喊声震天地杀出了森林。

施进卿一手长弓,箭如流星,射杀了挥舞着火把的满者伯夷将领,吹起了三佛齐大军反攻的号角……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一百骑兵破三千

梁道明目光凶戾,左手提着外层镶铁的木盾牌,右手高举一柄长弯刀,厉声喊道:“夺回我们的土地,赶走满者伯夷!随我杀!”

“杀!”

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中,充斥着愤怒、仇恨与杀机。

这群人中,有本就善战的土著,有舍弃家园漂泊在外,想要闯出一片天地的勇士,有失去一切,被梁道明收留的商人。

无一例外,他们都是战士,这些战士,并非是天生的。

三佛齐与满者伯夷之间的战争已不是一次两次,每年都有着几次大大小小的冲突。为了避免灭国灭家,梁道明、施进卿采取的是“全民皆兵”政策。

凡年满十六岁的男子,皆是三佛齐军兵,闲暇之时,编队整训,这也是为什么三佛齐只有十万人,却有着三四万兵的缘故。

只是梁道明在防守上出现了问题,将主力一分为二,一方面布置在南部海湾,虽然守住了长长的海岸线,避免了满者伯夷从南入侵,但也耗掉了自己近五成的军士。

其他军士,还需要防护旧港、北部、西部与皇宫,部队分散,加上旧港被袭,丢得突然,是导致梁道明失败溃逃的一大原因。

可纵是如此,三佛齐的军兵战力依旧不可小视。

梁道明与施进卿皆是出色的将领,他们并不是中原地区的和平“皇帝”,拥有着剥夺他人素有的权利,他们的权利,是三佛齐人给的,他们的使命,是保护三佛齐。

哪怕是身处高位,他们也不曾忘记初心,始终保持着战斗能力,梁道明虽上了年纪,也冲杀在了第一线。

这不是梁道明想要抢风头,而是他十分清楚,想要鼓舞士气,最好的办法就是身先士卒,杀在最前线。

此战一开始并没有多少的策略,或者说策略就一点,那就是拔除满者伯夷大军布置的鹿角丫杈,击败目光之中的所有敌人。

施进卿高大威猛,以长枪挑开鹿角丫杈,率先跳过壕沟,杀掉数人,开辟出前沿阵地,随后梁道明率军队杀至,五千余人对五千余人,原本应是势均力敌,你来我往的激励鏖战,可战事一开始,满者伯夷的大军便彻底崩溃了。

昏暗之中,满者伯夷的将领并不知道梁道明、施进卿有多少人马,乍一听漫天遍野的都是杀声,能不慌乱?

原本还想调动军队,指挥众人反击,可也不知道哪里飞来一支箭,送自己回到了满者伯夷故土……

为首将领死了,军队就难以支撑了。

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没了指挥官,副指挥官又怕死,光着一只脚就跑路了,这还怎么打?

可怜的,只是士兵。

梁道明、施进卿没有废多大力气,就斩敌八百余,俘虏一千余人,其他三千人早已作鸟兽散。对于降俘,梁道明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通过言语招抚了三百人加入三佛齐,其他七百余让其留在原地。

至于他们是选择留下来,还是会离开,梁道明没有在意,也没时间管他们。

此时,天已放亮。

梁道明召集三佛齐将士,下令道:“施进卿率一千五百人,自此处向东南,奔袭旧港以北,郑军礼率一千五百人,奔袭旧港以南,其他人手随我,夺回皇宫,直击旧港,明日此时,务必将满者伯夷大军赶出三佛齐!”

“遵命!”

众人齐声喊道。

梁道明没有拖延,安排好军策之后,便马上下令出击。

时不待我。

梁道明清楚,通过大明水师多日来的施压与牵制,满者伯夷大军已到了十分疲倦的地步,之所以选在白日,是因为满者伯夷在旧港的主力,夜晚更是清醒,戒备,更有战斗力,而白日,却是他们经过一夜提防、警备之后的疲倦期。

这是最好的进攻时期。

虽只有不到六千人,梁道明依旧将军队一分为三,声势不可抵挡地杀向东南旧港方向。

原本整个三佛齐的国土并不大,东西不到五百里,后被满者伯夷与满剌加等国侵蚀,东西距离已剩下不到三百里,而从森林杀出来之后,梁道明距离旧港与海湾,只有一百余里。

梁道明的意图很明显,那就是在十二个时辰内夺回旧港,夺回整个三佛齐!

这是一个极有野心,也极考验军士能力的决断。

十二个时辰,不计杀敌时间,仅仅是强行军百里,便足以让人震惊。

要知道春秋战国时期的魏国“武卒”特种兵选拔,其标准也只是半日行“百里”,但这里的百里,只等同于后世六十里。

对于日常军队而言,即常行军,每日按五个时辰来计,也不过只有三十至五十里路;急行军,需要轻装上阵,一日五个时辰,可行百里,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基本到了地方,也没多少力气作战了。

非强军,悍军,绝不会轻易使用急行军。

可梁道明选择的不是急行军,而是强行军!

百余里的距离,只是距离,而这一条路上,还有满者伯夷的军队。

他们不仅要跑过去,还需要战而胜之!

为了实现一日夺回三佛齐的战略,他们至少也要急速行军五六个时辰,还必须保持战斗体力,这需要顽强的意志,需要强烈的信念。

梁道明是幸运的,他的军士拥有夺回故土与家园的意志与信念。

施进卿是一个勇猛之士,在急行军二十余里后,远远看到了严阵以待的满者伯夷军队,根本不停步,近两百人在跑步过程中便换了长弓。

在距离满者伯夷军队不到五十步的时候,接连三轮齐射,然后背起长弓,大刀队与长枪队便叫喊着冲杀了过去。

满者伯夷拦住施进卿的军队有四千人,还有八百骑兵,可面对施进卿等人不要命的冲击时,这些人也产生了畏惧。

“给我杀,杀了他们!”

满者伯夷的将领高声喊道,下令出击。

骑兵动,地面颤动。

施进卿厉声道:“竹枪准备!”

身后一排排军士纷纷从身后取下了竹枪,说是竹枪,不过是三尺长的竹节,竹节的一端削得尖锐罢了。

在骑兵奔腾,近二十步距离,众人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施进卿才高声喊道:“投掷!”

竹枪一排排地飞了出去,满者伯夷骑兵身上简陋的皮甲根本无法在如此近的距离挡住这密集的进攻。

随着竹枪覆盖,满者伯夷的先头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损失惨重。

施进卿长枪一挺,挑落一个杀至面前的骑兵,抓住马匹的缰绳,猛地踏地,顺势飞身上马,调转马头,看向不远处的满者伯夷骑兵,眼神中充满了战意。

“杀!”

施进卿长枪一落,刺穿了倒在地上嚎叫的满者伯夷军士,高声喊道。

有竹枪、长枪队、大刀队与抢过来的马匹,加上施进卿一马当先,犹如战神一般杀入满者伯夷骑兵阵营,满者伯夷的骑兵队伍很快便感觉到了极大压力。

而在后排的三佛齐军士,已张开了长弓,开始了新一轮齐射,此番齐射,不是针对已经交错在一起的步骑兵,而是覆盖满者伯夷支援骑兵的步兵。

切开满者伯夷步兵支援骑兵的路,给施进卿等人赢下来创造战机。满者伯夷将领狂喊着,军士倒了一批又一批,却始终无法冲过箭雨。

受制于冶铁、气候等因素,无论是满者伯夷,还是三佛齐军士,几乎都没有铁质盔甲,身上的防护,主要是皮甲、藤甲,还有很多军士没有穿任何防护。

在这种情况下,弓箭的杀伤被放大。

施进卿催马横枪,整个人躺在马背之上,交错而过时,锋利的枪头已撕开了一名骑兵的腰部,猛地起身,长枪舞动,伴随着呜地声响,直砸在一名骑兵的胸膛处,将其击落马匹。

当施进卿接连杀了七八人之后,周围再无人敢与之为敌,满者伯夷的骑兵开始慌乱,而被三佛齐步兵牵制住的骑兵也倒了霉。

标枪刺死了不少骑兵,导致后续骑兵没有冲锋起来,速度跟不上,极大削弱了骑兵的冲击力,而被步兵缠斗后,这些骑兵只能坐在马背上挥舞着刀枪砍来砍去,可并没有多少杀伤。

原因很简单,三佛齐的军士虽然没有盔甲,却有盾牌,在骑兵只能原地打转的时候,盾牌一推一挡,便可以很好防护,配合长枪或大刀进攻,骑兵便成了靶子。

不到一刻钟,满者伯夷的八百骑兵便损失了一百五十余,其他骑兵或逃,或坠马求饶,已没了斗志。

杀红了眼的施进卿带着三佛齐临时组建的一百“骑兵”,蛮横地冲入了三千人的大军阵,如此悍不畏死、宛若杀神莅临的架势,摧垮了满者伯夷的军阵,

一百破三千,几是不现实的事,就这样以血的方式,淋漓在大地之上。

三千被破,不止是因为施进卿的一百骑兵,还在于他身后的千余军士,在于无法战胜的信心丧失。

报仇的人,更具攻击性。

施进卿擦了擦脸上的血渍,抬手举起了一颗血淋漓的人头,喊道:“谁敢与我一战?”

第二百六十三章 杀猪与杀狼的区别

冰冷的刀锋猛地剁了下去,骨头分开,达拉米将大大的羊骨头一股脑倒入锅里,加满了水,不需要吩咐,两个儿子已经取来了枯草与牛粪。

“好了,阿都沁,阿如汗,快生火吧,趁着天还早,我们可以美美吃上一顿。”

达拉米拍了拍手,笑道。

阿都沁与阿如汗都没有动弹,只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只有八九岁的阿如汗低声问道:“父亲,不是说明日大商队便来了,今日可以吃盐了,为何还不放盐?”

阿都沁连连点头。

达拉米爽朗一笑,抬手摸了摸阿如汗的脑袋,道:“纵是加盐,也需等你们烧熟了之后,平日里让你们学着点总不听,如今都这么大了,竟连何时加盐都不知道了,这可不行。”

阿如汗十分委屈,哪里是自己忘记了,是根本就没机会看到吧,家里盐十分少,一个月能吃五六次就算是好的了,父亲将盐藏了起来,什么时候放,什么时候不放,都是瞒着自己与哥哥的。

不过今晚上可以吃盐,因为大商队带来了很多很多的盐,明天一早,父亲便会带自己与哥哥一起,赶着牛马去找大商队。

朴素的牧民,没太多心思。

达米拉拿出了盐,在阿都沁与阿如汗渴望的目光之下,挑了一点点盐到沸腾的锅里,阿如汗还没哭出来,达米拉便手一抖,将一撮盐全部倒了进去。

“好了,今夜允许你们吃个够。”

达米拉笑着说道。

在阿都沁与阿如汗的鼓掌与欢呼之后,一阵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脸色一变的达米拉连忙命两个孩子藏在马圈里,然后找出了弯刀,牵了一匹马出来,小心地看着远处。

至少三百骑,看那方向,像是去瓦剌柯尔刻氏部落方向。

达米拉放松下来,并没有多想什么,毕竟大商队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草原,有人聚拢在一起准备庆贺,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柯尔刻氏部落。

部落之长哈什哈正在营帐中与部落要人商议购置货物问题,严肃地说道:“盐,最重要的便是盐。明日商会一开,便需要购置大量的盐。”

“族长,购置盐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太尉、台吉与大汗……”

哈什哈最倚重的智囊额日和木言道。

“你认为大汗会先下手购置盐?”

哈什哈微微皱眉。

额日和木叹了一口气,道:“此番虽是大商队,然如何交易,谁来负责,恐还需大汗发话。若大汗让太尉浩海达裕或大台吉负责,他们会放任如此多的盐铁被我们拿走吗?”

哈什哈深深看了看额日和木,严肃地说道:“若是都没盐,大家一起过苦日子,我们看柯尔刻氏也认了,若大汗故意为难,想让独自过好日子,而让我们吃不得盐,那大家都别想安稳过冬!”

额日和木不再说什么。

哈什哈也清楚,眼下大汗太过信任太尉浩海达裕,这并不是一件好事,绰罗斯部落实力不弱,又都是瓦剌部落,哈什哈并不想对浩海达裕动手。

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常百业兴奋地躺在草原的大地上,看着明亮的星辰,对一旁的伙计说道:“我喜欢草原,我以后还会来这里。”

伙计有些疲倦,没有回常百业的话,没过多久便起了鼾声。

常百业坐了起来,看着宛若一条长龙的货架蜿蜒而出,心头充满了火热,这是大商队第一次完全展示出来货物,这里将是一条足长三里的货物街,吸引无数的蒙古人。

常千里走了过来,笑道:“这一路走来,可有什么收获?”

常百业重重点了点头,盘坐起来,道:“收获甚大,叔叔,这世界总需要走走才看得清楚,很多道理,知道并没有任何作用,只有走过,走通了,才算是真正明白了。”

“说说,明白了什么?”

常千里坐在了常百业一旁,问道。

常百业指了指远处的蒙古包,道:“再强大的族群,在内斗与分裂面前,也只能软弱的如同羔羊。叔叔,不是我说,若大明此时差遣一支十万人的军队,足以覆灭整个蒙古部落。”

常千里不屑一笑,道:“小子,你太想当然了。没错,当下的蒙古各部落明争暗斗是很多,甚至还伴随着很多族群的吞并,但你不要忘记了,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大汗,那就是买的里八剌。”

“你不能因为他是个无能之辈便小看了他,大汗的号召力与影响力还是很大的,一旦他站起来,别说十万,就是三十万大明军士,也未必能走过来。内斗归内斗,一旦外敌出现,他们会放下内斗,转而一致对外。”

常百业沉思了稍许,低沉着嗓音道:“叔叔说得对。”

常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侄子十分有悟性,有成为常家未来主事人的潜质。

常百业侧过头,对常千里道:“所以,如果没有了大汗,那蒙古各部落便再无法放下内斗,一致对外了,对吧?”

常千里脸色一变,惊讶地看着常百业,道:“你小子在想什么?”

常百业手中摇晃着一枚玉佩,道:“我父亲临死之前告诉我,做商人需要读懂人心,看清楚人需要什么,渴望什么。最近几日,叔叔眼神中,便出现了渴望。”

常千里低头,看向那一枚青色玉佩,道:“你是看到了,还是听到了?”

常百业握起玉佩,灿然一笑,道:“自然是听到了,小侄如此年轻,怎么能看懂人心。”

“该死的侯西域,这件事说好要保密的!如今他竟泄露给你,他当真是胆大至极!”

常千里无需推敲,也知是侯西域在捣鬼。

常百业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草,道:“叔叔放心,侄儿可不是把不住嘴的人。侯叔叔说的没错,杀猪不需要担心被猪拱,杀狼却需要担心被狼咬死。我们是商人,不是猪,不能将命运完全交给朝廷,我们需要自己的地位与力量。”

常千里担忧地看着常百业,叹息道:“这种事,太危险。”

常百业自信地说道:“常家的哪一份利中不是从危险中取得的?这件事办好了,朝廷上下都会对商人刮目相看,我们晋商也可闻名天下,到时做生意,纵没有任何本金,只凭着晋商的一个招牌,也足以行走天下!”

常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少年多壮志,说他是敢冲敢闯好呢,还是说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呢?

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在冰面上,需要的是脚下谨慎,而不是遥望远处。

旧港外海。

郑和站在船头,眺望着海港方向。

远处的喊杀声震天,原本防护海港的军士,乱成一团,不大的船只上塞满了人。

“梁道明、施进卿等人不弱,他们仅凭着我们支援的武器,便可以夺回旧港,夺回三佛齐,这不得不让人惊讶。”

李兴面色严肃地说道。

一旁的朱能微微摇头,道:“梁道明率领的军队人数虽少,但却是精锐中的精锐,且养精蓄锐多时,反观满者伯夷,被我水师拖在旧港沿海附近,接连数日无法休息,早已是疲倦不堪一战,莫要说是梁道明带了五千人,就是三千人,也足以将这些人赶下海去。”

张玉板着脸,插了句:“五千人杀三万头猪都不容易,莫要小瞧了满者伯夷,他们能占据三佛齐,必有其本事。”

“有本事也不需要借助陈祖义的力量了。”

朱能反驳道。

郑和负手而立,沉声道:“梁道明、施进卿皆是善战之辈,能以少驱多,以少胜多,便说明了他们的本领。若是他们真能在天亮时分夺回三佛齐,那他们就是真正的英雄,是值得我们敬佩的军人!”

朱能、张玉挺直胸膛。

“旧港着火了。”

李兴指着远处的火海喊道。

郑和看着那一道蔓延数里,宛如半圆的火线,清楚点起这一道火的人并非是梁道明等三佛齐人,而是满者伯夷的军人。

他们已经到了绝路,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只能点了一把火,以火来阻滞三佛齐的进攻,争取上船逃生的时间。

“副总兵,我们当真不出手吗?”

朱能有些不甘心。

如此好的机会,甚至都不需要炮石,只需要十几艘福船往海港里一撞,那些小海船就只能成为碎木板,满者伯夷的大军,别想跑一个。

郑和严肃地摇了摇头,道:“三佛齐与满者伯夷的战争,我们不参与其中,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大明与满者伯夷发生直接冲突。”

“可杀光了他们……”

朱能看着郑和愤怒的目光,连忙止住了话。

郑和下令道:“传令各船只,不可阻拦一人一船离开,若有人进攻,以防守为主,没有命令,绝不可攻击。”

李兴领命,安排人手传令。

乌璐站在海港的高处,听着远处的喧嚣,目光中充满了不甘与痛苦。

打下三佛齐不过才一个多月,自己竟然就被梁道明、施进卿给翻盘了,在这里留下了失败的耻辱。

“可恶的大明水师!”

乌璐咬牙切齿,若不是大明水师突然出现,自己怎么可能会仓促调动各地军士,怎么可能会致使军士如此身心疲倦,无力作战?

此战败,非我之罪,罪在大明!

第二百六十四章 旧港宣慰司

尤腊冲到了乌璐面前,喊道:“大将军,快上船撤吧,施进卿已经带先头部队抵达了三里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要撤,我们还有近两万军士,他们不过才几千人,整合军队,我要杀掉梁道明与施进卿!”

乌璐一脸愤怒与不甘地喊道。

尤腊看了看海港里吃水-很深的船只,满嘴都是苦涩。

没错,满者伯夷大军是还有近两万,可一万多已经在船上了,在岸上的七八千人,不是在准备战斗,而是准备抢船逃命。

这个时候,真正能调动与组织起来的战力,已不足千人,如何能抵挡三佛齐军士如狼似虎的反扑?

“大将军,上船吧!”

尤腊有些着急,再拖延下去,就走不掉了。

乌璐咬牙切齿,红着眼喊道:“我要战死在这里,势与旧港共存亡。”

尤腊深深看着乌璐,肃穆地行了个礼,便带人跑向船只。

乌璐瞬间凌乱了,心中大骂:

该死的尤腊啊,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政治秀,知不知道什么将军不能主动跑路?

你丫的就不动动脑子,把我拖走,绑走,打晕带走,什么法子不行啊,你竟然直接走路了,我,我也太难了……

尤腊上了船,深深看着岸上的乌璐将军,感动地不得了。

这就是满者伯夷的英雄啊,舍身报国,忠魂永存,回到满者伯夷之后,一定要将乌璐大将军的事迹广传于众。

大将军在给自己招手。

尤腊挥了挥手,回应着大将军,虽然听不清楚他在喊什么,但尤腊猜想,一定是让自己多保重。

乌璐悲伤地看着船只越来越远,而自己似乎被遗忘了。

船只根本不足够使用。

大军是分批次多次进入三佛齐的,如今想要一次性撤回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很多军士根本上不了船,只能拼了命地向船上挤。

原本只能容纳十几人的尖底海船,如今却装载了近三十人,船只吃水距离船舷已不到一尺,甚至有几艘船尚未出海湾便倾覆了。

想走,也走不了。

乌璐看看身旁的军士,大声喊道:“我们已是无路可走,只有杀掉梁道明才有生路,大家随我一起杀出去。”

声音在喧嚣中无法传递多远,便被喧嚣吞没。

“让我们上船!”

数千军士已再没了战斗之心,仓皇之中,只想要逃命。

没有木桥,施进卿便下令军士砍伐了几颗大树,直接横在了燃烧的火海之中,待将几棵树并排固定好之后,形成了简单的木桥。

施进卿将打来的水往头上一浇,握紧手中的长枪,对身后冲淋过的军士喊道:“拿下海港,杀!”

周围的火在燃烧,底下是松油混合大木形成的火壕,火焰顺着木桥的缝隙窜了上来,施进卿毫不犹豫地踏了过去。

随后军士也没有一人退让,纷纷杀过了火壕。

扑面而来的不是严阵以待的敌人,而是慌乱逃命,跳海求生的敌人。

施进卿难以相信,强大的满者伯夷大军,此时竟是如此的狼狈不堪,就是这样的军队将三佛齐的军士打败,将三佛齐占据?

输给这样的军人,可耻。

施进卿不是一个仁慈的人,挺起长枪,带人杀向海港,振奋的三佛齐军士更是勇猛,如下山猛虎,直扑而去。

乌璐看到了施进卿,连忙脱下了自己的衣服,丢到了大海之中,然后从地上抓起一些泥灰,抹在脸上,趁混乱推开几个军士,就向船只方向跑去。

就这样死在这里,根本不值得。

乌璐还没马革裹尸的勇气与觉悟,准备溜号逃走。

可是逃走这是个看运气的技术活,有技术,有眼色,找准路线,突然登船,踢开两个碍事的,再丢几个占地方的,超重的,这才能保证安全地离开海港。

乌璐的技术不错,踢人的本事也很娴熟,船只也没有超载,安安稳稳地,可以发船了。

只不过乌璐的运气,实在是有些太差了。

被丢下海的几位仁兄明显没有“你先走我殿后”的高尚品德,见有人不让自己走,便拉着船舷,那意思是,拖也得拖走。

被踩了手指,疼得不得了的几位松开了手,一个军士气不过,扎了个猛子便到了船底,一柄匕首刺穿了船底。

乌璐的船还没行出多远,便沉了……

可怜的乌璐到了岸边时,便看到了脸上带着血迹的施进卿。

施进卿俯视着乌璐,嘿嘿说道:“这不是乌璐大将军吗?一个多月前,你打爽了吧,杀爽了吧?”

乌璐还没说出一句话,枪尖已刺穿了乌璐的脖颈。

施进卿换了长刀,砍掉乌璐的脑袋,命人挑起,并四处宣传,凡投降者不杀,不投降者砍头示众。

原本犹豫的满者伯夷大军,在梁道明、郑军礼带兵赶至后,不得不选择了投降。

天亮,旧港与这一片土地,再度回到了梁道明、施进卿手中,而在战斗最后时,梁道明等所携军队,已然超出了一万余人。

原本分散的,被迫臣服的人,纷纷站起来支持梁道明,让其势力随之扩大,此长彼消之下,疲倦的满者伯夷已没有了任何机会。

一战,俘虏八千余人。

梁道明成功了,三佛齐再度为其所掌控。

郑和站在船首,肃然下令道:“进港!”

大明水师船队至三佛齐外海已有数日,始终停留在外,直至今日,三佛齐大局已定,郑和方才下令启航进港。

正在货仓中盘查货物的沈一元听到了号角声,不由匆匆攀过梯子,出了舱室,进入甲板,润娘与一干活计连忙迎了过来。

“是不是进港的号角?”

沈一元不敢确认地问道。

润娘一脸轻松地笑意,道:“是进港的号角,我们终于可以上岸了。”

沈一元嘴角含笑,拉起润娘的手,对一旁的伙计说道:“大家进港之后,不要单独走动,如今三佛齐战乱虽平,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我们千辛万苦到了这里,就应该带满货物,好好地回家,可不敢在这里出了意外。”

“大东家放心,我们都听你的安排。”

伙计纷纷保证。

沈一元笑道:“一旦回到京师,沈某答应你们的事,一定会全力办到,大家准备入港,等待海港安全了,我们再贩卖货物。”

众人答应。

沈一元看着准备而去的众人,对润娘说道:“这三佛齐原本是富庶之地,不知经过战乱后,是否还能吃下我们所有的货物。”

战争容易毁掉很多。

三佛齐原本豪华的皇宫都被烧了,这不得不让沈一元等商人郁闷万分,据说里面还有不少珍宝,也不知现在在哪里。

大明水师入港,先是八膄军舰,三四百余人上岸,布置防控线,与梁道明等人交接,确保安全,随后才是郑和、朱能、张玉等人的主力战舰,最后才是商人船队。

海港处,郑和手持诏书走出座船,通过栈桥踏上了三佛齐的土地,梁道明、施进卿、郑伯等一干文武,随梁道明一起,向诏书行礼。

郑和在海港,宣读了大明皇帝朱允炆的诏书,宣告三佛齐归入大明版图,并将三佛齐改为旧港宣慰司,命梁道明、施进卿为宣慰使,命郑伯、郑军礼为宣慰司同知……

梁道明等人接诏书,感大明皇帝天恩。

郑和代表大明皇帝,颁发宣慰司相应礼仪之物,如印鉴、衣物、赏赐等,消息很快便传遍三佛齐。

三佛齐土著无所谓,他们原本便臣服在梁道明之下,现在还是在梁道明等人之下,什么宣慰司,对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的目光早已被精美的陶瓷、华丽的绸缎所吸引。

至于三佛齐的主力商旅,他们更是欢迎大明,这里成为了大明的领土,那他们便获得了大明子民的身份,日后前往大明,也可以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自己是大明人。

最主要的是,这里是大明的领地,那大明就有责任与义务保护他们,满者伯夷也好,满剌加也好,陈祖义也好,都不能再随随便便欺负三佛齐。

梁道明臣服大明,并非是他一人的臣服,而是三佛齐绝大部分人出于利益考量、权衡的结果。

三佛齐很多人虽然没亲眼有见识过大明的厉害,但很多人看到了那强大的战船,强壮的士兵,反光的盔甲与锋芒的武器。

施进卿清楚,自己在三佛齐或可成为一方大将,但对于大明而言,恐怕只有资格成为一名百户,最多千户。

大明的军士是强大的。

施进卿不止一次想过,若是自己与明军参将张玉战斗,自己能活几招?

那个看似老了的张玉,实则是一头恐怖的雄狮。

郑和松了一口气,终于完成了朝廷的使命,设置了旧港宣慰司。自此之后,这里将是大明的土地,谁敢再进犯,大明水师将用炮石欢送他们抵达大海黝黑的深处。

谨慎的郑和下令海港的大明水师,保持四艘战舰于外海游弋,两艘战舰于内港游弋,其他战舰与商船,则安排在海港最里面。

郑和不会重蹈梁道明的覆辙,他始终没有忘记,在这看不到的暗处,有着一只吃人的狼,它的名字叫陈祖义。

第二百六十五章 俘虏是货物,商人在投机

梁道明、施进卿邀请大明将士等入皇宫休息,虽然皇宫主殿被烧了,后殿也被抢掠一空,但住人的地方还是有的,不至于让人风餐露宿。

考虑到三佛齐战事刚休,局部还有战斗,郑和并没有带主力进驻皇宫,只带来八百人,其他主力安排在海港周围,担负起警戒与防护。

“设宴招待什么的,暂且延后吧,你们已是拼战一天一夜,身心疲倦,且先行休息。”

郑和见梁道明双目已充满血丝,加上状态不佳,不由说道。

梁道明想要坚持,但却被郑和拒绝,不得已,宣布于三日后再举行宴会,先行休息去了。

长途奔袭与作战,对于上了年纪的梁道明而言,几乎是要命的,若不是顽强的意志与信念支撑,他很可能无法坚持到最后。

疲倦如潮,人倒即鼾。

郑和安排张玉、朱能等人轮流警戒,看着太阳逐渐升起,不由舒心浅笑。

“副总兵,辽王朱植、商人黄发财、沈一元、王忠富等求见。”

李兴走近,禀告道。

郑和有些疑惑,商人是商人,军队是军队,这一路走来,商人很少找自己,甚至连辽王朱植都遵循着这一点,保持着与军队之间的距离。

该做生意的去做生意,没事不要与官员联系,这种状态是舒适的,也是郑和希望长期存在的,毕竟这些商人都有钱,万一与将士关系过于紧密,出钱雇佣一批军士,去抄个家、灭几个国,这岂不是乱了套。

在这南洋之中,最小的国家只有一两百人,完全不够军士一波冲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