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大明:我重生成了朱允炆》 · 寒梅惊雪 · 2026-07-28
郝琅看着逼近的匕首,连忙说:“是古今的十口令,古今现身了!”
“什么?”
白依依有些震惊,站起身来,脸色阴晴不定:“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古今的布局?古今在故意牺牲我和赵九?”
“我不知道……”
“啊——”
“知不知道,你都必须说!”
白依依将匕首刺入郝琅的肩膀!
郝琅面对蛮不讲理的白依依,暗暗咒骂湘潭安全局,就这么几个人,你们都收拾不了,我呸,丢不丢人!
梅直云,你丫的不是薛夏的弟子,一个干十个的存在,怎么还有个漏网的!若抓了或杀了白依依,自己怎么会受这种罪!
郝琅看着杀气凛然的白依依,连忙说:“具体事我并不知情,只知道丹阳子是奉古今命,借机铲除你和赵九。李法良是一个头脑简单之人,他做事十有八九会坏,所以……”
白依依一脚踢在了匕首上,匕首直接刺穿郝琅的肩膀:“所以我们就该死?”
郝琅痛得直叫,可茫茫洞庭湖,没有一只船如此深入,没有谁能救他。
“丹阳子说,古今想要执掌所有力量,你们已成势,不除掉很难做成大事,何况你和赵九已经引起了安全局的警觉,找到你们只是时间问题!”
郝琅连忙说。
白依依拔出匕首,看着吃痛冷汗直冒的郝琅:“古今想要我们手中的力量,不想要我们这些头领,是这个意思吧?”
“是!”
郝琅畏惧地说。
白依依擦着匕首上的血迹:“李法良被抓,丹阳子也暴露了,难道古今不担心吗?”
郝琅犹豫了下,说:“有头发是丹阳子,无头发是丹阳僧!何况他还懂得易容伪装之术,避开官差盘查并不难,就像你一样,可以悄无声息地进出京师,没有人会怀疑。”
白依依看着波光,晚霞洒落而来,让湖水变得极是动人。
“这水,还是不够红,郝琅,帮帮它吧。”
船只飘动,湖水中出现了一大片的红。
白依依仰着头看着落日,在这一刻,自己才感觉是如此的痴傻。
杨五山也好,古今也好,从来都没有将自己作为亲人,他们只是将自己作为棋子,实现一个又一个任务的棋子!
血海深仇,呵,他们怕是早就忘记了吧!
所谓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都是鬼话!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仇恨已经被无数人放下了,他们有了羁绊,有了顾虑,有了家庭,他们已经失去了向朝廷呐喊冲锋的勇气!
而那些没有放下仇恨的,只有一个个野心家与阴谋家,而他们利用仇恨的心理,利用金钱,利用女人的身体,去实现顺应他们意志的目的!
他们的终极,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权力!
我白依依,为他们付了多少,几次生死一线,这还没到头,你们就想把我踢出局?
杨五山!
丹阳子!
古今!
好,很好,既然你们惹怒了我,那就让你们看看,有些女子是惹不得的,尤其是阴兵出来的女子!
白依依想哭。
天地之大,无一处是家。
七千万人,无一人可依!
孑然一身,孤独行远,这一条路,好孤独,好难!
日落时,一匹快马进入京师。
水师都督府内,李坚收到消息,不敢耽误,连忙喊上陈挥入宫求见。
刚回到后宫的朱允炆听闻李坚、陈挥来见,在马恩慧无奈的目光之中,再一次到了武英殿。
李坚连忙递上情报:“皇上,东海水师收到紧急情报。”
朱允炆接过情报,打开看去,不由得笑了起来:“鬼子这个套路从来都没改过啊。”
“鬼子?”
李坚、陈挥有些不理解地看着朱允炆,情报里没提什么鬼子啊,提的是朝鲜和日本。
情报是郑淮在朝鲜松京写的,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因由,从晋商小掌柜识破细作开始,至原安全局千户禹铸果断抓人,将人装在箱子里,带到了水师船上,然后是日夜审讯。
两个女人而已,熬不过水师的刑罚,自然是全都交代了,他们是幕府征召的细作,进入朝鲜国,是想掌握更多的情报,情报越多,越有价值,家族地位越高,得到的好处越大。
大明的山川河流与布防情报显然比朝鲜方面的情报更有价值,所以李秀姬、李秀师抓住机会就寻找大明情报,甚至还表露出了进入大明的意图。
朱允炆抽出一份安全局的奏报,对李坚、陈挥说:“安全局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看样子,足利义满这是铁了心动员全部力量,想要侵占朝鲜了。”
“这,可能吗?”
陈挥有些难以置信。
李坚想了想舆图,明白过来:“日本国想要求生存,不太可能直接面对东海水师,他们唯一可行的路,就是北上朝鲜,从陆地上占据要冲,形成海岸两线防御,彻底封死海峡,让东海水师无法从济州岛等地进入日本国。”
朱允炆摆了摆手,严肃地说:“你小看了日本国的野心,他们的目的可不是占据朝鲜,然后据海峡与东海水师对抗,而是占据朝鲜,进入我朝东北,继而威胁辽东与北平诸地!这也是他们为何要大明情报的原因!”
李坚瞪大眼珠子,小日本敢动大明?
皇上,你莫不是开玩笑,就那几个岛的小地方,想要吃掉庞大的大明?
陈挥根本就不相信,他们最多也就是打打朝鲜,想和大明交手,是找死!
朱允炆看着这两个家伙,身为水师都督府的高层,竟没一点危机感,这也不怪他们,日本国确实对大明构不成太大威胁。
“这是我们的机会。”
朱允炆摊开一份舆图,指着东海中的四岛说:“无论足利义满能不能活过今年,足利义持会不会继续北征,大明都必须彻底占据这些岛屿。假设日本幕府北征朝鲜,那幕府的主力就交给李芳远打吧,大明的水师在关键的时候,直接进攻堺港,取京都,自京都向四周扩散!”
李坚、陈挥看着舆图,对朱允炆的规划并没有意见。
凭借着东海水师的坚船利炮,消灭堺港的所有主力不在话下,再说了,有火器,有英勇无畏的军士,一路推过去,打下北山第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不过,足利义满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
朱允炆看出了李坚、陈挥的疑惑,笑着说:“不管是谁,他们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北征,杀出一条出路来。要么留在京都,死到一个坑里去。”
李坚、陈挥想起来调向东北的一批火器,脸色微微一变,难道说皇上已经在布置行动,准备直接在库页岛出动军士跳到虾夷地区,与阿伊努人一起,从东北方向南下?
不管怎么说,日本国周围都是大海,面对超越各国强大的大明水师,日本可以说是处处不设防,大明想要在哪里登陆,就在哪里登陆。
想到这里,李坚干脆就懒得动脑子了:皇上你随便点,点哪里,我们打哪里,嗖简单……
陈挥也摆烂了,有无敌船队,蒸汽机,神机炮,还用管什么策略,船开过去,炸不就好了,等炸完了,就派遣军队带着神机炮、虎蹲炮上岸,接着轰,轰完了派遣火铳兵砰砰去,然后再是神机炮、虎蹲炮、火铳兵,不信幕府的人能坚持得住。
“让东海水师抓紧打造济州岛的港口与仓库,在那里储备一批火药弹。另外,传令东海水师,于大琉球港口开辟仓库,储备火药弹。另外,第一批七艘蒸汽机铁船,全部改装为火药弹运输船,专门负责火药补给,演练如何在战斗过程中,以最快的速度补充火药。”
朱允炆下令。
李坚、陈挥挺了挺胸膛,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随着这一道命令的下达,大明水师事实上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
李坚犹豫了下,说:“皇上,铁船改造为火药弹运输船并无问题,只是具体的人选,由谁负责?”
朱允炆似乎早就有了决断,毫不犹豫地说:“由王景弘、万青林负责,他们两人都是远航的船长级人物,经过了无数惊涛骇浪,又绝对忠诚,交给他们负责吧。”
陈挥见状,试探地说:“东海水师正是繁忙之时,耿璇一个人力有不逮,是否启用郑和到东海水师?”
朱允炆摇了摇头:“郑和守着红薯地,此时可没心思出海,让他多休息一段时间吧,放心,这世界舞台足够大,有他们上场的时候。”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弃暗投明白依依
考虑到朝鲜是大明藩属国,李芳远对大明的态度很是不错,朱允炆对李坚、陈挥说:“将日本国打算侵犯朝鲜的消息告诉李芳远,让他提高警惕,莫要小看了这群人。”
李坚重重点头。
虽说水师在打对马岛、壹岐岛时,日本军士不堪一击,损失惨重,但李坚仍旧不敢轻视日本军士,阳江船厂的战斗说明这群人战力并不弱!
朱允炆清楚,若论陆地战,朝鲜未必是日本军士的对手,历史中明代后期日本进攻朝鲜,朝鲜可是连一个月都没坚持下来,几乎全境沦陷,国王都要到大明政治避难了。
现在朝鲜拥有了大福船,但距离大福船的批量打造还需要时间,足利义满会给李芳远多少时间?
八月中秋。
朱允炆设宴款待在京藩王,马恩慧设宴款待王妃、命妇,朱文奎在东宫第一次设宴,与东宫官员共庆中秋。
解缙、杨士奇、杨荣、杨溥、郑和等人齐聚东宫,几人都很清楚,朱允炆的举动意味着对太子朱文奎的认可,也意味着朱文奎将更多接触政务方面的内容。
果然,在中秋后仅仅两日,朱允炆就下旨,命令内阁日后将民策相关的奏折抄送东宫,太子处理之后,直送武英殿。
少量奏折进入东宫,开始锻炼朱文奎独立处理政务与东宫处理政务的能力,让朱文奎平衡哪些事需要自己拿主见,哪些事需要听从东宫大臣的意见。
而朱允炆选出的东宫之人,也堪称完美地履行着自己的职务,都希望朱文奎能成为第二个朱允炆,倾尽所能教导朱文奎。
解缙的才能,杨士奇的思变,杨荣的大局观,杨溥的谨慎,胡濙的心理分析,郑和的魄力与勇气,都在深深影响着只有十三岁的朱文奎,而打小习武的朱文奎也拥有着极强的韧性,抗住了压力,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为优秀。
圆月渐缺,转眼已是九月初。
夜幕降临。
丛佩儿悉心教导庞长风写字,扭扭曲曲的字迹,也让丛佩儿欢喜半天。楚芸、林玥拿着一本戏文津津有味地看着,时不时讨论一二。
唐赛儿狠狠掐了下腿上的肉,打起精神来继续翻看《史记》,可恶的朱文奎和韩夏雨,你们是不是人,竟然连这么厚厚的书都看完了。
啪!
一枚石子落入安全二局的院子里。
呼!
三根蜡烛同时被吹灭,丛佩儿将庞长风护在身后,林玥护住唐赛儿,楚芸已站在了窗边。屋顶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后一道身影落下,低声说:“有人窥视安全二局,秋月已追了过去。”
楚芸接过丛佩儿丢过来的佩剑,翻窗而出,借着星光,离开庭院。
唐赛儿低声问:“是有人要抓我吗?”
林玥轻松地说:“呵,能在这里抓你的,你担心也没用,不能在这里抓你的,就是来再多人,也动不了你分毫,无需担忧。”
唐赛儿想了想也是,这里是京师,天子脚下,安全二局更有一批精锐,周围还设了安全局的分院,想在这里抓自己,还真不容易。
金陵城虽然每天会有两个时辰关闭城门,但城内并没有宵禁,店铺可以彻夜营业。只不过夜里五城兵马司会加强戒备,尤其是皇城附近的几条街。
安全二局所在的位置距离皇宫远,并没有兵马巡视,加上处在商业区域之中,哪怕是夜里,也热闹不已。
楚芸沿着秋月留下的标记追索,竟发现自己绕了一个大圈,竟又回到了安全二局门外的河边。
秋月一脸懊恼,对追来的楚芸自责道:“属下无能,追丢了。”
楚芸没有责怪秋月,而是安抚道:“来的人怕是一个高手,你先回去吧。”
秋月有些担忧,但还是没有违背楚芸的命令。
楚芸站在河边,安静地等待着,在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时,才缓缓回过身看去,轻声说:“看来,你果然是在找我。”
一袭白衣,透着孤绝的气息。帷帽微动,清冷的声音传出:“拔剑吧。”
楚芸抽出宝剑,将剑鞘丢在地上,剑指来人:“那就打过再说。”
白衣飘动,剑承星光!
叮叮!
楚芸与白衣转眼之间交战在一起,剑中透着无尽的杀招,处处不留情。
庞焕趴在墙头看着这一幕,对蹲坐在墙头的郭栾问:“我怎么感觉这个人的剑法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郭栾眯着眼,阴森地说:“此人用的剑法,和楚芸、林玥的剑法师出一门。”
庞焕深吸一口气,又上了点梯子,探头看着:“你是说,此人是阴兵?”
郭栾耸了耸肩:“需要我动手吗?楚芸可不是她的对手。”
庞焕心头有些惊讶:“连楚芸都不是她的对手?”
郭栾白了一眼庞焕,楚芸虽然是好手,可毕竟是阴兵里面不曾出鞘、不曾染血的剑,但来人剑法明显更是犀利,又善变化,剑招中透着杀气,显然是经过生死搏杀过的。
“走吧,楚芸不能有意外。”
庞焕说完,就看到郭栾直接跳了下去,低头看了看墙与地面的距离,有些郁闷,你丫的就不知道接接我,这可是高墙!
无奈,只好跳下去,翻了一个跟头才愤愤起身,刚换的衣服又要洗了……
在庞焕、郭栾抵近的时候,丛佩儿也带人抵近,都围在外面没有直接插手。
叮叮!
剑光闪现,两人身影交错而过。
楚芸低头看着腰间,衣带被划出一道口子,若对方的剑再偏一点点,少不了受伤,转过身,面色凝重地看着来人:“你到底是谁?”
白衣女子收剑归鞘,抬起手,掀开帷帽,露出了一张精致的脸:“楚芸妹妹,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白依依?!”
楚芸震惊不已。
丛佩儿瞬间抽出剑,庞焕直接躲到郭栾身后,郭栾也满是惊讶,安全局找了许久,不见踪迹的白依依,竟然主动投上门来,这怎么看怎么有点虚幻!
白依依落下帷帽白纱,旁若无人地走向安全二局的大门:“你们不是在找我吗?现在我来了。”
丛佩儿看着白依依进了门,还有些迷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庞焕连忙喊人,让其快速通报安全局总部。
楚芸、庞焕、郭栾等人进入院子,看着坐在石桌旁的白依依,都有些不知所措。
“都散去吧,不需要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庞焕定了定心神,挥走其他人,看着白依依问:“你这是自投罗网,朝廷一直都在找你。”
白依依摘下帷帽,打量着庞焕,轻声说:“原是安全局的智囊庞军师,说我自投罗网,这话不对吧,我可不是自投罗网,而是弃暗投明。”
“什么意思?”
丛佩儿皱眉。
白依依将剑也摘了下来,抛给郭栾:“我想清楚了,我要和你们一样,取得正常人的身份,朝廷宽恕我的过去,作为交换,我会倾尽所能,帮你们杀掉杨五山和古今!”
庞焕、丛佩儿、楚芸等人错愕不已,按照安全局审讯刘寡妇等人得到的情报,白依依是杨五山的得力助手,是一个重要人物。而李法良的供词也证明白依依确实不简单,杨五山几乎将她当做了自己的第一手下。
这种人物,竟然跑来说自己打算下了杨五山的船,上安全局的船,将剑对准了杨五山与古今!
突发的情况,让一向敢拿主意的庞焕也没了主意。
很快,刘长阁、汤不平、雄武成等人赶来,看到来人竟真的是白依依时,也有些懵圈。
白依依面对传闻中的刘长阁,安全局最高长官,直言:“我愿拿出我所有的情报,换取朝廷豁免。”
刘长阁一双锐利的眼盯着白依依:“安全局完全可以将你抓起来,审讯拿到所有的情报,为何还要和你交换?”
白依依面无惧色,反问:“若情报如此好拿,安全局为何到现在还找不到杨五山?为何到现在还不知道古今令牌的秘密?别人能熬得住刑,我白依依一样能。”
刘长阁轻蔑一笑:“你不是安全局的人,不知道安全局调查到了哪一步,掌握了哪些情报。白依依,你想取得宽恕,就拿出能证明你价值的情报。若你提供的情报是虚假的,你受的痛苦将比其他人重百倍。”
白依依从袖子中取出一张纸片,甩给刘长阁:“这是潜入京师,驻于金川门附近阴兵名单。虽然这批人很可能已经转移或更换了身份,但我想,以安全局的能量,应该还是能找出来这些人。”
刘长阁接住纸片,瞥了一眼交给庞焕。
庞焕仔细看了看,微微点头:“这上面有二十个名字,其中五个在我们的监视之中。”
白依依听闻,暗暗吃惊。
原以为阴兵的动作安全局毫无知觉,可没想到他们竟然掌握了一批人!而这一批人是一个小组,别说暴露五个,就是暴露一个,迟早都会全部暴露出来!
自己还是小看安全局的能耐了!
刘长阁沉思了下,看着白依依说:“你不介意走一趟安全局总部吧?”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古今令的隐秘
马恩慧轻轻推了推朱允炆,低声说:“皇上,有紧急奏报。”
朱允炆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眼问:“哪里来的奏报?”
跪在殿内的内侍连忙说:“回皇上,是安全局。”
朱允炆再次睁开双眼,坐了起来。
若没有十分紧急的事,刘长阁绝不会深夜吵醒自己。现在是调查杨五山的关键时期,想来是有所进展。
马恩慧已取来衣裳,侍女打了水。
朱允炆收拾一番,前往武英殿。值守收到命令,打开宫门。
刘长阁、庞焕入殿行礼。
朱允炆有些困乏,强打精神看着两人:“起来,深夜跑来总不是给朕行礼请安的吧?”
刘长阁知道朱允炆不喜欢弯弯绕绕,直接回道:“皇上,白依依到了京师。”
“什么?”
朱允炆顿时有了精神。
白依依可是阴兵中的重要人物,是杨五山的左膀右臂,掌握着大量的情报,抓到她,不仅杨五山的身份可以坐实,甚至可以掌握更多的阴兵情报。
“人在哪里?”
朱允炆沉声问。
刘长阁禀告:“她潜入京师之后,直接到了安全二局,说要弃暗投明,转而对付杨五山、古今,换取皇上特赦,现已转至安全局总部,并未羁押。”
“弃暗投明?”
朱允炆感觉有些意外,她不是一直都在白莲教,弥勒佛的光明之下,怎么变了性子,想要享受天子的光明了?
庞焕将具体情况说了一遍,总结道:“皇上,此女行为诡异,是不是杨五山或古今抛出的棋子,目前尚不能确定。”
朱允炆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慢慢踱步:“结合各种情报来看,白依依算是阴兵之中的重要人物。如果古今、杨五山用这种人做棋子,他们的代价也太大了一些。将她送入宫,朕要亲自问话。”
刘长阁留在了武英殿,庞焕出宫安排。
不久之后,一辆马车在汤不平、薛夏等人的押运下秘密抵达武英殿外,安全局封锁周围,不准任何人窥探。
安全起见,薛夏还是绑了白依依的双手。
朱允炆看着如临大敌的安全局高层,还有一脸轻松,释然无惧色的白依依,下令道:“解开她的双手吧。”
薛夏见状,只好上前解开。
刘长阁、汤不平站在朱允炆一侧,警惕地盯着白依依,身体紧绷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白依依看着三十出头的朱允炆,这个年轻又恐怖的家伙,一步步瓦解着古今势力,公子倒了,盘谷倒了,余十舍等等都倒了。
面对他,白莲教损失惨重,甚至连高层都被一网打尽!
“你应该痛恨朝廷,痛恨朕才对吧,你父亲是谁?”
朱允炆平和地询问。
白依依揉着手腕,面对朱允炆的问话,毫不避讳地说:“没错,我恨你,尤其痛恨你爷爷!他因为一个字,竟杀了我父亲!这样的昏君恶魔,有什么资格成为天下之主?”
“放肆!”
刘长阁大喝。
朱允炆抬手,止住刘长阁:“让她说。”
老朱确实兴起过文字狱,不少人无辜被杀,死得莫名其妙,冤枉都没地说。
白依依将自己的愤怒与仇恨倾泻而出,因文字狱,身为教谕的父亲被杀,母亲被迫改嫁,而继父根本不把自己当人看,连饭都不给自己吃,后来更是以二两银的价钱把自己卖掉。
因一次偶然的机会,被公子李祺发现,收入阴兵,并信奉白莲教与古今,成为第一批阴兵,发誓要报仇雪恨。
只是白依依还没长大,朱元璋就走了,白依依自然而然将仇恨转移到了朱允炆身上,并以杀掉朱允炆为使命,用心为阴兵办事。
直至再一次被人出卖,失去一切,无依无靠。
听着白依依漫长而悲伤的故事,朱允炆有些同情,这是一个被出卖多次,背负仇恨长大的人,她认为报仇的最好方式,就是杀掉朱允炆,让古今接替皇位,然后大明全面推行白莲教,天下一家,大家过上光明的、没有苦难的日子。
一个被人洗脑的可怜女人。
白依依擦了擦眼泪,咬牙说:“我发过誓,绝不会让人再一次丢弃我!可杨五山、古今让我失望了,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为了掌握所有的力量,不惜让我们去死!所以,建文皇帝,现在我们之间的仇恨先放一放,我要不惜代价,彻底消灭杨五山与古今!”
朱允炆看着一脸杀气的白依依,不知道该是高兴还是头疼。
高兴的是,古今与杨五山似乎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们想要拿走赵九、白依依手底下的阴兵力量,却不想留着赵九、白依依这些实权人物。
只不过事没办好,赵九死了,白依依活着跑了出去,看样子,她是一个不招惹的女人。
头疼的是,白依依这个人似乎对丢弃、抛弃有着极大怨恨,估计是和小时候的经历有关,性情上有些缺陷,这是一个不好控制的女人,稍有不慎,她也可能会转而背刺安全局与自己。
内侍端来两碗羹汤,将其中一碗端给了白依依。
白依依有些不解地看着羹汤,又看向朱允炆:“你这是何意?”
朱允炆拿着汤匙,轻轻搅拌着说:“你也说半天话了,废了不少力气吧,喝点羹汤补补体力,我们再接着谈。”
白依依脸色有些难看,杨五山不可靠,朱允炆也未必可靠,他若是在这里下毒……
算了,他要杀自己,下毒不下毒没差,自己可不是刘长阁、汤不平等人的对手。
白依依索性放开。
朱允炆品着羹汤,思考着白依依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湘潭安全局送来的情报似乎证明了白依依所言不虚,但白依依的过去没有人知道,现在去调查,即使是找出结果来,也未必能证明那个女孩就是白依依。
阴兵都善于撒谎编故事啊,楚芸、林玥曾介绍过的,阴兵一项技能就是伪装,尤其是装可怜,装柔弱,降低人的警戒心理。
无论白依依所言是否真假,朱允炆都不打算放弃这个绝好的机会,古今、阴兵、白莲教自自己登基以来就已时不时闹事,几次折损,依旧是百足之虫,到处蛄蛹。是时候彻底解决这群幽灵,看看古今的真面目了。
朱允炆放下汤匙,看向白依依:“你想得到特赦,需要拿出足够有价值的情报。”
白依依重重点头:“杨五山在京师,这个情报够吗?”
朱允炆摇了摇头:“杨五山在京师,安全局早已知晓,对其身份也有所了解,凭借着这一点情报,还换不了你的命。”
白依依有些惊讶地看向刘长阁,看来自己对安全局的低估有些严重。
“自去年八月开始,杨五山先后调动多股力量进入京师,至少有五百人,分散在各行各业。我可以帮你们将他们找出来。”
白依依肃然说。
朱允炆敲了敲桌子,缓缓说:“这一批人,安全局完全可以找到。白依依,小鱼小虾的情报就没必要说了吧?”
白依依面色凛然,咬牙说:“我可以告诉你古今令中蕴含的秘密,用以召唤阴兵!”
朱允炆一挑眉头,看了一眼内侍,内侍走入偏殿内,取来一个木匣,木匣打开,是两面古今令,一面是李祺的善字令,一面是余十舍的死字令。
这玩意在朱允炆手中研究了许久,一直都没线索。
白依依接过内侍递过来的死字令,对朱允炆说:“交出这个秘密,换取特赦。”
朱允炆微微点头:“没问题。”
白依依握着古今死字令,让人端来一盆炭火,直接将死字令丢了进去,眼看着令牌表面开始有了点红光,便用夹子将令牌取出来,丢在垫铁之上,拿起一个铁锤,冲着“死”字就砸了下去。
咔嚓!
令牌内部传出声响,原本严丝合缝的令牌竟裂为两层。
白依依拨开“死”字一层铁,拿镊子将夹层之中的一块金色薄片取了出来,看向朱允炆:“这就是古今令牌的隐秘,最高级别的召集符印。”
朱允炆郁闷至极,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谁想过用火烧?
即使是想到了,纯碎的火烧也打不开,还得揍一顿才行?
这是谁设计的古今令,简直是防火防盗防天子啊!
“这就是召集符印?”
朱允炆看着送过来的金色薄片,薄片上堑打有一个个寻常的符号,如十字型,水字型,火字型,还有一些常见的事物,如木棍、扁担,这是什么,桃子,枣?
符号不同,但也有共性,即每个符号中间,都有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还长了毛,不对,这应该是发着光吧?
如法炮制,善字令中也有一枚金色薄片,符号与死字令中的金色薄片完全不同,但每个符号中的共性是,在每个符号的顶端位置,都有一个实心点,而这个点,还稍带了点尾巴,如同一个小蝌蚪。
“这符印当真能召唤阴兵?”
朱允炆有些不太信。
安全局抓了不少阴兵中人,也掌握了一批阴兵暗号,曾经也在墙上、路上、树上乱写乱画,想着钓鱼执法,守株待兔,可根本没用啊……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危险的朱济熺
白依依有些无语。
只有召集符印,却没有接头暗号,你指望阴兵、白莲教徒露面?
你们不能把所有人当傻子啊,一套完美的符印背后自然有着一套接头布置与接应来辅助,只跟着符印一头扎进去,猪也没这么蠢啊。
符印只是召集令,让人知道该集合了,但集合点在哪里,接头口号是什么,这都是有一套规矩的,不同令牌的规矩不同。
以善字令来论,想要召集阴兵,必须留下特定符印,符印还需要通过细节来告知集结的方向,而在集结地,还需要摆上表示安全的信物,比如门口蹲个叫花子,窗户边挂件有特定花纹的衣服,弄个花盆,或在柱子底部留块瓦片等。
作为朝廷禁止的邪教,不小心点怎么行?
除了这些之外,还需要接头人,接头人必须知道特定的接头暗号,这些暗号往往带“古今”两个字,比如“古今多少利名人,弃命斗争功”、“大道古今一脉,圣人口口相传”等,当然,有时候也会使用带“白莲”,如“红白莲房生一处”等。
只有符印、布置、接头三样都对得上,才可能顺利接头。
而白莲教也好,阴兵也好,接头的地方都是人多的地方,比如客栈、酒楼、茶楼、渡口、商铺等,你找个偏僻角落,谁也不敢去,路过都算是暴露……
阴兵、白莲教总也打不死是有原因的,组织严密不说,还高度重视安全,甚至每次集结时,都是分批次进行的,避免被人一网打尽。
白依依继续说:“死字令是余十舍的,他主要经营云南、贵州两地,他的符印无法召集京师阴兵。倒是善字令,可以在江浙、南直隶召集阴兵。只不过现在杨五山在京师,古今也可能在这里,一旦使用新的符印召集,很可能会让他们警觉。”
朱允炆将金色薄片交给刘长阁,看向白依依:“打草才能惊蛇,把知道的告诉安全局,在没有得到验证之前,你先暂住安全局一段时间,若顺利抓捕到阴兵,朕会让你离开。”
白依依理解朱允炆,作为一个帝王,不可能随意相信一个阴兵的话。
无妨,验证就验证。
安全局终于找到了古今令最大的秘密,开始运作起来,雄武成带一批人进入苏杭两地,并依照白依依的安排,做好布置,安排接头人,坐等鱼来。
只三日,鱼就上钩了。
安全局如法炮制,在苏州钓出了二十六人,在杭州钓出三十五人,并根据这一批人的审讯,快速行动,抓捕了一批零散的阴兵、白莲教徒,同时清扫了十二户资助阴兵的小型商人。
行动如雷霆迅猛,许多人根本无法反应过来,就纷纷落网,江浙一带的阴兵、白莲教组织基本上被连根拔起。
从资助阴兵的商人账册上,安全局发现了曹国公府李增枝的名字,将此事紧急奏报,朱允炆指示安全局继续监视曹国公府。
在这个暗潮涌动的时刻,谁与李增枝、曹国公府走得近,谁就有可能是幕后的古今!
数日后,刘长阁入武英殿,递上了一份绝密文书。
朱允炆接过之后,看着绝密文书中的字眼,瞳孔放大,抬头看向刘长阁:“此事当真?”
刘长阁凝重地点头:“皇上,此事绝无差错,既有外围军士确认,也有内部人员确认,安全局甚至跟到着其回到府邸,错不了。”
朱允炆盯着文书上的“晋王朱济熺”五个字,挥了挥手:“下去吧。”
刘长阁没有敢说话,退了出去。
朱济熺,第一任晋王朱棡长子。
朱棡,多智而残暴,曾车裂百姓,气得老朱差点废了他,若不是父亲朱标说情,估计早就关在京师了。但朱棡已经在洪武三十一年,先老朱两三个月走了。
朱济熺是古今?
朱允炆不相信,因为朱济熺在小时候曾经和朱允炆一起读书,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年长朱允炆两岁的朱济熺从来没有表现过恶意。
何况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夺淮的时候,朱济熺才十六岁,人在太原,是自己登基之后调回京师的,他虽然手底下有些人手,但也就那几个护卫而已,想要做大局,做大势,他还不够吧?
朱允炆想起来一件事,在自己提出王爷当官的建议时,朱高炽、朱允熥都点了头,进入了朝廷,只有朱济熺一心要留在国子监,还曾多次提到要加入蒸汽机的改良,被拒绝之后,甚至直接加入了匠学院。
“蒸汽机是大明机密,一个藩王对蒸汽机抓着不放手……”
朱允炆有些头疼。
前些日子,安全局也奏报过,朱济熺曾和李芳英一起同行。再早一点,李增枝曾去国子监找过朱济熺,至于商谈过什么,不得而知……
朱允炆闭上眼,沉思良久,才起身将密奏文书焚灭,捣碎了之后,对内侍下令:“告诉刘长阁,无论是谁,该追查的,一律追查到底!”
内侍匆匆离开。
砰!
朱允炆的拳头重重砸在桌案上,目光阴冷。
九月的天,终是秋意渐浓。
皇家田庄。
郑和、朱能直接坐在田间地头,农学院的院长盛拿着一截枯萎的番薯茎蔓走了过来,笑着说:“看,番薯茎蔓大部分都枯萎、发黄了,收割就在这两日了吧?”
郑和拿起酒囊,丢了过去:“若不能丰收,我等怕是要无颜见天下人了。”
盛仲接住酒囊,笑着说:“可不能如此说,不管丰收与否,你们带来新种子都是不争的事实。山东、河南、北直隶的玉米、土豆长势也都不错,你们完全可以安心。”
朱能看着一片番薯地,也有些忐忑。
远航水师船队被大肆封赏,皇上甚至还公告天下粮食产量很大,这若是产量很低,岂不是贻笑大方,成为千古笑柄?
“真想扒开一个看看啊。”
朱能有些煎熬。
盛仲摇头:“绝不可以,瓜熟蒂落,这是自然规律,怎可在没有成熟时就动手?何况收割日,皇上会带百官亲至,还会有一批耆老、百姓也来观看。你们先聊着,我再去看看那块地。”
郑和、朱能看着走开的盛仲,不约而同地摇头苦笑。
动静越大,越让人紧张。
朱能喝了一口酒,对郑和说:“你听说了吧,王景弘、万青林已经被召回水师了。”
郑和摇晃着酒囊,平静地回:“收到消息了。”
朱能叹息:“回到家之后,很是怀念远航的日子。现在王景弘、万青林已经回到船只,不知我们什么时候能再扬帆出航。”
郑和笑着打量着朱能:“在返航途中,你可是说过,回来之后五年之内不下海,好好享受太平日子,怎么又想回到海上了?”
朱能摇了摇头。
人就是有点犯贱,在远航的时候,渴望休息。可回来休息吧,又十分迷恋远航时的日子,大海波涛,狂风骤雨,冒险,军号……
似乎有些东西,融入到了生命与灵魂之中,忘不了,怀念得很。
郑和低声说:“有个消息,你莫要告诉别人。王景弘、万青林返回水师,担任的是蒸汽机铁船船长,这些铁船,将全部改装为火药弹运输船。”
朱能惊讶地看着郑和,低沉着嗓音:“火药弹运输船,你确定?”
郑和点头:“皇上告诉我的,岂能有假。”
朱能咧嘴笑了,握了握拳头:“看来出航的日子不远了啊,说吧,这一次我们去哪里,去非洲,配合宁王把非洲土著都收拾了,还是去威尼斯,找亚当吃顿饭去?”
郑和白了一眼朱能,收拾土著用得着专门的火药弹运输船?去威尼斯的话,可是要绕远路,为了吃顿饭不值得啊。
朱能看着郑和的神情,直接点出:“看来这两个都不是,那就只能是东面的岛国了。怪不得水师船队调动频繁,原来是要有大事件发生。”
郑和站起身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土:“此事不可外传,这一次战斗,将是水师在东海的最后一战,珍惜越来越少的战斗机会吧。”
朱能咕咚几口,喉结上下一动一动的,哈出一口气,喊道:“爽!”
郑和走向土地,受限于粮种数量与分散种植的策略,皇家田庄的番薯也只是种植了三亩地而已。
“那是?”
郑和看向远处的街道,不由地踢了一脚喝酒的朱能:“皇上来了,别喝了!”
朱能差点喷出来,连忙起身,与郑和一起迎去。
朱允炆看着一身酒气的郑和与朱能,并没有怪罪,有说有笑到了番薯地旁边,盛仲、宋玉等人纷纷行礼。
盛仲指着番薯地上枯萎的茎蔓:“皇上,是不是可以收割了?”
朱允炆弯腰,看着枯黄的叶子,点头说:“今日清理下秧,明日收割吧,通知官员、在京远航水师将士及其家眷,耆老等,一起看看番薯收成。”
郑和、朱能神色有些不自然。
朱允炆看出了两个人的紧张与忐忑,笑着宽慰:“一些官员和百姓认为水师将士封赏给大了,呵呵,明日就让所有人知道,你们的封赏,朕可是给小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番薯,惊世大丰收
文武百官,在京远航水师将士及其家眷,京师耆老,纷至沓来。
礼官引导,将三千余人安置妥当。
原本礼部尚书陈性善还想在开挖番薯之前祭天,祈祷丰收,被朱允炆给拒绝了,理由是:若没有丰收,那不是打老天的脸,若丰收了,再祭也不迟。
事关新种收成,骆冠英、沈伟、赵世瑜等人也提前抵达京师,此时正在与郑和、朱能等人一起,紧张地等待着。
国子监祭酒李志刚从北平跑来,带国子监司业胡濙及一干博士、教授来了,准备见证这历史的一刻。
朱允炆、朱文奎来了,众人行礼。
为了个庄稼,组织了几千人围观,这种情况在后世属于搞形式了。
但在此时大明,这种形式不能少。
百姓缺乏对新庄稼的了解,不知道这东西收成多少,心里没底。
一年庄稼就那么两茬,谁愿意冒险种新粮食,万一这玩意没收成,全家的口粮就会出现问题,这种风险与顾虑是真实存在的。
连识字有学问的官员都不相信土豆可以亩产十石,番薯可以亩产十五石,你指望百姓相信?
朴实的百姓的判断方式很简单,那就是按照自己的认识与经验给出真假,没见过高产的,没听过高产的,那就是骗人的,别扯那么多,想让人相信,你拿出来看看再说。
所以,新粮食收割,在这个时期少不了搞形式,只有将声势造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新粮食的产量,才能为下一年更大范围的播种打下基础。
朱允炆看着安静下来的众人,指了指眼前的三块地:“自郑和水师返回,朝廷就开始播种新粮种。这三亩地,种植的皆是番薯。今日秋收,邀诸位见证产量多寡。孙诚孙老,王博王老,你们是京师里德高望重的耆老,可愿与朕一起,开挖出第一个番薯?”
孙诚、王博都已年过七十五,在京师也算是大寿之人,加上乐善好施,德行高尚,在京师里深得人心。
孙老、王老拐着拐杖,一脸皱纹被笑挤得更深了。
王博推开了要扶自己的礼官,笑呵呵地走向朱允炆:“能得皇上邀请,荣幸之至。”
孙老颤颤巍巍,身体有些佝偻:“能亲身参与新粮收割,可谓是光宗耀祖之事……”
朱文奎上前搀住孙老,朱允炆搀住王老,盛仲差人递来小铲子,郑和、朱能也站在一旁。
收番薯,自然需要用三齿刨铲,但耆老只是象征性参与,让他们挥刨铲估计老腰承受不住,只好用小铲子代替。
“那就开挖吧。”
朱允炆弯腰,拿起铲子就顺着藤根挖土,朱文奎的速度显然更快,两个耆老小心地铲了铲土,并没多少动作,实在是年纪大,下腰都难。
盛仲、郑和小心守护着两个耆老,别番薯没从土里挖出来,人先入土了。
“父皇!”
朱文奎感觉铲子碰触到了什么东西,连忙小心起来,拨开土壤,看到了一点红色的番薯。
“有果实!”
郑和、朱能看了一眼,目光炯炯。
朱允炆铲开土壤,看着纺锤形巴掌长的红色番薯,根部还有几根细长的须,小心地取出,欣慰地笑着说:“这就是番薯啊,看吧,大明的土地一样可以养活这些新粮食。”
郑和、朱能与一干水师将士算是彻底放松下来。
最担心的粮食不能成活,无法结果的问题并不存在,南美洲的东西到了大明的土地上,一样可以生根发芽结果!
“皇上,这一根番薯应该有二两多吧。”
盛仲感叹着。
朱允炆掂量了下,微微点头:“差不多。”
盛仲盘算了下,这一亩地种了三千株,一株结果二两,折合下来也才六百斤,只有四石,这和朝廷对外宣传的十五石可差太多了,不过四石的产量可是超过了稻谷、麦子,依旧是高产之物。
就在盛仲瞎盘算的时候,朱文奎喊了一嗓子:“还有。”
又一根番薯被挖了出来,这一根番薯明显更大一些,少说也有三两,而随着继续挖掘,竟又挖出三个番薯。
五个番薯!
王老、孙老有些傻眼,这一个番薯苗竟然结出了五个番薯,看这个头,小的二两多,大点的三两多!
盛仲早已准备妥当,亲自拿起秤杆,将五个番薯一称量,手指不断移动着秤杆上的秤砣绳,直至秤杆平衡微翘,才两眼放光地喊道:“一斤三两!有一斤三两重!”
“好啊!”
郑和激动不已。
朱允炆对这个结果也相当满意,对早已跃跃欲试的骆冠英等人说:“朕开了个头,但亩产多少,还得全都刨出来才能算清,开始吧。”
骆冠英抓起三齿刨铲,嘿嘿地就走了过来,郑和也不甘示弱,朱能更是抢走了沈伟的刨铲,沈伟无奈,干不过这家伙,只好抢走了赵世瑜的刨铲……
水师将士开挖!
场面简直是不太能看,嚎叫之声不断传出。
“有了有了!”
“我的长!”
“我的大!”
“我更长!”
“我更大!”
一句句话差点让朱允炆噎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这群人在耍流氓,挖个东西,能不能安静点?
农学院监生宋玉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番薯,泪流满面。
丰收,这绝对是丰收!
有了这些粮食,大明无数百姓将摆脱饥饿,饥荒将再不会轻而易举地夺走人的生命,再也不需要什么树皮、观音土了!
盛仲看着一堆堆的红薯,眼有些泛红。
围观的耆老,军士家眷,还有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幕也有些震惊。
“都别愣着了,官员去挖另一亩去。”
朱允炆见一堆人没事干,指挥着。
这个时候,谁还分什么大官小官,抢到刨铲的用刨铲,没抢到的用铲子,什么都没抢到的,那就用手吧。
一群官员,毫无形象得在地里忙碌,有些官员直接跪在地上扒开土壤,小心翼翼地拿起红薯,如抚摸美玉一样抚摸着番薯,一脸少儿不宜的笑,不知道这群人到底在想什么。
第一亩地是水师将士开挖的,一个个体格好,有力气,人又多,还没到一个时辰,一亩地就彻底被翻了个遍,搜寻彻底才罢手。
“过称!”
盛仲扯着嗓子喊。
军士将红薯纷纷装入麻袋里,一袋袋的称量,随着计重持续,刚还在开挖的官员也跑了过来,一个个围观起来。
“六十三斤!下一袋!”
“七十二斤!下一袋!”
骆冠英、朱能等人力气大,专门负责称重。盛仲等国子监读数,三个国子监的监生专门记录盘算,确保每一笔计算不存在错误。
随着一袋袋称量结束,场面越发的安静。
在最后一袋“五十八斤”读出之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记录数据的三个监生身上。
三个监生将计算结果全都交给盛仲,盛仲看过,又草算了一遍,交给朱允炆。
朱允炆看着等待的众人,嘴角微微一笑,高声喊道:“第一亩番薯,收成三千五百三十六斤,折合二十三石五斗!”
“二十三石?!”
惊人的产量彻底炸开安静的人群!
郑和看着朱能,两人不约而同出拳,打在彼此的胸口!
好,好啊!
骆冠英抬了抬袖子,擦去汗水,咧着嘴就问:“酒在哪里?”
沈伟杵着刨铲,点着脑袋,暗暗感叹,废了这么大劲弄来的种子,总算是有了个好收成啊。
孙诚、王博两个耆老对视了一眼,激动得老泪纵横,这哪里是什么番薯,这就是人间祥瑞,是救苦救难救百姓的大祥瑞啊!
二十三石的惊世产量,若不是自己亲眼所见,谁敢相信?
朝廷说番薯亩产十五石的时候,被无数人质疑,可现在结果出来,不是十五石,而是二十三石,足足多了八石啊!
想比稻麦一石至三石的产量,这番薯的产量简直是惊世骇俗!
夏元吉抓着番薯,对一旁的解缙、杨士奇说:“如此大的产量,何愁天下百姓再饥饿?”
杨士奇掂量着一个番薯,感叹道:“这产量太过惊人,若不是刚砸了脚,我还以为是幻术中事。夏尚书,看到这番薯,你还心疼对水师将士的封赏吗?”
夏元吉有些惭愧地说:“皇上给他们的礼遇,我们最初并不理解。现在看来,给水师将士行三礼远远不够,给他们上香,叩头都值了。”
解缙没有取笑夏元吉,这毫无争议的产量,这新鲜打出的番薯,都在告诉所有人,这产量绝无虚假。
二十三石啊,面对如此高产的番薯,给郑和他们磕几个头不丢人。
“都别愣着了,地有肥有瘦,一亩地的收成难免不准,把那两亩地一起挖了。”
朱允炆吩咐。
众人一番行动,热火朝天。
过称。
第二亩地打出了三千六百二十七斤,折合二十四石一斗。
第三亩地打出了三千五百六十八斤,折合二十三石七斗。
三亩地加起来总计一万零七百三十一斤,七十石五斗!
三亩收成破万斤!
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却真实地发生在众人面前。
官员欢呼,水师将士扭了起来,耆老们更是高歌起来:“丰收嘞,甩起胳膊挑起担子嘞……”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折磨人的礼仪
都察院的练子宁看着番薯,一脸的惭愧。
在这之前,练子宁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世上有亩产十石的农作物,认为朝廷对郑和水师将士的封赏太过,尤其是名不见经传的人摇身一变,成为了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府乃至朝堂之上的重要人物,心里就不舒服。
朝廷对外宣传是一种谎言,而谎言,经不起检验。
练子宁想过,只要等新粮食的产量出来就上书弹劾郑和、朱能、骆冠英等人,理由就是功不配位。
国公,侯爵,伯爵,这可是给立有军功,开疆拓土的勇士的,郑和不过是一个太监,凭什么当国公,朱能不过是一个船夫,凭什么当侯爷?
船队跑到天边去,你们也没杀敌,也没开疆,凭什么得到如此大的封赏?
不公平。
可现在,练子宁感觉脸火辣辣的疼,似乎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多少人在等着看水师将士和朱允炆的笑话,可人家也在看文官的笑话啊。二十多石的产量,远远比朱允炆宣传的要多得多!
戴德彝捏碎了一块土坷垃,拍了拍手:“这产量没有作假,番薯都是刚打出来的,土壤也是今日才翻新的,不可能是外地番薯运过来,然后连夜埋到土里的。”
练子宁重重点头。
为了这三亩地,国子监农学院几乎把课堂都搬到了地里,院长盛仲更是几个月没回家,一直待在这里看着,没有人能作假,也不可能有人翻开土地,塞进去一些番薯,然后造出高产量的结果。
“二十三石,恐怖的产量,我们成小人了。”
戴德彝摇头自责。
练子宁看着一袋袋番薯,勉强扯出笑意:“永嘉学派主张调查之后再下结论,许多官员等不及新粮种结果就开始弹劾。我们也是,固执地站在不承认、否定的立场上,打心底不想看到水师将士的好,这些年过来,我们的修养还是不够啊。”
戴德彝用手指甲划开番薯皮,说:“谁能相信世间有亩产十石以上的农作物,这超出了我们的认知。”
“可皇上相信,水师将士相信,水师将士家眷相信,还有不少百姓都信!”
练子宁握着拳头。
戴德彝看向与耆老笑谈的朱允炆,摇了摇头:“说到底,我们不如国子监的监生们啊,他们敢想,敢闯,敢求证,敢信,而我们,眼界有限不说,还不愿意接受新观点啊。”
练子宁不得不承认,老官员面对新型的国子监官员时,多少显得有些心胸狭窄,眼光狭窄,智慧不足,就连办事能力,也明显不如这些新人。
驾驭不住,死死勒紧,这就是主官的紧张状态。
番薯大丰收的消息很快传开,尤其是耆老们亲眼见证,口口相传,不等第二天建文报登载,番薯亩产二十三石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京师,并传向各地。
巨大的产量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无数人家都渴望得到番薯,可朝廷根本不卖,皇上说了,这些都是种子,来年扩大产量用的。
温州府。
何文渊看着建文报上的消息,连忙至府学,将番薯大丰收的消息告诉众人,孙安等人也不打扰何文渊与叶灵儿,各自热闹庆贺。
一个是青年才俊,一个是女中班昭,走动多了难免暗生情愫。
叶耕对何文渊很是满意,见徐安没半点眼力,拿着拐杖赶了一路,徐安才知道叶耕这是让自己当媒人。
媒人可不都是女的,男人一样当媒人。
在徐安的撮合下,何文渊与叶灵儿已经立下婚书,打算年底官府封印之后,两人先去京师,祭奠英烈碑之后再成婚。
叶灵儿看着建文报上惊人的产量,带着何文渊一路小跑到了家中。
叶耕看清楚之后,老泪纵横,总算是明白了朱允炆的话。
当初朱允炆说,只有等郑和他们回来之后,才有希望降低农税。如今看来,这高产粮食就是朱允炆的底气!
有如此高产的农作物,农税下调将不再是什么梦!
“好,好啊,郑和他们立下了不世之功,文渊啊,你们应该写贺表,其他事不管,事关粮食与饭碗的事,得庆贺。”
叶耕激动不已。
何文渊连忙答应:“我回去之后就写贺表,不敢相信,这番薯产量竟是如此之高,简直是匪夷所思。”
叶耕指了指书房:“翻遍史书,不曾有记载。郑和水师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带回来了如此高产农作物,创造了新的历史,史书之中,当有他们的篇章。”
叶灵儿扶着叶耕:“当今圣上是英明之主,自不会怠慢了这些功臣。我听说,史官与国子监儒学院联手,大范围走访郑和水师将士,不仅打算写郑和、张玉、朱能等传,甚至还打算出几本书,专门介绍航海事宜,对了,有个叫马欢的,他已经出了书,听说中华书局给了他三千两买下的……”
叶耕满意地笑着,坐在藤椅里:“有高产粮食,凶猛的火器,勇敢的军士,咱们大明何愁不兴盛?你们好运气啊,生在最好的年代里,若我早生二十年,该多好。”
何文渊知道叶耕已看穿生死,只不过还有遗憾,遗憾看不到更好更强盛的大明。
叶耕突然说:“你送贺表的时候,给老头子带句话过去,告诉皇上,因螺母有酬蚕节,因屈原有端午节,因介子推有寒食节,因郑和与水师将士,是不是应设个什么节,以永世铭记,不忘其功勋?”
何文渊与叶灵儿同时赞叹:“好主意!”
京师。
自番薯丰收之后,朱允炆就开始被礼部折磨,先是被拉去大祀坛,祭祀天地,告诉老天爷,你的儿子(天子)感谢你送来高产粮食,恩赐大明,愿你继续保佑大明,风调雨顺,那什么,把番薯都摆上……
祭祀天地忙完了,又被送到太庙,这是祭奠祖先的家庙,有了如此大丰收,你这当孙子的不得给你上面的人说说?
给朱五四他们说完了之后,你是不是还得去钟山孝陵找爷爷、老爹汇报汇报?
不知道礼官是不是故意折磨人,说个话的事,非要搞几个时辰的礼仪,不让吃饭,也不让去跑厕所,你知不知道老子嘴唇都干了,为了这礼仪,差点缺水挂掉。
如果老朱真的看到,估计还以为大明旱情严重呢!
礼仪结束之后,朱允炆赶走了礼官,一个人坐在朱元璋的孝陵之前,毫不顾忌地拿起不久之前送给老朱的酒,倒了一杯,轻声说:“爷爷,番薯丰收了,一亩二十三石呢,不错吧。其实今年栽种得有点晚了,减产了,我估计明年能有三十石……”
一杯酒。
“大海深处,有无尽的财富,你当初禁海有你的苦衷,但没关系,我把你丢下的澎湖岛拿回来了,你也别想着中山国、山南、山北国了,那里已经是大明的岛了,归福建布政使司和东南水师管辖。对了,小琉球的野人也被驯服了,虽然过程有点血腥,但没办法,文明的火种是钻出来的……”
一杯酒。
“渤泥国还在,但渤泥岛大部分都是大明的了,你别怪我野心大,南洋是战略要地,想要维持海洋利益,就不能少了海外基地,等咱大明的船队也能往来四大洋的时候,你就知道大海能带给大明的有多少好处了……”
一杯酒。
“日本国当年对你也不是很尊敬啊,这群人现在又不老实了,准备进攻朝鲜,入侵咱们大东北。你不能忍吧?我是不打算忍了,这块土地不纳入大明,我睡觉都不舒坦……”
朱允炆已经很久没有和朱元璋好好唠嗑了,借着这次机会,将多年来的事说了个遍,直至黄昏时,才在安全局的护卫下回宫。
刑部。
侍郎刘季箎将文书递给暴昭,犹豫了下,说:“番薯产量惊人,郑和水师的功劳已完全坐实,没有人再质疑他们,一些官员甚至提出要给郑和、张玉等人立祠。现在这个时候动他,是不是不合适?”
暴昭接过文书,打开扫了几眼,一脸忧愁地看着刘季箎:“我纵想饶他,可律法饶不了他,皇上也不会饶他。”
刘季箎哀叹连连。
礼部陈性善等官员认为大丰收的功劳足以抵消王真的罪过,甚至为了拖延时间,特意将礼仪折腾的又臭又长,让朱允炆无暇顾及,也为水师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兵部走关系争取时间。
可面对求情的文书,朱允炆不为所动。
暴昭将文书压下,沉声说:“再等三日,三日没有结果,将王真押赴刑场!”
刘季箎无奈点头。
文官中为王真求情者有所增多,毕竟亩产二十多石的农作物就摆在面前,王真劳苦功高,虽然犯了错,大不了拿功劳抵去,饶了他的性命。
轮番劝说,一封封文书摆上武英殿。
朱允炆每一封奏折都看了,每一封奏折都看得很仔细,尤其是骆冠英、朱能、郑和等人的求情文书,言辞切切,让人动容。
但!
朱允炆还是抽出了勾决名单,重重勾决:“为了死去的百姓,为了大明不再有王真,朕不得不杀你!”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王真死,天下哭
九月十六日,阴。
王真验明正身,押赴刑场。
这一日,无数百姓蜂拥太平门外,就连僧人、道人也现身刑场外。在京的郑和水师将士无一遗漏,都来到了刑场外。
暴昭、刘季箎监斩。
李老三站在人群里,看着跪在刑场上的王真,一脸悲伤,拉着李晟的胳膊问:“你就不能求求情,好歹是带来良种的功臣!”
李晟面对蛮不讲理的父亲很是无奈,自己算什么官,郑和、徐辉祖、铁铉、李坚,这些军方高层谁没出面求情?
燕王朱棣也入宫劝,说什么丰收之下,不宜杀人,可建文皇帝不听啊。
陈木、崔娘见到这场景,也忍不住流泪。
崔娘看向陈余:“好好的功臣,当真要杀吗?”
陈余抿着嘴不说话。
黄二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王真犯的错,杀头是理所当然的事,只不过此人身份特殊,加上番薯大丰收,让郑和水师将士的功劳深入民心,百姓不忍心这种功臣死。
骆冠英看着自己的老部将,双眼泛红。
姐夫铁了心要杀王真,正法纪,肃人心,想要用王真的脑袋告诉所有将士,别以为升了官,有了权势,就能践踏国法,胡作非为。
骆冠英理解姐夫,作为帝王,他不能不以江山为重,不能不以规则为重!当年太祖喊出“宁可胡大海负我,不可使我法不行”,不就是为了推律令入军心?
只是,理解是一回事,心塞是另一回事。
骆冠英与王真同吃同住,一起在大海里生死相依,在雨林里更是彼此照顾,过命的交情,看着他落得这个地步,如何能不痛苦?
沈伟凝重地捏了捏骆冠英的肩膀,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郑和、朱能等人也前来给王真送行,心情沉重到无人愿意说话。
刘长阁提着一个食盒走来,交给了郑和,低声说:“皇上不来了,让你将这些东西给王真,算是送他最后一程。”
郑和接过食盒,默然地走向行刑台。
军士不敢阻拦。
郑和登上行刑台,看着被绑着跪在地上的王真,抬了抬头,看向天空,强忍着痛苦,低声喊道:“王真!”
无颜面对众人的王真始终都低着头,听到郑和的声音,这才抬起头来。
郑和将食盒放在王真面前,悲伤地说:“这是皇上为你准备的,吃饱了——再上路吧。”
食盒打开。
一个烤红薯,一碟红薯丸子,一叠炸红薯饼,还有一碗红薯粥。
王真哭泣不已,看着眼前的菜,后悔不已。
郑和盘坐下来,拿起烤红薯,掰开了,里面依旧是热的,对哭泣的王真说:“下辈子,我们还是兄弟,只是你要记住,可不能再欺辱百姓,不可再乱法残民!”
王真仰头看天:“我对不起皇上,对不起你们,我丢了水师的脸。”
郑和知道说这些已经晚了,若道歉有用的话,那谁都能践踏国法,世人对律令也将再无敬畏之心。
“来,吃吧。”
郑和喂给王真。
王真吃了一口烤红薯,泪水不断涌出。
郑和又夹了一个红薯丸子,轻轻地说:“你也知道了,番薯丰收,二十多石。想来土豆、玉米也和预期之中差不多,你的夙愿不就是盛世无饥荒,我会帮你看着,到了那一天,我告诉你。”
王真悲痛地点头。
暴昭、刘季箎看着郑和与王真,有些不忍直视,暴昭看着天空,太阳没有冒出来,似乎是在有意拖延时间。
王真一个不剩,全都吃了个精光。
郑和收起碟碗,起身提起食盒,对王真说出了最后的话:“你放心吧,水师将士上下,都会捍卫你的名字,让它留在英烈碑上。”
王真闭上眼,听着郑和远去的脚步,握紧拳头,高声喊道:“我错了,水师的兄弟们,你们记住,永远不要学我,不要触犯律令,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好男儿,莫要被繁华乱了分寸……”
水师将士听闻,一个个心如刀绞。
“时辰已到。”
暴昭抬起手,抽出令签,看向场外,等着有人喊一嗓子“刀下留人”的话,可惜,没有人喊。
令签落地!
王真看着郑和、骆冠英等人,轻轻说了句:“保重,我的兄弟们。”
血光洒!
万民悲痛。
武英殿。
刘长阁匆匆进入,禀告:“王真已被正法。”
朱允炆挥了挥手:“告诉内阁,罢朝七日。”
刘长阁领命离开。
朱允炆没有回后宫,在武英殿住了七日,凭吊死去的王真。
王真的死,让武勋变得更节制,更懂得分寸,清楚国法是一条不容越过的红线,一旦越过,建文皇帝决不轻饶,哪怕是有再高的功劳也没用。
人死了,事却没有结束。
按照最初规定,郑和水师将士的名字,已经牺牲的,全都雕刻在英烈碑之上,还活着的,死一个,写一个名字,一个不遗漏。
现在,王真死了,他的名字到底该不该登上英烈碑,成为了一个争议事件。
不少官员认为,王真之所以死,完全是触犯国法,他杀过百姓,害过百姓,罪不容诛,是一个污点很重的人,这样的人不配留名英烈碑。
但水师将士全体,从郑和至小兵,态度坚决,一致请求将王真的名字留在英烈碑之上。
郑和、朱能没什么口才,说不过御史,骆冠英看不惯,直接拿出拳头,打碎了御史的一口牙,结果被朱允炆下令拖出去打二十棍子。
站不起来的骆冠英,依旧坚持为王真发声,痛骂御史不是东西,错误是错误,功劳是功劳,他为了功劳拼了命,他因为错误丢了命,凭什么取消他的名字?
都察院的官员群情激奋,不仅将王真的破事翻来覆去地说,还把句容骆家石灰石矿场的事给挖了出来,看那架势,不把骆冠英整下去他们是不会罢休了。
但没用,这群人骂着骂着,没办法骂了。
因为骆冠英直接被朱允炆给发配到了东海水师,去济州岛钓鱼去了。
眼看着骆冠英受到不公平的待遇,郑和、朱能、沈伟、赵世瑜一干人与都察院彻底开战,结果自然而然,业余骂人的,怎么可能比得上专业骂人的,朱允炆一怒之下,将郑和、朱能所有参与的人,全都赶出了京师,去大琉球看海的看海,去琴岛抓螃蟹的抓螃蟹,去天津港看日出的看日出。
沈伟、赵世瑜等人因为骂得太凶,被发到了济州岛,一路上时不时敲打着骆冠英重创未愈的屁股,在骆冠英的惨叫声中,再一次进入大海。
武勋收拾完了,御史没办法骂人了。
徐辉祖出来说话:“王真死了,也得有个定论。其功七分,过三分。况人已死,再抓着其过错不放,实在失人心,当留其名于英烈碑。”
御史们还没来得及反驳徐辉祖,朱允炆已经同意了,等御史整理好文稿,大报恩寺里面的英烈碑上已经连夜刻上了王真的名字。
木已成舟,还争论个鬼。
令人意外的是,都察院在闹腾走了一大群勋贵之后,竟然开始了内部整顿,原本在弹劾勋贵之中很凶的一些御史,竟被左都御史、右都御史直接调离了京师,发至地方当了监察御史。
戴德彝、练子宁经朱允炆同意,自国子监生中遴选出了三十人充入都察院,这些新人更有胆量,也更有正义感,是非观,不固执,能守住底线。
这一日,解缙、杨士奇、夏元吉等人被召入武英殿。
朱允炆将何文渊的文书交给解缙等人:“这里有叶耕老先生的建议,希望朝廷能效仿古人,设一节日来纪念郑和水师将士取来粮种的丰功伟绩,你们认为如何?”
解缙有些为难。
纪念屈原,那是屈原跳江之后。
纪念介子推,那是人被烧没了之后。
这纪念郑和,是不是得……
“皇上,此事是否不太合适?”
解缙不太能接受给活人设置节日。
杨士奇沉思一番:“古时为功臣良将立生祠者不在少数,未尝不可为郑和水师将士设节日以纪念。只不过,单纯纪念郑和等人,是不太合适,不妨以新良种丰收为由,设一节日,既能让世代百姓知晓新粮食来处,也能安民心。”
夏元吉赞叹连连,附议道:“臣认为杨阁臣所言极是,粮食丰收设节,无有争议。”
朱允炆微微点头,略一沉思,笑道:“丰收感恩节,如何?”
“丰收感恩节?”
解缙、杨士奇与夏元吉咀嚼着,对这个节名很是满意。
丰收,不忘感恩。
百代,铭记郑和水师英烈。
至于丰收感恩节推出的时间,节日的时间,被夏元吉推到了玉米、土豆丰收之后。
朱允炆没有意见,看向夏元吉:“朕听说,水师都督府申请五十万钱钞,被户部给挡了回去。”
夏元吉承认:“水师都督府今年支取财政已足够多,再取五十万钱钞,超出其预算太多。”
朱允炆端起茶碗,吹了一口热气:“水师的钱,该批就批吧,这个时候吝啬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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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收感恩节的想法是读者爱吃欧式蛋糕的胡黎明提供的,特别感谢。」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超规模军备
长江入海口,一艘改造为蒸汽机动力的宝船带着三艘蒸汽机大福船如同蛟龙一般,拍打出浪花,一头扎入大海之中。
骆冠英恨死沈伟、赵世瑜、袁逸尘了,就因为这三个家伙,自己的伤总是好不了!
沈伟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了过来,搁在骆冠英面前,笑着说:“你也是,明明知道没人能动了王真的名字,非要把人牙齿打没,御史没了牙齿,不是要他的命,活该挨二十棍。”
骆冠英咬牙切齿,御史一个个骂人那么难听,自己哪里忍得住?
大海上自由自在惯了的人,看不惯的时候连老天都敢对着干,拔出刀来,看看谁生谁死!被一群老头子、半老头子指着鼻子骂,没下死手已经算是给皇上面子了。
“喝了药赶紧起来,二十棍子而已,多大点事。”
沈伟临走时,抽了一记。
骆冠英疼得冷汗直冒,咆哮着:“沈伟,你丫的等着,不把你丢大海里老子连侯爵都不要了。”
沈伟不介意,你有没有侯爵一样过日子,反正你的侯爵也是虚的,领的俸禄还是水师参将俸禄……
赵世瑜看完一本文书,又拿起另一份文书,袁逸尘手边也有一摞文书。
沈伟从官厅登上最高的舵楼——指挥厅,对牵星板旁边研究海图的梁大方说:“将舆图挂起来吧。”
梁大方答应一声,在箱子里取出一份涂蜡的舆图挂了起来,舆图主要是大明东海、朝鲜与日本等。
沈伟盯着舆图,问:“日本国细作频频进入朝鲜国,朝廷也给朝鲜国王发过提醒,李芳远就没半点危机感?”
赵世瑜将一份文书合起来,凝重地说:“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李芳远并不认为足利义满会进攻朝鲜,全罗道的水师也没有进入警备。”
“这是取死之道!”
骆冠英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看了一眼舆图说:“李芳远还是太自负了。”
袁逸尘靠在椅背上,笑着说:“不怪李芳远太自负,若不是这一堆情报,我也不信日本国敢对朝鲜国动手。足利义满虽然有些野心,但他年纪大了,连国内有些地方都控制不稳,这个时候谁能想到他会跨海北征?”
骆冠英狠狠瞪了一眼沈伟,然后对袁逸尘说:“朝廷给李芳远提醒,他就应该信,第一时间提高水师警戒,加派重军至全罗道、庆尚道,你们看了这么多机密情报,可有见到朝鲜军队调动的消息?”
袁逸尘、赵世瑜摇头。
沈伟看着舆图,苦涩地说:“朝鲜是咱们的藩属国,可李芳远在军事部署上,依旧体现着对大明的高度警戒。据辽东都司提供的消息,李芳远的主要兵力部署在了建州之外的平安道,松京在内的丰海道。”
骆冠英无奈地摇了摇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袁逸尘、赵世瑜很理解李芳远的部署与担忧。
大明给李芳远说,足利义满要打朝鲜,你得早做准备。
李芳远一看,足利义满来不来我不知道,但你们大明一直在增兵东北,又是大移民东北,我这要是调动军队南下,北面防线岂不是更为薄弱,万一明军雄赳赳过了鸭绿江,我这不得去全罗道喂鱼去?
不调兵,坚决不能调兵。足利义满算什么东西,也敢入侵朝鲜不成,他们连水师都没几个,入侵的话,顶破天也就是几百上千人,全罗道、庆尚道的军士完全可以对付。
藩属国,不意味着对宗主国不设防。
骆冠英走到桌案前,随手拿起一份文书:“济州岛港口、仓库建造如何了?”
赵世瑜翻出一份文书,递给骆冠英:“港口并未完工,宝船依旧只能停泊在外面。但仓库已基本完工,估计等我们抵达,一干物资储备也到位了。”
骆冠英仔细看了看,满意地说:“东海水师好样的,不动声色就干成了大事。”
“这里还有一份情报。”
袁逸尘面色凝重。
沈伟、骆冠英、赵世瑜围了过来,情报的内容很简单:
东海水师于八月十五日抵近九州岛附近,遭遇风暴不得不折返,船队虽没有人员损失,却没有完成既定任务。
骆冠英看着这一份粗糙的情报,皱眉说:“这份情报是谁写的,该丢到大海里去。”
沈伟等人赞同。
即没有说作战目的,也没有说谁带队,船多少,兵力多少,这算哪门子的情报?
“皇上写过国书,威胁足利义满若八月二十五日没有给出银两,割让九州岛,则发兵夺取九州岛,这次行动应该是贯彻国书内容吧。”
袁逸尘分析道。
沈伟赞同:“看行动日期,应是如此。”
骆冠英冷哼一声:“风暴确实是个麻烦,但这东西不可能天天跑出来,机会多的是。”
袁逸尘等人点头。
作为在大海上飘荡了几年的人物,对海浪、风暴已经有了更深的认识,也没了最初的恐惧。事实证明,只要大风暴不直接命中宝船,宝船完全可以抗住风浪。
而随着宝船、大福船获得了蒸汽机加持,在动力上更为强劲,加上望远镜、瞭望手等辅助,水师完全可以避开风暴眼,最大程度保障战力。
“听说万青林去了济州岛?”
骆冠英询问。
沈伟点头:“万青林统御四艘蒸汽机铁船,此时应该正在往济州岛仓库搬货。王景弘统御三艘,去了大琉球岛,估计也在卸货。”
骆冠英嘿嘿笑了起来:“咱们远航到天边都没有火药弹运输船,现在竟专门设了这一类船,看来姐夫是打算用火器彻底消灭日本国了。”
沈伟、袁逸尘、赵世瑜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皇上大批量准备火药,恐怕就是这个打算,这样也好,近战难免会有损伤,远攻才是王道。
京师,二炮局。
火药司掌印陆安,火炮司掌印邓德、火铳司掌印唐甲齐聚,下跪接旨。
内侍拿出圣旨:“朕令,加制神机炮火药弹十万,虎蹲炮火药弹五十万,确保安全,越快越好,钦此。”
陆安、邓德、唐甲接旨。
内侍宣旨之后,行个礼就走了。
邓德、唐甲看向陆安,同时问:“朝廷要打仗了?”
陆安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
邓德拉着陆安,笑着说:“你不知道谁知道,你侄子陆源可是与陶增光、胡元澄齐名,前些日子更是得到了皇上嘉奖,有什么事能瞒过你们。”
提起陆源,陆安脸上满是骄傲,这个侄子确实不错,前些日子里把玩望远镜的时候,竟突发奇想,将望远镜小型化,改装到了火铳之上,让火铳的射击准头提升了不少。
不过陆源确实没告诉自己朝廷要打仗了啊。
“在王真事件之后,水师都督府奉命从二炮局调取了大量火器,仅仅是虎蹲炮就拿走了八百门,若真有战事,也应该与水师有关。”
陆安分析道。
唐甲有些疑惑,东海没人能威胁水师啊,再说了,郑和水师才回家多久,不可能再次远航,水师为何要调动大批火器?
陆安严肃地说:“皇上的命令,二炮局无需过问缘由,坚决执行,分工协作吧。”
邓德、唐甲点头,各自领了任务,吩咐给二炮局的匠人。
火药弹扩增产量,本身就意味着军备在进行之中。
但因为二炮局的封闭性,财政上的户部、皇室两条线,二炮局内部的情况并不为外界了解。文官依旧该骂谁的骂谁,该干嘛的干嘛,许多武将也没有嗅到战争的气息。
可水师的频繁调动,郑和、朱能、骆冠英等一群人直接被赶到了大海里面,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杨荣、铁铉早已看穿了朱允炆的盘算,徐辉祖、朱棣也明白了朱允炆的安排,就连在国子监进修的宣青书、高忠光等人,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但这些异样,都被玉米丰收、土豆丰收的消息给淹没了。
河南奏报,玉米亩产二石五斗,较之麦子稍多。
山东奏报,土豆亩产十八石余,创造了番薯之后的一大丰收。
趁着新良种的高产与丰收,朝廷公布天下,以每年九月二十六日作为丰收感恩节,庆贺丰收,纪念郑和水师将士远航大功业。
虽然番薯、玉米、土豆实现丰收,但距离大范围播种还显得遥远,有限的粮种根本不足以支撑大范围播种,于是这些东西全都封存起来,当做了粮种,准备下一次播种。
在一片祥和之中,安全局昼夜出动,不动声色,先后清除了云南、贵州的阴兵与白莲教徒,并在白依依的帮助下,将凤阳府、扬州府、淮安府的阴兵、白莲教徒一网打尽。
因白莲教徒、阴兵牵连出来的官府中、卫所中人物已达十六人,朱允炆下令将所有人押送京师,交给刑罚局冯谨、邓友、祈宁三人审讯。
安全局的行动虽然隐秘,但失联人手越来越多,杨五山还是收到了消息,准备进入蛰伏,以消除可能出现的危机。
冬天快到了,毒蛇要冬眠。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铁船“下饺子”
这是一条阴暗又狭窄的地道,杨五山罩着面具,沿着地道走了半刻钟,才抵达了出口,顺着梯子爬了上去,轻轻推开遮挡的木板。
静听动静,许久之后才爬至一间密室之中。
密室黑漆漆,十分安静。
杨五山拿起火折子,摸索着打开密室的门,走出去,人置身于假山之中。在假山之中摸索,打开了一处机关,眼前的池塘水向上涌动起来,一道石梯赫然出现。
夜宁静。
杨五山进入石梯,石梯缓缓闭合,水再一次覆盖而来。
地下空间点着火把,里面很是亮堂。
纪纲听到动静,警惕地看向来人,见是杨五山,便将按着刀柄的手移开,上前说:“你来晚了。”
杨五山看了看纪纲,目光转向丹阳子,目光冷厉地说:“丹阳子,你保证过张九、白依依都会死。”
丹阳子无奈地低下头:“我高估了梅直云的能力,也低估了白依依的手段。”
杨五山上前两步,抽出腰间的剑,刷地扫过!
丹阳子惨叫地后退,捂着左耳处看着杨五山,厉声喊道:“你疯了!”
杨五山一脚踩在地上的耳朵上,狠狠碾压:“因为你的无能与失误,外围阴兵几乎全部溃灭,近三十余年的心血,全都毁于一旦,不杀你,已经是看在古今的份上!”
丹阳子痛苦不已,看着杨五山的目光充满怨恨。
纪纲知道此时丹阳子还不能死,便取来一些烈酒、布条给丹阳子。
杨五山看向纪纲:“可以确定是白依依吗?”
纪纲重重点头:“可以确定。”
杨五山冷冷地看了一眼丹阳子。
丹阳子也有些无辜,是古今感觉白依依、张九等人各自行事,不受控制,这才决定除掉这些人,好让自己人接手,重新整顿阴兵。
为了除掉这两人,又不暴露阴兵,这才远离京师,在湘潭动手。可谁想,只死了张九一个,白依依竟逃了出去,甚至连暗中布置的杀手也被白依依给干掉了。
杨五山严肃地说:“白依依跟我多年,又是第一代阴兵,掌握的情报太多,任由她这样下去,我们在京师的力量迟早会被连根拔起。情况紧急,必须除掉白依依,然后进入彻底的潜伏,三年内没有召唤,不得有任何行动!”
纪纲想起自己这张脸,可是白依依亲自动手给毁的,恨得牙痒痒:“据调查,白依依处在安全局总部之内,我们想要动手,几乎不可能成功。”
杨五山想了想,说:“有没有办法让安全局转移白依依,在路途之中,解决她?”
纪纲一脸苦涩。
那可是安全局总部,京师中除了皇宫就那里防备最森严,拿什么左右安全局去?
“除非给安全局一个诱饵。”
丹阳子包扎好伤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杨五山。
杨五山听闻之后,微微点了点头,看向丹阳子,阴冷地说:“为了将功补过,你来当诱饵,我派人暗中解决白依依。在完成任务之后,你回去告诉古今,他想要控制全局,就需要拿出相配的能力来,若还是如此鲁莽,不顾后果,别想再给我下命令!”
丹阳子想要拒绝,诱饵这个东西实在是太过危险,稍有不慎就容易被吃掉,自己还不想死,可面对杨五山冰冷的双眼,只好点头。
“你打算怎么杀掉白依依?”
丹阳子问道。
杨五山没有回答,而是吩咐:“你们记住了,现在外围塌陷,我们诸多人手都被安全局抓了,现在这个时候,任何人不得暴露,谁若是被安全局发现,最好是先自杀!”
丹阳子清楚,阴兵与白莲教的力量折损太多,再继续折损下去,恐怕什么事都办不成了。
随着朝廷扫盲与教育逐年深入,很多人已经不敢在百姓中传教了,有些地方教徒,只不过说了一句白莲生碧池,结果就被百姓告发,连弥勒降光明的话都没说出来……
一句话,想继续靠白莲教忽悠新人加入难了。
力量折损一分,就很难再恢复过来。
丹阳子在密室中与杨五山、纪纲商议许久,终于定下计策,离开了密室。
杨五山看向纪纲:“让你找的匠人找到了没有?”
纪纲凝重地点头:“找到了,但他制造的火药根本无法与二炮局的火药相提并论。军中使用的是颗粒火药,而他只会制作粉状火药。”
“能不能成事?”
杨五山冰冷地说。
纪纲保证:“能,但需要更多的火药。”
杨五山微微点头:“让他准备三千斤火药,此事一定要隐秘,绝不可泄露分毫,材料进购,走定淮门。”
“放心。”
纪纲答应。
杨五山补充了句:“火药准备好之后,让他离开!”
纪纲阴冷一笑,这种事确实不宜留下活口。
“火药准备好之后,你打算在哪里用,如何用?那个人不死,我们根本就没机会。”
纪纲严肃地问。
杨五山伸出手,捏灭了一根蜡烛:“机会总会来,但在这之前,必须有人支持我们。若杀了朱允炆、朱文奎,朝臣、武勋不支持我们的人上位,一样无法控制整个大明!”
纪纲点头,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认为,朝臣与武勋会支持我们吗?”
杨五山呵呵笑了笑,自信地背起双手,一步步向外走去:“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纪纲,跟着我走到尽头吧,我会如你所愿,让你体会到人臣巅峰的权力有多美好。”
纪纲跪了下来,恭送杨五山离开。
杨五山看着夜色,进入假山,然后消失在地道之中。
繁华的京师,黑暗里隐藏着无数的故事。
在清理了南直隶、江浙等地的阴兵、白莲教徒之后,安全局突然偃旗息鼓,没了任何动作。似乎随着十月冬日的到来,一切都开始归于寂静。
龙江船厂、马鞍船厂等正在加紧打造铁船,蒸汽机捶打机的应用,让铁船制造变得更为便利,围绕着蒸汽机的应用也变得丰富起来。
在工程机械院、匠学院、船厂等一干匠人的集思广益下,利用蒸汽机打造了一款简单的镗床,不仅可以制造各种精密零件,还可以用于制作高质量气缸,进一步赋予了蒸汽机更出色的动力,而这种动力又作用于铁船制造领域。
钢铁供应的稳定与充分,匠人的成熟与工艺的完备,都让铁船制造的周期在缩短。大明水师开始逐渐进入铁船“下饺子”时代。
与此同时,朱允炆开始召见兵部、水师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官员,商讨东北、东海问题,征讨日本国的计划开始在高层中进行讨论。
面对朱允炆鲜明的意图,铁铉表达了顾虑与反对:“日本国不过是弹丸之地,不取无害。若要进取,反而要冒险远征,一旦水师折损在外,实在是不智。臣以为,此事不宜求速,当先行调查情报,不妨过一些年再说。”
铁铉知道朱允炆很难说服,他是一个做事目的性很强的君主,现在抛出来东海问题,其实已经是箭在弦上了,只是讨论如何去做,而不是讨论要不要去做。
但作为兵部尚书,铁铉也清楚战争不应轻启,日本国不是安南国,足利义满也不是安南胡氏,大明缺乏进取日本国的理由,继续拿阳江船厂说事,实在难以说服天下。
况且看朱允炆的意思,他不是想要小打小闹,揍一顿幕府水师,抢一堆东西就回来,而是想要进行一场灭国级的战斗。
打安南,用了三十万军士,打日本国呢,需要多少兵力?
此时的日本国,有多少人口,多少军队,大明所知并不多,据陈祖义海贼团中归附人员讲述,日本幕府控制下的人口数量不低于四百五十万,军队数量总计有三十至五十万,京都的主力在三至五万之间,拱卫京都的兵有十二万左右,地方各守护兵力也不在少数。
情报都没摸清楚,就想着打日本国,是不是有些太过冒险?
如果派遣的兵力太少,能不能实现战略目标?
如果派遣的兵力太多,如何保障后勤?
大明与日本国之间隔着大海,依靠水师去补充物资后勤,很可能会因为海况、风暴等无法及时补充,一旦后勤跟不上,那前线军士如何作战?
在铁铉看来,现在动手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朱允炆并没有因此斥责铁铉,确实,日本国不了解大明,大明也不了解此时的日本国,对其具体的兵力数量、军事部署掌握有限,甚至连足利义满手底下都有哪些能人,谁擅长进攻,谁擅长防守,谁擅长突击都不清楚。
孙子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朱允炆说:火器弹管够,谁管对手是足利义满还是足利义持……
若是以压倒性的火器开路,还需要如此谨小慎微,遵循传统的作战策略,那大明领先只是领先了个寂寞?
李坚看出了朱允炆的决心不可动摇,站出来说:“打日本国,无需动用京军,联东海水师、东南水师,合六万水师将士,可以完全胜任!”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足利义满之死
“动手吧!”
大觉寺,一间密室之中,六条时熙厉声说道。
密室中的人不多,只有六个。
但这些人,却代表着一股强大的势力!
为首的是太上天皇后龟山,法号金刚心,此外还有阿野实为、阿野公为、六条时熙、吉田兼熙、吉田兼敦。
这些人,曾经代表着南朝最高层。
但后龟山交出了三神器,让足利义满得以一统南北朝。
足利义满答应天皇轮流坐,下一次是你家,可不管是野心勃勃,想要彻底将天皇捏在手心里的足利义满,还是现在的后小松天皇,他们都没有再想过将天皇的位置交给南朝!
一句话,南朝被出卖了,后龟山上当了。
“消息确定了,后小松准备立其子躬仁亲王为太子,彻底结束持明院派、大觉寺派交替续统的约定。后小松有足利义满支持,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
阿野实为严肃地说。
后龟山虽然是一个老和尚了,心性了得,可如此赤果果被人戏耍一顿,还是愤怒不已,一双老眼透着凶光:“我听说幕府正在备战,征调各地守护大名,打探清楚没有,为何会如此?他们如此咄咄逼人,是想彻底灭了我们南朝之人,还是想要做什么?”
吉田兼熙走出一步,低声回道:“目前打探到的消息是,足利义满想要北征朝鲜国,实现领土扩张。至于具体因由,并没有探查清楚。”
后龟山有些疑惑,打朝鲜国?
足利义满到底想干嘛,你好好待在自己北山府邸,该怎么奢华怎么奢华,该怎么蹦跶怎么蹦跶,怎么突然想跨过大海打朝鲜国去了?
六条时熙轻轻咳了一声,严肃地说:“此时不是关注幕府北征的时候,而是应想尽办法除掉足利义满!他死了,后小松就失去了最大的支持,他将会重新考虑由大觉寺接替天皇之位。”
阿野公为见六条时熙言辞锐利,不由地说:“我们不是没有行动过,四月二十七日,我们曾安排僧人接近足利义满,可惜当时北山第内防御森严,警戒超出寻常数倍之多,我们的人根本无法接近。如今北山第内外更是集结了一批大名,我们如何动手?”
六条时熙咬牙说:“那就想其他办法,足利义持与足利义满之间有间隙,是否可以利用?足利义满身边的二条良基、世阿弥是否可以收买?”
后龟山沉思良久,叹了一口气说:“事关天皇之位,南朝遗臣之生死与未来,我等不能无所作为。这样吧,让僧人阿祖去与足利义持接触,挑拨离间,借足利义持之手解决足利义满。若此计不成,再行其他之策。”
僧人阿祖,足利义持的人,但其暗中效力的,却是大觉寺派。
京都。
足利义持最近确实很头疼,派去朝鲜刺探情报的人送来许多消息,有些情报有些惊世骇俗。
比如说,大明曾经在一个昌都剌的地方,直接消灭了帖木儿的十万大军。
昌都剌是哪里,足利义持不知道,帖木儿是谁,足利义持也不感兴趣,但十万大军啊,我的乖乖,幕府打仗的时候,通常都是几百人,几千人的打,别说一方过万,就是双方加一起过万的时候都不多。
就说大内义弘引起的应永之乱,足利义满集结的总兵力,也不过是三万六千人,这几乎是幕府手中的大部分兵力了!
可这个数字,和十万的数目相差实在是太大了……
大明连十万骑兵都能摁着打,结果连人的首领都给干掉了,日本国能动员多少兵力入朝作战?遇到明军之后,够不够明军一顿猛打猛追的?
足利义持看到安南之战的情报,几乎想哭,八格牙路,什么战争能一口气消灭三十几万军士?
就是三十万头猪,也不可能被明军简单地消灭啊!
若不是各种消息证明这些情报没有作假,足利义持一定认为这都是胡说!
看看大明,打安南动用了三十万兵力,打帖木儿动用了十五万兵力,打东北野人女真等,又是五万兵力!
大明人口到底有多少,他们的兵都不是娘生的吗?不需要后勤的吗?哪里有动辄几万兵,十几万兵,几十万兵的战斗打法?
足利义持很崩溃,越调查情报,越不想与大明开战。
怪不得陈祖义玩完了,怪不得壹岐岛的人几乎被杀绝了,怪不得大明天子说出割让土地与赔款的话,人家是真有这个本事和底气啊。
老爹啊,你知不知道情况,就下定决心要北征朝鲜,甚至还打算打大明?
足利义持心惊胆战,畠山满家、细川满元、斯波义将都看出了问题,这不和大明开战尚好,一旦开战,恐怕讨不到好处啊。
大明能轻松调动十万级的战力,而幕府这边想要调动十万级战力,必须抽调各地守护的兵力才行,而且这种临时拼凑出来的军队,指挥上能不能统一,行动上是否协调,都需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最要人命的是,主力都去打朝鲜国了,万一明军水师来偷家怎么办?
明军水师能轻松抵达壹岐岛,也能抵达堺港啊。家里没兵,谁来抵挡强横的水师?他们可是有会飞的火器,谁能抵挡?
畠山满家面对忧心忡忡、惴惴不安的足利义持,劝说:“我们需要重新审视与大明之战的战争。朝鲜是大明藩属国,我们一旦进攻朝鲜,朝鲜挡住了,是我们的灾难,朝鲜挡不住,大明必然介入,依旧是我们的灾难。”
足利义持脸色有些苍白,一脸多日连觉都睡不好,看着畠山满家等人说:“即使我们劝说太政大臣放弃北征,可如何消除危机?难不成,当真要舍弃九州之地,赔偿两亿两白银?”
畠山满家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斯波义将也找不到出路,危机的根本在于大明要来,而幕府方面无力抵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僧人阿祖走了进来,面对一筹莫展的众人,给出了一个方案:“接触大明,给予金银财宝与女人,说服明朝皇帝给日本国一条活路,并表示臣服大明。”
足利义持对这个方案很不看好,且不说送金银财宝与女人丢不丢人,就说解除大明这一条,谁来做,谁能做?
大明朝不允许日本国的人进入大明领土,现在连东海都不让进入了,遇到就杀,毫无人性可讲啊。
阿祖毛遂自荐:“若将军可以说服太政大臣,我愿与商人肥富,一起前往朝鲜松京,通过李芳远来接触大明水师或大明使臣。若朝鲜国不允许,那我便与肥富伪装为朝鲜商人,前往大明,抵达大明京师之后,再展示出使臣身份。”
“我听说,每年年底,诸国使臣都会抵达金陵,恭贺大明来年风调雨顺。大明天子想来不会在这个时候妄动杀人,只要我们能将消息传递出去,让所有使臣都看清楚我们的请求,大明天子就不得不答应我们入贡称臣。”
足利义持看着颇有胆量的僧人阿祖,感叹不已:“你是一个勇敢的人,若事情可以办成,他日你可成为一寺之主。”
阿祖含笑退出。
斯波义将看着足利义持,凝重地说:“阿祖的意见应该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可我们无法说服太政大臣。”
足利义满是一个固执的人,也是一个好强的人,他统一南北朝,立下赫赫之功,连天皇都得听他的,怎么可能向大明皇帝卑微低头?
可说服不了足利义满,幕府将面临灭亡的境地。
足利义持陷入到了矛盾之中。
细川满元想到了什么,低声说:“我听说,足利义嗣享受的待遇超出了将军。”
足利义持眼神中涌动出杀机。
没错,足利义嗣深得足利义满宠爱,这个弟弟也受到了后小松天皇的礼遇!按照这个势头,等足利义满走了之后,接过幕府的恐怕就是弟弟足利义嗣!
不能再等了。
若是说服不了你,那就杀掉你!
足利义持听说过玄武门之变,也知道李芳远成为国王的过程,现在看来,成大事,就不能心慈手软啊,哪怕他是自己老爹,兄弟!
“我亲自去说服,若不能,就另外想办法。”
足利义持隐藏了自己的心思,匆匆赶往北山第。
面对投降主义、软弱的足利义持,足利义满暴跳如雷,大怒之下,不知道是不是突然起身的太猛的缘故,竟昏厥了过去。
足利义持连忙命人救治,在众人手忙脚乱的时候,拉走了二条良基,在一侧的密室之中,低声商议着。
两人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两个影子不时晃动,双手夸张地动来动去,想来是有些激动。
之后不久,足利义满醒来,足利义持跪着反省了错误,得到了足利义满的饶恕并离开,二条良基成为了足利义满的看护之人,亲自照料足利义满的起居。
足利义满越是吃药,身体越不好,下令各寺院、神社为自己祈祷,驱除病魔,也不知道是不是念咒的管用了,足利义满的身体竟然好多了。
但只过了三日,足利义满的身体就彻底垮掉了,挺到十月六日,终是一命呜呼,撒手而去……
第一千二百章 这家伙命真好
后小松天皇听闻足利义满死了,松了一口气。
没错,足利义满统一南北朝,讨伐土岐、大内等大名,让足利幕府达到鼎盛,他的功业确实不容忽视。
但足利义满将天皇作为傀儡,屡屡僭越,这也是不争的事实。现在,摆弄傀儡的人死了,傀儡终于有机会拿回自己的尊严与权势了。
按理说,足利义满死得有些蹊跷,是应该好好调查一番,但后小松天皇不想调查,足利义持不想调查,大觉寺的后龟山也没说话,只有足利义嗣想调查是没用的。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足利义持、二条良基在足利义满死的第二天,就将其尸体送到了等持寺,堆上木柴,一把火送走了。
虽然足利义持的速度很快,但还是给了足利义满极大的尊重,京都附近的寺院长老都来了,大纳言日野氏、管领斯波义将、关白二条良基等都在,有三千多人送行。
在足利义满被烧成渣渣之后的第六天,举行拾骨仪式。
所谓的拾骨,其实是学习中原文化,是一种二次葬的仪式,即将人埋在土里之后三五年,尸体腐烂只剩下骨头的时候,然后挖出来,拂拭暴晒之后,由下而上,以趾、足、腿、股、脊、胸、手、头的顺序装入金斗罂,由风水先生卜地择时安葬。
也不知道是不是学习的时候没学全,还是自作聪明变通了一番,幕府的拾骨仪式安排在了火化之后。
这都烧成渣渣灰了,也不知道能捡出个什么骨头来,反正足利义满没留下什么骨头,只好抓了一堆骨灰当礼仪。
礼仪不礼仪的都是个形式,真正为足利义满流泪的并没几个。
在解决了骨灰的问题之后,斯波氏、细川氏、畠山氏、赤松失、山名氏等纷纷表明立场,旗帜鲜明地支持足利义持。
花之御所。
足利义持喜欢花之御所,不喜欢金碧辉煌的北山第。
随着一干大名、公卿的支持,足利义持站稳了脚跟,为了维护“兄弟”情,足利义持并没有直接对足利义嗣动手,而是将从二位权大纳言的足利义嗣升任为正二位。
在大局已定之后,足利义持开始重新商讨北征事宜。
世阿弥坚定支持北征,继续足利义满的遗志,打下朝鲜,吞掉大明,并举出来一大堆以弱胜强,以小吃大的典故来提升说服力,其中大部分还是中原的唐以前的历史典故。
对于这一点,世阿弥也有些无奈,没办法,小国寡民,实在是找不出来那么多案例……
无论如何,不打不行,这是足利义满的安排,你作为继任者,首先应该贯彻老子的方针政策,再说了,打仗动员的命令都下达了,多少兵力开始集结,那么多人一双大眼睛瞪着眼看着,你突然说不打了,这不是“烽火戏诸侯”第二版?
这次忽悠了一群人,等大明军队真的杀过来之后,还指望他们帮忙?
世阿弥的担忧不无道理,但足利义持确实被大明的军力国力震慑住了,根本不想出兵征讨,自找死路。
二条良基知道足利义持的担忧,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对外地守护不宣告停止征调军队与备战,同时派遣阿祖、肥富前往朝鲜或大明,想尽办法接触大明,尽早解除危机。”
关白的提议得到了众人的支持。
面对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的情报,没有人愿意与如日中天、国力不可估量的大明开战,加上壹岐岛的惨烈失败,对马岛的血腥屠杀,都证明了大明军队比野兽还野兽。
考虑到此次出使关系到幕府生死存亡,在二条良基、管领等人的强烈建议下,足利义持选择了拥有高贵血统,才情出众、美貌绝伦的日野美子作为礼物,跟随阿祖、肥富等人带大笔金银出使……
济州岛。
东海水师总兵耿璇站在港口,顶着呼呼的北风迎接了骆冠英、沈伟等人。
看着走路不自然的骆冠英,耿璇上前询问:“可是来的时候遇到大风暴了,怎还受了伤?”
沈伟笑着将骆冠英打碎御史一口牙,被皇上摁着一顿揍的事说了一遍,耿璇握着拳头,愤怒地看着骆冠英:“你可是首登侯啊,身经百战,跨过无尽大海的人物,怎么只打了一个御史,活该挨揍!”
骆冠英瞪大眼,这打一个御史都挨了二十棍子,要多打几个,那自己要挨多少棍子,这个时候估计名字都写英烈碑上去了吧?
不满骆冠英的耿璇拍打了下骆冠英的屁股,嚷嚷着要给几位接风洗尘,恨得骆冠英牙痒痒,这一群大男人都变态啊,要不是他们,自己这点伤早好了……
“万青林呢,这小子有出息了,竟然不来接我们?”
骆冠英欺负不了耿璇,人家现在也是长兴侯,还是水师总兵,决定找个软柿子欺负。
耿璇指了指西面:“你们知道,这岛是朝鲜的,岛上还有一些朝鲜人,也不对,应该是蒙古人,还有一批战马。万青林去谈判了,准备购买一批战马,以后征战也用得上。”
沈伟有些疑惑:“购买战马不应该去和李芳远说,为何在这里说?”
耿璇不以为然:“李芳远才能卖给我们多少战马,何况这里的战马数量到底有多少,李芳远都不清楚,能走一点战马是一点,只要给他们点好处,战马的事好商量……”
“奸商啊……”
骆冠英一针见血。
济州岛港口有千余名军士在忙碌,若只是停靠大福船之类的,完全可以借助元朝时期留下的港口,但大明需要在这里停泊宝船,只靠元朝留下来的那点基础设施就不够用了。
曾经元朝以这里为军事基地,留下了不少建筑物。从历史的角度来说,济州岛曾经是元朝的地盘,作为推翻元朝的大明,理所当然拥有这块地盘的所有权,只不过可惜,元朝人觉得这块地实在是太远,不好管,就给了高丽,以致于大明现在也不好接收过来。
耿璇打造的大型仓库,清一色采用的是钢筋水泥构造,为了保险起见,还曾进行过爆炸实验,确保万一这个仓库炸了,不会对另一个仓库构成直接影响,避免一次事故,毁掉所有。
仓库采取的是“丰”字型设计方案,设有六个火药弹仓库,每个仓库之中已存储了三千火药弹。骆冠英、沈伟等人检验过之后,对仓库很是满意。
耿璇将火药调拨的文书、腰牌交给了骆冠英,严肃地说:“皇上说过,你们来了之后,我就立即返回天津港,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骆冠英、沈伟等人都清楚,东海水师现在正忙碌,郑和也去了天津港,后面需要调动多少船只,后勤筹备,都需要安排,耿璇确实不适合留在济州岛。
送走耿璇之后,一行人住进了港口内的简易府邸之中,翻找文书与情报,商议接下来的行动。万青林回来之后,亲耳听闻大丰收的消息,高兴不已,但谈起王真时,气氛又冷了下来。
骆冠英摆了摆手,严肃地说:“他和其他兄弟一样,都会活在我们心中!现在最紧要的是重新考虑,是不是继续对日本国发动攻击,若是攻击,打哪里最为合适。”
万青林指了指一堆情报:“据目前掌握的消息,足利幕府正在积极备战,目标是朝鲜。我认为,此时还是不要打扰他们的好,让足利义满和李芳远打一架,我们也好省点力气。”
沈伟看着舆图,点头说:“虽说这个方略有些不够霸气,但确实是最好的法子,至少可以借助朝鲜之手,削弱日本军士的力量。”
骆冠英有些不满:“这可都是军功,朝鲜干死一个,咱们的兄弟就少一份军功!谁都知道,越往后军功越难得,尤其是水师,打完日本之后,想要升迁,恐怕就只能熬资历了!我宁愿足利义满带所有人留守京都,也不想让他把人都派到朝鲜去!”
赵世瑜看着急功近利的骆冠英,笑着说:“军功自然是要的,但更重要的还是这块土地。有了这些土地,将士们的功劳就稳了。再说了,你不会真以为李芳远的兵能挡住足利义满的兵吧?”
骆冠英并不知道朝鲜兵的战力,却很清楚日本兵的战力,当年阳江一战,若不是火器支援,阳江所军士怕是要吃大亏。
真刀真枪的拼杀,这群人战力较之大明寻常卫所军士并不差。
商议之后,骆冠英等人最终决定按兵不动,看看再说。
郑淮、禹铸回到济州岛,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足利义满死了,足利义持打算求和。
面对突然的变化,骆冠英、沈伟等人都有些傻眼,你这都派遣了细作,征召了军士,动员起来要干架了,突然之间,你说挂就挂了?
“这家伙命不好啊。”
骆冠英感叹。
沈伟想了想,悠悠说了句:“你应该说,这家伙命真好。”
骆冠英等人连连点头,没错,至少他没多少痛苦的死了,否则……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抽刀向理学
李芳远确确实实收到了日本使臣送来的国书,高兴之余,答应安排日野美子、阿祖、肥富以商人的身份前往天津港。
至于到了大明之后这些人怎么做,那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李芳远之所以答应得如此爽快,还是被足利义持给忽悠了。
足利义持写的国书,先是将倭寇骚扰大明、朝鲜的罪过都按在了老爹足利义满身上,说自己绝对会严厉打击贼寇,然后就是给好处,黄金五百两,白银一万两,美女两对。也不知道足利义满写国书的时候是不是想顺手了,竟然把对马岛、壹岐岛也许诺给了李芳远。
李芳远知道大明天子不喜欢日本国,也知道壹岐岛、对马岛上没一个明军,见足利义持这么上道,当即就答应了下来,美女什么的就算了,钱和岛给朝鲜就行。
当然,这些事不能公开办。
李芳远很清楚朱允炆的脾气,以前代送一个书信都挨骂,现在直接送人,估计朱允炆能派个将军找自己问问是不是想当太上皇了。
于是,李芳远明面上拒绝了日本使臣,赶走了他们,暗中却安排这一批人乘商船前往大明天津港。哪怕是事情败露,大明发飙,李芳远也可以不承认,毕竟自己在松京看日出日落,哪能管得住人家上船的事。
至于这些人为什么选择在朝鲜商船上偷渡,那我们也是受害者,都是被他们蒙蔽了……
随着冬日的到来,天下纷扰的事逐渐少了许多。
朱允炆也难得清闲下来,不是在后宫里好好教导儿女,就是去国子监,龙江船厂转转。
就在悠闲的冬日,一个个不幸的消息又接连传来。
献出旧港的梁道明因病逝世。
朝廷刚刚商议出以亲王规格安葬梁道明,献出渤泥岛大部领土的黄森屏也去世了。
朱允炆是真的悲伤。
若不是梁道明,大明不可能拥有旧港这一片领土,郑和水师船队几下南洋,想要拥有一个可靠的后勤与基地,都只能租赁其他国家的港口!
若不是黄森屏,大明想要在南洋中拥有一块范围足够大的领土,也不太容易。
是这两个人,给大明立足南洋打下了基础,是他们给大明贡献了海外飞地,是他们成就了大明水师!
朱允炆亲自撰写祭文,遵其意愿,将梁道明安葬于南海西樵,将黄森屏安葬于福建泉州,皆是亲王规格,同时,将两人名字写于大明英烈碑之上。
在朝廷忙完两人的丧事,追封谥号之后,建文十年也走到了十二月,各地使臣纷纷入京。
受建文十年初大阅兵影响,藩属国使臣的规格都不算低,以前找个官,搭配几个人随便去一趟就行,现在多以王族或大臣为主。
瓦剌的老朋友把秃孛罗再一次带队来了,让人有些意外的是,鞑靼的本雅失里、阿鲁台竟也派遣了使臣。
朱允炆看到五军都督府递上来的文书时也有些错愕,本雅失里、阿鲁台可以说很有骨气的,这些年没少雄起,先是跑嘉峪关外,蠢蠢欲动,曾想勾结赤斤蒙古反水大明,祸乱西北,没得逞之后,又去打了大明的威虏城,结果被神机炮给送走了。
精力旺盛的本雅失里、阿鲁台在春天里跑到了河套,遇到大明的新城,不老实非要碰一碰,结果又被火器给送走了。
今年夏天,鞑靼迁移到了胪朐河流域,就在哈剌温山西面,隔着一座山与朵颜卫当邻居,也不知道是记仇朵颜卫曾经帮助过大明,还是担心朵颜卫是大明的刀子,这半年来并没有主动勾搭朵颜卫,算是太平了几个月。
在大明没找你的时候,你就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非要闹腾点事出来,派个使臣到大明来,图啥呢,咱们关系又不好,想刺探情报,还是想卖羊毛?
朱允炆原本是不想让这群人来京师的,见了糟心,大过年的,不让人肃静肃静,可礼部与内阁认为,来者是客,不接待多少有些失礼,不妨让他们来,顺便兴师问罪。
既然这样,那就都来吧。
不过,帖木儿国没来使臣,毕竟路太远了,跑一趟实在是废腿。再说了,哈里现在正忙着开采克其库姆地区的木龙涛金矿,时不时请傅安、王全臻等人吃个饭,商量商量如何拉近下与大明之间的关系。
年底,京师热闹更胜以往,各地的手艺人、商人,纷纷抵京。
何文渊在冬日封印之后,带叶灵儿抵达京师,刚拜谒了英烈碑,转身就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汤不平板着脸:“皇上请你们入宫一叙。”
何文渊、叶灵儿没想到刚到京师,安全局的人就找上来了,只好跟着汤不平入了宫。
朱允炆看着更为稳重的何文渊与更是动人的叶灵儿,看向内侍,内侍端来两枚美玉。
“这是?”
何文渊、叶灵儿有些不明所以。
朱允炆平和地说:“听闻你们二人已立下婚约,朕送两枚玉佩作贺礼,收下吧,日后用心为朝廷办事,不可徇私枉法,否则这玉佩,朕会收回来。”
何文渊、叶灵儿收下玉佩,感动不已。
朱允炆看向叶灵儿:“永嘉学派与正学书院的论战,朕看了文书。让朕来说,正学书院之所以输给永嘉学派,主要还是过于拘泥于理学古礼,只讲问心问性,不能有所为,不知如何为。如今国子监正在改良理学,但院长董伦本身就出自理学,改良步子有限,难有成效,你明白朕的意思吧?”
叶灵儿蹙眉,何文渊有些着急。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怎么可能不明白朱允炆这是想将叶灵儿调入国子监,帮助董伦改良理学,让理学从空谈心性转化为务实求索,可两个人还没成亲,一旦叶灵儿进入国子监,那何文渊人在温州府,这小日子还怎么过?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朕知道这样对你们二人不公,但理学不革新,思想不摆正,大明就无法大踏步前进,你们也不希望看到诸如方孝孺等人,在民间大兴儒家理学,不问其他学问吧?”
何文渊看着犹豫的叶灵儿,着急地说:“改良儒家学问与理学,不需要灵儿到国子监吧,送来教材……”
叶灵儿打断了何文渊:“若只有教材就能成才,那天下府县学何必还需要先生?教材摆在那里,学子未必能通达其义。学问在于学与问,教材是死的,可学而不可问,没有人解惑,学出来的学子又怎么能懂得其中精髓?”
“可……”
何文渊想哭,还没成婚,这要是分开两地,岂不是煎熬。
朱允炆想了想,说:“若是你能答应来国子监,朕可以恩准你,每一个月课程休半个月,随水师南下的船只,往返温州府与京师。”
“好,我答应。”
叶灵儿清楚,朱允炆已经做到了这一步,自己实在是没办法拒绝。
何文渊暗暗郁闷,也只好接受这个结果。
朱允炆见两人没意见,对内侍吩咐:“让水师送他们回温州府成婚,正月十六日至国子监执教。”
何文渊、叶灵儿对霸道的朱允炆很是反抗,两个人来京师就是想好好看看京师繁华,这繁华没看到,就要被赶回去早点成婚了……
惹不起,只好回家。
朱允炆不是不近人情,而是有些着急,永嘉学派再出世,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尤其是商人、新兴士子,可也遭遇了许多人的反对,尤其是方孝孺等一些老顽固。
民间还有不少书院,为了捍卫理学正宗,将杂学入国子监,入府县学,入社学作大量批判,并在宣传方面下了不少气力,招揽了不少弟子。
因为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加上理学根深蒂固,朱允炆也不可能一棍子打死这群人,但对他们的作为又不能视而不见,视而不管。
唯一破局的办法,那就是利用国子监的影响力,从上而下,主动进行理学革新,然后将这一套理论,输入至府学、县学、社学,之后才能形成一股力量,彻底压倒传统理学力量。
朱允炆不能再等了,大明也不能再等了。
十二月二十日。
刘长阁捏着一份情报,脸都要阴沉出水来了,一脚踢翻了桌子,声嘶力竭地喊:“是谁放日本人进来的?这都到扬州府,人家都公开了使臣身份才发现,都干什么吃的!”
完了。
安全局要挨训了。
刘长阁现在左右为难,按照朝廷禁令,不允许任何日本人踏入大明一步。但按照朝廷礼制与外交文明,不斩来使啊。
要人命的是,人家现在就在扬州府,过了长江就到家门口了,还把消息传开,大明不接待也得接待!
如此被动,是安全局少有的局面。
刘长阁胆战心惊地将消息奏报朱允炆,果然,朱允炆拿起了文书,砸了刘长阁一顿,要不是小鬼子主动公开,岂不是人家到了金陵城自己都不知道?
查,必须查清楚!
要是查不清楚来龙去脉,你刘长阁趁早去对马岛钓鱼去!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很合理吧?
安全局不能说不尽心,不尽力,可想要防住足利义满的使臣还是有些困难。
日野美子、阿祖、肥富的外在身份是朝鲜商人,这些人拥有合法的手续,手中握着天津港市舶司出具的通关凭证,人家买卖人,带了一箱子又一箱子的金银,为的是进货,安全局就是想调查,也不好说什么。
何况阿祖、肥富都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只要日野美子不冒出来一句雅美蝶,谁也不知道他们是足利幕府派出来的
运河关卡重重检验,也没发现这批商人行为不妥,加上朝廷重视远航贸易,没有谁会刻意为难外藩商人。
刘长阁挨了训之后,立即派出了薛夏、雄武成亲自“接应”日本使臣,将其阻在扬州,在看到其凭证是朝鲜商人的时候,薛夏立即奏报。
刘长阁收到消息之后,带顾云就直接去了会同馆,找到正在睡觉的朝鲜使臣李叔藩、郑津,往那里一站,冷着脸问:“敢问使臣,朝鲜国是打算谋害大明天子吗?”
李叔藩、郑津迷迷糊糊,被人吵醒本就不高兴,一听这问题,简直要人命,瞬间清醒过来,看着刘长阁冰冷的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指挥使,何出此言?”
李叔藩自认为进入大明京师之后老老实实,没有僭越分毫,这连朱允炆的面还没见上,怎么就被扣上了谋害大明天子的罪名?
郑津也一头雾水,不知道安全局的人发什么神经,都晚上了还不让人好好睡觉。
“两位先看看!”
刘长阁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壶颤起两寸多高,杯子更是散倒在桌子上,又滚落地上。
李叔藩感觉到了刘长阁愤怒的情绪,皱眉拿起了文书,打开看过,安心下来,冷冷地看向刘长阁:“日本使臣假借朝鲜商人身份进入大明,与朝鲜使臣何干?刘长阁,这些人可不是跟着我等队伍来的,你要找人,也不应该找我们吧?”
郑津连连点头,附和着:“没错,商人乃是从民间而来,我等奉大王之命,与这些人毫无关系,若指挥使强加罪名,构陷我王,定不答应!”
刘长阁呵呵一笑,抬起脚踩在一旁的凳子上,阴冷地问:“为何日本使臣拿到了朝鲜商人的身份?你不要告诉我,朝鲜的市舶司不会调查商人的来历、身份、家产、人员!”
“我清晰得记得,朝鲜市舶司规定,家中有幼齿不足三岁者不准出海,家中独子者不准出海,家财不足二十贯者不准出海,无人担保者不得出海!”
李叔藩脸色微变,郑津也感觉到了棘手之处。
虽然日本使臣不是朝鲜使臣带过来的,但人家毕竟是顶着朝鲜商人的身份来到大明的,是谁给了他们朝鲜商人身份,是谁给他们担保,是谁让这些人瞒过了市舶司进入了大明!
明朝开不出朝鲜商人身份的凭证,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朝鲜的市舶司有人暗中操作!而市舶司的人,又是朝鲜官府中人物!
刘长阁看着两人,心头怒火腾腾燃烧,愤怒地说:“大明与日本国处在交战状况,日本国是大明敌国!可朝鲜竟然协助敌国之人进入大明,为敌国之人打掩护,敢问,这不是想谋害天子,谋害大明,又是什么?!”
李叔藩后退一步,连忙说:“这其中定有误会,朝鲜对大明忠心耿耿,敬仰有加,绝不会有其他心思!”
郑津嘴角都有些哆嗦:“误会,误会啊。”
刘长阁抽出腰刀,咔嚓一声就把桌子劈开了,喊了一声:“误会你娘!这件事若没个解释,李芳远就等着问罪吧!”
李叔藩、郑津多少也算是朝鲜中的人物,可面对杀气凛然的刘长阁,还是被吓得一脸苍白,直至刘长阁走了,许久都不敢说话,看着被切开的桌子,愣愣出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津很是后怕。
李叔藩感觉事情闹大了,市舶司绝不会给日本使臣发放商人凭,除非有人下令,或被人收买。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朝鲜都有失职之罪。
从刘长阁逼问与出刀的架势来看,这个家伙也处在暴怒的临界点上,想来是建文皇帝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吧。
这样看,真正发怒的人是建文皇帝!
发生这种事,是谁都会大怒。
自建文皇帝登基以来,日本使臣就再没进入过大明领土一步!
现在好了,日本使臣不仅来了,还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不仅带了礼物,还带来了女人!这不是摁着朱允炆的脸啪啪打吗?
“赶紧写一封书信,差人快马加鞭返回松京,让大王及早调查与处置,若没个应对,到时大明天子兴师问罪,可就难收场了!”
李叔藩深知惹怒朱允炆的下场不好过,何况大明在东北已经有大军了,想要动朝鲜,只是一道圣旨,一个兵符的事。
郑津反应过来,连忙写信。
闹腾过会同馆的刘长阁一夜没睡好,直至天亮才赶到武英殿外跪着。
朱允炆看着刘长阁,沉声问:“有进展了?”
刘长阁递上文书:“目前调查的情报,应是朝鲜市舶司那里出了问题,至于是其国市舶司内部之人,还是受人指使,尚未调查清楚。”
朱允炆盯着“朝鲜商人”的字眼,手指重重捏着文书:“查!这件事必须有个结果!”
刘长阁有些为难。
朝鲜市舶司并不是设置在大明领土之内,而是在朝鲜南浦,安全局人不好直接去调查啊。
朱允炆看着顾虑的刘长阁,威严地说:“告诉李芳远,大明安全局要查南浦市舶司,查清楚到底是谁给了日本使臣商人身份!如果他想阻拦,那就让他来金陵亲自给朕解释清楚!”
刘长阁肃然答应:“定调查个水落石出!”
有了朱允炆的许可,安全局就可以直接走出大明去调查了!
朝鲜市舶司就一个,能开出商人凭证的也就一个地方,有权限的人不多,一查一个准,用不了多少时间!
这次,谁都别想阻拦!
刘长阁安排薛夏、顾云带人,乘水师蒸汽机船只,直接前往朝鲜南浦市舶司。
调查归调查,但日本使臣已经到家门口了,消息都传开了,在诸国使臣齐会京师的年底,大明不接待也得接待了。
就这样,僧人阿祖、商人肥富、日野美子等四十余人,登上了安全局的船,前往京师。
看着涛涛江水,阿祖一行人已没了其他心思,这一路来给人的震撼实在是太多太多。
天津港,无数船只停泊,却又能井井有条运作,最令人恐怖的是,大明出海远航商船都比堺港的水师船要好得多……
进入山东之后,竟听闻到大明拥有了亩产十几、二十石的粮食,还闹不清楚石是个什么东西日野美子一顿嘲笑,可听到是两千多斤、三千多斤的时候,几乎傻眼了。
怎么可能,一定是骗人的把戏!
可很多人似乎亲眼见到过,无数人都相信这是真的,让阿祖、日野美子等人都困惑了,什么谎言能欺骗所有人?
大明有报纸,报纸上报道了番薯、土豆高产量的消息,看着这奇怪的名字,难以想象的高产量,阿祖等人都凌乱了。
难道说,大明没有撒谎?
再去打听,竟是郑和水师前往了几万里外的海域,在一座巨大岛屿上找来的新型农作物。
“这是一个谎言编织的国度!”
日野美子绝不相信如此荒诞的事。
顺着京杭大运河南下,看着忙碌的商人,富庶的大明,这里的人都有衣服穿,都有饭吃,这里如同一方特殊的世外桃源,它虽然喧嚣却很令人心安,它虽然忙碌却很让人舒坦。
大明,到底是什么样的大明?
阿祖不止一次问。
肥富不止一次找寻。
日野美子不止一次想得到答案,可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更让人震惊的是,一些七八岁的孩子竟然识字!
见了鬼,这里的孩子竟然识字,还是一些百姓家的孩子,他们不是贵族啊!
在长江上,阿祖、日野美子等人第一次见到了大明的宝船,那巨大的体型,几乎要阻断整个长江!一条船都比得上堺港上百艘船了,这他丫的还怎么打?
阿祖面色不定,对一旁的岳四海问:“这巨无霸的船只,你们有多少?”
岳四海走了一步,砰得一声,一个凿子从腰后掉了下去,弯腰捡了起来,笑着说:“我是安全局的人,随身带把凿子很合理吧?”
阿祖吃惊地看着岳四海。
岳四海指了指远去的宝船:“这种宝船,大明多的是,斯波义重应该知道啊,他见过……”
阿祖刚想说话,又听到一声沉重的声响。
岳四海低头看着脚底下的斧头,又弯腰捡了起来:“有时候会遇到坏人,我随身带把斧头,保证你们的安全,很合理吧?”
“合理你妹啊!”
阿祖心态有些崩溃,这家伙就是想把船给凿了,然后报个事故,自己没事干嘛要来大明,这不是找死嘛……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想认大明当爸爸
岳四海确实打算将船给弄沉了,这群人会不会水不知道,但可以保证让他们都飘在水上。
只是皇上迟迟没有下命令,岳四海只好将这群人送过长江。
阿祖、肥富、日野美子等人心有余悸,惴惴不安地抵达金陵城外,看着高大雄伟的金陵城,又被震惊到无法言语。
“大明为何要修筑如此巨大的城墙?”
肥富很是不解。
岳四海微微皱眉,啥意思,难道说你们京都连城墙都没有?
确实,此时的日本国虽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城,修有城墙的却没有几个,估计也是人手不足,地理位置有限。
大明要修北平新都,仅仅是外城墙就需要动用二十万人去修筑,日本幕府所在的京都满打满算也才十几万人,男女老少穿着兜裆布一起上都未必能修得出来,何况那里山多,这群人开山的本事有限,只会砍木头,哪里修得出大型城墙?
再说了,日本是岛国,几千年来就没几次外部入侵的危机,有一次还被一阵风给救了,大家都是窝里斗,你杀我,我干你,一起猥琐发育。修个院子或不规则的墙就不错了,要啥城墙,信不信你修好了,不用两三年,地震就给你扯出个大裂缝来?
砰!
阿祖感觉脸上一疼,连忙抬手捂脸,结果是一手的鸡蛋液,黄不拉几的……
“他们就是倭贼,砸他们!”
鸡蛋,青菜叶子,白萝卜等等丢了过来,就连日野美子也没能幸免,一群人纷纷挂了色。
“无礼,无礼,我们可是使臣!”
肥富大声喊着。
会同馆吕嵩站在人群外面,一脸沉静。
王烁有些不安,低声说:“大使,这样会不会不妥,他们的身份是使臣,万一传出去有损我朝礼仪邦国之名……”
吕嵩毫不在意,淡淡地说:“这些人不受百姓欢迎,朝廷也不好管嘛,只是丢鸡蛋实在是不好。”
王烁连连点头,丢鸡蛋弄人一身,确实不好看。
吕嵩慢悠悠补充了句:“应该换石头或秤砣啊,丢不坏,还省钱……”
王烁瞪大眼,这还是自己敬仰的吕大使吗?这要是丢秤砣,这群人根本就活着走不出百步啊……
岳四海躲在后面打哈欠,想丢就丢吧,不请自来的人,不会受到大明子民的欢迎。
看吧,这是人心,和朝廷可没半点关系。
眼看着真有人把秤砣丢了出去,好巧不巧,直接被砸在了太阳穴上,当场挂了,岳四海不得不出来维持秩序,吕嵩见状也从人群后跑了出来,众人一看官府的人来了,也就散了,留下一地狼藉。
日野美子咬牙切齿,尖着声音喊:“这就是大明的待客之道?”
通事翻译过后,吕嵩笑着说:“别国使臣是客,你们偷渡而来,算哪门子客?若你们认为我们待客不周,城门就在那里。”
阿祖安抚了日野美子,看了看死了的随从,暗暗叹息,好不容易到了大明京师,完不成任务怎么能回去?
“我们带国书而来,有要事与天子相商。”
阿祖肃然喊。
吕嵩没有再为难,转身带路,日本使臣队伍带着菜叶子、臭鸡蛋味就到了会同馆。安全局将消息奏报朱允炆,朱允炆只是平静地看了看,并没有说什么。
两日后,各方使臣上殿。
站出来,念贺词,上礼物,领了,退至一旁。
下一个……
熟悉而老套的程序,还是那些话,说来说去,也没多少花样,听得朱允炆都犯困了,没办法,这段时间动怒太多,晚上睡不着,睡不着觉就容易被人安慰,安慰着安慰着,就得运动,运动多了,确实困啊……
等瓦剌使臣念叨完了之后,鞑靼使臣哈费思走了出来,刚恭贺了两句,就被朱允炆打断:“鞑靼屡犯我边境,杀我军民,如今却堂而皇之祈愿大明强盛、国泰民安,还真是荒诞。”
哈费思连忙说:“我等不知大明强盛,冒犯天颜,如今知罪在身,特乞请宽恕,自此之后,鞑靼愿臣服大明,两厢安好。”
朱允炆不知道本雅失里、阿鲁台在卖什么药,现在鞑靼虽然吃不好,卖不了货物,但短时间内还不愁吃穿,大明虽然增兵东北,可都在哈剌温山东面,明朝若真打算全面收拾鞑靼,至少也会先收拾了朵颜卫,现在朵颜卫还好好的,你们紧张什么?
“乞请宽恕,即便不是本雅失里来,也应该是阿鲁台来吧,只派你一无名之辈,就想将血海之仇抹去,朕不答应。你回去告诉本雅失里、阿鲁台,想要和平,朕可以给他,只要他敢亲自来这里,算清楚一笔笔账。”
朱允炆威严地说。
哈费思满是苦涩,本雅失里可没胆量来大明,阿鲁台或许有胆量,但他绝不会离开。现在的鞑靼主事人就是阿鲁台,他一旦离开鞑靼几个月之久,等回去之后,能不能找到帐篷,进到帐篷里面都难说。
“我愿作为特使,商议赔偿之事。”
哈费思请求。
朱允炆凝眸,看向徐辉祖、铁铉等人。
铁铉站出来,直截了当地说:“所谓特使,不过是个传话之人罢了。皇上,臣以为,鞑靼不过是借谈判之名,拖延时日,蓄养力量。若鞑靼真有心思臣服,当遣来主事之人,可做主之人来京师。”
哈费思握了握拳头。
没错,阿鲁台被三次火器打晕了,生怕明军追到胪朐河再一顿火器,所以先借此机会拖延一段时间,至少谈判期间可以麻痹大明,不让其深入草原。
至于谈判多久,那就看需要了。路那么远,来回一趟几个月,谈个三五年也很正常。
可明廷里面的人精得很,他们根本就不上当。
朱允炆微微点头,严厉地说:“鞑靼杀了大明军民,大明还不想与你们商议赔偿事宜。你应该很清楚,大明不是前宋,何况,这里不是商议赔偿的地方。”
哈费思有些迷茫,听不懂朱允炆的意思。
铁铉、杨荣等人听懂了。
朱允炆的意思是,前宋商议赔偿事宜,基本上都是在吃了败仗或无力作战的时候,但大明有实力作战,也不打算在吃亏的时候商议这些,要商议,也得等大明收拾了你们之后,换个地方,比如胪朐河,比如和林,坐一起再商议赔偿大明的协议。
哈费思没有完成使命,这不是他的能力问题,而是大明没有意愿。
瓦剌的把秃孛罗看清楚了朱允炆与明廷的意图,他们在养着鞑靼,养着这个敌人来加强军备!
听说河套那里已经出现了大明的新城,不知道这群人用什么办法做到的,鞑靼主力都吃了点亏,最后无奈逃遁胪朐河。
现在的大明和明军,是越来越看不透了。鞑靼可不弱,面对大明偏军都只能跑路,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无论如何,现在瓦剌都不会得罪大明。
哈费思退了下去,看来想要拖住大明,只能想其他办法了。
此时,日本使臣僧人阿祖走了出来,恭恭敬敬行礼,然后拿出国书:“幕府敬仰天朝日久,今日得见天子,实乃大幸。今送上国书,愿结好天朝,成为天朝之下藩属之国,永不冒犯,还请天子怜悯国小民弱,不发杀机,留我等一条生路。”
通事接过国书,转给内侍,内侍递给朱允炆。
国书是足利义持口述,僧人翻译代笔,以汉字写成。
朱允炆看着国书,感觉有些恶心。
足利义持简直是不要脸啊。
他说以前不敬大明的事都是足利义满时期发生的,现在足利义满死了,他的时代换了人,幕府换了新的管事人,愿意全心全意臣服,你想要啥,金子有一点,给你,银子有一点也给你,美女,给你。
话里话外,基本上可以总结为一句话:大明爸爸,别打我,其他好商量。
足利义持的国书尽显卑微,透着一股子哀求,若是其他皇帝看了,估计心软也就答应了,可朱允炆不是一般皇帝,作为对日本民族有着极深认识的帝王,很清楚一点,这个民族骨子里记仇,别看现在弯腰鞠躬多恭敬,但低头的一瞬间,就可能在想,等我强大了就弄死你们!
记仇,隐忍,残暴,无耻,这就是大和民族骨子里的东西,这些在他们的神话传说中,在他们的历史之中,处处可见!
这群人越是低三下四,他日越是报复的猛烈!
朱允炆从国书的卑微里看到了幕府歇斯底里的不甘与超出常人的隐忍!
虽然足利义满比历史上晚死了半年让朱允炆有些意外,但他最终还是死了,足利义持相对足利义满而言是弱小的,但这无改于大明对日本国的态度。
无论谁主事幕府,大明都需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隐患,消除这群垃圾。
想认大明当爸爸?
抱歉,不认识你妈。
朱允炆将足利义持的国书丢了下去,冰冷地说:“来人啊,带日本细作上来,让所有人看看,日本国是如何两面三刀!”
阿祖、肥富、日野美子慌了。
殿前侍卫提着李秀姬、李秀师,丢到了大殿之上,哗啦啦的铁链声让人发颤。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被赶走了
李秀姬、李秀师的运气不太好,刺探情报刺探到大明头上,结果被水师于朝鲜松京绑走,审讯之下交代了个清楚。
水师抓的俘虏,自然是不可能交给朝鲜。
安全局对这两个人很感兴趣,得到授权之后,将人要了过来。朱允炆本想着用这两个人告诉朝臣日本国的狼子野心,可没成想,人还没用上,日本使臣先跑到金陵来了。
足利义持打的主意很精明,带国书,送礼物,委曲求全,这都给你下跪了,你作为礼仪之邦,泱泱大国,不能没有容人之量。
那么多使臣都看着呢,若大明连这点事都不答应,依旧要攻伐日本国,那就是好大武功,肆意扩张,其他国家可都要小心点大明。
这是一种软胁迫外交,和你不答应我就跪着不起来一个道理。
朱允炆说:不起来是吧,那就一直跪着。
李坚站了出来,声色俱厉多地对各国使臣说:“这两人是日本细作,刺探朝鲜与大明山川河流、城防卫所等情报,为水师抓获!李秀姬,你来说,是谁派遣你们刺探情报的,刺探情报又是为何?”
李秀姬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训练,也没有武士道精神,见有人问,生怕又被折磨,连忙交代:“我们是奉足利义满的征召,足利义持秘密安排进入朝鲜的,日本国正在集结大军,准备北征朝鲜,占据朝鲜之后,抢占大明东北,之后破关南下,控制北平至黄河一线,用三年时间,占据整个大明!”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朝鲜使臣几乎气炸了,什么玩意,竟想要灭了朝鲜国?
好啊,足利幕府,你们行!
回去之后就告诉国王李芳远,让你们好看!
内阁大臣解缙、杨士奇,兵部尚书铁铉、侍郎杨荣等等,虽然知晓足利幕府有野心,可三年占据大明还是第一次听说!
占城使臣捂着额头,没想到日本国竟是如此疯狂,三年吃掉大明,呵呵,你小子到底懂不懂历史,翻翻历史书看看,蒙古消灭宋朝用了多少年,你比蒙古人还牛啊。这群个子不高,奸诈猥琐的家伙脑洞是不是也太大了,莫不是海水喝多了?
满剌加使臣也瞪大眼,想想大明的无敌水师,想想大明的大阅兵,不知道日本国哪里生出来的自信,竟然想在三年内占据大明?
把秃孛罗也不敢想象,帖木儿纵横天下的骑兵都倒在了大明脚下,你们这一群连战马都没几匹的倭人,竟狂傲到三年占据大明?
娘的,这群人说话都不带脑子的吗?马哈木、阿鲁台都不敢说出这样的话啊,你足利义满、足利义持算什么东西……
徐辉祖走了出来,冰冷地看着阿祖、肥富等人:“一面口口声声说要臣服,一面派遣细作刺探情报,口出狂言,这就是足利幕府的真面目?”
阿祖连忙说:“不是真的,她们一定是假冒的!”
“假冒?呵,若这两个人不够,我们还有其他倭人,使臣要想见的话,不妨跟着去安全局走一趟!”
李坚愤然喊道。
阿祖有些不知所措。
足利幕府确实派遣了大量细作调查情报,好为战争做准备,下达命令的是足利义满,但具体执行与安排的人却是足利义持,这就是用福岛的水也洗不干净啊。
肥富见形势不利,解释道:“这些都是太政大臣足利义满安排的,继任者足利义持一心向往和平,愿与大明修好万世。我等带国书而来,是为了消除误会。如今愿奉送赔礼,还请天朝宽宏,日本国愿年年朝贡,岁岁称臣,绝不冒犯。”
朱允炆摇了摇头,冷冷地说:“既然露出了你们的野心和爪牙,就别急着收回去。别有用心的臣服,隐忍待发的野狗,不配做大明藩属国。告诉足利义持,阳江的血干了,但朕心头的伤疤还没抚平,让他做好准备吧。”
日野美子听着一旁人的翻译,见事情闹崩,站出来呱啦一番。
通事翻译:“我愿侍奉天子,换日本国子民平安。”
朱允炆摆了摆手:“不请自来,朕不杀你们已是宽宏,就不要用这种手段恶心朕了。回去吧,想三年吞掉大明,那就张开嘴,露出你们的獠牙,看看你们的胃口有多大!”
阿祖、肥富还想说话,却被礼官给请了出去,李秀姬、李秀师也被殿前侍卫给架走。
奉天殿内很是安静。
朱允炆看着众使臣,严肃地说:“大明向往和平,与诸国平安无事多年,这一点你们是见证了的。可偏偏有东海岛国屡兴倭寇进犯,又有吞我大明之心,朕岂能容忍?万望诸国,内治太平,外结友好,勿兴风波,招来祸事。”
众使臣纷纷答应。
上酒菜,礼乐舞蹈,气氛才缓和许多。
南洋诸国其实也看明白了,大明确实很想在南洋表示存在,但在拥有渤泥岛大片领土之后,就已没了征战南洋的需求与渴望。
退一万步,大明真想扩张,你也拦不住,人家有那个实力,但这些年来,始终都没主动进攻过哪一个国家,反而是调和不同国家的纷争,维持南洋平衡。
这一点,是时间检验了的。
至于日本国,大明想打那就去打吧,没人会同情它,一个支持陈祖义海贼团的国家,一个想要吃掉朝鲜,狂傲到三年打下大明的国家,被灭了也是自找的。
阿祖、肥富、日野美子等人很伤心,这好不容易到了大明京师,眼看着要过除夕,过元旦了,会同馆竟也不留人。
不留人,你们留我们的箱子干嘛,那可是一箱箱的金、银。
吕嵩摇头,什么箱子,什么金银,我们没看到,赶紧走,别耽误大明热热闹闹过年。雄武成来了啊,那他们交给你们了……
日本使臣就这样,偷偷摸摸地来,又匆匆忙忙走,留下了一堆箱子,却没有带走一张纸片,直接被水师运走,目的地,自然是朝鲜市舶司。
从哪里来的,就滚回哪里去,顺便帮帮大明,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帮你们偷渡的。
大明十一年的钟声在一场瑞雪中传开。
国庆日,朱允炆一如既往出现在无数人的关注之下,只不过这一次地址有些特殊,不是在国子监、教场,而是选择在了大报恩寺内的英烈碑广场。
而在这一日,能进入英烈碑广场的,也不再是毫无限制,而是朝廷遴选出来的人员,既有百姓、耆老,也有商贾士子,无论是谁,都是受邀前往。
这种安排,并非只是防范阴兵与白莲教徒,而是英烈碑广场空间实在有限,它无法同时容纳上万人。
这一日,朱允炆在英烈碑下,摆上了最好的酒,新型粮食等祭品,发表了《铭记英烈,方有未来》的演讲,对牺牲的英烈给出了高度的肯定与评价,并号召官员、百姓监督,一定要将朝廷关于英烈的祭奠事宜做到位,对于英烈家眷,更需要关怀、照顾。
提升英烈及其家眷的社会地位,让世人形成纪念英烈的习惯,看似寻常,不过是新军之策的延伸罢了。但在这背后,却隐藏着更深层次的考量。
卫所制存在缺陷,军籍制、户籍制的改革正在激烈的讨论之中,解决这些问题并不是简单的事,一旦破除军籍制,如何保障兵源就成了最紧迫的问题。
建文朝没有席卷几万人的大案,也不太可能发配大量犯人补充卫所,况且这些发配的大部分也没啥战力,去了卫所还浪费粮食。
徐辉祖认为,破解军籍制,本身就是破除卫所制,要补充兵源,唯一的办法就是招募兵力。
招募制度是好的,能保障军队战力,但问题是,大规模的招募制必然冲击卫所制,那卫所还要不要种地,要不要军屯?
都招募兵走职业兵路线了,再让他们扛着锄头下地干活是不是不太合适?若没有卫所军屯,朝廷能不能解决这部分军粮缺口,能不能解决这部分财政缺口,又关系到户部。
这是牵一点而动整个大明的大事,自朱允炆提出至今,五军都督府、户部、内阁就争论不休,尚没有形成一个可行方略。
而新良种的丰收,则为破局提供了可能。谁都可以预想,用不了五年,新粮种将大范围种植,而伴随着垦荒田亩增加,水利工程完善,粮食大丰收已逐渐会成为定局。
在粮食充足的情况下,卫所完全可以将屯田转出去,交给军士家眷、商人、百姓等,卫所军兵彻底独立出去,不再隶属于土地,专门接受军事训练,随时保持战斗力,这也为整编制军士轮换提供便利。
这一次,朱允炆没有发表执政方向的演讲,却在建文报上刊登了一则演讲稿,名为《教育与科技,土地与粮食》。
在这一篇文稿中,朱允炆明确了建文十一年的执政内容,即继续抓教育,推科技,提升粮食产量。让人意外的是,时隔多年,朝廷再一次提起土地兼并问题,并明确彻查不规范土地流转,非法土地兼并。
这让许多大户、勋贵紧张起来,一个个开始盘问自家到底有多少地,怎么来的,有没有合法手续,有没有偷税漏税……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对太子的考校
建文初年,朱允炆将抑制土地兼作为朝廷新策,借着洪武朝残留的血腥味,以强横的君权推行全国,无数官员、士绅、大族损失惨重。
然而,十年过去了,朱允炆并没有能彻底解决土地兼并问题,只不过是延缓了兼并的速度与规模,却没有真正抑制住兼并。
十年建文朝,多了不少勋贵,这些勋贵有了权,有了钱,第一件事想的就是购置田产,上百亩地哪够,至少也得弄个几千亩,上万亩。
蓝山伯王真之所以打死百姓,不就是强制兼并土地的结果?
除了暴露出来的王真,还有很多没有暴露出来的,有些没有打死人,只是借助强权,以低价或市价购置,转而让失去土地的农民充当自家佃户。
新兴勋贵在这样干,商人有钱,也要购置田地,新进入朝廷的士人阶层,也得购买田地。有钱就得有田,有田才能算大族,才能给子孙后代留下个基业。
在这种逻辑的推动下,土地兼并呈现出愈演愈烈的苗头,抑制土地兼并的力量有所松动。
在这种情况下,朱允炆再一次提出了抑制土地兼并问题,许多官员看到建文报,已经开始写信通知家里人,该退的地退回去,该补的手续补全,千万别被抓了典型。
一些官员不以为然,买来的,那就是自家的地,咱也是正常交易,有官府开具田契,任你怎么查,我们都是清白的。
可这些人低估了朱允炆打击土地兼并的力度,元宵节刚过,官员刚上班,朱允炆就下达了一道旨意,内容很多,但核心内容只有一条:
抑制土地兼并,从官员做起。
一品官,最多只能有一千五百亩地,超出一千五百亩部分,朝廷按市价收回,发卖给百姓。
二品官,最多只能有一千二百亩地,超出一千二百亩部分,朝廷按市价收回,发卖给百姓。
……
七品官,最多只能有三百亩地。
九品官,最多只能有一百亩地。
朱允炆不仅规定了官员田亩数量,还特别规定,朝廷收回再以低价发卖给农民的土地,一律采取“官蓝田契”,而这一类田契,不允许二次交易。
换言之,百姓买下官蓝田契的田地,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你随便耕作,只要缴纳朝廷赋税就行了,哪怕是死了,你儿子也可以接着种,没人收回,但如果你想卖地,抱歉,这类土地不准买卖。
此圣旨一出,顿时激起官员反弹,除了内阁、六部尚书、侍郎外,基本上所有能说话的文官都站出来反对。
朱允炆的这一道旨意,触动了整个官僚体系的利益,现在已经不是建文初年,朝臣对朱允炆不了解,生怕得罪出现一次建文大案,加上洪武朝的清洗让太多人失去了反抗的资本,可经过十年的恢复,新兴地主的出现,反对的官员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至少他们是如此认为。
可这些官员似乎忽视了一个问题,都察院的戴德彝、练子宁没有说话,六部尚书、侍郎没有说话,内阁大臣也没有说话。
一封封反对奏疏递送武英,内阁与六部九卿们该干嘛还是干嘛,浑似没有这一档子事。
武英殿。
朱文奎翻看着反对奏章,脸色都有些难看,这一个个官员反对的声音很大,就差爆粗口慰问老爹朱允炆了,还有些人把睡在孝陵的老朱拉了出来,告诉建文皇帝,你爷爷在的时候都没这么规定过,你怎么能如此过分呢?
就算是你要规定田亩数量,你也得像样一点,一品官至少弄个两三万亩,一千五百亩,打发叫花子呢?
朱允炆悠哉游哉地喝着茶,对这些奏疏一律置之不理,全交给儿子了。
朱文奎很为难,这一个个官员反对,想要处理可不容易。
“要记住一点,有时候真理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哪怕是再多的人反对,也要坚持自己的判断。当然,首先你要确定自己握着的是真理,而不是胡闹的专断。”
朱允炆开口。
朱文奎无奈地点了点头,苦涩地说:“父皇给我讲解过土地崩溃与王朝命运,也推演过失去土地的百姓会因为盘削成为赤贫之人,一旦遇到大的灾荒,没有人会管他们的死活,继而演变为流民,流民吃不了饭就会造反,和太祖一样,到时天下大乱,江山不稳……”
“这些道理我认为是对的,翻看史书,也确实如此。大部分稳定王朝在中后期的时候,土地都高度集中,而百姓因为失去土地连应对灾难的资本都没有,只能成为流民。宋代时流民虽然少,但都编入到了厢军里面,即无战斗力,也耗费了大量的财政,造成冗军……”
“无论是从历史来看,还是从父皇教导的理论来看,土地兼并越烈,越集中,王朝越不稳定,这一点是真理。所以,他们这些反对的人,不过是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选择反对真理,儿臣绝不会后退一步。”
朱允炆面色平静,翻过一页书,问:“那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些官员?”
朱文奎犹豫了。
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反对的事,而是一大群人反对的事,想要一杆子全都处理了,是不容易的事。
思考良久的朱文奎终开口说:“父皇,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一定不会听的。何况这些道理早年间讲过,这些人不太可能都忘个干净。”
朱允炆微微点头。
面对自身的利益,什么道理不道理都是扯淡,他们只想要利益。
朱文奎如一个小大人一样,皱了眉头:“可若是退后,将此事作罢不提,那土地兼并就会一直存在下去,大明基业能不能坚持过两百年都难说,所以不能退。”
朱允炆坚定地说:“你要摆正好自己的位置,你现在是储君,等朕老了,你就是大明天子,作为天子掌控天下,岂有握着真理而后退的道理?再说了,你退一步,官员就会进两步!皇权身后,无一步可退,你要么站在此处,要么就向前踏进!”
朱文奎清楚父皇说的是对的,作为帝王是不可能退后的,尤其是明明知道自己握着真理的时候,更不能退让!
“如果效仿太祖爷爷,以威严推行下去,不执行则杀,虽有效,却有伤天和,不利凝聚人心,也难在治国一道上行远。故此,仅仅依靠威严与暴力行不通,那就只剩下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分化和瓦解。”
“哦?”
朱允炆饶有兴趣。
朱文奎清楚这是父皇的考校,是对自己办理政务能力的检验,压着紧张,认真地说:“父皇,我可以先与内阁、六部商议,说明道理,争取他们的支持。在他们支持之下,其他官员再反对也无济于事,只要选出合适的官员执行,一定可以按此标准推行下去……”
朱允炆沉默了会,轻轻说:“孩子,你有没有想过,内阁、六部九卿都是官员,他们也有自身的利益与诉求。若他们也站在你的对面,反对你的政策,你该如何是好?”
“啊?”
朱文奎有些震惊。
内阁、六部九卿也反对自己,那岂不是满朝文官都反对自己了?
面对所有人的反对,拿什么来应对?
朱文奎不知所措,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局面,有一种自己不是掌控天下,而是与天下为敌的错觉。
怎么办?
朱允炆看着彷徨不安的朱文奎,暗暗叹息,现在的他肩膀还不够宽,难以扛起过于沉重的担子,突然面对这种问题,奢求他巧妙处理并不合适。
应该给他更多的时间来成长。
朱文奎站了起来,握着小拳头,对朱允炆说:“父皇曾说过,官员有官员的利益,他们不太可能始终支持皇室,要学会平衡利益。我认为,应该平衡利益,通过利益来打倒利益,官员不是想要维持住更大田亩这一份利益吗?那我们可以采取两种举措。”
“第一,用另外一种利益代替这部分损失,如致仕养廉银。第二,让官员顾此失彼,两不相顾。威胁他们为了这部分利益,失去更大的利益,如官职,如俸禄,如离开京师等。”
朱允炆看着头头是道的朱文奎,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是有道理的,但还是偏软弱了。你要学会借力打力,要善于借助其他力量。”
朱文奎有些不解,内阁、六部九卿都反对了,自己还有谁的力量可以借助?
朱允炆看向双喜,严肃地说:“给李坚传话,由水师都督府负责盘查官员田产,谁写了奏折先查谁,查出一个,治一个,速度要快慢适中,奏折都带过去吧。”
朱文奎看着朱允炆,郁闷不已。
自己怎么忘记了,文官看不起武将勋贵很久了,用武将打击文官,这种借力打人的方式,还真是好用……
文官想反对,那就去反对吧。
水师都督府可是受够了文官的苦头,因为王真的事,水师上下把文官恨得牙痒痒,现在父皇将盘查文官田产的事交给水师都督府,那不用说,这群人一定会下死手的……
感谢春深见夏(always)的打赏,惊雪谢过。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至高皇权
解缙、杨士奇没有站出来反对,并不是不想反对,而是知道反对了也没用,何况朱允炆已经在拿抑制土地兼并当作考题考校太子执政能力了,你打算让太子考个鸭蛋,信不信将来太子拉清单?
没有人不心疼,解缙家的地不少,江西老家的地收敛着收敛着,还都超过了八千亩,杨士奇够清廉了,但有了儿子之后,在老家也购置了三千亩地。
没错,这些大佬手续合法,证章齐全,可问题是,这个八千亩,那个三千亩,不是他们自己开荒开出来的,而是直接购置百姓手中的田产。
无论过程多合规,造成的结果是:
地方土地开始大量集中到士绅富商手中,百姓手里没田了,只能当佃户。
佃户什么生活待遇?
问问朱五四,实在不行问问朱重八。
只要来了灾荒灾疫,先死的肯定是一无所有,寄人篱下的佃户,死了之后,没个好心人,你连下葬的地都没有,只能曝尸荒野。
文官经常说以史为镜,可惜每个人天天照镜子,就是没天天翻历史,距离朱五四死才六十来年,距离开国也才四十来年,这群人都忘记当初没土地的人干嘛去了。
消灭一批地主,成为新的地主,维护地主利益,形成地主势力,腐烂,又被一批啥都不是的干翻,新的地主出现……
这是封建时代的历史周期,也是利益使然。
动了大家的利益和蛋糕,那是要拼命的,哪怕你是皇上,也得捍卫自家利益。
文官在这件事上很坚定。
但问题是,面对强势而又有手段的建文皇帝,文官集团在缺少带头人的情况下,基本上也就是街头吵架的大妈,呱噪一顿之后,还得回家该干嘛干嘛。
前面站着建文皇帝,除了吐口水,还能干嘛?
总不能拍砖、递刀子吧。
朱允炆下旨,核心三点:
其一:自政令发布日起一个月内,主动配合朝廷政令,退掉多出田亩者,朝廷按当地田亩市价购回,不追究其兼并土地之责任。
也就是说,你主动退地,从宽处理,怎么来的土地,是不是用了什么非法手段,朝廷不追究。
其二:政令发布一个月至两个月内,主动配合朝廷政令,退掉多出田亩者,朝廷将按当地田亩市价半价购回,不追究其兼并土地之责任,不深究其罪。
其三:政令发布两个月之后,凡刻意拖延,迟滞,隐瞒,转移,对抗朝廷政令与盘查,朝廷将强制收回多出田亩,收归朝廷所有,不支给钱钞,由水师都督府与安全局主导,追查土地来源。
旨意一出,朝堂哗然。
实事求是地说,朱允炆对官员田亩数量的规定并不算苛刻,一品官,一千五百亩不少了,要知道诸葛亮这种级别的人物也才一千五百亩。
汉代时期,曾规定过多大的官多少地,大部分都是五百亩至一千五百亩,最多的五千亩。
当然,这只是规定,有没有贯彻到底,贯彻了几天,真正有多少地,不作考虑,但针对士绅阶层拥有土地数量的控制是有历史依据,有历史凭证的,不是朱允炆一意孤行,拍脑袋想出来的。
在建文朝改革了俸禄制度之后,官员完全依靠俸禄是可以过上小康日子的,对土地收入的依赖有所降低,继续控制与聚拢大量土地,只能会造成大量百姓失去土地,形成佃户群体,而这部分群体规模有多大,就意味着未来大灾荒时期,朝廷无力救灾时期流民规模有多大!
朱允炆绝不允许这种现象持续发展下去,执意限制官员田亩数量,甚至为了政策施行,下达了一条令所有官员都惊慌失措的命令:
建文十一年二月至六月,天下所有府州县,一律禁止土地交割。
不允许办理田契,这也就意味着,官员想要分散土地规避风险的路彻底堵死了。
面对来势汹汹的建文皇帝,不少官员已经打算强硬对抗了,可谁能料想,内阁大臣解缙、杨士奇,先一步上书请罪,并主动退出家中多余田亩。
内阁的姿态,让不少官员心生畏惧,连大佬都退避三舍,负荆请罪,咱们这些小官员还怎么混?
解缙、杨士奇的低头只是开始,刑部尚书暴昭、工部尚书郑赐、礼部尚书陈性善、兵部尚书铁铉,也跟着上书请罪退地。
倒是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元吉没什么动静,这两位实在是没写奏折的必要,家里的地都不够规定的亩数。
不得不说,蹇义清贫,夏元吉端正。
到了这一步,都察院、大理寺不跟也得跟了。
都知道朱允炆的性情,说到做到,当年刚登基立足不稳都敢大刀阔斧改制,一众官员就差抬着老朱告诉朱允炆要遵循祖制了,可没用,在朝廷中缺乏权臣、结党的情况下,没有人能和皇权拔河。
皇权的威严与权势,决定了整个大明都需要按照他的意志来运转,只要皇上认为需要,那就去办,谁挡都不挡不住。
解缙不是张居正,朱允炆也不是万历。
朱允炆掌控朝廷已长达十年,现在是十一个年头,地位比泰山还稳,没人能动摇,也没人能撼动,这个时候,反抗的也只能说几句话发泄发泄,表达下反对立场,但真正执行时,还是不得不乖乖听话。
为了避免血本无归,被追究责任,仅仅三天,就已经有二百余京官请罪退地,这是连观望都懒得观望了。
尤其是一些御史,正七品官,超出三百亩地的可不在少数,这批人在王真名字是否留在英烈碑的问题上彻底得罪了水师都督府,现在水师都督府都参与到查地之中了,不赶紧退地怕是会被人摁着打。
水师,就职权而言,如何都参与不到田亩事宜之中,可朱允炆任性,非要这样干,谁也无话可说,只能先退地。
夏元吉是最郁闷的,官员一个个退地,支出的可是户部,这是一个巨大的洞,没个几百万两钱钞未必能填平,现在是京官还好,可马上就到地方官了,去年的一点结余,看来又要花光了,皇上就是看不得户部有存余啊……
朱文奎对朱允炆敬佩不已,这就是天子,是帝王,霸气!
朱允炆让朱文奎见识到了皇权无与伦比的威力,同时也警告:“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只有你深入分析,认为自己的行为是对的,才能如此霸气。若自己都不清楚前面的路是不是行得通,就需要多听取大臣的意见,避免专断独行。”
朱文奎受教。
自建文十一年开始,朱文奎每日下午都需要花费两个时辰至武英殿,在朱允炆的监督下处理政务,不懂得,不知道如何处理的,朱允炆并不会直接给朱文奎“答案”,而是让朱文奎暂且放下,回到东宫之后自己思考或东宫官员商议,第二日再讨论。
相对于朱元璋将朱标交给一干大儒,朱允炆直接将朱文奎带到了身边,以耳濡目染的方式教导,并积极培养朱文奎的主见、判断、思考与大局观。
朝臣对朱允炆如此用心教导太子也倍感欣慰,朱允炆的施政有着太多不可思议的突破,出现了任何朝代不曾有过的诸多事物与问题,只依靠纯粹儒学培养出来的储君未必能驾驭得了纷繁复杂的局面。
现在建文皇帝亲自教导太子,夯实基础,他日大明江山政策一脉相承,不至于出现混乱局面,兴盛将得到延续。
正月十九日。
三艘蒸汽机大福船抵近朝鲜南浦外海,薛夏、顾云身着飞鱼服,一脸威严地站在船头。水师千户房大壮踏步走来,低沉着嗓音:“再前进十里,就是南浦市舶司地界,有朝鲜水师巡逻。”
薛夏冷着脸,严肃地说:“还请水师将士做好战斗准备!”
房大壮微微点头,转身对副手高镇、传令官等喊道:“准备战斗!”
“准备战斗!”
声音一重接一重。
三艘战船,近五百将士,瞬间进入战备,甚至连船舷侧的帘窗都离开,神机炮的炮筒都缓缓伸出。一个个军士手持火折子,只等一声令下,就会打开火折子,点燃引线,炮轰南浦港口!
甲板之上,一排排军士端着火铳,手弩,盾牌等,做好了战斗准备。
房大壮收到的命令是听从安全局指示办事,也清楚薛夏来这里是为了查清楚是谁给了倭国使臣商人通行凭证,以致于打了皇上一个措手不及,几乎差点毁了皇上的东海大局!
这件事可不能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一旦开了口子,谁知道哪天阿猫阿狗都送到大明去,万一跑到金陵闹事,大明脸面还要不要了?
朝鲜南浦市舶司的船只发现了前来的船队,见悬挂的是大明日月旗,一开始并没有在意,可到近前了才发现,这批人武器都摆好,神机炮都伸出来了,才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想要阻拦,就听到一声如雷之声擦着海面咆哮而来:
“大明安全局薛夏,奉天子旨意特来查案,胆敢阻拦者,杀无赦!”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强横大明,霸道安全局
朝鲜,南浦。
负责巡弋的千户张英面色苍白,看着杀气凛然的大明军队,有些不知所措。
朝鲜是大明藩属国,对大明始终是毕恭毕敬,该进贡的进贡,该派使臣的派使臣,关系一直都很融洽,去年年底,大明水师郑淮来时,还受到了国王李芳远的热情款待,这怎么过个新年,大明还翻脸了?
张英有点想跳海,阻挡大明战舰吧,那是纯粹找死,可如果不阻挡就让他们这样进入港口,那就是严重失职,不掉脑袋也得掉官职。
权衡利弊,张英果断地转身,把黑锅交给左侧战船的赵楼:“你负责问清楚大明军队来由,我去通报市舶司提举大人。”
赵楼几乎想晕过去,你这样做也太不地道了吧?
可惜没办法,张英已经开船后撤了。
无奈的赵楼只好站出来,对不断逼近的大明船队喊话:“还请停船,告知具体来由!”
薛夏没有答话。
顾云上前一步,高声喊:“谁敢挡路,一律击沉!前进!”
房大壮扯着嗓子喊:“准备!”
弩已挂箭,弓已满月!
火铳兵也端起火铳,瞄准了前方的朝鲜船只。
呜!
气鸣声高扬,三艘战船如蛟龙翻海,破浪而行!
赵楼见大明船只直直撞过来,吓得瘫软在甲板上,连忙喊:“让开,让开!”
军士也有些傻眼,不知道一向友好的大明水师怎么突然如此暴躁,反应慢了一点,刚把半个船身避开,可没想到大明船只的速度实在是快,船尾直接被撞碎!
一片片碎木,大半个残船,飘在大海之上。
幸亏是朝鲜军士跑得快,船尾也没几个人,这才没有伤亡。
赵楼看着残破的船只直想掉泪,明军水师实在是太霸道了,这简直是欺负人啊!
薛夏、顾云站在船头,任凭冰冷的海风吹打。
张英的船刚刚进入港口,大明水师的船已经近了,等不及船只停稳,张英直接跳到码头上,急慌慌跑向市舶司衙署。
船只靠岸,薛夏看向房大壮,严厉地说:“留一半军士守船,随时准备战斗,其他人跟我上岸!”
房大壮微微点头,命令高镇留守船只,自己则带两百余军士,随薛夏、顾云等安全局军士上岸,全副武装地亮相,让港口许多商人惊讶不已。
薛夏没有理睬商人的猜测,上了码头,大踏步前进。
码头主事林冬带人连忙迎接,见薛夏等人这个架势,后面还跟着军队,头皮都有些发麻,可你们这些人毕竟还没有办理入港手续,要不要补个?
让我补手续?
薛夏上去就是两巴掌,直接将林冬给抽晕,其他人见状再不敢阻拦,让开道路。
市舶司内,提举李一府正在悠哉悠哉滋溜着酒,这冰冷的天,喝几口暖酒最是舒坦,这一口还在嘴里含着,门就被撞开,差点呛死,连咳几声,对冲过来的张英破口大骂:“你个混蛋,就不知道敲门?”
张英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连忙说:“李提举,大事不好,明军杀过来了!”
“什么?”
李一府霍地站起来。
张英重复一遍,指向大门外:“明军,明军正在来的路上,提举快想办法啊!”
李一府盯着张英,双眼中透着疑惑:“明军为何要来这里,难道说大明打算与朝鲜开战?”
张英也不清楚,突然想到什么,急切地说:“来的人是大明安全局薛夏,说什么奉天子命查案来了。”
“查案?这里不是大明,安全局查哪门子案……嘶,该不会是?”李一府瞪大双眼,对张英说:“你赶紧去找赵万户,让他立即带兵来保护市舶司,带全部的兵!”
张英不解地看着李一府:“为什么?”
“去!”
李一府没办法解释。
张英无奈,只好跑出市舶司,跑向一里开外的军营。
市舶司乃是贸易重地,为保障安全,维护治安,外设水师游弋,内设军营防卫。
李一府脸色苍白,走到一旁的柜子里翻找出一本册子,打开看了两眼,直接丢到了暖手的火炉里,纸张缓缓蜷缩,火苗噗地燃出。
“你们不能进去!”
“滚开!”
砰!
门被踹开!
薛夏看着正在烧册子的李一府,顾云已疾步上前,抽出绣春刀,将火炉中的册子挑出,随后两脚下去,册子上的火焰熄灭。
已是残本,所剩不多。
薛夏冷冷地看着李一府,冰冷地说:“如此急慌慌烧了证据,看来你是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直接交代,还是等我动手之后再交代?”
李一府没想到薛夏等人来得如此之快,但记录册已基本毁了,没有证据了,便直接说:“安全局的人是吧?这里是朝鲜,不是大明,你们要闹腾,回大明去!”
薛夏看着嘴硬的李一府,走到前面的椅子前,转身坐了下来:“把市舶司的人都给我带过来!”
李一府厉声喊:“薛夏,你不要太过分!大明虽是朝鲜宗主国,也没有权限直接管理朝鲜衙署!难道你想挑起两国的纠纷不成?”
高镇哪里管李一府说什么话,既然薛夏说了话,自然就要办,转身带人将市舶司的两个副提举姜楠、赵坤,还有八名吏目都给抓了过来。
没有人敢直视薛夏锐利的目光,这些人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好好的市舶司突然被明军给包围了,大明的安全局为何兴师动众!
薛夏从袖子里拿出一份诏书,搁在桌案上,也没有展开,只是阴冷地说:“去年年底,日本阿祖、肥富、日野美子等四十余人抵达大明京师,突然说是日本使臣,让朝廷与天子措手不及!安全局盘查之下,发现这批人能进入大明,畅通无阻,是因为朝鲜有人为他们提供了商人凭证与担保!”
副提举姜楠明显有些慌,甚至还抬起头看了看李一府。
顾云上前,一把手将姜楠提了起来,直接带了出去。
姜楠一脸恐慌,喊道:“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李一府刚想说话,苍琅一声,一柄钢刀已出鞘一尺余,摇摇晃晃地横在脖颈之前。高镇握着刀鞘,冰冷地说:“李提举,这个时候还是不说话为好。”
“放肆,这里是朝鲜市舶司!”
“朝鲜市舶司?知道这里是朝鲜市舶司,还敢给日本倭人开具商人凭证!李一府,你想过没有,若是阿祖、肥富这些人是刺客,在京师惹出点麻烦,来这里的将不再是安全局与二百多水师将士,而是整个东海水师!”
薛夏厉声喊道。
李一府吓得直哆嗦,连忙说:“一定是假的,不是朝鲜市舶司做的,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日本倭人,更不可能为他们开具商人凭证!”
薛夏从怀中取出一份凭证,直接丢给李一府:“你瞪大眼看看,是不是南浦市舶司开具的!莫要说大明冤枉你们!”
李一府看着熟悉的凭证,手开始颤抖起来,这凭证怎么落到了安全局手里?日本使臣都是干什么吃的,不是告诉过他们,进入大明京师之后,立即销毁,不留凭证!
“这,应该是伪造的吧?”
李一府不知如何辩解。
薛夏盯着李一府:“伪造,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李一府,说吧,是谁做的,说出来我回去交差,说不出来,你们谁都跑不掉!今日没个结果,我不介意血洗了这里,别低估天子的怒火。”
李一府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用手轻轻拍打诏书的薛夏,不知道建文皇帝在诏书里到底说了什么,看薛夏的态度与周围的军士,这群人是来玩命的!
可自己不能说啊!
大明如此愤怒,天子直接派人来算账,如果说是国王李芳远干的,那这件事的影响可就太大了!万一建文皇帝怒火中烧,直接派大军攻打朝鲜……
外面传出了惨叫声,那是姜楠的声音,大明的人竟然对朝鲜市舶司的人动了刑!
一个军士进入房间,对薛夏低语。
薛夏起身,对身旁的胡遁说:“一炷香时间,我要结果,不择手段!”
胡遁咧嘴,露出了残忍的笑。
李一府看着要离开的薛夏,连忙说:“你们这样做,我一定会奏报大王!”
薛夏头也不回,只是留下一句:“等你活下来再说吧。”
门关上了。
里面传出了一阵阵惨叫声。
薛夏走到市舶司衙署门外,看着数百朝鲜军士列队而至,弓箭、长枪在手,也不畏惧,直接走出来,冷冷地说:“大明安全局办事,没事就离开,莫要惹我发怒。”
万户赵真走出来,看着薛夏等大明军士,威严地说:“这里是朝鲜市舶司,大明安全局如何都管不到这里,我奉劝你们识趣一点,放了里面的人速速离开,否则,我将视你们为入侵港口的贼寇,一举歼灭!”
薛夏哈哈大笑起来,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刷地一声亮出寒光,大喝:“废什么话,你想打,老子奉陪!”
窝了一肚子火的薛夏恨不得大开杀戒,因为日本使臣突然出现在大明,安全局上下都把脸丢尽了!刘长阁被皇上骂,薛夏等人被刘长阁骂!
在安全局做事多年,从来没这么憋屈过,要怪,就怪朝鲜市舶司的人胆大包天!
还想打架?
来,让我看看你们朝鲜军士有几斤几两!干不死你们,我薛夏去海里喂鱼!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儿子成人质
万户赵真看着霸气侧漏的薛夏,竟感觉一股寒气从脚下莫名生出。
风变得犀利,直割人脸。
千户张英万万没想到,朝鲜军士都来了,大明安全局的人竟还是如此彪悍,这群人不怕死的吗?
“啊——”
市舶司衙署内传出了一阵凄厉的惨叫声,赵真目光阴翳,咬牙说:“最后一次警告,让开!”
薛夏冷冷地看着赵真,如一座气势逼人的山。
哗啦啦!
一阵脚步声传出,高镇带军士从市舶司内涌出,一个个水师将士不是端着已上了箭的手弩,就是端着火铳。
市舶司的围墙之上,露出了一个个脑袋,一根根火铳对准了朝鲜军队。
高镇左手提着盾牌,右手押着腰刀,走上前对赵真、张英等人说:“朝鲜市舶司为日本倭人提供通商凭证,涉嫌协助倭寇欺辱大明!今日安全局奉旨特来查案,别说是你们这群人在这里,就是李芳远亲自来了,大明也不会退让一步!想动手,想清楚后果!”
赵真正是惊骇,听到这些话,立马看向张英:“此事当真?”
张英有些惊慌,大明人来这里竟是为了这档子事,李一府不是说小事,没危险吗?
该死,这不是把人往死里坑吗?
赵真看着支支吾吾的张英,明白过来,是朝鲜市舶司的暗中操作触怒了大明,气急败坏之下,抬手就打了张英一巴掌,挥手让身后军士放下戒备,上前两步:“无论此事是否为真,这里毕竟是南浦市舶司,归朝鲜王国管辖,还请天朝安全局就此离开,我等定奏报大王,彻查清楚,给大明一个交代。”
薛夏凝眸,眼前的家伙竟不是一个粗鲁的莽夫,看来朝鲜中还是有些干臣干将,只不过这种人才,为何会沦落到看管市舶司?
见气氛有所缓和,薛夏抬了抬手,大明军士将火铳、弩箭收起,站在原处。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件事的后果,若是这批倭人在大明行刺皇上,整个朝鲜都不能承受大明的怒火!我奉劝你带人离开,莫要影响安全局查案。”
薛夏板着脸,收刀入鞘。
赵真有些为难,低声说:“李一府是李从茂的侄子,可不敢受了伤。”
李从茂?
薛夏知道此人,朝鲜武勋中人物,当年大明水师进攻对马岛、壹岐岛之前,就是此人负责提供情报信息。
算是水师的老熟人。
薛夏没给李从茂面子,别说李一府是他侄子,就是他亲儿子,这事是他做的,就别想善了!
顾云匆匆走了出来,对薛夏低声说:“招了。”
薛夏微微点头,看着面色难看的赵真:“可有胆量进去听听?”
赵真见明军水师威武,装备齐全,还带了火铳这种火器,料定是打不过,可李一府不能死,只好硬着头皮说:“这里是朝鲜市舶司,有什么不敢去的!”
薛夏呵呵笑了笑,转身踏入市舶司,赵真、顾云等人跟了进去。
在很短的时间里,姜楠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两只手不自然地扭曲着,就连脚指头上也插满了竹签。
赵真看到这一幕有些愤怒,这毕竟是朝鲜衙署里的官差,还是一个副提举,大明直接就上刑,这不是打朝鲜的脸吗?
“说吧!”
薛夏看着姜楠,冷冷地说。
姜楠看到顾云,哆嗦起来,想都没想全交代了:“是李一府开具的商人凭证,并由我与张英千户暗中送到商船之上,我只收了阿祖等人三十两银子。”
薛夏看向赵真:“听清楚了吧?”
赵真苦着脸,无言以对。
胡遁走了过来,对薛夏说:“有情况。”
薛夏带人进入房间。
赵真看到了李一府,此时的他一脸惊惧,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双手双脚都还在,衣服也没破,脸上也没划伤,不像是用过刑。
胡遁看着李一府,大喝一声:“说,到底是谁让你给阿祖、肥富等人开具商人凭证,将他们送往大明的?”
李一府似乎遇到了极是恐怖的事,双手抱着头,凄厉地说:“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奉大王的命令办事,我只是奉命办事,不关我的事,别过来,别过来!”
赵真脸色一变!
薛夏、顾云的目光瞬间涌动出杀机!
李芳远?!
朝鲜国王!
幕后主使竟是此人!
薛夏如何也想不到是这个结果,原以为是朝鲜市舶司被倭人收买,赚点外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能料想,这背后的水竟是朝鲜国王李芳远放的?
赵真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国王李芳远还算是一个开明的大王,是一个有智慧的大王,怎么可能做出如此不着调的阴损的事?
还有,李一到底遭遇了什么,明明没有什么伤痕,为何成了这副鬼样子,似乎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若真是李芳远吩咐他办的,这将是他最大的秘密,可他竟然连这个秘密都守不住!
薛夏看向顾云:“将人带上,我们回家!”
“不能带他们走!”
赵真出声拦住,挣扎了下,对薛夏说:“还请借一步说话。”
薛夏跟着赵真到了偏僻处。
赵真有些痛苦地说:“这件事,就止步于李一府吧,若牵扯到大王,其影响实在是过大,一个不慎,就是无数生灵涂炭。还请将军怜悯苍生,高抬贵手。”
面对请求的赵真,薛夏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我是安全局的人,是皇上的人,掌握了什么情报,自然汇报什么情报。若你真的在乎朝鲜百姓,就应该去松京问问你们那位大王,为何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如此阴损之事!”
赵真苦涩,想要劝说薛夏,却也知语言苍白,只好看着薛夏离开。
无力阻拦。
朝鲜南浦市舶司提举李一府,副提举姜楠,水师千户张英,直接被水师将士给抓起来,旁若无人地带到码头。
赵真亲眼看着这些人上了船,看到大明战船收起了神机炮,听到了蒸汽机的气鸣,随后随着黑烟滚滚,三艘大明船只离开了港口。
麻烦大了。
毫不知情的副提举赵坤因为不是李一府的心腹,竟逃出一劫,看着被抓走的李一府等人,赵坤虽然担心,心里却也有些高兴。
上面两个都走了,自己可就是这市舶司的提举了……
赵真板着脸,对赵坤说:“你来拟写文书,奏报大王。”
“我……”
赵坤一点好心情顿时消散无踪。
市舶司都被大明弄残了,丢尽了脸不说,李芳远的秘密又暴露出来,他看到文书之后,还不得暴跳如雷,将知道这些丑事的人全都踢得远远的,至少这辈子是不想再看到与这件事有关的人……
赵真转身就走,回去也得写文书,毕竟是看门没看好,还差点与大明水师打一架,事情原委还得告诉李芳远,让他早点拿主意,应对大明即将爆发的怒火。
南浦距离松京不远,一百五十里,快马都不用一天。
李芳远运气不错,至少他睡了一个安稳觉,到第二天才看到南浦市舶司赵坤、卫将赵真的奏报,吓得脸色惨白,直接罢了朝会,传召河仑、康泽、李茂等人商议对策。
河仑早前并不知情,了解到情况之后,心里将李芳远骂了十八遍,不知道往日里聪明的大王怎么如此糊涂,明明知道大明与日本国有仇,明明知道代转日本国一封信给朱允炆他都发怒,现在你竟然直接送人过去!
送人就送人,你好歹少送几个,一下子四十多,都能组成一个小型突击队了,万一这群倭人摇身一变成了倭寇,在金陵闹事咋办?
李芳远也郁闷,还不是足利义持那一封信写得好,又是送钱,又是答应送对马岛、壹岐岛的,自己也想扩张点领土啊。
康泽差点吐血,对马岛、壹岐岛你也敢觊觎?
那里是大明水师打下来的地方,也是插过日月旗的地方,在大明的水师作战舆图里,对马岛、壹岐岛都被标注为大明领土,我的大王啊,你怎么敢想得到这里的?
李芳远长吁短叹,一脸愁容:“你们倒是说说怎么应对吧,我们必须早点派使臣前往大明说明情况,请罪,否则……”
河仑清楚,现在不是让李芳远自省的时候,必须想办法应对即将到来的麻烦。
大明安全局带走了李一府等人,天子朱允炆一定会知道李芳远干的蠢事,如果不能摆平这件事,朱允炆很可能以此为借口彻底将朝鲜踢出藩属国序列,到那时候,大明有一万种理由可以打到松京!
“我认为此事务求快速处理,拖的时间越长,对我们越是不利。”河仑谨慎地思索着,然后对一筹莫展的李芳远说:“当写国书请罪……”
李芳远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点了点头。
藩属国给宗主国请罪不丢人。
康泽紧张地说:“只写国书请罪,恐怕不足以消除大明天子的怒火,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是送王子前往大明。一是说明情况,二是作质,以护佑朝鲜国不受征讨……”
李芳远愣住了,不过是送了几个倭人去大明,怎么连自己儿子都要成人质了?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朱允炆的试探
国子监。
叶灵儿一身儒雅长袍,中规中矩,以一位先生的姿态进入儒学院。
整个国子监沸腾,不少监生跑到儒学院,想要看看传说中永嘉学派的传人,看看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子打败了方孝孺的正学书院。
李志刚、胡濙、董伦、公输巧、王宾等国子监高层亲自为叶灵儿站台。李志刚面对儒学院乌泱泱的众监生,高声喊:“学问一道,达者为师。今有叶适叶文定公之后,巾帼叶灵儿入国子监任博士,万望诸生一心向学。”
众监生自是齐声答应。
李志刚看向叶灵儿,叶灵儿上前两步,淡然一笑,莞尔说:“方才李祭酒说得对,学问一道,达者为师。我叶灵儿虽通晓家学,然仍有许多学问是一白丁,愿在国子监与诸位同修学问,务实求进,不负韶华,不负皇恩厚爱。”
简短的话,让一众监生欢腾不已。
胡濙微微点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看似简短的发言,实则透着三点心机:
其一,叶灵儿通晓家学,你们尽管来学。
其二,叶灵儿对其他学问不太精通,你们别欺负人。
其三,皇上请我来的,我有后台。
对于一介女流之辈进入国子监,李志刚、胡濙等人虽然谈不上抵制、反对,可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女子就应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何况你刚刚成婚就跑到京师来,多少有点有悖人伦,不符礼制。
可叶灵儿并非不请自来,而是朱允炆亲自请到国子监的。
董伦上前,和煦地说:“叶博士将开设永嘉学派课业,既然今日监生齐聚,不妨请叶博士随意讲点什么,如何?”
李志刚、胡濙有些惊讶,董伦这个家伙坑人啊,这是欢迎礼,可没有安排演讲这一出,叶灵儿毕竟是初来乍到,什么准备都没有,你怎么能这么为难人?
董伦看向叶灵儿,平和中浅笑。
国子监不是温州府学,而是大明最顶级的学院,承担着为朝廷培养与输送官员的重任,若没有过硬的学问、出色的应变、强大的抗压能力,别想在这里立足。
叶灵儿早就听闻过董伦,他能接替方孝孺掌管儒学院,本身就说明他儒学功底扎实,修养过人。从他这一双平和而没有敌意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并不在意自己是男人还是女人,而是在意自己到底有没有真学问。
董伦点头。
男人女人,没什么区别,不过都是学问的载体。
学问到了,管你男女,哪怕是不男不女,只要有真本事,国子监一样敬重。
叶灵儿没有惊慌,反而是轻松面对,落落大方:“董院长是大儒名家,无论如何讲,怕都逃不过班门弄斧。可院长发了话,那叶某就斗胆说几句,若有不妥之处,还请诸位多多见谅。”
先礼而后教。
叶灵儿不畏场面,信步在高台上走了两步,站在中央靠前位置,严肃地说:“今日就说一个‘变’字。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刚柔相推而生变化……”
朱允炆轻轻走入儒学院,听着叶灵儿的演说,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一旁跟着的晋王朱济熺说:“变化一道,在万事万物之中,这世间最永恒的,恐怕就是这变化。”
仔细听叶灵儿的话,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一到国子监就开始为“变”做准备,她在通过这一场演讲,打下“儒学”、“理学”变改的基调。
朱济熺对朱允炆的话很是赞同,听了听叶灵儿的演说,更是直言:“皇上,此女所言极入人心。匠学院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变字,不拘泥于当下,想尽一切办法,对所有环节,所有部分拆解,再改变,持续迭代,变化不绝……”
朱允炆侧过头,深深看着朱济熺:“变化不绝,蒸汽机与匠学万千变化,终不离本宗,无需担忧。朕只担心人变得太多,连忠诚都没了。”
朱济熺眉头微皱,不解地看向朱允炆,看着深邃如渊的目光,连忙说:“忠诚存于世人脊梁与魂魄之中,如何能改?”
朱允炆盯着朱济熺:“可白莲教徒就改了无数人心,让他们心甘情愿对抗朝廷。”
“这……”
朱济熺不知道如何回答。
朱允炆凝眸,看着朱济熺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说什么,看向台上的叶灵儿:“听说你最近与曹国公府走得很近,怎么,曹国公找你要蒸汽机了?”
朱济熺有些心惊肉跳,不知道朱允炆今日来国子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说他是看叶灵儿的吧,那干嘛把自己给拉过来,没看自己正在忙?
每一句谈话,似乎都透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弦外之音。
现在,皇上竟然问自己与曹国公府的事,自己这点破事,什么时候需要皇上注意了?
朱济熺想不通朱允炆的意图,谨慎地应对:“曹国公可不敢索要蒸汽机,再说了,蒸汽机都是有定数与编号的,若非皇上批准,谁能要走?臣与曹国公府的李芳英有些交流,不瞒皇上,李芳英此人对机关巧术研究颇深。”
“哦,李芳英还会机关巧术?”
朱允炆有些意外。
朱济熺放松了些,低声说:“是啊,李芳英说他在凤阳府无事的时候,就会跟着一些匠人打造一些模具玩物,他还想来国子监进修,皇上似乎没有批准?”
朱允炆见叶灵儿没什么大问题,便带着朱济熺向外走去:“李芳英从凤阳回京师,主要是为了好好调理身体,朕怎么忍心让他入国子监受苦,等他身体再将养半年,再来国子监也不迟。”
朱济熺恍然,原来如此。
看来皇上还是挺体恤李芳英的,连这点小事都考虑在内。不得不说,国子监的日子确实不好过,这里的课业不少,而且有着较大的考核压力,过不了,成绩太差,多少有点丢人。
更折腾人的是,国子监兵学院竟然提议加强监生身体体能,每天早上早起一起跑个三公里热身。这群家伙自己遭罪不舒服,非要拉所有人一起遭罪。
胡濙压着一直没批,可李志刚从北平回来之后立马批准了,国子监几千号人每天一大早就得起来跑步,身上有病,确实需要养好了才能来……
朱允炆询问:“李芳英最近身体如何?”
朱济熺见朱允炆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转而拉家常,也就彻底放松下来:“他身体恢复得不错,就是有嗜睡,有两次我去找他讨要一些图纸,已至午时,他却睡而不起,想来还是疲乏。”
朱允炆微微眯了下眼。
午时?
这个时代虽然有不少夜生活,可对于一个不出门、不去酒楼、不逛青楼的富家子弟来说,一觉睡到大中午可不多见。
想来是这段时间里,李芳英晚上有些忙吧?
朱允炆看了一眼朱济熺,认真地说:“你去年年底通过了匠学院的考核,公输巧将你的名字报给了朕,希望你能加入蒸汽机改良匠人行列。”
“当真?!”
朱济熺有些激动。
还以为这一次又没有通过考核,怪不得连发布成绩都没有自己的,问公输巧公输巧也不说。
朱允炆严肃地看着兴奋的朱济熺:“告诉朕,你的目标是什么,未来你想要什么?”
朱济熺收敛了笑,认真地看着朱允炆:“皇上,我享受创造,作为匠人创造出来一个又一个成果,是一种快慰。我认为,蒸汽机是一项伟大的创造,而因为它的出现,许多事都在发生改变,臣愿意围绕着蒸汽机,去创造更多、更实用的工具。未来我想要的,是将朱济熺这三个字融入到蒸汽机这个时代里!”
朱允炆看着朱济熺,朱济熺无畏地对视着朱允炆的目光。
“只是如此?”
“但求如此!”
“如你所愿。”
“谢皇上隆恩!”
朱允炆收回了目光,抬手拍了拍朱济熺的肩膀:“那就放开手去做吧,朕会看着你。”
朱济熺看着走开的朱允炆,感觉后背有些湿冷。
朱允炆离开国子监,返回武英殿之后,才对随行的庞焕、汤不平问:“你们怎么看?”
汤不平拿不准地说:“从今日晋王言行举止来看,他不像是古今,除非他有所警觉,善于伪装。”
庞焕赞同汤不平的看法:“分析晋王诸多情报,他的行为都暴露在外。若他真的是古今,想来不应该也不会几次公然接触李芳英,惹安全局注意。”
朱允炆敲打着桌子,默默地思考着。
朱济熺会不会是古今,这是安全局一直在调查的事。
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李芳英极有可能是杨五山,而与他接触过密的藩王只有一个,那就是晋王朱济熺!
朱允炆到国子监,不是为了证明朱济熺是古今,而是证明朱济熺不是古今。
通过一番对话与观察,朱允炆几乎可以肯定,朱济熺就是李芳英抛在外面的一道遮掩,他想要利用朱济熺来掩盖住真正的古今身份,想要利用朱济熺来分散安全局的注意力。或许,李芳英已经感觉到了安全局的逼近与监视,这才有了朱济熺一次次进入曹国公府!
“有趣,着实有趣。”
朱允炆有些跃跃欲试。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威尼斯的新贵族
贵族安东尼奥、乔尔、大卫站在港口,踮着脚尖望着蔚蓝的大海,无数的威尼斯商人、百姓更是挤满港口。
前两日消息传来,远航塞力斯——东方大明王朝的亚当船队将于今日返航威尼斯。
乔尔有些着急,这都日上三竿了,也不见亚当船队的影子。
大卫收回远眺的目光,对安东尼奥与乔尔等人说:“不要着急,消息传来的时候,亚当船队已经抵达了亚得里亚海,没有人能在我们的海域伤害我们的商船。”
安东尼奥等人连连点头。
大卫这句话绝非狂傲,而是强大的自信。
五十年前,威尼斯控制了克里特岛。
二十七年前,威尼斯同热那亚共和国间连续进行四次海战,击败热那亚共和国,成为地中海和黑海地区的强国。
十年前,威尼斯在爱琴海中占据多座岛屿。
四年前,面对米兰公爵的挑衅,威尼斯共和国更是占据了帕多瓦,逼迫维罗纳城投降,力量足以直接威胁米兰公国。
如今,威尼斯共和国凭借着海上贸易,实现了空前富裕与强大,组建了庞大的水师舰队,舰队船只的数量达到了三千三百艘之多,水师拥有三万六千余人!
环顾地中海诸国,此时没有谁敢主动招惹巅峰期的威尼斯。
安东尼奥回头看向岸边,数不清的人等待着远航归来的英雄,这些人将亚当、威廉等人奉为偶像,他们也渴望远航,渴望去未知的海域。
“如果亚当这一次可以带来大量的贸易品,那去东方,将会成为威尼斯商人的梦想。”
安东尼奥笑着说。
乔尔抬手按了按被风吹歪的帽子:“确实如此,这证明远航的路线已是成熟且安全。”
大卫眼神中充满欣慰与渴望。
亚当第一次出航,经过六年时间才返回威尼斯,这其中远航的过程充满了悲壮,但他终究在大明的帮助下返回了威尼斯,带来了足以令无数人疯狂的贸易品。
但他第一次的成功,终究是外人帮助的结果。可若是第二次他能带着大部分人安全回来,那就证明了远航前往东方的海路已是安全,威尼斯人掌握了远航的技术、海图。而这一次成功,带来的激励与鼓舞将远远超出第一次。
东方热,将引领威尼斯未来!
大卫背过手,挠了挠后背,期待地说:“若我们可以垄断东方贸易,那威尼斯的富庶将超出想象。有了无尽的财富,我们完全可以控制整个地中海!”
乔尔看向不远处的人群,那里站着威尼斯总督米凯里·斯泰诺,还有咨议团、十人委员会、元老院的人,他们似乎也在商讨着什么。
米凯里·斯泰诺在收到亚当即将返航的消息之后,就与咨议团、十人委员会、元老院等人员商议下一步的安排。
咨议团、元老院等人认为,威尼斯共和国要不要将重心放在东方,需要看看亚当的损失有多少,利益有多大,估量清楚之后,才好做出决定。
于是威尼斯共和国最有权势的人,也出现在了港口,等待着亚当船队的归来。
中午,太阳高照。
远处的海面陡然出现了一点白帆,随后是一艘艘船只出现在众人眼中。
港口沸腾起来,无数人喧嚣着。
不少女子站在港口,等待着船队的归来,渴望在一眼之中,寻找自己中意的勇士。
亚当享受着海风,满是惬意。
这一次,自己不仅带来了丰富的贸易品,更是带来了一张完整的远航大明海图,威尼斯的商人将凭借着这一张海图,前往遥远、强大的大明!
威廉终究还是跟着回来了,并非是传道的决心不够坚决,而是因为人手实在是不够,更是缺乏精通天主教教义的匠人。
大明有无数的匠人,但没有几个愿意帮助天主教建造教堂,不是他们不想赚取金币,而是因为大明正在如火如荼的建设,太多匠人不是被征调到北平,就是被征调至船厂,矿场,还有一大批的匠人去修路,修码头,修河……
天主教想要传教,就必须有一个寄身之地,有一个布道之地。而教堂的打造,需要注入虔诚的信仰。大明匠人不信仰天主教,他们打造出来的教堂也没有灵魂。
威廉这一次返回,就是说服天主教,派遣一批教派中的匠人、绘画家、雕塑家,再次前往大明。再者,大明天子不禁止天主教传教,但现实中传教的诸多困难,还需要亲自与主教、神父等人汇报,寻求更大的支持。
卡丹、托尼、伯雷等人看着远处站着无数人的港口,一个个意气风发。
“落帆。”
亚当下达了命令。
五十余艘船落下帆,缓缓靠入港口。
总督、主教等人站在迎接的最前面,亚当第一个下了船,高声喊:“威尼斯商人亚当,率船队远航东方塞力斯——大明王朝,带队三百二十六人,有七人遭遇海难,五人病亡,其余三百一十四人,悉数归来!”
总督米凯里·斯泰诺激动不已,看着强壮而精神的亚当,高声回道:“这是一次伟大的远航,亚当,你将成为威尼斯新的贵族,你的事迹将在威尼斯永远传唱,你是英雄,是勇士!欢迎你带所有人回来,亚当船长!”
主教弗朗西斯对总督的话很是赞同,亚当确实有资格成为新的贵族,不说他现在的财力,就是他这一份精神,也足以让他跻身贵族!
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进入威尼斯的政治圈,大议会中有不少人崇拜亚当。
亚当多年的航行终得到了超出想象的收获,曾经卑微的、不起眼的水手,如今一跃成为威尼斯的新晋贵族,备受瞩目!
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他的成功也将极大刺激更多的人。
威尼斯的商人,应该将亚当作为榜样,走出去,远航!
弗朗西斯看着下船的威廉,微笑着问好,然后说:“上帝将会为你们骄傲。”
亚当看着下船的船长们,对总督、主教与一干贵族说:“我们这一次在大明带来了十分丰富的贸易品,不仅有大量的精美丝绸,还有美轮美奂的陶瓷,美味的茶叶与精美的铜铁器,奇巧之物等。诸位想要购买,还请备好金币。”
大卫走了过来,笑着说:“你这是打算货不下船,就出售了啊?”
亚当微微点头:“船员们都很疲惫,也渴望早点收到钱财好与家人团聚,我不想让他们久等。想看货的,直接登船,货物质量绝对是上等。”
安东尼奥忍不住喊:“既是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已经安排人准备了三万金币,这一次我要多购置一些丝绸与陶瓷。”
“三万?好大的手笔!既是如此,我也不客气了。”0
乔尔有些着急。
神父约翰逊有些着急,看向弗朗西斯:“教堂里也应该摆设一些精美的陶瓷……”
弗朗西斯深以为然,开口道:“让威廉挑选货物吧,拿出两万金币。”
总督米凯里·斯泰诺咧着嘴:“你们可要给我留一点,我没那么多,只能拿出五百金币……”
作为总督,可没多少家产。
亚当笑着说:“总督、主教与诸位,在返航时,大明皇帝曾专门为几位准备了一些礼物。”
米凯里·斯泰诺有些意外,一双目光闪烁着精芒:“大明皇帝的礼物?看来,你们带来的不只是货物啊。”
亚当重重点头:“我还带来了另外的使命,一个关系到威尼斯共和国命运的使命。”
米凯里·斯泰诺看向弗朗西斯,又看向身旁的托马索·莫塞尼格,这是咨议团中最有能力的人。
托马索·莫塞尼格平和地说:“无论发生什么,威尼斯都会迎面面对,绝不会退缩。”
亚当笑着说:“还没有如此严重,是机遇还是挑战,还需要诸位拿主意。等货物贩卖之后,我会与诸位详细商谈。”
米凯里·斯泰诺、托马索·莫塞尼格等人没有再问。
码头不断传出欢呼声,一箱箱货物搬运出来,精美的陶瓷在阳光下显得如此美妙,丝滑的绸缎令人着迷,散发着清香的茶叶令人沉醉……
这是一次丰收的航行。
亚当将购置来的货物,以六倍的价出手,顷刻之间,就得到了巨大的利益。而随行的船员也得到了一箱箱的金银币,作为他们此番航行的报酬。
亚当是当之无愧最成功的商人,他并没有独占所有利润,而是给所有人留下了一定的利润空间。这些货物一旦离开威尼斯,进入其他国家,转手就可以获得巨大的利润。
在这个时代里,丝绸本身就是金币,就是黄金!
这是贵族的象征!
没有人会拒绝这些货物,哪怕是价高一些。
在凭吊了雅各布、杰罗姆船长之后,亚当回到了自己的家园,只不过原本破落的家已成为了一座庄园,里面也有了仆从下人。
躺在舒适而温暖的床上,亚当回想着过去的一幕幕,缓缓闭上了双眼,伴随着一声喃语入眠:“威尼斯的未来啊……”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苏伊士运河计划
威尼斯,总督府。
总督米凯里·斯泰诺,咨议团托马索·莫塞尼格,元老院莫马可·罗西尼、十人委员会罗伦佐·科那罗等二十余人齐聚。
不久之后,主教弗朗西斯、神父约翰逊也进入总督府。
亚当、威廉并肩同行,走入了威尼斯的权力宫殿。
米凯里·斯泰诺派人在外面守卫,并下令关上会议室的大门,在众人寒暄落座之后,米凯里·斯泰诺严肃地看向亚当:“你说有一件事关系着威尼斯的未来,现在就告诉我们吧。”
亚当起身,从木匣中取出了一份舆图,认真地说:“在说起这件事之前,我需要先转达大明皇帝对诸位的问好,大明皇帝委托我转告威尼斯共和国,丝绸之路已是开通,若想与大明做交易与买卖,可以从陆地上前往大明。”
总督米凯里·斯泰诺等人低声讨论着。
莫塞尼格站起来,摇头说:“亚当,大明重开丝绸之路的消息我们是收到了的,但想要从路上前往大明做贸易并不容易,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原因。”
亚当知道,原因出在了奥斯曼帝国身上。
虽说前些年,帖木儿打败了奥斯曼帝国的苏丹巴耶塞特,但帖木儿并没有真正消灭奥斯曼帝国,也没有杀掉巴耶塞特的儿子们。
事实上,在巴耶塞特失败之后的那一天起,他的儿子们就开始了明争暗斗,这些年一直处在内战之中,穆罕穆德想要消灭在鲁米利亚的苏莱曼,埃迪尔内的穆萨想要打败霸据布尔萨的伊萨,伊萨的想要消灭穆罕穆德……
加上土耳其人不断的起义,奥斯曼帝国内部十分混乱,而这些混乱的地域,正好是威尼斯向西的陆地要冲。
除非威尼斯的商人绕远路,否则很难确保安全地进入帖木儿帝国内。
亚当笑了笑:“我也只是受人之托,传递一句话而已。路上丝绸之路的消息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大明皇帝的另一个提议。”
“哦,说说。”
总督米凯里·斯泰诺开口。
亚当将舆图交给威廉,威廉在胸前展开舆图,亚当指了指舆图,认真地说:“诸位,大明皇帝说,威尼斯想要与大明构建稳固且持续的贸易关系,应该避免时间与人力的浪费,加快航行的速度与效率,让大明、威尼斯可以在更短的时间内互通货物。”
米凯里·斯泰诺眯着眼,威尼斯想要变得更强大,做远航贸易是绝对可行的。有了大量的财富,才可以打造大量的战船,实现更大的扩张,维持威尼斯的强大!
威尼斯很想和大明加快贸易,扩大贸易规模,但大明不在隔壁,今天去,明天就能到,漫长的海上航行让彼此之间的贸易拖得很慢。
莫塞尼格叹了一口气:“还以为大明皇帝有什么好的建议,原只是一句空谈。亚当,这就是你要说的关系着威尼斯未来的事?”
亚当摇了摇头,将手指向舆图中地中海与红海中间的位置:“大明皇帝建议,威尼斯与马穆鲁克合作,在这里开出一条运河,让威尼斯的船只能够畅通无阻地由地中海直接进入红海!”
“什么?”
科那罗惊呼起来。
罗西尼等人也一脸震惊,这是何等惊人的设想!
“天方夜谭!”科那罗拍着圆桌站了起来,厉声说:“大明皇帝什么都不知道,竟敢大放厥词,胡乱提议。这种想法,简直是不可理喻!”
总督米凯里·斯泰诺也有些愁苦,这算什么提议,这就不是一个好的想法,根本无法实现!
在一片反对与讥讽声中,莫塞尼格站了起来,抬手止住了喧哗,将目光投向了旁听的主教弗朗西斯:“主教阅览无数,想必对运河之事另有想法吧?”
弗朗西斯从暗处走了出来,默然看了看总督与众人,开口道:“在地中海与红海之间开出一条运河,贯通南北,这种事绝非是天方夜谭。”
科那罗皱眉:“主教,如此荒唐事如何不是天方夜谭?”
弗朗西斯笑了笑,安抚科那罗:“伟大的委员,历史纷杂,总会被人遗忘。据我所知,在埃及第十二王朝,法老辛努塞尔特三世时,就曾下令挖掘过一条名为苏伊士的河流,贯通了红海与尼罗河。地中海、尼罗河、红海串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壮观的航线,为南北、东西运输货物,进行贸易打下了基础。”
“只不过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运河被废弃。一千二百年前,这一条运河不断被重建,改进,然后又被摧毁,再重建,直至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曼苏尔废弃。可以肯定的是,开挖一条运河连接尼罗河,让地中海的船只不经过换船,直接进入红海是有先例的。”
科那罗有些难以置信:“如此说,大明皇帝的提议竟不是虚妄?”
弗朗西斯沉重地点了点头:“若是历史没有欺骗我,那大明皇帝的话就谈不上虚妄。只不过,在遥远的东方,竟能有人想出如此惊世的主意,看来这个皇帝不简单啊……”
亚当呵呵摇头,何止是不简单!
威尼斯的船队只能在地中海晃悠,而大明的水师已经穿过无数海域,远航几次了,他们甚至开辟了远航路线之中的基地,建造了大型的港口与补给仓库。
而这一切的成就背后,站着的就是大明皇帝朱允炆,这个正是春秋鼎盛的帝王,他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魄力与智慧,他的目光透着深邃。
这些人没有亲自去过大明,不知道大明强大到了哪个程度。嗤笑建文皇帝,呵,那是多无知。
亚当见众人不再说话,直言:“尼罗河至红海的运河总无法持久延续,大明皇帝提出的意见是,直接挖通红海与地中海,形成一条新的运河,不借道尼罗河。”
“这?!”
众人惊呆了。
若借助尼罗河,工程量还不算太大,和马穆鲁克王朝说说,兴许还可行。但若直接开挖一条新的运河,这工程量将是出乎想象的巨大!
这可是近四百里啊!
需要动员多少人力,耗费多少年才能开挖出来?
“这当真可行吗?”
主教弗朗西斯也有些怀疑。
总督米凯里·斯泰诺走上前,盯着舆图仔细看着:“好宏伟的想法,只不过,他是不是考虑过这可不可行?哪怕是征调十万人,十年内能不能挖通?”
莫塞尼格苦涩不已:“十年?难啊!”
科那罗拒绝了大明皇帝的提议:“这个想法实在是疯狂,疯狂到了不可行的地步。马穆鲁克王朝现在疲弱,更不可能征调大量人力来挖河,哪怕我们开出再多的条件,给他们多少财富,他们也不会同意。”
莫塞尼格认可科那罗的观点,马穆鲁克的国王纳斯尔丁·法拉吉已经风光不在了。
八年前,帖木儿曾在大马士革击败了法拉吉,若不是巴格达出现了叛乱,让帖木儿不得不回师,估计法拉吉也被帖木儿俘虏了。
法拉吉这些年过的并不好,四年前,还被他的兄弟短暂夺取了王位,只不过法拉吉还是重新取得了权力,控制着马穆鲁克。
现在的马穆鲁克确实需要财富,可马穆鲁克一样不会接受威尼斯的提议。其他的不说,就说信仰一项,就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马穆鲁克王朝信奉的是伊斯兰教,威尼斯信奉的是天主教,一个头顶安拉,一个头顶上帝,实在是谈不到一块去啊。
信仰的冲突,比利益的冲突更锐利,更难以调和。
总督米凯里·斯泰诺长长叹息,准备结束这一次会议:“看来大明皇帝的提议并不适合我们,威尼斯将按照威尼斯的方式,继续前往大明进行贸易,他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亚当看向威廉。
威廉收起舆图,轻声说:“还有一个消息,大明皇帝派遣了一位藩王,抵达了利未亚州(非洲),具体在哪里不清楚,但可以肯定,这批人是大明军士,拥有着强大的武力,不容忽视。”
“怎么,大明打算用武力征服利未亚州了吗?”
总督米凯里·斯泰诺严肃起来。
威廉摇了摇头:“据我们沿途掌握的情报,大明水师船队从来都不会轻易主动发起战争,受到沿途国家的欢迎。我们对利未亚州的认识只存在于其北部,大明的军队很可能处在利未亚州南部。”
莫塞尼格皱着眉头,对威廉说:“南部就南部,大明在那里也无妨,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亚当拿出一枚金币,丢在桌子上,听着金币的声音说:“诸位,开通运河是大明皇帝的提议,而根据我们的了解,凡是大明皇帝提出来的,目前除了飞天之外,就没有一个落空的。我怀疑,大明军队的到来,很可能是为了运河做准备。”
“大明的动机是什么?”
主教弗朗西斯不解地问。
亚当指了指金币:“自然是利益,我们希望到大明购置货物,转手取利。大明一样希望通过贩卖货物来获得更多的利益。开运河,对我们有利,对大明也有利。”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大明的倾销?
亚当起于底层,晋为贵族,他是一个勇敢的船长,可他不是一个政客,严重低估了大明皇帝的野心与渴望。
可总督米凯里·斯泰诺等威尼斯人并没有与朱允炆打过交道,也不清楚朱允炆的真正意图。大明派遣军队到了利未亚州,难道是想借助武力,威胁马穆鲁克王朝就范,帮助大明与威尼斯开辟一条新的运河?
莫塞尼格看得很清楚,如果运河当真开了,对威尼斯而言,将是巨大利好,威尼斯的船队将可以畅通无阻进入红海,然后去一个个香料岛、宝石岛,去东方大明,垄断大明贸易!
威尼斯成为地中海最富庶的国家,强大的财富将催生强大的军队,强大的军队将捍卫强大的权力!
这种结果,威尼斯想要,很想。
可惜,大明皇帝的提议实在是匪夷所思,几乎是不可行、不可能成功的事,哪怕他再煎迫马穆鲁克王朝,也未必能开出这么一条运河来。
就这样吧。
众人打算离开了。
亚当看着转过身的众人,抛出了最后一句话:“在港口转运货物的时候,有一个神秘的大明人送来一句话。”
“什么话?”
总督米凯里·斯泰诺有些不耐烦。
亚当沉声说:“威尼斯想要维持强大,唯一的机会就是现在,错过现在,威尼斯将一步步衰落为不入流之国。”
总督米凯里·斯泰诺一脸冷漠:“可笑!”
莫塞尼格笑出声来:“大明人不知道我们的强大,这才敢口出狂言。”
亚当沉默了下,说出了震慑住所有人的话:“大明人说,用不了几十年,西班牙、葡萄牙将会发现一条新的航线,地中海的贸易将会衰落,取而代之的是大规模的高效率的东方贸易。”
“什么,新的航线?”
总督米凯里·斯泰诺紧张起来。
威尼斯之所以强大,靠的就是地中海的贸易,如果地中海的贸易衰落,那威尼斯的衰落将是必然的事。
莫塞尼格终于收敛了讥笑,有些惊恐地问:“此事当真?”
科那罗、罗西尼等人也不敢大喘气。
亚当看着众人,严肃地说:“我不能判断这些话的真假,但我知道,大海有无数的可行的路,只不过我们还没有发现罢了。”
总督米凯里·斯泰诺瘫坐下来,其他人也坐了回来。
事情变得棘手。
如果大明人说的是真的,西班牙、葡萄牙真的找到了一条新的航线,可以不经过地中海与红海,通过其他的路线前往东方,那无数人都将放弃这里,无数商人也将放弃这里。
因为没有一个远航的人愿意在地中海舍弃自己心爱的船,然后花大代价,将一批批货物运几百里,再重新购买或租赁船只,同时还得缴纳巨额的商税!
耗时,耗力,耗钱,成本着实高。
但凡有一条新的航线,地中海—陆地—红海这一条航线就会衰落,整个地中海地区的地位也将衰落。
威尼斯无力阻止新的航线出现,唯一能改变国运的,只有开挖一条运河,让地中海与红海连接起来,让这一条航线成为命脉,让地中海无法被取代!
亚当、威廉走出了都督府,这些权力中心的人到底如何商议,如何决策,已经与两人无关。
威尼斯的总督米凯里·斯泰诺开始忙碌起来,今日找咨议团商议,明日找元老院商议,后天安排与十人委员会开会,大后天召开大议会。
忙碌的主题有两个:
第一:到底存不存在新的航线?
第二:要不要集中力量促使马穆鲁克开挖运河?
亚当等了一周,也不见任何结果,就知道这注定是漫长的过程,索性在自家的庄园里过上了贵族的生活。
下一次出航的时间还早,大家总要缓几个月再看。
非洲,南部。
原本杳无人烟,只是山林的地区,已出现了一座三里之城。城墙之上的守卫并不多,倒是城门口有三十余人的队伍巡逻着,手中端着强弩,城门外还设有拒马。
李素走上城墙,眺望东方,对一旁的赵延说:“再过几个月,船队就要返航了,也不知道郑和他们带回去的种子有没有长出来。”
赵延渴望地看着远处,那里是大海:“新的粮食种子一定种下结果了,我们这次回去,说不得可以再品尝品尝。”
李素笑了笑,摇头说:“这一次你带水师船队护送铬矿石回去,我需要配合宁王,继续调查这一片大地。按照目前掌握的情报,在非洲的西部,有亚奥、阿伊尔、马里等十几个部落或国家,而在非洲北部,国家更多一些,我们需要分出人手北上。”
赵延有些紧张:“我没有做过水师主将……”
李素看向赵延:“你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你带队回家,我放心,宁王也放心。去准备吧,这段时间多开采一些铬矿,我想啊,你下次来的时候,很可能会有蒸汽机船跟着。”
赵延肃然领命。
城内,巡抚府邸。
朱权轻轻打开一个铁匣子,将三卷圣旨拿出,看着底部的黑色令牌,目光有些凝滞,旋即将圣旨放了回去,盖住铁匣,又将铁匣藏在暗格之中。
这里是非洲,距离大明很是遥远。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朱权推开门,对克山吩咐:“传李素、赵延、杨山、周一壶、蒋武。”
李素等人收到消息,赶至府邸。
朱权指向挂着的舆图,直入主题:“皇上的意图你们都清楚,那就是想尽办法,在红海与地中海之间开辟一条运河,这一条运河不是为威尼斯开的,也不是为其他国家开的,而是为大明开的!未来十年,大明将凭借着先进的技术,制造无数的产品,这些产品总需要一个销路,这运河,就是销路!”
李素、赵延等人看向舆图,那里没有河,但皇上非要说那里要有一条河,也不想想在大明,疏浚会通河,动用了多少人力,用了多少年,而此时的马穆鲁克王朝似乎也没挖河的心情与力气……
朱权坚定地说:“谁都知道这一条河想要挖出来不容易,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但你们想,一旦这里畅通无阻,那大明水师就可以将战船随时开过去,地中海这些小国,谁能是大明的对手,他们不臣服也得臣服,不买东西也得买……”
李素吞咽了下口水:“宁王,这话说得大明像个强盗……”
“对付这些国家,就要做到宁要人怕!他们害怕什么,是强盗,那我们就当强盗。只不过咱们不直接抢东西,也不踹他们家的门,只运来货物去卖。像是陶瓷,先高价赚一笔,然后降价再赚一笔,再然后低价赚一笔,最后,以不值钱的价搜刮彻底……”
朱权阴森地勾画着。
周一壶、蒋武等人有些目瞪口呆,这宁王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高明的强盗,他真的是藩王吗?
这样抢劫,简直是不给人活路啊……
李素、赵延虽然也不懂得什么倾销,可一想到朱权打算把大明的布匹卖到整个西方国家时,也不禁打了个哆嗦。
娘的,如果真按照朱权说的那样,西方国家的纺织业将彻底完蛋,纺织个球,买大明的多便宜,质量又好,你自己纺织多少钱,我们比你便宜一半!
还不行,那就给你打个九折!
什么,还不够?
来啊,火炮搬出来,把他们统统打骨折!
按照这个趋势,西方国家未来百年估计连个衣服都不会织造了……
李素、赵延等人不知道这是不是朱允炆的想法,但总感觉朱权好像想不出来这么天才的抢劫计划,可咱们的皇帝是正人君子,是正派人啊……
朱权严肃地说:“现在我们要做两手准备,其一,让威尼斯出钱,马穆鲁克王朝出人,一起挖河,我们安心在这里挖矿。其二,派遣水师船队,从非洲西部北上,找到直布罗陀海峡,在直布罗陀海峡北面寻找驻扎基地,扼守住海峡,控制地中海东西海道!”
李素思考了下,建议道:“挖河的话,对我们的水师而言确实是大有好处,但这样会不会也会成为西方诸国进入东方的要道?”
蒋武白了一眼李素:“李总兵,不是我说,你这就有点看不穿局势了。若当真开了运河,这运河自然归大明管辖,大明说让谁的船走这里,谁的船就走这里,谁不经过大明的许可就开船,咱们在陆地上就用神机炮轰死他们!”
“啊?”
李素有些惊讶。
赵延思考了下,重重点头。
如果当真开运河,那这一条运河将是至关重要的海上通道。既然都至关重要了,那大明怎么都不可能放弃。
什么马穆鲁克,既然帖木儿能收拾你,那大明也可以收拾你……
朱权看着舆图,思考着未来之策。
朱允炆给了自己一个巨大的棋盘,在这个棋盘里,任何国家、部落都是棋子。棋盘很空,不仅可以先手,还可以多下几手……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募兵制,简化科举
啪!
黑子落。
杨荣端详着棋局,发现无论落在哪里,都将损失惨重,站起身来,敬佩地说:“皇上棋艺高超,臣自愧不如。”
朱允炆将手心里的黑子洒落棋罐中,叹了声:“你哪里是自愧不如,明明是自知不能如,没趣啊,一个个跟朕下棋都不用全力。”
杨荣心说:除了你儿子和你女人之外,谁敢赢你……
朱允炆没了下棋的心思,对杨荣说:“张辅的奏报你看了吧?”
杨荣微微点头,跟在朱允炆身后一侧,严肃地回道:“广西镇安府土司之所以对抗朝廷,并非出于本心,而是为御史煎迫所致。御史程衡发现土司在账册上造假,以此胁迫土司奉送妻子陪坐左右,其妻甚是刚烈,不堪其辱自杀。御史非但没有收敛,还将手伸向了土官之女……”
朱允炆面色冷峻:“一个小小御史,也敢欺辱地方,可真是大胆包天!”
杨荣继续说:“据张辅送来的文书来看,这御史程衡与广西布政使储颙有姻亲关系,这应该是其敢于放肆,欺压地方的底气。”
朱允炆背着双手,沉声:“储颙在广西主政多年,其官声还是不错,吏部、都察院对其考核数次,都给出了优良的评价,张辅也说他是干臣。谁能想到,他的女婿竟干出这等事来!”
杨荣跟上一步,进言:“皇上,储颙是储颙,程衡是程衡。虽说程衡倚仗储颙身份作恶,然并非是储颙作恶。臣以为,只处理程衡一人便可。”
朱允炆停下脚步,看着为储颙开脱的杨荣,冷冷地问:“怎么,你收了他的好处?”
杨荣打了个哆嗦,连忙说:“臣岂敢!”
朱允炆冷着脸:“程衡只是御史,却能瞒天过海,朝廷几次调查都被引入歧途,始终没有揭露问题!你该不会认为,一个御史就能有如此大的能量,让广西地方官吏都为他掩护?依朕看,储颙罪责大得很!”
杨荣见朱允炆这样说,也不敢继续为储颙求情。
确实,无论储颙有没有安排人打招呼,地方官吏都因为储颙的布政使身份而不敢得罪程衡,这是事实。
包庇不包庇已经不重要了,储颙将会因为他女婿的错而离开广西。
朱允炆思量再三,最终下了决断。
将程衡押赴镇安府土司妻子之墓前,斩首以慰人心,派遣官员进驻镇安府,协助土司维持地方稳定,消除对抗朝廷心理。
至于广西布政使储颙,则贬为知县,发至交趾继续为官。
张拱辰成为新的广西布政使。
在处理广西事宜的同时,朱允炆还给兵部发了一条旨意:命俞通渊接任广西都指挥史,张辅奉调回京。
铁铉不明白朱允炆这样安排的含义,但张辅回京,本身就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上次他回来,还是给张玉守孝,只不过只守孝了三个月,就回到了广西。
中军都督府。
徐辉祖最近有些忙,想找朱棣帮忙吧,他正在拉着骑炮兵营打野战,非要跑山里测试机动,这几天京城之外的山里面动不动就打雷,也不见下雨,吓坏了不少百姓,还以为雷神在加班,龙王在睡觉。
原本骑炮兵营是针对草原作战的,可考虑到东北也有不少山地,还有东面的岛国到处都是山,骑炮兵营只能跟上需要,研究丢弃小型神机炮之后的战术。
无奈之下,徐辉祖只好将赋闲在家的梅殷给找了过来,一起商谈后勤革制问题。
建文皇帝希望军队后勤可以脱离兵部,设置一个独立的衙署班底来全权负责,确保后勤满足二十万兵力作战的响应能力从三个月时间缩短至一个月,并提出构建专用的军需品仓库。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变革,涉及一批机构、权限、物资调拨流程、军队对接、民力征调、运输方式与工具等等。
按照朱允炆的要求,后勤必须具备五万军队当日出征,后勤保障二十日行军的能力,这又涉及军粮配给的问题。
随着军队火器化程度越来越高,火器不断迭代,炼钢锻钢能力的提升,减少武器、盔甲重量,增加后勤配重,又成为了必须考虑的问题,确保军队可以最快速度机动,最远距离行军。
改后勤对徐辉祖来说还算是小事,毕竟五军都督府提出的方略只是其中一份,兵部也在研究方略,真正麻烦的是户籍制改革。
军籍一改,卫所制的基础就会动摇,卫所制动摇了,军屯就容易动摇,随之带来的一系列问题都需要去解决。
徐辉祖看向梅殷,正抱怨着军籍问题,行人司严许伯走了进来,托着一份圣旨,不等徐辉祖、梅殷等人行礼,就迎上前:“皇上说了,这份旨意你们自己看就好。”
接过圣旨,徐辉祖命人送一送许行人,然后打开圣旨,眉头一皱。
梅殷感觉有些不安,连忙问:“何事?”
徐辉祖将圣旨递给梅殷,严肃地说:“你自己看吧。”
梅殷展开圣旨,扫了一眼,顿时起身:“这,这是何意,为何京军也要学游泳?”
徐辉祖沉默不言,建文皇帝的想法令人无法琢磨。
京军主要打的是陆地战,战场在平原、草原与山地,哪怕是戈壁滩、沙漠也行,可不在水里、水上啊,干嘛要学游泳,这不是折腾人,挤占军士的训练时间,打乱正常的军士训练计划吗?
什么兵种干什么事,水上的事有水师来负责,没必要全军都有水上功夫。
梅殷将圣旨放在徐辉祖身旁的桌案上,低声问:“此事该不会与东征日本国有关系吧?”
徐辉祖端起茶碗,发现茶已冷,又放了下去:“荣国公,你认为东海水师、东南水师联手,不能灭绝日本国吗?”
梅殷坐了下来,一脸疑惑。
东南水师将士三万九千余,宝船十五,大中福船三百。
东海水师在划分的时候,宝船有十,大中福船一百七十二,但随着郑和水师归来,其修缮的船只,主要军士都划归给了东海水师,军士数量突破三万!
两部水师加起来已有七万规模,船队规模极是庞大,如此浩荡的船队,收拾日本国的小渔船自然不再话下,打下日本国似乎也并不难。
怎么看,打日本国都不需要动用京军,在这个时候建文皇帝提出让京军也学游泳,上船适应航行,图什么?
徐辉祖提起笔,写了一份文书,喊来徐膺绪:“你将这份文书送至兵部,给铁尚书说,京军将轮番外调,适应航海,学习游泳等,让兵部与水师都督府对接调令,每次调动为一卫之兵。”
徐膺绪领命离去。
徐辉祖看向梅殷:“皇上的安排自有考量,我们配合去做就好,眼下最棘手的还是户籍制,我担心卫所制瓦解太快,导致兵源跟不上。”
梅殷笑着说:“依我看,募兵制是完全可行的,魏国公,你可莫要低估了新军之策的吸引力,何况各地都在大造英烈碑,尊崇英烈,杀敌报国,留名不朽,已成为无数人的信念,只要朝廷一句话,莫要说十万兵,怕是百万兵也能顷刻之间拉起!”
“若真如此,军籍可破。”
徐辉祖肃然道。
梅殷从桌案上抽出了一份名单,看了看递给徐辉祖:“今年武举考试人数有些多啊,竟超出了六百,远超往年。”
徐辉祖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要知道科举考试,动辄就是两千、三千,甚至更多,武举这点人还是太少了。
不过武举人数量的增加,也说明了朝廷这些年来尚武教育并没有因为大兴文教而落下,加上武举人出路增多,从上至下都推崇英烈,习武的基数也开始扩大。
现在武举一旦中式,往往需要前往边疆历练。
路远一点,没什么可畏惧的。
大明强大,何处不可为家?
梅殷与徐辉祖又开始商议武举事宜,礼部则忙碌着会试事宜。
与往年不同的是,建文十一年的会试题不再是礼部出,而是国子监博士各出部分题,组合成的考题。
考试的时间也作了改变,不再是九天时间,而是改为四天。
第一日,主考儒学经义,历史典籍。
第二日,主考数学计算,实用计算。
第三日,主考杂学一科与策论。
第四日,主考杂学一科与策论。
杂学科目由举人自选两科。
随着科考的简化,举人再也不需要带蜡烛进入贡院,也不需要在里面过夜,日出进考场,日落出考场,带两个窝窝就能熬过去。
新改制的科举得到了众多举人的欢迎,尤其是老举人,进贡院就感觉自己跟进囚牢一样,晚上还得听人磨牙打呼噜,休息都休息不好,第二天还得继续煎熬。
现在多好,考完回去还能好好吃顿,调整好状态明日再战,哪怕是没考上,至少没受罪。
在科举、武举有条不紊的筹备过程中,前往朝鲜市舶司的安全局薛夏终返回京师,带来了震惊朝野的消息……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铁铉与杨荣之争
武英殿。
薛夏、顾云行礼。
朱允炆合起奏折,抬起头看着两人:“起来说话吧。”
薛夏将文书递给内侍,肃然道:“皇上,日本使臣凭借朝鲜商人凭证,畅通无阻抵达扬州一案现已查明,批准给日本使臣商人凭证之人,是朝鲜国王李芳远。”
朱允炆有些意外。
李芳远?
这个家伙自己见过,他不傻也不笨啊,听说李芳远正号召朝鲜国民全面学习大明,这是一个聪明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混账事?
接过文书,朱允炆仔细看过,脸色阴沉起来:“如此说来,果真是李芳远授意?”
薛夏重重点头:“据李一府等人提供消息,绝对无误。”
啪!
朱允炆一拍桌案,站起身来:“李芳远好胆!朱棣在哪里?”
“皇上,燕王在何处,我等刚回京,尚不清楚。只不过,此时还不宜动用大军吧……”
薛夏打了个哆嗦,皇上,我冲动点没关系,打不死几个人,可你不能这么冲动啊。
朱允炆白了一眼薛夏,看向内侍:“去给五军都督府传话,让朱棣回京整顿军队,随时准备出征!”
内侍听着模棱两可的命令,无奈的只好转身。
这命令不好传啊。
整顿军队,整顿多少军队?
随时出征,出征打谁?
召集那些将领也不说,这算什么命令……
薛夏看着发怒的朱允炆,连忙说:“皇上,李芳远此举恐怕也是一时糊涂。朝鲜毕竟是大明藩属国,多年来没出过纷争与矛盾……”
朱允炆挥了挥手:“退下吧,传徐辉祖、铁铉、杨荣、解缙与杨士奇。”
薛夏、顾云有些无奈,这还很多事没汇报清楚,比如封锁了朝鲜市舶司,抓了李从茂的侄子李一府,回来路上见到了日本使臣,邀请日本使臣与李一府等人见了个面,不知道李一府、张英等人在哪里找到了兵器,竟杀了二十几个日本随从。
僧人阿祖一不小心掉到大海里念经去了,日野美子吃饭肚子疼,估计是想治病,拿着刀子就把肚子给划开了。
日本国医术还是比较奇特,只不过效果不咋滴,终究还是没治好。
只有肥富五个人被送往朝鲜市舶司,都怪安全局,没看管好兵器,怪我薛夏,皇上我想请罪……
“滚!”
朱允炆看过文书,自然知道安全局怎么运作的。没错,杀人的真不是大明人,是朝鲜人,和大明没关系,但朝鲜李一府、张英等人只是刀,握着刀的人才是真凶。
算了,这群人死了也好。
朱允炆气愤的是,你丫的薛夏会不会办事,既然要干,就干得彻底点,留五个人算什么事,传话只需要一张嘴,不需要五张嘴!
李芳远“出卖”大明的事让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气愤不已。
徐辉祖义愤填膺:“皇上对李芳远不薄,大阅兵之前召他谈话的次数最多,甚是器重,可他偏偏背叛大明,私底下批准、掩护日本人进入我朝,已构成对大明的威胁。臣请旨,降罪李芳远,若他不能解释清楚,臣愿意领兵去松京问问他意欲何为!”
铁铉看着杀气腾腾的徐辉祖,清了清嗓子:“李芳远在这件事上确实不妥,让我们极是被动,且存在巨大隐患。此例一开,藩属国都可能铤而走险,将一些海贼、倭人、犯人等送至大明。由此,当将此事扩大,严重处理,以儆效尤。”
杨荣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位,低着头看鞋子,脚指头还不时地动一动。
打朝鲜?
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所以这两位都乐得配合建文皇帝演戏,反正表忠心什么时候都不会有错。
不过李芳远这件事若是处置不当,将很可能让大明与朝鲜的关系变冷,朝鲜再想随意派遣使臣,学生进入大明,恐怕会有不少阻碍。
日本使臣回去之后,足利义持会采取被动防御,还是主动进攻,这些动态远比李芳远的破事更重要……
“皇上问你话呢!”
铁铉推了推杨荣。
杨荣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朱允炆。
朱允炆握了握拳头,好啊,我在这里讲话,你在那里神游四海,行,你真行,小子,济州岛缺一个钓鱼的,你去那里吧。
杨荣郁闷地想吐血,走个神的代价也太大了一点……
徐辉祖看着杨荣一脸羡慕,早知道这个结果,自己干嘛不躺地上睡觉,让皇上发配自己去济州岛啊,对马岛啊,壹岐岛啊什么的多好。
铁铉有些不满意,连忙说:“皇上,杨荣只不过是走了个神,怎么能因此获罪发至济州岛。他是兵部侍郎,走神有错,不是他的错,是我这个当尚书的没管好,我的责任,还请皇上收回成命,让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杨荣瞪大眼珠子,铁尚书啊,你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我恨不得刀了你啊。
鬼都知道济州岛现在是个什么地方,东海水师精锐多少人都在那里,摆明了是一处军事前线,战斗哨岗,别管足利义持是被动挨打还是主动找死,那都是水师妥妥的军功,你抢我功劳,挡我升官路,不怕我找你拼命?
铁铉白了一眼杨荣,你小子还想怎么升?我在兵部尚书多少年了,你见我挪过位置吗?你跟着大军跑到西域,一战直接成了兵部侍郎!
你这不是想去济州岛,你这是想直接踩着我爬到内阁去啊!
要入内阁也得是我先入,排队好不好……
铁铉真的很着急,现在对外战争越来越少,大明打仗又不玩僵持战、持久战,基本上都是一次彻底解决敌人,无论是安南,还是帖木儿,都是一战定乾坤。
除了北面善于跑路的鞑靼和瓦剌,大明明面上的敌人就日本国一个了。如果在打日本时不立下点军功,铁铉想要进入内阁的梦想怕是基本要成泡影了。
现在皇上如此器重杨荣,甚至有意让他参与到东海水师的征战之中,摆明了是想让杨荣得到更多的资本好进入内阁。
朱允炆看着相互争执的铁铉与杨荣,揉了揉眉心,直接说:“内阁只有解缙、杨士奇两人,明显不足。这样吧,铁铉入内阁,杨荣升兵部尚书,杨荣去济州岛,铁铉暂代兵部事宜。”
铁铉郁闷,自己就这么进入内阁了,可为毛自己高兴不起来,似乎上了当……
朱允炆欣赏杨荣的大局观与谋略,是一个智谋之人,做辅助是极好的。铁铉更适合作为一军之主,团结所有力量,随机应变,意志坚强,能抗压。但未来的作战,水师不需要这么多做主的人,需要的是能拿主意、谋略四方、大局决断的人才。
杨荣领命,还是有些好奇地问:“皇上,那朝鲜方面?”
朱允炆平静地说:“安全局差点拆了朝鲜市舶司,抓了三个人,李芳远哪怕是聋子也应该知道消息了。用不了多久,朝鲜使臣就会来京,等着看吧,若他们不解释清楚,表现出谢罪诚意,那就把朝鲜国踢出藩国序列,过往条约一律作废。”
杨荣笑了。
建文皇帝对日本使臣入京一事并没有太过愤怒,因为这件事没有改变大明对日本的计划。如果真的被李芳远搅黄了,那朝鲜就危险了。
安全局。
李一府、张英、姜楠三人被关在一个房间里,这三个人毕竟是奉命行事,在问出口供之后,薛夏、顾云等人也没折磨他们。
刘长阁将一份文书交给薛夏,严肃地说:“最近出现了一些异常,绝大部分人都沉寂下来,融入京师的生活之中。但这批人却始终保持着紧密联系,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薛夏翻看着文书,当看到一行字的时候,不由得紧张起来:“这些人竟在窥视安全局总部,还曾跟踪过我们的人?”
刘长阁凝重地点头:“若不是皇上始终不下命令,我真想将他们全抓了问个清楚。庞焕认为,他们几次出现在安全局附近,应该是在寻找白依依。”
薛夏知道白依依背叛杨五山与阴兵,导致其外围势力基本荡除,恨之入骨是肯定的,但将目光投向安全局总部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一直如此被动不太合适吧?”
薛夏有些担忧。
刘长阁无奈地说:“话虽如此,可我们确实没有掌握更多的头目消息,在京的这批人似乎完全分散为一个个小组,小组之内又没有明确的头目。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请求皇上批准一次行动,抓一批人问问。”
薛夏赞同:“这种事,还是早点动手的好,明日我写份文书送上去。”
刘长阁微微点头。
安全局在忙碌,无数的百姓也在忙碌。
二月春暖花开,秦淮河游人如织。
唯有后湖十里长堤,并无游人。
一辆辆马车载着货物抵达长堤入口,经过三重勘验之后,才准许通行。
钟山之上。
一道身影隐在高处,手中拿着望远镜盯着后湖长堤,眉头紧锁。
警备果然森严。
想要进入二炮局内部,必须经过这些勘验才可。
腰牌好搞定,可容貌勘验这就麻烦了,要么易容,要么弄一张人皮来……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梅花袖箭
张五秀打了一坛酒,拿起汗巾擦了擦脸,哼着小调轻松地往钟山西北方向的小村落走去。
途经一处树林时,张五秀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跳着担的两个男人,微微眯起双眼,军士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两个人不是普通农夫。
可两个男人并没有在意张五秀,路过时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径直走远。
张五秀放下了戒心,也没多想,没走出一里路,就听到了树林中传出了女子的呼救声,张五秀循声而去,只见一位年轻女子似受了伤,正轻声呼喊。
“这位大哥,烦请行行好,方才有一只蛇咬伤了我。”
女子见有人来,连忙喊。
张五秀上前查看,见女子手臂已有些发黑,不由得骇然,什么毒蛇能这么厉害,刚凑上前,刚想将女子背起,却不料脖颈处挨了一记重击,顿时昏了过去。
夜深人静。
张五秀陡然惊醒,借着残月的光看清了周围,这是一处密林,而自己则被绑在了树上。
“醒了。”
女子立秋轻声说,手中的匕首在石头上不断摩擦。
张五秀想要挣扎,却发现绳索很牢,不由高声喊:“你们是什么人,放我回去!”
立秋看了一眼张五秀,冷冷说:“没有人会晚上来这里,你喊再大声也没用。你为二炮局运送铁矿石是吧,我想找你问点事,配合得好,你或还能活。”
张五秀紧张起来。
二炮局?
她竟然想要打探二炮局的消息!
二炮局可是大明最机密的地方之一,向来都不准半片纸传出去,甚至是那里的匠人,他们与家人都生活在朝廷军队直接控制的区域内,外界很难接触到匠人。
那是不准问的禁区中的禁区。
“你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
张五秀咬牙说。
立秋呵呵笑了笑,起身走向张五秀:“倒是有骨气,不愧是曾经的京军。不过那又如何,朝廷不稀罕你,多好的待遇,可偏偏你无法享受,何必为他们卖命。”
“你懂什么,我们这些老弱不退,如何能强军?”
张五秀心性端正,想靠这点挑拨根本无法动摇。
立秋见这一招行不通,便拍了拍手,两个男人提着一个老妇人,一个男娃走了过来,都绑着双手,嘴里塞着破布。
张五秀猛地挣扎起来,喊道:“放开他们!”
立秋严肃地说:“你老婆,你孙子,他们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配不配合了。说吧,二炮局里面的建筑是怎么分布的,有多少道关卡,火药库房在哪里,如何进去,需要什么口令……”
张五秀震惊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她竟然想要进入火药库,那可是二炮局最核心的区域!
“说!”
立秋威逼。
张五秀脸色苍白,摇头说:“你们要问清楚二炮局内部的情况,抓我一个送铁矿石的有什么用,你们当真以为我能了解如此多的机密不成?”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立秋一把手将小男孩拉至身前,锋利的匕首横在孩子的脖子上,一道血缓缓流淌而出。
张五秀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开,绳子勒入肉里,几乎就要切开了肉!
“放他们走,我说!”
张五秀痛苦地开口。
立秋摇了摇头:“我要你现在就说出来。”
张五秀看着年幼的孙子,闭上了眼,咬牙说:“后湖入口是十里长堤,长堤入口有三道哨卡,第一道哨卡勘验腰牌,第二道哨卡勘验登记过的照身帖,第三道哨卡检查随身携带之物,除了衣服之外,不准携带任何物品,尤其是火石、火折子等……”
立秋皱眉。
如此严密的检查,想要带私货进去恐怕是不容易的,想要一把火烧了二炮局更不可能。
“还有呢?”
立秋追问。
张五秀叹了一口气,继续说:“走不到五里,又会遇到两道哨卡,这里的哨卡一样是检查随身携带之外。再行三里,便接近了黄册库。在那里,有盘验货物的广场。”
立秋连连点头,正听得起劲,突然没声了,不由怒斥:“怎么不说了?”
张五秀无辜地解释:“说,说完了啊,我的任务就是将东西运至广场,拿到盘验之后的牌子,沿着十里长堤返回……”
“验货广场里面呢?”
立秋着急。
张五秀摇头:“我真不知道,广场与内部连接处不仅有军士把守,还有影墙挡了视线,看都看不到。货物到了广场之后,会由二炮局内部的军士或匠人负责送,我们这些外人根本进不去。”
立秋几乎要咬碎牙齿,忙活了一大圈子,你告诉我啥都不清楚?
外围这点破事有什么价值?
我们想要进入二炮局内部,内部啊!
“敢骗我!”
立秋拿起匕首就刺入了孩子的肩膀处,孩子嘴被堵着,呜呜地疼痛着。
张五秀哀求:“你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杀就杀我,放了他们!若是你不信我,可以去找另外的人问问,像我这样给安全局出力的人不下五百,我们所有人知道的也只能是这么多!”
立秋看向一棵树,低声:“霜降,你认为如何?”
树后,一个怀抱着弯刀的男人走了出来,黑色面纱遮住一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霜降以缓慢的语速说。
立秋皱眉:“那我们该如何行事?”
霜降看了看张五秀,阴森地说:“用他的皮进去看看,然后寻找机会潜入火药库。”
张五秀打了个哆嗦。
立秋反握匕首,重重点头:“看来想要毁掉二炮局,必须冒险去看看。这张皮,我来剥。至于这妇人和孩子……”
霜降看向垂手而立的两个男人:“将他们带走埋了吧。”
“领命。”
两个男人一人提一个,如同提弱小的鸡崽,矫健地离开了此处。
张五秀还想喊,立秋已塞了一块破布,匕首轻轻划卡衣服,森然说:“这剥皮,可是一门艺术。想当年,洪武皇帝可没少对官员剥皮揎草。这第一刀啊,应该从这里先下手……”
冰冷的匕首在游走,张五秀恐惧不已,感觉刀锋抵在肚脐处停了下来,很想告饶,可这个疯狂的女人似乎根本就不打算给自己求饶的机会。
“剥皮揎草,在建文朝已经被废除了。何况大明子民犯了错,那也是由朝廷处置,这位姑娘滥用私刑,不合适吧?”
立秋陡然一惊,侧身看去。
只见五步外的山石上站着一人,隐在暗处,正好与阴影叠在一起,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霜降凝眸看去,也不由得暗暗吃惊,上前一步:“你什么时候来的?”
索靖伸了伸懒腰,从暗处走了出来:“在这位姑娘给他绑绳子的时候就在了。”
“不可能!”
立秋不敢相信。
绑张五秀的时候太阳刚刚下山,那时候视线还比较清楚,自己查看过周围,根本没有人。再说了,有人如此近距离地存在,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索靖微微一笑,看了看张五秀,对立秋、霜降说:“你们想去二炮局,不需要绑架这些人,他们知道什么,连第七道哨卡都进不去的人。想去二炮局可以找我,那里我熟的很,包括火药库位置,谁负责火药研发,你们知道陶增光,知道胡元澄,要不要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你是安全局的人?”
立秋咬牙说,手握匕首更紧,满是警惕。
索靖摇头:“我可不是安全局的人,刘长阁没脑子,薛夏更没脑子,汤不平有点厉害,也是个没脑子的……”
“不管你是谁,你都得死!”
立秋看向霜降。
霜降认真起来,拔出刀,与立秋一左一右走向索靖。
索靖看着逼近的两人,退后两步:“两位,能不能不动手,我可以给你们二炮局的舆图,要不,安全局的舆图?”
“等抓了你,我们自然都会得到!”
立秋狞笑。
霜降冷笑。
索靖无奈,双手一垂,然后抬起来,对准两人下半身!
咻咻!
一手六根短小的铁箭爆射而出,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突然的出手,加上人畜无害的求饶,夜间光线不好,立秋、霜降竟都没反应过来,两人大腿瞬间挨了几支箭!
索靖拿出梅花袖箭,看着倒地的两人,镇定自若地取出铁箭塞了进去,上了压簧之后,摇了摇说:“这东西是兵仗局的新玩意,梅花袖箭,忘记说了,箭上涂了麻醉药,你们一时半会怕是动不了了。”
立秋、霜降没想到这么憋屈,这还没动手,先被人暗算了。
索靖走向立秋,立秋抬手就要刺去,却没想对方的速度太快,手腕一疼,匕首已经脱手。索靖抓过匕首,随后一丢,匕首便刺入了霜降的手腕之中,刀瞬间掉落。
“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们处理了。”
索靖冲着树林喊了一声,也不管立秋、霜降,晃了几步就消失不见。
就在立秋、霜降疑惑不解,想要逃走的时候,岳四海的脸出现在两人面前,拿着画像,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咧嘴笑道:“这一次抓了两个小头目,总算是有所收获,你们想去二炮局,需不需要我带路?”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血祭个鸟
北城,紫竹林。
院落深深,春景无限。
妖娆的女子,喘着酥人神魂的气息,纪纲吐出长长的气息,紧紧抱着女子,许久才松开,迷醉的目光逐渐变得冰冷,赤着脚走下床榻:“你回去吧。”
小满坐起身来,露出玲珑曲线:“纪大哥,你知道的,再留在京师,我们所有人都可能会死。我不想死,只要你愿意,我愿和你双宿双飞,遁入山林再不问世事。”
纪纲从屏风上拿起衣服:“美人我想要,权势我也想要。小满,遁入山林,困顿一生,不是我纪纲的活法,我宁愿拼上性命,也要搏一搏前程!”
小满看着决绝的纪纲,拿起小衣,轻声说:“安全局迟早会找上我们,这里已不安全。”
纪纲呵呵笑了笑,不以为意:“有些事你并不知情,但我可以告诉你,用不了两年,建文皇帝与太子都会死,他们死了,杨五山与古今就能控制局势,到时我纪纲就是开国公爵,你就是公爵夫人。”
小满笑了,很是开心,只不过在纪纲转身之后,笑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开国公爵,开国夫人?
小满清楚自己是阴兵,清楚纪纲是棋子,杨五山、古今成功了,他们会肃清一切肮脏的过去,失败了,朱允炆与安全局会肃清所有人。
还梦想什么权势巅峰?
自己一介女子都看得真切,他为何就看不穿?
哦,忘记了,他是武举人出身,不会几个字,有野心没文化,有欲望没节制,有手段没脑子……
看来,所托非人。
小满盘算着,除了纪纲之外,谁还能带自己离开京师,还是说冒险独行,亦或是……
纪纲看了看夜色,皱眉说:“白露那里还没消息传来,该不会是立秋、霜降还没回来吧?”
小满走下床:“若你不放心,我可以去看看。”
纪纲思索了下,看着小满:“毁掉二炮局,将极大削弱建文皇帝的威望,这件事关系重大。你去看看也好,顺便转告白露,就说丹阳子的计划已经在进行中,用不了多久将会除掉叛徒。”
小满紧束夜行衣,收拾利落:“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搏,纪大哥,我希望我们都活着。”
纪纲自信地说:“我们只能走到底,没有路,也需要杀出一条路来。我相信,我们能笑到最后。”
小满莞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入房间,从密道之中离开宅院,再出现的时候,已置身于一户人家之中,悄然离开,谨慎地在暗处行走,越半个时辰,才翻墙进入一户人家。
书房内。
白露微微抬起头,看了看屋顶,细小的灰尘洒落在桌上。
“进来吧,安全。”
白露沙哑地说。
小满落入窗外,拉开窗看着面色冷峻的白露,翻窗而入,询问:“白大哥,立秋、霜降还没回来?”
白露见是小满,摇了摇头:“想来没这么快,你也知道,能与二炮局有接触的人,不是现有京军,就是从京军中退出来的,这些人都是硬骨头,审讯需要时间。”
小满隐隐有些担忧。
一个时辰后,京师城门已关。
白露、小满见人还不回来,更是着急,正商议着对策,就听到外面传出动静,随后是两声猫叫,这才让两人安心下来。
立秋板着脸走了进来。
霜降抱着刀,沉默地看了看白露、小满,然后习惯性地站在窗户边。
“你们总算回来了,找到情报了吗?”
立秋抬手捏了捏嗓子,开口道:“都是硬骨头,废了不少力气,总算是拿到情报了。这是杨五秀提供的二炮局舆图,我们想要毁掉二炮局,恐怕需要不少人手。”
白露连忙接过图纸,一边看一边问:“你嗓子怎么了?”
立秋轻声回:“应该是前日下水受了凉。”
白露看了看立秋,知道她曾想通过水道直接潜入后湖,只不过这是不太可能实现的事,二炮局的防卫力量实在是太强,他们在湖中设置了铁栅栏,还不是一道,这些铁栅栏根本就无法轻易破除,即使是过了这一道难关,还可能会被里面的带刺渔网给缠住。
能进入的路,只有十里长堤!
“这里就是火药司!”
白露惊喜地看着图纸。
小满凑过来,只见图纸上标注着二炮局内部的诸多布置,火药司、火铳司、火炮司、冶炼区、库房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就连守卫多少都标注了出来。
“这次收获真大!”
白露极是满意。
清楚了二炮局里面的情况,就能筹划毁掉二炮局。
立秋说:“二炮局每月七号换防,换防前一日的防备最是懈怠,也就是六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六日?那我们岂不是只有两天准备时间?”
白露皱眉。
立秋冷漠地说:“据杨五秀交代,二炮局最近正在储备与生产大量火药,每一个月或两个月一次交付军队,下次交付日期,极有可能是八日。”
“如此说来,我们必须行动了!”
小满心头沉重。
两天准备时间,去破坏戒备森严的二炮局,这就是一条不归路!
“你马上将消息奏报纪纲,让他请示上峰,速作安排。”
白露将图纸内容记住之后,递给小满。
一直没动作的霜降听闻“纪纲”两个字,眉头微微挑动。
小满收起图纸,转身离去。
白露安排立秋、霜降下去休息。
纪纲拿到了二炮局的图纸,欣喜不已,有了这份图纸,只要点起火来,别说二炮局,就是整个后湖也给他掀了!
没了二炮局,死了无数匠人,大明还能发展火器吗?你朱允炆也将威望扫地了吧!
“天亮我去找杨五山商议,你负责组织人手,这一次你就不要参与了,让立秋、霜降和白露带人去。”
纪纲严肃地说。
小满清楚纪纲在保护自己,二炮局那里去了基本上就回不来的下场,感动地答应下来。
天亮了。
纪纲打扮一番,伪装为一个残疾人,一瘸一拐走向中城,然后在一座桥底下停下脚步。一艘乌篷船走过,纪纲消失不见。
中午时,纪纲出现在另一座桥下,一瘸一拐离开中城。
白露收到了行动的命令,一方面调动人手,一方面准备行动计划,时间紧迫,计划也无法面面俱到,总结出一句话就是:
想尽一切办法点燃火药库,将二炮局毁了。
为了确保行动顺利,白露还命令立秋、霜降抓了三十六个为二炮局运输铁矿的退役军士,将其腰牌,照身帖抢走,按照其模样伪装好。
二月六日。
一批铁矿石送至京师,白露跟着一批队伍,拉着铁矿石车辆,缓缓接近后湖十里长堤。
让白露等人惊喜的是,这一日二炮局的防备果是轻松,就连军士盘问都没盘问完,就准许众人进入,搜身的军士也只是走了走过场,没仔细摸索,更没有盘查铁矿石里面。
五道关卡,顺利通过。
白露看了一眼旁边的霜落,这小子倒是气定神闲,浑似回到了自家,这份向死依旧不屈的精神值得敬佩,不愧是阴兵中厉害人物。
“前面就是验货广场,我们直接从影墙冲入二炮局内部就好,火药司不远!”
白露将铁矿石中藏着的火折子拿了出来,低声对霜降、立秋等人说。
“行动!”
白露见军士从影墙后走出来勘验货物,低沉着嗓音说了声,然后大踏步冲向影墙。
三十六人速度不慢,军士反应过来时,人都已经跑到影墙里面去了。
一条宽阔的大道,竟无军士值守!
白露见状更是激动,带人大叫着就来了个二百步冲锋,沿途竟还看到了指示牌,指示牌标注着右转火药司。
一众人不由感叹:二炮局的人办事还真细心啊。
转弯,大院。
踹门。
拔出火折子。
白露与一干人傻眼了,看着院子里一排排铁疙瘩,黑洞洞的炮筒一字排开对着自己等人,有些不知所措。
“这不是火药司吗?”
白露满是疑惑。
图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刚刚的牌子也指示的明明白白,是火药司没错啊。
可为毛火药司里摆满了神机炮,这玩意不应该待在火炮司吗?
“还真是一群蠢货,随便画张图都信……”
刘长阁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脸阴冷。
哗啦啦!
一队队军士包围了白露等人,端弩锐枪。
“上当了!”
白露咬牙切齿。
刘长阁有些无语,如果你们这么轻松进入二炮局内部,那二炮局在玩完了。这里的防备何止是明面上的哨卡,还有暗哨。
哪怕是你们避开了所有哨检,没有通过火药司内部的多重检查也甭想进去,想去火药仓库,那更难了。
“若不是在外面抓你们容易让杨五山起疑,你们早就落网了。全都抓起来,秘密送至安全局严刑审讯。”
刘长阁下令。
白露大喊一声:“以我血祭……”
噗!
霜降的刀已插入了白露的肩头,冷冷地看着白露:“血祭个鸟。”
白露瞪大双眼,无法相信霜降会背叛阴兵,会伤害自己,可肩膀很痛,刀都提不起来了……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可怜的纪纲
轰!
二炮局中传出巨大的声响。
陶增光看着远处的小岛,对胡元澄笑着说:“看来这火药弹更适合撞击发射,如此就再不需要填充火药,只需要将弹壳取出来,就能接续发射。”
胡元澄打开炮筒底部的暗门,取出火药弹长长的弹壳,弹壳有些发烫,凝重地说:“这将改变神机炮的发射频次,让神机炮能在更短时间内实现连续的覆盖发射!”
陶增光咧嘴,一脸笑意:“这才是真正的火器,我们应该尽早奏报皇上,加快制造。”
胡元澄赞同。
现在火药研究似乎到了极限,再精细化,再调整比例也很难让威力暴增。要提高神机炮威力,只能从神机炮、火药弹两个方向入手。
神机炮现在正在走向两个极端,一个是长炮筒重炮,主城池防御,射程远,威力大。一个是便携式轻炮,主突击机动,射程与威力也不算小。
火药弹的改进迟迟没有进展,陶增光将子弹的思路引入火药弹,这才特制了新型的撞针型神机炮、击发式火药弹。
只不过这类神机炮与火药弹还没有进入规模测试,加上击发式火药弹的制造有些复杂,比铸铁球式火药弹的制造难度增加了不止两倍,成本也随之增加,朝廷要不要批量制造也是个问题。
封善走了过来,呵呵笑着说:“来了一群蠢贼,被安全局抓走了,也不知道是谁,竟有胆量想要袭击二炮局,有这个本事,他怎么不去袭击小教场……”
陶增光、胡元澄对这些人不感兴趣,如果不是朱允炆派人打招呼,这些人连后湖的十里长堤都走不完。
武英殿。
刘长阁、庞焕将具体情况汇报给朱允炆。
庞焕进言:“皇上,白露等人袭击二炮局失败,纪纲一定会将情况奏报杨五山。这将是他们又一次接触,是否收网,将他们一网打尽?”
朱允炆思虑再三,摇了摇头:“据白依依所言,杨五山也不知古今真实身份,在古今没有露面之前,轻易不能动杨五山。”
刘长阁忧虑地说:“如今这些人越发疯狂,连二炮局都敢窥视,谁知哪天会做出些什么丧心病狂之事。虽有安全局暗中监视,毕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一旦有个疏忽,恐会有大灾难,还请皇上早下决断!”
朱允炆微微点头。
刘长阁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杨五山知道二炮局对朝廷的重要性,也清楚一旦炸毁二炮局,大明的损失将是惨重。
损失点东西,朱允炆可以承受。
可若是损失的是顶级的匠人,朱允炆无法承受。
这群人的行为越来越失控,原以为他们只是一群暗处的跳梁小丑,当个夜行人,隐在黑暗之中。可现在看来,他们在屡屡受挫之后,变得疯狂。
朱允炆拿起文书,目光冷厉地说:“既然杨五山走了一步棋,朕就回敬他一步棋。逮捕纪纲、小满及其下五十二人,斩断杨五山一只手!”
“领旨!”
刘长阁、庞焕领命而去。
纪纲没有等到震天动地的爆炸声,知道毁掉二炮局的计划失败。
小满劝说纪纲离开紫竹林,可纪纲认为紫竹林绝对安全,哪怕是白露也不清楚自己住在这里,何况这附近有水道,一旦遭遇变故,可以随时水遁离开。
“现在匆匆离开,反而会引起安全局的注意,说不得城门已戒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事态平息。”
纪纲安抚小满。
小满无奈地点头答应,转身走向房间,纪纲想跟进去,小满却关了门。
纪纲呵呵笑了笑,转身走向书房。
夜色降临。
小满坐在床头,盯着窗户看着,许久之后,起身穿上夜行衣,悄然离开了房间。
翻过墙头。
小满辨了辨方向,便沿着巷道走去,刚到巷尾,小满就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一旁的梧桐树,树前面站着一个抱着刀的男人。
“霜降?”
小满凝眸走向前,看清楚了来人模样。
霜降看着小满,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小满陡然一惊,退后两步:“你不是霜降,你到底是谁?”
霜降收敛了笑,有些意外地说:“我就不能从二炮局里跑出来吗?”
小满警惕地将手按在腰后:“真正的霜降从不会对女人笑,你到底是谁,为何和他一模一样?”
顾云叹了一口气,抬起手伸入脖子里面,然后揭开了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了原本的容貌,看着小满苦涩地说:“看来这家伙还是没将所有事情交代清楚啊。”
“你取了霜降的人皮?!好残忍的手段!”
小满咬牙切齿,后背有些发冷。
顾云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安全局还做不出这种事,他的皮,是立秋取的。立秋的皮,也是你们的人取的。小满姑娘,事已至此,就不要再挣扎了吧。”
小满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如此说来,二炮局的图纸是安全局绘制的,那时候来的人是你,那立秋又是谁?”
顾云笑了笑:“是楚芸。我真的很佩服你们,拿着图纸就敢相信是真的,也不想想一个送货的人,怎么可能知晓里面这么多事,怎么可能绘出整个二炮局的分布图?如此大的破绽,竟没有一个人识破。你们能活到现在,让安全局都感觉蒙羞。”
小满转身看向巷子,里面有了几道身影,就连河边也站着几个人。
“跟我去安全局喝茶吧。”
顾云邀请。
小满取出身后的匕首,咬牙喊道:“我宁死也不受你们折辱!”
说完,匕首就刺向胸口!
咻!
一柄飞镖飞了过来,直射穿了小满的手掌,小满握着的匕首跌落在地,抬头看向走来的顾云,咬牙将被洞穿的手掌按在胸口,狰狞一笑,抬起左手将想将匕首拍入心脏!
“小满!”
楚芸喊了一声。
小满手一停,再想动手已是来不及,顾云一把手抓住小满的手腕,冷冷地说:“等你交代清楚之后,再想死没人拦你。”
楚芸上前,控制住小满,看向顾云。
顾云没有说话,抽出小满手掌上的匕首,走向宅院,里面已传出了打斗声。
纪纲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安全局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
汤不平看着狼狈的纪纲,摇了摇头:“好歹是武榜眼,拿出你的本领,莫要让我小看了你。”
纪纲挥舞大刀,一刀快过一刀,可汤不平却游刃有余,从容避让,见纪纲露出破绽,抬脚就踹在了纪纲腹部,整个人倒飞出去五步之远。
“你这下盘功夫落下了啊,看来女色让你变弱了许多。”
汤不平有些不屑。
纪纲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大口喘着粗气:“汤不平,老子不服!”
汤不平淡然地说:“既然如此……”
纪纲看着拔出第二把刀的汤不平,瞳孔一凝,闪身避开,石板发出一阵金鸣之声,旋即脑后有风,不得不翻滚避开。
砰!
纪纲还没起身,整个人再次飞起,直撞在了粗大的柱子上,跌落下来,看着跌落的刀,连忙伸手去拿。
一道寒光扫过,手掌留在原处,而手臂已收回。
纪纲惨叫着,看着喷血的手臂,浑身颤抖,喊道:“凭什么,我纪纲为了朝廷立下多少功劳,打安南,我冲锋陷阵,他却只让我去市舶司看海!东北尽入朝廷,是我在暗中筹划,回京竟将我作为叛徒!”
汤不平看着狰狞的纪纲,缓缓说:“凭什么你最清楚,是谁在打安南的时候投机,是谁与杨五山勾结刺杀太子,又是谁加入白莲教与阴兵,对抗朝廷!还有,山东宿安的尸骨你没忘记吧?别以为死了人,朝廷就不追查了!”
“你……”
汤不平抬脚直接踢在了纪纲的下巴上,一口牙齿被撞飞数颗,人也瞬间昏迷过去。
岳四海走了过来,将纪纲流血的手臂重重绑扎,对汤不平埋怨道:“下次不要断手断脚的,麻烦,直接废了他不就好了。”
汤不平转身,对走来的顾云问:“小满人呢?”
顾云直言:“楚芸带走了。”
汤不平微微皱眉:“这种人就没劝降的必要了吧?”
顾云耸了耸肩:“这是庞焕的安排,他希望可以将小满安插在阴兵之中作为一颗暗棋。”
汤不平没有再说什么。
纪纲是杨五山的一只手,现在他残废了,想来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收敛许多。越是沉寂的时候,越是难测,有一颗棋在里面是好事。
只不过想要说服阴兵归顺,恐怕不容易。
汤不平、顾云不知道楚芸如何做到的,小满在一夜之后,答应加入安全二局,服从安全局的调遣。
而小满在臣服之后没多久,就挨了刀子……
动手的是顾云,直接在小满身上划了五道伤,看似刀刀致命,实则险之又险避开了要害。浑身是伤的小满逃了出去,落入了另一处阴兵据点……
龚勇很快就得到消息,亲自找到小满,看着鲜血淋漓的小满,心头满是震惊。
小满虚弱地看着龚勇,悲伤地说:“安全局,安全局突袭了紫竹林,纪大哥为了掩护我与他们死拼,我逃了出来,可是纪大哥……”
龚勇不放心地查看小满,这伤口做不得假,必是一番死斗!
“如此说来,纪纲被抓了?”
龚勇有些痛苦。
纪纲这个人很是关键,他被抓,多少事都要受到影响,后面的事说不得都要调整。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先征朝鲜,再灭大明
肥富活着返回了京都,一脸悲戚。
花之御所。
足利义持接见了肥富,看着门外方向,疑惑地问:“阿祖为何没有回来?”
日野美子没回来是好事,说不得是朱允炆收下了。可阿祖是僧人,是幕府之中的智囊,这被留下不合适吧。
肥富哇的哭了出来,悲痛欲绝的样子似乎是家里死绝了,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行人的遭遇。
被建文皇帝刁难,当着众使臣的面赶走,连随行带的金银都没让收拾,年都没让过,就如同犯人一样驱赶出大明,在返航途中,又被朝鲜市舶司的人一顿乱砍乱杀,阿祖死了,日野美子自杀了,随从就剩下这几个人。
为啥一群人干不过朝鲜市舶司三个人?
我们也想还手啊,可大明帮着他们,我们刚还手,就有人丢暗器……
委屈,都是委屈死的。
足利义持怒了,是真正被惹怒了!
好啊,大明!
你们竟是如此欺辱幕府,擅杀幕府的使臣,这笔账若是不算,那要武士还有何用,要幕府还有何用?
“大明天子还说,还说要踏平幕府,将,将……”
“将什么?!”
“将幕府将军还有诸位公卿,全都砍了脑袋踢着玩!还说要将日本国的女人都抓去送到青楼,男人都杀光!”
肥富恨死大明了,添油加醋乱说一通,反正上殿就三个人,那两个都死了,死无对证,自己想怎么编排大明就怎么编排!
足利义持火冒三丈,愤怒地喊道:“我若不灭大明,誓不为人!传斯波义重,细川赖元、细川满元、畠山基国、畠山满家……”
人在失去理智的时候,就不应该说话,也不应该做出决定,最好的办法就是关起来一个时辰冷静冷静。
可偏偏人的冲动很强大,又善于意气用事。
足利义持冲着到来的幕府大臣咆哮道:“全力备战,将所有二十至四十五岁的男丁编入军队,收缴一切粮食物资,命令各地大名倾力出征!我要你们在五月之前准备三十万军队,先征朝鲜,再灭大明!”
斯波义重打了个哆嗦,三十万军队?
我的将军啊,你是不是被什么夹到脑门了?
咱们凑个十万兵都难,真弄三十万,这得抓多少百姓?
还规定五月,现在都二月多了,三个月不到的时间,哪里弄这么多军队去?
“将军,此事应细细思量,不宜求速。”
细川赖元凝重地进言。
足利义持踢翻了低矮的桌案,瞪着发红的双眼:“肥富,你告诉他们,大明是如何羞辱幕府,又是如何欺辱我们!”
肥富怀着仇恨,将大明描述得不堪入目,大明在幕府大臣眼中,成为了一个面目可憎的高个子,吃人的野兽。
嗯,大明就是进击的巨人,他们吃人!
没退路了!
日本没有围墙,想要生路,只能消灭大明,不惜代价在陆地上与大明决战,凭借着军士的血肉之躯,凭借着勇敢的战士,杀出一条活路!
细川赖元知道对抗大明不理智,斯波义重也明白此战下场可能会极为凄惨,畠山基国也想反对,可问题是,大明都欺负到这个地步了,幕府还能忍吗?
即使是幕府忍气吞声,大明就真的能放过幕府,放弃征讨日本国了吗?
是选择引颈待戮,还是选择向死而生!
是选择卑躬屈膝,还是选择杀伐四方!
是选择沦为奴隶,还是选择成就功业!
人有两条腿,可路只能走一条!
大明没给日本国其他选项,什么理智,什么谋略,都通通见鬼去吧,被大明逼到绝境了,唯有战斗,唯有征战才能让大明放弃傲慢!
打!
我们就不信了,干不死大明人!
斯波义重走出来,咬牙喊道:“既然要战,那就拼尽全力去战,征调一切能征调的兵力,筹集一切能吃的粮食!”
畠山基国看向细川赖元,细川赖元没有说话。
与大明开战不是一件踢桌子就能决断的大事,如此大规模的战争也不是三个月就能准备好的。何况还有一大堆问题没有得到解决。
就说一点,征讨朝鲜北伐作战,谁来守京都不失?
若大明水师倾尽全力而来,京都能守多久?
一旦京都失守,幕府陷落,那北征朝鲜的大军谁来保障后勤?再说了,一旦明军水师介入,日本的船只还能不能北上运粮?
没有了后勤保障,在朝鲜那块地上大军能坚持多久?哪怕是把朝鲜人煮了,又能坚持多久?
什么问题都没解决,什么都没考虑,什么对策都没有,你就想组织大军出征?
足利义持,你不是足利义满,你不懂战争啊。
战争不是儿戏,不是你以为自己下个命令,叫唤两声,所有人就能飞过大海,飞到松京,然后飞到大明北平,又飞到大明京师去!
你低估了战争的复杂性,你根本就不知道战争的残酷!
可无论老将反对与否,足利义持下定了决心征讨朝鲜与日本,下达了征兵令。
一时之间,无数正在刨坑的百姓被抓走了,这些百姓有在山上的,有在山下的,有在田边的,还有在田中的,有些在松树下面的,有些是这个村上的,有些是西面那个村上的,就连站在井上的,喝了一口清水的,打石井,砍青木的也带走。
那个躲在竹林内的,填了个大冢装死的,也一并带走,那谁谁,八格牙路,跑岛中就不抓你了,想得美,带走!
乱象丛生,有人趁乱发财,不想男人被抓走,交钱交女人。没钱没女人,活该抓你。
斯波义重回到家中,看着坐在庭院里的父亲斯波义将,连忙上前:“父亲,将军已经下定了决心,与朝鲜、大明的战争已不可避免。”
斯波义将看着斯波义重,面色难看地说:“打朝鲜,没关系。打大明,无胜算。”
斯波义重认真地说:“这一次不一样,幕府将征调三十万军队远征,倾尽全国之力,一定可以消灭大明!”
“三十万?”
斯波义将惊住了,然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不可,绝对不可!”
斯波义重拉着父亲坐了下来,叹息道:“幕府将军已经做出了决定,父亲,我们也没有退路了。大明欺人太甚,不给我们活路,他们依仗着强大准备消灭我们,我们又岂能坐以待毙!此战不打也得打!”
斯波义将悲痛地问:“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告诉你的事!”
斯波义重当然忘不了。
壹岐岛上,明军从天而降的火药弹,干净利索地消灭了京极氏的所有主力,包括父亲斯波义将等人带去的援军!
别说打了,多少人连明军的影子都没看到就死了!
“父亲,那都是大明水师的武器,我们要在陆地上与大明决战,到那时候,我们可不是在小小的壹岐岛上,而是在森林里,山地里,平原上与明军作战,他们的火器又能发挥几成威力?”
斯波义重相信,只要人散开,分散突击,火器也不是不可破!
斯波义将看着自信过头的儿子,嘴里全是苦涩,当初自己在壹岐岛上,也曾自信能击败大明水师,可到头来呢,壹岐岛几乎被明军杀绝了!
“不要与大明开战,不要与大明开战!”
斯波义将重复着沉重的话。
斯波义重看着衰老的父亲,无奈地说:“我们斯波家族总需要听从幕府的命令行事,既然幕府将军作出了决定,那我们就应该倾尽全力。父亲,大明不是无敌的,要知幕府军队可是灭了几十个国家成长起来的!”
斯波义将想哭。
没错,幕府灭了几十个国家,说几百个国家也没问题,可儿子啊,你所谓的国家,很大一部分在大明就是个大点的村啊,连县都算不上……
反复摁着一个个村打来打去,有什么可骄傲的?
按照你们收集到的情报,大明动辄就能调动十万、二十万,三十万级别的大规模战争能力,你们打算用临时拼凑出来的三十万兵力去消灭明军,靠什么?
斯波义将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壹岐岛的失败已经宣告了他的死亡,至少是政治上的死亡。
面对京都越来越乱的景象,清醒的斯波义将决定站出来,写了一封遗书之后,跑到花之御所之外切腹自杀了。
用生命送书信,不得不说斯波义将至少是幕府的忠臣。
可惜,他用生命换来的机会,被足利义持丢弃在了地上,什么不能开战,什么固守京都,什么营造港口!
迟滞大明水师的举动都是软弱派,咱要做强硬派,要敢于冲杀,直至大明天子跪在幕府,为他的狂傲谢罪!
日本国内开始了大规模的动员,美农,大和,纪伊、三河、越前等地开始动员力量,不久之后,伊予、土佐、丰后等地也开始征调兵力。
无数人被编入军队,一些地方守护借此机会想要对抗幕府,可幕府已成大势,兵力雄厚,闹事的基本上都没什么好下场。
武力平息了杂乱的声音,军队开始初步成型,战争机器运转,巨大的齿轮啮合着不可逆转的命运,发出咯嘣、咯嘣的声响……
——
「今天只有一更,容惊雪存点稿。
具体说下,5月1日开新书,书名《大明:寒门辅臣》,依旧是穿越大明的故事,走的是洪武官场,以辅臣身份,辅佐君主,缔造巅峰大明。
下本书的故事将会更深入大明时代,铺开大明民间习俗、官场博弈、政务军事、律法生死、正义与黑暗,热血与牺牲,伟大与盛世。
无系统,无脑洞,正儿八经写传统历史文。
老书故事尚未完结,还有不少内容需要写,大致要写到八月前后。
无论如何,老书绝不会烂尾,也不会切掉,这是惊雪第一本历史书,一定会写出一个结局给自己,也给支持惊雪的你们一个交代。
谢谢你们,还请继续支持,也请各位5月1日来支持下新书,提前感谢。」
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阿伊努人内部的分裂
虾夷,洞爷湖。
安藤执挥舞着毛拔型蕨手刀,砍,劈,削,刀刀锐利。一旁的毛野则握着长缨枪,不断扎刺。
一声浑厚的声音传出后,安藤执与毛野收起兵力对峙,开始了刀与长枪之间的比试。
薛耕看着两人移动,寻找出手的机会,对紧张的安藤川笑着说:“你们打造的毛拔型蕨手刀是不错的,但在我看来,这种刀还是短了一些,只能用于近身砍杀。大明有句话,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你们的刀,终抵不过长枪。”
安藤川期待地看着安藤执,对薛耕说:“英勇的将军,安藤执是我们阿伊努人中优秀的战士,他曾搏杀过一头成年野猪。”
薛耕笑了笑说:“能搏杀野猪确实不弱了,可毛野毕竟是大明特训出来的精英。”
安藤川盯着场中的安藤执与毛野,这一次比试将决定着阿伊努人是不是全面接受大明军队的训练。站在外围观战的人有很多,包括安藤氏族与其他家族首领、一干阿伊努人战士。
薛耕奉朱允炆的旨意,带三千军士进驻虾夷地区,后因后勤补给困难,将两千军士留在北部沿海,只带了一千军士深入虾夷,驻扎洞爷湖附近。
阿伊努人不是大和人的对手,无论是战斗能力还是阴谋诡计,都差了大和人几个档次,要不然也不会被人赶出本州岛。
薛耕的任务就是训练阿伊努人,提升其战斗力,好在适当的时候让阿伊努人南下,形成一条战线,分散与削弱幕府的力量。
可阿伊努人内部确实存在着分裂,以安藤川、安藤弓为首的主战派与安藤鱼、熊野山田为首的主和派撕扯着阿努努部落。
安藤川认为大和人迟早会将阿伊努人彻底消灭,即便是留那么几个人,也是不当人看。到那时候,阿伊努人别说自己的地盘,就是自己的信仰,自己的女人,自己的熊皮都守不住!
可安藤鱼、熊野山田坚持认为,可以通过对话与谈判说服大和人维持现状,彼此保持安全距离,相安无事,一旦表现出过于明显的战斗倾向,将会被大和人全力进剿,到时候现在的地盘也守不住,大家都完蛋。
就阿伊努人自身的力量来说,主战派与主和派不分上下。
只不过大明支持安藤川,安藤弓,让原本处于平衡的力量倾向于主战派,安藤川等人的话语权得到提升,这才有了明军训练阿伊努人,并挑选出阿伊努人中的精锐比拼,旨在告诉所有人:
阿伊努人只要跟着大明,接受大明的训练与武装,人人都能变得强大,强大到干死野猪的地步。
安藤执动手了,脚步跟向前,刀尚且递出去,迎面长枪就一个扎刺,随后猛地挑碰,差点将安藤执手中的短刀给打飞出去,接着毛野挥长枪不断扎刺,安藤执无论如何挥舞短刀,都无法威胁到毛野。
短刀的杀伤距离着实有限,加上刀法都是小心翼翼,随时准备躲闪然后反杀,这种刀法估计也是和野猪斗争的时候练成的。
反观毛野,力大枪沉,枪法大开大合,气势上直接就是硬干,捅不死你也砸死你。
大明军阵中的枪法就是硬碰硬,迎敌直上,不服就干,这不是和野猪搏杀形成的,而是在杀人中形成的。
安藤执虽是阿伊努人中公认的厉害人物,可面对经过半年特训的毛野还是不行。
毛野大喝一声,长枪泰山压顶而下,安藤执急慌慌抬刀格挡,却不料毛野虚晃一招,收枪就刺,枪尖直抵安藤执脖颈!
“安藤执竟然输了!”
熊野山田难以置信。
“看来大明的杀伐之术还是厉害。”
安藤鱼深吸了一口气,从两个人的搏杀来看,安藤执并没有半点退让,只不过他的本事都被长枪给压制了。
熊野山田摇了摇头:“就算是毛野赢了,也不能说明我们能战胜大和人。”
安藤鱼笑了笑,没说什么。
安藤执并不是一个输不起的人,面对野猪的时候,输了很可能就是死,死人没有嚷嚷、不服气的机会,输了就接受,然后变得更强大。
“我愿意加入明军训练营,学习大明兵器与武技。”
安藤执走向薛耕,肃然请求。
薛耕听清楚之后,见安藤川微笑着点头,便对安藤执说:“只要你想变得强大,想要消灭罪恶的大和人,那就可以来明军训练营。”
安藤执高声:“大和人杀我亲族,不灭大和人,我死不甘心!”
薛耕答应下来,安排毛野带安藤执去明军训练营。
而此时,一批阿伊努人也站了出来,有三百余人,纷纷请求进入训练营。谁都不想被野猪搞死,谁都想成为强大的英雄,听说明军训练营出来的人都很厉害,扎鱼都扎得比其他人大、多。
薛耕高声喊:“加入大明训练营,大明欢迎你们。但你们不要忘记了,你们阿伊努人已经被大和人压迫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失去了这虾夷地区之外,你们只能逃到大海上!大海深处死了多少人,不需要我再说什么了吧?大明训练你们,为的是消灭大和人,夺走他们的一切,让你们成为这一片土地上的主人!”
通事翻译着,激情澎湃,让众多阿伊努人更加激动,一时之间,就是连八岁的孩子也站了出来想要去大明训练营。
薛耕俯身看着孩子,认真地说:“在大明,只有强壮的男人死绝了,才会轮到孩子与妇人上战场。你看看身边,阿伊努人有这么多强壮的男人,他们一定可以打败大和人,说不得多年以后,你们将再也看不到战争,这片土地上只有和平。”
阿伊努人被触动了,纷纷嚷嚷要加入。
主和派的熊野山田见此,呵斥了蠢蠢欲动的人,大声喊:“大和人已经不会进攻我们了,我们现在安居乐业,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满足。你们变得强大,会引起大和人的忌惮,到时候战争就会到来,你们都会死!”
薛耕听到了熊野山田的话,一步步走了过来,大声喊道:“当野猪群冲来的时候,你们是想弱小地躲避在木房子里面瑟瑟发抖,躲在地窖里哭哭啼啼,还是想变得强大,将这些野猪杀掉,保护你们的孩子!”
“弱小的族群,唯一的命运就是灭绝!唯有强大的族群,才能活下去!难道你们愿意一直羸弱,直至大和人冲锋而来时,你们却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跪在他们刀下,成为一个永远消失的部落?!”
熊野山田愤怒地喊:“你少挑拨离间,幕府已经答应我们和平,安藤守树与鹿木臣也成为了幕府的一方守护,他们安然无恙,我们也必能永存。现在你们大明人来了,让那么多人习武,不是露出獠牙,告诉幕府你们打算战争吗?你们的威胁,将会带来战争,带来毁灭!”
薛耕看着如同白痴一样的熊野山田,在他的认识里,臣服于强大就必须弱小,避免被强大一脚踩死。
变强是罪。
只是他忘记了,太弱小,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争执没有任何意义,该腿软的还是腿软。
安藤川、安藤弓看着有些忧愁的薛耕,两人也有些无奈。
安腾弓咬牙说:“他们这样软弱也不是没有缘由,毕竟在陆后、陆奥、雨后国,可有不少臣服于大和人的阿伊努人,大和人虽然没有将他们当人看,确实也没有杀光所有人,至少投降的还活着。尤其是秋田凑家,还握着权势,是幕府的一方守护。”
薛耕眉宇间有些忧愁,那些主和派就是因为看到了投降的人还活着,所以才宁愿维持现状,实在维持不了现状的时候,他们就会投降。
这种人并不是独属于阿伊努人,中原历史上也有数不清的例子,强敌来的时候,打开城门投降的,打开山海关投降的,带路成汉奸的!
这群人始终都是垃圾,无论说得再冠冕堂皇,无论什么理由,是垃圾就是垃圾,洗是洗不干净的。
薛耕没有强求这些人,现在安藤川、安藤弓等人有意主战,这批人的力量虽不够强大,但还是可以凑够三千军士。
人虽不多,但看在谁手里用,如何用。
“不好了,不好了。陆奥守护派来人,要我们阿伊努人出三千人,以支持幕府北征朝鲜。”
阿黑跑了过来,惊慌失措地喊道。
安藤川听清楚之后,顿时有些慌张,连忙看向薛耕:“三千人?这不是要抽调走我们大部青壮,这如何是好!”
安藤弓也有些紧张。
陆奥是幕府之下守护大名,又是直面虾夷地区的前沿,他们的兵力只要过了津轻海峡,就能直接抵达虾夷地区!
而登陆地距离洞爷湖只有三百余里!
薛耕凝眸,皱着眉头。
幕府北征朝鲜?
这是什么意思,足利义满打算收拾朝鲜国了?他不是脑子有问题吧,朝鲜是大明藩属国,那是大明的小弟。
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是打李芳远!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斩使臣,绝后路
阿伊努人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安藤川、安藤弓、熊野山田、安藤鱼等召集部落大小头目集议,商讨如何应对陆奥国的“旨意”,薛耕作为宾客旁听。
一天争吵。
两天争吵。
第三天,还是争吵。
薛耕听得窝火,这都什么跟什么,人家都欺负到这个份上,要你儿子上战场送死了,还在这里讨论要不要送儿子过去!
杀千刀的,这有讨论的必要吗?
熊野山田站在木墩上,嚷嚷着:“不听从陆奥大名的命令,就是对抗足利幕府,对抗幕府,就是与整个大和民族为敌。到时候阿伊努人岂不是要遭遇兵灾,我认为,他们要人就给他们三千人。”
薛耕看向熊野山田,不用说,不管给多少人,都不会有他家一个人。这种人的理念就是,得过且过,过不下去了坑了其他人也得过,在坑无可坑的时候,看情况再说,只要保证了他家的利益,那就行了,其他人死活,关他鸟事……
安藤弓怒斥熊野山田:“你不要忘记了,我们阿伊努人最初就生活在陆奥、陆后、雨后等地,是大和人抢走了我们的田地,烧了我们的家园,将我们逼到这虾夷!我们族群中,青壮数量总共不过七千,给了他们三千,我们还有多少青壮?”
熊野山田哼哼道:“不是还有四千多,再说了,这批人送出去,又不是送死,到时候给幕府立下功劳,说不得我们还可以得到赏赐,阿伊努人也能过上好日子。到时候我们提出返回本州岛,幕府也可能恩准我们。”
“野猪,野猪啊!”
安藤川指着熊野山田大骂,气呼呼地喊:“这些人可是我们族群最根本的力量,一旦折损了,我们连这里也守不住,幕府将会肆无忌惮派人来夺走这里,我们将再无家园!”
安藤鱼不乐意了,反驳:“难道我们还能拒绝陆奥国的传召不成?一旦拒绝,幕府说不得不去打朝鲜,反而集中力量先消灭了我们!”
薛耕看着争吵的众人,清了清嗓子:“这样争吵下去不是办法,陆奥国的传话人明日就会抵达,总不能在他们的人来了,你们还在争论吧。”
“给他人手!”
“不给!”
争吵再起……
薛耕掏了掏耳朵,走出了帐篷。
这还是大明援助的帐篷,成为了阿伊努人的议事之地。
就在薛耕仰头看向天空,郁闷无比的时候,北面传出了一阵马蹄声,薛耕连忙登高查看,只见北面烟尘扬起,似有骑兵在接近。
阿伊努人没骑兵,有骑兵的只有大明军士。看这方向,不是训练营的骑兵,更像是从库页岛方向来的人。
军士孙修跑来,喊道:“薛指挥使,是我们的人。”
薛耕看到了,烟尘中冲出的日月旗!
“走,迎接!”
薛耕带两名军士前往,没走出半里路,就看到了一队盔甲明亮的军士,待看清楚来人模样,薛耕几乎要哭了,上前喊道:“王同知,你娘的终于知道过来了。”
来人正是王绥,这个在朝鲜王宫闹过事,吓过李芳远,又在对马岛、壹岐岛中建功的兵部主事,被朱允炆委派为薛耕的副将,充任指挥同知,协防阿伊努人。
只不过阿伊努人部落并没有朝廷预想中强大与团结,受制于内部分裂,薛耕只能配合安藤川、安藤弓做部分阿伊努人训练,并提供了一批军械。
王绥虽然参与过战争,但毕竟是文官,朝廷在移民东北时,需要文官力量安抚百姓,处理政务,王绥闲着没事,被调回东北,直至不久前,收到朝廷紧急调令,这才重新返回虾夷地区。
薛耕终于盼来了出主意的人,作为一个纯粹的武将,搞脑子的事实在是不行,能扯几句威武的话,还是朝廷督官教导出来的,让自己拿主意,想策略,定大局,就有点不靠谱了。
王绥下马,带军士行礼。
薛耕哈哈大笑着,拉着王绥就往训练营方向走:“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怎么样,闯关东如何?”
王绥爽朗地笑道:“放心吧,这次闯关东可比山西大移民那次更成功。你是不知道,东北那些地方空荡荡的,想怎么规划怎么规划,笔直的道路,整齐的房屋,规整有序,就连那土地,都是连块的,连不上的,就把树给砍了,良田无数,粮仓将成啊。”
薛耕心情大好:“如此东北就彻底安定下来,三年后,咱们这边也能吃上黑土地种出来的大米啊。”
王绥止住脚步,严肃地说:“三年?不,我来这里是告诉你,皇上下达了备战军令。”
“备,备战,打谁?”
薛耕有些迷茫。
王绥呵呵笑了笑,指了指北面:“自然是幕府,还能有谁?”
薛耕脸上浮现出惊喜,拉着王绥:“当真?”
王绥拍了拍胸膛:“等卸甲之后,会有书信给你看。阿伊努人这边怎么样了?皇上说了,战争有可能会在今年夏日打响,没几个月时间了,阿伊努人该不会还在扯皮吧?”
薛耕一听阿伊努人就头疼,哀叹连连。
进入训练营,两人坐定。
王绥卸甲。
薛耕在一旁埋怨:“你也知道,熊野山田他们软弱无骨,只要刀不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不会主动对抗幕府。现在陆奥派人传话,一口气就要三千阿伊努人随行出征朝鲜,你说足利义满是不是脑子坏了,他竟然想要打朝鲜!”
王绥将头盔放在桌案上,笑着说:“足利义满已经死了,现在是足利义持主持幕府。”
“啥?”
薛耕有些惊讶。
王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薛耕:“前段时间,日本使臣在朝鲜的暗中安排下进入京师,说了足利义满已死的消息,希望求和。”
薛耕感觉有些无奈,虾夷地区闭塞得很,想要了解情报几乎只能依靠库页岛的明军,而阿伊努人又不敢直接跑到本州岛去刺探情报,薛耕都不得不让大明军士学习这里的土话了。
“三年吞大明?幕府的人该不会以为咱们大明和他们这里的大名差不多大吧?”
薛耕冷笑。
王绥思考了下,认真地点了点头:“兴许在足利义持眼里还真差不多。”
薛耕看过书信,皱眉说:“皇上希望阿伊努人可以牵制一部分幕府兵力,为更快结束战争打下基础。但现在阿伊努人连自保都自保不了,一盘散沙,内部分裂,如今又面临陆奥国煎迫,一旦抽出精壮支持幕府,那阿伊努人就这点人,根本就无法出征!”
王绥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阿伊努人整个部落相对分散,围绕着洞爷湖及其周围三百余里,总计有三万余阿伊努人,除去老弱妇孺,青壮也就是六七千人。
而这些人,几乎可以说是整个阿伊努人最后的主力了。可偏偏这些青壮中,又有不少人畏惧战争,畏惧反抗,宁愿被人欺负搬家,也不想参与战争。
按照王绥的看法,在明军没有到来之前,整个阿伊努人部落中能有一千真正合格、敢打敢拼的军士就算是顶破天了。
“阿伊努人不能再分裂下去了,我们也没时间看他们闹腾了。”
王绥严肃地说。
薛耕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起身说:“你的意思是?”
王绥轻轻说:“陆奥不是派人来了吗?就借他们的脑袋用一用,告诉所有阿伊努人再无退路。”
薛耕有些担忧:“可是熊野山田、安藤鱼他们不会同意,甚至还可能将怒火发在我们身上。”
王绥沉声:“连失去的土地、家园都不敢收回,连看一眼勇气都没有的人,杀了又如何?这些人都是软骨头,与其让他们跪足利幕府,不如让他们跪大明!联合安藤川、安藤弓等人,彻底掌控整个阿伊努部落!”
薛耕忧虑不已。
王绥自信地说:“安藤川想收回土地,安藤弓希望拥有更多的土地。大明可以给他们这些,至少我们可以许诺给他们这些!用利益说动他们,不难。”
薛耕想了想,最终答应下来。
陆奥传话的是一个僧人,名为昭智,带了二十名护卫,趾高气扬,直接就索要三千阿伊努人青壮,然后又开口索要五十个女人,侍奉随行人员。
熊野山田、安藤鱼依旧软弱,点头哈腰同意,甚至直接将安藤川等控制下的三千族人划给了昭智,并命令安藤川等人进献美女。
安藤川再也没惯着这些人,安藤执、毛野直接带人冲入大帐,干净利索地将熊野山田、安藤鱼杀了,连同昭智随行的二十护卫也砍了,削掉昭智的鼻子与耳朵,放其回去传话给陆奥、幕府:
阿伊努人不仅不会出人,还将夺回属于阿伊努人的家园与土地!
昭智跑了,阿伊努族开始经历内部的清洗,平日里软弱到骨头里的,一律被杀,而这些势力与族人,自然被安藤川、安藤弓等人吞并、整顿,并纷纷加入大明训练营。
来自大明的后勤支持也纷纷到位,武器、铠甲、弓箭一批批地送抵,备战,消灭大和人,夺回阿伊努人故土成为了最响亮的军号……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有个性的世子李褆
朝鲜王世子李褆抵达大明龙江码头,看着迎接自己的只不过是简陋的一辆马车,不由得有些恼怒,对主事王烁喊道:“这就是大明的待客之道吗?”
随从的李从茂很想捂住这个顽劣王子的嘴,你丫的忘记你爹怎么交代的了,你是来大明谢罪的,不是让你来大明兴师问罪的,你搞明白情况没有啊!
王烁看着只有年纪轻轻、咄咄逼人的李褆,丝毫不怵,别说你是朝鲜王世子,就是你爹李芳远来了,也是这待遇!
这里不是朝鲜王宫,是大明!
“王世子既然嫌弃这马车简陋,那就撤了马车吧。”
马夫听闻,也不理李褆,直接带走马车。
李褆见王烁如此,顿时笑了:“这还差不多,把你们最好的马车拉过来,对了,听父王说,天朝大皇帝在大阅兵时曾经坐过一辆会自己跑,不需要马拉的车,找出来让我坐,我要乘它入金陵城!”
李从茂打哆嗦,连忙站出来说:“世子慎言!”
李褆哼了一声:“李从茂,你别着急,等见到大皇帝,我立马让他把李一府交出来。王主事,还愣着干什么,找车去啊!”
王烁看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李从茂,嘿嘿一笑:“既是如此,那王世子就在这里候着吧。”
李褆看着离开的王烁,很是满意。
什么大明不大明,自己是世子,未来的朝鲜国王,这世界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没有人能拦住自己。
随从具宗秀更是在一旁煽风:“世子威武,如此才彰显出王气,不让大明小看了世子。”
李五方也跟着点火:“大明安全局竟毁了咱家的市舶司,国王让我们来,必然是问罪大明的。至于其他的,不过是碍于大明颜面不好说罢了。依我看,王子就应该狠狠说教说教大明人,让他们收敛收敛。”
李从茂闭上眼,转过身就往长江边走去。
我不想活了。
跟着这样纨绔的世子来大明京师,按照朱允炆的性子,别说先前的误会不能解开,能不添加新误会就算是阿弥陀佛了!
“哎呀,不好,李从茂将军落水了。”
李五方听到动静,连忙喊了一嗓子。
幸亏是大明的码头,有应急救援的,这才将李从茂给捞了出来,要是搁朝鲜码头,估计要等李从茂自己飘起来的时候再捞。
李褆不忘责怪李从茂,多大的人了,大白天,这么宽敞的地还能一步踏空。
李从茂有点恨李芳远了,你说你有几个儿子,非要派李小四来,就不能派李小五?前面三个夭折了还不够,这是打算再折一个才开心是吧?
自家儿子什么货色你不知道,李褆“狂傲无知无脑子,好色好戏好驰马,不事学问”,别看他只有十六岁,娶老婆才两年,可女人已经一大堆了。
书筵官只要一准备上课,李褆保准就会生病,不是肚子疼,就是脑子疼,直接去找吧,人家正在和一群女人吃鸡翅膀。
你说这种人你送大明来谢罪,真的能把罪谢了吗?
李芳远也命苦:老子不送世子,送李小五,大明皇帝能饶了咱,说不得发更大的怒火……
龙江码头,民用码头很是繁忙,可官用码头就显得清冷许多。
李褆等啊等,眼看着过了一个时辰,会同馆的主事还没影子,不由地差人询问码头的主事,码头主事笑呵呵地回了句“非本职事,我等不知”,那意思是,你继续等着就好了。
那就等吧。
两个时辰过去,肚子都饿扁了,王烁还是没有回来。
李从茂清楚,这是大明在给这个不识趣世子的教训,让他收敛收敛。
可事情落李褆心里就是,大明怠慢我这个世子!
饥肠辘辘,就是等不到来人。
李褆不甘心饿着,命令具宗秀、李五方准备点吃的,自己就在这码头等着,大明不请自己过去,那就耗着。
刘长阁将消息奏报朱允炆,朱允炆也被李褆的举动给气笑了:“李芳远尤不敢如此放肆,他一个王世子也敢?呵,那就让他住码头吧,他不主动来京师,谁都别去接!另外,码头没有接待使臣的资格,饭菜就不要给他们准备了。”
刘长阁了然。
具宗秀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吃的,又不敢离码头太远,只好告诉李褆。李褆自持高傲,丝毫不退,就一直等,直等傍晚了,也没见到迎接的大明官员,这才明白过来,大明根本没把自己当一回事。
这一点李褆是想错了,大明还是将他当一回事的,至少他饿死在码头,大明绝对会给他收尸的。
李从茂对苦等的李褆进言:“世子应邀求军士代为传话,对会同馆官员道歉,表示愿意乘坐之前的马车前往京师,拜见天朝大皇帝。”
李褆当即大怒,呵骂李从茂:“你个小人,我可是世子!”
李从茂面色凄然。
李褆才十六岁,搁后世就是叛逆青春期,要脸面要尊严,加上身份高贵,被李芳远、王后以一堆人宠着,生怕又夭折了,从来不知道低头认错,现在让他认错,无异于触怒于他。
李从茂见李褆听不进去,盘坐下来入定。
你大爷的,你爱咋滴咋滴,看谁挨饿!
大明很绝,说不送饭,一粒米都没送过去,水也没有。
刘长阁就在远处看着,嘴里哼唱着不知名的调子,对于李褆的做派,安全局一点都不介意,哪怕是他饿死渴死了,那也是自找的。
想要坐皇上的车入城,就这一句话就足以弄死他,如果不是看他年纪小,狂妄无知,早打长江里去了。
世子身份真的了不起吗?
李芳远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他也不是不能生,死你一个他还敢跟大明叫板不成?
事实证明,肚子比面子重要。
李褆饿到后半夜,实在是熬不住了,询问具宗秀、李五方办法,可这两个货色只会吃喝嫖赌,对眼前的情况根本无解。
没办法,李褆虽然带来了不少谢罪的礼物,可这些礼物都不是能吃的,为了不活活饿死,李褆终还是用了李从茂的策略,低声服软。
服软是管用的,但服软的时间不对。
会同馆官员以时辰不对,夜间接待不合礼仪、怠慢使臣为由拒绝接人,并托人说明日一早来。
就这样,李褆等一批人硬生生在码头睡了一晚上。
没办法,船是大明的,你想上船得有官凭,委屈下吧。
翌日一早。
王烁缓缓而来,一样是昨日的小破马车,一样是自己一个人,一样的笑容:“朝鲜世子,昨日你托我去寻皇上的车辆,现在有些苗头了,要不我再去找找?”
李褆想哭,自己长这么大就没睡过这么硬的地!
可不服软估计就要饿死了,李褆只好无奈退让:“先前是我失礼,大明招待很好,我这就去入京师拜见天朝大皇帝。”
王烁犹豫了下:“可是这马车着实有些简陋……”
“无妨,无妨。”
“当真不考虑考虑,我可以求见皇上,给世子换一辆豪华马车?”
“不必,不必。”
李褆着实难受。
王烁呵呵笑着邀请李褆上马车,其他人该抬行礼的抬行礼,该跟在后面的跟着。晃晃悠悠,一个时辰后方抵达会同馆,这才有菜送上,也不过是简单的四菜一汤。
李褆不敢嚷嚷了,生怕说多了,连吃的也没了。
王烁见几人吃饱收拾好,就开始教导礼仪:“为避免你等冲撞天子,特教导礼仪,学习叩拜之道。现在面北,跪……”
李褆看着王烁,恨得牙痒痒。
这纯粹是玩人啊。
朝鲜与大明官职基本上差不多,礼仪很多都是效仿元明,这点下跪的礼仪怎么可能不懂。你们教导下蛮夷使臣也就罢了,朝鲜使臣还需要这一套?
王烁点头:
需要。
大明皇帝说你需要懂礼,那你就需要。
李褆不得不跪,因为不跪下就得回去,他现在连国书都没递上去就回去,估计会被李芳远打死。
王烁让人起身,然后说:“方才动作有些快了,要慢一点,再来……”
“我……”
“世子,别说了!”
“又太慢了,再来,跪!”
“舒缓,如此紧绷如何行?放松,重新来,跪!”
李褆不记得自己跪了几十次了,见王烁又要让下跪,顿时火起:“大明如此折辱我等,就不怕朝鲜发兵讨伐!”
王烁瞪大眼珠子,转身看到刘长阁,扯开嗓子喊:“刘指挥使,刘指挥使,这里有人威胁对大明发兵!”
刘长阁大踏步而来,厉声喊:“安全局职责就是盘查一切威胁大明安全之事,既然有人威胁大明安全,那此事,此人,安全局接管了!来人,将他给我抓起来!”
安全局军士立马跟上,不由分说,直接将李褆抓了起来。
具宗秀、李五方惊慌失措。
李从茂看着刘长阁,上前喊道:“刘指挥使,他可是朝鲜王世子!”
刘长阁不为所动,命人押下去:“他威胁的是整个大明!他是王世子,这份威胁更不能小觑!李从茂,我劝你放聪明点!”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国大事不少
李褆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他不明白自己来大明不是当说客的,而是当人质的。考虑到李祺的身份,折辱王室不太合适,安全局奉命将李褆关在了宗人府。
具宗秀、李五方见大明动真格的,连世子都给抓走了,顾不上什么李从茂之流,一溜烟跑出了京师,打算将消息告知李芳远。
大明也没拦这两个人,愿意回去就走,没人留你。
李从茂没走,而是以朝鲜副使的身份求见大明皇帝,被拒绝之后,直接跑到午门外跪着求见。
不得已,朱允炆准李从茂入殿。
李从茂跪下行礼,肃然道:“国王李芳远受日本使臣迷惑,行错一步,惹怒天朝,自知有罪,特遣世子李褆率使团谢罪,还请天朝大皇帝宽宏,饶恕国王。朝鲜定谨小慎微,日夜反省,杜绝再犯。”
朱允炆看着悲戚的李从茂,想起李芳远做的破事,不由说:“作为藩属国,还是国王,竟做出如此荒唐之事,朕若不重惩,其他藩属国如何看?你回去告诉李芳远,要想消朕怒火,他亲自来,派个混账儿子算什么?”
李从茂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朱允炆只是想借此机会敲打李芳远,同时立规矩,并没有将怒火发泄到朝鲜国土上的意思。
对人不对国,那事就好办。
只不过,此时不是一个好的时间。
李从茂严肃地说:“外臣听闻日本国有意北征征讨朝鲜,以朝鲜为跳板进攻大明。此时正是防备日本国进犯的关键时期,国王怕是不能轻易离开。天朝大皇帝是否可以宽容一些时日,待西北风吹起时,再由国王亲至此处请罪。”
朱允炆拿出一份文书,丢到李从茂身前:“你且看看这份文书!”
李从茂捡起,打开看了看,脸色有些难看。
这是一份大明东北边防文书,辽东都司写的,内容很明了:朝鲜调动军队,集结于明朝边境附近。
朱允炆冷冷地说:“你问问李芳远,大明有没有给他发文书,警告他日本可能进犯?可他现在所作所为,是在防备日本国,还是在防备大明?军队主力调往北方边境,你告诉我,日本国进犯朝鲜,是直接打朝鲜北面,还是朝鲜南部?!”
李从茂苦涩不已。
李芳远这是被大明吓破了胆子,生怕大明收拾他。可他也不想想,就算是他把所有兵力都调往北面,又能扛得住大明的进攻吗?
这简直是胡闹!
朱允炆看着李从茂,继续说:“让他来一趟,不影响他防备大明吧!听说你侄子是李一府,这些人你也带回去吧,至于李褆,就让他留大明一段时间。”
李从茂叩头谢恩,离开武英殿。
朱允炆放走李一府等人,旨在告诉李芳远,大明不是不能宽容人,让他放心来请罪,留下李褆,是告诉李芳远,你犯的错你儿子抗不合适,想让他回去,你最好是亲自来。
对于朝鲜事,朱允炆并不在意。
无论李褆在宗人府如何吃不好,喝不好,睡不好,如何痛苦,都不需要管他,只要按时给他送吃的喝的,死不了就行。
一个纨绔,实在不需要太上心。
朱允炆将主要精力投入到水师方面。
郑和在天津港集结了一批水师,朱能在大琉球岛集结了一批水师,骆冠英、杨荣在济州岛集结了一批水师。
后勤都在补充之中,尤其是火药保障上,朱允炆认为二炮局火药弹制造速度跟不上,直接搬空了京军火药弹储备的六成送了过去。
铁铉、徐辉祖、李坚看到这个架势,目瞪口呆,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个时候,东海水师、东南水师储备的火药弹数量已经达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据统计,神机炮火药弹已超出十万,虎蹲炮火药弹超出了四十万。
就这样,朱允炆还觉得不够。
铁铉看了看日本舆图,认为没必要商讨什么军略了,娘的,你都把火药弹全拿出来了,还考虑什么对策,不就是打算轰过去了事?
徐辉祖直接报了个身体不舒服,准备回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对水师的事一点都不想过问。
问啥,日本国满打满算有多少军队?
一个人脑袋上挂一枚、两枚火药弹了,这还操心个球。
李坚笑得像一只鸭子,整天待在水师都督府嘎嘎嘎地叫唤。不用说,朱允炆正在推出一次全新的战斗模式,他不打算用军士拼杀,打算用火器彻底抹杀敌人。
火器全覆盖的理念,国子监兵学院早就提出来了,只不过一直没有实践的机会,没机会验证毁伤效果。
现在好了,朝廷打算实践实践,永嘉学派的叶博士不是说了,要多实践,用事实来检验……
日本国在大规模动员,朝鲜国在大规模调兵北上,大明在大规模运输火器,大家都忙得很。
大明的武进士选出来了二百人,其中一百六十人派入水师,四十人前往东北,无一人留用京师。
这些迹象已经表明了朝廷在准备动手了,只不过无数人只看到了表象,没有看到表象背后的筹划与动向。
时间转眼至三月中,新粮食作物先后开始种植,这一次土豆、番薯的种植面积更大,仅仅是皇室田庄,就种了二十亩番薯,地方上更多。
建文十一年,并不算风调雨顺。
河南奏报,天降大雪,气温骤降,有百姓被冻死路边,而不少庄稼将因此而减产。
山西奏报,地龙翻身,房屋倒塌三百余,死千余人,伤无数。
云南奏报,土司造反,杀官军士一百余人。沐晟率兵进剿,屠四千。
国大,事总少不了。
但值得欣慰的事也有不少,永嘉学派在国子监立足,调查、实践、实干务实的风越吹越大,空谈心性,聚而论说理学,坐在竹子面前光想着格竹子的不见了。
想研究竹子,那最好是砍一截竹子研究,而不是坐在对面看。想要反驳别人,你至少需要拿出证据来,别口说无凭。
理学之风被吹淡,最得意的是商人。
商业报国的理念开始被国子监接受,国子监监生中也有不少人在结业之后主动成为商人。
随混凝土道路里程进一步增加,重镇、州府贯通,水道完善,海运兴盛,商业物资转运效率越来越快,货物南来北往,促进了大明商业繁荣。
除了商业得到进一步发展之外,凤阳府、淮安府等地没有出现旱灾,这也是一个好消息。
北平新都营造进入第六个年头,三大殿已是落成,主体建筑完工,标志着营造进入后半程。按照姚广孝、张思恭、陈珪等人估计,北平新都营造不需要等到建文十五年,再有两年,便可提前三年完工。
工程进度速度如此神速,主要还是京杭大运河与海运的功劳,极大缩短了各类物资的运输时间。加上绩效施工法的引入,让匠人、民工充满活力,工程上还应用了滑轮、三角吊塔等工具,都让施工进度变快。
当然,姚广孝、张思恭、陈珪三人的功劳不可忽视,几十万人在他们手中调配的秩序井然,这本身就是巨大的功劳,还有数不清的匠人们……
朱允炆摇了摇头。
大明疆域越来越大,总有几家欢喜几家愁。
夏元吉入殿,行礼后,呈报一份文书:“皇上命户部整理的数据已整理完毕。”
朱允炆让内侍接过,询问:“说说吧,去年两税、商税、专卖税各有多少?”
夏元吉缓慢地说:“核算去年所有账目,两税合计三千二百万贯钱钞,商税突破八百万钱钞大关,达八百三十六万贯,盐铁茶专卖税有七百二十一万贯,总计四千七百五十七万贯钱钞。”
“支出呢?”
朱允炆继续问。
夏元吉看了看笏板上的数字,继续说:“去年时,官员俸禄支出八百六十二万钱钞,造船厂及冶炼厂支出四百万贯钱钞,国子监及天下府州县社学支出三百六十万贯钱钞,卫所新军之策支出一千一百二十九万贯钱钞,新都营造支四百万贯,西北马场支持七十万贯钱钞……”
朱允炆看着文书,仔细听着夏元吉的汇报。
夏元吉面无表情,汇报:“水师支三百万贯,抚恤阵亡将士,赏赐封爵等六百万贯,赈灾、移民、疏浚河道三百三十万贯,其他繁琐支出一百六十万贯,目前户部上年结余四百四十六万贯,累计结余七百二十八万贯钱钞。”
朱允炆点了点头,翻看着户部的数据表,一目了然。
“看来上一年耗费还是有些厉害,不过朕想,今年财政应该结余不少吧。”
朱允炆认真地说。
夏元吉不自信,如果这些年不是朱允炆大手大脚,这里花,那里花,户部早就富裕了。还结余不少,等到打了日本国,水师难道不需要钱去赏赐?
谁知道你今年会在哪些额外地方花钱,户部没点结余都只能要饭了。
朱允炆拿出一份文书,递给夏元吉,笑着说:“丝绸之路打开了,帖木儿国、蓝帐汗国、诺盖、札剌亦儿、黑羊等国商人陆续抵达西疆,茹瑺奏报,丝绸之路将兴,不少西方商人沿着古代丝绸之路而来,丝路繁荣可期!”
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 大明时代,丝绸之路
西疆省,乌鲁木齐城西。
伙计史守素紧走两步,踏上一处高坡,眺望着远处的乌鲁木齐城,转身对身后的商队喊道:“掌柜,看到城池了!”
掌柜扎兰屋将骆驼绳交给一旁的伙计,上前看去,果见远处一座大城,如猛虎盘踞,令人震撼。
“那是?”
扎兰屋指着城池里高耸的建筑。
史守素拿起一本册子,展开看了看,对扎兰屋说:“掌柜你看,前面准是大明丝路册中标注的乌鲁木齐城,那高耸的建筑,定是天山英烈碑。”
扎兰屋是金帐汗国之人,身后的三十只骆驼、二百匹马,二百五十人的商队,都是出自金帐汗国,具体来说,是兀龙格赤。
去年时,有进入金帐汗国的商人凭借着大明带来的货物赚了巨大财富,引起了轰动。
许多商人看到了机遇,循着商人的足迹,终于找到了一条相对安全、可以通往大明的发财之路。这一条路以兀龙格赤为起点,转向河中方向,可以前往布哈拉、撒马尔罕,通过撒马尔罕前往大明西疆。
当然,除了这一条路之外,也有商人走草原,走讹答剌、阿力麻里,经过瓦剌、鞑靼草原,前往大明,只不过这一条路似乎不畅通了。
扎兰屋很是高兴,经过漫长的四个月旅程,总算是抵达了大明西疆省的中心!
“准备入城!”
扎兰屋尖声喊着。
商队热闹起来,有说有笑继续出发。
看似近,行则远。
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扎兰屋的商队终于抵达乌鲁木齐城西,还没到城门百步,就有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人迎了上来。
“尊敬的商人,我是大明西疆乌鲁木齐城课税司官员林现,见你们携带货物较多,可否需要帮助?”
林现操着一口流利的察合台语。
扎兰屋礼貌地说:“我们初来乍到,并不了解交易事宜,还请介绍一二。”
林现看了看扎兰屋携带的货物,笑着说:“敢问商人,你们是打算在乌鲁木齐出手货物,还是想要前往关内?”
“有何区别?”
扎兰屋感兴趣地问。
林现耐心地介绍着:“若在此处出手货物,马匹可以走东城,那里有专门的马市,其他货物可运至城内,租赁摊位售卖。若想要前往关内,暂留此处休息数日,售卖部分货物,可使用大明专门营造的仓库、马厩,仓库免费使用七日,七日后手取一定费用,马厩免费使用,只不过照料支出需要你们负责……”
扎兰屋认真地听着。
大明官员介绍得很仔细,在乌鲁木齐出手货物可获利大致多少,若前往关内获利大致多少,各处税状况,哪座城可以购置到哪类上等货物等等。
扎兰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商队,这群人已经很疲惫了,加上是第一次来大明做买卖,都想着赚一笔钱早点回去,继续前往更遥远的河西、乃至大明京师,着实有些困难。
“我们想在此处售卖货物。”
扎兰屋准备先做成这一笔买卖,纯粹当铺路了,回头再深入大明。
林现欣喜地招呼来一名军士,安排道:“他们希望在这里售卖马匹,你负责带路,做好引导,不可怠慢。”
军士答应。
扎兰屋安排史守素去贩马,拿起一本册子,对林现说:“我看这册子上说,无论是哪里的商人抵达乌鲁木齐城,都需要去天山英烈碑广场,是这样吗?”
林现收敛了笑意,肃然道:“这一片土地的安宁、繁荣,都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所有英雄都应被铭记。虽说商人去天山英烈碑广场并非朝廷强制规定,但乌鲁木齐城欢迎一切尊重英烈的商人。”
扎兰屋凝重地点头:“英雄不应遗忘,大明是一个伟大的国度。走,我们去天山英烈碑广场!”
林现目送扎兰屋等人离去。
周忱走了过来,对搓着脸的林现说:“大规模的商队越来越多,丝绸之路总算有了样子。”
林现端起茶壶,润了润嗓子:“汉唐时期,驼铃不断,商队连绵。可你看看远处,这驼铃声还是断了的,商队也没连绵,要我说,咱们距离真正的丝路繁荣差得还很远。”
周忱哈哈大笑,拍了拍林现的肩膀:“看来你的野心足够大啊,怎么,不想回京师了?”
林现摇了摇头:“最初来这里的时候,咱想的是立下功劳,回到朝廷混十年,当个侍郎、尚书什么的。可在这里呆久了才发现,与其待在京师,还不如待在这里。从荒凉,到有生气,再到繁华,可都是我们一手打造出来的,这座城,这条路,有了我们的生命,离不开了啊。”
周忱背着双手看向远处。
何尝不是这样。
去年年底,朝廷就发来嘉奖文书,并调林现、黄本固等七十二名官员返京,另有任用。
可这些人不想离开了,包括自己在内。
这里的生活虽不如京师繁华,但这里有天山的壮美,沙漠的凄凉,坎儿井的辉煌,有苍鹰骏马驰骋,有骆驼商队往来,有各色各样的人,带来远方或好或坏的消息……
离不开了。
周忱清楚,自己的命运与西疆、与丝路紧密连接在了一起,回到京师会毁掉自己,而留在这里,将成就自己。
“那就让我们一起留下,让丝绸之路成为连通东西的通道。”
周忱坚定地说。
林现挺直胸膛:“如此方不负此生。”
如今的西疆省整体太平,去年闹事的只有两起,还想跑山里打游击,结果被卫所军士追到山里,全都跳了崖。
现在已经没什么人闹事了,这里的回回人、各色人种都看清楚了,老老实实臣服大明,大家都好,非要闹事,那大明杀起人来是不眨眼的。
“你听说了吧,晋商与徽商似乎有了冲突。”
周忱对林现说。
林现手搭凉棚看向远方,平和地说:“这件事上,晋商确实贪心了。他们明明知道羊毛只能从瓦剌这里购置,就因为自己多跑了路,不能从山西出关,就想要压瓦剌的羊毛价,破坏了规矩,让徽商抢了买卖,晋商损失惨重,可谓活该。”
周忱也有些惋惜。
常百业确实是一个出色的商人,可他手下的掌柜并不如他一样出色,为了点小利,折损了瓦剌的羊毛生意,这对常家而言损失可不小。
倒是沈一元,为了促成这一笔买卖,不惜涉险直接前往瓦剌大本营,与马哈木等人谈笑风生。如今瓦剌羊毛全入徽商之手,晋商全面败退,晋商与徽商的激烈竞争将会走上明面。
“若常百业真的重视草原利益,他就应该亲自到西疆省,这是他修复与瓦剌关系的唯一办法。”
周忱开口。
林现耸了耸肩:“若他真来了,倒是好事。商业垄断,也意味着利润垄断。晋商、徽商哪一家变得太强都不符合朝廷利益。”
“来商队了,我去迎接,你回布政使司一趟吧。”
周忱见远处有商队来,整理着衣冠。
“去布政使司干嘛?”
林现有些不解。
周忱笑了笑,说:“你也知道,医用纱布产量大增,这些东西要不要从军用转入民用,还需要仔细商议。茹布政使的意思是派人亲自回一趟京师,与皇上说明情况,你很幸运……”
“我!”
林现想哭。
回京师说明情况再回来汇报,这就意味着要在路上至少走半年,甚至更久。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路上,这不是谋杀吗?
不干,坚决不干!
这就找茹瑺去,让他派黄本固去,他是个服从命令很彻底的人,一定会毫无怨言地回去一趟……
“哦,忘记告诉你了,我来之前黄本固已经去了布政使司,你最好快点。”
周忱补充了一句。
“天杀的,你不早说!”
林现转身就跑。
周忱有些无奈,距离太过遥远,回京述职就是个苦差事啊,加上丝路开拓正是关键时期,初有成效,怎么能走得开。
可朝廷那里又不能不说明情况,送个文书什么的,总难以回答所有问题,没个知晓情况的回去也不行。
“顺其自然吧。”
周忱整理好心情,露出了微笑,上前迎接又一支商队。
经过多年努力,特别是在粟特商人的帮助下,丝绸之路终于有了样子,形成了三条路线。
北线,自阿拉山口入大明,经博乐、乌苏、昌吉抵达乌鲁木齐。
中线,自撒马尔罕至塔什干,经塔拉兹、阿拉木图、伊犁,至博乐,接续北线。
南线,走葱岭,通过高原抵达石头城、叶城或喀什,要么北上沿天山山脉,一路抵达吐鲁番、哈密,通敦煌,嘉峪关。要么南下沿昆仑山脉,走和田、若羌等,抵敦煌,嘉峪关。
三条路线中,目前以中线最是热闹。
究其原因,与帖木儿国内部的安定、哈里的举措等有很大关系,加上其幅员辽阔,对周围影响力依旧不小,商人行走远,巨大的利润也刺激了各地各国的商人。
帖木儿国也开始借助商业商税来逐渐恢复力量,抚平创伤,并在大明的帮助之下,开始重组精锐骑兵……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帖木儿国的打算
大明在武装帖木儿国,这是事实。
从长远利益来看,帖木儿帝国保持国内稳定,不陷入分裂与内战,对大明西疆稳定,丝绸之路的通畅至关重要。
西疆都司也曾考虑过这样做会不会养虎为患,遭遇反噬。瞿能、袁岳等将官慎重分析之后认为,以帖木儿国内的力量、作战方式而言,给他二十年依旧无法威胁大明西疆。
大明不需要二十年,十年时间,西疆的城防、卫所、军镇都将趋向于完善,战略要地的控制将不可撼动,加上火器、地利,就是帖木儿再生,也别想威胁大明西疆。
这种判断得到了兵部、五军都督府与朱允炆的赞同,这才有了西疆扶持哈里,加快恢复帖木儿国力的举动。比如铠甲、军械、弓箭,包括一批老式的火铳,都运给了哈里,以换取更多的金银,甚至为了强化哈里的统治,傅安、王全臻都在引导哈里减少赋税,停建大型工程,争取民心了。
哈里虽然很不甘心受大明影响,但仔细想想,大明所言并不虚,爷爷帖木儿是威猛,纵横几十年无人能敌,打下了广袤领土,可同时他也杀了数不清的人,战死了数不清的人。
休养生息,才能保证国家稳固。
不知道是不是想明白了,还是认为不听大明的话坐着不舒服,躺着也不舒服,哈里还是接受了大明的意见,一改往日盘削,并开始恢复停滞已久的农田水利建设,鼓励百姓做好农耕,鼓励商人到处赚钱,鼓励军士加强训练。
克其库姆地区的金矿开采十分顺利,这也是哈里敢于降低盘削百姓的最大原因。这年头,金矿就是印钞机,挖出来满世界都能用。
只要金矿在挖,哈里就有钱进行各类建设。又因与大明贸易互通,消除了潜在的通胀问题,大量黄金通过进贡、贸易的方式流入大明,而大明的货物也随着商队不断进入撒马尔罕等地,让撒马尔罕成为了东方货物重要集散地,又促进了撒马尔罕的繁荣……
木龙涛金矿。
王全臻检查着一箱箱金子,拿起一锭金子往嘴里送,看着咬出来的牙印呵呵笑了,对一旁的傅安说:“这金矿品质好啊。”
傅安看着往袖子里装金子的王全臻,板着脸说:“你要敢藏,小心把你发配到矿里去!”
王全臻尴尬地笑了笑,将金锭拿出来放了回去:“这里还不是咱说了算,少一块再去拿就是了。”
傅安严肃地说:“四成,说四成就是四成。王兄,我们在这里代表的是大明朝廷,既然规定是四成,那我们多一点都不能要。当然,少一分也不行。你还没吃够贪婪的苦的话,就想想刘寡妇。”
王全臻打了个哆嗦。
别提什么刘寡妇了,这个家伙差点害死自己。
库雷山走了过来,见到傅安、王全臻很是高兴,打过招呼之后,便命人拿出了一个布袋子:“这是西疆省送来的书信,都是你们和将士的家书。我从撒马尔罕来,顺道给你们带来了。”
傅安让王全臻分发书信,不认识字的军士就念给他们听。这座金矿中有三百西疆都司军士,三班倒,控制着金矿两处出口,避免黄金被人带出,损害了大明利益。
库雷山走向傅安,笑着说:“若不是大明天子告知这一座金矿所在,我们根本无法找到。眼下黄金滚滚而出,帖木儿国总算是喘过来一口气。哈里国王打算今年再派使臣前往大明,商讨合作事宜,傅兄以为如何?”
傅安很是欣慰地说:“哈里国王能有如此想法,是无数百姓的福气。”
库雷山见傅安说话谨慎,只好单刀直入:“傅兄,恕我直言。我等看不穿大明的盘算,心有不安。我在大明时,曾听你们的百姓说,杀年猪,要养肥了才杀。帖木儿国曾入侵大明,如今大明不计前嫌,扶持帖木儿国,是不是在养一头年猪?”
傅安看着担忧的库雷山,认真地说:“库雷山,我们算是朋友吧。”
“当然!”
库雷山与傅安一起离开大明,一路上同吃同睡同行半年之久,早就结下了情谊。
傅安认真起来:“朝廷如何想,我作为臣子不好揣测。作为朋友,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贫穷、落后、混乱的帖木儿国并不符合大明的利益,而大明的疆域也不太可能再向西延伸。冒犯一句,若大明当真想撒马尔罕,完全可以在几年之前就打下撒马尔罕。”
“大明没有这样做,反而是放回了哈里,避免了帖木儿国混乱与崩溃。皇上这样做,绝不是因为想要夺取,而是想要稳固西疆。从现在的贸易,金矿,包括一些火器输送来看,大明真的将哈里作为兄弟国,希望帖木儿国能稳定繁荣,大家一起做买卖,百姓安居乐业。”
库雷山记下傅安的话,安心许多:“我们也愿意与大明结好。只不过有一件事,还需傅兄奏报下朝廷。”
“何事?”
傅安皱眉。
库雷山指了指西面:“你也知道,西面更多的商人无法进来,主要原因是奥斯曼帝国几个儿子在内斗。马穆鲁克王朝与叙利亚关系也不太好,这都阻断了不少商人进入帖木儿国的意愿与可能。哈里国王有意西征,但因为前些年损失过大……”
傅安不解地看着库雷山:“你是说,哈里想请大明军士西征?”
库雷山打了个哆嗦,连忙摆手:“不,不是,是想请购置大明更先进的火器,以肃清西面。”
哈里害怕明军来,怎么可能请他们去西征。
傅安明白了库雷山的意图,思索了下说:“此事我原本不该参与,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写一封书信,随你们的使臣带至京师。至于结果,一切看皇上的意思。”
“这就足够了,多谢傅兄。”
库雷山感谢不已。
帖木儿国惨败大明,究其根本就在于火器。
此时帖木儿国聚集了一批火药匠人,也打造了火器作坊,可制造出来的火器威力根本无法与明军相提并论,面对轻骑兵时,最多也就只有两轮出手机会,甚至只有一轮。
而大明卖给帖木儿国的火器,也都是老式的火铳,连最核心的颗粒火药也没卖,只有配比不太精准,威力一般的粉末火药。
哈里渴望早点恢复国力,渴望平定西部混乱,占据大马士革、安卡拉等地,将帖木儿国的影响力再一次抵达爱琴海、地中海!
一旦打通这里,那帖木儿国将凭借大马士革、安卡拉等地,打造港口,串联起地中海诸国,缔造地中海、帖木儿国、大明贸易路线。
只不过疲弱的帖木儿国,支撑不起哈里的野心。
当年帖木儿带所有精锐远征大明,导致的结果是全部精锐的覆灭。这个苦果,不是若干年就能消化得了的。
但贸易带来的丰厚利润确实让人着迷,哈里渴望大明能帮一把,以火器开路,解决掉所有的敌人,让商道安全、畅通。
出于诸多考虑,哈里在库雷山返回撒马尔罕之后,于四月中旬,再一次派遣使臣前往大明。
大明,京师。
朱允炆这段时间有些忙碌,各地政务纷纷送至京师,事情竟比往年还多。虽说有些事内阁给出了处理意见,朱允炆依旧不放心,时不时会抽查。
在交趾的张紞生病了,这让朱允炆有些担忧,安排黄淮前往交趾,暂代布政使职责,调张紞回京养病。
经过多年教化与治理,交趾已逐渐大明化,加上大明的强大,让交趾人也感受到了荣耀,什么安南不安南的,没人去怀念。
若论政治清明程度,整个大明中,交趾、西疆绝对是数一数二。
因为这些地方是新纳之地,朝廷投入了大量人手与力量去治理、监督,对地方安稳要求很高,今天有官员欺压百姓,过不了十天,说不得官员就被撤职查办。
加上张紞、茹瑺的全力治理,这两地保持着高度的吏治清明,百姓对朝廷没有怨恨,只有鲜明的对比,对比过去与现在的日子,谁能让自己过得好,就拥护谁。
李坚入殿,行礼奏报:“皇上,东海水师、东南水师发来文书,已完成主力集结,随时可远航出征。”
朱允炆看过文书,搁在一旁:“给他们说,静候旨意,加强战训。”
李坚领命,犹豫了下问:“皇上,可有具体出征的日期?”
朱允炆摊开一份奏折,提笔说:“这个日期,朕看还是由足利义持定为好。”
李坚想了想,明白过来。
水师可以提前准备,但不能没有出征的理由。
足利义持可以给大明出征提供充分的理由,这就足够动员军士,让水师成为正义之师远征。
朱允炆低头看着文书,继续说:“前几日,薛耕、王绥送来消息,阿伊努人与陆奥国起了冲突,陆奥国死三百余,溃败逃走。从俘虏口中,他们得到了准确情报,足利义持正在大规模动员军队,朕猜测,他只有一个出征的时间,那就是这个夏天。”
李坚咧嘴。
日本船都是小木船,挂个白布就能当船帆的主,他们想要远征朝鲜,必须借助东南风。一旦秋冬来,就他们的小木船想要抵达朝鲜,那得舍命划船才行……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太子的判断
武英殿。
解缙、杨士奇、铁铉、徐辉祖、李坚、朱棣入座。
中间摆放了一桌一凳。
朱文奎坐在中间,有些紧张,悄悄看了看解缙、杨士奇,不知道这两位先生对自己的文章是否满意。
解缙与杨士奇交换了纸张,看过之后,呈报给朱允炆。
杨士奇走出来,甚是欣慰地说:“皇上,太子文章立意明确,鞭辟入里,以史为证,详说了土地与王朝兴衰关系,让我等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臣以为,此文章胜过国子监一众文章,是一篇奇文。”
解缙赞佩:“历来都说以史为鉴,可我等目光浅短,没看到土地兼并之危害是如此之深,此文振聋发聩,正在当时,宜登于建文报,发布天下。”
朱允炆看了一眼放松的朱文奎,冷哼了一声。
朱文奎立马低下头。
朱允炆拿起朱文奎的文章,这篇文章多少有取巧的成分,里面诸多观点,包括“王朝周期”论,都是自己教导的,而非朱文奎思考出来的。
但不得不说,朱文奎能将这一套理论深入理解,并完整阐述出来,对他来说已经算是不错了。
“那就依解阁之言,发出去吧。现在地方上不少官员怨声载道,埋怨朝廷控制田亩数量,用这一篇文章告诉他们,只要在大明为官,他们就休想兼并土地过甚!”
朱允炆威严地说。
解缙苦涩不已,你这样,你儿子这样,确实,他们想肆无忌惮兼并土地怕是不太可能了。
杨士奇皱眉:“皇上,官员不兼并土地,那地方士绅……”
解缙打了个哆嗦,看向杨士奇。
杨士奇不介意,自家地都退了,那些士绅凭啥还霸占着大量土地,比官员还多,到底谁是官?
朱允炆严肃地点了点头,说:“土地兼并必须遏制,官员不能放肆,士绅一样不能放肆,避免官员与士绅勾结,隐匿田产。在朝廷整顿完官吏田产之后,再着手处理地方士绅大族吧。考虑此事影响甚大,士绅方面应该限制多少田产,还需户部、内阁仔细厘定。”
杨士奇、解缙答应。
朱允炆看着一脸为难的解缙,凝重地说:“朕知道,此举会得罪许多人,但这种得罪人的事朕不做,谁来做?等到文奎继位,阻力恐怕更甚此时百倍。诸位要清楚,朕此举并非瘦天下而肥皇室,是在给大明打造地基!为了子孙后代,我们这一代人必须有所牺牲!”
解缙明白这些道理,只不过朱允炆说得都太遥远,那些事,至少是一两百年之后的事了。
子孙后代?
没错,无数人活着考虑儿孙,但皇上啊,可没几个人会考虑儿孙的儿孙,太远了。没有几个人愿意牺牲眼前的利益,来换取四世孙、五世孙乃至十六世孙长远的利益。
规定田产数量,已经让许多官员吐血,你还想要动地方士绅,就不怕惹出大麻烦来?要知道一个县只有一个知县,但一个县却可以有几个士绅,几十个士绅!
朱允炆也明白这个举动的后果,在没有充分准备之前,不宜仓促对这些人动手,于是补充了句:“此事暂且搁置,待处理完官员田产之后再奏议,务必保密,不可泄露。”
解缙、杨士奇重重点头。
“继续吧。”
朱允炆看向铁铉。
铁铉拿出几份文书与一份试卷,递给朱文奎:“这一道题,考验的是推断,水师都督府出题。”
朱文奎接过,看向试卷,寥寥两行字:
基于这些材料,推断日本国北征朝鲜的大致时间。
朱文奎看向铁铉,又将目光投向水师都督府的李坚。
日本什么时候北征,安全局也没个准情报,让自己推断,如何推断得出来?
没办法,这是一次不容退避的考校。
朱文奎定了定心神,开始翻看文书,这些都是情报,来源不同,有来自安全局的,也有来自朝鲜的,还有来自阿伊努人的。
这些情报都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日本足利幕府在准备北征,但都没有提到具体时间。
一炷香之后,朱文奎提笔作答。
铁铉接过试卷看了看,传阅给朱棣、徐辉祖、李坚,三人看过之后,皆微微点头。
杨士奇与解缙看过之后,将试卷呈给朱允炆。
朱允炆扫了一眼,看向朱文奎:“你认为足利义持将在五月渡海北征朝鲜。”
“是的。”
朱文奎认真地回答。
朱允炆敲了敲桌子:“理由。”
朱文奎展开一份文书:“按照朝鲜、安全局与阿伊努人三方提供情报,足利义满还活着的时候,幕府所有兵力不过五万至七万之间,加上各地守护大名,其总兵力应不会超出二十万。可消息称,足利义持如今要征调三十万大军。”
朱允炆端起茶碗,安静地看着朱文奎。朱棣、徐辉祖等人也期待着。
朱文奎将文书放下,认真地说:“父皇与诸位先生教导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任何战争,都需倚仗后勤。对于日本国而言,其平时兵力并不多,骤然之间增加大量兵力,势必会导致后勤供应出现问题。他们若不想被后勤拖累,唯一的办法就是尽早出兵。”
“考虑日本国要征讨朝鲜国,必须走一段海路。而日本国又无蒸汽机船只,必须借助季风。这些都决定了他们只能选择在秋日之前作战。所以,儿臣斗胆猜测,足利幕府极有可能会选择在五月出兵。”
朱允炆没有说话,而是看向朱棣、徐辉祖等人。
朱棣起身,询问:“四月至七月,朝鲜南部海域吹东南风,你为何不猜测六月或七月?”
李坚、徐辉祖连连点头。
朱文奎知道,父皇不喜欢无端揣测,需要给出依据的判断,缓缓说:“因为五月出征,六月与七月,可以稳固大后方,打造后勤仓库。若六月或七月出征,那留给后勤补充的时间就十分有限,无论作战顺利还是不顺利,都对局势不利。”
朱棣拍掌,转身看向朱允炆:“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太子才智过人,目光如炬。”
徐辉祖很是欣慰,看得出来,朱文奎虽然在处理政务上有些生疏,但在大事上并不糊涂,对事情判断有理有据。从这一点上来看,朱文奎比朝鲜王世子李褆好了几百倍。
朱允炆抬了抬手:“今日考核结束,几位先生对你都很满意,下去休息吧。”
朱文奎行礼离开武英殿。
朱允炆看向解缙、杨士奇:“太子能有今日,你们两位是用心的,还有詹事府的先生,都是功臣。”
解缙、杨士奇感动不已。
朱允炆看向朱棣,笑着说:“四叔,瞻基有十一二岁了吧,朕想让他入东宫,陪太子读书,你看如何?”
朱棣吃惊地看着朱允炆,从考核到国事,突然跳到家事上来,多少有些不适应。
让朱瞻基陪太子读书?
朱允炆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朱棣不明白朱允炆的想法,但知道这是孙子朱瞻基的机缘,连忙说:“臣代瞻基谢皇上。”
朱允炆满意地笑了笑:“瞻基聪颖好学,为人醇厚善良,朕很是喜欢,让他陪着太子,一来让他们兄弟亲近亲近,二来看着点太子,纠正太子过错。”
徐辉祖看着朱棣傻笑,一脸羡慕。
谁都知道,跟太子亲近绝对没坏处,说不得日后还能凭借着这一层关系给家族带来更大荣光。
杨士奇低着头沉思。
建文皇帝围绕着太子的安排不断增多,甚至开始让太子参与部分政务,可这些举动多少显得有些仓促与着急了。
虽说太祖时,朱标十五六岁接触过政务文书,但真正参与到政务之中,是在成年之后。
可朱文奎距离成年还五六年,建文皇帝也不过三十二出头。
一个年少活力,一个春秋鼎盛。
按理说,建文皇帝不需要如此过早过渡部分权利,或过早让太子真正接触政务,等个十年也不迟。可建文皇帝偏偏做了,在他精力正是旺盛的时候。
“效仿太祖吗?”
杨士奇摸不清楚朱允炆的打算。
无疑,朱文奎是优秀的,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
朱文奎推测的日本国北征朝鲜时间,正是兵部、五军都督府等推断的时间。此时已是四月中旬,距离五月份不远了。
“皇上,臣请旨前往辽东或大宁。”
朱棣严肃地说。
朱允炆凝眸,命人挂出东北舆图。
徐辉祖介绍道:“据安全局与商人得到的情报,朵颜卫确实正在与鞑靼联系。只不过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朵颜卫的主要人物并没有前往鞑靼部落。但在三月中旬,朵颜卫的一名千户进入了哈剌温山,这应该是接触风险增加的证据。”
朱棣指着哈剌温山,又指了指朝鲜方向:“皇上,若日本国当真进攻朝鲜,此时朵颜卫又与鞑靼勾结,我们极有可能面临两线,甚至是三线作战的危险。此时臣领兵出关,有助于威慑朵颜卫与鞑靼,让其不敢轻举妄动。”
朱允炆盯着舆图,轻声问:“朵颜卫当真有造反的胆量吗?”
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睿智的朱高炽
朵颜卫、福余卫,对大明来说是相当特殊的存在。
说他们是大明的吧,大明不认可,他们自己也不认可。说他们不是大明的吧,还是大明不认可,他们自己也不认可。
事情就是如此诡异,朵颜卫就如同薛定谔的那只即死即活的猫,即是大明的又不是大明的。
当你将目光看向它时,它是大明的,绝对没错。
当你收回目光时,他不是大明的,这也没错。
朵颜卫、福余卫是洪武遗留问题,是老朱宽宏大量、收降纳降的元朝军队。
他们虽然臣服大明了,但有自己的住牧地与势力范围,说他们割据一方,丝毫不为过。可他们又在很多时候服从大明的调令,拿大明的钱,办大明的差,比如跟着宁王朱权曾打过鞑靼,历史上还曾跟着朱棣打过李景隆、铁铉。
这种特殊存在,加上他们部落本身的排外性,让大明无法彻底驯服。而他们身上流淌着蒙古人的血,与瓦剌、鞑靼即使不是一个祖先,也是一个部落里的,这也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背叛大明,至少大明是这样想的。
朱允炆盯着舆图,思量许久,终于拒绝了朱棣的请求:“大阅兵时,朵颜卫、福余卫首领都在,朕相信他们没胆量背叛大明,仓促出兵,反而会给他们施加太大压力,让他们错误判断朝廷要进剿,从而彻底倒向鞑靼。”
朱棣有些着急,连忙说:“可安全局已经发现了朵颜卫造反的迹象,再拖延下去,我们恐怕会失了先机。”
徐辉祖也进言:“皇上,有备无患。”
朱允炆摆了摆手,坚定地说:“朵颜卫的事就暂且放一放吧,现在主要是水师方面。李坚,你来说说,水师还需要什么……”
徐辉祖与朱棣有些无奈,也不好再说什么。
议事结束之后,朱棣闷闷不乐返回燕王府。
朱高炽听丘福说父亲似有烦恼,便带朱瞻基找来。
朱棣见到朱瞻基,顿时忘记烦恼,对朱高炽说:“今日皇上发了话,要让你做太子侍读,怎么样,高兴吗?”
朱瞻基眼神一亮,有些兴奋地说:“孙儿见过太子几次,听先生说起过,太子才智过人,机敏无双,未来定是一代明君,我愿意做他的伴读,看看他都会多少学问。”
朱高炽略一思索,也明白了朱允炆的打算,他应该是在给太子打班底吧,毕竟自己都挂职户部了,未来朱瞻基挂在六部或内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父亲,这是好事啊。”
朱高炽一脸堆笑。
朱棣微微点头:“瞻基能陪着太子,确实是好事。听闻太子最主要的学问并非来自解缙、杨士奇、杨溥等几位先生,而是来自建文皇帝。瞻基,你可要好好跟着学学,不可懈怠。”
朱瞻基欢喜答应,还嚷嚷着将好消息告诉娘亲,然后就跑了出去。
朱高炽看着父亲收敛了笑意,不由地问:“可是朝廷议事不顺?”
朱棣叹了一口气,指了指北面:“已经有不少迹象说明朵颜卫要勾结鞑靼,反出大明。我请旨出征北去,魏国公附议,可皇上依旧不准。炽儿,你说,建文皇帝素来主张先手,无论是安南胡氏,还是帖木儿,都是提前谋划。可如今国力昌盛,缘何又放不开手脚?”
朱高炽思忖一番,悠悠说:“朵颜卫若当真造反,确实是个麻烦。可父王,朵颜卫迟迟不造反,也是个麻烦啊……”
朱棣听闻,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缓缓起身,重重地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皇上心软了!”
朱高炽瘸着走了两步,笑呵呵地说:“对敌人,皇上的心冷着呢。儿听闻到一些消息,说京军火药库都要被水师搬空了,联系到郑和、朱能、骆冠英等一干水师勋爵都不在京师,想来这一次战争,敌人会尤其惨烈吧。”
朱棣认真地看着朱高炽,说出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是啊,对敌人皇上的心很冷。看来,为父出征的时间也不会太远。”
朱高炽点了点头。
对待敌人,建文皇帝最擅长的不是招抚,不是怀柔,而是毁灭。
朵颜卫、福余卫始终盘踞东北一方,时不时就有消息说他们对朝廷抱怨很深,又有消息说他们勾结鞑靼,这群人也没点数,不知道送几个儿子当人质,整天在草原上放马练兵。
朱允炆怎么可能容忍这一批人长期处在隐患状态留在大明的土地上,野人女真不想搬家,大明就帮着他们搬家,绝大部分搬的距离都很浅,就在地皮一尺之下。
现在朵颜卫不老实,蠢蠢欲动,那大明就给你一个动弹的机会。只要你敢动,朱允炆绝对拍死你,这一次将再不会有什么城下之盟,只会留下尸骨累累!
朱高炽虽然是一个胖瘸子,但身体的残疾并没有损伤他的智慧,加上混在户部,朝廷消息多,看问题也透彻。
“你二弟呢?”
朱棣问。
朱高炽摇了摇头:“今日回府并没见到二弟。”
朱棣召来丘福询问。
丘福没有隐瞒:“高阳郡王与曹国公府的李芳英去了钟山。”
“李芳英?”
朱棣皱眉。
朱高炽听到消息,也有些疑惑,对朱棣说:“父王,李芳英前段时间找过晋王,一同前往钟山。我听说,魏国公府的徐增寿也曾与他一起去过钟山,今又找上二弟去钟山,他这是在做什么?
朱棣呵呵摇了摇头:“想来是李芳英在想方设法修复与其他勋贵之间的关系,他也清楚,因为李景隆、李增枝事,许多勋贵都与曹国公府保持距离。”
“可为何总去钟山,拉近关系,哪里不能拉近?”
朱高炽不理解。
朱棣也猜不透李芳英的想法,也不想纠缠于此,对朱高炽说:“丝绸之路开始有收益了,你找几个靠得住的人,派去西域,皇上答应咱家的收益咱就要,还有,燕王府就留三百亩地,其他多余的都卖掉,一亩也不要多留。”
“三百亩,是不是太少了?”
朱高炽有些着急。
朱棣笑着说:“只要今年新良种依旧丰收,再有三五年,新粮食就能走入寻常百姓之家。只要不遇到极端灾荒水旱,粮食吃不完的场景将会出现,土地即不值钱,也没必要保有如此之多。”
朱高炽听完朱棣的话,问了句:“皇上是不是打算限制藩王的田产数量?”
朱棣没有否定,也没肯定,只是说:“按我说的去做。”
朱高炽没有再说什么。
父亲说得也没错,以前的田地值钱,但未来未必。
洪武朝,田地产出粮食,粮食是什么,是俸禄,是钱,是财富。田地越多,那就等同于俸禄多,钱多,财富多。
可随着建文朝推行钱钞新策,一改发粮食的俸禄制度,转而发钱钞。粮食这种硬通货逐渐在城市里退出,多数保留在商业不发达的地方上。
当大丰收到来,粮食多得吃不完的时候,田地的价值确实会下降。在不愁吃、田地价值贬值的情况下,保有大量土地确实不划算。
现在朝廷按市价收田产,多少还能赚一笔。晚几年,朝廷手中拥有的田地多了,说不得田地都不值钱了,甚至全部禁止民间买卖。
朝廷的政策与未来,谁都说不清楚,因为朱允炆本身就是一个看不穿的人,他又有着极大的魄力去变革,去推陈出新。
四月二十日。
驿使抵达京师,带来了乌斯藏的消息。
杨士奇、解缙看到候显、陈诚、霍邻、的联名文书,连忙入武英殿求见朱允炆。
朱允炆看着候显等人的文书,微微皱眉:“花教尚师昆泽思巴、黄教尚师宗喀巴,白教尚师哈立麻,活佛得银协巴,呵呵,这可都是乌斯藏的高人啊,他们竟联袂来京师,你们怎么看?”
解缙分析道:“这些人在乌斯藏影响巨大,罕有同时离开乌斯藏的时候。臣以为,这些人一起前来京师,无外乎两个目的,其一,维持现状,说服朝廷不改变乌斯藏,其二,集体纳降,答应臣服朝廷,准许驻军乌斯藏。”
朱允炆看着文书,问:“杨士奇,你怎么看。”
杨士奇走出来,缓慢地说:“臣赞同解阁看法,只不过,若是纳降,应该还不需要这么多人一起下高原吧。”
朱允炆将目光投向杨士奇,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如此说来,这些人结伴而来,多少有点示威的意思。乌斯藏,乌斯藏,他们若只能臣服元朝,不能臣服大明,那算不算藐视朝廷,无视大明天威?”
杨士奇、解缙感觉到了一股压力,这股压力中透着凌厉的杀机。
解缙连忙说:“此事尚无定论,候显他们也没有断言其来意,只说是商议乌斯藏未来,臣以为,还需接触,商谈之后再作决定。”
朱允炆压制怒火,严肃地说:“元廷在乌斯藏驻军时,可没什么尚师反对!他们若是拒绝大明驻军,朕不介意调葱岭大军去乌斯藏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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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日了,新书《大明:寒门辅臣》发布,切入时间为洪武六年。
大明,在惊雪心中是一个极伟大的王朝,有人说朱元璋功过参半,我是不认可的,抓着朱元璋的杀戮与四大案等等来论罪,是不合适的。
放在大时代里看,是朱元璋让汉族挺胸抬头,昂首阔步于天地之间,是朱元璋夯实了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国祚,是朱元璋庇护了无数的百姓!他有杀戮与罪过一面,他的伟大绝不能否定。
《大明:寒门辅臣》是惊雪的第二本历史文,写我心中的大明王朝。这本书能走多远,能不能让惊雪从业余作者转为一名专职作者,由大家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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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 戴帷帽的周密使
京师初等学院。
课业结束的钟声响起,先生放下戒尺,学子起身,彬彬有礼辞别先生。
李六指收起教材,将戒尺摆正,拿起板擦,擦去黑板上的字迹,原本慈祥宁静的目光转成阴翳忧愁。
赵九死了,白依依背叛了,杨五山沉寂了,自己居留京师,还能隐藏多久?和安全局玩灯下黑的游戏,每一步都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李六指回到学院后院,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居所,遇到学院的教授、助教含笑行礼。
站在房间门口,李六指眯着眼,看着门缝中夹着的黄纸不见了,不由地将手放在腰后,左右看了看,打开了房门,推门走了进去。
关门,李六指径直走向茶桌,坐了下来,拿起两个杯子,倒了茶水,低沉着嗓音说:“既然来了,喝杯茶再走吧。”
“李书朗先生,不,我应该称呼你李六指先生。”
屏风后,走出一戴帷帽之人。
“你是谁?”
李六指眼神变得锐利。
“你可以称我为周密使。”
“是你?”
“你知道我?”
“盘谷曾经说起过,京师有个周密使,是一个扫迹人,行踪不定,身份不明,不易控制。还有消息说,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之子毛瑞,就是你清扫的。你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将我的痕迹也扫除干净吗?”
李六指有些警惕。
周密使呵呵笑了起来,伸出手拿起茶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赵九死了。”
“我知道。”
李六指看着周密使放下茶杯,也不敢喝茶,万一这里被人下了毒。
周密使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李六指:“赵九的身份已经查清楚了,他是唐胜宗的后人。”
李六指接过文书,手有些颤抖。
唐胜宗,洪武三年封延安侯!
此人早期就归附朱元璋打天下,屡立战功。
但多少有些憋屈,就因为唐胜宗用了下驿站的马跑了个短途,破坏了规矩,按理说罚点钱了事,可朱元璋直接摘了唐胜宗的爵位,贬为指挥。
贬就贬了吧,可惜大明朝开国以来,地方上并不算安静,农民起义,土司造反的事不少,朱元璋觉得唐胜宗还有点用,就恢复了爵位。
唐胜宗没有辜负朱元璋的信任,平浙东山寇之乱、降元右丞兀卜台、巡视陕西、镇辽东、平贵州蛮,威信大著,时称名臣。
名臣,那就是有名气了的……
洪武朝嘛,你有点名气,啥“好事”轮不到你,比如蓝玉案……
就这样,一代武勋名臣被杀。
李六指是知道这些历史的,可并不清楚唐胜宗的儿子唐敬业也无辜被杀,被杀的理由,竟是去其他县城收购备灾粮食!
估计是感觉到朱元璋想要斩尽杀绝,唐胜宗的次子唐敬祖与三子唐敬归流落湖南,各自离散避祸。而唐敬归改姓、名赵九。
后因家破人亡的仇恨,加入阴兵。
李六指叹了一口气,拿起一旁的剪刀,将文书剪碎:“他到底是死于安全局之手,还是死于杨五山之手,亦或是,你之手?”
周密使盯着李六指,冷冷地说:“若我出手,他们谁都不会活,更不会有白依依叛变一事。”
李六指继续剪着纸张:“你来找我,该不会是想告诉我赵九,不,唐敬归之事吧。”
周密使将目光看向门口,见没有任何动静,才回过头:“我来这里,是希望你交出手中所有的力量,包括你的复字令。”
李六指握着剪刀,缓缓说:“杨五山想要我的力量,我没给,你认为我会给你?”
周密使呵呵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搁在桌子上:“你不能抗拒,否则,我会用其他方法拿到你手中的令牌。”
李六指低头看去,只见这正是赵九手中的“祸”字令,不由地站起身来:“你,你……”
周密使收回李六指,严肃地说:“因为白依依的背叛,阴兵折损严重。古今需要精锐力量,我不会拿走你的全部,我会拿走最强壮、最有用的人。李六指,你很清楚,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李六指眉头紧锁。
赵九死在了湘潭,他是没机会也不可能交代出古今令牌所在,即使是随身携带,也只能落入安全局梅直云的手中,不可能落入周密使手中!
可他偏偏得到了,不仅如此,他还查出了赵九的真实身份!
“你是谁的人?”
李六指忧虑重重。
周密使收起祸字令,轻松地说:“我?自然是古今手底下的人,交出你的人,离开京师吧,这是你最后的生路,你也不想像你那失败的父亲一样,失败到最后吧?”
李六指脸色苍白。
周密使呵呵笑了笑,起身说:“你还有个儿子藏在高邮,话说到这里,是不是可以交出令牌了?”
李六指握着拳头,自己在他面前就如同透明的,他似乎掌握了所有消息,甚至是最隐秘的事也探查清楚!
古今?
难道说他手中还有一支强横的力量,这支力量到底是阴兵培育出来的,还是白莲教培育出来的,亦或是,古今自己独立打造的力量?
李六指转身走向床头,将床移开,从地上摸索出一个暗格,取出里面的令牌,走向周密使:“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周密使的手有些颤抖,似乎不敢相信李六指会将令牌放在这简陋的房间里一样。
这玩意如此要命,你就丢在自己房里,随便弄个坑就算了?
李六指并不在意这些,这里是京师初等学院,周围都是其他先生,君子不请不会入房间,安全得很,只有自己暴露了所在,才可能暴露令牌。
周密使仔细查看,确定是李六指的复字令后,收入怀中,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李六指,你已经不安全了,离开这里吧。”
李六指没有说什么。
周密使也不勉强,转身靠在后窗处,静听动静,然后跃窗而出。
李六指紧张地看去,已不见了周密使的踪迹,转身回到茶桌旁坐了下来,端起茶杯,直接倒掉,走出门吩咐人送点热水,重新沏茶。
翌日清晨。
助教见李书朗先生没来,敲门去请,这才发现人死在了茶桌上。
没多久,应天府官差来了,还没做好现场勘验,安全局就接手了。
庞焕将李书朗脸上伪装的几处黑痣取下来,又擦掉了其脸上伪装出来的一处烧疤,拿起画像对照着,对刘长阁说:“没错,是李六指。”
刘长阁如何都想不到,李六指竟然潜藏在了京师初等学院,还优哉游哉地当起了先生。
“看样子,有人来过这里。”汤不平从后窗探过头,认真地说:“至少有人从这里离开过。”
庞焕检查着李六指的死状,凝眸说:“此人死法与毛瑞死法很像,应该是中了同样一种毒,也可能是同一个人下得手。”
刘长阁凝眸:“如此说来,那个戴帷帽的男人又出现了?只不过,他为何要杀李六指,此人并没有暴露!”
庞焕也有些不理解,湘潭的无脑抢钱庄,本身就透着难以理解的滑稽,以杨五山、古今等人的聪明,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现在又无情地杀掉阴兵中的重要人物,他们图什么?
“指挥使!”
一名安全局军士喊道。
刘长阁走过去,看着地上的空荡荡的暗格,皱眉说:“看来,李六指手中的令牌被人拿走了。”
庞焕皱眉:“令牌放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刘长阁呵呵摇了摇头:“初等学院是安全局的盲点,我们从未想过阴兵会在这里,放在这里,对他来说,就是最安全的。”
“对外说病亡,其他一切带走,包括那些碎纸!”
刘长阁脸色很是难看。
一座宅院,雕梁画栋。
花草明媚,小桥流水。
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站在桥上,欣赏着杨柳垂柔。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轻轻走了过来,轻施一礼,红唇微动:“周密使送来的。”
中年人伸出手,掀开托盘上的黄布,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手:“很好。问问周密使,那件事还需要多久可以办成。”
“是。”
侍女行礼退下。
年轻的中年人走向竹林,沿幽静的小径,走至深处,到一处竹屋小院,走了进去,喊道:“坐照兄,我想起如何破你的棋局了,可敢手谈一局?”
“呵呵,我的局,没那么好破。”
年过半百,知天命之人走出,身材修长,目光深邃。
“你的局不好破,但你的局,被建文皇帝破得还少吗?拿出你的香榧木棋盘吧,让我们来一次巅峰之战。”
中年人肃然。
朱坐照取来棋盘与棋罐,与中年人坐定,笑着说:“建文皇帝破我局,是因为有些棋子不听话。若他们听命行事,何至于此,猜先吧。”
中年人摇了摇头:“照旧,你先。”
朱坐照拿起一枚黑子,深深看着中年人说:“这一局恐怕惊险万分,你可是要想好每一步,一步错,满盘皆输。”
中年人拿起白棋,凝重地回道:“了然。”
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棋手,古今!
棋盘自有天地。
黑白两色,如阴阳相搏,明暗相争,或稳如泰山不可撼动,或锐不可挡金戈铁马,或隐忍图算一方蛰伏等待,或趁势追击穷追猛打。
竹林挡住黄昏余晖,清风吹至。
朱坐照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凝重地说:“你这是不计代价,不惜毁灭,也要兵行险着啊。”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中年人沉稳地说。
朱坐照审视着棋盘,微微摇了摇头:“以你现在的力量,根本没有机会翻盘。”
中年人抬手,将棋盘上中间的五十余黑子与白子全部取了下来,然后指了指棋盘:“若是如此呢?”
朱坐照惊讶地看着中年人,有些不解。
这算什么?
不动声色,把我的棋子吃了,同时吃掉自己的棋子,玉石俱焚也不是这样来的吧?
中年人肃然说:“有些棋子,是用来牺牲的。只要解决了最主要的人,我们就有机会重新掌握局势,然后……”
啪!
白棋落中央。
“我入主!”
中年人威严地说。
朱坐照盯着中年人,拿起一把黑子,洒落中央,认真地说:“若是如此呢?”
中年人指着中间白棋子,笑着说:“如此,是众星拱月,而非天地杀机。”
朱坐照捡着棋子,平缓地说:“如此的话,整个棋局都要重新谋划了。”
中年人起身行礼:“论棋局之力,唯先生魁首。”
朱坐照哈哈笑起来,摆了摆手说:“可不敢如此自大,这天底下的棋手可不止我一个,依我看,燕王是棋手,宁王更是棋手,还有高高在上的建文皇帝,他也是棋手。”
“只不过,燕王以军阵为棋盘,宁王此时不在大明疆域之内,我唯一的对手,也只能是建文皇帝了。等着吧,古今,我一定会帮你登上最高的位置,告诉朱允炆,他输了,告诉朱元璋,他错了!”
古今欣然。
朱坐照盯着棋盘,寻思良久,问:“你之前说大明与日本国将有一战,时间可确定?”
古今微微摇头:“目前水师都督府没有准确消息传出,推测是下个月。”
朱坐照拿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之上:“那就运作吧,这第一步,就是清除所有能威胁到你的人。燕王待在京师,对我们不利,还是让他出京师为上。安全局的力量集中在京师,我们处处掣肘,想办法将他们的力量分散出京师。另外,杨五山这个人野心太大,一心想自立门户,手中又有一批死忠,倒是可以借来掩护,桃代李僵……”
古今看着棋盘,询问:“我通过商人传话,朵颜卫与鞑靼勾结,试图调燕王离开京师。可建文皇帝按兵不动,沉稳得很。”
“他按兵不动,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罢了。如今向北路途之中尽有粮仓,北平、辽东都有大粮仓,军士调拨已不需动辄数月准备,令下次日便可出兵。想办法,让朵颜卫彻底反出去,燕王必然离京。”
“我明白了。”
古今想通。
现在大明的军队作战已不同洪武年间,随着大粮仓不断建起,军队开拔已经逐渐在摆脱后勤束缚,所谓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朱允炆做到了粮草一直都在路上,一直都在前面!
“杨五山那里?”
“这一颗棋子,也快失去作用了……”
竹林夜色,渐满繁星。
李芳远看着星光,心头犹豫不决。
世子李褆被大明留下了,李从茂也回来了,带来了天子让自己去大明请罪的话。
可李芳远不敢去大明京师。
因为日本使臣案,李芳远害怕朱允炆恼羞成怒,直接灭了朝鲜,尤其是北方消息证实,大明正在东北频繁调动军队,而其中有一支军队就驻扎在葫芦岛,足足有一万之众!
李芳远想,一旦自己离开朝鲜,势必会被大明天子控制,到时候,朝鲜上下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一盘散沙之下,谁能挡住明军入侵?
若情况再糟糕一点,明军挟持自己直接命令朝鲜军队投降,畏手畏脚的朝鲜军队又如何作战,没有军心,没有战斗意志,岂不是有亡国之危?
可不去大明,再写一封信道歉的话,恐怕朱允炆不会高兴,这误会也解不开,一来二去,还可能更触怒大明。
彻夜难眠。
次日,河仑、李从茂、李叔藩等求见,看着憔悴的李芳远也不由暗暗吃惊。
河仑进言:“大王,天朝大皇帝所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姿态,只要大王前往金陵,一切误会都可消除。以大皇帝之心胸,断不会做出偷袭边境之事。还请大王早日定下行程,前往大明。”
李芳远依旧充满担忧:“大皇帝心胸并不狭隘,可国不可一日无主,现如今世子不在,又无监国之人,本王如何能走得开?”
河仑有些无语。
现在朝鲜内部稳定,没有大势力可以威胁得到李氏王朝,别说你离开一两个月,就是你出差半年,有这些大臣操持,回来还是一样。
何况你是去大明,谁在这个时候翻了朝鲜的天,大明作为宗主国岂会坐视不管?真到那时候,大明也会借给你军队帮你重新登上王位。
李叔藩暗暗发愁:“大王,此事宜速不宜迟。只有尽早解开与大明之间的误会,才不会影响更多。我听闻鞑靼部落曾威胁过大明一座小城,连打都没打进去,可大明皇帝在震怒之下,就彻底切断了与鞑靼的贸易,不准任何人与其做买卖。若事情再拖延,问题必然升级,到时候若大明禁止一切商人与朝鲜做贸易……”
李芳远脸色一变,这几年来,朝鲜凭借着海上贸易赚了不少钱,虽说朝鲜地少人少,特产也不多,但好歹山中有一些不错的草药,人工栽培的人参也不错,还能做点马牛买卖等。若这贸易都被关了,朝鲜的东西可就都卖不出去了,自家这点人也吃不了几根人参啊……
“贸易不能停!”
李芳远清楚,一旦大明禁止与朝鲜贸易,那朝鲜将会陷入困顿境地,而大明优良的工艺品、手工品等等都无法进入朝鲜。
总不能指望和矮丑挫的足利幕府去交易赚钱吧。
对啊,足利幕府!
李芳远严肃地说:“我也想早点去大明请罪,可你们也知道,足利幕府正在准备北征,还要攻打我们朝鲜国,我走不开啊。”
李从茂看着李芳远,咬牙说:“既然大王担忧日本国,是不是应该调平安道、咸镜道的大军南下,支援庆尚道、全罗道!据臣所知,全罗道守军仅有八千,庆尚道守军也只有一万一千,且多是老弱。庆尚道、全罗道水师加起来,也不过四百船只,五千将士!”
李叔藩对眼前的局势也充满担忧:“大王,大明是宗主国,实力强大,又有火器。我们如歌都难敌。倒是日本国,野心勃勃,积极备战,不可不防。臣以为,应调军南下,防备日本国。”
李芳远自信地说:“日本国的动静多是大明放出来的,包括日本国要进攻朝鲜的消息,也是大明先传出来的,这不过是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摆明了是想让我们将军队调往南方,他们便可以轻而易举突破北方防线!”
李从茂看着惊弓之鸟的李芳远,大喊道:“大明传出消息之前,尚未有日本使臣一案!日本细作入朝鲜,是足利义满时就存在的,他们已经在积极准备作战事宜,大王却还在调兵去防备北面,不是正中了足利幕府下怀?”
李芳远被震惊了,看向李从茂。
河仑见事已至此,跪下喊道:“还请大王审视局势,看清敌我。”
李叔藩也跟着跪下:“万望大王以大局为重。”
李芳远幡然醒悟。
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自己因为畏惧而掉落到思维陷阱之中:
得罪了大明,大明一定会收拾自己,大明调兵是为了打自己,所以我得防备大明。
问题是,大明一定会收拾自己吗?
李芳远重新校正认知,想着认识的朱允炆,想着大明的国力与强盛,想着李从茂带回来的话,想着诸位大臣的进言,想着如今的局势。
或许,自己因为畏惧,错判了大明的意图。
“如此说来,大明无心吞我朝鲜?”
李芳远低声喃语。
李从茂正色:“大明作为宗主国,要吞朝鲜也得找个更合适的理由,绝不可能因此等小事而动用刀兵。”
李芳远站起身来:“那足利幕府果然在备战?”
李叔藩凝重地说:“据全罗道、庆尚道水师打探的消息,日本国确实在动员军队,至于具体规模并没有准确情报。但据大明发来的情报,足利幕府可能会动员多达三十万大军跨海作战。”
“三,三十万?”
李芳远惊呆了。
李氏王朝起家的班底也不过四万,整个朝鲜国总兵力仅仅只有十八万,足利幕府竟要动员三十万攻打朝鲜?
李芳远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睿智,坚定地下令:“当下时刻,本王不可离开松京。但为了请罪大明,将李裪送去大明,代为请罪。”
“这……”
河仑、李叔藩、李从茂都有些郁闷了,你为了逃避去大明,打算把两个儿子都送去当人质啊?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朱瞻基与唐赛儿
李芳远并非昏庸之人,只是多年安稳日子,享受了太多温柔乡,削弱了他的敏锐判断力。
但在河仑、李叔藩、李从茂等人的帮助下,李芳远终于从一堆文书中确定,大明没撒谎,足利幕府确实在积极备战,目标正是朝鲜。
“召集大臣议事!”
李芳远没有再犹豫。
两班大臣入殿,李芳远威严地看着众人,严肃地说:“诸多情报显示,足利幕府野心烈烈,极有可能进犯我国。柳廷显,你如何看?”
柳廷显出班,肃然回道:“大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臣以为,当调兵遣将,固守全罗道、庆尚道,将足利幕府之军消灭在大海之滨,不让其上岸一步!”
李芳远微微点头,看向闵无恤。
闵无恤连忙出班,直言:“敌要战,那我们唯有应战。还请大王早下决断,征调兵力,安排城防,储备粮草,调兵遣将。”
李芳远看着文武大臣:“如此,那就准备作战吧!”
对于足利幕府,李芳远打心里看不起,不就是一群小渔民,竟也敢打朝鲜国的主意!足利义满幸亏死得早,若是死得晚,自己不介意打到北山第去!
李芳远下定决心迎战,下达军令:“郑津、康泽整顿全罗道水师,李从茂领庆尚道水师,李叔藩节制全罗道、庆尚道两道兵马。”
李叔藩、李从茂等人领命。
李芳远再下令:“自平安道、咸镜道,各由朴础、李棱带兵六千,分别进驻全罗道、庆尚道。命令江原道、忠清道、京畿道等备战,征调民力补充军队,整顿城防,军务!加快浦南水师主力建设,尽早武装第三艘大福船。抽调精锐,扩充鹰扬卫、别侍卫……”
一道道王令从松京传出,奔赴各地。
朝鲜王国终于开始动员起来,在战争的前夕。只不过,李芳远错过了最好的机会,而战争的动员又不是一蹴而就,转眼便可完成的。
大明皇宫,文楼。
杨溥含笑介绍着:“这位是燕王府的朱瞻基,从今日起,是太子侍读。”
朱瞻基一袭儒袍,彬彬有礼:“能侍读太子是我的荣幸。”
朱文奎对这个聪慧的堂弟到来很是高兴,最主要的是,身边终于可以有个说话的人了,韩夏雨虽然可以无话不说,但因为多了个唐赛儿,这两个人关系太紧密,根本没自己说话的机会,现在朱瞻基来了,这就多了个说话。
朱瞻基如果知道自己来到这里侍读的原因竟只是因为朱文奎缺少一个倾诉对象,而不是因为自己的聪慧,不知道会不会郁闷到吐血。
“准备下吧,一刻钟后授课。”
杨溥离开房间。
朱瞻基松了一口气,走向朱文奎:“太子,韩姐姐,这位是?”
朱文奎看了一眼唐赛儿,轻轻说:“哦,她叫唐赛儿,你可以喊她……”
“叫唐姐姐!”
唐赛儿开口。
朱瞻基瞪着眼珠子,打量着小唐赛儿,笑着说:“这个小姑娘也太可爱,比我还小竟还想占辈分的便宜,小妹妹,我今年可是十二岁了,你多大,有十岁了吗?”
朱文奎拉着韩夏雨往一旁让了让,好心提醒:“瞻基弟弟,她虽然只比你小一岁,可我觉得,你可以让让她……”
朱瞻基挺着胸膛:“凭什么?自古以来,头可断,辈分岂能乱!是小的,就是小的,妹妹就是妹妹,怎么都不可能变成姐姐,你们让着她,我可不让!唐妹妹,以后见了我就喊瞻基哥哥。”
砰!
唐赛儿挥出拳头。
朱瞻基愣住了,感觉鼻子好疼,眼泪好像流出来了,呜呜,这是什么,血,我竟然流血了。
朱文奎递上手帕,拉着朱瞻基坐下来:“告诉你了,让让她,非不听。”
朱瞻基委屈,哭啊。
我好歹也是燕王府的人,老爹是朱高炽,爷爷是朱棣,太爷爷是洪武大帝,太太爷爷是朱五四,额,上面就算了,反正我身上流淌着皇室尊贵的血脉,姓唐的竟然敢打姓朱的,呜呜,好疼。
“男子汉,威武不能屈!我是绝不会让着她的,刁蛮,野蛮。太子,你身边为何会有如此粗俗之人,应该让侍卫将她叉出去!”
朱瞻基颇有骨气。
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如此欺负过,今日倒好,刚到皇宫当太子侍读,就挨了一顿打。这要回去爷爷看到,岂不是丢脸?
唐赛儿揉着拳头,一拳砸在朱瞻基前面的桌子上,愠怒地说:“喊姐姐,否则让你走不出去这课堂!”
“不喊!”
“哎呀,不喊!”
噗噗!
“太子救命,来人啊,救命……”
“喊姐姐!”
“不喊!”
“喊不喊……”
“唐姐姐,呜呜……”
朱瞻基浑身都疼,耳朵疼,大腿疼,胳膊疼,眼眶似乎也挨了两下子,自己到底是来给太子当侍读的,还是给人练拳的?
可恶!
我这是能屈能伸,你等着瞧,改天我一定狠狠报复过来,我把我爹,我叔,我爷爷,不,我要找皇上告状!
朱文奎看着朱瞻基,眼神中充满同情,你小子就不能让让这个女魔头,父皇为了锻炼她的能力,可是说了句“语言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用拳头解决”,这本来是培养她的领导能力,旨在日后改良白莲教用的,谁知道她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找自己练,接连输了三十次之后,再也没来过。挑衅韩夏雨,也不知道怎么挑衅的,现在这两个家伙关系好得就差一个被窝睡觉了。听说她在安全二局很是威风,收拾庞长风,气得丛佩儿差点没把她丢河里去。
好不容易来了个能欺负的,她不手痒痒才怪。瞻基弟弟,你的苦日子还在后面呢,要学会圆滑,学会见人说人话,见唐赛儿手唐赛儿喜欢听的话……
很显然,朱瞻基还没有经历过如此毒打。
杨溥来了,站在讲台上。
朱瞻基立马站了起来:“先生,我要告状。”
唐赛儿白了一眼朱瞻基。
朱瞻基指着唐赛儿,声泪俱下,指着自己脸上的伤,还有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她,她打我。先生一定要重重惩处,将她这等野蛮之人赶出去!”
杨溥忽视了朱瞻基身上的伤,笑着说:“唐赛儿可是好学生。”
朱瞻基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好学生,这是好学生能干出来的事?
“好了,上课。”
“先生!”
“坐下,上课!”
杨溥没在意朱瞻基的小事,好歹也是一个男孩子,被女孩子打了还敢告状,这事就是传到你爷爷耳朵里,也会再揍你一顿。
小子,唐赛儿就是一道试炼石,你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以后怎么跟着朱文奎办事,你也不想想,朱高炽不是说你聪慧,我咋看着有点笨……
朱瞻基苦。
好不容易熬到课业结束,刚想休息,就看到唐赛儿那张可恶的脸:“弟弟,我渴了,去端点茶水来。”
朱瞻基摇头:“我不是下人,我是太子侍读。”
“去不去!”
拳头举起。
朱瞻基看向朱文奎:“太子,太子……”
朱文奎无奈地说:“瞻基弟弟,我管不了她,她是父皇的弟子,要不你去找父皇告状……”
“啊……”
朱瞻基无法想象,睿智的建文皇帝竟还有这么一个刁难的弟子。
“茶水间在哪里……”
朱瞻基决定先捱过去这一天,回去想办法再来收拾她。
等到课业结束。
朱文奎拉着想要逃跑的朱瞻基:“对了,她的名字属于绝密,你只能喊她唐姐姐或唐妹妹,不可告诉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如果你连这个秘密都守不住,以后就没办法来文楼了。”
朱瞻基点头答应,然后一溜烟跑出皇宫。
回到燕王府,朱棣刚好在,看着被欺负的朱瞻基,顿时火冒三丈,谁敢欺负俺孙子!
朱瞻基呜呜地说完,朱棣顿时没了怒火,看着告状的朱瞻基就补了一脚:“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还敢告状,你还是不是男子汉。”
“爷爷,我也练武!”
朱瞻基握着拳头说。
“呵,我家孙子竟然为了一个女娃娃练武。”
“我是为了打败敌人,证明自己是男子汉!”
“哦,好,丘福,教他两招。”
“爷爷,两招够不够啊,我感觉她很厉害。”
翌日傍晚。
朱瞻基哭:“爷爷,三招也不够啊。”
“丘福……”
“爷爷,我……”
“丘福!”
“爷爷……”
“丘福!”
可怜的朱瞻基,就这样在磨练之中,逐渐变得强大,嗯,至少语言艺术上升了许多,也会办事了许多。
朱允炆对太子身边的事并不在意,磨磨朱瞻基也好,这个家伙被朱老四一家人都当成宝贝了,不练练,他都不清楚该怎么定位自己。
世界不是围着你朱瞻基转的,是围着朱文奎转的,你小子要摆正好位置。
转眼,五月到了。
朱允炆在凝望天空,古今在谋局,郑和、朱能、骆冠英在看着大海,李芳远在调动军队,花之御所在集结,集结所有的将官,开启一场伟大的征程。
他们认为是伟大的。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不灭大明,誓不还兵
日本京都,花之御所。
斯波氏、今川氏、畠山氏、赤松氏、山名氏、仁木氏、中条氏、富极氏、京极氏、细川氏等一干守护大名团结在足利义持周围。
后小松天皇也出现在了花之御所。
足利义持拿出了大明皇帝的国书,声嘶力竭地喊道:“我等宁愿拼个头破血流,也绝不甘心被人如此欺辱!大明皇帝当为他的狂傲付出代价,幕府将士们,拿出你们的武器,灭掉朝鲜,以朝鲜为据点,征讨大明,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大和民族的厉害!”
“我命令你们,杀光大明的军士,烧光大明的房屋,抢光大明的财物!将大明皇帝俘虏到花之御所,我要亲眼看着他下跪求饶,我要亲自砍掉他的脑袋,告诉所有欺辱大和民族的人,这就是下场!”
“现在,我分配诸将领兵!三十万大军,分十五支队伍,每一支队伍两万军士!斯波义重,任第一队主将,副将细川满元。细川赖元,任第二队主将,副将吉间三绘。畠山基国,任第三队主将,副将赤松宏信……”
后小松天皇看着这一幕,目光中透着几分欣喜。
对于足利义持发动战争,后小松天皇是支持的,只不过这种支持只存在于花之御所之内,走出花之御所之后,后小松天皇可是没说过一句支持的话。
在后小松天皇看来,这是一次机会,一次由天皇重新掌握大权的绝好机会。一旦足利幕府失败,那他们的威望将彻底扫地,到时,受幕府节制的天皇将可以重新站起来,统治这一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打吧,都去打吧。
死的人越多越好。
死亡,是一种凄然的绝美的事,无论是让敌人死,还是自己人死,都是凄美绝伦的,如牡丹花谢之时,悲伤点缀出最美的时刻。
三十万军队,这个数量本身是存在着巨大隐患与问题的,仅仅是后勤问题就是一个巨大的漏洞。后小松天皇知道这一点,许多人都知道,但与被人侮辱、踩在头上的耻辱相比,这点不算什么,吃不上自家的后勤,就吃朝鲜,吃完朝鲜吃大明。
就食于敌,这在战争中很常见。
只要打了胜仗,敌人就是自家的运粮队长。
足利义持确实压下了所有的本钱,不在乎民怨载道,不在乎地方守护反对,不在乎潜在的风险,就疯狂的,将一切都压了下去。
如一个赌徒,赌的结果是:要么全赢,要么全输。
赌徒心理:这一次,我一定能赢。
斯波义重激动不已,自己终于可以作为主将领兵打仗了!
父亲,你不应该自杀的,你的死给斯波家族蒙羞,我们要死,也得死在战场上!你看着吧,我一定要踏平朝鲜,打到大明去!
朝鲜我是知道的,李芳远算是一个不错的国王,但也不过如此罢了,那些军士都是卵蛋,不敢拼杀,不敢打仗,遇到点强硬的狠厉的海贼都一哄而散,就他们来想阻拦我们的大军?
没这个可能!
只要打下朝鲜,咱们就能直接杀入大明辽东地区,情报说大明在那里驻扎了十万兵马,呵呵,这点人手,如何是我们的对手?
在打下大明之后,斯波家族是不是可以将领地直接划分到北平去,呵呵,听说那里人口不少,产出丰富。
细川赖元也有些激动,没想到上了年纪,还有机会当主将出征。这样也好,细川家在幕府的地位并不算数一数二,那就通过这一次战争,站在幕府将军之下的第一序列吧!
畠山基国摩拳擦掌,体内热血沸腾。
好久没闻到过血腥的味道了,这一次,闻个够!
不得不说,足利幕府对日本国的控制虽然不十分稳定,但足利义满的余威还在,加上足利义持的激情演说,小松后天皇的默默站队,一干主要守护大名的忠诚拥护,确实让这个国家调动起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军队。
诸将分配完毕,足利义持下达了最后的命令:“毁灭朝鲜,征伐大明,让大和民族成为最尊贵的民族,让我们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不灭大明,誓不还兵!出征!”
“不灭大明,誓不还兵!”
众将齐声呐喊。
军队浩浩荡荡,整齐有序地离开京都。
六成军队自京都向西,由丹波、出云、备后、抵达周防、长门。在长门集结之后,通过海峡前往筑前,在筑前乘水师舟船渡海。
两成军队向西,走阿波、伊予、丰后,肥后,于肥后乘水师舟船渡海。剩下两成军队则向南,借助堺港水师,绕海路直接前往筑前与壹岐岛附近集结。
僧人满济看着离去的军队,心有不安地问足利义持:“将军,京都空虚,若大明水师前来,我们该如何防守?”
足利义持自信地说:“放心吧,这里还有八千幕府久经战阵的军士。在未来一个月里,我们将持续扩军,争取京都兵力满五万。这件事由足利义嗣负责,他会办成的。”
满济微微颤抖。
让足利义嗣去办?
好令人胆寒的阳谋!
就现在而言,京都确实必须扩军,可就民心而言,他们已经被征调过一批了,还要征调,势必会引起百姓不满。
这些人会记住足利义嗣这个名字,将怒火发泄在他身上。这也就意味着,足利义嗣将再无民心可言,未来也别想再威胁到足利义持。
如果足利义嗣没有办成这件事,没有足额补充兵力,那足利义持将有借口废掉这个弟弟。在征讨朝鲜、大明的同时,足利义持还不忘记处理下幕府内部的事,可见他的心是何等冰冷。
商人肥富有些颤抖。
自己原本只是想发泄发泄怒火,添油加醋说了无数大明的坏话,谁想到幕府不仅当真了,还动员了如此庞大的军队远征。
这要是被他们知道自己夸大了言辞,会不会被清算?如果当初自己小心翼翼,好好给足利义持说说,会不会就没有了今日出征?
得,事已至此,大明就是可恶的,自己添油加醋说的都必须是真实的。
日本国动员军队远征,早在足利义满时期就进行了,特别是对马岛、壹岐岛之后,足利义满就对水师倾注了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一口气,几年下来,在三处水师港口,打造了五千多艘战船,一次可以容纳四万多军士!
平均下来,一艘船也就容纳八个人……
没办法,技术有限,加上小船灵活,好打造,只要不漏水,不沉海,那就是过得去的船。幕府最大的船,还是几艘大的海贼船改装成的,一次可以容纳一百余人。
堺港。
水师舟船连绵数里之远,极是壮观。
一批批军士随着军令上船,挂起帆,摇起船桨,开启了征程。
这一批军士中,既有被抓来的壮丁,也有幕府或守护国军士,还有幕府武士,名副其实的混编军队。
可这批人眼神中都渴望立下战功,渴望杀敌,哪怕是被抓来的壮丁也一样。
幕府将军说了,杀掉一个敌人,可以赏赐三亩良田,三两银子。杀掉两个敌人,是多少来着,反正就是再要三亩良田,再要三两银子!
听说杀十个敌人,幕府还赏赐给女人。这就没必要了吧,战场上什么女人抢不来,多余,还不如多给三亩地……
幕府的准备是可以肯定的,至少武器是准备到位了,老朱造反的时候手里抓的都是破铜烂铁刀,可壮丁手里大部分握着的都是明光闪闪的刀。
从这一点上来看,日本国在铸造武器上是有优势的,至少速度、数量上跟上了。当然,还有一部分壮丁用的是鱼叉、斧头、棍子。
用什么趁手就用什么,军队打仗,干死敌人是第一位的,没人在乎你用的是什么武器。
浩浩荡荡的船队一批批出海,渴了就用水囊喝水,饿了就吃随行带点鱼干,靠岸了再弄个糙米饭吃吃。
陆地上,军队拖出二十余里,每日六十里,要行军半个多月才能抵达筑前。可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退缩。
这是一次事关幕府,事关大和民族尊严的战争,退缩的人活着都是耻辱。沿途,许多百姓拿出了不多的食物,送别这一支支军队。
济州岛。
杨荣躺在草坪上,看着碧蓝的天空。
骆冠英坐在码头上垂钓,赵世瑜挂在一艘船的桅杆上远眺,沈伟打着哈欠,袁逸尘翻看着一本书,还是国子监关于地圆说的猜想。
一阵风沿着海面吹了过来。
“什么气息?”
骆冠英凝眸,看向远处的大海,蔚蓝的海面上,并不见任何船只。
杨荣坐了起来,将一旁的折扇捡起来,轻声说:“这风,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天山之下吗?”
万青林走了过来,凝眸盯着远处,对杨荣说:“你感觉到了?”
杨荣嘴角微动:“看来,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骆冠英站了起来,冲着眺望的赵世瑜喊道:“起风了,准备集结,这一次,将是水师最辉煌的一战!”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发飙的李从茂
海风里,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骆冠英、沈伟等远航经验丰富,对大海深处的危险感知十分敏锐。在暗黑的大海波涛中,这种敏锐的感知帮助水师一次次躲过毁灭性的灾难。
让骆冠英有些震惊的是,杨荣一介文官竟也能察觉得到这份异样。
济州港,大明议事厅。
骆冠英威严地看着众人,这里既有沈伟、赵世瑜、万青林等久经远航的水师军士,也有水师郑淮、陈大胜、许寿文等水师新锐。
当然,还有新升任还来不及领印就被发至济州岛的兵部尚书杨荣。
骆冠英敲了敲桌子:“诸位,虽然现在尚没有日本渡海作战的情报,但大海已经告诉我们,日本已经出刀,已经呐喊,已经在征途之中!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
“等!”
杨荣出声打断了骆冠英。
众人看向杨荣,一脸错愕。
骆冠英有些措手不及,我这正在鼓舞士气,你突然来一句“等”算什么事。
杨荣的目光从憋了一肚子话说不出来的骆冠英身上转向众人:“现在济州岛水师的任务就是战备与等待。”
“杨尚书,我是这支水师的主将!”
骆冠英沉声。
杨荣呵呵笑了笑:“没错,你是主将,但皇上有令,在没有命令传达之前,水师不得轻举妄动,更不可擅自出战。首登候,你姐夫的话总是要听的吧……”
骆冠英郁闷地坐了下来。
没错,姐夫是下过这一道命令。
杨荣平静地看着众将:“谁都渴望建功立业,我杨荣也想。但是,诸位,这一次不是单纯的大明征讨足利幕府的战争,而是一场大明、朝鲜、日本三方战争。我们不仅要赢,还需要考虑如何赢得漂亮,如何赢得精彩。”
骆冠英有些不服气:“在我看来,最漂亮的打法就是把水师派出去,将日本所有小木船都送到海里喂鱼。”
杨荣白了一眼骆冠英,严肃地说:“要等待最好的作战时机。眼下最紧要的,是派出侦察,了解日本渡海作战的规模,人数,相应部署,将领等,而不是冒然出征。”
沈伟沉思,站出来支持杨荣:“在朝廷没有旨意传来之前,不宜轻举妄动。”
骆冠英有些不甘心:“等朝廷发来旨意,幕府的军队估计都打到松京了,到那时,是我们水师的功劳,还是辽东都司的功劳。”
万青林、袁逸尘连连点头,不得不说,这也是个问题。
杨荣轻轻说:“即使将幕府主力交给辽东都司又如何,水师担负的可是灭国使命,有什么功劳比得上这一点吗?只要活捉足利义持,小松后天皇,辽东都司砍多少脑袋也盖不住水师的光芒。”
事实证明,文臣忽悠起来,真没武将啥事
杨荣一番话,让骆冠英等人彻底不闹腾了,一个个傻笑着。
确实啊,灭国才是最大的功劳,而且还是其他人抢不走的功劳,没必要和辽东都司争,让给他们点功劳又如何……
沈伟无奈地看了看骆冠英,又看了看杨荣,敬佩不已。
怪不得皇上派他来这里,估计也是猜测到骆冠英容易猛打猛冲,耐不住性子。确实,大海航行里遇到危险,要么干,要么走,没迟疑的机会,这种行为习惯不容易改变,有杨荣镇着骆冠英是好事。
朝鲜,庆尚道。
李从茂终于抵达釜山港,站在高处看着港口里的小木船,脸色变得尤是难看。
这他娘的也叫水师,你确定不是叫渔船队?
和大明威武庞大的水师舰队比起来,朝鲜水师简直是无法入眼。
“庆尚道水军节度左右水使何在?”
李从茂威严地喊道。
庆尚道水军节度左水使元成、庆尚道水军节度右水使朴均连忙上前。
李从茂拿出李芳远的任命文书,肃然道:“从现在起,我是庆尚道水军统制使,庆尚道全部水师听我命令行事。”
元成、朴均连忙答应。
李从茂指着港口里的水师船只与岸边的水师军营,严厉地问:“按照规制,釜山港水师应该有二百三十五艘船只,三千军士。谁来告诉我,这港口水师船只有多少,军士又有多少?”
元成呵呵笑了笑,上前拉着李从茂的胳膊,低声说:“统制使大人,这釜山港确实有二百多船只,只不过这些年来大家日子过得不好,所以就租出去一批船只,给渔民打猎,商人经商用了。不过统制使放心,该是你的那一份,我们绝不会少,大人远道而来,不妨入军营,我等已备好了酒菜。”
李从茂脸色一变,啥情况?
水师的船,你们拿去给人打渔给人经商,那老子拿什么去给幕府打?
还我的一份!
老子不要钱,老子要船!
李从茂不知道日本国什么时候发动渡海战争,但知道就这一百来条小船,根本挡不住日本水师!
“元成是吧?”
李从茂嘴角露出了微笑。
元成看多了这种眼神,这是上官欣赏,高兴啊。果然,没有钱摆不平的事。只不过这样一来,自己就要少拿一份了。
不,干嘛少自己的,要少就少底下将官的!他们应该孝敬统制使!
李从茂转过身,伸手从护卫腰间抽出腰间,双手紧握,冲着元成的脑袋就砍了下去!
噗!
血喷出来!
也不知道是李从茂的力气不够大,还是刀子不够锋利,这一刀下去,竟没砍掉元成的脑袋,可即便是砍了一半,元成也活不成了。
李从茂踢开元成,冲着惊慌的水师将官喊道:“我命令你们,三日之内,将所有缺少的船只给我找回来,少一条船,就休怪我不客气!”
朴均颤抖了。
这可是庆尚道的水军高官,是仅次于统制使的水军高官,你李从茂再怎么牛,也没权限杀了他,走正常流程,也是先请王命,然后李芳远差人带走,送到松京审问,最后决定如何如何。
现在你直接杀人,你疯了?
李从茂没有疯,种种情报与迹象表明,日本国确实在备战,而他们征战的对象是朝鲜,他们想要灭亡朝鲜然后以朝鲜为据点进攻大明!
在这个战争的节骨眼上,这群人竟还为了自己的私利,腰斩了水军的力量!
没有船,就只能看着日本军队上岸!
可庆尚道满打满算也才一万出头的军士,这些人要防守大片地区,沿海地带只有这三千水军啊。如果这些人挡不住幕府军队,那就意味着庆尚道将沦为战场!
李从茂如何不着急,如何不疯狂!
“去找船!”
李从茂大喝。
朴均等一干水军将领立马惊慌跑开。
来了一个杀神,不给面子的杀神,不找回来船只,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李从茂有些绝望。
因为倭寇侵扰的关系,朝鲜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采取被动防守的策略。被动防守就意味着水师并不怎么重要,在岸边挨打或反击就行。
随着倭寇被大明消灭了主力,朝鲜沿海一带也逐渐平静下来,没事干、没敌人的水军,就这样整天泡在港口里,也不出海,也不训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沦为废物。
这些军士,有二百多斤的胖子,也有八十斤不到的瘦子,有可以当爷爷的老人,也有瘸腿走不动路的中年人。
三千水军,能拿出手的不到六百!
李从茂有点想逃,这个情况与自己掌握的情报完全不相符,这点人手,根本就不能用来打仗,逃跑这些人都是累赘啊!
“整顿水军,所有军士即日起进行武备训练!”
李从茂愤然喊道。
三千水军哭丧着脸,有气无力,甚至还有几个不服从顶嘴的,结果被李从茂拉出来一顿鞭子抽,又挂起元成的脑袋,这才确立了威严。
相对于庆尚道水师的羸弱与不堪,全罗道的水师虽然只有一百六十五艘船只,两千水军,但因为主将是郑津、康泽,这两人长期把持着这支水军,倒是一支完整的水军,也颇有战力。
日本,筑前。
斯波义重、细川赖元、畠山基国等主力带军队纷纷抵达,海面上铺满了木船,密密麻麻,如同一片陆地。
经过一番商议之后,斯波义重、细川赖元决定带兵攻庆尚道的釜山、统营、泗川,畠山基国、赤松宏信等领兵攻全罗道,主攻高兴半岛、取顺天、长兴两地。
一旦得手,则全力渡海,三十万大军全部入朝作战。
斯波义重、细川满元商议着作战细节。
细川满元指着舆图,自信地说:“釜山水军不堪一击,只要打下釜山,就可以占据昌原这一座重要城镇,可以将此作为后勤据点,然后北上取密阳、庆山。”
斯波义重赞同道:“庆尚道好打,占据釜山之后北上也便利。为了避免朝鲜各地有所准备,烧毁粮仓,首战必须速战速决,同时急行军挺近,务必将昌原的粮仓保住!”
细川满元咧嘴,请令:“不如就让我亲自带兵,打败釜山港水军之后,直接钉入昌原!”
斯波义重看着跃跃欲试的细川满元,呵呵笑了笑,微微点头:“头功吗?给你也无妨,日后的战斗多着呢。在攻打京都的时候,别跟我抢功劳就好!”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不堪一击,釜山陷落
崔成秀躺在一处平缓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嘴里咒骂着:“该死的李从茂,用得着如此折磨人!”
林丰宇躺在木船上,冲着崔成秀喊:“这也就是在海里你敢说。”
崔成秀呸了一口唾沫:“大王迟早会把他给革职查办,林老三,你说,他让咱们天天跑出来查看海面,查什么,难道说日本国还真敢发兵不成?”
军士金德勇拿着船桨,手搭凉棚南望:“又是风和日丽的一天,根本就不见日本军士的影子。依我看,不过就是虚假情报。前些日子听闻足利义满死了,那足利义持本就没多少威望与本事,又怎么可能会派大军远征我们。”
林丰宇哀叹不已。
话虽如此,可问题是作为庆尚道的小小水军,必须听从统制使的命令。
“这样也好,听说岸上的兄弟们每日都在特训,昨天竟有两个家伙直接累死了,也不知道这李从茂到底是杀人,还是在整顿水军。”
林丰宇很是头疼。
金德勇、崔成秀等人苦涩。
虽说元成、朴均等人贪污、自私自利,不受水军上下拥戴,可这两个人毕竟不管事,不折腾,军士想干嘛就干嘛,晚上喝酒赌博,白天睡觉出营,自由得很。
可李从茂呢,严厉威猛,不是砍脑袋就是抽鞭子,体罚严重,几个胖子明显跑不了长路,累得都喘不过气来了,还要往死里练,结果真死了。
从懒散无度到刚猛如山,两个极端的转换让许多人都承受不住,水军中对李从茂的埋怨声不断,若不是统制使的官衔,估计许多人要哗变了。
曾经有将官托关系找李叔藩告状,结果告状的人只回来了一个脑袋,身子都没带回来。现在找谁都没辙,只能乖乖受训。
“船只找不回来,不知道统制使会不会再杀人。”
林丰宇有些担忧。
金德勇打着海水,看着波光,笑着说:“杀就杀,反正与我们这些小兵没关系,只盼着这日子能安稳点,你们也知道,咱婆娘就要生了。”
“哈哈,恭喜。”
崔成秀高兴起来,站高岩石上,伸开双臂享受着惬意的海风,目光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嘴角的笑意刚刚绽开,就瞬间凝固,双眼圆睁,指向远处,嘴里重复着:“船,船,船……”
“什么船不船的。”
金德勇直起腰眺望,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林丰宇脸上满是惊恐。
远处的海面上白帆点点,如同一片片白云擦着海面涌动而来。白色的帆之下,是一个个凶神恶煞、手持武器的人,他们似乎在喊叫着什么。
“是,是倭寇!”
崔成秀终于喊了出来。
金德勇脸色变得煞白,纠正道:“不,不是倭寇,是足利幕府的大军!日本军队真的杀来了!”
“快上船!”
林丰宇冲着崔成秀喊。
崔成秀连忙跳到船上,一行人拼命地划船,朝着釜山港逃去。林丰宇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的日本军队竟在不断拉近距离,他们的速度更快!
“加快速度,否则回不去了!”
林丰宇大喊。
可这支船上只有五个水军,而日本每一艘船上都有八个军士,虽然都顺风顺水,毕竟力道上跟不上,加上日本船虽小,可划船的桨尾宽大,拨水有力。
在林丰宇等人拼命划了十余里,远远看到釜山港的时候,日本船队距离其只有三里远了。
“快!”
求生的本能,透支着体力。
崔成秀、林丰宇等人竭尽全力,在看到釜山港外围水军时大喊:“敌袭,敌袭!”
李从茂站在高处,盯着远处浩荡无边的日本水军,脸色极是难看,日本水军仅仅是船只的数量,就远远超出了朝鲜釜山港水军,看其兵力,没有两万,也有一万五千!
如此悬殊,此战怎么打?
朴均带将官跑了过来,对李从茂说:“敌人势大,我们必不可敌。此时应立即撤退,保留力量以作反扑。”
李从茂狠狠地瞪了一眼朴均:“是保留力量,还是望风而逃?!整顿军队,准备出战!我倒要看看,日本军队较之倭寇能强上几分!”
“统制使,这个时候就没打的必要了吧?”
朴均指了指海面。
敌人船只都上千了,咱们这边水军船只数量还不到两百,人家军队气势如虹,咱们军队垂头丧胆,用什么去拼?
李从茂不甘心撤退,拔出腰刀,对水军将士喊道:“你们记住,这里是庆尚道釜山港,你们是这里的水军。釜山港在,你们在,釜山港亡,你们亡!我愿与你们同生共死,誓不后退!”
话说得震天响,可没一个水军回应。
远处海面上传出喊杀声,敌人已经追到了港口三里内。
“随我杀敌!”
李从茂咬牙,喊着冲了下去。
朴均看了看手下将官,无奈地说了句:“不战而逃,弃主官而逃,按军法斩首!”
“可是水军已经开始跑路了……”
将官指着溃散的军营。
朴均看到日本军队开始放箭,转身就跑,还不忘记喊:“兄弟们,快走!”
什么军法不军法的,保住性命再说。
李从茂惊呆了,自己精心训练了几日的水军,根本就没有任何作战的意志,甚至连抵抗下的想法都没有,他们看到敌人第一意识就是逃跑!
“这当真是朝鲜水军?”
李从茂无法相信这一幕。
多年前自己打倭寇的时候军士也没这么差劲,这才多少年,水军就烂到这个地步了?李从茂见识过大明水师,令行禁止,军士威武,那是真正的百战之师!
这拿朝鲜水军和大明水师对比,简直都是对大明水师的侮辱啊!
李从茂挥舞着腰刀,拦住逃跑的军士:“谁敢撤退,杀无赦!”
杀?
你杀得了一个,能杀得了全部?
现在不跑路,一会全都被日本军队给吃掉!
李从茂狠心砍杀了七八名军士,可根本就阻挡不了水军的溃逃,再看港口,已冲来了日本军队,他们在登陆,毫无阻拦地轻松登陆!
“统制使,撤吧。”
李从茂的近卫连忙劝说。
此时此刻,李从茂显得尤其无助,望着大海,无数的敌船、无数的敌人正在侵略朝鲜,登上自己的家国,可守卫这里的军士在逃,他们连抵抗都没抵抗。
战?
凭我李从茂一人又如何挡住所有敌人!
逃?
难道我李从茂也要背负着污名活着?
战场没有给李从茂更多思考、感叹人生的时间,近卫拉着李从茂开始跑路。
半个时辰后,细川赖元看着轻松占领的釜山港,还有缴获的二百多船只,三百多跑得慢的朝鲜水军,多少有些意外。
情报不是说这里有三千水军,少是少了点,可也不至于打都不打就跑吧。
看来,李芳远的军队不过是废物!
细川赖元没有停留,斯波义重会收拾残局,索性带全部兵力奔袭七十里外的昌原,这里虽不是庆尚道的中心大丘,依旧是庆尚道南端不可忽视的重城,里面囤积着不少物资。
李从茂撤退的方向,正是昌原。
考虑到日本国军队突然进攻,釜山港连抵抗都没抵抗就沦陷,周围各地都没有收到日本国入侵的消息,李从茂在撤退的途中,还不忘放了几把火,烧了几座房子,希望将烟柱当做烽火,让各地警备。
七十里,一口气跑不下来。
李从茂实在是累坏了,躲入树林里休息。
细川赖元很清楚后勤的重要性,一旦没有打下昌原,或是没有保住昌原的物资,那渡海而来的军士只能靠着可怜的三日粮食过日子,若三日内解决不了后勤问题,就有饿死的风险。
必须强行军。
“昌原开饭,快速前进!”
细川赖元下达了命令。
吃饭的诱惑不容小觑,这些军队经过了渡海体力已消耗不少,可偏偏还是坚持了下来。一鼓作气,竟越过了逃跑的李从茂等人,抵达了昌原城下。
昌原城还没有收到任何敌人入侵的消息,城门都大开着,等反应过来,细川赖元已经带人杀到城中。
李从茂站在昌原城外的山上,泪流满面。
完了。
全完了!
足利幕府的军队控制了昌原,就等于切断了朝鲜军队南下釜山港的通道,他们将在这里彻底站稳脚跟,从容作战!
走吧,去大丘城。
只有去那里,与李叔藩、李棱等人会和,才有希望扳回一局。
昌原城内,冒着黑烟。
无数男人被杀,女人被俘,所有的粮食,无论是官府的,还是商人的,百姓的,全都抢掠一空。
斯波义重听闻细川满元攻下昌原城,得到了多达五万石的粮食,更是兴奋不已。
有了这一批粮食,就有了进一步作战的本钱。
斯波义重驻扎釜山港,安排军士通报筑前大军,转报幕府。
筑前大军收到消息之后,纷纷开始渡海。
与此同时,进攻全罗道朝鲜水军的畠山基国、赤松宏信在金鳌岛附近遭遇郑津、康泽水军主力,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海战,郑津、康泽水军因兵力不足惨败,只带了五百余人逃生!
足利幕府与松京第一个回合,以松京的惨烈失败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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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无能的军队
济州岛。
杨荣审视着一封封情报,脸色凝重,骆冠英、沈伟、万青林等人也有些着急起来。
赵世瑜盯着舆图,严肃地说:“五月十七日,朝鲜全罗道、庆尚道水军基本全灭,主将不知所踪。日本军队进展神速,仅仅用了五天时间,分别占领了全罗道顺天、长兴,庆尚道昌原、晋州、河东等重要城镇,朝鲜军队一败涂地,纷纷北撤!”
“据目前掌握的消息,全罗道军队主要集结在全州,长城、潭阳三城,由朴础、姜节、林和尚把守。庆尚道军队主要集结在大丘、庆州、星洲三城,由李叔藩、李棱等把守。畠山氏、赤松氏、仁木氏等十四万大军已进入全罗道,斯波氏、细川氏、山名氏等十六万大军全部进入庆尚道……”
骆冠英看向舆图,冷冷说:“看来足利幕府这是打算打一场倾国之战,要么胜,要么亡。不知道说他们破釜沉舟有勇气好,还是说他们只顾身前不顾身后白痴好。”
沈伟正色说:“三十万大军涌入全罗道、庆尚道,这群人还真敢乱来,他们就不怕后勤被切断,全军陷入绝境,真以为海峡畅通无阻了?”
袁逸尘走向舆图,指向全罗道与庆尚道南部:“不管这群人乱不乱来,能够在半个月内完全运输三十万大军过海,他们的组织能力,拼死精神就不容小觑。从他们快攻快打的战法来看,他们很可能是想集中优势兵力,在最短时间内灭到朝鲜王国。”
赵世瑜赞同袁逸尘的分析,站起来说:“我担忧,一旦李叔藩、朴础等人战败,全罗道、庆尚道会全部落入足利幕府军队手中。一旦没了这两道,忠清道指日可下。再打下去,就要深入到朝鲜腹地。”
咯嘣。
许寿文捏碎一枚核桃,吹了一口气:“全罗道、庆尚道、忠清道失守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若朝鲜国王李芳远足够清醒,他此时就应该收拾行李,搬家到鸭绿江边请求明军庇护,而不是继续留守松京。”
杨荣眉头一抬,一双深邃的目光看向许寿文。
骆冠英、沈伟等人也有些惊讶。
许寿文是东海水师新锐,建文八年国子监结业,参与过多次南粮北运任务,因其曾巧妙避开过风暴,避免了船队损失,为耿璇重视,经水师都督府批准,升任为东海水师千户。
在大明与朝鲜达成开发济州岛港口协议之后,许寿文再次被提拔,成为指挥同知,带兵营造港口与仓库。
此人没有实战战绩。
杨荣深深看着许寿文,嘴角微动:“如你之见,朝鲜王朝举国之力都无法阻止日本军队入侵?”
许寿文吃了一口核桃,自信地说:“阻止?问问全罗道、庆尚道的水军,就知道朝鲜军队已经烂掉了。或许李芳远的京军能挡一挡足利幕府的军队,恐怕也阻挡不了太多时日。如果李芳远胆量小一点,弃城而逃,到时别说阻挡……”
骆冠英微微皱眉,此人倒有些本事。
沈伟、赵世瑜等人看着许寿文,含笑点头,看得出来,在郑和水师远航的岁月里,水师没少出人才。
杨荣提笔润墨,沉声说:“将我们掌握的情报,速速送至京师吧。万青林,此事尤为重要,你领蒸汽机铁船,昼夜不停通报。”
万青林答应:“好!”
骆冠英看向杨荣,忧虑地问:“开战的战报早就送到京师了吧,为何皇上还没有下达水师出征的旨意,可是朝廷中有人阻拦,要不尚书回去一趟?”
杨荣笑着提笔,对骆冠英说:“你在担心什么,大势已起,无人能阻挡。皇上不下旨意,自然有皇上的考虑,你需要耐下性子等待。”
骆冠英有些不甘心。
许寿文又捏碎了一枚核桃,淡淡地笑着。
大明,京师。
杨士奇、解缙、铁铉、徐辉祖、朱棣、李坚等在武英殿争论纷纷。
朱允炆背着双手看着舆图一言不发。
朱棣怒斥解缙、铁铉:“要打就全部压上去,小打小闹只会坏事!若你们担心水师后勤难以为继,那就想办法去解决后勤,而不是降低水师出征规模!”
铁铉很是为难:“日本国虽不算大,但也算不得小,较之曾经的安南国还要大。何况他们国土狭长,山地又多,不利行军,更不利运输后勤。若动用全部东南、东海水师全部力量,就需要为其准备长达三个月的后勤!”
朱棣愤然:“水师如此多宝船,后勤还能无法保障不成?”
解缙叹息:“燕王,跨海作战不同于陆地作战。没错,水师船多,运输粮食不成问题。可问题是,打安南,打帖木儿,朝廷可以调动民力全力运输,分散至各处营地,甚至是军士前线打到哪里,后勤百姓就将粮食运输到哪里!”
“可跨海作战,朝廷没有办法大规模动用民力。一旦征用百姓过多,势必减少粮食运输量。而不征用百姓,又会导致粮食运抵之后,必须抽调大量兵力去充当后勤。加之当地地形复杂,山林无数,如果后勤力量薄弱,很可能无法保障前线所需,更不要提将火药运抵前线。”
朱棣默然。
李坚沉思。
铁铉与解缙所言并不是没有道理,朝廷既然都已经下定决心彻底解决倭寇这个麻烦,灭掉幕府及其各地守护国,就必须确保接续作战,连续作战。
水师作战,高度依赖火器。火药运输与补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承压在水师上已是极限,若让其再抽调兵力去充当后勤,负责粮食转运等事宜,势必会减少进攻兵力,继而影响作战进度,给幕府更多喘息,导致作战延滞。
说到底,水师准备虽然充足,尤其是火药弹十分充足,但后勤保障上的准备还存在缺失。作战、后勤兵力的比例安排需要重新考量。
“皇上……”
杨士奇看向朱允炆。
朱允炆平和地看着众人,沉稳地说:“既然水师后勤存在漏洞,那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漏洞。李坚,给郑和、朱能、骆冠英等人发文书,让他们自主安排后勤事宜,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朕只看结果,水师都督府该支持的就支持。”
李坚肃然答应:“臣领旨。”
徐辉祖皱眉,有些不安地说:“皇上,此时再让他们分心后勤事,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日本与朝鲜开战已有半月余,战况如何我们尚不清楚。”
朱允炆坐了下来,自信地说:“朝鲜国王李芳远都有胆量拒绝来京师请罪,想来是有本事抵挡日本三十万大军吧。让水师莫要着急,做好自己的事。”
徐辉祖嘴角一抽。
李芳远不敢来,是因为他害怕被你收拾,这和抵挡日本三十万大军有什么关系。
朝鲜军队满打满算,能凑到二十万就不错了,这些人又分散各处,主力不是在鸭绿江防着大明,就是在京都守着李芳远,就地方上的那点兵力,全喂给足利幕府的军队都不够吃饱的。
估计等不到大明完善好水师后勤问题,李芳远就已经跑到建州求避难了,皇上你是不是悠闲过度了。
虽说李芳远不是个好东西,阴损了点,但唇亡齿寒,一旦三十万倭军占据朝鲜,大明就是消灭了北山第还有什么花之御所,这些人盘踞半岛,对大明也是个威胁啊。
朱棣瞥了一眼东北舆图,眯着眼,好像明白过来什么。
日本三十万倭军虽然进入朝鲜了,但还不够远,不够啊,皇上这是打算让倭军走得远远的,走到彻底无法回击日本国的距离,然后一举突入日本国。
只是这种策略多少有点费李芳远啊……
朱允炆并不在意李芳远的死活,甚至也不在意朝鲜王国的死活,真正在意的是日本三岛。只要彻底控制了这三座岛,联合阿伊努人,就能完全控制日本四岛。
消除掉万恶之源,远远比消灭那三十万倭军有价值。何况那三十万倭军也别想有活路,辽东都司可不是吃素的……
“皇上,乌斯藏尚师等人即将入京,朝廷以什么礼制接待?”
杨士奇询问。
朱允炆略一沉思,安排道:“隆重一些吧,先礼而后兵。无论如何,争取和平解决乌斯藏问题。”
杨士奇、解缙等人知道,争取和平这句话背后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绝不放弃使用武力。在半个月前,朝廷已下发文书,调一批内地卫所一万军士与西疆都司一万军士换防,并指明袁岳带队回京,建文皇帝已经在做最坏的准备了。
乌斯藏问题是不能再拖延了,大明开国以来,朝廷对那里的控制十分薄弱,羁縻到了若有若无的状态。
作为一个盛世王朝,不可能容忍这种现象一直存在下去!
驻军,强化乌斯藏的控制,让那一片土地,处在中原王朝的控制之下,这样盛世才不缺憾。
霍邻、候显、陈诚回京了,带来了乌斯藏一众高僧,还有乌斯藏的未来。对这一批人,礼部给予了高度重视,礼部尚书陈性善亲自带人迎于郊外……
——
「给大家说声抱歉,老书暂时转为一更,等不及的兄弟可以先存一段时间。
新书开篇起步阶段,需要更多精力,时不时需要修改调整,耗费时间多。
惊雪也不想少更新,只是暂时精力跟不上,为了确保后期不水不崩,只能放慢下速度,大家谅解下,我也需要生活,还贷,干活,加班……」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八臂哪吒城
天界寺。
花教尚师昆泽思巴、黄教尚师宗喀巴,白教尚师哈立麻,活佛得银协巴等人坐在幽静的禅房中,各自入定,无人言语。
直至释迦益西推门走入,几人才睁开双眼。
释迦益西拿着一叠建文报,递给宗喀巴等人:“这是最近京师的消息。”
宗喀巴看着建文报,目光微凝:“朝鲜陷入战火,若我没记错的话,朝鲜应该是大明的藩属国吧。”
哈立麻听闻消息,连忙拿来建文报看去,深吸一口气:“日本国竟入侵了朝鲜国?建文十年大阅兵时,朝鲜国王李芳远也在,没想到其国家竟遭遇了兵灾。”
昆泽思巴开口问:“朝鲜国陷入战火,大明是何态度?”
哈立麻看着报纸,摇头说:“这里并没有说大明朝廷的态度,按照宗藩关系,藩属国在没有向宗主国求助的情况下,宗主国是不会介入藩属国内部事。想来李芳远认为自己还能坚持得住,并没有请求大明出兵。”
得银协巴听了许多,沉思良久,动了动嘴唇:“这件事,会不会削弱大明的力量,分散大明的兵力。”
昆泽思巴、宗喀巴、哈立麻等人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
活佛的意思是,朝鲜战争爆发,大明说不得会将重心与精力放在朝鲜这件事上,对乌斯藏问题的重视程度下降,甚至焦头烂额的建文皇帝都没空暇关注乌斯藏,这样一来,乌斯藏请求保持现状应该有更大把握。
哈立麻将建文报折叠起来,交给一旁的昆泽思巴,对得银协巴说:“活佛可知大明在北平营造新都一事?”
得银协巴微微点头:“听闻过。”
哈立麻肃然说:“那活佛可知北平新城在百姓里有一个别名?”
得银协巴摇头。
宗喀巴询问:“什么别名?”
哈立麻沉声:“八臂哪吒城!”
“八臂哪吒城!”
得银协巴、昆泽思巴等人喃喃重复着。
哈立麻脸色阴沉着说:“这就是大明,他不是只有两只手,他有八只手,腾出来一双手收拾朝鲜问题,腾出来一双手收拾鞑靼、瓦剌,腾出来一双手安抚国内,他们还有一双手,以乌斯藏的力量,别说抗住大明一双手,就是一根手指都不能!我不懂你们到底在侥幸什么,是非要战火烧到高原才罢休不成?”
宗喀巴看着哈立麻,微微闭上眼:“我们不是在侥幸,而是在求未来安宁。哈立麻尚师,你应该清楚,大明朝廷如吃人猛兽,让他们进驻乌斯藏,无异于虎入羊群。”
哈立麻起身,咬牙说:“你都说了虎入羊群,老虎要来,身为羊群的我们有什么资格说不?触怒大明的后果是什么,诸位应该看到了!”
“够了,我们莫要争辩了,还是那句话,争取维持现状,看看大明皇帝的态度再说。”
昆泽思巴呵住争吵的两人。
武英殿内。
陈诚、候显、霍邻给朱允炆仔细汇报乌斯藏的情况。
霍邻拿出一份文书递上:“皇上,据安全局查探,乌斯藏地方上大小领主数量众多,形同散沙,并无可威胁到朝廷的力量。若军事谋取,只要军队能上山,就能做到战必胜!”
朱允炆接过文书,里面绘制着乌斯藏的势力分布简图:“这些尚师高人是什么态度?”
候显禀告:“他们对朝廷驻军事甚是敏感,除了白教尚师哈立麻,札巴坚赞第悉外,基本上没有人支持朝廷驻军乌斯藏。虽然霍邻在乌斯藏中展示了火器,但火器的威力,并没有消除这群人的侥幸。”
陈诚补充道:“就目前来看,这些人最大的诉求是维持现状,乌斯藏臣服,该纳税纳税,该听差听差,朝廷行羁縻之策,不驻军。”
朱允炆呵呵冷笑:“羁縻之策?大明领土,哪里还有什么羁縻之地?驻军是大明控制乌斯藏的最大证据,若没有驻军,几百年之后世人说起,岂不是还要争论争论,乌斯藏有没有归顺过大明?”
候显、陈诚低头不语。
乌斯藏确实是大明的,这在法理上没错,何况人家也在纳贡,大明也在那里设置了都司。
羁縻咋啦,羁縻也是大明的,它即不是地方割据势力,更不是国家,就是大明控制力薄弱的一个地方。
这些是立得住,反驳不倒的现实。
不过建文皇帝的理念就是:大明的土地上,就应该有大明的军队守护。事实上,他一直都在这样做,哪怕是遥远的西疆省,也安排有军队驻守,而不是什么羁縻之策。
朱允炆看向霍邻:“累不累,不累的话回安全局吧。”
霍邻心头有些惊讶。
看来自己走的这段时间里,京师发生了不少事,安全局兴许还遇到了些麻烦,否则皇上绝不会让刚从外地回京的自己去帮忙。
有刘长阁、汤不平、庞焕等人在,还有解决不了的事不成?
安全局确实遭遇了麻烦。
自从李六指被毒害后,安全局的调查就陷入困境,京城之中似乎出现了一个幽灵,它时不时会出现,扰乱安全局的调查。
就在安全局全力侦察时,南直隶多地出现了神秘符号,被证实是其他古今令牌中的召集符号。安全局不得不分散人手前往各地。
短短一个月内,召集符号在江浙、江西、湖广、河南多地不断出现,地方安全局无力侦破,请求文书送至京师。
刘长阁、庞焕等人在分析诸多情报之后,将原本集中于京师的精锐力量外派出去,包括雄武成、岳四海等人。
霍邻返回安全局总部,了解到这些情报之后,看向庞焕:“不要告诉我,如此明显的调虎离山之计你看不出来?”
庞焕嘴角透着一丝笑意:“有人想尽办法让咱们的人出去走一遭,不配合回应下怎么行。”
霍邻看着庞焕自信的目光,轻松地展开一份情报:“看来这些调动都是虚假的,外松内紧吗?只不过这个杀害李六指的人,到底是谁,没有半点头绪吗?”
庞焕抽出一份情报,递给霍邻:“有孩子曾看到过,有一个戴着白色帷帽的人出现过初等学院后面的河道旁,眨眼之间就不见了。”
霍邻有些意外:“高手吗?”
庞焕肃然:“应该是,汤不平再现过现场,依旧不如对方轻巧,可以判定对方御劲功夫了得。”
霍邻仔细查看情报,询问:“有如此强御劲功夫的应该不是无名之辈吧?”
“正在查,目前还没有线索。再说了,有些高手隐匿民间,并不都在官府、安全局名册之中,尤其是一些新出来的高手……”
庞焕愣住了。
霍邻笑着将情报合拢:“名师出高徒,没有谁能自学成才。”
庞焕凝重地点头。
强如汤不平、刘长阁等人,都是跟着师父学出来的,尤其是汤不平,自从跟了郭栾之后,武艺更是突飞猛进。
没有好的高手引导,靠一本武功秘籍修炼出本事,呵,不是传说,就是杜撰。
“如此,我们有方向了。”
庞焕深深看向霍邻,这个书生果然了得。
霍邻明白庞焕的眼神含义,感叹道:“若没有你做了这么多的情报与分析,我也不可能抓住细节。还有一点我不明白,李六指并没有暴露,为何被杀,防范于未然也不需要这样吧。”
庞焕摇头:“目前猜测是为了古今令牌。”
霍邻沉思不言,翻看着一份份文书,许久才问:“据白依依所言,古今令牌总共有十一块,除了古今手中的,尚有十枚令牌。皇上手中有两枚,杨五山手中握着温字令、白莲令,如今算上李六指手中的复字令,杨五山手里应该有三块古今令。彭与明的呼字令、傅添锡的怨字令、赵九的祸字令也都出现过,只不过现在下落不明。”
“还剩下两枚未知的令牌,一枚是丁三掌握的吉字令,一枚是棋手掌握的黑字令。丁三近年来没有任何联系,陷入死寂。棋手不知所踪,杳无音信。白依依推测丁三、棋手两人,应是主动切断了与阴兵之间的联系。庞兄,你说,那个戴着帷帽的男人,会不会是丁三、棋手的人,亦或是,古今的人?”
庞焕紧锁眉头:“目前并没有办法证实这一点。”
霍邻起身,严肃地说:“也没有证据证明,丁三与棋手都处在沉寂之中,或许他们在京师,或许在远处,但我不相信他们会毫无作为。白依依等人说他们消失了,有没有可能只是躲在暗处,等待着我们露出破绽?”
刘长阁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白依依。
白依依看着霍邻,认可地说:“丁三、棋手确实有躲在暗处的可能。”
霍邻看向刘长阁:“所以,我们需要早点找到这两个人,找到他们,说不定就能找到戴帷帽的男人。”
刘长阁有些为难:“如何找?”
霍邻看向白依依。
白依依摇头:“我知道的不多,这些机密,大部分都在李祺、刘伯完手中。”
霍邻握着拳头,严肃地说:“那就审讯吧,我们手中抓了这么多人,不可能一个都无法突破。纪纲不是落网了,这个人跟着杨五山时间不短,又是个贪生怕死、贪恋荣华的,想办法撬开他的嘴!”
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大明疆域,西部再无缺
六月十二日。
乌斯藏尚师、活佛等入奉天殿。
繁杂的礼仪与介绍之后,朱允炆看着这些乌斯藏高层,这些人虽然不能代表乌斯藏全部的大小领主,却能代表乌斯藏几乎所有人的信仰。
他们的态度,对朝廷控制乌斯藏极是重要。
“赐座,设宴。”
朱允炆并没有怠慢这群人。
酒菜尝了,也该进入正事了。
黄教尚师宗喀巴的弟子释迦益西首先起身,走出来说:“天子曾派使臣远行乌斯藏,告谕我等安业守成,共享太平之福。我等感怀天子恩情,特来京师谢恩。”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含笑道:“你们能来,朕心甚慰。”
释迦益西脸色变得凝重,转而说:“我等祈愿天子恩荣永在,乌斯藏佛经主张静不宜扰,如雪堆山,惊扰过大,则雪崩覆野。乌斯藏将一如既往臣服于大明,纳贡如旧,不敢怠慢,还请天子留乌斯藏宁静于世外。”
朱允炆看着释迦益西,柔和的目光变得锐利:“说起雪崩,朕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你们都是高僧,想来应该能明白其深意。”
“何话?”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朱允炆目光幽深。
释迦益西、昆泽思巴、宗喀巴、哈立麻等人听闻,脸色大变。
建文皇帝是什么意思?
他是说,一旦乌斯藏出现雪崩,都是我们造成的吗?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所有人都要负责任?
宗喀巴看着无法接话的释迦益西,苦涩地摇了摇头,让他去对付建文皇帝终究还是差太多了。
释迦益西无奈退下。
宗喀巴起身走出:“我们不想在乌斯藏看到雪崩,一旦雪崩出现,将无情覆盖一切,没有任何动物,任何人可以活下来。”
朱允炆直言:“既是如此,那就应该竭尽全力避免雪崩。”
宗喀巴慈善一笑:“正如天子所言,我们此番来,正是为了避免雪崩。只要没有外来的声音,只有自然的风,纵雪积压百年,也未必见有雪崩。”
朱允炆平和地看着宗喀巴,缓缓说:“外来的声音,自然的风。呵呵,如此说来,诸位还是排斥朝廷驻军啊。当年元朝的声音在乌斯藏没少出现吧,吹了百年的元朝风,这冰天雪地的高原,就吹不得大明的风了?”
宗喀巴感觉到一股凌厉的威势,饶是修为高深,依旧后退一步,面色惨淡。
朱允炆将目光从宗喀巴身上移开,看向昆泽思巴、得银协巴等人,威严地说:“大明承元而立,只会比元强,不可比元弱!元能驻军乌斯藏,管理乌斯藏,大明不可以?难道说,非要诉诸武力而后屈从,诸位才满意?”
昆泽思巴、得银协巴等人低头不敢说话。
乌斯藏拒绝大明驻军,最软弱无力的一点就是这里,元朝驻军没问题,大明驻军就反对,这说不过去啊。
若朱允炆是一个软弱的君主,糊弄糊弄,说说好话,或者是收买一些官员吹吹风,乌斯藏驻军的事也就没人在意了。
可朱允炆不是昏君,他一点都不软弱,反而是态度强硬,意志坚定,有着一种认准了就做,要做就做成的魄力!
面对如此强势的帝王,太有压力。
朱允炆见乌斯藏高僧不说话,看向徐辉祖:“魏国公,你来告诉他们。”
徐辉祖起身走出,肃然说:“朝廷驻军乌斯藏的意志不容动摇,为实现这个任务,西疆都司练兵葱岭,已有雄兵一万三千,完全适应高寒气候,并验证了高寒地带的火器状况,针对火器作了专门优化。现调令已发出,年底之前,葱岭雄兵将返回京师!”
解缙看着脸色难看的高僧,起身说:“然皇上有好生之德,不忍让乌斯藏一方净土燃起战火硝烟。只要乌斯藏上下一心,欢迎朝廷军队入驻,你们念你们的经文,我们守护乌斯藏的和平,这对乌斯藏是最好的结果。”
宗喀巴等人苦涩不已。
大明果然祭出了火器这个大杀器,用战争来迫使乌斯藏臣服。
他们就差喊出来:
不听话,就战争。
哈立麻见事已至此,知道绝无退避余地,站出来支持:“元朝能驻军乌斯藏,大明自然也能。依我看,不仅要驻军,还应让所有乌斯藏人都知道大明来驻军了,让所有人都拥戴大明军士!”
宗喀巴看向哈立麻,咬牙切齿,这个家伙就没半点骨气吗?
哈立麻不在意这些,作为白教尚师的哈立麻日子并不好过,前面有花教,后面有黄教,夹在中间既无法迎面赶超,还有被人后来居上的危险。
唯一的对策,是抱紧明朝的大腿,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白教的利益。
朱允炆看着哈立麻,很是满意:“白教尚师是朕的老朋友了,你能如此忠诚于朝廷,朕看,白教当兴啊,快快入座。”
白教当兴!
哈立麻等得就是这句话,当即谢恩。
花教尚师昆泽思巴、黄教尚师宗喀巴与活佛的银协巴等人总算是明白过来,什么乌斯藏利益不利益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教派利益。
没有人能真正阻止大明军队入驻,围绕着这个问题的讨论一开始就是错误的,是不可能成功的。该争取的对象,不是大明不驻军乌斯藏,而是如何分割教派利益,如何赢得大明朝廷的扶持!
花教尚师昆泽思巴想明白过来,改变了反对的态度,转而支持:“之前是我愚钝,细细沉思,朝廷驻军乌斯藏,有助于维持乌斯藏和平与稳定,对乌斯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花教愿全力支持朝廷派驻军队至乌斯藏,一万军士不够,能否加派驻军至三万?”
徐辉祖、解缙、杨士奇等人看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昆泽思巴差点咬了舌头。
高人啊,高人,这他娘的不在朝廷混实在是可惜了,就这一点见风使舵的能力,就胜过无数朝臣。
昆泽思巴看了一眼震惊的宗喀巴,有些无奈。
花教正在没落,若能赢得朝廷扶持,说不定可以将花教从颓势中拉出来,让花教重现辉煌。
到此时,宗喀巴不表态也得表态了,既然表态的结果是支持大明驻军,那就润色一些吧。
宗喀巴不愧是黄教创始人,滔滔不绝:“朝廷驻军乌斯藏,符合各方利益。黄教上下定会拥戴,还将为朝廷寻址,派遣僧医教习乌斯藏民俗,引导乌斯藏百姓积极与驻军交易,支持兴建驿站,加快朝廷与乌斯藏的贸易……”
朱允炆也有些恍惚。
这说话的人,还是刚刚那一批人吗?
哈立麻,这该不会是你用了什么幻术吧?
变化来得太快,我这才磨刀霍霍,还没备鞍上马,你们一个个就服帖了,这算不算是大明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应该是不战而屈乌斯藏之僧人!
解决了?
解决了!
朱允炆笑得很爽朗,乌斯藏这一片高原之地,将彻底摆脱完全的羁縻状态,真正有大明的军士驻守!
无论这里有多少艰险困苦,无论这里有多寒冷,大明军士一定会钉在这里,永远!
大明朝廷是很会办事的,这边乌斯藏高僧同意了,那边内阁杨士奇已经拟写好了一封《大明恩泽雪原,驻军乌斯藏》的文书,呈报朱允炆看过之后,直接交给哈立麻等人。
哈立麻没想到明廷的效率如此之高,如同生怕人反悔一样。
朱允炆点头,没错,就是担心你们反悔,丫的,刚刚态度转了三百六十度,不,是一百八十度,鬼知道你们会不会继续转个一百八十度,早点签个字,留个印,日后想赖都赖不掉。
口说无凭,立书为证。
哈立麻、宗喀巴、昆泽思巴、得银协巴等人无可奈何,也无路可退,只好签下了文书,并留下了一双双大大的手印。
朱允炆满意至极,能通过和平手段解决乌斯藏问题,对大明、对乌斯藏都是一件好事。
虽说乌斯藏内部问题还有很多,不管是奴隶领主之间的争斗,还是教派之间的争斗,但这都是小事,握着暴力机器的大明,将会成为乌斯藏真正的统治者。
有了军队,朝廷的声音传达到乌斯藏时,所有人都会认真听着,仔细听着,然后去照办,而不是现在这个态度,朝廷传个话,派个使臣,人家躲着你,说不见你你几个月都见不着,你还拿他没办法。
西域收回了,乌斯藏不再完全羁縻,东北正在开发,安南成了交趾,大小琉球成为了大明东海小花园。
现在,就剩下两个不听话的邻居与两个可能不听话的小弟了。
这一日,朱允炆大醉,高兴的。
昆泽思巴、宗喀巴等人也喝得大醉,悲伤的。
史官记下了这一日,完整地将《大明恩泽雪原,驻军乌斯藏》录入史册之中。
大明疆域,西部再无缺。
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开始忙碌起来,既然人家都说了,一万驻军在乌斯藏根本就不够用,怎么滴也得多准备一点军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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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踏雪横行读者的大力支持与打赏,保证会慢慢更新,将这本书顺利写完。这是惊雪的第一本历史书,我也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也给大家一个交代。再次感谢。」
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太阳被狗吃了?
武英殿的几张舆图撤换了下去,换上了全新的舆图。与之前的老舆图相比,新舆图中乌斯藏的颜色与大明各省的颜色完全一致,再无色差。
这标志着,在朱允炆眼里,乌斯藏再非羁縻地,而是大明朝廷实际控制的领土!
永和宫。
伊真儿看着建文报垂泪,只有三岁的朱青菡见母亲哭,也不由得哭了起来,侍女如何劝说都不管用,无奈只好将消息通报给皇后。
马恩慧正与淑妃骆颜儿说着话,听闻消息,不由得有些忧愁。
骆颜儿转眼就已明白过来,轻声说:“这应是得知了朝鲜战争的消息。”
马恩慧抬手扶了扶额头,叹息:“战火无情,遭难的都是百姓。足利幕府也是,好好待在岛上过日子不挺好,非要挑起战争。”
足利义持如果知道大明皇后如此想,估计能跳出来大喊:是你男人挑起的战争,他不给人活路了!
骆颜儿起身,扶着马恩慧:“总不能不顾她。”
马恩慧起身,前往永和宫,刚进门就听到了哭声,哭得正惹人难受的还是朱青菡小公主,马恩慧紧走几步,抱起朱青菡,心疼地责怪伊真儿:“你自个哭,也不管孩子,若哭岔了气,你如何给皇上交代?”
伊真儿伤心中,依旧不忘行礼,哽咽地对马恩慧说:“此时朝鲜境内烽火不断,想来会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皇后,妾身该怎么办?”
马恩慧安抚着伊真儿:“说你是大明天子的妃子,不是朝鲜人,多少有些不近人情。置之不理,不管不问,也有损咱们姐妹情分。青菡是你的女儿,也是大明的公主,你懂得我的意思吧?”
伊真儿并不笨,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接过女儿,对马恩慧勉强一笑:“妾身明白。”
“不管结果如何,你要记住,不可强求。”
马恩慧提醒。
伊真儿连连答应,抱着公主前往武英殿。
内侍双喜站在武英殿门外,见伊真儿抱着公主来了,连忙迎上前行礼询问来由。
伊真儿轻声请求:“劳烦通报皇上,就说我们母女两有事求见。”
双喜有些为难:“皇上正在与内阁议事,此时不宜打扰,还请真妃体谅,等候一二。”
伊真儿眼泪汪汪,看向怀中的朱青菡,用了个凶巴巴的眼神。朱青菡顿时哭了起来,嘴里还喊着“父皇,父皇”。
正在议事的朱允炆听闻外面有动静,命人查探,双喜连忙入殿禀告。
朱允炆看向解缙、杨士奇、铁铉三人,严肃地说:“此事与户部、都察院、刑部联合再议,若无不妥之处,再推行吧。土地兼并之风,必须遏制。”
“臣等领旨。”
解缙、杨士奇等人一脸凝重地离开武英殿。
伊真儿抱着朱青菡进入武英殿,然后跪了下来。
朱允炆微微皱眉,起身走到朱青菡身旁,一把将女儿抱着,伸手扶起伊真儿:“什么事需要如此大礼?”
伊真儿抬起头,哀伤地说:“皇上,朝鲜王国此时正遭遇战火,想来是一场大灾难。臣妾想请皇上早日发兵救援朝鲜。”
朱允炆哄着女儿,转头对伊真儿说:“真妃,非是朕不愿意救援朝鲜,而是因为朝鲜国王李芳远并没有发来求援。大明虽是宗主国,也不便直接将军队派到藩属国境内。朕答应你,只要李芳远认真求援,朕下旨水师、辽东都司帮忙作战,如何?”
伊真儿没想到朱允炆答应得如此爽快,顿时高兴起来:“臣妾就知道皇上不会不管朝鲜王国。希望朝鲜国王赶紧写文书求援,这样就能少死些百姓。”
朱允炆看着伊真儿,她依旧是纯真善良,心怀悲悯。
只是,李芳远不会这么快求援,绝不会。
朱允炆很清楚李芳远的个性,他这辈子最推崇的人物不是朱允炆,也不是朱元璋,更不是他爹李成桂,而是唐太宗李世民!
李芳远需要证明自己有李世民的才能,有李世民一样的勇猛无畏,他面对日本国入侵,在没有承受巨大折损,失去反击力量的时候,绝不会轻易开口向大明求援。
这是一个有骨气的人,但他的军队似乎和他有点不一样。
万青林终于抵达京师,来不及休息,连忙入宫求见。
朱允炆将女儿交给伊真儿,笑着保证:“朕不会坐视朝鲜灭亡,水师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只等一声命令,不用担心。”
伊真儿微微行礼,安心离开。
朱允炆看着伊真儿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传万青林。”
万青林匆匆入殿,呈报文书:“皇上,急报。”
朱允炆展开文书仔细看了看,对内侍说:“传徐辉祖、朱棣、李坚、铁铉,速来议事。”
内侍领命匆匆离开。
朱允炆看着万青林,面色凝重:“朝鲜溃败的是不是太快了一些?”
万青林苦笑:“确实出乎意料地快。”
朱允炆起身看向舆图,在最初济州岛送来情报时,只说全罗道、庆尚道水师没了,日本国正在倾力运输兵力。
这才多久时间,朝鲜很可能就要失去全罗道与庆尚道!
朝鲜军队干什么吃的,连阻滞都没阻滞下,直接让日本军士跑步前进的吗?
徐辉祖、朱棣等人很快来到武英殿。
朱允炆将文书让几人看过,严肃地说:“按照这个速度,朝鲜全境恐怕坚持不了两个月时间。辽东那里必须加强警备,东海水师的主力也不能继续停在天津港、琴岛了。”
李坚有些担忧:“皇上,济州岛港口无法容纳太多船只与军士,水师主力一旦离开天津港与琴岛,难有立足之地,除非提前进攻本州岛或其附属岛屿。”
朱允炆指着济州岛的位置:“水师带满后勤,暂时集结于济州岛附近。船无需靠岸,军士无需下船。”
李坚听闻,重重点头:“如此倒是节省了不少时间。”
朱棣捏着情报文书,皱眉问万青林:“朝鲜溃败为何如此之快,李芳远不是整顿过军队,就这点战力,岂不是要亡国?”
万青林对朱棣等人说:“朝鲜军队是整顿过,只不过徒有其表,没有战斗意志与决心,加上日本国突兀进攻,行军速度很快,又是大军倾泻,朝鲜地方准备不及,守卫不足,根本无法阻滞敌人。”
徐辉祖接过朱棣手中的文书,脸色阴沉:“如此看,足利幕府军队的战斗力也并非羸弱,皇上,这一点应引起水师与辽东军队注意,若小看了他们,恐怕会有不必要的折损。”
朱允炆重重点头:“阳江船厂的事告诉了我们,足利幕府的军士绝非散兵游勇,他们作战起来狠厉,悍不畏死,绝不容小看。徐辉祖,给辽东都司发文,李坚给水师发文,命都司、水师督官,切实做好军士思想工作,绝不允许轻视敌人。战端一开,即是死战,绝不手软,绝不留情!”
铁铉咳了一声,轻声说:“皇上,如果有俘虏的话……”
徐辉祖:“全都杀了!”
朱棣:“一个不留!”
万青林:“丢海里喂鱼!”
一向对日本仇恨,恨不得灭杀所有倭人的建文皇帝在此时突然沉默了。
这一幕,让徐辉祖、朱棣、万青林很是错愕。
朱允炆转身走到桌案后坐了下来,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缓缓说:“若有俘虏,那就都俘虏了吧。”
“皇上!”
徐辉祖瞪大眼。
见鬼,皇上竟然改了态度,为何,太阳被狗吃了?
朱棣也一脸不可思议,建文自登基以来,始终对倭国倭人喊打喊杀,十一年来,就没松过一口气,这战争都已经打响了,他竟然要俘虏了?
万青林咬了咬舌尖,很疼,不是做梦。
朱允炆严肃地说:“若有俘虏,杀将官,留下俘虏。”
铁铉笑了。
朱允炆何尝不想将所有小鬼子全都赶尽杀绝,所有男人都砍了!
可不行,这样做不行!
不行的原因,绝不是人道主义,对这群畜生没什么好人道的。
真正让朱允炆决定收纳俘虏的原因是大明的工业进程,是工人缺口!
随着工业大兴,尤其是蒸汽机、造船业兴盛,要求大幅扩增铁矿、煤矿,由此带来了一系列的人力紧张。
挖矿容易死人,尤其是煤矿,哪怕是朝廷再监管煤矿,再盯着各地煤矿,也无法阻止悲剧的发生。
在大明百姓种地有饭吃,各种行当多能养家糊口的大环境下,正常百姓很少愿意投身矿业,除非是身无长技,又没有几分田地,家里实在是困难,才愿意冒险去挖矿。
后世支护技术如此强大,还有锚固技术,各种监测系统,就这样还时不时矿难,大明挖矿那就是树干加木板支护,挖矿都是生死有命!
如何顺利完成资本积累,如何保障工业进程所需要的矿产需要,这是朱允炆必须考虑的问题。
煤矿,铁矿,对于此时的大明朝而言,不缺。
但人力,尤其是用起来死了不心疼的人力,朱允炆极度缺。
缺人怎么办,总不能去非洲掠夺黑人,从事黑奴贸易吧?朱允炆没其他办法,只有倭国的人用起来没负担,死了没压力……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俘虏都是劳动力
西方资本的原始积累与辉煌延续,离不开奴隶贸易与殖民。
在他们站在强大的高处时,脚底下全都是尸骨堆积起来的坟墓,他们推崇的自由与个人利益,实则是建立在压榨与奴役之上。
昂撒人的文明,是在血腥的底色里刻画出了花,繁华之外,无数的呦哭和哀嚎被遗忘。
朱允炆虽然不赞同西方的崛起之路,可回归到大明帝国的未来上理性考虑,大明想要真正崛起,站在寰宇巅峰,可以不殖民,可以不贩卖黑奴,但不可以没武力,不可以没科技,更不可以没劳动力。
劳动力,是原始积累不可缺少的因素。
大明人口七千万,严格说,整体劳动力谈不上匮乏,但事实并非如此。
以山西吕梁来论,当地有十座大型煤矿,需要人力超过万人。可吕梁煤矿附近的百姓才多少,百里内没有二十万百姓,折合四万户,这些人家的男人可都是顶梁柱,需要耕作,需要营生,怎么都抽不出一万青壮劳力去挖矿。
如果超出百里之外去找百姓来挖矿,可这个时代里,很多百姓都不愿意离开家乡,当年朝廷移民都面临重重困难,许下诸多好处,又动员诸多力量才促成移民,商人想要让百姓轻易离家百里,去干活,还是冒死的活,又有多少人愿意干?
可煤炭是命脉!
蒸汽机船只越来越多,铁船越来越多,冶铁、锻钢、蒸汽机燃料等等,耗费的煤炭数量正成指数增长,若不是朝廷、藩王控制着大明的七成以上煤矿,煤炭的价格早就狂飙起来。
煤矿就是金矿,挖出来就是钱,没人来挖,资本会疯狂,这也就会带来买卖人口,贩卖劳力等诸多问题。
句容石灰矿不就出现过这个问题?
煤矿也一样。
虽说帖木儿战争时得到了一批俘虏,这些人基本上都投入到了挖矿之中,可急速增长的需求不是一批俘虏可以解决的,何况这些人又能再用多少年,最多八年,八年之后呢?
大明需要有人来挖矿啊。
东海三岛上的人,体型矮小,估计吃的也不多,有些人还练习过忍术,兴许送去挖矿能忍个二十年。
这些人抓过来送到矿山里,即不需要付工钱,也不需要给他们上意外保险,五险一金更不需要想了,活着创造价值,死了还能拉去自然分解,不污染大地。
朱允炆无奈,得要俘虏啊,全杀了,工业革命要延后多少年……
“战场上绝不留情,但有俘虏还是需要抓,要四肢健全,体格强壮的,瘦弱的就不要带回来了。”
朱允炆严肃地说。
李坚、徐辉祖一脸无奈,这个命令还真能执行,毕竟是火器作战,一轮轮覆盖下去,有没有活的都不一定,还四肢健全……
可皇上发话了,那就只能传达下去。
朱棣凝重地看向万青林:“你认为李芳远大概能支撑多久?”
万青林见众人看过来,不由得一阵压力,这个判断不好下,一旦判断错了,很可能影响朝廷对局势的掌控。
想起杨荣、骆冠英等人所说的话,万青林认真分析道:“目前水师掌握到的情报,主要来自于抓的倭国俘虏、溃逃朝鲜军士、朝鲜水师与安全局在朝鲜的内线,基本可以肯定,全罗道、庆尚道阻挡不了日军。”
“考虑到日本规模太大,而庆尚道、全罗道的粮食物资不多,日本后勤存在致命缺陷,他们绝对不会长时间休整,而是继续向北进发。由此推断,战争推进的速度可能超乎猜测。据杨荣等人判断,日本军队很可能用不了一个月就会抵达松京附近。”
朱棣看向舆图,朝鲜王国处在半岛之上,南北狭长,自釜山至汉城,直线距离也不多六百余里,至松京也不过千余里。
对于一支军队而言,千里跃进虽然麻烦,可一旦狠下心向前扑,中途又没有多少阻拦,完全可以在一个月内,甚至更短抵达松京。
更让人担心的是,万青林送来的这些情报已经是延时的情报,谁能保证现在全罗道、庆尚道还在朝鲜军队手中?
“皇上,臣以为辽东都指挥史杨成虽有能力,但缺乏打大战斗的经验,加之其善冲锋作战,不善统筹治理。辽东面临的将不止是足利幕府大军,还可能有李芳远的败军。杨成政务处理能力不足,臣请旨北上。”
朱棣请令。
朱允炆沉思许久,还是拒绝了朱棣:“辽东也好,朝鲜也好,山高林密,非是燕王叔善战之地,你的对手是鞑靼与朵颜卫等,不是足利幕府。”
朱棣有些不甘心。
朱允炆安抚朱棣:“朕已有人选。”
朱棣默然。
徐辉祖、李坚、铁铉松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他吗?
不久后,张辅入殿。
朱允炆关切地询问:“身体可好了?”
张辅谢恩:“已无大碍。”
事实上,张辅回京已有月余,只不过偶感风寒,一直在家中休养。张辅虽然在家中,但各类情报可没少收到,尤其是辽东、水师方面的情报。
张辅很明白朱允炆的用意,那就是让自己前往辽东,只不过战争打响一段时间了,也不见朱允炆下旨意,让张辅多少有些疑惑,直至今日召见,才明白时机刚到。
朱允炆威严地说:“既然身体好了,那就去辽东,任抗倭大将军,节制辽东都司所有兵马,遇紧急事务可先行而后报。”
张辅目光坚毅,行军礼,铿锵有力:“定不负皇上重托!”
“你要记住了,倭国入侵大明藩属国朝鲜,若朝鲜能凭一己之力抵抗住倭国军队,辽东军士不宜妄动,更不能跨过鸭绿江。若朝鲜兵败,李芳远求助,则需拒三次而后动。”
朱允炆吩咐。
张辅思索了下,问:“皇上,若朝鲜兵败,想要进入大明建州等地避难,臣应如何应对?”
国之领土,若无君令,其他国军队不可以踏足,哪怕这些人是残兵败将。
朱允炆直言:“那要看李芳远还在不在。”
张辅错愕。
朱允炆严肃地说:“若李芳远还活着,亲自带队撤离。那就准他们撤过鸭绿江,但需限制行动区域,不可让他们扰民。若李芳远不在了,那这些军士也没必要过鸭绿江了。”
“臣明白!”
张辅肃然领命。
铁铉看着一脸杀气的张辅,连忙补充了句:“朝鲜是大明藩属国,边军绝不可行凶杀害朝鲜人。若是朝鲜百姓来避难,应给予帮助。”
张辅看向朱允炆,朱允炆只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一句话。
徐辉祖、朱棣等人明白,朝鲜王国的命运,要看李芳远是不是活着,若是他挂了,朝鲜王国都可能永远消失。
张辅知道军情紧急,没敢耽误,随万青林的水师船队前往辽东。
安全局总部。
纪纲蜷缩在牢房角落了,听到开门的声音,更止不住颤抖。
每一次开门,意味着刑讯。
安全局的刑,不好挨。
郭纲命人提走纪纲,绑在架子上,然后就走了。
纪纲抬起头,透过眼前散乱的头发,看到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正在捯饬着一些瓶瓶罐罐。旁边还有一个书生在看着,一脸欣赏。
霍邻拿起一个瓶子,对冯谨问:“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冯谨瞥了一眼,轻声说:“哦,水银。”
霍邻好奇不已:“这东西也能上刑?”
冯谨呵呵笑了笑,拿起水银瓶,走向纪纲,纪纲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捆绑,动弹不得。
“霍镇抚使且看,这东西只要倒入伤口里,可以让他痒到骨髓里去。”
冯谨说着,就打开水银瓶,轻轻倒在了纪纲的脚指头上,这些脚指头都已肿胀,还有一道道伤口裂痕。水银顺着皮肤,进入伤口内。
“啊!”
纪纲惨叫起来。
异常的刺痛令人绝望,可这并不是最令人无法忍受的,最令人难受的是痒,实在是太痒了。纪纲挣扎着,可两条腿都被紧固,脚指头的瘙痒恨不得让人一刀把整个脚都砍了去!
霍邻看着不断扭动身体,脚指头不断挣扎却无济于事的纪纲,冷漠地说:“纪纲,你应该知道,安全局欣赏合作的人,厌恶拒绝合作的人。你若把知道的都交代清楚,兴许你还有一条生路。若你顽抗到底,等安全局抓到杨五山,你想合作都没机会了。”
“老子是不会出卖杨五山的!”
纪纲喊道。
霍邻摇了摇头:“不,你会。”
“我不会!”
“你会!”
“去你娘的!”
霍邻冷冷地看着纪纲:“你活着是为了你自己,从来都不是为了别人,你自私贪婪,你欲望熏心,你渴望活着享受,害怕死亡的黑暗,害怕被人遗忘!纪纲,没必要为杨五山遭罪,要遭罪的是他!”
纪纲喘着粗气:“休想!”
霍邻笑了笑,转身看向冯谨:“他会开口的,对吧?”
冯谨淡淡地点头:“当然。”
半个时辰后,一盆水浇在纪纲头上,纪纲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霍邻有些颤抖。霍邻露出笑意,轻声说:“现在,想开口了吧?”
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帝王,决断之时
刑罚局的刑,远比安全局的刑惨无人道,毕竟出了冯谨、邓友、祈宁三个魔头,手段残忍到不堪入目。
安全局撬不开的嘴,刑罚局未必撬不开。刑罚局撬不开的,那就没人能撬开。
冯谨是个变态,心理有些扭曲,以折磨人为事业,研究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手段与工具不断折磨犯人,甚至还创造性发明了“针管”,注射不明液体。
纪纲熬过了鞭笞、扎手指、碎肩头骨等刑罚,可没熬过冯谨一次又一次深入灵魂的折磨,在冯谨让人抓了一堆蚂蚁,又在纪纲腿伤里涂了蜂蜜之后,纪纲实在是受不了万蚁噬骨的滋味,崩溃了……
霍邻拿到了情报,然后发誓再也不想见到冯谨,落这个家伙手里,自杀估计是最舒服的了。
刘长阁审视着情报,然后传给庞焕、汤不平等人,一脸凝重地说:“纪纲虽然说了一些我们不曾掌握的人,可依旧不知道戴白色帷帽的男人是谁,也不知道白莲教或阴兵中谁擅长下毒杀人!”
庞焕看过情报,一脸杀气地说:“纪纲虽然是杨五山的重要手下,但据白依依所言,杨五山最倚重的还是龚勇,这一人,唐赛儿、纪纲都有提到。可在杨五山周围,并没有这个人。”
汤不平冷冷开口:“龚勇,或许我们见过,只不过他不叫这个名字。据凤阳府安全局调查,李芳英身边曾有十八个护卫,护卫长名为戈力。其父亲名为戈镇,曾经是岐阳王李文忠的亲兵,从小到大,都跟着李芳英。”
霍邻认可汤不平的分析:“唐赛儿也曾说过,杨五山周围的人手透着军人的特性。可以断定,李芳英身边的护卫绝非是江湖游侠,而是军士出身,正贴合这一点。至于龚勇是不是戈力,我认为可以抓来问问。”
刘长阁苦涩一笑:“若戈力是龚勇,那我们动他,和直接动李芳英有什么区别?皇上还指望着用李芳英钓古今露面,现在这个关头,还是应该秘密监视为上吧。”
庞焕捏着纪纲的供词,凝眸说:“抓戈力,或许更能让李芳英乱了分寸,李芳英是诱饵,可我们一直没有将这个诱饵抛到水里去,潜藏在暗处的古今如何能上钩?”
霍邻一拍大腿:“没错,李芳英一旦感受到致命威胁,古今就算是不现身,李芳英也会主动找到古今,寻找对策。”
刘长阁看向汤不平:“你认为如何?”
汤不平起身,拍了拍腰间:“打架的事找我……”
刘长阁看向薛夏,薛夏摇头。
既然安全局的两个智慧担当都认为应该早点抓住龚勇,那就上奏皇上,请旨行动吧。
古今阴兵案拖得太久了!
自定远第一次出现,至今已有十一年,是时候彻底了结他了!
刘长阁带庞焕、霍邻入宫求见。
朱允炆听着庞焕、霍邻的种种分析,又看了看纪纲、白依依等人提供的情报,微微皱眉:“这是一招棋有些冒险啊。”
刘长阁暗暗叹息,果然还不是时候吗?
建文皇帝到底在顾忌什么,曹国公府的李景隆?还是那个经商了的李增枝?
朱允炆陷入沉思。
李芳英是杨五山基本坐实了,哪怕李芳英每次伪装成杨五山时都戴着面具,可他与纪纲的会面、密谋,都被安全局盯得一清二楚。
曹国公府里有安全局的仆人,安全二局的侍女,李芳英的离与在,行与停,都在监视之中。
朱允炆有无数机会对李芳英下手,迟迟没有动手,是因为钟山里埋着的李文忠与朱元璋。李景隆、李增枝、李芳英,他们与老朱家是亲戚关系。
确切地说,李文忠是朱元璋的亲外甥,李景隆三兄弟是朱允炆的表兄弟。
李文忠是一个极出色的开国名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背叛过大明,甚至为了劝诫朱元璋不要大开杀戒,遭到朱元璋的怒斥与惩罚。
朱允炆希望安全局搞错了,希望侦察兵搞错了,希望李芳英不是杨五山,希望他没有任何野心与阴谋,与阴兵没有任何关系!
可一条条线索,一个个情报,一日日侦察,没有一个消息能洗脱他的嫌疑。
朱允炆不想动李芳英,一个是因为古今还没有露面,一个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处置李芳英。
李文忠一辈子英明无比,怎么就生了这三个令人头疼的娃?
李景隆蠢货一个,胸无一策,却侃侃而谈,长得好看,就一草包。
李增枝好酒好色,笑起来猥琐,不笑更猥琐,妥妥的无能之辈。
好不容易有个出彩点的李芳英吧,会办事,有能力,结果又是一个阴损的主,一门心思想搞阴谋,他还接替了佛母,掌握了阴兵、白莲教一批力量,凭借着一系列运作,成为了阴兵中的领头人。
好嘛,李文忠,你在底下睡得安稳不……
朱允炆沉思良久,终于下了决断,正如刘长阁所言,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内侍传话给曹国公府,就说朕感念祁阳王功劳,让李景隆、李增枝、李芳英来武英殿作陪,畅忆往昔。”
朱允炆下令。
内侍领命而去。
朱允炆看向刘长阁、庞焕与霍邻:“明日,抓戈力、李斛、李福、孙章,动静大一点没关系。”
刘长阁肃然领命:“定不会放过一人!”
朱允炆看着离去的刘长阁等人,对内侍双喜吩咐:“唐赛儿描绘出的面具打造出来没有?”
“已打造出来,唐姑娘已看过,还做了微调。”
双喜小心得回。
朱允炆笑了笑,说:“让唐赛儿明日来一趟,带来面具。”
双喜连忙去吩咐。
朱允炆将纪纲的供词丢到一边,面色冷厉。
纪纲终究是个跳梁小丑,他从来就没上过台面,现在被安全局给玩死也不需要在意。
需要关注的是曹国公府。
既然要动,那就彻底解决杨五山吧,不,是李芳英!
李芳英这个关键棋子暴露,即将被拿下棋盘,古今不会没有任何动作与反应吧?
他毕竟是一颗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棋子。
曹国公府。
“建文皇帝传召吗?”
李芳英吹熄了灯,安静地坐在书房里,透过窗户看着夜空。
李祺失败了,盘谷失败了,其他人不是被抓,就是被俘,只有棋手不知所踪,丁三毫无动静。
自己也要步入后尘,成为又一个牺牲品了吗?
这天,闷热得令人烦躁。
这夜,寂静得令人害怕。
来京师,果然是一步错棋,是主动进入罗网吗?
李芳英凝眸,盯着夜空中一颗明亮的星,握着拳头,低声自言自语:“朱允炆,我不会输!”
戈力走至窗边,低沉着嗓音说:“府邸周围出现了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应该是安全局在监视。少主想要离开,可以走密道。”
李芳英淡淡地笑了,自信地说:“逃走,还不到那个地步。若他想要真对我出手,早就动手了,何必传召入宫。不过,这倒是一次绝好的机会。”
“少主吩咐。”
戈力轻声。
李芳英敲了敲桌子,嘴角透着狡黠的笑,说:“戈力,去请晋王来这里,记得让他走后门。另外,将这个木匣交给春韵,她清楚怎么做。”
戈力接过一个手帕,沉甸甸,有些硬,似铁。
李芳英看着离开的戈力,点了蜡烛,光明驱散黑暗。
半个时辰后,晋王朱济熺匆匆到了曹国公府,一见李芳英就满脸愠色:“我堂堂晋王,连你们府里的正门都走不得?李芳英,你莫要太过分了。”
李芳英笑呵呵地拿起一本古籍,递给朱济熺:“晋王,我之所以如此小心,也是为了你考虑。上次那本《梦溪笔谈》孤本不是入了皇宫,至今没要回来吧?”
“这是……”
朱济熺听闻《梦溪笔谈》就有些肉疼,自从朱允炆问过之后,那本书就被皇帝顺走了,顺就顺吧,你好歹还啊,死活不给,据说现在还在武英殿的书架上吃灰,暴殄天物啊……
“这是前宋崇宁二年将作监李诫编修的《营造法式》!”
李芳英肃然说。
朱济熺眼神一亮,《营造法式》虽不能与《梦溪笔谈》相提并论,却也是一本大成之作,这里介绍了各类营造方面的细则,如雕作、泥作、瓦作、锯作、竹作、彩花作等等,详细到了各类计算,公尺,构图,用料,标准,甚至还绘制有看样图!
最令人惊叹的,这竟是崇宁二年流传下来的古籍,至今已有三百零六年之久!如此久远的古籍,历经风云变幻,王朝更迭,它依旧流传了下来!
“好书,好书!”
朱济熺很是激动,突然想起什么,看向李芳英:“这一次,你想用这本书换什么?”
李芳英笑着说:“岂敢换什么,我知你爱好营造、匠作之书,偶然遇到,购置下来,自然是送给你。若你想要感谢,那明日晚间请我吃顿饭,如何?”
朱济熺深深看着李芳英:“果真只是一顿饭?”
李芳英含笑点头:“怎敢欺骗晋王,一顿饭,足矣。”
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 朱允炆的世界局
这一夜,曹国公府有点忙。
李芳英与晋王朱济熺书房夜谈,都是匠人学问。
李景隆亲自去街市上挑选礼物,送去了李坚的府邸,感谢水师提供舟船做买卖。
李增枝也没闲着,出门宴请魏国公府的徐增寿,更是找来了名震京师的秦淮名妓火寻烟,火寻烟以一曲西域琵琶舞,让徐增寿迷恋沉沦。
这一夜,安全局有点忙。
朱济熺喝了很多茶,如厕两次才踩着星光回家。
李景隆坐在李坚府里,说说笑笑,感谢来感谢去,两个人貌似很是亲密,李景隆还与李坚耳语过什么,之后才大笑着离开。
至于徐增寿,在与李增枝亲密交流之后,开放浪形骸,与火寻烟进行亲密交流,彻夜不归。
端茶的,送水的,守门的,挂梁上的,听墙根的,也累啊……
安全局总部。
刘长阁、庞焕、霍邻听着各种消息,不由得有些紧张。
霍邻眉头紧锁,严肃地说:“曹国公府今晚上的动作有些大啊,牵连到了晋王,水师都督府,魏国公府,还派了人去给朱高煦送了口信,将燕王府也牵扯其中。”
庞焕接过军士刚送来的情报,瞥了一眼说:“不止,李景隆离开李坚府邸之后,就去了辽王府。”
“朱植也被牵扯其中吗?”
霍邻凝眸。
庞焕将情报递给刘长阁:“李景隆与辽王朱植密谈,具体内容不详。”
刘长阁看了一眼情报就丢至一旁,目光沉稳地说:“曹国公府在浑水摸鱼,从这个动作可以看出来,李芳英确实是一个厉害人物。”
霍邻没想到事情变得棘手,原本清澈的河水,突然之间变得浑浊不堪,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庞焕认可道:“用这种手段拖人下水,分散安全局的注意力,也亏他想得出来。如果安全局要调查所有人,遭遇的麻烦可不少。”
霍邻有些担忧:“皇上传召曹国公府三兄弟,定是让他们感觉到了威胁。这一夜的动作,看似杂乱无章,随机而行,实则处处设局,我最担心的是……”
庞焕重重点头,接过霍邻的话:“古今就在这群人之中!”
刘长阁凝眸,低头看着桌案上的一堆情报。
霍邻、庞焕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虽说安全局尚未动对曹国公府内部人动手,但皇上突然传话,准备召李景隆三兄弟入殿,还是让其感觉到了威胁。
在这种情况下,李芳英极有可能会联络古今判断局势,商议对策。
种种动作,如同点燃了烟雾,形成了雾瘴,纵使安全局瞪大眼,也只能看到从雾瘴中走出来的人,却不知道他们到底与曹国公府的人说了什么,存在什么交易。
晋王朱济熺,辽王朱植,水师都督府李坚,燕王府朱高煦,中山王府徐增寿,除了这些人物之外,曹国公府还有一些书信送到了一些官员府邸,如刑部、都察院、户部、吏部等,官虽不大,却都握着实权。
如此多的人,到底哪个是古今?
刘长阁起身,严肃地下令:“无论发生什么事,该负责盯着谁的,就盯着谁,绝不可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擅离,擅自更改监视人物。”
霍邻、庞焕了然。
李芳英在浑水摸鱼,刘长阁打算坐等浑水变得澄清。此时安全局已经锁定了几个关键人手,没必要自乱阵脚,只要抓到该抓的人,按部就班,按人索人就是了。
翌日。
朝会之上,朝堂议事。
都察院监察御史奏报,天津港市舶司官员尸位素餐,毫无作为,与商人勾结行私利。
朱允炆下令严查所有市舶司。
给事中弹劾水师刑部官员判案不明,有犯人不明不白死在地牢里,请求严惩刑部审案官员。
朱允炆下令严肃处理。
日常朝堂事也就那么几样,你弹劾我,我弹劾你,汇报下地方事,说下京师事,请批示,说难处,然后回衙署该干嘛干嘛。
朱允炆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不怪历史上许多君王干了十年二十年明君之后,到中后期开始昏庸糊涂。
皇帝就如同一个上班打卡干活的工人,这一年又一年的流水线干,是个正常人肯定会厌倦,既然能选择,又没人反对,也无人能制约,谁不愿意躺在后宫里,一堆美女陪着吃喝玩乐,发展点个人爱好什么的?
朱允炆也渴望轻松,也渴望躺着舒坦。
但不能!
朱允炆很清楚,自己想要的并非只是大明王朝国力昌盛,更想要的是让大明站在世界之巅,什么大不列颠,什么漂亮国,什么八国联军,大明绝不能再经历那些苦痛与耻辱!
自己要争的,是在这苍穹之下,让大明成为世界一极,唯一的一极!
彻底拉开与西方的差距,让大明傲然于其他文明之上!
西方诸国,最好是能安分守己做点买卖,想要再搞什么坚船利炮、殖民贸易,最好是先给所有港口修好无坚不摧的碉堡,否则,大明的水师并不是不能走远一点,串个门!
朱允炆感觉眼前出现了一个世界舆图,自己的目光不能只局限于大明这一片及周围的疆土,必须将目光投出去,开始考虑世界局势,放眼国际了。
朱权在非洲,他应该明白苏伊士运河、直布罗陀海峡对大明扼守西方国运的重要性,尤其是苏伊士运河,这条河不开,大明想要占据一点,踢开欧洲的大门,盘控非洲、中亚、欧洲三地的盘算就会落空。
这件事,威尼斯如何考虑,马穆鲁克王朝如何考虑,他们会不会答应开辟运河,这都充满变数。朱权会如何动作,是施以武力,还是施以计谋,是布局筹谋,还是驱狼吞虎?
距离太过遥远,遥远到了令人痛苦的地步。
早点平定东海的风波吧,只有这样,朝廷才能腾出手来,让更多的蒸汽机船前往非洲,再往南美洲。
无数的资源与矿产,大明不可能放弃。据郑和、骆冠英等人说,南美洲的一些部落有了初级文明,这些人是完全可以组织起来为大明服务的。
大明没有屠灭土著的野心,只想要矿产与资源,你们挖,我们给东西,想要什么精美的,就送你们什么还不行,整天拿着木棍在那嚷嚷,还不如借给你们点东西挖矿,充当大明的工具人……
“皇上。”
内侍轻轻喊了声。
朱允炆回过神来,看着出班的朱高炽,不知道这个胖子刚刚说了什么。
朱高炽郁闷,自己不常来朝堂,毕竟官职低,没事不用天天来,加上腿脚不方便,走路也累,多数都是半个月、一个月来一趟。
这好不容易轮到自己发言了,皇上竟然神游四海去了……
朱允炆有些尴尬。
朱高炽见状,只好再说了一遍:“皇上,东北军屯民垦进展顺利,然考虑到东北严寒,冬日漫长,百姓可能难以熬过冬日。户部奏请加大储备东北粮仓,过冬物资,尤其是棉衣棉物与煤炭、木柴等物。”
朱允炆欣然答应:“闯关东以来,至东北百姓越来越多,确实需要多加注意。敕令北直隶等地,在秋收之后,将棉花等大量运至东北,送给穷寒困顿百姓之家。”
朱高炽答应下来,再言:“据福建布政使司奏报,小琉球岛囤积了一批粮食,除了支用水师及当地百姓所用外,还有剩余,臣请将这一批粮食解运广东潮州府,解当地水灾灾民所需。”
“准,若小琉球岛粮食不足,可自交趾调取。”
朱允炆严肃起来。
朱高炽退下,朝臣无事再奏。
退朝。
朱允炆刚刚返回武英殿,李坚就来求见。
“起来吧,何事?”
朱允炆摊开东海舆图,对李坚问。
李坚拿出一份文书,递过头顶:“皇上,臣有密奏。”
内侍接过,转给朱允炆。
朱允炆打开仔细看去,里面的内容竟是昨晚李景隆到访、商谈远航生意之事,里面内容具体到了两个人的谈话内容,包括李景隆鬼鬼祟祟的神态也写了个清清楚楚。
这算是直接把李景隆给卖了啊。
朱允炆看过,放下文书,看向李坚:“勋贵之间有点往来,朝廷并不禁止,何况曹国公所言不过是借船事,水师有这个先例,并无不妥,为何密报上来?”
李坚肃然说:“臣领水师都督府,身上职责重大,曹国公若只是借大福船,臣会按藩王前例收钱给船。可曹国公竟想要借臣之手,租用蒸汽机船只,这已成僭越之举,不敢不报。”
朱允炆深深看着李坚,这个姑父的忠诚是无需怀疑的,他始终与其他勋贵保持距离,洁身自好,不与人结党。
估计也是洪武时期的锦衣卫侦察给他留下了太深印象,担心黄家猜测,这才不敢隐瞒,事无巨细上报。
朱允炆看了一眼文书,李景隆想要蒸汽机船只,这个确实僭越了。
目前蒸汽机是大明战略物资,主要应用于铁船、冶炼、锻造等行业,别说李景隆,就是徐辉祖、朱棣也不敢张口要这种国之重器,曹国公府倒是有胆量!
第一千二百四十章 杨五山叔叔,好久不见
啪!
棋落。
竹林风动,暑气渐消。
“杨五山应该是暴露了。”
一只手,捡起白棋两枚。
“我们要行动了,那些东西不能落在朝廷手里。”
古今沉声,落下白子。
朱坐照嘴角含着笑意,目光锐利地扫向棋盘一角:“这是最好的机会,安全局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杨五山身上,此时动作,没有人会注意。”
古今再落下棋子,开始捡黑子:“如此一来,杨五山这枚棋子就不能用了,着实可惜。”
朱坐照呵呵笑了笑,继续落子:“棋盘胜负,以棋子多者为胜。然棋局胜负,以御极乾坤者为胜。公子、盘谷、余十舍、杨五山等等,他们什么时候被拿出棋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将你送到了这里,让你拥有了改天换地的可能!”
古今默然,端起茶碗,看着茶水中的自己,一段记忆涌上脑海:
“都是恶魔,他们都是恶魔!”
“记住他们的嘴脸,看清楚他们的嘴脸!”
“我为你留了一支力量,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别哭了,收起你仇恨的眼神,等待时机吧,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你会复仇,向那个仇人复仇!”
水有了波澜,记忆缓缓消退。
“行动吧,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没错,因为建文皇帝出现了昏招。”
“是啊,他不应该得罪所有人,不应该损害所有人的利益,为了那些泥腿子们!他忘记了,太祖在时,都不敢如此放肆!为君十一载,他终露出了最大的破绽。”
“官怨,地主士绅怨,这就足够了。你记住,这世界的强权,从来都不是掌握在百姓手里,而是掌握在权贵手里!”
“落棋吧。”
啪!
棋落。
朱允炆笑着看着胜负已分的棋局,对李景隆说:“你的棋艺多年不见长进啊。”
李景隆起身,恭维道:“非是臣棋艺没有长进,而是皇上棋艺超绝,纵臣如何追赶也只能望背兴叹。”
“你啊,还是和过去一样。”
朱允炆洒落手中的棋子,看向李增枝:“听闻你召集了一批人做粮食、布匹买卖,还有模有样,赚得不少吧?”
李增枝脸色一变,连忙说:“臣不过做点小买卖。”
“小买卖可做不到三省八府十二州。”
朱允炆笑着说。
李增枝心头一震,安全局对自己的生意竟是如此了解!
李景隆见李增枝额头露出冷汗,接过话茬:“皇上,我们也想效仿藩王,寻一条出路,日后给子孙留个基业。”
效仿藩王。
当初朱允炆为了解决藩王问题,用得最狠的一招就是藩王经商,那些不具备经商能力的藩王干脆就占据了各类矿山,端起了铁饭碗。
现在勋贵效仿藩王从商确实没什么不妥,只要不是朝廷在任官员、将领,像藩王一样手中无权无势,遵守《大明律》、《商律》、《浮动税率》等法令,从商做点买卖,朝廷并不反对。
朱允炆没有深究生意事,将目光投向垂手而立的李芳英,嘴角透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问:“身体养好了吧?”
“劳皇上动问,已是痊愈。”
李芳英平静地回答。
朱允炆微微点头,看向内侍:“把那本《梦溪笔谈》孤本找来。”
内侍答应。
李芳英微微凝眸,不知道朱允炆是什么用意。没过多久,一个轻轻的脚步声就传了过来,李芳英抬头看去,只见一约莫十岁的小女子端着托盘而来。
小女子一袭玄青儒袍,轻纱遮面,脚步轻快。
李芳英莫名有些紧张,李景隆看着小女子,猜测着这是谁,不像是宫里的公主。
李增枝暗暗鄙视朱允炆,这个禽兽,竟在宫里养这么小的丫鬟婢女!
朱允炆看向李芳英,对女子吩咐:“给他看看吧,书毕竟是他找来的。”
小女子托着托盘,至李芳英面前轻施一礼。
李芳英深深看了看小女子,遮面的纱布看不出其容貌,低垂的目光看不到她的眼神,目光落在眼前的托盘上,鼓囊囊的东西撑起遮盖的黄布。
“打开吧。”
朱允炆看着李芳英。
李芳英抬起手,手指捏住黄色布料,一把拉开,一块黑色面具赫然刺入眼眸。
“啊!”
李芳英猛地一惊,后退一步。
这黑色面具,不正是以杨五山身份出现时必佩的面具,面具并非遮整个脸,只罩住了鼻梁至眉心位置。
面具大小,包括上面的莲花花纹都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莫不是这就是自己的面具?
可它不是隐在地道之中,如何会出现在武英殿!
李景隆、李增枝看向李芳英,有些紧张与担忧。
“李芳英,你素来稳重,如今见到一方寻常面具便如此惶恐,有些出乎朕的意料啊。”朱允炆走向唐赛儿,将托盘中的面具取在手上,把玩着说:“这面具似乎适合你的脸,戴上朕看看。”
李芳英看着朱允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手微微颤抖。
不行,这样不行!
李芳英强忍着自己镇定下来,可双手似乎已不听使唤。
漆黑的面具,如同潜藏在最深处的秘密,黑暗如墨,无人可以窥见。
可突然地,一道强烈的光,以霸道绝伦的姿态踏碎黑暗,支离破碎的墨瞬间暴露极力想要掩盖的真相,纵是李芳英心性了得,也无法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保持镇定。
一方面具,代表的暴露意味太过明显,朱允炆让自己尝试戴戴面具,几乎是直接喊出“呀,李芳远,不,杨五山”。
镇定,一定要镇定。
想想父亲的仇,想想曹国公府毫无用处的存在,无人在意的冷清!我李芳英要掌握权势,我要复仇,我不能倒在这里!
稳住!
李芳英凭借着顽强的意志,让自己镇定下来,无所畏惧地伸手接过面具,平和地说:“先前皇上说是《梦溪笔谈》孤本,不料竟是一方面具,故此有些惊讶。”
朱允炆微微挑了下眉头,好强的心性,好厉害的应变!
李芳英将面具戴在脸上,看向朱允炆:“这面具倒是不错,就是有些沉重了。”
朱允炆轻轻说:“是吗?”
唐赛儿虽然见过杨五山的面具,知道其细节,但毕竟没有亲手拿过,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材质,重量几多,他现在戴着的是兵仗局纯铁打造,他手中藏着的,应该是其他材质吧。
朱允炆见李芳英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便转身说:“看来是拿错了,把面具还给她吧。”
李芳英摘下面具,走上前,将面具放向托盘,就在此时,唐赛儿一只手抓着托盘,另一只手摘下面纱,直直看着李芳英,轻轻喊了声:“杨五山叔叔,好久不见。”
这是?
唐赛儿?!
李芳英瞳孔中满是震惊,刚刚凝聚出来的意志与坚强伪装,瞬间又被击碎,神魂大冒之下,竟手不能持,面具跌落。
当啷!
面具砸在地板上,沉重。
朱允炆满是玩味地看着这一幕,李芳英确实是个人物,可他不是神,面对强烈的冲击与刺激,疯狂想要掩盖的秘密与暴露的无力,他下意识的惊慌失措无法掩盖。
果然是你!
朱允炆心头隐隐作痛,这算是自家人了,竟背地里做出这些事来!
李芳英脸颊不自然地抖动,唐赛儿,她是唐赛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皇宫,出现在武英殿!
唐赛儿盯着李芳英,这个人是杨五山,绝对没错,他的声音,他的手指,他戴上面具的样子,和杨五山一模一样!
“我听说,我的奶娘死了。”
唐赛儿盯着李芳英,双眸透着寒光。
奶娘虽不是什么好人,曾看管得自己毫无自由,但她毕竟养活了自己,若没有她,自己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她就如同自己的亲生母亲。
可她,被杨五山杀了!
李芳英打了个哆嗦,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沉声说:“小姑娘,你认错人了吧,我可不是你什么杨叔叔,更不认识你的奶娘。”
唐赛儿看着虚伪的李芳英,弯腰捡起面具,轻声说:“认错了吗?那,抱歉。”
李芳英瞳孔中透着惧色。
唐赛儿对朱允炆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朱允炆看向李芳英,嘴角带着莫名的笑意:“错了还知道道歉,这小女子确实不凡,对吧,李芳英?”
李芳英感觉喉咙有些堵得慌,吞咽了两次口水才出声:“皇上说的是。”
“是或不是,希望你清楚。李景隆、李增枝,你们先回去吧,朕还要留李芳英看《梦溪笔谈》孤本,内侍,传晋王来,他不是一直想要观摩孤本吗,朕给他机会。”
朱允炆下令,掷地有声。
李景隆、李增枝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紧张的李芳英,李景隆似乎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开口道:“皇上,芳英在这里是不是太过打扰……”
“不打扰,你们二人退下吧。”
朱允炆不给李景隆再说话的机会,然后对李芳英指了指西面:“入偏殿吧,那里书多,笔墨也多,看看书,写写观后感也是好的。”
李芳英看着如山沉稳,不可撼动,气场强大的朱允炆,腿沉重得似乎失去知觉。
第一千二百四十一章 曹国公府的末日
李芳英推开偏殿的门,刚走了两步,就听到门被关上,缓缓转过身。
郭纲右手压着腰间绣春刀,随时准备出手。
岳四海抱着双臂,一身轻松:“李守备,好久不见。”
曹国公府。
“快,快!”
一队队安全局军士大踏步而来,腰间挂弩,悬着绣春刀,还有些军士竟手持火铳而至。
“给我围起来,胆敢放走一人,绝不轻饶!”
雄武成厉声喊着。
安全局军士连忙包抄,将曹国公府左、右、后三条街都给封了起来,更有些军士顺着木梯,趴在围墙之上,手中端弩、火铳,瞄准了曹国公府内部。
后门,侧门全都封闭。
肃杀的气势,罕见的安全局集群出动,惊动京师。
无数人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脸色大变。
安全局!
错不了,绣春刀,飞鱼服,和当年的锦衣卫一样,他们绝对是安全局的人,只不过这些人为何到曹国公府!
路过此地的杨烽火、高忠光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地震惊。
杨烽火无法相信,多少年了,安全局从来都没有如此集中暴露过自己的力量,可现在他们竟动用了堪称恐怖的人手!
“那是……”
高忠光凝眸看去。
踏踏!
刘长阁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汤不平、庞焕,再后面,则是郭栾等人安全局军士。
“刘指挥使,汤同知,刚刚过去的是薛夏吧!”
杨烽火震惊。
李景隆这家伙到底犯了什么事,值得安全局倾力出动!
高忠光拉了拉杨烽火的胳膊,指了指外围:“连索靖、房崇、杜渐都来了!”
“什么?”
杨烽火看去,果是他们!
西域征战时,大家都很熟悉,从西域战争回来之后,杨烽火仅仅是在大阅兵的时候见过这群人,现在,他们再一次现身!
“曹国公这是闯了多大的祸?”
高忠光深吸一口气。
杨烽火摇了摇头,疑惑地说:“我听闻曹国公最近很老实,那李增枝也转行成了商人,手底下聚集了一些国子监无法结业,退出国子监的监生,生意事,想来不会招惹到安全局吧。”
高忠光在国子监进修过,事实上,至今还在兵学院挂着号,自然清楚国子监监生都是懂规矩,懂律令法条的,虽说李增枝不是个好东西,但人家有钱,国子监监生总也考不过去,结业不了,直接离开国子监另寻出路的不少,毕竟国子监是一个招牌,哪里都需要这里的人。
有一批国子监的人帮助,规避经营风险,尤其是避免触犯大明律,这可是商学院的第一课,也是离开商学院的最后一课。
杨烽火想不明白,没有任何风声与预兆,安全局就围了曹国公府,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走吧,我们还需要去教场。”
高忠光拉着杨烽火。
杨烽火微微点头,朱棣在准备新一轮骑炮兵训练,这时候耽误不得。
“敲门!”
刘长阁停下脚步,肃然喊道。
身后军士上前,叩动门环。
曹国公府管家李斛早就听到了动静,正六神无主,听到急促的敲门声直接瘫坐下来。
“开门!”
外面军士喊着。
李斛额头冷汗直冒,此时李景隆、李增枝、李芳英都不在府里,连个能拿主意的都没有。
“开门吧。”
李斛对手足无措的下人吩咐。
拦,谁能拦得住安全局的人?
他们喊不开门可是会翻墙的,走正门敲门,算是给曹国公府面子,真要被人翻墙开门,曹国公府的颜面更是被人踩在了地上。
门开了。
刘长阁迈过高高的门槛,看着一脸惨淡的管家李斛,沉声说:“给我抓起来!”
“遵命!”
军士上前,不由分说,直将李斛给绑住。
李斛大声喊:“凭什么抓我们,我是曹国公府的人,你们安全局的人凭什么抓我,凭什么?”
庞焕上前,抬起手,亮出文书命令:“看清楚了!”
李斛瞪大眼,不敢相信,这上面竟盖有宫里的印。
想想也是,这里是曹国公府,大明国公,若没有大明皇帝的旨意,安全局就是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明目张胆围住曹国公府,更不敢直接抓人!
“带走!”
刘长阁踏步继续往里走,有潜伏在曹国公府的下人亲自带路,又将曹国公府的重要账房先生李福抓住,国子监未结业跑路的孙章也没跑掉。
至李芳英的院子时,刘长阁刚想上前,汤不平就拦了下来。
“里面有杀气。”
汤不平凝重地说。
刘长阁退后一步,郭栾嘿嘿上前:“我来!”
“没冒险的必要。”
刘长阁一挥手。
安全局军士立马搬来二十个梯子,立在墙外,又有三个军士从腰间摘下手榴弹,等了等,将手榴弹丢入墙内。
三声巨响之后,军士立马上了梯子,手中端着的弩见人就射。
惨叫声不断。
郭栾见状有些不满,好好动手的机会竟不让出手,一味就知道用火器与弩箭,不爽。
门被撞开。
郭栾、汤不平立马冲了进去。
再看院子里,已躺着三具尸体,还有七八人躺在地上哀嚎,腿被弩箭射穿。
“看来,今日是不能善了了。”
一个男人丢下盾牌,左手握着一柄近丈的长刀,配合上冷峻的面庞,凌厉的杀气,宛若一尊战神。
“戈力!”
汤不平凝眸。
刘长阁走了进来,沉声问:“他是龚勇吧?”
“没错。”
一声清灵的声音传了过来。
戈力握着长刀的手猛地发力,低沉着嗓音:“白依依!”
白依依站在门外,平静地说:“龚勇,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
“去死!”
戈力愤怒了,这个叛徒,是她害死了无数人,是她颠覆了整个棋局,是她毁掉了杨五山所有的谋划!
“龚大哥,我来助你!”
小满飞身而来。
戈力感动不已,这可是面对安全局巅峰力量,绝无活路可走,小满竟还能同生共死!
好妹妹!
“让我们杀个痛快吧!”
戈力大喝,长刀指向前方。
刘长阁、汤不平、郭栾都没动作,白依依瞳孔骤然凝聚,只见寒光闪现,一剑划过戈力的双腿,而后身形转换,人至戈力刀内,剑在戈力刀外。
“断!”
小满轻呵。
剑锋猛地切来,锋芒的剑,足以切断人的手臂!
叮!
小满感觉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意!
戈力看着眼前想要杀死自己的小满,抬起右手,巨大的手一把抓住小满的脸,如同一个巨大的钳子,骤然发力!
“啊!”
小满感觉眼珠子剧烈的头疼。
“动手!”
刘长阁厉声喊道。
汤不平、郭栾瞬间出刀。
戈力丢下小满,长刀挥舞迎战郭栾与汤不平!
虽然腿已负伤,可戈力人高刀长,大开大合之下,很难防御,三人缠斗,刀锋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
顾云将小满拖走,伸手抓住小满的胳膊:“不要按眼。”
“我看不到,看不到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小满挣扎着。
顾云看向刘长阁。
刘长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顾云连忙抱起小满,匆匆送往国子监医学院。
小满虽曾是阴兵,但毕竟臣服了安全局,作为安全局内线,获取了龚勇、杨五山诸多信任,在安全局与阴兵明争暗斗的过程中,取得不少有价值的情报,不管不顾让她死了,会寒了人心,以后再想招抚就难了。
戈力很强,尤其是刀沉刀长,动作灵敏,开合之间,郭栾、汤不平联手竟都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近身。
刘长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向墙头,对手中握着飞镖的索靖、房崇等人说:“不用你们出手。”
索靖看了看战局,收起飞镖,笑着说:“别忘记了你更重要的使命。”
刘长阁微微点头,看向庞焕:“带人搜府,尤其是李芳英的居所,务必找出古今令。他这种人很是自傲,绝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放在远处。”
庞焕看向汤不平、郭栾,两人虽被戈力缠住,但戈力绝不是两人的对手,何况汤不平、郭栾都只出了一把刀,连让两人出三把刀的资格都没有,实在没必要担心太多。
关键还是证据。
皇上会留下李芳英,但能不能将他定罪,还需要人证物证。
动国公,建文朝独一份,这件事必然轰动满朝文武,震惊所有勋贵,没有任何凭证,这事就不算办成。
“走!”
庞焕带人冲入李芳英的居所,翻箱倒柜寻找古今令。
戈力痛苦不已,身为护卫,没能阻止外人进入房间,就等于没有完成主人交代的使命!
失败的护卫,没有资格活着。
杀!
戈力沉刀劈向汤不平,汤不平冷眸,抽出另一把刀,双刀在手,避开大刀,脚步快速贴近,双刀翻动,直砍削戈力的双臂。
“好快!”
戈力没想到汤不平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刚想挥刀回防,却不料长刀竟没半点动静,抬头一看,只见郭栾一只手抓住了刀柄,任凭自己如何用力抽,依旧无法动弹!
就在一瞬间,汤不平已至戈力身前,双刀乱舞,寒芒闪出一团。
“一气二十六连斩!”
刘长阁深吸一口气。
汤不平收刀归鞘,转身朝着刘长阁走去:“这里没我的事了吧?”
刘长阁看着张开双臂的戈力,上衣片片飘落而下,胸口一道道血痕,缓缓渗出鲜血。
戈力后退一步,站立不稳,直倒在地上,我了握拳,不甘心地喊道:“汤不平,你是在羞辱我吗,为何不杀我?”
第一千二百四十二章 疯狂的李芳英
汤不平收刀归鞘,潇洒地站在原处,冷冷地看着戈力:“你的命属于皇上,皇上要留你一命,你应该明白为的是什么。”
戈力痛苦地喊道:“我绝不可能出卖主人!”
汤不平点了点头,丝毫不怀疑戈力此时此刻的忠诚与决心,只是平静地说了句:“这句话等你到安全局再说吧,当然,你的妻子儿女都会去。”
“汤不平!”
戈力想要冲上前,却已是站立不稳,重重趴在地上。
刘长阁走向戈力,冷漠地说:“若你真的在乎他们的死活,就应该好好想想如何交代,皇上的耐心有限,给你的机会只有一次。来人,带走!”
曹国公府被翻了个底朝天,什么花花草草都被拔了,古玩稀珍也被砸了,就连内眷,也被赶至空旷处,里面搜了个彻底。
庞焕在李芳英的书房里找到了密道,并在密道中找到了古今莲花令、盘谷刘伯完的温字令,包括一些谋划图纸。
当展开一张图纸时,庞焕脸色变得惨白,几乎站立不稳,连忙跑出去找到刘长阁。
刘长阁从来没见过庞焕如此惊恐的样子,接过图纸看去,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娘的,李芳英这也太狠了吧,他竟然想要炸毁大祀坛!
大祀坛不轻易用,一旦用,必是满朝文武参与,自然也包括现在的太子朱文奎!
这要是把整个大祀坛炸了,那大明京师的主要官员基本上一扫而空,朱允炆、朱文奎估计只能手牵着手找老朱诉苦去了。
“他手中哪里来的火药!”
刘长阁冷汗直冒。
庞焕无奈地看着刘长阁,二炮局的颗粒火药外面没机会拥有,但寻常火药,对于李芳英而言并不难弄来。
大明对火药的控制虽是严苛,但能制造火药的绝不是只有二炮局,地方都司下属的卫所,不少都拥有火器匠人与火器作坊。
二炮局组建之初,抽调的匠人多数来自地方卫所,李芳英毕竟当过凤阳守备,找匠人私自造点火药并非不可能之事。
但这种私自制造,通常数量有限,想要弄到足够炸毁大祀坛的火药量,极是困难。
可刘长阁不敢怠慢,李芳英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匠人,秘密制造了多少火药,火药藏在何处,没有人清楚。
“入宫求见吧。”
刘长阁脸色凝重。
“曹国公已离开皇宫。”
安全局军士奏报。
刘长阁见搜个差不多了,挥手撤退。
李景隆、李增枝回到府邸,看着狼藉不堪的景象,听说戈力、李斛、李福、孙章四人被安全局抓走,直瘫坐在地上。
刘长阁安排庞焕审讯戈力等人,与汤不平入武英殿。
朱允炆看了看大祀坛图纸,上面标注着火药应该埋在哪个位置,甚至还有策划一场火灾,翻修大祀坛,趁机埋入火药等设想。
祭祀天地时动手,倒真是个天才。
大祀坛不在南京城内,而是在南京正阳门外,钟山以南。
那里一直有朝廷的人看守,却始终没留驻军队,防备力量薄弱。若真让李芳英慢慢筹划,说不得真可能成事。
“把李芳英请出来吧。”
朱允炆放下图纸。
偏殿的门打开,李芳英走了出来,岳四海、郭纲跟在身后。
朱允炆看了一眼内侍,内侍将图纸拿起,递给李芳英:“皇上着你看看,这物可眼熟。”
李芳英接过图纸,展开的手开始颤抖,当看清图纸内容时,手已哆嗦地抓不住图纸,纸张飘落而下,躺在地上,如一具没了生息的尸体。
朱允炆手中把玩着莲花令,冷冷地看向李芳英:“看到这些,就没什么话想对朕说吗?”
李芳英脸色苍白,向前一步,踉跄之下,直接跪在了地上。
“告诉朕,为什么要这样做?”
朱允炆丢下温字令,当啷地声响传荡在大殿内。
李芳英呵呵地看着朱允炆,咬牙说:“为什么,呵,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你爷爷当初就不肯放过我父亲!”
朱允炆起身,锐利的目光看着李芳英,沉声道:“祁阳王李文忠,是因病而薨!”
李芳英重重一拳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歇斯底里地喊道:“朱允炆,你当真以为我父亲是病死的?说出这样的话,你良心不会痛吗?”
“李芳英,休得放肆!”
刘长阁厉声呵斥。
朱允炆抬了抬手,走向李芳英:“祁阳王重病时,太祖不止一次前往探视,甚至还安排淮安侯华中负责医治。”
李芳英怒吼:“父亲病重,儿子负责医治才是人伦,缘何找一淮安侯?”
朱允炆微微摇了摇头:“洪武十七年时,李景隆不过刚满十六,李增枝和你更是年幼。你认为以你兄长李景隆的能力,可以担得起医治、照料、奏报诸事吗?”
李芳英回想着过去,年幼的自己看到的是一场肮脏的谋害!
华中曾经密谋低语,太医曾经脸色大变,他们严密到连熬药的渣都会带出府,不留任何证据。
这是一场谋杀!
是朱元璋谋杀他的亲外甥,自己的父亲!
李芳英充满恨意地看着朱允炆:“我倒是想问问,我父亲死后,为何负责医治的太医及其妻子儿女都被斩杀?!是因为他们没用心医治,还是掌握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朱允炆微微眯起眼睛,沉声说:“你应该知道,孝慈皇后死后,也有太医被处死。医治不力,无法挽回至亲性命,当杀!何况当时太祖怀疑有太医下毒,这才致使祁阳王薨。”
站在皇权的角度,太医就是这么倒霉,虽然很不近人情,不人道。
李芳英缓缓站了起来,冷冷地说:“怀疑太医下毒,呵呵,好,很好,既是如此,为何不先言行逼供,让他们交代了再处死,而是直接处死!你告诉我,这是为何?”
朱允炆想着当年朱元璋的情景,沉重地说:“宁杀错,不放过!”
李芳英摇了摇头:“不,这是欲盖弥彰,杀人灭口!太医与我父亲无仇,华中更与我父亲无仇,唯一能杀我父亲的,只有你爷爷朱元璋!从父亲死得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凡是朱元璋选择的继承人,我一定要毁灭,让他为当年的罪行付出代价!”
有那么一刹那,朱允炆似乎看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
历史上李景隆这个战神,可以说是给建文朝挖了一个个大坑,最后还开了金川门引朱棣进入南京城。
这个无能的白痴,种种反常的失败,阴暗里的叛徒,是不是也有着和李芳英一样的盘算,以看朱家内讧为乐趣,以看世界满目疮痍为快感?
不会吧。
李景隆是个白痴,他不会有如此高深莫测的阴险,高估了他,着实不应该。
倒是这个李芳英,历史上存在感很低,却如一匹饿狼隐在暗处,随时可能扑出来吃人,才是应该最留意的。
李芳英看着沉默的朱允炆,痛苦地摇了摇头:“朱允炆,在我父亲死后,你知道朱元璋是如何说的吗?他说的是,‘非智非谦,几累社稷,身不免而自终’,呵呵,世人皆知我父亲英勇善战,后又熟读经义文章,为人谦恭,是扶社稷江山之重臣!可到了你爷爷口中,就成了累害社稷之人,这难道不是他的杀人自白?”
朱允炆背负双手,平复着心头的压抑:“太祖说这些话,只是希望你们一家人安于社稷,莫要违逆帝王。你不要忘了,洪武后期,包括朕登基时,曹国公府的权势可不小,你大哥李景隆是左军都督府府事,你二哥是左军都督府左都督,你是凤阳守备,满朝勋贵中,除徐达一脉后人,谁能与你们相比?”
李芳英呸了一口:“杀了我父亲,重用我们?呵,那杀了你,重用其他皇室之人是不是也可理解?”
刘长阁上前一步,甩手就抽在了李芳英脸上,一道血线伴随着两颗牙齿飞了出去,李芳英站立不稳,摔在地方。
“皇上,此子太过放肆!”
刘长阁愤怒不已。
朱允炆并没有责怪刘长阁,看着半边脸肿起的李芳英,问道:“事已至此,交代吧,丁三,棋手是谁,古今是谁,还有这一批火药,你又放在了何处,由谁负责?”
李芳英感觉整个头有些发蒙,这一巴掌太重了。
“古今一日不暴露,你就只能一日又一日活在畏惧之中!”
李芳英想要站起来,却被汤不平抬脚踩在地上。
汤不平看向朱允炆:“皇上,将此人交安全局审讯吧!”
朱允炆看着双眼透着仇恨的李芳英,重重点了点头,对汤不平、刘长阁等人说:“不择手段,朕要知道谁是古今,还有这一批火药所在!”
“领旨!”
刘长阁、汤不平等人答应,提着李芳英向武英殿外走去,李芳英阴冷地笑着,喊道:“朱允炆,你的时间不多了,珍惜剩下的日子吧!”
砰!
刘长阁一拳下去,李芳英吐出一口牙,满嘴都是鲜血。
内侍战战兢兢,连忙安排人清理干净,又点了檀香,驱散血腥的气味。
朱允炆坐了下来,眉头紧皱。
李文忠之死,到底是病因,还是他杀。
这件事恐怕只能成悬疑了,当年所有参与过的人,都不在了。
无论如何,人死事消。
可现在,人死了,事却还有一大堆……
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朱高煦硫磺,徐增寿硝石
曹国公府几乎被查抄,惊动整个京师。
燕王府。
朱高煦一脸凝重地看着父亲朱棣,搓着手说:“朝中没有任何预兆,安全局就大张旗鼓闯入曹国公府,着实令人不安。”
朱棣坐在桌案后,拿着一卷兵书,面色平静地说:“李景隆依旧是国公,安全局动他,显然是皇上亲自下了旨意。皇上的心思,能有什么预兆可言。”
丘福站在门口,禀告:“王爷,世子回来了。”
朱高炽气喘吁吁,一瘸一拐走入殿内,擦着汗说:“打探到了,李景隆、李增枝、李芳英三人被传召,只有李景隆、李增枝回府。安全局行动时,李景隆等人尚在宫内。”
朱棣放下兵书,呵呵笑了笑:“先是让李景隆等入宫,后是安全局搜家。皇上这是给了曹国公面子,还是没给。具体缘由可打探清楚了?”
朱高炽摇头:“还不清楚,但可以确定,此事应与李芳英有关。在回来途中,我听闻刘长阁提走了李芳英,而李芳英已被打得昏死过去。”
“什么?”
朱棣面露惊讶之色。
李芳英毕竟是祁阳王之后,是勋贵后代,竟在皇宫之内,被安全局的人打到昏死的地步,朱允炆到底在做什么!
朱高煦脸色有些难看,向一旁退去。
朱高炽看向朱高煦,浑厚的嗓音响起:“二弟,前些日子你与李芳英交往甚密,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朱棣听闻,凶戾的目光猛地刺向朱高煦:“交往甚密?”
朱高煦打了个哆嗦,连忙说:“父王,我与李芳英只是谈些风花雪月,可没说过其他事!”
啪!
朱棣猛地一拍桌案,怒斥:“从实说,胆敢隐瞒,今日就扒了你的皮!”
朱高煦扑通跪下,脸色煞白。
朱高炽深深吸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二弟,父王几次说过,不要与曹国公府走近,你为何不听!”
朱棣走向朱高煦,愤怒地喊道:“说!”
朱高煦不敢隐瞒:“李芳英想要一批硫磺,开出高价,我,我……”
朱棣脸色大变,一脚将朱高煦踢倒在地,手有些颤抖:“他要硫磺做甚!”
朱高炽抬手摸了摸额头,汗更多了。
硫磺,亦号将军,有破邪归正,返滞还清,挺出阳精,消阴化魄之效。
李芳英要硫磺这玩意,总不是拿去壮阳吧?
朱高炽不是傻子,鞭炮里噼里啪啦那么大的硫磺味,这玩意摆明了就是制造火药所用。
朱高煦想哭:“他,他说拿去杀虫……”
朱高炽见朱棣在解腰带,连忙上前拦下:“兴许李芳英要的量少,不妨事。”
“要了多少斤?”
朱棣心有侥幸。
朱高煦抬了抬手,伸出一根手指。
朱棣松了一口气。
一百斤,还不算太大事,既然硫磺能壮阳,这玩意药铺也有,进货啥的,也得弄个几十斤放着,毕竟京师人多,需求大。
“一千斤,要了三次……”
朱高煦颤抖地说道。
朱棣怒目圆睁,拿着腰带就要抽死这个家伙。
朱高炽连忙阻拦,可惜胖子腿脚不好,根本挡不住朱棣,只好喊丘福来帮忙。
丘福很苦,自己就一看门的,你们家的事喊我干嘛,王爷啊,你是要抽你儿子,干嘛一皮带两皮带朝我身上打……
朱高炽有些痛心,自己这个弟弟就不是一个安生的主,早年间就想着干点惊天动地的大事,后来被父王压制,送到国子监,结果闯了不少祸,又被杨士奇给赶出了国子监。
没事干的朱高煦就是个纨绔子弟,受不得约束,特别是在西域征战回来之后,因为没有受到封赏,加上朱允炆许诺给燕王府的丝绸之路收益迟迟见不到影子,私底下没少指着槐树说话。
京师能配得上他身份,又好玩、会玩的没几个,比如徐增寿、李增枝,他们才是一类人,哪怕是解缙他儿子,也没资格和朱高煦在一起逛秦淮河。
李芳英虽然很少去秦淮河,但这个家伙知道的花样多,估计也是在凤阳憋着实在没事干,瞎琢磨出来的。
这一来二去,臭味相投的两个人在一块也不是稀奇事。
朱高炽原以为只要朱高煦不和李景隆那个蠢货一块玩就没事了,毕竟逛青楼又不犯法,皇帝总不可能因为这点事惩治勋贵之家。
可谁料想,李芳英不仅会玩,还善于玩大的!
三千斤硫磺啊,这得制造出多少火药!
“父王,这件事……”
朱高炽有些拿不准该怎么处置。
朱棣丢下皮带,怒气冲冲:“丘福,把他给我绑起来,送到宫里去!”
朱高煦着急起来:“父王,我不去宫里,一旦落到安全局手中,很可能就出不来了……”
朱棣抬起脚,狠狠踹在朱高煦胸前,看着倒在地上的朱高煦,咬牙说:“早知如何,何必当初!绑!”
丘福没办法,只好找了绳子,将朱高煦给绑了起来。
燕王妃听到消息,匆匆赶来,拦住了朱棣:“煦儿不过是顽劣,何必闹到宫里去。”
“顽劣,你可知他干出了什么事?一个不慎,整个燕王府都要陪葬!”
朱棣几乎没对燕王妃发过火,但这一次再无法忍住。
事关全家人生死存亡,岂能马虎!
燕王妃没想到问题如此严重,待问清楚之后,脸上也没了血色,伸出手狠狠打了朱高煦一巴掌,气愤地说:“你怎敢如何胡来!”
朱高煦低头不语。
你们以为纨绔子弟都不花钱的吗?
燕王府能给自己多少钱,没钱怎么逍遥。
李芳英能给自己钱,不就是弄点货,我一个卖货的,管他拿去干嘛用。卖菜刀的还需要承担他人砍人的罪责不成?
卖硫磺又不犯法,他不找自己,也能找其他人买。我不赚钱,其他人也会赚这笔钱。
“你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李芳英若用硫磺制造火药,那他是准备对谁下手,你当真不清楚吗?!”
朱棣咬牙说。
朱高煦抬起头,挣扎了下,开口道:“我清楚,但这不是更好吗?这样一来,父亲就有机会……”
啪!
朱棣重重一巴掌打在朱高煦脸上,呵斥:“你非要把全家人都害死不成?丘福,提他去宫里!”
丘福抓起朱高煦就往外走。
朱高炽冷汗直冒,朱高煦的想法太过危险,他甚至一开始就知道李芳英的盘算,还积极参与其中!
这可是谋逆大罪,是要处置全家的,要不是也姓朱,估计要诛杀九族!
若朱允炆发狠,燕王府的草都会给刨干净!
眼下唯一的办法,只能是主动请罪,请求朱允炆念在父亲朱棣劳苦功高的份上,宽大处理。
隐瞒不住了。
李芳英被安全局抓走,一定会被严刑审讯,这个人想来是死定了,他会不会在临死之前拉几个垫背的,很难说。
被咬出来,安全局会直接到燕王府抓人,到时候事情更难收拾,不如主动交代。
徐辉祖刚到午门外,就看到了押着朱高煦入宫的朱棣,后面还跟着个气喘吁吁的胖子,不由上前询问:“燕王这是?”
朱棣哼了一声,根本不作答复。
徐辉祖看着狼狈的朱高煦,眉头紧锁,今天发生的事有些不对劲,安全局突然闯入曹国公府,几乎翻了个底朝天,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需要去找朱允炆问问。
曹国公府也就罢了,毕竟一家人都不咋滴。可燕王府出什么事了,朱棣干嘛绑着朱高煦,这是打算请罪吗?他何罪之有?
不过这个家伙也活该,纨绔得很。
朱高炽见徐辉祖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好心地问了一句:“魏国公,你怎么是一个人入宫求见?”
徐辉祖愣住了,啥意思,我应该带几个人入宫?
嘶!
徐辉祖倒抽一口冷气,我的乖,该不会自家也陷入什么麻烦事了吧?
先是曹国公府被查,后有消息称李芳英被安全局带走,紧接着朱棣要送朱高煦入宫,这事看着不对劲,莫不是说,与李芳英、朱高煦关系紧密的徐增寿被卷入其中?
不会吧……
徐辉祖转头就跑,准备先回去问问徐增寿,最近一直忙着后勤革制、卫所革制的事,根本就没关注过这个弟弟,千万,千万别给自己惹麻烦啊!
一个时辰后,徐辉祖一脸悲怆,押着满是伤痕的徐增寿到了午门外……
完了,彻底完了。
让你弄硝石你就弄啊,你是猪吗?弄一点硝石还不够,直接弄个五千斤!
蠢货啊,你简直比李景隆还蠢!
朱允炆走出武英殿,看着跪在殿外求情的朱棣、徐辉祖、朱高炽、徐膺绪,还有被绑起来的朱高煦、徐增寿,抬手指了指偏殿:“朱高煦、徐增寿,朕只给你们一次机会,把知道的全都写出来。若有隐瞒,若有遗漏,就去安全局慢慢写,实在写不出来,就去菜市口说。”
安全局军士不由分说,将两人提走,安排在不同房间里。
朱允炆看着朱棣、徐辉祖等人:“他们之过错,是重是轻,都与你们无关,暂且回府候着吧。待事情查清楚,朕会再传召你们。”
“回府?”
朱棣、徐辉祖对视了一眼,凝重地叩头。
回府候着,不是回去,这意味着两人被暂时解职,禁在家中。朱允炆,没手软啊。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铁塔仓的爆炸
待在武英殿偏殿写材料的,除了朱高煦、徐增寿外,还有一脸无辜的朱济熺。
在李芳英的关系网中,晋王朱济熺是最显眼的一个,不仅多次与李芳英接触,还在昨日晚间,从后门偷偷进入曹国公府,与李芳英密谈。
种种线索与证据,让朱济熺并不那么无辜。
内侍不敢打扰沉思的朱允炆,此时的他,如同一只随时可能吃人的猛兽,发红的眼睛透着嗜血的光。
安全局。
刘长阁放弃了所有的道德底线,不惜对戈力、李斛、李福、孙章的家人一刀刀凌迟,也要逼供出结果。
以前,安全局不屑使用这种手段,哪怕是用他们的家人威胁,也是一刀砍了,砍到对方开口。
可现在,刘长阁不介意将这些人的家眷挨个活剐了!
大量火药不知下落,让安全局上下毛骨悚然。
试想,若李芳英并不盘算着一次杀绝朝廷官员与建文父子,而是选择独狼刺杀,那建文皇帝将是何等危险?
推一车火药,直接冲向建文皇帝,即使是安全局的人再防护,也未必能护皇上周全!
何况皇上又是个喜欢微服私访的主,虽说每次出宫之前也会伪装下,且路线保密,但谁能保证不被有心人认出来?
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火药下落,逼问出李芳英的其他同党。
人都有软肋,除了一些毫无牵挂,铁石心肠的人外,没人能忍受住家人被一刀刀剔干净的场面,李福、李斛崩溃,交代了李景隆怨恨皇上,多次不敬,甚至在密室中扎纸片人诅咒皇上的事。孙章更干脆,老娘一哭,他就全说了,除了李增枝做买卖的一些破事外,还交代了一条更重要的线索:
秦淮名妓火寻烟是亦力把里国王杀米查干的旁亲,是李增枝买入京师的,火寻烟养着一批女刺客,想着哪天朱允炆到青楼实施刺杀,以报国仇。
可谁想,朱允炆对青楼根本没兴趣,始终没上过青楼,倒是李增枝、徐增寿时不时光顾,照顾下火寻烟的生意,撒点钱,让她们姐妹可以吃饭。
好嘛,阴兵隐在青楼清理了一番也就罢了,谁想到还能上新,这群人的能耐真有些大,竟然将手伸向了遥远的西疆。
亦力把里国都灭了,杀米查干现在还在宗人府啃馒头拖地,你们这些小角色也敢跑京师作乱?这不怪安全局没发现,实在是这群人太能伪装了,到了京师整天做生意,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根本就没露出过破绽。
就这份牺牲小我的精神,隐忍阴狠的能力,确实不比阴兵差。
不过这三人交代的内容都算不得关键,戈力的开口,才是真正的突破。
不得不承认,戈力是一个硬汉,也很有骨气,若对他抽打用刑,恐怕不会开口,但他是有家室的,而且就在京师内。
刘长阁没来虚的,也没动戈力的父母妻子,而是先拿戈力只有十一岁的儿子动刀。
惨无人道吗?
刘长阁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错,这群人一旦策划出惊天动地的爆炸,那破家、灭家的何止上千,没几万人头根本无法平息事态!
更要命的是,一旦朱允炆、朱文奎都没了,那谁来掌管大明?
到时候,整个京师都会沦为战场,甚至于大明会分崩离析,陷入内战!这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一件绝对不能出现的事。
现在别说割了戈力的儿子,就是他全家祖坟刨开再砸个三千块也要撬开他的嘴。
重情重义的人就这点不好,看不得亲人受苦。
戈力不能不开口了,再不开口,戈家就要绝后了。
“火药在铁塔仓,刘家院子。”
戈力流下眼泪。
“去找!”
刘长阁看向汤不平。
汤不平不敢怠慢,带人直奔西城石城门,铁塔仓在石城门附近。
铁塔仓原址是一座七层铁塔,只不过元末战争时,估计是没铁打兵器了,这座铁塔被拆了,如今改造为了一个仓库。
说是仓库,实则是百姓、商人混杂之地。
在明南京城没修之前,许多百姓就住在秦淮河上,以船为家,但在城池建造之后,百姓就迁入石城门以内生活。
铁塔仓有不少商人,出了石城门就是秦淮河,再远处是莫愁湖,莫愁湖外面是江东门。这附近是京师重要的商业区,热闹得很,人员来往频繁,想藏一些东西很容易。
汤不平带了二百余满全局军士,全副武装,并携带了推盾,包围了铁塔仓刘家院子。
“有些不对劲。”
顾云趴在墙头看了会,下来对汤不平说:“里面太安静了,似乎是个陷阱。”
汤不平凝重地看了看周围,提起推盾,下令:“你带人戒备外围,绝不允许放走一人。”
“我去!”
顾云拦住汤不平。
汤不平坚持:“这件事非同寻常,事关重大,绝不允许出纰漏。”
顾云拒绝:“正因如此才要我去,这里周围情况复杂,处处都是民居,以我的能力,一旦遇到高手未必能缠住对方,你盯着外面,我才放心。”
汤不平凝眸,微微点头:“一定小心。”
顾云呵呵一笑:“在陈祖义身边卧底多年,这点谨慎我还是有的。”
若干军士翻墙,门开口。
顾云带一批人冲入院子,安全局军士有条不紊地分队前进,顾云手提推盾,带主力直奔大厅。
紧闭的门被撞开。
顾云从推盾后站起身来,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厅,眼神中有些疑惑。
咚咚。
后院里传出动静。
顾云连忙带军士前往后院,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传来,随后就看到了地上躺着一具具尸体,有些尸体被一击击杀,但更多的是身上无伤,中毒而死,还有两具尸体悬挂在房门口,挡住去路。
门口的柱子上,以血为墨,赫然写着:
你们来晚了。
血未干透,对方走了没有多久。
“不要动尸体!”
顾云看到一名安全局军士正在解开房门口悬尸的绳子,不由喊道。
可惜晚了一步,军士已将绳子解开,尸体垂落下来。
原本挂着尸体的绳子呜地抽动着,似乎沿着房梁,被重力拖走。绳子另一端,系着一块大石头,石头重重砸落,正中底部的松油罐子,松油流淌出来,原本地上的一根根蜡烛因为石头坠落的缘故,纷纷歪倒,有些熄灭了,有些依旧燃烧。
火点燃了松油,松油燃烧,点燃了桌子底部的一根粗大的引线,引线呲呲地冒着火花,直钻入地底……
“不好,撤!”
顾云感觉到一股死亡气息,连忙下令所有人撤退。
刹那,地面一颤。
脚下的石砖瞬间掀开,升腾而出的火焰如同出笼的猛兽,疯狂撕咬着每一条生命。
顾云手持推盾跳起,巨大的冲击直将人吹开,重重砸在地上,不等顾云起身,又一股爆炸传出,就在顾云身旁,锋芒的碎石擦过顾云的左眼,一道血痕撕了出来。
“趴下!”
顾云怒吼。
只可惜太晚了……
汤不平正在盯着周围,突然感觉大地一颤,随后听到了剧烈的爆炸声,不由得心头一惊,不由分说就往大院里冲,可刚走进去,前厅就爆炸开来。
“退后!”
汤不平大喝,命令身后军士后撤,随后手中推盾直砸在地上,身体藏在推盾之后。不想爆炸越来越近,汤不平低头看了看有些松动的石砖,掏出匕首撬开,看着底下埋着的炸药包,起身就扑向门外。
轰!
地面炸开,一块石砖擦过汤不平肩膀。
爆炸的余波消失了。
刘家大院一片狼藉。
汤不平顾不得肩膀的伤,带人冲进去,再看后院里,安全局军士损失惨重,进来六十余人,被炸死十三人,更有二十七人重伤。
“顾云!”
汤不平上前,拿开推盾,看着满脸鲜血的顾云。
顾云咳了几声,摇晃了下脑袋,睁着右眼看向周围,紧握着拳头,咬牙说:“我要杀了戈力,杀了李芳英!”
汤不平坐了下来,安排人救治受伤的军士,看向柱子上的血字,满含杀气地说:“不管是谁,这笔账我要千倍奉还!”
巨大的爆炸声震动整个西城,就连中城也听得到动静。
消息很快传入朱允炆耳中,汤不平受伤,顾云丢了一只眼,安全局军士死了十八个,有三个救护的路上就没了气息。
这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战,是对朱允炆的宣战。
朱允炆当即下达旨意,以谋逆罪逮捕李景隆、李增枝,查抄曹国公府邸、产业。无论铁塔仓背后是谁策划是谁行动的,曹国公府都脱不了干系!
敢对抗皇权,敢杀安全局的人,不管你是国公还是皇亲,一个都别想逃!
因为安全局的惨烈牺牲,一直对李芳英没有动大刑的刘长阁再也没有客气,一点点,直接剔了李芳英一双手,只剩下森森白骨。
李芳英绝望地嘶喊,最终承认铁塔仓是他所设计。
庞焕不相信这个结果,因为李芳英身边的侍卫与最信任的人都没离开过曹国公府,更不会提前一步出现在铁塔仓的刘家大院。
一团团迷雾,如同爆炸引起的烟云,令人看不穿,却透着血色的不安。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古今:朱济熺(补更)
痛不是像潮水一样有退潮,休息片刻再来。
它始终都牵着灵魂,如一双无时无刻不在拨弄琴弦的手,震颤着灵魂。
李芳英已经记不得自己昏死了多少次,冷水减轻了痛的灼伤感,又悠悠醒来,对上刘长阁通红如饿狼的眼睛。
“李芳英,到底是谁策划的铁塔仓一事!”
刘长阁冷厉地问,手中的刀子放在白色的骨头上敲了敲。
李芳英颤抖着,咬紧牙关:“是我!”
刘长阁摇头:“不可能是你,据顾云等人消息,在他们赶到的半个时辰之前,刘家大院里的人还活着,也就是说,有人在半个时辰之内杀了他们,完成了最后的陷阱,而你的所有手下,均在安全局的监视之中,包括你隐在暗处,曾为卫所军士的那一批人。”
李芳英呵呵笑了出来,戏谑地看着刘长阁:“我说了,是我所为,安全局并非无孔不入,我藏在暗处的人,又何止你们所知晓的那么几个。”
咔嚓。
刘长阁切断了李芳英的手骨,一把手捂住李芳英想要惨叫的嘴,浑身汗水湿透。
“你可以不说,只要你忍得住。”刘长阁退后,转身看向冯谨:“我要知道结果!”
冯谨当即答应,拿出瓶瓶罐罐,小刀小斧头,就开始伺候李芳英,不用担心咬舌头,毕竟李芳英下面的牙齿都被拔光了。
庞焕、霍邻脸色阴沉地从铁塔仓返回,身后跟着火药司掌印陆安。
陆安见过刘长阁、汤不平等人之后,凝重地说:“铁塔仓火药爆炸一事,恐怕并不像是针对安全局那么简单。”
刘长阁皱眉:“怎么说?”
陆安忧愁哀叹:“通过勘察现场,火药司的人一致认为,刘家大院爆炸的火药用量,只有二千至两千六百斤,其并没有铺盖整个庭院。而按照朱高煦提供的硫磺、李增枝提供的硝石等数量,制备出来的火药至少不下五千斤,而刘家大院里,没其他火药,除了木炭外,根本就找不到硫磺、硝石。”
刘长阁悚然,不安地踱了两步:“你是说,爆炸只是一次掩护,对方真正的目的是让我们误以为所有火药已经销毁!”
陆安重重点头:“恐怕是这样,另外,那里到底制备了多少火药,我们也不清楚。还有,那些死在刘家大院里的人,只有五人是火药匠人……”
刘长阁脸色一白。
只有五个火药匠人,那制备大量火药,需要的何止是五人!
“有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转移了火药与匠人!”
汤不平心头大震。
霍邻沉重地说:“现在最紧要的是查找火药与匠人去向,既然是从石城门出去的,无论是走船,还是走路,都不可能毫无痕迹。”
刘长阁看向庞焕,庞焕微微点头:“已经安排人在追查,只不过这次的对手恐怕不再是寻常阴兵之流。这批人行动果决狠厉,且透着了狂傲的自信与大胆,远胜过阴兵。”
“另一批人吗?”
刘长阁凝眸。
霍邻站了起来,严肃地说:“或许是一批人,只不过这些人效力的主子不同寻常。”
刘长阁盯着霍邻:“你是说,古今出手了?!”
霍邻重重点头:“若非是古今,谁能知晓李芳英的火药作坊所在?若非古今,谁能拥有另一支行动神速,动作敏捷,心狠手辣的队伍隐在暗处?若非古今,谁能布置机巧,悄然离开,还敢公然对抗安全局与皇上?”
刘长阁心头的压抑得更重了,若果真是古今,那他就隐在京师!而他现在,拿走了剩下的火药,包括一些火药匠人!
这个隐患不除,危险随时可能出现!
“挨个审,我要知道谁是古今,谁是古今的人!”
刘长阁暴怒,指向祈宁、邓友:“你来负责审讯李景隆、李增枝!”
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李景隆有没有想造反且不说,他私底下画圈圈诅咒朱允炆是真的,这有人证。至于李增枝,都和敌国女人勾搭起来想要玩刺杀了,更得审讯。
还有火寻烟等一干人等,也一并抓来,挨个上刑。
安全局地牢里,从来没有如此密集的惨叫过,这也算是打破了一个纪录。
李景隆敖不住疼,没多久就交代:我不认识古今啊……
李增枝更是个软弱的,都失禁了,还在那哭着喊着:你们只让交代,倒是问啊。古今,谁是古今啊……
李芳英原是死活不说,眼看着李景隆、李增枝都要被活剐了,终忍不住喊道:“我说,我说,是晋王!”
刘长阁、汤不平等人震惊地看着李芳英。
霍邻上前,厉声呵斥:“你胡说,晋王朱济熺根本就不可能是古今,他没这个胆略,也没这个能力!”
李芳英痛苦的脸有些扭曲,咬牙说:“莫要小看了皇室之人,为了权势,一个个都阴狠的厉害,朱济熺看似淳厚老实,但背地里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谋划,你们又如何知晓?别以为他在国子监做不成事,他学的是匠术,取的是机巧二字,他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拿走一切!”
刘长阁脸色有些难看,看向汤不平:“朱济熺在宫里吧?”
汤不平脸色一变,连忙冲出地牢。
刘长阁顾不得李芳英,安排其他人继续审讯,跟上汤不平就向宫里赶。
武英殿。
朱允炆翻看着朱济熺写的文字,眉头微微一皱,对跪在下面的朱济熺说:“李芳英寻你,送珍贵的孤本,只是为了让你请一顿饭?”
朱济熺到现在还不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回道:“臣也曾问过,可李芳英只说一顿饭足矣。”
朱允炆呵呵笑了笑,丢下纸张:“那你有没有问下李芳英,这顿饭是在安全局里吃,在宗人府里吃,还是在菜市口吃?”
朱济熺惊慌地看着朱允炆,有些茫然地问:“皇上,这是何意?”
朱允炆将一叠文书丢下去,冷冷地说:“你且看看李芳英做的好事,你到现在还不跟朕如实交代吗?”
朱济熺捡起一份文书,快速扫去,这是李芳英成为阴兵,手握白莲教、阴兵两股力量,意图谋反的材料,下一份文书,是李芳英策划炸死朱允炆、朱文奎与满朝文武的材料,下一份文书,是李芳英勾结朱高煦、徐增寿还有——朱济熺的材料。
李芳英犯了谋逆之罪,而我朱济熺是他的同党?
朱济熺瘫坐下来,不知所措,抬头看着满脸杀气的朱允炆,连忙说:“皇上,我是被冤枉的,我根本就不知道李芳英如此大逆不道,城府如此可怕,更从未参与过他之事……”
朱允炆失望地摇了摇头:“那朕要问一句,为何在紧要关头,李芳英总是找你?”
“这……”
朱济熺想哭,我哪里知道。
朱允炆咬牙说:“朱济熺,你到底要隐瞒朕到什么时候?”
朱济熺连忙爬上前,在临近龙案时,刚要开口哀求,门口就传出一声怒吼:“住手!”
汤不平手中捏着飞镖,差点就丢了出去。
刘长阁的腰刀已抽出过半。
内侍连忙跑过来,跪地求饶:“皇上,刘指挥使他们擅闯武英殿,我等拦不住……”
朱允炆看着大踏步走来,一把提走朱济熺丢远的汤不平,皱眉问:“何事?”
刘长阁搜了搜朱济熺的身,见没什么凶器才放了下来,跪下请罪:“皇上,我等擅闯宫殿,实属有罪。然据李芳英交代,晋王朱济熺乃是阴兵首领——古今!刘家大院的惨案,也是他一手策划的机巧之术!我等见情况紧急,担忧皇上安危,这才不得已……”
“他是古今?!”
朱允炆看向朱济熺,心情复杂。
汤不平请旨:“据李芳英交代,古今确系晋王。还请皇上下旨,查抄晋王府,以找出丢失的火药、匠人!”
“什么古今,我不是古今,皇上,我……”
朱济熺哀求。
朱允炆看着朱济熺悲痛哀绝的样子,对刘长阁、汤不平咬牙下旨:“翻查晋王府,若当真找到证据,给朕抄家!”
朱济熺愣愣地看着朱允炆,无法发出一言。
刘长阁、汤不平领命,并请旨加强宫内禁卫,朱允炆从之,并将晋王送安全局审讯。
随后不久,安全局、羽林卫包围了晋王府。
郭纲脚步匆匆,奏报:“在晋王府的厨房暗窖里发现火药一千斤!”
刘长阁、汤不平前往查看,火药已经从地窖里搬了出来。
雄武成走来:“在晋王妃床榻之下,发现一枚古今令牌。”
刘长阁接过仔细看了看,这是一枚复字令,是那个戴帷帽的男人取走的古今令!不用说,无论如何,晋王都与阴兵脱不了干系!
“奏报皇上,准备抄家吧。”
刘长阁脸色阴沉。
事已至此,种种线索都指向了一个结果,晋王朱济熺是古今!
朱允炆听到消息,沉默良久,终还是点头。
晋王府被查抄,府内护卫全部送安全局审讯,其家眷发宗人府。
京师地震。
建文朝从来没如此令勋贵不安过,一日之内,查抄了一家国公府,又查抄了一家藩王府!
解缙、杨士奇坐镇内阁,铁铉被派去坐镇军营。
刘启夏、段云、周大志、李德、阿尔斯郎等领兵戒备。侦察兵索靖、房崇等出现在皇宫之外,紧紧盯着京城内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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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需要生活,这本书所得连房贷都不够,更不要说养家糊口吃饭各种花销,所以我需要工作。在工作之余,我能抽出多少时间写作,把这些剩余的时间瓜分出来双开,我一本书又能分多少精力。不是诉苦,我从早上七点忙到晚上十二点,每天如此,没有假期,没有休息,没有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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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朱老四,你应该是罪魁
宗人府。
朱济熺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捂着头疼的脑袋,眼睁睁地看着黑暗一点点蚕食掉光亮,随后,房间不见五指。
连根蜡烛都没有。
朱济熺看向封死的窗户,不甘心地喊道:“告诉皇上,我是被冤枉的!”
曹国公府被抄家,藩王与勋贵可以无动于衷,建文朝以来,曹国公府就失了地位与尊崇,多年不联系,又不靠他上位、吃饭,死了还活着区别不大。
可晋王朱济熺被抓,皇室宗亲就不能不行动了。
朱允熥听闻消息,骇然之下,匆匆入宫求见,却被挡了回去。情急之下,朱允熥转而求见太后,这才得以进入宫内。
吕太后虽非朱允熥的生母,却一直视如己出,关怀备至。
朱允熥见到吕太后,跪下求情:“晋王朱济熺天性纯良,憨厚善学,谦逊有礼,我曾在国子监与其同窗,如何不知他秉性。皇上发雷霆之怒,查抄晋王府,定有误会。听闻晋王已被囚于宗人府,还请太后出面,救晋王兄于苦难。”
吕太后惊讶不已,起身问:“晋王府被查抄了?”
朱允熥见吕太后还不知情,悲戚地说:“不仅晋王府被查抄,就连晋王府的妃嫔、晋王之后都被送到了宗人府。太后,美圭才十岁啊,美垸今年才三岁……”
吕太后看向侍女:“去问问到底发生了何事,皇上历年来重宗室亲情,定不会无故下此命令。”
侍女刚刚离开,朱植、朱桢、朱桂等也来求见,到后面,朱棣、朱楧等也入了宫。
都知道这个时候直接找朱允炆说情不靠谱,说不定还会挨一顿训,找皇后吧,身份上有点不太合适,何况皇后和朱允炆是一个枕头上的,未必能说得动,只能找太后出面。
皇帝动了皇室宗亲,朱棣等人不能坐视不管,只有表现出团结,为朱济熺发声,才能确保轮到自己的时候,其他人也能站出来说话。
事关藩王府生死存亡大事,一众在京藩王集体入宫。
吕太后见事情闹得太大,也有些头疼,侍女回话语焉不详,说什么晋王涉了谋逆大案,具体如何谋逆,也说不清楚。
正在吕太后发愁,准备亲自去找朱允炆的时候,朱允炆带马恩慧已走来。
朱棣等人行礼。
朱允炆对太后行礼,手搀太后坐下,然后转身看向朱棣、朱植等人:“这是来说情,还是在逼宫?”
刚刚站起来的朱棣、朱桂等人,再次跪下解释。
朱棣肃然道:“皇上,我等今日前来只是想知晓情况,晋王朱济熺毕竟是皇室宗亲,如此不明不白被抓不说,连晋王府都被查抄,实在是有些不安。”
朱允炆冷冷地看着宗亲中人:“想知晓情况,不应该去武英殿,缘何来到太后寝宫?扰了太后清修,徒增烦恼,岂不是不敬不孝?”
朱棣等人口里认错,心中却不以为然。
直接去武英殿,谁知道你会不会拍桌子丢东西,在太后这里,至少你能还收敛点,不至于恼羞成怒,把其他人的家也给抄了。
吕太后看向朱允炆:“听闻晋王朱济熺被抓,晋王府被查抄,母后也极是震惊。皇上,朱济熺毕竟是晋王,素来与皇上亲近,缘何到了如此地步?”
朱允炆看向太后,苦涩地端起茶碗:“母后,朱济熺犯了些过错,朕罚他到宗人府清净一段日子。过不了多久,他还是可能会回到晋王府的。”
吕太后看着推脱,避重就轻的朱允炆,脸色难看地说:“朝堂之事,母后管不得。可皇室宗亲,母后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太祖当年教导,皇室宗亲犯错,由宗人府来处置。朱棣,你是藩王之首,你认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朱棣看向朱允炆,一双目光冰冷深沉,似是在警告,只好开口:“太后,晋王犯错,应由宗人府处置。只是,宗人府以皇上为尊,且不明状况……”
朱植敬佩地看了一眼朱棣,果然是老谋之人,将问题又踢给了建文皇帝。
朱允炆不说话,只安静地喝着茶。
空间有些闷沉,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影响着空间,给人一种心头压抑不安的感觉。
马恩慧见状,起身行礼:“皇上,晋王朱济熺向来性情温和,曾多次受召入宫,深受荣恩。他若有错,当明示给诸宗亲藩王,也好以正视听。若他无大错,当惩戒一番,送归晋王府,不伤宗室内和气。”
吕太后连连点头,这个皇后会说话。
朱棣、朱桢、朱植等人敬佩,不管皇后是不是在陪着朱允炆演戏,但这个时候出来,确实说中了关键。
朱允炆放下茶碗,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曹国公府李景隆不满朕多年冷落,扎纸人诅咒朕。李增枝购西域美人火寻烟等人,实为亦力把里故臣之后,效忠的是杀米查干,意图行刺朕,还想从宗人府救走杀米查干等人,意图复国。”
“啊?”
吕太后惊惧不已。
朱棣、朱植、朱桂等人脸色大变。
“这厮如此大胆!”
“十恶不赦!”
“谋逆之徒!”
“当诛杀满门!”
朱植、朱桂等人纷纷喊道。
朱允炆抬了抬手,继续说:“李芳英早年间杀了白莲教佛母,转身接手了白莲教,成为了白莲教的天王,化名杨五山,手中养着一批人,想要谋逆造反。铁塔仓火药爆炸,安全局损失惨重,就是李芳英集找匠人做出来的,朱棣,你家老二给李芳英提供了三千斤硫磺,你应该知道这些硫磺用在哪里了吧?”
朱棣冷汗直冒。
其他藩王看向朱棣,难以置信。
“四哥,到底怎么回事?”
朱桂急切地问。
朱棣叩头:“臣管教不严,有罪!”
朱允炆严厉地说:“你是疏于管教!不过,这段时间你投身军营改制之中,又负责训练骑炮兵营,也没时间去管教,这件事不能怪你。”
朱楧等看向朱棣,不知道朱高煦卖硫磺他是毫不知情,还是有意隐瞒。
“可皇上,曹国公府的问题与晋王有何关系?”
朱桂问。
朱允炆敲了敲桌子,缓缓地说:“据李芳英交代,晋王朱济熺是真正的幕后之人!他想联合李芳英,在朝廷大祭祀时杀了朕、太子与满朝文武,趁乱时起势,控制京师。”
“这,这怎么可能!”
吕太后惊骇不已。
朱植也不敢相信:“皇上,是否调查有误,朱济熺不似心怀野心之人,何况这些年来他多留国子监……”
朱桢忧虑:“据我对朱济熺的了解,他做不出如此之事。”
朱椿也站出来为朱济熺说情:“朱济熺只是二代藩王,退一万步来说,京师乱了,他也没好处。到那时候也是四哥讨平他……呃……”
朱棣眼前一黑,老十一啊,你这是把我往死里逼啊!
一众藩王看向朱棣,心有戒备。
不会吧……
老四,你不老实啊!
这件事怎么看,得益的人都不是李芳英、朱济熺,而是你啊。
皇上一家都死了,你又是藩王之首,军中威望高,到时候还不是你主持大局……
这样一想,你应该才是罪魁祸首。
朱棣瑟瑟发抖,这还真是跳到亚马逊河也洗不干净了,老子招谁惹谁了,求个情,要把全家老少都搭进去不成?
“皇上,臣完全不知情,更与李家毫无干系。”
“四哥不对吧,朱高煦不是与李芳英提供硫磺来着……”
朱桂出声。
朱棣畏惧了,这样下去,自己不死也得死了。该怎么证明清白,一头撞死在这里?
“好了。”
朱允炆一拍桌子,起身道:“燕王叔劳苦功高,忠心耿耿,不容置疑。朱高煦之事乃是个人之事,与燕王叔无关,莫要无端揣测,伤了人心。”
朱桂皱眉问:“当真是晋王?”
朱允炆严肃地说:“据安全局翻查,在晋王府中找出了千斤火药,还有谋逆罪证!就连搬运火药的船只也找着了,皆是晋王府所有!证据确凿,如何不是他?诸位记住,朱济熺犯的是谋逆死罪,现在朕只是将他囚于宗人府,若后续查证属实……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打探晋王消息,违令决不轻饶!”
说完,朱允炆对太后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吕太后悲伤不已,这曹国公府、晋王府怎了,竟能做出如此多大逆不道之事!
朱棣擦了擦冷汗,只感觉有些虚脱。
如果不是朱允炆帮忙说完,估计今天得找个柱子撞下了,娘的,我也不是想当藩王之首啊,奈何前面三个哥哥不争气!
这曹国公府、晋王府出了问题,咋感觉最倒霉的是燕王府?
朱植、朱桂、朱椿、朱桢等人看着走在前面的朱棣,纷纷放慢脚步,现在燕王府有点问题,大家还是保持点距离的好,万一皇上明天查抄了燕王府……
门打开了,灯笼挑出光亮。
汤不平、刘长阁先行进入,朱济熺坐在角落里,抬头盯着安全局的人,暗暗咬牙,随后就看到一道身影走入房间。
“皇,皇上?”
朱济熺连忙起身,跪上前喊道:“皇上,我是被陷害的!”
朱允炆看着身前的朱济熺,目光幽幽地说:“冤没冤枉你,你心里清楚。朕心里,也清楚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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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椰小胖不太胖的打赏与支持,惊雪谢过。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浮出水面的棋手
不得不说,曹国公府敛财的手段还是不错,查抄出了一百三十万贯,更多的是奇珍稀世之物,不过现在,这笔钱大部分进入了户部。
夏元吉是高兴的,如今水师张嘴就是谈钱,水师都督府的李坚都不在自己衙署里坐着,改到户部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调入户部任职了。
有了这一百三十万贯打底,水师要个五十六万贯也是可以支持的。
晋王府查抄出来多少,夏元吉没敢问,那毕竟是皇室宗亲,有点东西也是搬到皇宫里。
一国公,一藩王,一朝覆灭,其影响是巨大的。
燕王府朱棣语焉不详,请罪辞去骑炮兵营训练职务,求外放到西疆省挖石油去。徐辉祖上书辞去中军都督府官职,自作主张,连徐膺绪的官一起请辞,希望皇上可以外派到小琉球岛垦荒去。
除了这两位大人物,还有一堆人请罪,如梅殷、徐凯、朱高燧、刘启夏等等,似乎与李芳英见过一面,吃过一顿饭,吹过一次牛的,基本上都上书请罪了。
京师官员心头惶恐不安,建文皇帝却突然地收了手,并没有将风潮扩大,只下了一道旨意,命朱棣前往北平,督造新都。
惊天动地的事,就这么简单地收尾。
无数官员猜测,燕王失去了皇上信任,所谓督造新都,不过是一个发配出京的借口罢了。毕竟新都营造很是顺利,姚广孝等人在那里督造几年都没什么问题,完全不需要一个藩王坐镇。
徐辉祖继续掌控着中军都督府,只不过行事更为谨慎,除了军务军策方面的事情外,不见任何访客。
在看似事态平息的宁静之下,安全局却没有消停过。
李六指复字令的出现,说明那个戴帷帽的男人就在京师,甚至可能一直隐身在晋王府。
祈宁拿着一份文书,交给刘长阁、汤不平等人:“戈力交代了一条重要情报,棋手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刘长阁连忙接过,扫眼看去,面色凝重。
汤不平、庞焕、霍邻等人传着看完,都陷入了沉默。
据戈力交代,李芳英从佛母,尤其是从孙天佑口中得到了大量情报,知晓了古今诸多隐秘事。戈力曾问过棋手身份,会不会被安全局所抓,李芳英的回答是:
“就安全局的蠢货也配抓到棋手?整个大明江山,都是棋手一家谋划出来的,若没有棋手及其家人,朱元璋恐怕早就被陈友谅、张士诚杀了!棋手背负血海深仇,绝不会一直隐匿不出,等吧。”
庞焕沉重地说:“如此事,应即刻奏报给皇上。”
刘长阁握了握拳头,咬牙说:“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汤不平沉声说:“古今已被抓,只一棋手已无法成势。他就是有万千谋略,也只能是孤身一人,无力影响大局。”
霍邻摇了摇头:“不能小看棋手,谋略之力一旦遇上野心家,顷刻之间就能掀起麻烦。既已有了方向,就应立即奏报,请旨缉拿。”
“入宫吧。”
刘长阁拿着文书求见。
朱允炆正在查看朝鲜舆图,分析朝鲜战事,见刘长阁来了,问:“有其他线索?”
刘长阁肃然道:“有关于棋手的消息。”
“哦。”
朱允炆有些意外,接过文书看了看,不由皱眉:“大明江山都是棋手谋划出来的?如此说来,棋手的真正身份是开国时期的谋臣。不过,那一批人都不在了吧?”
刘长阁面色凝重:“皇上,李芳英接手白莲令,号令白莲之人与阴兵,而这些人最初听命的是佛母。”
朱允炆看向刘长阁,缓缓点了点头:“如此看,李芳英是第二代佛母。这棋手的身份,是第二代,还是第三代?这些人还真是执着,几十年过去,还在暗处阴谋着什么。”
刘长阁犹豫了下,说:“皇上,李芳英说大明江山都是棋手谋划出来的,显然是夸大其词。太祖狂战天下豪杰,无往不胜,最终问鼎天下,靠的是太祖指挥得当,运筹帷幄,一干开国功臣名将与万千军士血战拼杀!”
朱允炆丢下文书,起身走了出来:“太祖得天下,岂是一人之功,一人之谋,一人之勇。李芳英如此推崇棋手,想来也只有这么几位了。安全局可有猜测?”
刘长阁沉声:“目前猜测,可能在浙东四先生之内。”
朱允炆背负双手。
浙东四先生,指的是青田刘基、龙泉章溢、丽水叶琛,浦江宋濂。
刘基是刘伯温,他的后人记恨朱元璋是有理由的,毕竟胡惟庸给老刘下了毒,老刘还专门找老朱讨论过这件事,说吃了药之后肚子里像有个石头,老朱没安排人给刘伯温动手术碎结石,只是冷漠地让他回家了,后来没多久,死了。还有老胡杀了刘琏,这也是一笔血仇。
章溢虽是儒臣,但其父子效力一方,寇贼尽数平定,功劳不在诸将之后。这是老朱的肯定,但章家没理由反朱,他是善终。
叶琛更没理由反朱,他是被元降将叛乱所杀,老朱开国之后还追封南阳郡侯,入祀于功臣庙。他家着实没理由对抗朝廷。
宋濂,这个写出“驱除胡虏,恢复中华”口号的家伙是个厉害的,但他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谋臣,何况他儿子、他孙子全都非自然死亡了,也没力量反对。
这样一算,浙东四先生里面,只有刘伯温的长孙刘廌还活着,但此人一直都在安全局的监视之下,不是看书就是写书,着实没什么出格之事,连登门的访客一年到头都没几个人,说他是棋手,朱允炆不信。
朱允炆盘算一番,摇头说:“应还有其他人,明初名震天下的谋士可不止是刘基等人,还有叶兑、朱升!这两人,才是当时最强大的棋手,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超过了刘基!”
刘长阁深吸一口气,怎么把这两人忘了!
没错,他们才是真正超绝的棋手人物。
叶兑,曾献《武事一纲三目策》于吴国公朱元璋,给出了“华运中兴,胡运既终”的战略判断,并提出了“隆中对”:
南并张士诚之僭据,东督方国珍之归顺,以建康为都,拓江广以自资。进则越两淮,规中原而取天下;退则保全方面而自守……
朱元璋后来打天下,攻城略地,许多进程都与叶兑所言高度契合,此人可以说是明初孔明,为朱元璋战略布局打下了基础。
但叶兑此人功成身退,并没有留在朝廷当官,而是逍遥快活当起了四梅先生,这也是个善终之人,更是知进退,没道理痛恨朝廷。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朱升!
朱允炆心头很是沉重,如果说刘伯温是谋事,叶兑是谋局,那朱升堪称恐怖,他谋的是天下。
真正让朱元璋拥有问鼎天下资本的是九个字: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而提出这九个字的人,正是朱升!
此人在纷乱天下局势之中,用九个字帮着朱元璋成王、称帝!
朱升此人身份极不简单,他还是朱熹第五代弟子,不仅是硕儒,还有着“王霸并举”的谋略之道,以“霸道”统天下,以“王道”治天下!
朱允炆握了握拳头,朱升虽然和朝廷没什么仇,也算是善终,但朱升的儿子朱同,却是因为蓝玉案而被杀的!
“查,去查查朱同还有没有后人与亲人!”
朱允炆脸色很是难看。
刘长阁悚然,连忙行礼退走。
若真是朱升的后人,那事情就麻烦了,这个棋手,拥有的手段恐怕不同寻常!没多久,庞焕就亲自带人,疾驰奔出京师,直奔休宁县而去。
杨五山的落网,白莲令落入朝廷手中,让白莲教的中间力量彻底暴露,潜藏在京师的数百白莲教徒与二百余阴兵被扫荡一空。
刘长阁坐在椅子里,长长松了一口气,经过长达十一年的明争暗斗,古今、阴兵、白莲教这些人,终于要被彻底消灭了。
虽然丁三与棋手的身份不明,踪迹不明,但杨五山落网了,古今被抓了,事情已经到了尾声。
从定远到开封,从青州城到凤阳城,从长江上游到长江下游。
漫长的斗争。
白依依坐在房间里,照看着受伤的小满。小满双眼缠着黑布,戈力的大手掐灭了这双眼。
“白姐姐,结束了吗?”
“结束了,古今被抓了。”
“谁是古今?”
“晋王朱济熺。”
“是他?”
“据李芳英交代,是他。”
小满抬起手,摸索着。
白依依连忙抓住,轻声劝:“你需要静养。”
小满用力坐了起来,请求道:“告诉楚芸,我答应她的事做到了,希望她能说到做到,让我回到苏州,从此再不涉入阴兵之事。”
白依依微微点头,看着小满说:“安全局会遵照约定让你离开,只是现在丁三、棋手尚未落网,阴兵之事并没有完全结束。你若离开京师,孤身一人在外……”
“我已经没有利用的价值了,即使是丁三、棋手差人找到我又如何。”
“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者。”
小满沉默了。
“留在京师吧。”顾云推开门,踏步走了进来:“在没有尘埃落定之前,没有谁能获得真正的安稳,留在京师,直至阴兵彻底毁灭,你想去哪里,都可。”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 崛起少年,京极持光
一处密林,歪歪斜斜躺着数不尽的日本军士。
上杉禅秀抬起头,透过茂密的树冠看向蔚蓝的天空,飞鸟盘旋,不敢下来。
武田义满走了过来,看了看倒地而睡的军士,对上杉禅秀说:“我们应该劝说下京极持光,如此快速行军,昼夜不停追击,这些人会吃不消的。”
上杉禅秀苦涩一笑,摇了摇头说:“武田家,你认为有用吗?这支队伍的主将是他,不是我们。”
“可是他才十五六岁,凭什么当我们的主将?”
武田义满咬牙,低沉着嗓音,透着满满不甘。
上杉禅秀走到一棵树旁靠着坐了下来:“没错,他才十五六岁,可是他是壹岐岛的大名,是京极氏留在世界唯一的嫡出血脉。京极氏对幕府付出多少,幕府清楚的,也感念他们。现在想想,壹岐岛遭受毁灭,其实是代替幕府挨的,也难怪将军会重用他。”
“可这样做也太过儿戏,让我们听从一个孩子的指挥,呵!”
武田义满很是不满。
上杉禅秀将刀插在地上:“说这些又有何用,难道你我还能反对幕府的命令不成?再说了,京极持光自壹岐岛覆灭之后,这五年时间里,拜在冢原家修习剑术,人虽年少,却已有剑豪之名。忠州一战,你难道没看到他的手段?一剑断人头,满城悉屠尽!这是一个不好招惹的人。”
武田义满呵呵冷笑:“论战力,武田家可不服他!让我说,幕府不行了……”
上杉禅秀打了个哆嗦,惊讶地看着武田义满:“你怎敢如此说!”
武田义满盯着上杉禅秀:“你虽没说出口,难道不也是这样想的?自从大丘被打下来之后,你这一路可是始终不愿投入主力。你是在保存力量,还是在等待时机?”
上杉禅秀嘴角微微一动:“武田家,你觉得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
“别说打大明的大话了,大明国仅仅只是一些船只就能覆灭壹岐岛,他们的军队又是何等强大!我们不是去消灭大明的,我们是送死去的!”
“不可能,大明军队再强大,也抵挡不住我们!”
“万一阻挡住了呢?京极氏的覆灭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你有没有想过,足利义持不是他爹,可以轻松控制幕府与各地守护国!这一次北征,堪称是倾国之战,可若是我们这三十万人全埋在这里,幕府将是最后的胜利者,他将会成为一个比足利义满更强大的人,真正控制各地,再无守护国!”
武田义满有些震惊,脸色很是难看:“你说的这些,都只是揣测。再说了,足利义持不可能把主力都派出来,为了一个更大的阴谋!大明若能灭了这三十万大军,一样可以灭了幕府!”
“不同,大不同!”
上杉禅秀严肃地说。
武田义满皱眉:“哪里不同?”
上杉禅秀指了指大地:“这里是朝鲜国,我们人生地不熟,明军打来,慌不择路,很容易被消灭。可若是在我们的地盘上,凭借着山川地利,大明就是想打下来,也不容易!他们若全力进攻,那就躲山里去,与他们缠斗,直至他们耗去所有后勤,不得不撤回!到时候,幕府才算是真正一统各地!”
武田义满面色凝重。
确实有这种可能,要知道日本国内到处都是山,大明军队即使是打来,在不熟悉地形地势的情况下,也很难追击进剿,以拖待变,胜利迟早还是属于幕府。
可在李芳远的王国里面,这三十万大军没办法跑山里去啊。鬼知道朝鲜的山里哪里有吃的,有多少吃的,有没有河流,一旦停下进攻的脚步,对于以战养战的军队来说就是死!
这批人,没退路,没选择,只能向前,一直打下去,打到吃的,吃饱饭再继续打!对大军来说,如果十日之内打不下一座城,抢不到粮食,那就意味着所有人都得饿肚子,甚至是直接饿死在路上!
“可我们没有退路!”
武田义满有些无奈。
上杉禅秀听到远处有动静,看到背着长弓,一脸冷峻的京极持光走来,起身低声对武田义满说:“最大限度保存力量,若事态顺利,那我们就继续打,若事态不顺利,那就撤回去。”
武田义满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个女儿,回去之后,你们成婚吧。”
上杉禅秀看了一眼武田义满,微微点头,随后迎上前行礼。
京极持光看着四处倒地睡觉的军士,严厉地说:“日落之后,拿下原州城!任何想要避退在后方,保平安的——”
苍琅!
剑出鞘!
“我会将他埋在这里!”
声音冰冷,残酷无情。
上杉禅秀、武田义满这两个久经考验、经历过无数风波的人,此时也不禁瑟瑟发抖。
京极持光冷漠地说:“不要背着我耍花招!我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大明!谁拖了我的后腿,如它!”
剑光一扫,草已断落。
上杉禅秀吞咽了下口水,连忙说:“岂敢,我们定全力以赴!”
武田义满也有些惊惧于眼前年轻人的气势:“一切听从差遣。”
京极持光收剑,冷漠地看向北方:“大明加在壹岐岛上的血仇深处,我会一万倍加在大明人身上!但在和大明军队交手之前,我们必须消灭朝鲜军队!”
“李叔藩、李从茂、郑津、康泽从全州、大丘跑到公州、清州、尚州,又跑跑到宁越、忠州,如今龟缩在原州城中,收敛各地残兵,并调动左营春川、中营横城、右营三徏兵马,打算固守原州!”
“我只说一次,原州城必须在我们手中消灭!若放走一人,此战即是失败!李叔藩、李从茂等人,都必须死在此处!原州一克,江原道再无人能阻挡我等北上!到时我们可以从京畿道右侧直接进入黄海道,然后杀向松京,活捉李芳远!”
“此战事关重大,绝不容有失!万望上杉家、武田家全力配合。待功成之日,幕府定会封赏!若克大明,何愁护国之地不增百倍?”
上杉禅秀、武田义满连连答应。
看着离去的京极持光,武田义满抬手擦了擦额头:“如此年纪,竟有如此恐怖的杀气,可怕!”
上杉禅秀凝重地点了点头:“他身上背着的仇恨太重了,京极氏满门就他一个活了下来,其他都被大明水师给杀了!从死人堆里站起来的人,容不得不阴狠!只是这原州,不是那么好打啊。”
武田义满看向原州城的方向,目光中透着满满的担忧。
原州西侧是太白山脉,这里即有蟾江,还有南汉江,水道较多。虽是如此,原州本身还是无险可守,因为这座城完全建在平原地带。
原州原州,平原之地的州城。
真正让人担忧的是城中三万军队。
李叔藩、李从茂、朴础、姜节、林和尚、郑津、康泽这些人虽然被打得丢盔弃甲,玩了命的逃跑,但毕竟还活着,没死一个。
各地残败的朝鲜军队都在原州集结,李叔藩更是调了不少人入城防守,估计还会组织一批民兵!
朝鲜军队从一开始的措手不及,但后来的迷之自信,再到惨败逃命,如今战斗一场接一场打下来,他们已经开始学会了反抗,也开始知道了需要反击。
忠州之战打了两个时辰才打下来,这就是证据!
朝鲜军队再无能,有李叔藩、李从茂等人活着,他们就不可能让开道路,让日本国的队伍畅通无阻地前进。
从观察来看,李叔藩选择在原州,是准备死战了。
无险可守,那就用命来守。
李叔藩,你当真准备好了吗?
原州城内。
李叔藩审视着眼前的部将,声嘶力竭地喊道:“全罗道丢了,庆尚道丢了!若原州失守,江原道将再无人能守护!一路败退,被人像追狗一样追来追去,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你们受够没有?!”
“受够了!”
李从茂、郑津等人高喊!
李叔藩目光冷厉:“城外就是京极氏的两万大军,斯波氏的大军也将从宁越城杀过来!我们的使命,就是彻底将他们阻断在这里!我不想再逃,诸位谁若是想走,现在可以出城,我绝不阻拦!”
无人说话。
李叔藩抽出腰刀,劈开桌案:“既是如此,那就传令下去,此地决战!若原州守不住,那大家就在这里,战死吧!”
拿出死亡的决心,来抵挡日本国的进犯!
待诸将散去之后,李从茂留了下来,看着已是满头白发的李叔藩:“眼下情况危急,我们应该立即请大明出兵,从后门夹击幕府军队,这样一来,他们将陷入首尾两线作战的困境,必败!”
李叔藩眼里满是血丝:“奏请大明出兵,呵呵,不说咱们的国王会不会开口,就说安南、大琉球、亦力把里,这些事摆在面前,你认为国王会轻易张嘴吗?再说了,国王暗通日本一事尚未得到大明天子谅解,此时请他们来,他们会来吗?”
李从茂紧张起来:“这——建文皇帝一定清楚,唇亡齿寒!”
李叔藩冷笑两声:“唇亡齿寒,对大明而言,谁是唇,谁是齿,你没看清楚啊。我猜想,大明天子巴不得唇亡齿落,这样一来……”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 李芳远的第一次求援
大雨瓢泼,雷电如被困已久的巨兽破牢而出,疯狂地撕裂着夜空。
巨大的电弧将黑暗撕碎,随后又被黑夜吞没。暗与明的交锋尚未分出胜负,闪电再度炸开,踢飞黑暗,夜空大亮!
雷声滚滚,风雨卷入窗帘。
李芳远站在窗后,任由风雨吹打来。
惠善翁主洪氏看着忧愁的李芳远,换了一袭盛装,推门而出,走入庭院之中,在暴风雨,在雷鸣交加的天地之间开始舞蹈。
李芳远收回沉思的目光,看向忽明忽暗的舞人,她是自己的妃嫔,原是甫川妓“可喜儿”,只是此时此刻,她这样做,并不可喜。
雨水湿了衣服,舞有些沉重。
纵然如此,惠善翁主依旧身体纤柔,动作蛊媚,极力吸引着李芳远的目光,讨好着这位国王。
李芳远将目光从洪氏身上移开,看向夜空,轻轻说了句:“让她回去吧。”
内侍走了出去,对洪氏说了两句。
惠善翁主不想走,却被内侍一左一右架了出去。
元敬王后刚好看到这一幕,也没理睬惠善翁主,进入殿内行礼后,对李芳远说:“大王,无论前线如何危急,都应以身体为重。这雨湿阴,落身上总归不好。”
李芳远看向元敬王后,长长叹了一口气:“以你的耳目,想来国事是瞒不住你。但知情是一回事,参议是另一回事。王后开口可要慎重,有些事不可僭越。”
元敬王后故作轻松,淡然一笑:“臣妾可不敢多言,只是大王这身体若是吃不消,一堆国事又该如何处置。眼下李褆、李裪都不在松京,想为大王分忧都做不到。望大王怜惜身体,莫要着了凉。”
李芳远接过侍女送来的帕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元敬王后关了窗,挥退左右,亲自伺候李芳远换衣,轻声说:“臣妾知道有些话不该讲,可事关国运,不能不说。如今情况岌岌可危,大王应放下面子,即刻对大明天子请求援兵,不应再坐以观望,让事态变得不可收拾。”
李芳远呵呵摇头:“王后,你当真以为我不请大明出兵是因为面子问题,不,我是害怕,害怕朝鲜成为第二个安南,第二个亦力把里!”
元敬王后蹙眉缠衣:“臣妾听闻过,安南是先叛大明,大明后发兵讨伐,陈氏无后,这才归入大明。那亦力把里更是帖木儿军队所灭,大明赶走了帖木儿,占据那里合情合理……”
李芳远冷笑:“当真合理吗?你知不知道,有消息说亦力把里的国王沙米查干就关在大明的宗人府内!若大明没有吞并亦力把里的野心,为何不将亦力把里归还给沙米查干!还有,安南陈氏无后,难道就没有姓陈的了?王室宗亲,想找出来,哪怕是再偏远的血脉,也可主持大局!”
元敬王后面色微白:“如此说来,大明有吞并诸国之野心?”
李芳远握了握拳头,痛苦地说:“安南,亦力把里,大琉球三国,旧港,渤泥岛!大明天子的野心,难测啊!若我请求大明发兵援助,他们还会离开吗?到时候,王宫内外,还有我李氏之后吗?王后,若是那样,我们最好的结果就是去大明宗人府!”
元敬王后有些畏惧。
怪不得丢了全罗道、庆尚道,忠清道基本失守,江原道面临重兵威胁,京畿道即将直接暴露在幕府军队面前,而李芳远依旧不肯请求大明出兵!
这背后的存亡风险,才是李芳远不得不考虑的事。
“可是,若我们不求援,能挡住幕府军队吗?”
元敬王后忧虑重重。
若是挡不住,一样免不了灭国。听说这些幕府军队都是畜生,手段阴狠,见人就杀,见粮就抢,每一座他们占据的城池,极少有百姓能逃出来。
闪电再一次让房间里大亮起来,随后便是雷声。
李芳远沉吟良久,终叹了一口气:“这正是两难之处。”
求援大明,可能会被大明吃掉。
不求援大明,就以目前前线的情况来看,日本幕府军队如狼似虎,极难抵挡,以朝鲜军队的战力来看,恐怕最多就挡个一年。
李芳远说不出阻挡对方十年的话,朝鲜也没有可以防御几十年的不破战线。事实上,朝鲜的城防很是落后,很是破败,就没有几座高过两丈城墙的城池。
不是李芳远不作为,而是接手的高丽财产太垃圾。
高丽是元朝附属,元朝不允许高丽修筑高城大城,高丽就不能修。
李氏王朝开国才多少年,满打满算才十七年,都不到二十年,李成桂大部分时间都在整顿官场,内斗造娃去了,李芳远大部分时间又用在了杀兄弟上了,谁有时间去整城防,修城池?
李芳远上来之后,也并不是什么城池都没修,不过只有三座城,一座是脚底下的松京,另一座是北方边防重镇朔州,还有一座,则是一直想要迁都,迟迟没迁过去,尚在营造的汉城。
如果原州、骊州这两座城池失守,那汉城将被包围!
决定朝鲜命运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一旦汉城失守,那松京就将一步步成为战争最前线,甚至还有被围困的风险!
只是,李芳远能继续等吗?等到汉城也没了再去求援大明,还来得及吗?
大明虽然在隔壁,跨过江就到了,但朱允炆不住在对岸,他在遥远的金陵,等求援的文书走个来回,没一个月也得二十天,失了汉城,人心必是大乱,面对快速行军的日本幕府军队,松京还有二十天的时间吗?
距离的限制决定了求援这个东西,它不能事后喊,得提前喊。可提前的话,情况不明,如果汉城守住了,挡住了日本幕府军队,大明又答应派军队来了,那该如何是好?
难!
李芳远从未感觉如此困难。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天没有亮,可已是第二日时辰。
李芳远召集河仑、李茂、李詹、禹玄宝、李愉等议军事,并商讨是否需要向大明求援。
河仑等人经过激烈的争论,确定了军略:
固守原州、骊州,并调军队进驻汉城,坚决守住汉城,同时坚壁清野,将一切能吃的运走,运不走的全都烧了。
不惜代价,无论如何都要守住汉城。
李芳远清楚汉城的重要性,派遣判议政府事李稷集兵十万,驻扎汉城。
说是十万兵,其实正规军只有四万,其他都需李稷在汉城征调民力,编民为兵。
李稷此人为官经验丰富,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又是辅佐李芳远登上王位的重要人物。此外,他还是慎顺宫主的父亲,李芳远的岳父,算得上是外戚。
至于是否奏请大明援兵,此事更难分出个结果,有人担忧大明虎视眈眈,再行亦力把里之事。毕竟朝鲜的情况和亦力把里的情况很像,如果幕府军队打开松京,那基本上就一模一样了,结果可想而知。
可若是不请求大明帮忙,那朝鲜只能坐等幕府军队打开松京……
最终还是河仑建议:“大王,无论如何,国不能亡灭!幕府军队杀来,若我们无法阻挡,国必灭。大明若施以援助,国未必灭。但有火种,可成燎原。当求援大明,不可延误。”
李芳远哀叹不已:“既如此,那就拟文书,去请大明准备出兵吧,谁担此大任?”
“臣去吧。”
判三司事偰长寿站了出来:“臣多次前往大明金陵,定将文书亲呈建文皇帝,请其下旨辽东都司、水师,随时准备出手助朝鲜脱困。”
李芳远微微点头:“既如此,那就由你来带队吧,多带些礼物。另外,拟写文书中,再次就倭国使臣入大明一事向宗主天子请罪吧。”
放低姿态,只能如此。
河仑道:“眼下情况危急,使臣当速去速回。另外,臣建议还应派人前往辽东都司、济州岛大明水师港,恳请他们出兵。”
李茂皱眉:“辽东都司、济州岛大明水师,他们没有皇帝的旨意,怎么可能会出兵?”
河仑肃然:“他们是需要旨意才能出兵。问题是,我们使臣的速度未必快过他们的速度,每次对他们请求,他们都会第一时间转知大明皇帝,我们去那里,只不过是借他们之口告诉大明皇帝,朝鲜情况危急。”
李芳远明白河仑的用意,安排道:“照办吧。”
众人答应。
李芳远起身,一脸威严地喊道:“给原州的李叔藩、李从茂等人,骊州的金九德、安义等人传话,无论如何,都必须死守!他们的家人,王室来养!若城破,他们也就不要回来了!此战不容有失!”
偰长寿不敢耽误时间,在河仑拟好文书,李芳远加印之后,随行所需已备好,带了三十余人,骑马奔出松京,直奔辽东而去。
朝鲜市舶司没有蒸汽机船,速度也慢,想要节省时间,只能去借助大明的蒸汽机船,在辽东湾。
济州岛。
杨荣将手中的情报丢下,凝重地看向骆冠英等人说:“日本幕府的军队,跑得还是不够远啊!”
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俘虏军,原州战
骆冠英看向舆图,沉默不语。
万青林拿匕首削着指甲,坐在椅子里悠然地说:“既然还不到我们出手的时候,那就等着吧。仗是我们的,没有人可以抢走。”
许寿文赞同:“倭人过了汉城,才是我们动手的时机。如今朝鲜军集结在原州、骊州,准备与倭人决战,这一次战斗,应该可以为朝鲜争取一些时间吧。”
沈伟将手中的文书晃了晃,不屑一顾地说:“争取时间?让我说,他们就只会跑路!搁在大明,这些人可都是弃城而逃,该砍头,敌人刚到,还没开始打,主将都开始跑了,你指望他们能争取多少时间?”
赵世瑜走到骆冠英身旁,盯着舆图。
确实,李芳远的军队实在是太拉胯了,拉胯到让人有理由相信,他们是得到了撤退的命令。
从釜山登陆开始,朝鲜军队就开始逃跑。
有点骨气的郑津、康泽好歹打了一仗,虽然惨败,毕竟是动过刀子,杀过敌人的。
可罗州、光州呢,倭人还隔着十里路,城里的守将、官员已经北窜,连安排个人断后都顾不得,结果是被人屠杀在路上!
还有李叔藩,严重低估了倭人的力量与数量,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想着自己手底下的人一个能杀六个倭人,不据守大丘城,反而主动在开阔地与人战斗。
嗯,一万人,打六万人。
这种迷之自信让骆冠英、杨荣等人摸不着头脑,人家主力都来了,你一个人少的,还多是被打得没了胆量的,不龟缩在城中,据守城池,拖延时间,跑出来打架,是不是汉江水喝多了?
大丘城又不大,拼了命地守城,调动百姓一起守城,只要拖延个五六日,倭人后勤必然出现问题,到时候危机自解。
可这群家伙自信的程度让杨荣也有些咋舌,结果自然是一败涂地,跑了八十里才保住性命!
最让杨荣、骆冠英感觉到悲哀的是,这群家伙逃跑竟然不知道烧粮食,硬生生把城里大量的粮食都留给了敌人!
“原州、骊州若不能守住,那倭军必将挥师汉城!”骆冠英转过身,肃然地看着众人:“汉城失守,松京难保。现在到了决定战局的关键时刻,让水师做好接应,务必将安全局、侦察兵所得情报第一时间送来!”
杨荣低头看向一份份情报,这些情报应该比李芳远掌握的情报更详实。
当一批批情报送来时,杨荣等人都感觉不可思议。
后来才了解到,在平叛安南三千流贼之后,侦察兵并没有全部回京,而是在途中走了一百余人,而这些人中,又有三十余人进入了朝鲜。
他们潜藏多年,熟悉朝鲜各地地形地势,在倭军急速前进作战的时候,这些人也在观察着战争态势,刺探着情报,有时候还会抓一些舌头,盘问倭军各部情况。
除了侦察兵,在近些年里,也有伪装成商队的安全局军士留在朝鲜境内,这些人成为了战时情报网!
水师与大明能快速得到准确情报,全是这些不知姓名的人在默默付出。
暗线的兄弟,伟大的军士!
杨荣清楚,在这个时候,指望李芳远情报共享是不太可能的,他估计都已焦头烂额,甚至还不清楚问题的严重性。
原州城。
李叔藩站在一丈高的城墙上,看着远处森林,一道道人影开始出现,从一个点,到一条线,再到一片。
“敌人来了!”
李叔藩手压腰刀,一脸凝重。
郑津手持一杆铁制长矛,冷冷地不断接近的幕府军队:“这一次,说什么都要与他们拼杀到底!”
李叔藩刀出鞘,高举起来:“将士们,拿出你们的血勇之气,拿出你们的男人气概,告诉幕府的贼寇,我们不是好惹的!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原州城将士不断高喊,声音从南城墙传到城东城西,又传至城北。
无数人,用这一句话激励着自己。
一双双发红的眼睛,盯着冲锋而来的敌人!
京极持光骑在马上,看着冲锋的三千军士,对身旁的武田义满、上杉禅秀说:“李叔藩、李从茂等人被逼入绝境,这一战若不出全力,恐难克城。武田家,让你的主力做准备吧。”
武田义满脸色有些难看,这第一批冲锋还没到城下,就打算让自己的精锐去作战?
上杉禅秀笑了笑,指着城池说:“一群丧家之犬,如何值得武田家动用主力。让我说,以京极主将与幕府主力,完全可以拿下城池,又立新功!”
京极持光瞥了一眼上杉禅秀:“若进攻不利,你派主力如何?”
上杉禅秀脸色一白,顿时不言语。
既然你非要派主力进攻,那还是让武田氏出手吧。
武田义满看了看地势地形,提议道:“不若分兵,四面攻城,也好避免对方调动兵力。”
京极持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战场。
三千军队已冲至城下,喊叫着杀敌,冒着箭雨,将一根根木梯送至城下。
城上的李叔藩等人不是丢石头,就是射箭,将这一批人扼杀在城墙之下。看着一个个倒下死去的倭人,李叔藩、郑津脸上终于放松下来。
看吧,倭人不算什么,他们一样会死。
“射箭!”
李叔藩挥手。
箭雨腾空,飞落而下。
城下,哀嚎一片,尸横遍野。
“胜!”
“胜!”
李叔藩高喊。
守军士气大涨,原来倭军不过如此,看,他们大部分都没跑到城墙边,看,他们的后队已经撤退了。
就这玩意,到底是怎么把我们一步步赶到原州的?
郑津大笑:“不堪一击!”
“事情有些不对劲。”
康泽看着城下受伤哀嚎的倭军,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这是……”
李叔藩也愣住了。
城外的哀嚎声中,充满了熟悉的声音,他们一个个说的可都是地道的朝鲜话,还有些人说的是汉话。
不会吧,这是朝鲜国民?
远处的京极持光脸上浮现出一抹冷酷的笑意。
李芳远的军队根本就不是幕府军队的对手,他们不仅会逃,还会投降。
原想着省点粮食,把这些人都给杀了,现在看,原州果然有大军防守,带着这些投降的人着实是一件好事,即消耗了原州城的箭,也省了粮食,还将攻城的木梯送到了城下。
完美,多完美的事。
京极持光看向武田义满:“你我联手,主攻南城,城不破,不准撤!上杉禅秀,你与其他将带一万人,全力进攻北、东、西三面城。我说的是全力,若有人佯攻不出力,怯战不前,蓄意保存实力,那我不介意——先杀人,再破城!”
冷森森的话,让武田义满、上杉禅秀打了个哆嗦,这个可怕的年轻人,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竟变得如此犀利,如此霸道!
不就是死了全家,你至于早熟到这个地步?
武田义满、上杉禅秀对视了一眼,没有敢反对,此人毕竟手握幕府军,是足利义持十分倚重之人。
“领命!”
武田义满、上杉禅秀答应。
“去吧!”
京极持光冰冷地说。
上杉禅秀带了一万人离开,兵分两路,从外部开始包围原州城。
在上杉禅秀等人率军围城之后,京极持光用脚磕了磕马肚子,战马缓缓上前,身后是整齐的幕府军。
这一批幕府军,手中握着的是长长的薙刀(剃刀)。
薙刀,柄长过人,刀锋宽广而长,刀刃弯出弧线。
在奈良时代到平安时代,这种薙刀是僧兵守护寺院所用的武器,因为好用,被作为战场的主要武器。
除了薙刀军之外,还有长弓军。
这些长弓军远和大明弓箭兵不同,倭人长弓军使用的弓很长,别看他们个子矮小,但所用的弓往往比他们人要高出一头、两头。
这些长弓,又名和弓,下短上长,握持部位通常在上端往下三分之二处,这种弓非娴熟不可用,突然使用,根本摸不着门径。
历史上,戚继光曾在《纪效新书》中对这种弓有过评价:“矢皆重,弓皆劲,发皆不远……发必中人,中者必毙。”
按照戚将军的描述,这和弓优势是威力大,精准度高,射中必死。缺点是,距离不如寻常弓箭,射程有限,通常杀伤距离只有五十步左右。
薙刀、长弓,是倭军主要武器。
除此之外,还有精锐的武士,这群人标配武士刀。一群长枪兵,还有手持各种武器的兵。
京极氏手中握着一支骑兵,只不过数量极为有限,尚不到五百骑,战马全是俘虏而来。这一次原州战斗,京极氏并没有动用骑兵。
真正的战斗终于打响,疯狂冲锋的倭军狂叫着,漫天的喊杀声威慑着城墙之上的守军,其冲锋的速度远比刚刚死去的投降军队快得多,面对城墙之上射下的箭也多了一些防备,有人手持木板,有人手持竹盾,有人干脆就硬抗了,箭射身上,只要不死,拔出来继续喊杀。
拼命的架势让李叔藩、郑津等人骇然,守城的军心也有些动摇。康泽见状,扯着嗓子喊道:“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已无退路,杀啊!”
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 惨烈攻防,原州失守
岛中抬起竹盾,一根箭矢透过竹盾刺来,在距离眼睛只余一寸时停下。岛中放下竹盾,看着墙上不断攒射的原州守军,见攻城的木梯已立了起来,一个个身影爬到一半就被射杀,尸体跌落。
成堆。
血腥味弥散开来,骨子里涌动着说不出来的兴奋与狂热。
岛中张开嘴,大叫一声,追至城下,刚到木梯旁,就看到了砸在地上的尸体,眼睛上还插着一根箭,人还在那颤抖。
“杀!”
遍地的喊声让岛中忘记了畏惧,爬上木梯,快速接近墙体垛口。突然,一个守军露出了脑袋,手中弓已拉满,正对准着自己。
噗!
箭矢直中眉心!
岛中回过头看去,只见城下已站着不少长弓手,而那一个守军已是死去!
登城!
岛中翻过垛口,跳到了城墙之上,长长的薙刀不断挥舞,隔出一片区域,回头看向城下,月光中,无数幕府军士正在冲锋。
来吧,我岛中为你们开辟了道路!
快来!
咻咻咻!
岛中感觉浑身发疼,低头看去,只见三根箭矢刺入胸口,不等再提起薙刀,一群人就蜂拥而上,到处都是闪亮的刀锋……
“凡杀敌一首者,赏十两银。杀敌三首者,赏五十两。负伤六十两,战死百两!”
李叔藩厉声高喊。
生死危机在前,本就绝无退路,加上赏赐刺激,原州将士终于开始发狠起来。
城下,京极持光冷漠地看着战局。
城上,李叔藩抱了必死的决心。
一方是悍不畏死,嚎叫着冲锋。一方是置之死地,喊叫着防守。
矛与盾的对决。
矛每次出手,要么盾破,要么矛损。
盾每次防御,要么矛断,要么盾灭。
尸体开始堆积,城外,城下,城墙之上,到处可见。
惨烈的场景让人畏惧,对死亡畏惧到了极限又让人忘记畏惧。
残肢断臂,血流满地,冷月残照,山川无言。
这是一幅画,没有定格。
京极持光冷冷地看着战局,对一旁的武田义满说:“看吧,即使是一头猪,面对屠刀的时候也不可能不挣扎,何况是他们。”
武田义满也有些惊讶,原州守军的意志远胜过往日,以前他们见势不妙就开始溃败、逃跑,真正你来我往的鏖战从未有过,即使是打忠州时费了点时间,也只是因为投降的军队畏首畏尾,没有杀出狠戾的气势,在投入主力之后,忠州顷刻便下。
可现在的原州,突然变得顽强,这让人很是措手不及。
“我们是继续攻城,还是退后,待其锐气消退之后再作战。他们的血勇之气不过只是一口气,我们可以等。”
武田义满询问。
京极持光盯着战场,无数人正在厮杀。
“一路杀来,屠鸡何来乐趣?如今李叔藩不想做鸡了,想当熊,那就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吧。武田家,我下过命令,今晚拿下原州。”
“我的话,不容违逆,天神来,也不能阻我!”
“冲锋吧,一个时辰后,我要在李叔藩、李从茂等人的脑袋床上酣睡!”
京极持光抽出了剑。
剑光指向夜空,月芒散落而下。
锋芒指向城池。
雷动。
真正的主力开始冲锋。
城墙之上,李叔藩脸色有些发白,这群人不要命,他们简直不是人!
郑津挥刀砍死一个登上城的倭人,回头对李叔藩喊道:“投入后备军!”
李叔藩咬了咬牙,传令所有后备军登城!
面对绝境之战,李叔藩并非没有任何准备,也知道保存力量,可眼下的情况证明,不投入所有力量,根本无法挡住倭人!
城内三千军队开始登城,极大鼓舞了守军气势,将倭人的攻势一度压制了下去,可渐渐地,李叔藩发现情况不对劲,城墙之上死的人越来越多,但凡冒头,军士多被射杀。
小心地看去,城下已出现一支完全的长弓兵,就在三十步外,死死盯着城墙!
咻咻!
强劲的箭,精准的箭,收割着守军性命!
“反击!”
李叔藩接过长弓,引动便要射出,可谁料一根箭先一步到来!
噗!
李叔藩感觉肩膀一疼,刚刚避开,就有两根箭擦过!
“大将军!”
郑津有些骇然,弓着身,借着墙体掩护走了过来。
李叔藩咬牙折断胸口的箭,剧烈地喘息着:“敌人的主力到了,回到你的位置去!死,也不能脱离职守!”
郑津拿起长矛,刺入一个刚想要翻身上墙的倭人,缓缓站起身来,将长矛上的尸体抛开,喊道:“死战!”
“死战!”
康泽、李棱等高声呐喊,军士们狂叫着防守!
长弓压阵,武士登城。
战斗变得异常惨烈!
京极持光亲自攀上木梯,城墙之上任何想要反击之人都被射杀,垛口上还趴着一具尸体,拉下尸体,京极持光看着冒头而出的守军,咧嘴一笑,头微微一偏。
一根箭矢擦过京极持光的耳畔,直刺入守军胸口。
翻身,登城!
剑扫一片,断臂横飞。
城下的武田义满吞咽了下口水,娘的,这还是不是人,如此生猛!
“城破了,跟我杀!”
武田义满鼓舞着士气,跟着冲上城墙。
林和尚见一个垛口失守,敌人越来越多,便带人过来围杀,可谁料想京极持光剑法刁钻,动作极快,顷刻之间,就斩伤数人!
此人动手,几乎都不要人命,他似乎在残虐,只取人肢体,不一击致命!
京极持光见林和尚在指挥,剑斜着,一滴滴浓稠的血液滴落,抬剑,剑光左右扫去,两个守军惨叫着捂着眼退后,林和尚暴露在前面,不甘示弱,挥刀就砍!
刀落空。
剑已切在了脖颈处,京极持光推着林和尚不断后退,一双毫无表情的双眼透着地狱的残忍:“我的目标是大明,你们岂能挡住我!”
剑收,侧身斩去林和尚一臂,随后杀向其他守军!
登上城墙的倭军越来越多,随着武士大量进入城墙,原州已是岌岌可危。无论李叔藩如何组织反击,都无法阻挡城墙一点点失守。
“退入城内,巷战到底!”
李叔藩下达了命令,然后拉过郑津、康泽:“城已经守不住了,所有人都可以死,唯独你们不能!朝鲜水师需要你们,立刻带人突围!”
郑津苦涩地摇头:“失了原州,汉城未必能守住。国都没了,还谈什么水师!战吧,让我们死在这里,也好过逃成狗一样耻辱的活着!”
康泽看着越来越多的倭军,凄然地点了点头:“死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大将军,我不甘心啊!见过大明的强盛,我做梦都希望咱们的国也能有那么一日!可如今,呵呵,没希望了。”
李叔藩痛苦地握着刀:“只要我们死在这里,这个国就是有骨气的,它就灭不了!我相信,这一片土地绝不会屈从于任何敌人,哪怕它是最强!失去的,会夺回来!”
巷战的战斗伴随着几股浓烟变得极为残酷。
京极持光亲自带队拼杀,看向远处的浓烟滚滚,心急如焚!
不用说,一定是李从茂他们烧了粮仓!
不用再下令,幕府军队已开始疯狂。
武田义满也没有再留手,手中大太刀不断砍杀。
没了粮食,这座城就白打下来了!哪怕是杀光了李叔藩所有人,也无济于事!
可巷战就是如此残酷,想推进一步,都很困难,尤其是李叔藩等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在作战!
京极持光收起了剑,看着屋顶方向,安排人手通过屋顶去灭火,可刚上去就被射死。
李叔藩的意思很明确:
火点燃了,就让它燃烧个痛快!
“一个不留!”
京极持光无计可施,只能下了残忍的军令。
巷道里,铺满了尸体。
院子里,铺满了尸体。
房间里,铺满了尸体。
既有倭军,也有朝鲜军民。
原州城外,密林边缘。
高树之上,一个中年人借着树枝的掩护,手持望远镜,盯着原州城的方向,等火光变成烟柱时,不由地哀叹了一口气,滑落而下,走至密林深处,穿上树叶衣,对着地面说:“原州失守了,我们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地面微微一动,孙九从落叶里钻了出来:“张牧大哥,我自认藏得天衣无缝,为何你还能看出我所在?”
张牧呵呵笑了笑:“你们安全局就是这样,学不到精髓啊。”
孙九白了一眼张牧:“莫要忘记了,你也是安全局出身,若不是在帖木儿身上取了功劳,又怎么会调入侦察兵。我知道了,一定是我留的气口有些明显。”
张牧淡然一笑,旋即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我们没必要待在这里了,该撤回去了。”
“难道我们不去汉城,那里的情报不是更重要?”
孙九疑惑。
张牧回头看了看远处的原州,摇了摇头:“没必要了。原州守不住,骊州也必然失守,到时候的汉城之战,将是倭人主力对抗李芳远的主力,数十万人在外,我们很容易暴露,何况,汉城守不守得住,不需要我们去问,李芳远也会主动告诉我们。”
孙九想了想也是,没了汉城,李芳远怕是连睡觉都睡不着,睡不着觉的人就会折腾邻居,到时候少不了求告。
“走吧。”
张牧、孙九踏步离开。
不远处土坑里,一个穿着黑衣的忍者歪着脑袋,双眼圆睁,脖颈处的血已不在喷动。
蚊虫聚了过来,嗡声一片。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水师的三条后勤方略
东海水师急报、辽东都司急报先后送入京师。
解缙、杨士奇、铁铉先行至武英殿商议军情,随后不久,李坚、徐辉祖、谭渊、宣青书等被召入武英殿。
铁铉凝重地看向朝鲜舆图:“李芳远派使臣求援,朝鲜战场的局势不容乐观。”
杨士奇赞同铁铉的看法,对朱允炆说:“皇上,自倭军五月十七日登陆之后,倭军主力全部投入到朝鲜战场,不重后勤,就食于野,意在不留后路,破釜沉舟,可战力非同小可。臣以为,应给水师、辽东都司发文警醒,绝不可大意。”
解缙走出来附议:“接六月十二日水师情报,倭军已向原州、骊州方向包围。若这两地不保,朝鲜很可能会在丢失全罗道、庆尚道、忠清道之后,再丢失江原道与京畿道!整个朝鲜国只有八道,若去其五,大势必不可挽回。倭军动作快,手段狠厉,当严阵以待!”
朱允炆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指向屏风上挂着的朝鲜舆图:“据侦察兵、安全局刺探情报,原州无险可守,可李叔藩偏偏集结了主力在原州。骊州有山势依托,城却不大,难防敌人连续进攻。倭军主力不断向北移动,用不了多久,原州、骊州都会失守。朕担心的是汉城,这里能不能守住是关键。”
徐辉祖微微点头,走向前,拿起一旁的竹条点在舆图之上:“汉城若丢失,朝鲜军队士气必是严重受挫。倭军很可能趁势追击,直扑松京,就是不知李芳远有没有固守松京的勇气与决心。”
“没这个可能。”
铁铉坚定地说。
“何以见得?”
徐辉祖问。
铁铉呵呵笑了笑:“若是把倭军比作哈里,把松京比作亦力把里城,那张辅与辽东都司就是驻扎在阿拉山口的明军。李芳远在来京时,了解过这段历史,他绝不会重蹈沙米查干后尘。所以,他会保持主力撤退,保持有生力量撤退,而不是只带一些残兵败将,再无翻身之本!”
杨士奇、解缙、徐辉祖等人有些震惊。
铁铉所言不是没有道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李芳远又是一个好学习,爱读历史书的学生,想避免灭国命运,他最佳的选择不是固守松京,而是跑路。
否则,松京一旦被打破,他就会成为另一个狼狈逃窜的沙米查干,说不定会被张辅抓小鸡一样抓住,送到宗人府和沙米查干当兄弟去。
朱允炆看向沉默的宣青书,开口道:“宣青书,你在骑炮兵营中的表现不错,燕王、魏国公几次夸赞你有谋略,说说你的看法。”
宣青书有些意外,这种高级军事会议本就没自己的位置,更不要说是发言了。
可皇帝问话,总还是需要回答。
宣青书思虑一番,认真地说:“臣以为铁阁臣所言有理,若汉城失守,李芳远有极大可能放弃松京,只是,他可能不会直接越过鸭绿江,而是会坚守在鸭绿江外,借助地势,阻滞倭军,并等待大明援军。”
朱允炆点了点头,看向李坚:“郑和、朱能关于后勤事处理得如何了?”
李坚肃然:“皇上,郑和、朱能考虑到日本三岛地势复杂,后勤运输压力大,已准备好了应对举措。”
“说说。”
朱允炆坐了回去。
李坚从怀中拿出一份舆图,挂在屏风上:“郑和、朱能等对策有三,其一,增加水师行军携带物资数量,减少日行军里程,不追求速战速决,稳扎稳打。这种策略,不足在于倭人可能会分散溃逃,再次集结,好处在于能聚歼倭军,消灭其有生力量。”
朱允炆微微点头:“日本三岛地势复杂,山林众多,不利行军,慢慢打是对的,不需要求快。”
李坚称是,再言道:“其二,在占据堺港,进取京都之后,抽调水师力量沿岛向东北前进,先行占据骏河、常陆、陆后、越中、越后等沿海地带或沿海岛屿,寻找合适之地登陆,开辟新的战场,存储作战物资。”
朱允炆笑了:“日本三岛地形狭长,周围全是大海,这倒是为水师建造新的后勤仓库提供了便利。”
李坚点头。
看日本三岛舆图,南北跨度虽然很长,但从任何一点靠岸,到岛的对岸,距离算不得远,五六百里路而已,抛开地形因素,军队行军十日,最多半个月就能获得充分补给。
李坚再言道:“其三,战场上的火器后勤一律由水师负责运输,粮食后勤,将三分之一交付给俘虏运输。即使俘虏运输出了问题,也不会严重威胁军队后勤。”
朱允炆欣慰不已,对铁铉、徐辉祖问:“你们意下如何?”
徐辉祖轻松地说:“郑和、朱能、骆冠英等都是久经考验的水师将领,他们提出的方略定是可行。臣以为,朝鲜局势一日三变,是时候给水师下令,准备出征事宜了。”
铁铉附议:“倭军打下汉城时,水师应该出现在堺港附近,威胁幕府所在地京都。当以汉城陷落为信,命水师自决开战日期。”
朱允炆沉思片刻,下定决心:“解缙拟旨吧,告谕东海水师、东南水师,观朝鲜态势,若汉城被克,当主力尽出,取堺港、京都。若汉城固守超出二十日,一样主力尽出!命济州岛水师传递情报于东南水师。”
“传报阿伊努人,随时做好出征准备。待水师东征起,阿伊努人当自虾夷地区南下,占据陆奥、陆后、羽后等地。”
“水师出征,当尽全力杀敌。但凡手持武器反抗者,无论男女老少,格杀勿论。但凡救济收留资助倭军者,格杀勿论。但凡刺探大明行军路线、军情者,格杀勿论!但凡不服从水师征调、不配合水师提供消息者,格杀勿论!但凡……”
杨士奇、解缙、铁铉面面相觑,如此多格杀勿论,岂不是松绑了水师禁令,给他们足够多的生杀大权?
若郑和、朱能、骆冠英等人在战斗时,随便按个罪名,那就能兴起大屠杀啊。
李坚、徐辉祖很是兴奋,水师全力作战不同于京军,他们本身的优势就在于水上作战,转入陆地作战本身战力就下降了许多,若没有一点威慑手段,杀戮手段,很可能会畏手畏脚,反而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皇帝发了话,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别管什么俘虏不俘虏的事,先把倭人的反抗意识彻底碾碎,让他们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再不敢反抗大明!
倭人欺软怕硬,越硬,倭人就越老实,越低三下四。每天只在嘴上说抗议,谴责,对倭人是一点用处都没用的,对付他们,最好的手段就是干死,干到没有人再有半点反抗的勇气为止。
对水师的命令下达之后,朱允炆看向杨士奇:“给辽东都司拟旨,命令张辅、杨成等人,严密关注朝鲜战局,若有变化来不及通报,则事急从权,便宜行事,事后再奏。命辽东军民做好后勤供应,务必保障后勤可支用张辅大军三个月所用。”
“臣领旨。”
解缙、杨士奇答应。
朱允炆斩钉截铁地说:“五军都督府、水师与朝堂,全力支援辽东都司、东海水师、东南水师、虾夷阿伊努人与大明军士,任何人都不得拖后腿!但凡其所请,应立即奏报,立即处置,谁若拖延,贻误军机,朕绝不轻饶!”
一席话,点明了大明帝国的主要任务——援朝灭日!
众人离开武英殿,纷纷去准备。
朱允炆审视着日本舆图,紧紧握着拳头,沉声说:“你们不灭,朕就是华夏的罪人!”
“皇上,刘指挥使求见。”
内侍通报。
朱允炆看着急匆匆入殿行礼的刘长阁,开口问:“查到了?”
刘长阁递上一份文书,担忧地说:“庞焕已查清楚,朱升是有个孙子,名为朱磐,又因棋力超绝,已入坐照境,也被人称之为朱坐照。此人年过五十,显得有些老态,建文二年之前一直在休宁,后来李祺落网之后,他曾短暂离开过休宁,建文五年之后,就已失踪。”
“朱坐照?”
朱允炆凝眸:“人不可能了无痕迹地失踪。”
刘长阁低下头:“皇上,庞焕带人盘查过,暂时没有线索。事情已过去多年,朱坐照的居所早已破败,蛛网笼罩,想要找到他的去处,怕是……”
朱允炆打开木匣,拿起古今复字令,缓缓说:“那个戴帷帽的男人,找到了吗?”
刘长阁摇头:“并没有,不过在晋王府隐秘的地窖里,找到了白色帷帽。”
朱允炆轻笑:“有意思。”
“呃?”
刘长阁有些疑惑地看向朱允炆,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朱允炆起身走向刘长阁:“古今、杨五山都落网了。一个棋手掀不起什么风浪,让庞焕回来吧。京师事了,水师将要征讨日本三岛,没个情报网不合适,你来领队,带庞焕、薛夏、雄武成出海吧,充任水师参将,如何?”
刘长阁有些惊愕:“皇上所命自不敢推辞,只是,我带人去就是,不需要带庞焕、薛夏、雄武成吧?”
朱允炆背负双手,目光深邃:“刘长阁,你知道如何捉麻雀吗?”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 棋落天元,一言废立
麻雀落入竹林中的空地,小心翼翼地看向周围,见没有动静之后,便一跳一跳地接近散落地上的米粒。
一粒,向前,再吃一粒,再向前。
麻雀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用木棍支起的筐子,见筐子一动不动,就钻了进去,尽情地享受里面更多的米粒。
绳子骤然拉走,木棍被带飞,筐子瞬间罩了下来,受惊的麻雀在筐子里焦急地跳动,可瘦弱的身躯,无法撞开已成的牢。
竹林中走来一个年轻的中年人,手中握着绳索,沉声说:“捉麻雀,需要悄无声息,让它知道没有任何危险,它才可能进入陷阱。”
一个头发半白,年过五旬的老者手持棋盘走了过来,看着箩筐不时颤动,提醒道:“你把一条真龙比作麻雀,本身就是犯了致命的错。事情还没结束,那个人远比你想的要聪明。”
中年人掀起筐中一角,探手进入,抓麻雀在手:“聪明人也会犯错误,太祖不聪明?可他留下了多少问题?刘基不聪明?他可曾善终!这世上不缺聪明人,缺的是从一而终,从未犯过错的人。朱允炆是不错,可他犯了不该犯的错误。”
“你是说,田产那件事?”
老者问。
中年人肃然:“没错!田产兼并,关系大族、士绅切身利益。太祖知晓这些问题所在,也清楚大族士绅威胁,他老人家如何做的,是强硬迁移,是借兴大案而诛杀!太祖从来不敢对整个田产兼并动手!为何?”
“因为这关系着大明的统治,关系着所有权势之人的利益!朱允炆这一次,将官员,士绅,商人,全都推到了对立面。他已经犯了错,一个不容出现的错!”
老者有些忧虑:“即使如此,也没有人能撼动他。京军臣服他,天下卫所臣服他,只靠着一些士绅官员抱怨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朱高煦曾经用过这一招,被朱胖子发现了。你若想故技重施,就不怕重蹈覆辙?”
中年人自信地说:“朱高煦失败,是因为他不懂得,作为野心家,始终都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的野心,而应该去找另一个有野心的人站在明面。操控玩偶,掌握棋局,这才是真正的翻云覆雨、帝王之术!”
老者微微点头。
此时,一个侍女走了过来,行礼后,禀告:“周密使传来消息,安全局刘长阁、庞焕、薛夏、雄武成等五百余精锐,已受调令离开京师,朝东海水师而去。”
“哦?”
老者有些欣喜:“如此说来,杨五山落网,那个古今被抓,让朱允炆相信一切都结束了?”
中年人哈哈大笑:“种种证据摆在他面前,容不得不相信!”
老者沉思,拿起一枚棋子,看着空白的棋盘:“会不会是朱允炆故意露出破绽,外松内紧?”
中年人自信地说:“绝无可能,刘长阁、庞焕等人是他的左膀右臂,安全局最精锐的力量,跟他身边十多年,他一口气全都派出去,说明他已经相信京师再无遗漏,也说明朝鲜、日本三岛需要情报网,需要得力之人盯着水师将领。何况,周密使送来的消息,错不了。”
啪!
棋子落下,老者凝重地说:“等吧,等刘长阁、庞焕等人当真去了日本三岛或朝鲜,那就是我们绝好的机会。朱棣不在京师,杨荣也离开了,安全局精锐走了,这恐怕是多年来,朱允炆最虚弱的时刻。天下大局已变,是时候做最后的安排了。”
中年人凝重地点头:“确实是时候了,若错过这次机会,我们再无希望。”
“人生如棋!”
“落子无悔。”
中年人看向侍女:“告诉周密使,棋落天元。”
侍女应下,转身而去。
中年人拿起白棋子,坐了下来,对眼前的老者说:“安全局的人去过休宁,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老者淡然一笑:“那又如何?在他们找到我之前,建文皇帝将会麻烦缠身。”
这一日下午,蒸汽机船靠岸龙江码头。
朝鲜使臣偰长寿带队匆匆入城,求见建文皇帝。
礼部官员推说已是下朝,皇上已经休息,明日再见,但偰长寿清楚,时间就是人命,就是朝鲜国运,耽误不得,在黄昏之时,带人跑到了午门之外,跪地请求大明天子接见。
朱允炆看着原州一日失守、骊州半日失守的情报,对铁铉、徐辉祖、李坚等人说:“朕还以为他们能坚守个三五日,延滞下倭军,为汉城作战打下基础,不成想还是如此不堪!算时间,倭军主力应该都在朝着汉城集结吧,此时也应该差不多围住了吧?”
李坚凝重地说:“不得不承认,这群倭人是有些手段。没有充足的后勤,那就只能破釜沉舟,一路打过去,直至打出后勤来,就如一群饿狼,不得不拼死觅食。”
铁铉低头看着文书:“从目前来看,倭军战力与战斗意志确实超出朝鲜良多,但其作战方式依旧是近战格斗,就连所用的弓,杀伤距离也较短,对张辅的大军构不成太大威胁。只是,汉城能不能守住,完全看有没有拼死的决心啊。”
徐辉祖不动如山:“朝鲜战局如何,就看李芳远的决心了。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做好参与作战的准备。皇上,使臣偰长寿跪在午门外,不见的话是不是不合适?”
“让他来吧。”
朱允炆抬手。
偰长寿入殿跪拜,面目凄怆,哀求之声骤起:“天朝大皇帝,朝鲜小国,作为大明藩属国,年年朝贡,岁岁称臣。如今国土遭遇日本幕府倭军入侵,民不聊生,军不能挡,外臣偰长寿携国王李芳远求援文书,拜求大皇帝怜悯,派军出征,扫朝鲜境内倭军,还朝鲜太平!”
看着跪拜不起的偰长寿,朱允炆接过国书。
扑面而来的焦急与请求。
李芳远在国书中讲了不少,包括再次为倭人使臣入大明请罪,说过去,说如今,打感情牌,就是为了说明一点:
朝鲜王朝对大明忠心耿耿,老大哥可不能丢下我不管啊。
朱允炆放下国书,看向偰长寿:“朕应该说过,倭人入大明一事想要了结,需要你们国王亲自来请罪。怎么,一直派遣孩子来糊弄朕,这就是朝鲜的赤诚肝胆,所谓忠诚?”
偰长寿苦涩不已,李芳远若早点来大明,还是有可能来的,只是现在你就是让他来,他也来不了啊。
军情紧急,国土大部沦陷,他一旦离开,群龙无首的朝鲜岂不是顷刻之间分崩离析?
偰长寿痛苦地说:“尊敬的大皇帝,我家大王自知有罪,当亲自来请罪。只不过此外敌入侵,民不聊生,一时之间无法走开。还请大皇帝恩准,待外敌退去之后,大王定会亲来金陵。”
朱允炆冷哼一声:“偰长寿,你应该告诉李芳远,朕不是一个好脾气的皇帝,有些底线不能碰触,他犯的不是一般过错,而是对大明的罪行!”
“这……”
偰长寿有些不安,这怎么就罪行了。
朱允炆看着再次哀求的偰长寿,看向内侍:“带李褆、李裪过来。”
李褆、李裪入殿。
李褆吃了不少苦,看着朱允炆,气呼呼地不愿跪拜,被内侍提醒几次,才不甘心地跪了下来,也不过只是做做样子,头都没触地就直起来腰来。
反观李裪,态度恭谨,跪下伏拜,头触地板,人却不起来。
朱允炆抬了抬手:“起来吧。”
李褆站起来,直视朱允炆。
李裪口呼“谢天朝大皇帝”之后才规规矩矩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朱允炆看向偰长寿,威严地喊道:“李芳远犯了错,若没有任何惩戒,大明威严何在?他日南洋诸国效仿,西方诸国效仿,岂不是谁人都私带大明敌视之人入境?你回去告诉李芳远,他不来大明,朕可以派军队帮他赶走倭军!”
偰长寿吞咽了下口水。
很显然,大明皇帝不打算轻易揭过去倭人入境的事,他能答应,必有条件。
果然!
朱允炆指向李褆:“他是朝鲜世子。”
李褆昂首挺胸。
朱允炆瞥了一眼李褆,沉声说:“废了他,转立李裪为世子。另外,李芳远下诏退位,让李裪接朝鲜国王,他为太上王。”
偰长寿脸色变得惨白:“大皇帝……”
朱允炆打断了偰长寿:“无规矩不成方圆!你回去告诉李芳远,李裪成为朝鲜国王时,大明出兵。李芳远抵达金陵时,大明也可出兵。朕给他留足了情面,至少他可以自己选!”
偰长寿手有些颤抖。
这,就因为弄了几个倭人到大明,李芳远连国王都做不成了?
不过……
偰长寿镇定下来,李裪毕竟年幼,今年才十三岁,即使李芳远成为太上王,他也会掌握着实权,貌似,也没多大损失。
国王只是一个名义,干不过春秋鼎盛、握着重权的李芳远。何况李褆确实不是个好东西,他当世子,当国王,都不是好的选择。
兴许,李芳远愿意当太上王……
偰长寿想明白过来,释然了。
李褆愣住了,喊道:“我才是朝鲜世子,你虽是宗主国,也不能决我命运!”
朱允炆起身看着发怒的李褆,又看向隐隐兴奋的李裪,开口道:“事实上,别说你的命运,就是你爹的命运,朕也能决定!身为藩属国,就该有对宗主国有敬畏之心。来人,送他们回朝鲜!”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 张辅:军功和钱财都要
船离开了龙江码头,李褆才想起来哭,如同被人生硬地抢走了最珍视的东西。李裪跪在船上,朝着大明皇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起身什么都没说。
偰长寿看着性格迥异的两个王子,头有些疼痛。
李褆不学无术,狂妄自大,贪虐淫逸,实在不是当国王的料,废掉世子也没什么。可问题是,李芳远自己废掉李褆选择李裪,和朱允炆废掉李褆选择李裪,这是两码事。
毕竟李褆不是朱允炆的种,作为老爹的李芳远也是要面子的,被人一句话废立世子与国王,这朝鲜史书怎么写,世人怎么看?
偰长寿哀叹连连,却没有任何办法,现在就要看李芳远的决策了。
李芳远确实面临着决策,决策是全力固守汉城,还是将汉城的力量抽回松京,全面守护松京。
原州失守、骊州沦陷,李叔藩、李从茂、郑津等人全都被杀,李芳远失去了一大批有作战经验的统兵将领。
如今,倭军正在集合主要的军队力量朝着汉城进发,用不了十天,汉城就会被包围得水泄不通。现在撤还来得及,再晚,就真没机会了。
河仑面对撤退主张的大臣,大声呵斥:“所谓的保存实力,不过是贪生怕死!没了汉城,倭人就会包围松京,到时候,你们又如何说,难道我们还要撤出松京,去建州避难不成?大王,汉城必须固守,只要汉城守上半个月,倭军必然会因后勤不继而崩溃!他们在孤注一掷,我们也要破釜沉舟啊!”
朴梁站出来反对:“大王,汉城已有十二万军队,而松京却只有八万,这已是抽调了举国之兵!若汉城失守,十几万大军损失在外,松京不仅守不住,还可能会丧失复国之本!为今之计,当抽调汉城过半军力补充松京。”
李愉站了出来,怒斥朴梁:“汉城十二万大军不虚,可你要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二十多万倭军!一旦抽调六万军队,你指望用六万人阻挡如狼倭军?”
朴梁自信地说:“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倭军到汉城之下的军队最多二十二万,城中有六万守军,五倍则是三十万,倭军没有三十万,如何能攻城?”
“放你娘!”
李愉急得直跳脚,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也真是个天才,还专门去战场上数着数,不够整整五倍就不打了?
兵法兵法,只是指导思想,不是条条框框!
你一个只会吐口水的家伙知道什么是打仗,也敢对战争口出狂言,凭着看过一本兵法,就自以为天下都能运筹帷幄,弹指之间,敌人都能听你的,灰飞烟灭?
朴梁脸色发白,看向李愉、河仑等人反问:“敢问若是汉城失守,松京何去何从?若连十几万军队都守不住,松京上下将士还有什么勇气守城?大王若选择固守松京,必须抽调兵力回援。若不固守松京,那就应该早做准备,先行撤离百姓前往大明避难!”
“否则汉城没了,百姓跑又跑不了。到时候能活命的,恐怕也只是在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还有大王的家室。臣愿为百姓请旨,若不收兵加固松京,当准许百姓先行撤退!”
李茂脸色有些难看,愤怒地说:“若让百姓撤离,谁来助松京守城?生死关头,松江上下要团结一致,谁都不能离开!”
朴梁上前一步,大喊:“守城是用军士,还是用百姓?即使大王下旨让所有男人都参与防守,那也得先把老弱妇孺撤出去!城可破,国不可灭,族不可亡!”
“若百姓都走了,守城将士还为谁作战?没了作战的勇气,没了作战的信念,这城,还能守得住吗?”
河仑反问。
朴梁沉声:“没了家眷,军士才能放手一战!”
“够了!”
李芳远看着吵吵嚷嚷的大殿,起身说:“下令召集城中十八至五十五之间的男人,一律编入军队,加紧训练,老弱妇孺,先行撤离松京,送往鸭绿江边境,至于汉城,军不能撤,必须死守。给汉城守将发文书,务必坚守,不惜一切代价!”
两班领命。
建州。
猛哥帖木儿端坐在战马之上,缓缓前进。
阿古看着心不在焉的父亲,旁顾左右,见都是自己人,便开口问:“父亲,我们当真要听差大明,征讨倭人吗?”
猛哥帖木儿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密林与小道:“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阿古有些不安:“可是父亲,若是大明以我们为先锋,故意磨耗我们的部落力量,当如何是好?我们的族群本就不强大,大明却依旧顾虑重重,此番调动征召,摆明了是让我们做前驱。”
“我知道,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猛哥帖木儿自然清楚张辅、杨文、盛庸等人的盘算,这甚至是朱允炆的盘算,但羸弱的斡朵里部又能如何?
反抗大明,反抗朱允炆?
开什么玩笑。
现在的东北已不是早年间的东北,大明的军事力量伴随着卫所数量的增加快速变强,还迁了二三十万百姓,加上一批军队的家眷,这里已经不再是女真人的游牧之地,狩猎之所,而是大明人的粮仓,城池!
在这种情况下,斡朵里部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与力量。
把儿逊磕了磕马肚子,严肃地说:“如今保住斡朵里部唯一的路,那就是听从大明,征战倭军,哪怕是我们死在战场上,斡朵里部也将延续下去。阿古,对于族群而言,个人生死是不重要的。”
阿古不甘心。
斡朵里部的命运,从来都没掌握在自己手中过。以前屈膝在元廷之下,后来求救于高丽与朝鲜,再后来交好朱元璋,臣服朱允炆。
猛哥帖木儿瞥了一眼阿古,抬起握着马鞭的手指向前方:“我们现在是大明的臣,那就做臣应该做的事。听君命,为君行!至于其他,不要想了,想多了,会死更多的人。”
“你应该知道,阿哈出几乎抽调了族群中的八成男人来支援大明,这是在告诉建文皇帝,他是真正的臣服,此战之后,胡里改部将会真正被大明接纳。我们要做的,和阿哈出一样。无论张辅让我们打哪里,都应毫无条件地服从!”
阿古正色道:“孩儿知道了。”
猛哥帖木儿凝重地说了句:“在大明内部没有崩溃的时候,千万不要试图挑战大明。”
斡朵里部赶至建州以南,鸭绿江北五十里处。
这里是辽东与东北卫所的大营。
张辅不想留在辽东都司,距离几百里路,情报传递与动作总是迟缓,索性将大营直接安在了前线,集结了五万精兵,坐镇鸭绿江。
后续军队正在缓慢开拔,后勤已在路上。
大帐之内。
张辅审视着舆图,沉声不语。
盛庸啃着羊骨头,气呼呼地说:“原州失守,骊州失守,这群人到底会不会打仗,他们是守城,还是没守城?连一日时间都没拖延,照这样打下去,不出半个月,倭军就能杀到松京了!”
杨文呵呵一笑:“多年不打仗没关系,但你不能多年不训练,不备战,不准备打仗。李芳远吃的就是这个亏,这些年来,过于休养生息,全然忘了忧患。军无战力,如何能扛得住倭军撕咬?”
华聚磨刀霍霍:“不止是李芳远的军队弱,还有倭军强的因素。想当初,阳江船厂时,倭军与阳江所军士作战也占据了上风,若不是火器,说不得会吃大亏。我们若与其作战,当减少近战。”
毛整靠在椅子里悠哉游哉:“有海量的火器、弩弓,我们没有近战的必要。”
张辅看了看散漫的众将,并没有责怪,而是严肃地说:“皇上说了,若是可以,抓点俘虏回去。能被调入朝鲜的倭军,想来都是体格好,能跑路,有力气,拿去挖矿是再好不过。李芳远不用考虑,他必然挡不住倭军,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抓更多的俘虏,而不是杀更多的倭军。”
盛庸、杨文等人没说话。
以前打仗靠人头升官发财,现在打仗,靠卖俘虏发财。
户部财力有限,民间矿场、官府之下的矿场又对俘虏需求很大,多弄点俘虏回去换钱,确实比砍人头能多赚点。
只是,倭军如狼似虎,猛冲猛杀,想将他们抓起来,恐怕不容易。
张辅看向众将:“倭军最大的问题是后勤,没有充分的后勤,就意味着他们只能一路杀,一路抢。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杀不着,抢不着,前进不了,也后退不了。”
盛庸丢下手中的骨头:“大将军的意思是,在某处困住倭军,然后将他们饿到毫无反抗之力?”
张辅微微点头:“没错。这样一来,他们必然全力反扑,到时候诸位拿的是军功。在他们无力反击时,诸位拿的是俘虏,是钱财。”
盛庸、杨文笑了。
不愧是卖了安南的主,这家伙是想将二三十万倭人都给卖了啊。不好,张辅将目光投向了日本三岛,他想卖掉整个日本……
第一千二百五十五章草原入大明,牛羊入圈棚
杭爱山。
马哈木站在湖边,看着蓝天白云沉入湖底。身旁的战马低头饮水,偶尔会警惕地看向一旁。
折兀朵听到了马蹄声,摘下大弓。
远处山丘处,四匹骏马飞跃而出,疾驰而来。看清来人,折兀朵压低了弓,手却始终捏着箭与弓弦。
把秃孛罗、太平至附近,停稳战马,翻身而下。
“刚刚收到消息,倭国集合了三十万大军,入侵朝鲜,朝鲜军节节败退。大明兵力集结辽东与建州等地,大战将起。”
把秃孛罗疾步走向马哈木。
马哈木转过身,脸上古井无波:“大明又要扩张了吗?建文皇帝对疆域的渴望还真是没有止境的一日。”
把秃孛罗将一份文书递至马哈木手中,为建文皇帝开脱了一句:“据目前掌握的情报,这件事还真不怪大明。倭国入侵的是朝鲜,朝鲜是大明的藩属国,藩属国被打,大明不可能无动于衷,集结兵力也是防备于未然。”
马哈木仔细看了看文书,呵呵一笑:“看建文皇帝,不要看起因,不要看过程,只需要看结果。若朝鲜、倭国成为下一个亦力把里,那大明就彻底没威胁了。这样一来,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太平明白马哈木的担忧,大明本就强大,特别是建文上台以来,继承了洪武刚猛,征安南,败帖木儿,横扫东北女真。听乌斯藏的僧人说,乌斯藏的高层很可能已经彻底臣服大明,大明即将会派遣军队入驻高原。
大明疆域在快速扩张,可即使如此,大明内部却保持着欣欣向荣的景象,既没有因为战争而破败,也没有因为战争而衰落。
如同一只庞大的吞金兽,若它吃掉了倭国、朝鲜,那它将会把头转向草原,享受它最后的美食。
大明的敌人越少,大明越能集中力量对付草原。
从这个角度来看,瓦剌不希望大明在东北取得更多领土,更多胜利。
只是,瓦剌左右不了大明的意志。
马哈木沉思良久,说道:“听说帖木儿国正在与西方的威尼斯取得联系,试图打造一条安全的路上通道,将西方的商队直接引入西疆。”
把秃孛罗与太平有些错愕,这在讨论东面的倭国、朝鲜战事,你怎么突然说起西面的事了?
马哈木将文书撕碎,撒到湖水里,沉声说:“我想说的是,大明太大,东面在打仗,西面在做生意,南面保持着繁华。这些年发生了多少惊天动地的事,可北平营造新都的进度却没耽误一点!瓦剌呢,要打仗,就得倾尽全族之力!胜则利,败则亡!”
太平皱眉:“你该不会是想真正臣服大明吧?”
马哈木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峦,凝重地说:“现在是瓦剌最后的机会,要么联手鞑靼,祸乱大明,让大明陷入与倭国、鞑靼、瓦剌三线作战的困境,要么等着大明结束东面的战事,跪到建文皇帝的面前。”
“三线作战?”
把秃孛罗深吸一口气。
太平苦涩地摇了摇头:“三线作战,说得容易,做起来就太难了。想来你们都还记得,东河套已经完全落入了大明手中,靠的是一座一座的城,而不是一场又一场的征战!大明的城防建设,远比我们想象的恐怖。”
把秃孛罗凝重地说:“没错,听闻西疆省出现了不少城池,而据来往的商人说,城墙之上都布置有神机炮。我们可以发动三线作战,但未必能推得动三线作战。即使集中所有主力,去了乌鲁木齐,那又如何?有瞿能在那里,有明军在那里,我们一个城都打不下来!”
太平叹息:“火器,大明的火器太有助于守城了。只要他们把城门一关,就能使用火器,将攻城的人大量杀伤。想要攻克一座城,付出的代价比洪武时,怕是要十倍以上!我不建议对大明出手。”
马哈木握了握拳头,挣扎地说:“你们应该知道,大明已经没几个敌人了。三线作战是唯一拖垮大明的机会,错过这一次,谁都别想阻止大明进入草原!”
把秃孛罗、太平不是傻子,清楚马哈木说的是事实,想要毁掉大明,中断大明越发强大的势头,唯一的希望就是三线作战,促使大明不得不调动全国之力来应对外敌,到时候,大明兵力分散,百姓被征调,军队被杀伤,只要把战争延长一段时间,大明将会被拖入战争的泥沼!
可是!
谁能保证三线作战就一定能赢了大明?
谁又规定大明必须三线出兵,而不是两线防守,一线作战?
瓦剌想打大明,如何打?
一座座城池攻打过去,死多少人能打乱大明的部署?
鞑靼想打大明,如何打?
阿鲁台带所有人能打破大同?打破其他城关?
退一万步,嘉峪关打开了,大同打开了,就真的能威胁大明朝了吗?他们有完备的混凝土道路,军队可以在短时间内转移、驻防,他们甚至可以用战马拉着火炮跑路!
“你们怎么想?”
马哈木不敢下决断。
把秃孛罗坐了下来,看着湖水:“若我们出手,就等同于主动撕毁了与大明的和平盟约。若是我们败了,以建文皇帝的性情,他绝不会再给我们签署和平盟约的第二次机会。”
太平没想到事变得如此令人痛苦,踢飞一块石子:“进不得,退又不甘心!还真是两难!”
确实难。
马哈木难到有些心痛。
就在此时,远处一骑飞至,下马行礼后通报:“有一游方道人求见。”
“不见!”
马哈木怒喝。
骑士犹豫了下,还是说出口:“他说,他是棋手派来帮着瓦剌的。”
“棋手?”
马哈木疑惑,看向把秃孛罗、太平,两人也不知情况。
“让他来。”
马哈木终还是决定见上一见。
没多时,一个清瘦道人便骑着马悠悠而至,人已近五十,透着一股世外气息,手中持有拂尘,背背长剑。
“福生无量天尊,大明棋手座下道劫,见过三位首领。”
道劫下马,拂尘一动。
马哈木等人打量着眼前道人,太平皱眉问:“什么棋手,为何事求见?”
道劫淡看清风,目光深邃地看向马哈木:“我来此,是为了给瓦剌一条活路。”
“呵,瓦剌生死,还不需要你给!”
马哈木冷笑。
道劫微微点头:“没错,是不需要我给。可若是建文皇帝非要瓦剌的命,又当如何?”
“你是何意?”
把秃孛罗冷声。
道劫背负双手,满是自信地说:“你们都是聪明人,应该看得懂局势。如今大明天下棋局,南面已定,唯东与北不定。若东面平定,下一个必然是北面。你们猜测,若鞑靼灭了,下一个是谁?”
马哈木等人脸色有些难看。
道劫直言:“不瞒你们,据棋手掌握的情报,大明皇帝步步为营,解决掉倭国与朝鲜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鞑靼,而在鞑靼之后,就是你们。以瓦剌的情报也应该知晓,大明北平营造新都的消息吧,你们有没有想过,建文皇帝耗费无数力量迁都,是为了北方的四季分明,还是为了大明的百世太平?”
马哈木凝眸看向道劫。
把秃孛罗、太平面色凝重。
大明为何要迁都到北平,这一个问题不需要大明人来回答,瓦剌和鞑靼都清楚,他们防备的就是蒙古人,针对的就是游牧族群!
只不过,现如今攻防态势在发生变化,双方力量也在发生变化,大明迁都,似乎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防备,而是一种进攻!
道劫肃然开口:“建文皇帝不容许任何威胁大明的力量存在,草原必然需要清理。现如今,大明水师紧锣密鼓,全力盯着东海三岛,辽东都司与东北卫所全力盯着朝鲜倭军,已是两线作战格局。而这,则是瓦剌、鞑靼最后的机会。”
“不需要我多说,你们也应该清楚,单凭瓦剌或鞑靼一个族群的力量,谁都别想撼动强大的明军!若错过这一次机会,鞑靼灭、瓦剌消,草原入大明,牛羊入圈棚!”
太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知晓这么多,难道不知晓明军的强大?一旦对明军出手,瓦剌可能遭遇灭顶之灾!”
道劫呵呵笑了笑:“没错,出手可能是灭顶之灾。但几位首领,不出手就没有灭顶之灾了吗?要知道,亦力把里的前车之鉴。若丧失了这一次机会,等大明收拾好东面,再收拾了鞑靼,瓦剌要么举族北迁,西迁,要么沦为大明的牧羊人,再无其他选择。”
马哈木双目凌厉地看着道劫,沉声说:“我怎知你身后之人不是建文皇帝?若这是他故意设下的陷阱,那瓦剌、鞑靼将会随着倭军一起消失!”
道劫轻蔑一笑:“我与洪武皇帝有血海深仇,他选择的继承人,我要拉下来!这就是棋手、古今的终极使命!你可以去抓一个安全局的百户、千户,问问他们棋手与古今,是建文皇帝的棋子,还是建文皇帝的对手!”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古今谋划,举世攻明
土剌河,忽兰忽失温。
本雅失里看着热腾腾的羊肉,毫无胃口,手中拿着剔骨刀,丢到矮小的桌子上,又拔出来,再丢到桌子上。
桌面上满是刺出的孔,密密麻麻。
本雅失里端起羊乳,一饮而尽,抬手擦过嘴边,满脸悲伤。
身上流淌着大草原上最高贵的血脉,是无数人敬仰的蒙古大汗,可那又如何?没有实力,没有兵力,没有服从自己的部落,一切都是虚谈!
不过是傀儡!
被人摆弄,无法自主。
侍卫周哲走近,低声对本雅失里说:“大汗,有个来自大明的商人求见。”
“大明商人?让他滚!”
本雅失里愤怒地喊道。
周哲俯身:“阿鲁台丞相让他来的。”
本雅失里愣了下,苦涩地点了点头:“让他来吧。”
周哲答应,走出大帐没多久,便领着一个身着华服,矫健壮实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在下古亢,大明一介商人,见过大汗。”
古亢行礼。
本雅失里拿起一块羊骨头,咬了一口,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大明切断了与鞑靼的一切商业往来,你又是如何过来的?”
古亢笑了笑,淡然地走到本雅失里桌案前,旁若无人坐了下来:“大明是封锁了与鞑靼的交易,但没封锁对鞑靼的监视。”
本雅失里眼眸一寒:“你是大明的斥候?”
古亢伸手拿起一块肉,闻了闻,咬了一口:“算是吧。”
本雅失里拿起剔骨刀,盯着如此无礼的古亢:“你知不知道,对大汗无礼,可是会死的。”
古亢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本雅失里:“杀了我,你不仅会得罪丞相,还会得罪更厉害的人物。到时候,别说是你,整个鞑靼部落都将陪葬。何况,你觉得如此近的距离,动手的话,我们二人谁会先死?”
周哲拔出刀,怒喝:“不得无礼!”
本雅失里看着毫无惧色的古亢,抬了抬手,示意周哲退后:“说吧,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鞑靼部落活下去。”
古亢沉声说。
本雅失里冷哼一声:“鞑靼部落活不活,用不着大明的商人来发话!”
古亢平静地看着本雅失里:“不知道大汗听说没有,三十万倭军已经进入朝鲜作战,大明屯兵十万于鸭绿江边,大战一触即发。与此同时,大明的无敌水师也已筹划对日本三岛动手。”
“这与鞑靼有何关系?”
本雅失里反问。
这些战报自然传入了鞑靼人耳中,鞑靼主力虽然住在草原上,可始终与瓦剌、朵颜卫、大明存在着或明或暗的联系,并非消息完全闭塞。
何况大明调动军队如此频繁,不提防着点怎么行。
古亢看向大帐门口:“在大明解决了三十万倭人,占领日本三岛之后,那哈剌温山以东,大明就再不需要保有大量卫所与军队,建文皇帝也将腾出所有的战争力量,消灭下一个敌人!大汗,你认为朱允炆会选择谁作为下一个动手的目标?”
本雅失里深吸了一口气。
大明皇帝朱允炆是个什么样的货色,鞑靼人心里清楚,这个家伙看着不像朱元璋那样锐利,大张旗鼓,时不时派人打一下,但他阴得很,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基本上就往死里弄。
建文皇帝对领土的扩张速度,可谓惊人。
十年前,大明对嘉峪关外的影响力很弱,虽然有那么几个卫所,还多数是羁縻之策,哈密、吐鲁番、委鲁母等更不在大明的控制之下,可如今呢,嘉峪关外至伊犁,天山南北,都成了大明的地盘!
十年前,大明对东北的控制既不牢固也不彻底,所谓的辽东都司,也只是控制一道狭窄的地带,根本没有深入到东北,女真部落才是东北的主宰,可现在呢,听话的女真正在被同化,不听话的女真已经成骨头了!
十年前,大明对河套是有心无力,孤城寥寥,鞑靼想去放牧就去放牧,反正明军主力都躲在了长城以内!可如今,河套之上的城池一座座拔地而起,其速度惊人,兵力不断从长城之内派驻到长城之外,他们甚至开始垦荒种地,将那里当作粮仓!
鞑靼部落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若是朝鲜王国、日本国都沦陷在大明铁蹄之下,那大明确实不需要在东面安置多少兵力。
没敌人了,还防备谁去?留几个巡检司,弄一批衙役,这就能控制住地方,最多百里留一个卫、所。
那剩下的明军去哪里?
答案是:草原!
本雅失里看向古亢。
古亢沉声:“北平新都营造速度很快,以建文皇帝的性情,不是在迁都之前,就是在迁都之后,会彻底解决能威胁新都城的敌人。你不会以为,建文皇帝会先去打瓦剌吧,毕竟,你们在北平以北。”
本雅失里紧锁眉头:“你想说什么?”
“他想说的是,先下手为强!”
大帐门帘被掀开,阿鲁台走了进来,对着本雅失里行礼:“大汗,我们之间应该团结起来,这一次到了鞑靼生死存亡的关头,容不得起内讧了。”
本雅失里连忙起身:“丞相说的哪里话。”
阿鲁台坐了下来,直言:“你我都清楚,我扶持你作为鞑靼大汗,有我的野心。你想当大汗,也有你的盘算。但敞开了说,我们都是为了鞑靼部落,是为了族群生死。如今鞑靼被困草原,进退不得,只能坐等大明皇帝的屠刀!你不想死,我也一样。”
本雅失里皱着眉头:“丞相何意?”
阿鲁台看向古亢:“说吧,告诉他。”
古亢微微点头,凝重地开口:“据我们掌握的绝密情报,大明皇帝已决定彻底解决草原威胁。东河套的城池就是他的试验!草原一直不受大明控制,是因为大明军队不善奔袭,战马数量有限,可一旦拥有了城池,那大明军队就是不可战胜!”
“河套落入大明手中,验证了城池完全可以快速搭建。他日大明军队横扫草原,也将在草原之上,兴建起一座座城池,而这些城池,将成为大明控制草原,永不沦陷的卫所!到时候,鞑靼只能灭亡,或是跪下,成为朱允炆手下带着镣铐的牧马人!”
本雅失里脸色发白。
若是那样的话,鞑靼部落将不复存在,所谓的黄金家族,所谓的高贵血脉,所谓的草原可汗,自然也将不复存在!
古亢认真地说:“为今之计,就是发动对大明的战争,打一场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大规模战争,彻底打垮大明!让大明从此衰落,为鞑靼延续把握住最后的机会!”
“对大明开战?你疯了?”
本雅失里声音有些尖锐。
古亢看向本雅失里:“大汗,你应该不知道吧,大明国力是一日日增强,军力是一日日强大,大明火器更是越发具有毁灭力量!若再给大明十年时间,别说草原,就是整个寰宇,都没有人是大明军队的对手!这是鞑靼活下去的最后机会!”
本雅失里摇头,反对道:“我们连威虏城都打不下来,如何去打大明?现在对大明开战,岂不是要惹怒朱允炆,一旦京军发至,鞑靼部落又将如何?向何处迁徙?”
阿鲁台看向本雅失里,沉重地说:“环顾大明周围,除了日本三岛,就只剩下鞑靼与瓦剌对大明有威胁。现在,大明即将陷入两线作战,水师打日本三岛,辽东都司、东北卫所打朝鲜境内的倭军!若我们出手,将让大明陷入三线作战的困境!”
古亢敲了敲桌子,更正道:“丞相,大汗,按照古今与棋手的谋划,这一次,大明面临的并不是三线作战!”
阿鲁台皱眉:“还有其他人敢对大明出手?”
古亢呵呵笑了笑:“古今要的是,举世攻明!”
本雅失里疑惑不已:“谁是古今,什么棋手?”
阿鲁台沉声:“一个以建文皇帝为敌的野心家,他们想建文皇帝而代之!”
本雅失里看着古亢,深吸了一口气:“你是燕王的手下?”
古亢瞪大眼。
燕王手下?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阿鲁台也有所怀疑,毕竟这天底下能和建文皇帝比名声、比能力还不差太大的,也就只有一个朱老四了。
对于大明内部的斗争,阿鲁台毫不在意。
古亢严肃地说:“古今是谁,我为谁做事,你们不需要管。我只是奉命告诉你们,大明强盛,唯有举世之力可对抗!你们若错过这一次机会,最好是做好向北迁出万里的觉悟。这里,将再无鞑靼人的足迹!”
“举世攻明,你所言当真?除了鞑靼外,还有谁?”
本雅失里盯着古亢。
古亢呵呵笑了笑:“至少,瓦剌会参与进来。至于另外的,你们就不需要知道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生死存亡,在此一线。若等建文皇帝腾出手来,大明将恐怖到你们无法想象的地步,到那时,即使你们跑到极寒北地,也会感觉到来自大明的死亡刀锋!”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阴谋生,雷云起
远处起伏的山丘,在夜色之中如同一道波浪线,又好似大地长出了牙齿,狰狞着向上,想要啃噬苍天。
一匹战马打了个喷嚏,伸出头触碰主人。
完者帖木儿推开战马的脑袋,坐了起来,手中摇晃着一根野草,看着远处黑暗的营地,叹了一口气:“黑齿,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黑齿用脑袋拱了拱完者帖木儿,低下头吃了一口草。
完者帖木儿回过头,看着暗处喊道:“阿茹晗,这么晚了不睡觉,跑出来干嘛?”
“你知道我来了,还一直不喊我!”
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毫不做作地坐在完者帖木儿身旁,侧头莞尔:“来看看你,自从说客古朽离开之后,你就一直心神不定,我担心你。”
完者帖木儿索性躺在了阿茹晗的腿上,看着夜空星辰:“我只是不知道何去何从。你知道,古朽所言绝非空幻,大明的强大确实令人绝望与恐慌。”
阿茹晗伸手摸着完者帖木儿的额头,轻声说:“再强大的敌人,也会有弱点。你若已经下定决心,我愿陪着你踏上征程。”
完者帖木儿苦涩地摇了摇头:“这个决心不好下啊,一旦做出决定,整个部落都可能会被葬送。阿茹晗,我害怕所有人因我而死。”
对手是大明,谁敢轻易抽出马刀?
完者帖木儿很是挣扎,很是痛苦。
一面是越来越狭窄的生存空间,被挤压的痛苦,随时可能覆灭的危机,一面是出鞘即死的惨烈与悲壮,只为了那一丝可能的部落永生!
亲眼见识过大明的强大,看到大明阅兵时的威武,完者帖木儿有着一种深深的无力,面对这样的强敌,和自寻死路没有多少区别!
可问题是,朵颜卫、福余卫不自寻死路,就能活下去吗?
看看东面的女真部落,他们已经开始与大明人混居在一起,孩子送到了学堂,学习的是大明的礼仪文字,男人放下了渔猎、牧马,转而开始农耕,女真子女开始与大明子女通婚。
完者帖木儿不知道再过个五十年,这世上还有没有所谓的女真人。
族群,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纯正血脉的延续,是族群生活方式的延续,是族群对内团结对外排斥的延续。
可女真部落,血脉开始不再纯正,族群生活方式变改,对内和对外已是一致,说他们是女真人已不合适,他们已经是半大明人。
完者帖木儿不希望兀良哈人成为半大明人,不希望自己的子孙成为农夫、织妇,不希望像大明人一样矫揉造作,无数礼仪。
可谁能阻挡大明的意志?
兀良哈处在一个尴尬的地步,是大明的附庸,同时也是蒙古人,既不被大明人接受,也不被鞑靼瓦剌接受。
在这种情况下,当朱允炆的意志降临,兀良哈除了臣服有其他选择吗?
没有!
反对大明的,都会成为大明的敌人。
朱家王朝对待敌人的态度是一致的,那就是死了的敌人是最好的敌人。
现在,是唯一一次反对大明,掀开大明命运之手的机会!
现在,大明水师将会全部投入到日本三岛,对北面运输支援作用有限,而东北卫所与辽东都司的主力也将全部进入朝鲜对抗三十万倭军!
大明的东北与辽东,陷入空前的虚弱,只要朵颜卫、福余卫出手,一定可以抢掠无数的物资,占领重要城镇,甚至形成东北关外割据,彻底让大明失去山海关以北的全部地区!
只是,这种想法太过空幻,大明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朵颜卫、福余卫出手而无动于衷,他们的军队不可能毫无动静。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完者帖木儿长长叹息。
生命最沉重的,莫过于选择向死而生,向死而死。
阿茹晗看向夜空,轻声说:“你不是不知道怎么选,而是不知道能不能承受选择的后果。完者帖木儿,有句话古朽说对了,大明一定不允许能威胁他们的敌人存在京畿附近。我们若不想步入野人女真的后尘,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可一旦如此做……”
完者帖木儿很是担忧。
“大明不会给我们十年时间,若十年内兀良哈必亡,我宁愿你选择在今日,与鞑靼、瓦剌,与倭人,与大明所有的敌人一起作战!群狼不畏恶虎,老天不会再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阿茹晗认真地说。
完者帖木儿起身,站了起来,眺望着远处起伏的山丘,在夜色之中如同一道波浪线,又好似一柄经过血战已是锯齿的长刀,狰狞地向上,不屈地呐喊,想要战至最后一刻!
“既然父亲将兀良哈的命运交给了我,那我就有责任带所有人活得有尊严,大明想要我们的战马,没了!想要我们的货物,没了!想要我们的女人,没了!从今往后,兀良哈想要什么,就用刀来抢!朱允炆,你很强大,但我不服你!”
完者帖木儿豪气滔天。
阿茹晗凝重地点头,看着英气勃发的完者帖木儿,轻声说:“那就马刀出鞘,让大明看看兀良哈人的本事!”
“我将带上兀良哈所有勇敢无畏的男人,打出一片天地,让大明不得不承认,不得不割据关外!”
“这里,那里,还有那里,都应该是我们的住牧之地!”
“我们的后代,应该无拘无束,如苍鹰一般,想去何处,就去何处。”
“阿茹晗,若有一日我死在战场,莫要为我悲伤。”
“我生来如狼。死去,也是狼。”
流星划破夜空,拖着耀眼的光芒……
一只鸽子飞过千山万水,落在了一座小岛上,船长黄周天取下鸽子腿上的小竹筒,倒出里面的纸条,展开看去,只简单四个字:
棋落天元。
黄周天微微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许久才开口道:“古今,你终于出手了。既如此,那就掀起这最后的风浪吧!”
“兄弟们,出航——目标渤泥岛!”
黄周天厉声下令。
“掌柜,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吗?”
“是啊,等到了!”
“呵呵,那就大干一场吧。渤泥岛上还有达雅克人,满者伯夷、苏门答腊对大明畏惧有加,他们一定会乐于动手的。”
“没有人会喜欢大明在这南洋永驻,现在需要看他们的勇气了。”
“只是掌柜,这些人实力有限,根本不太可能对付大明的南洋水师。”
“对付不了他们是真的,但我们要的不是消灭,而是乱局,是牵制,是分散明军的力量与朱允炆的注意力!”
商船扬帆,海水碧蓝。
白雪茫茫的高原之上,古老的驿道之上,行进着一批苦行僧。
僧人智远看向远山,目光中透着冰冷。
乌斯藏的尚师臣服了大明皇帝,呵呵,这群人还真是有趣,明明知道大明驻军是引狼入室,还非要打开门迎接狼进来。
不过,你们这些尚师们是不是高高在上太久了,忘记了乌斯藏到底是谁说了算?
这里有无数大大小小的领主,他们手中握着奴隶,握着暴虐的力量,你们问过他们答没答应,就将乌斯藏卖给了大明?
可笑,着实可笑。
帕竹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乌斯藏更不是一个人的乌斯藏!
朱允炆,你想轻而易举拿走乌斯藏,呵呵,古今不答应,你就不能如此轻松。这里有天然的屏障,有地利优势,只要扼守要道,只要守住高原,你有再多军队又如何?
唐盛世,可敢窥视雪原?
你爷爷朱元璋都不敢轻易对乌斯藏发号施令,一味讨好,封赏不断,你倒好,竟想要驻军乌斯藏。
你自以为是的睿智,都成为了你的破绽,致命的破绽。
云南车里宣慰司。
刀更孟看着父亲衰老的父亲刀暹答,拍案喊道:“这些年来,我们给大明的货物还少吗?当初为了支持沐晟远征安南,咱们也没少出粮食,现如今,云南不过遇到点灾荒,竟又给咱们要粮!不给!这一次,反了他们!”
刀暹答看着做事冲动的刀更孟,叹了一口气说:“不能小看大明,这群人很强大。”
刀更孟起身冷厉地说:“父亲,不是他们太强大,而是你老了,没了当初的锐气吧。想想当年,你也曾想与大明决裂,想割据一方!现如今,大明对云南的控制越来越强,周围土司部落只能屈从,稍有对抗,就会遭遇灭顶之灾!我们不能再等待下去!”
刀罕典忧虑地看着刀更孟:“大哥,大明手中握着火器,我们一旦对抗大明,将会迎来致命的打击。到时候,没有人能活下去!”
刀更孟冷面笑道:“只有胆小之人,才会永远蜗居在此处。我的志向,是整个云南!我要做云南的王!让车里成为这一片土地上的主人!”
“可你知道这不切实际!”
刀更孟厉声喊道:“什么是实际?战争就是!只要打下去,凭借着车里的号召与影响,让所有土司联合起来,大明将毫无还手之力!父亲,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你们还不知道吧,大明现在正面临着一场灭国之战!”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白莲沫儿,回眸之时
轰隆!
巨雷滚滚,闪电崩碎黑暗,照入深宫,闪在一双冰冷的眸子里。
马恩慧走向朱允炆,轻轻地说:“夜已深,皇上该就寝了。”
朱允炆侧头看了看马恩慧,又看向窗外的瓢泼大雨,严肃地说:“这场风雨,比朕想象的更大,更猛烈。”
马恩慧抓着朱允炆温热的手掌,温柔莞尔:“风雨再大,终究会放晴。”
朱允炆严肃的脸上被笑意瓦解:“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风雨大点未必是坏事。”
咔嚓。
闪电再次劈开黑暗,狰狞地与黑暗战斗。
竹林深处。
一位老者伸出手,将手中的油纸伞丢在地上,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张开双臂,拥抱着风雨。
“苍天,闪电是你的目光吗?那就看清楚了,我将会用自己的方式,结束朱元璋的意志,结束朱允炆的性命!大明王朝,将会迎来开国以来最大的危机!”
“没有谁能阻挡——这个暴走的时代!”
“让暴风雨再猛烈些!”
“棋落时天地惊变,杀机起四方战事!颠覆兮翻云覆雨,换天兮我为子牙……”
一座府邸内,窗户被人推开。
暗处隐着一道身影,听着风声,雨声,嘴角微动:“这不是雨,是天象。朱允炆,你还能在那里坐多久呢。”
闪电穿过门窗,照亮无人的奉天殿,至高无上的宝座之上,空无一人。
咕咕。
在遥远的徐州,也下起了大雨,雷电交加。
一只鸽子顶着风雨想要飞行,可风有些大,雨有些沉,雷声恐怖,便飞落而下,见到一个竹院,便落入窗前。
“娘亲,有鸽子。”
八岁的朱子培看向窗边,手中尚握着毛笔。
沫儿缝补着衣服,看了一眼鸽子,轻声说:“做人要慈悲,懂得悲悯万物。你看鸽子疲惫,该怎么做?”
朱子培笑了笑,放下毛笔:“那孩儿拿点谷物给它。”
沫儿称赞:“这才对。”
朱子培取来谷物,轻轻走到窗边,伸出手来,鸽子显然不是野生的,并不畏人,见到有吃的,便跳过来啄食。
“娘亲,你看看,它好像是信鸽。”
朱子培看着鸽子的腿上的竹筒。
沫儿将衣物放在一边,走到桌案旁看了一眼:“还真是信鸽。”
“会不会是朝廷的信使?”
朱子培仰着头问。
沫儿凝眸。
朝廷的信使?
不会吧,朝廷的混凝土道路已经修通主要城镇,跑起马可不算慢,何况一些关键的情报,朝廷也不会用鸽子这种方式来传递。
抬起手,沫儿抓住鸽子,看向朱子培:“孩子,取下来看看里面的内容。”
朱子培有些犹豫:“娘亲,这不合适吧?”
沫儿严肃地开口:“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它落在咱们家里,兴许是传给咱们的消息。若不是,就放回去,再送走就是。”
朱子培想了想,虽然觉得不妥,却好奇里面写了什么,紧张刺激地取下竹筒,将里面的纸条取出,展看了看,皱眉说:“娘亲,你看。”
沫儿看去,只见纸条上写着:
西北星位,棋落无忧。
沫儿盯着纸条上的字,总感觉有些恍惚,尘封多年的记忆被一道闪电劈开。
佛母:“沫儿,广袖,你们要记住,白莲将盛开在这一片领土之上。”
广袖:“佛母为何如此笃定?”
佛母:“因为有一个神秘的人,操控着棋局,他的谋略手段,有改天换地神通。”
沫儿:“他是谁?”
佛母:“不知真实身份,只知他身携棋盘,是一下棋之人。围棋一道分九品,一品入神,二品坐照,三品具体,四品通幽,五品用智,六品小巧,七品斗力,八品若愚,九品守拙。传闻此人已入具体,不日可入坐照。”
广袖:“这样的棋手,当真能颠覆大明?”
佛母:“这就要看古今的意志了。棋落无忧,棋落天变,呵,谁说得清,我们的使命就是掀起风浪……”
沫儿脸色变得极是凝重,退后一步:“棋落无忧?!这,这是下棋之人在传信?!”
朱子培连忙问:“娘亲认识这下棋之人?”
沫儿低头看着手中的鸽子,松开,鸽子扑棱飞了出去。
“娘,鸽子……”
朱子培惊呼。
沫儿坐了下来,平复着起伏不定的思绪,对朱子培说:“把纸条送入竹筒,拿绳子串好,给娘亲挂脖子上,娘亲要带着它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朱子培知母亲一只手做事不便,便听话地做好,挂在母亲脖颈之上,才问:“娘亲要去哪里?”
沫儿确保结实之后,抬手抚摸着朱子培的脑袋,温柔地说:“娘亲以前做过坏事,亏欠了许多人,但因为一个人,娘亲才有了你,有了咱们今日。这一次,娘亲要去报恩,你待在家里,莫要走动,你爹天亮就回来,告诉他,有急事,我去见那个人了,你爹就会明白。”
“娘亲,外面下着大雨,就不能等天亮再去吗?”
朱子培有些紧张。
沫儿看向窗外,呵呵苦笑,摇了摇头:“我担心,现在去都已经有些晚了。去,把蓑衣拿出来。”
朱子培去取蓑衣,回来时看到母亲推开了床,底下露出了一个暗格,打开暗格,里面躺着一个长长的木匣。
沫儿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宝剑,按下压簧,剑芒闪,一股油香渗出。
“娘,这是?”
朱子培有些惊讶。
沫儿将宝剑挂在腰间,起身说:“孩子,你要记住了,在家里等着你爹,哪里都不准去。至于娘亲,会回来找你们的。”
“娘……”
朱子培看着母亲披上蓑衣,走入大雨之中。
黑暗里,一道身影矫健地下山,闪电开路,人在拐角处回眸。
翌日天亮。
徐州城外的驿站里,驿丞瘫坐在地上,我的乖乖娘嘞,昨夜大雨,竟丢了两匹马,这,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不对,马不会开大门啊。
谁开的门!
进贼了!
报官,报官!
混凝土道路之上,骏马飞奔,一路南下。
西疆,乌鲁木齐。
瞿能站在天山英烈碑广场之上,默然缅怀着牺牲的军士。
郑大成匆匆走来,至瞿能身旁,急促地说:“瞿都指挥使,据安全局密探消息,瓦剌部落正在集结力量,似有异动。只是目前尚不清楚这次异动是针对大明的还是针对鞑靼的。”
瞿能看了一眼郑大成,又看向宋晟的雕像,沉声说:“虽说大明与瓦剌之间签有和平盟约,瓦剌不会轻易对大明出手。但这里毕竟是大明的领土,是无数人用性命打下来的疆域,我们镇守这里的使命,就是确保一寸疆土不丢!”
郑大成肃然点头:“都指挥使的意思是,提高防备?”
瞿能目光沉稳:“我猜想,瓦剌应是针对鞑靼而去,马哈木应该还没勇气对大明出手吧。只是有所防备,总好过毫无准备的好,就当一次练兵吧。毕竟西疆兵力分散,袁岳又带了一批军士离开,不能不防。”
“告诉都司武将,传令哈密、伊吾、吐鲁番、嘉峪关、敦煌、玉门等地卫所,命令到时起,转入战时警戒。在没有确定瓦剌的动向之前,不可有任何疏忽。命令威虏城的军士,小心打探消息,加强城防,严禁瓦剌人入城。”
郑大成欣然领命,传报都司。
西疆安全局军士开始活跃起来,将目光看向瓦剌地界。
布政使茹瑺听闻消息之后,担忧地叹息:“丝绸之路刚有起色,这个时候不宜有战争。马哈木,把秃孛罗,太平,你们是聪明人,应该清楚刀出鞘向大明的后果吧?老老实实待在你们的草原上,不要有其他想法。”
鸭绿江边。
张辅看着安全局送来的密报,皱眉说:“朵颜卫、福余卫有异动,似在集结兵力,他们想干什么?”
盛庸冷笑:“看来,这群人终究还是不老实。我早就给朝廷上过书,建议将他们早日清扫了,如今留到今日,反而成了祸患吧。”
毛整请令:“给我一万骑兵,我愿去讨伐朵颜卫、福余卫!”
张辅放下密报,呵呵笑了笑:“还真是会挑时间,如今朝鲜汉城被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已调动了辽东、东北卫所主力集结,不成想竟然有人在我们背后想要作乱。此时还不是对他们动手的时候,这些人毕竟归顺了朝廷,没有证据仓促动手,有损人心。”
杨文手握腰刀:“可若是任由他们先动手,那我们可就被动了。他们都是精骑,一旦乱起来,整个东北都将不安。张大将军,是时候调整作战方略了,留兵部分防备朵颜卫、福余卫,分兵进入朝鲜境内。”
张辅看向盛庸:“大宁城是谁在守?”
盛庸答道:“何福,何老将军。”
张辅微微点头,坚定地说:“无需改变计划,有何福在,大宁无失。”
杨文急切地说:“大宁不会有事,可在城外的百姓,还有刚刚闯关东的百姓岂不是遭难。大将军,这些人可都是朝廷请来的,不能让他们折损在东北啊!”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汉城被围,大战将起
张辅审视着舆图,杨文的担忧是对的,自闯关东以来,二三十万军民进入东北诸地,他们分散在广袤的平坦地带,从事垦荒耕种,大部分住在城外,不住在城内。
一旦朵颜卫、福余卫骑兵作乱,没个预警,这些百姓将会遭遇刀兵之祸,损失惨重。
战争没有不死人的,万不得已也只能抱歉。
可这里的百姓不能死!
朝廷费了好大的力才移民过来,地也开了,庄稼也种了,家也有了,人被杀了,那成什么了?所有努力前功尽弃不说,还会严重影响朝廷的威信,日后再想向东北移民谁还来?
总不能让女真霸占着,让兀良哈人霸占着吧?
没有汉人的东北,毫无意义。
“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送报京师,等等,同时传报北平都司。”
张辅下达命令。
杨文等人松了一口气,送给北平都司消息,意味着让北平都司提前做准备。
平安在北平,朱棣也在北平。
一旦东北乱起来,这些人是最有可能短时间内带兵出征的人。
舆图被卷了起来,李稷凝重地看着在座的众人:“大王下达了死守汉城的命令,诸位应该清楚,汉城一旦失守,后果将意味着什么。既然都在这里了,就不要想着活着离开了,除非城在我们手中!”
李愉是在汉城被倭军彻底包围之前入城的,担负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确保汉城死守,战至最后一个人,也不能放弃!
看着李稷,李愉起身,目光冷森森地抬起手,指向金九德、安义:“要守汉城,他们必须死!”
金九德、安义悚然。
安义连忙说:“我们与大王有亲,你们不能胡来!要杀我们,也是大王亲自动手!何况此时敌军压城,正是用我等之际!”
李愉呸道:“用你等之际?脸都不要了!原州之战,李叔藩、李从茂、郑津等人,血战到底!哪怕最后丢了城,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降将,没有一个逃跑之人!可你们呢,骊州之战刚刚打响,你们就先一步逃到汉城!”
“若留你们,如何安军心,若留你们,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军士?大将军,大王已下令,弃城而逃者,当斩!金九德、安义等人只顾自身安危,不顾大局,当押至城中,当着无数军士的面,杀头以儆效尤!”
李稷没有看向金九德、安义,而是看向年迈的义安大君李和:“义安大君认为如何?”
李愉看去,肃然起敬。
李和辈分很高,他不是李芳远的兄弟,而是李成桂的兄弟,李芳远见了他,也得喊一声王叔,此人淳朴壮勇,自幼随兄李成桂南征北战,不离左右,屡立战功,也是辅佐李芳远登上王位的关键人物之一。
别看李稷是李芳远的岳父,可无论是资格还是能力,都差李和太远了。只是李和如今六十多,身体不是多好,无法担负主将重任,李芳远这才选择了李稷,并以李和为辅佐。
军务事,李稷需要与李和商议决策。
现在要杀李芳远的另外两个岳父,李稷自然不敢直接说话,李和辈分长,根基牢,不怕得罪人,他来扛着是再合适不过。
李和没有犹豫,拄着拐杖起身:“想要守住汉城,必须做好死的准备。弃城而逃者,动摇军心者,不满而宣于口者,当诛杀!非常时期,非常之手段!”
李稷微微点头,高声喊道:“来人啊,将金九德、安义等十二人骊州逃将押出去,午时斩首!”
无论金九德、安义等人人如何哀求,如何告饶,都没有任何作用,被军士强硬地捆绑起来,押在城中宽阔处。
将官与军士、百姓围观者无数。
李稷亲自监斩,扯着嗓子对众人喊:“弃城而逃者,虽王亲国戚亦当诛杀!汉城在,则朝鲜在。汉城亡,则朝鲜亡!我愿与诸位同生共死,誓死守城!谁若是贪生怕死,畏惧不战,当如他们!”
“斩!”
一声命下,刀光血光齐出!
人头滚滚!
在这一刻,汉城守军肃然,将士开始意识到,唯有死战,再无其他路可走!
李稷杀了金九德、安义等人,与义安君李和、完山君李天祐、鸡城君李莱、判汉城府事赵璞、大将李愉、重臣柳廷显等人一起商议守城事宜。
柳廷显是李芳远极倚重的文臣,其地位不下河仑,他出现在汉城,可见李芳远对汉城战事的重视。
李莱分析局势:“城外倭军数量不断增加,昨日又有一支队伍达到城北,其数量已不下二十万,连绵出去数里之远!城已被彻底包围,这些人没有直接进攻,只是因为他们的攻城器械跟不上,但用不了三日,他们将会凭借着城外的森林,打造一批登城器械,到时将会是死战。”
李天佑皱眉:“据目前来看,倭军手中的后勤必是不多,尤其是原州虽被攻克,却没有半点粮食留给他们,更会加剧他们后勤不足。这群人一旦发动进攻,势头将会极为猛烈,我们需做好万难之准备。我建议,将城中民居,建筑拆了,将砖瓦、木石,全都运至城墙之上,以补弓箭不足。”
赵璞连连点头:“我看可行,汉城城高池深,有利防守,多备滚木礌石是应做的。箭的数量不足,应加快督造,同时留一批弓箭手应对倭人的长弓手,不可让他们过于接近,形成压制。”
李愉开口:“以拖待变,只要守住城,坚守一段时间,倭军必然崩溃!”
汉城城东。
倭军主力再度集结,这是分兵作战以来,第一次集结。
斯波义重,细川赖元、畠山基国、京极持光、上杉禅秀、武田义满、吉间三绘等人聚在一处。
畠山基国看着远处高大的汉城,面色凝重地说:“这一座城,比我们打下的任何一座城都高大。里面更驻有大军,轻视他们,会付出惨重代价。”
斯波义重呵呵一笑,不以为然:“是城,总会有攻克的法子。这一路打来,朝鲜军士有几个敢战,几个迎战的?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我相信,只要全力进攻,朝鲜军士必作鸟兽散!”
“作鸟兽散?”
京极持光站了出来,一脸杀气地说:“原州时,我已看到了朝鲜军队的战斗意志,他们正在溃败中成长,也清楚不能一退再退!汉城,不会如我们想象的那么容易,不做好万全准备,不宜仓促出手,暴露实力,折损力量。”
“万全准备,如何来万全?”
细川赖元看向京极持光,咬牙说:“若不是你们行动迟缓,让李叔藩烧掉了大量粮草,我们现在的处境岂能如此被动?”
京极持光冷眸,盯向细川赖元:“他们早就做好了烧掉粮食的准备,只要城破,粮食就彻底焚毁!这些人还在粮食外堆积了大量柴草,根本无法救下来!若你去打原州,也是如此一样下场!”
细川赖元摇了摇头:“没粮食就是没粮食,我是不会将自己军队的粮食分给你的。”
畠山基国看向京极持光:“你清楚我们的处境,每军自筹粮食。现如今,我们每个军中所存粮食,节省点不过十五日,最多二十日。若分给你们,可就……”
上杉禅秀怒了,走出来喊道:“难道说,原州没有拿到粮食是我们的错?斯波家,你就在我们身后,应该清楚原州的情况!若你们不愿分给粮食,那我们如何作战?诸位就不担心我们撤走?”
“撤走的话就不要说了!”
赤松宏信站出来,威严地说:“汉城一旦打下来,我们将获得充足的粮草。为避免再出现原州的问题,汉城必须速战速决,同时安排一支军队,直插粮仓,护住粮食!”
武田义满看着虚伪的赤松宏信:“你们诸军皆有粮,而我们手中只有三日粮,节省点,能吃用六日,而打造器械尚需时间。敢问,想让我们打仗,还不给我们粮,是想让我们饿着肚子冲锋吗?”
斯波义重、细川赖元、畠山基国等人默不作声。
粮食就是战力,是手下的性命。
谁都知道汉城城池高大,不是短时间能打下来的,分出去一日的粮食,很可能就断绝了军士的命!
京极持光看清楚了众人的态度,呵呵笑了笑:“好,很好。我的军队粮食,我自己来解决。但我只说一句,汉城一旦开战,诸位务必死战,谁若是在那里看人登城,消耗守军力量,那我京极氏——”
苍琅!
剑光闪。
“我不仅会抢光你们的粮食,还会杀光你们!”
森森的威胁!
斯波义重、细川赖元等人脸色有些难看,你一个狂傲的小辈,竟敢威胁所有人?
别以为自己会用剑就无敌了,要弄死你,方法多得是!
京极持光冷厉地看着众人,开口道:“三日之内,准备好一切攻城器械。三日之后,当全力作战。诸位莫要忘记了,朝鲜只是绊脚石,大明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我们不能因为一个绊脚石耽误太久,而忘了真正的敌人已经在鸭绿江外!”
斯波义重等人没有再争论,留给所有人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三日后,破城!”
斯波义重与众将定下日期。
大战,将起。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 赌上性命的情报
京师,城北官道。
一匹骏马疾驰,风吹起空荡荡的左袖。
马背之上的妇人秀发已是凌乱,脸上还带着擦伤,衣服上满是泥巴,透着狼狈与疲惫,以嘶哑地声音喊着:“让开!”
沿途商人、百姓纷纷避让,侧目看去,却只见一道影子,随风而远。
距离城池三里时,沫儿勒马翻身,丢开缰绳就往金川门方向跑去。朝廷有禁令,除驿使等特殊情况外,当在三里界碑时下马步行。
沫儿不希望被军士给射杀,只好弃马而行。
此时,初阳窥着人间,天已大热。
入城。
沫儿至羊市桥,看着远处的安全二局,放松一笑,刚抬起脚步,身后就传来了声音:“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为何还要出现来这里?”
腰间长剑微低。
沫儿回眸看去,只见一个独眼之人看着自己,虽只是一只眼,却给人一种别样的冷峻与强大。
“你是谁?”
沫儿凝眸问。
“安全局,顾云。听说有一个劫匪,一路抢劫驿站马匹,疯了一般往京师方向而来,是你吧,白莲沫儿!”
顾云盯着沫儿,腰刀出鞘三寸。
虽然她已不复当年容貌绝美,也没了那一身红衣,可作为安全局长期悬赏过的人,顾云还是一眼辨认出来。
沫儿回头看了一眼安全二局,又看向顾云:“我要见皇上,有十万火急的情报。但我不信你,我要见丛佩儿,楚芸。你要阻我,一只眼睛不够吧?”
顾云皱眉,收刀归鞘:“十万火急的情报,还要面见皇上,这就是你来京师的目的?”
“我不想找死。”
沫儿轻声回。
顾云微微点头,打了个手势,不久之后,丛佩儿、楚芸便走了出来,见到来人是沫儿,丛佩儿眼神中透着杀气,楚芸也吃惊不小。
武英殿。
朱允炆正在处理政务,内侍匆匆来报:“皇上,安全局指挥同知汤不平有紧急事求见。”
“让他来。”
朱允炆审阅着文书。
汤不平入殿,行礼,奏禀道:“皇上,徐州的那位独臂人,来京师了。”
朱允炆微微抬起头,看着汤不平:“你说的是竹院里的那位?”
汤不平肃然称是。
朱允炆沉思了下,平静地说:“一个相夫教子多年的人,突然出现,总不会没有缘由吧。”
汤不平直言:“据目前掌握的消息,她应该是在两日前从徐州出发,一路之上抢去驿马四匹,其中一匹马跑死,一匹马摔死。顾云在城外发现了她,至羊市桥拦住询问,她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要面见皇上。”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十万火急?一个妇人能有什么十万火急之事,怕不是朱有爋、朱子培病了吧?”
汤不平也想不出来:“她说,不见皇上不开口,神色严肃,不像是寻常事。”
“让她来吧,若是私事,不饶她。”
朱允炆还是决定见上一见,白莲沫儿沉寂多年,若无什么事,她应该一直老死在山林之中,突然现身,想来是有事。
不久后,白莲沫儿走入武英殿,看着别过多年的朱允炆,心头百感交集。
朱允炆变得更是沉稳,更是内敛,他已不再是当初锐利锋芒的青年,已经步入了藏锋不露的中年,尤其是多年理政,让只有三十二的他,看似已有三十七八。
只是那一双目光,尤显深邃,眸子如渊漆黑,黑到了极致,闪着光。
“草民沫儿,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沫儿跪拜。
朱允炆将一封奏折丢至一旁,搁下毛笔,看着满是狼狈之色,脸颊上还挂着伤的沫儿,眉头微皱:“说说吧,什么事值得让你一个残躯之人狂奔七百里?”
沫儿抬手,从脖颈处取出一根绳子,握着竹筒,猛地一拽,扯断绳子,伸出手,露出竹筒:“为了这个。”
内侍上前,取过竹筒,没有敢直接递给朱允炆,而是打开,倒出里面的纸条,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交给朱允炆。
汤不平一动不动,盯着沫儿。
朱允炆看着纸条,只有八个字:
西北星位,棋落无忧。
看着这简单的字眼,朱允炆心头浮现出一抹压抑与沉重,看向沫儿:“这是?”
沫儿摇了摇头:“这是谁写的,从何处发的,发给谁的,草民一无所知。这是一只信鸽携带的竹筒与消息,因风雨交加,落在竹院之中。”
朱允炆又看了一眼纸条,沉声问:“那你为何要将它送到朕手中?”
沫儿低着头,咬牙说:“在很久很久之前,佛母曾提到过一个下棋之人,说此人棋落无忧,棋落天变,说此人一直都在策划着什么,是古今最得力之人。草民看到这八字之后,有一种直觉,这纸条背后,很可能站着一个下棋之人。”
“棋手!”
朱允炆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棋手?”
沫儿皱眉。
朱允炆看了一眼汤不平,汤不平解释道:“你久居山林,不知消息多。现如今,安全局已经抓了杨五山,古今,只有棋手、丁三在外,踪迹莫测。”
“你们抓到了古今?”
沫儿惊讶不已。
朱允炆看着沫儿:“你似乎很惊讶。”
沫儿低头,谨慎地说:“棋手是为古今做事的。”
朱允炆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没错,棋手只是下棋之人,但这个棋盘,需要有个人接管,否则,棋手就是乱了天下,他也无法证明自己是成功的,就如历史上的姚广孝,他需要用朱棣上位来证明自己是对的,朱棣若是死了,失败了,只能证明他的才能、抱负、手段,全都是垃圾!
姚广孝不是一个只管督促造反,点燃火药引线就不管的人,他需要一个结果来证明自己。
同样,棋手也需要证明自己!
若古今都被抓了,棋手拿什么去布局,拿什么来证明自己?
晋王朱济熺,只是一个替身。
可悲的是,他连自己什么时候成为替身的都不知道,替的谁也不知道。
真正的古今,还在暗处。
真正的棋手,尚在谋局!
朱允炆背负双手,镇定地说:“西北星位,棋落无忧?西北方向是哪里,陕西、西疆,不,应该是瓦剌吧?大明和瓦剌签了和平盟约,若瓦剌公然撕毁盟约,出鞘大明,那这世上就没存在瓦剌的必要了。”
沫儿感觉到一股杀意,从地面升腾而起,直入天灵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开口道:“我在想,佛母说的是‘棋落无忧,棋落天变’八个字,而这纸条之上,只提了西北星位,棋落无忧……”
朱允炆走到大明疆域图前,目光看向西北,又看向北面,东北,脸色变得越发凝重:“汤不平,加急询问甘肃、兰州、大同、大宁、蓟州、河套、辽东都司,速报瓦剌、鞑靼、朵颜卫动静。”
“遵旨。”
汤不平领命,安排下去。
“西北星位,不够一盘棋啊。”
“棋手,古今,你们是想来一场大的行动吗?”
“也好,治国十一年,练兵十一年,革政十一年,养民十一年,朕还没出过全力。既然你们想要做一场大局,不妨就彻底放开了来,看看朕能不能奉陪。”
“派人给袁岳发文书,让他先一步入京,军队交给副手,暂驻开封。”
“传解缙、杨士奇、铁铉、徐辉祖、宣青书……”
朱允炆看向沫儿:“起来说话吧。”
沫儿艰难地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浮,淡笑中透着凄然:“消息——我送到了。”
话音落。
沫儿便闭上眼,身体向后倒去。
汤不平上前两步,一只手抓住沫儿的肩膀,眉头微皱,抬手之间,骨头咔嚓一声,紧接着,汤不平扭动沫儿的手臂,又一声骨动的声音。
昏迷之中的沫儿疼出呻吟。
“皇上,她的胳膊脱臼了,草草处理过,只是没接对,长期下去人会废掉。”
汤不平开口。
朱允炆看着昏过去、面无血色的沫儿,她为了这一份情报,昼夜奔驰七百里,也算是用心了,开口道:“你赌上性命送来情报,朕记下了。让丛佩儿好好照料,送下去吧。”
不久之后,解缙、杨士奇等人入殿,舆图铺开,一个个旗帜代表着不同势力,插在舆图之上。
朱允炆看着众人,淡然一笑:“这一次,咱们怕是要打一场多线战争,鞑靼,瓦剌,朵颜卫,朝鲜境内倭军,日本三岛倭军!自古以来,多线作战多败。但这一次,朕或不得不举天下之精锐,动战争之潜能,打一场——绝灭之战!”
“五线作战?”
徐辉祖深吸一口气,铁铉等人面色凝重。
解缙不安地看向朱允炆:“鞑靼出手,臣并不意外。但瓦剌,他们当真敢动手?那朵颜卫、福余卫,是我大明附庸,他们也敢作乱不成?”
杨士奇看了一眼朱允炆,叹息道:“不得不,看来皇上也是迫不得已。如此说来,事态已经发生了变化,只是我们尚未收到更紧急的奏报。”
铁铉也感觉到了事态严重:“他们若真是一起出手,倒是个麻烦。只是皇上,这消息准确吗?”
朱允炆微微点头,平静地说:“准确与否,半个月内会见分晓。只是有人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朕不打算浪费这半个月。眼下局势随时可能发生变化,朕希望你们能找出应对之策。这一次战争之后,大明周边,应没什么敌人了吧。”
杨士奇、徐辉祖等人惊讶不已,看着朱允炆,这什么意思,皇帝打算将所有敌人都消灭,那瓦剌、鞑靼、朵颜卫……
绝灭之战吗?
这需要动用的兵力、民力,将超出历次战争,堪称倾国之战!
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 大佬们的商议
户部尚书夏元吉、侍郎卓敬疾步走向武英殿,听闻后面有动静,夏元吉止住脚步转身看去,只见工部侍郎黄福正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郑尚书。”
夏元吉心头一沉,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件,大热天里,怎么把身体不太好的郑赐都招来了?
郑赐看着走过来搀扶自己的夏元吉,喘了两口粗气,感叹道:“老了,不如你们这些人喽,夏尚书,可知发生了何事,陛下传召似是急切。”
夏元吉看着衰老的郑赐,有些伤感:“不知何事,你都来了,说明事不小。”
“郑尚书,夏尚书。”
徐凯、朱荣、段云、刘启夏等人赶了过来,略一行礼。
夏元吉凝眸,周大志、李德、诸葛塘等人也来了,后面还有人在来,那是王景彰、陈洽、陈浚、杨烽火!
京军四大督官!
他们怎么也来了!
“看来,事小不了啊。”
郑赐扫了扫众人,京军高层、主力到了,连大督官都来了,这种情况,少见啊。
“走吧,见到皇上一切就全明白了。”
夏元吉心头沉甸甸的。
武英殿,近八十名官员集聚,多数是武将。
铁铉虽然已入内阁,但还兼任着兵部尚书,对局势进行了分析:“据目前掌握的情报,瓦剌、鞑靼、朵颜卫与福余卫,可能会趁辽东、东北集结兵力进入朝鲜作战时,赌上族群的命运,不惜代价打断大明国力不断上升的态势。”
“换言之,现在大明面对的可能不止是入朝作战、日本三岛两个方向的战事,瓦剌、鞑靼、兀良哈,可能会从三个方向参与进来,掀起一场针对大明的大规模战争。你们想的没错,我们可能会陷入五线作战的境地!”
“五线作战?”
乍一听,徐凯脸色一变,段云等人也面色凝重。
作为经历过战争的人,都清楚多线作战是兵家大忌,别说五线了,两线作战吃大亏的就太多了。
“杨烽火,你似有话说。”
朱允炆看到仰头,鼻子朝屋顶看的杨烽火。
杨烽火想打个喷嚏,听到朱允炆喊,顿时打了个激灵,喷嚏的事也忘了,站出两步,严厉地说:“老杨我是粗人,没文化,还请皇上免我不敬之罪。”
“说吧。”
朱允炆淡然一笑。
杨烽火清了清嗓子,握拳用力地喊道:“五线作战,可怕吗?瓦剌、鞑靼、兀良哈可怕吗?在我看来,别说什么五线作战,就是八方来战,我堂堂大明也能应对自如!此时之大明,绝非十年之前之大明!此时大明,也非五年前委鲁母对战帖木儿之大明!游牧之人在外,岂知我大明之国力之盛?”
“臣在京军,知京军战力。臣曾出征,见识过帖木儿的骑兵重甲!不是我等不自量、狂悖,看遍天下雄兵,唯大明军士堪称精锐!游牧骑兵,已没资格再欺负我等,去他娘的,不来还好,既然要来,那就往死里干!”
“杭爱山,咱也爱,拿回来!听说和林附近牧场不错,拿来养养大明的牛羊不是挺好!皇上,若要打仗,我杨烽火愿当先锋,至于打鞑靼、还是瓦剌、亦或是兀良哈,皇上指向哪里,咱就打向哪里!”
铁铉、徐辉祖捂着额头,这个大督官还真是粗俗,不过他说得确实振奋人心,令人安心,听着还有些舒坦……
朱允炆微微点头,看向众人:“五线作战的格局若当真出现,我们面对的将是瓦剌、鞑靼、兀良哈全族之力。杨烽火的自信可嘉,但也不能小看了他们的力量。朕已下旨,自天山马场、山丹马场抽调五万战马,补充大同、北平、蓟州。只是朕在想,这一道旨意恐怕是来不及了,我们需要做其他安排。”
郑赐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老脸的皮耷拉着:“皇上,臣就问一句,这瓦剌、鞑靼、兀良哈,当真会对大明出手吗?”
众人看向朱允炆,这确实是一个需要确认的要命问题。
朱允炆默然沉思。
沫儿提供的情报到底准不准确,目前尚没有其他消息可以佐证。
棋手是不是在筹谋大局,风雨是不是正在来,没有其他人可以证明。
若断定瓦剌、鞑靼、兀良哈群起而攻大明,结果什么事都没有,这将极大损伤自己的威信,也将挫伤磨刀霍霍的军心。
此时还是盛夏,军队后勤刚刚革新,支撑不了十万级的后勤,一旦大规模准备作战,估计少不了征调民力!
如果没这些事,那所有的举动,都会造成浪费!
可马哈木本身就是一匹桀骜不驯的野狼,他从来没服过谁,让他真正臣服大明,不太可能。
本雅失里就不需要考虑了,阿鲁台一心想要恢复大元,时不时犯边大明,本来就是大明的敌人,这个时候抽刀子对付大明是可以理解的。
至于兀良哈,朵颜卫与福余卫,长期以来都有消息说他们想要脱离大明。只是大阅兵之后,他们应该老实点才对,但这种老实,未必能抵得过空虚东北的诱惑,他们一直都想要大宁,想要辽东与东北,作为他们的住牧地,从而形成瓦剌居西、鞑靼居中,兀良哈居东的格局。
最令人担忧的还是隐在暗处的古今与棋手,没有人知道他们策划了多久,等待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他们给瓦剌、鞑靼、兀良哈说了什么。
是告诉他们,大明迟早会灭了他们,这个时候再不动手就晚了?
还是告诉他们,等打完之后四分大明,瓦剌你拿走西疆省、甘肃等地,鞑靼你拿走河套与陕西、山西等地,兀良哈你拿走关外辽东、东北甚至包括朝鲜?
朱允炆看不穿暗处的布置,换位思考,若有人怂恿,说明厉害关系,瓜分利益,马哈木未必不会不动心,阿鲁台动不动心都会动手,兀良哈,历史上就是反骨仔啊……
但国之大事,只靠着沫儿提供的八个来历不明的情报,靠着揣测,能做出决断吗?
朱允炆深深吸了一口气。
长期以来,朱允炆可以靠着历史的脉络掌握先机,从容应对。可历史已经不再是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转,它没有再给自己提供预见的可能。
现在,此时!
拿什么给出决断?
朱允炆有一种直觉,相信局势会发生突变,变得暴走。
可作为帝王,不可能只靠着直觉去说服文武!
杨士奇感觉到了朱允炆的困难,走出来说了句:“皇上,北平新都虽没有建造完成,但三大营的军营已修筑完毕。臣以为,可派驻部分京军前往验收……”
朱允炆看向杨士奇,豁然开朗,走向郑赐,握着郑赐的手,认真地说:“郑尚书,据绝密情报,瓦剌极有可能会对大明动兵。虽然准确情报并没有传到,但朕相信,用不了多久,事情就会确定下来。但在这之前,朕需要安排军略,有备无患!”
郑赐连连点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既然朝廷收到了消息,依我看,哪怕后面证实是虚惊一场,也须十分认真对待。皇上,诸位,战争不是儿戏,莫要因为侥幸,让我们的军士、百姓受难!臣请皇上,下旨动员京军,各地卫所、各地府州县,全力备战,以应不测之变!”
兵部侍郎古朴站出来支持郑赐:“皇上,战场之上,局势瞬间就变,我们居金陵,所得消息缓慢。当先下旨备战,调动京军向北。正如杨阁所言,我们可借接收北平新军营的机会,不惊扰百姓生活,先行行军。”
解缙微微点头:“接收北平军营是一个好主意,同时以练兵名义,督促各地卫所进行作战演练,下旨各地盘查粮,筹备可能的战事。避免当真瓦剌、鞑靼、兀良哈出手,我们仓促之间无以应对。”
徐凯皱眉,你们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
无以应对?
开什么玩笑。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前线是什么情况,前线城池是什么武器配置?
鞑靼有胆量来,也要看看他有没有本事打开大同啊。瓦剌有大量动手,也得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打下乌鲁木齐或嘉峪关。
只有兀良哈是个麻烦,大宁、辽东抽调至鸭绿江颇多,而东北地界上还有大量百姓。
大佬们,你们能不能说点我们听得懂的话?
瓦剌要打,那就让他打嘛。
城多的是,他们愿意啃就啃,看看他有几口好牙。
鞑靼要打,让他撒马来呗。
长城一线,还能让他马飞过来不成?
这个时候就调京军北上,动员天下卫所、府州县的,没这个必要吧?
段云、高忠光也有些迷糊。
一开始听五线作战,好像多厉害,但仔细一想,咋滴,五线有敌人,天还能塌了不成?
咱北面前线可都是新军之策,要军心有军心,有火器有火器,神机炮也摆上城墙了,虎蹲炮也送过去了,虽然火药弹数量有限,但合理使用,挡住敌人十天进攻不成问题啊。
十天,足够大明军队机动支援的了,怕个鸟!
“宣青书,他们在说什么?”
刘启夏凑过来问。
宣青书看了一眼与大臣商议的朱允炆,低声说:“哦,他们在商议,怎么一次性把瓦剌、鞑靼、兀良哈都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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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感谢大家的催更与投票,感谢每一位读者对大明的认可与支持。
最近看到有人指责与埋怨,让惊雪全力写大明。
我知道这也是对我的认可,谢谢。
只是具体缘由说了许多遍了,已不想再多作解释,更不想卖惨。
只想说,可以理解的话,尽量理解下吧,我是一个需要生活、需要养家的人,不再是过去那样,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六月可能还是无法多更,给大家说声抱歉。
所以,不求票了。
接下来是一场恢弘无比的战争,我将尽力写好我心中的大明。
战争不是结束,还有未来。
感谢你们。
第一千二百六十二章 第三级局部动员令
灯火渐疏,星光凝视着人间。
东安门缓缓打开,解缙、铁铉、夏元吉、郑赐、徐凯等人缓缓走出宫门。
解缙抬头看了看星空,凝重地对夏元吉说:“这一次战争,事关百年国运。户部需全力支持,无论有多大压力,多大困难,需要的钱财,都必须拿出来!”
夏元吉苦涩不已:“说说倒是轻松,可户部毕竟不是财神,想要多少就能拿出多少。”
铁铉体谅夏元吉的难处,开口道:“我的俸禄,自免半年,支给军士吧!”
“既是如此,那也免我半年俸禄吧。”
解缙瞥了一眼铁铉,无奈跟进。
内阁同进退,你都表态了,我若不表态,岂不是被皇上看作不识大体,无大局观?
郑赐听闻,颤颤巍巍地说:“我老了,俸禄就不需要发了。解阁说得对,这一次关系百年国运,赢了,百年无战事。为了子孙后代,我少吃一口饭,不妨事。”
夏元吉被触动了,虽说郑赐有儿孙,没俸禄也饿不着,但毕竟是一大笔收入:“既然如此,那我就不与你等客气了。此番战争倘若真如皇上所想,那户部支给的财力,恐怕是前所未有。”
郑赐呵呵笑了笑:“你们还得在朝为官,这种自免俸禄的事就莫要带头了,明日我上早朝提议,活不多久的人了,不怕得罪人。”
夏元吉有些悲伤:“郑尚书身体康健,不可说这话……”
郑赐摆了摆手,在黄福的搀扶下走远。
俸禄是官员的重要收入,提出免俸禄的人,确实很得罪人,跟吧肉疼,不跟吧脑袋疼,肉疼容易骂人,脑袋疼还是容易骂人……
夏元吉也没办法,对卓敬说:“准备明日下发文书,催促各地府县,今年早日征收夏税。”
卓敬肃然答应:“没问题,我今晚就拟好文书。”
铁铉走到徐辉祖一旁,脸色凝重地说:“京军乃是天下之本,不可轻易调离过多。目前局势不明,在调动上,还需留有分寸。”
徐辉祖看着铁铉,轻声问:“那依你之见,京军向北调动多少合适?”
铁铉低头盘算,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五万,不能再多了。”
徐辉祖摇了摇头,正色说:“五万京军,是去对付兀良哈,还是去对付鞑靼?你应该清楚,若情报属实,鞑靼、兀良哈、瓦剌将举全族之力出手。五万京军,可无法在大草原上硬抗两方势力。军士扛得住城防之下的五线作战,可扛不住草原之上的三线、乃是两线作战!”
铁铉咬牙:“可你也要清楚,京军调动过多,容易让京师陷入空虚。大军在外,皇帝未必能睡得安稳啊。”
徐辉祖摇头:“你还是小看了军中督官与新军之策的思想,三十万京军哪怕是全部被带到贝加尔湖钓鱼去,皇上也能安枕无忧。”
铁铉白了一眼徐辉祖:“我说的并非赵家的事,而是京城中的事!京军乃是金陵城安稳之根本,若抽调过多,其他地方出点事,皇上手中无可调遣兵将,该如何是好?你也知道,白莲教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谁知他们会不会趁乱起事!”
“你总得留下足够多的兵力,以备不时之需吧。再说了,前线情况不明,仓促调动过多兵力,沿途的粮仓也无法承受。我说五万,只是先头部队。若后续情报证实,再增派兵将也不迟。”
徐辉祖沉思一番,点了点头:“我会奏报先派遣五万,具体还需皇上裁定。”
铁铉长长叹息:“看来这一晚上,我们是别想休息了。”
休息?
没时间了。
朱允炆下达了大明王朝第三级的局部动员令。
京军大营,初设的后勤局开始运作起来,一道道命令随着军士出城,传至长江南北两岸。
天亮时分,一千艘漕运船只与商船已征调到岸,两千辆马车也已出现在扬州军营。
粮食,马草,军械,盔甲,御寒衣物,开始从一座座仓库之中调拨出来。
中午时分,扬州府、淮安府卫所军士,抽出一万人,就地转化为后勤兵,沿着京杭大运河的河道、混凝土官道,将粮食等搬运至船、马车之上。
傍晚时。
朱允炆的旨意传入京军大营,整装待发的五万军队在徐凯、华聚、徐膺绪的带领之下,先行前往北平军营。
五万军士,分三路奔赴北平。
一路水运,走河道,一万五千军士。
一路陆运,轻骑兵,一万骑兵。
一路海运,乘留京六艘宝船,三十艘大福船,两万五千军士。
大明的战争潜力在这一刻展现出令人恐惧的力量,只十二个时辰,五万兵力就开始了投送,而整个过程中,除了征调了一批商船外,连一个百姓都没有征调!
而所有的粮草物资,似乎根本就没有任何准备,就连金陵最大的金川门外的粮仓都没打开过。分散在各地的粮仓,如同一个个不起眼的节点,为大军快速行军提供了可能。
平坦而笔直的混凝土道路,更是为轻骑兵的行军提供了便利。
龙江船厂、马鞍山船厂将最新的十五艘刚刚完成海试的铁船交付水师都督府,李坚直接坐在了后湖的十里走廊上,不给够火药弹就不走了。
耍流氓的李坚赢了,经二炮局奏报,朱允炆批准开启狮子山的火药仓库,将封存起来的火药弹交付水师。
李坚看着一箱箱火药弹被搬出来,有些毛骨悚然。
没有人知道狮子山什么时候挖出了这么多山洞,也没有人知道山里面挖了多深,多大空间,只知道这里是科技局的地盘。
李坚知道,科技局先于二炮局成立,但也清楚,二炮局后来居上,成为了大明最核心的火器研究与制造基地,自那之后,科技局就衰落了,和兵仗局差不多,有作用,但不耀眼。
可谁能想到,这群人不动声色,竟然挖出了一座大型火药库?怪不得朱允炆不担心水师抽调走大量火器弹药,感情他手中还握着一批火药弹。
或许,狮子山之外,还有狮子山……
李坚惊叹于朱允炆的谋划,也震惊于这些机密是如何做到的保密!
一批火器、火药弹,秘密送入铁船之上,天黑时,开始启航。
与此同时,朝廷开始节衣缩食,催促地方夏税,趁着夏收刚刚结束,加快粮仓储备。
六月二十二日。
辽东都司张辅的奏报通过蒸汽机船只,昼夜不停行进三千里送达京师。
朵颜卫调动军队,蠢蠢欲动的消息被证实。
夏元吉提议暂停北平新都营造,以抽调民力担负运输,同时节省财政。
朱允炆不准。
夏元吉再提议发国债,经朱允炆慎重考虑之后,批准。
大明开始了第二次国债,规模达到了八百万贯,京城三百万贯,苏州、杭州、开封、北平等地分去五百万贯。
如此庞大的国债规模,说明夏元吉已经再做最坏的打算。
无数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京军调动,罕见的催缴夏税,大国债发行,京官自减一半俸禄等,都说明情况不同寻常。
这一日,建文报登载了一条看似不起眼,却影响无数人的消息:
混凝土道路,商、民只准行用两侧,中间一丈半宽道路不许用。
沈一元坐在扬州,盯着建文报,看向沈修德,沉重地说:“看来,朝廷要有大动作了。”
沈修德目光中透着不安,轻声说:“父亲,一个朝鲜战事,不需要如此大动静吧?连混凝土道路都开始让出来部分,这是专门为驿使传递消息所用吧?”
沈一元放下报纸,看向有些阴暗的天空:“一个朝鲜,可当不得朝廷如此。若是我没有猜错,不是鞑靼,就是瓦剌,一定有一方在动作着什么。”
“他们想要攻打大明?”
沈修德瞪大眼,有些不敢相信。
沈一元呵呵笑了笑:“人作出决定,是很奇怪的过程。可能是为了利益,可能是为了一口气,也可能是被人影响。就像那常百业,如此精明的一个人,不也因为用人不当,瓦剌那里失策过?还有他想要做朝鲜买卖,结果呢,呵呵,现在朝鲜哪里还有什么买卖可言。”
“不是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会犯错。是人,都会下错棋。哪怕是再高明的棋手,也会下出昏招。咱们就看着吧,若真有人挑衅大明,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不错的机会。没了瓦剌与鞑靼,行商将会更加安全。”
沈修德见父亲颇有些高兴,不由地说:“父亲,鞑靼与瓦剌已经休养生息十几年,其实力不容小觑吧。若真乱起来,朝廷会不会……”
沈一元摇了摇头,目光中透着睿智的光:“你在国子监学了些什么,想想吧,在国子监革制的那一天开始,大明已经凌驾于残喘的鞑靼与瓦剌之上。只有无知的人,才会小看大明的实力。鞑靼、瓦剌、兀良哈,毕竟在塞外,看不到大明日新月异,还留有洪武朝时的错觉……”
夜色昏暗,星光微茫。
汉城城外,一片片黑影,如一堵墙,推向城墙方向。
城墙之上,钟声大作。
惨烈而血腥的战斗,终于在夜色之中拉开!
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 汉城死战
想要吃饭,就得拼命。
想要活着,还得拼命。
斯波义重、细川赖元、畠山基国等下达了命令:
攻城。
近十万幕府与地方护国军队投入了这一晚的作战之中,密密麻麻的军队,涌动在汉城城外,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军令,缓缓涌动前进的军队瞬间变得波涛汹涌。
如决堤之水,奔腾而去!
如惊雷横空,滚滚而至!
南城墙之上,义安公李和一身盔甲,手握钢刀,鬓发皆白,老脸中透着死志,看了看左右副将朴虎、李焕,走出一步,对南城守城将士喊道:“诸位,我死之后,朴虎指挥,朴虎死,李焕指挥!副将死绝,还有佥节制使,同佥节制使!”
“人在城在!人可死,城不可失!为了朝鲜王朝不灭,为了无数百姓!为了能活下去,我们唯有拼死一战!抽出你们的刀,握紧你们手中的长枪,弓箭手准备!”
李和看着倭军不断接近,距城池已不到百步,手一挥,厉声喊:“放!”
箭雨飞。
天色更暗。
伴随着一道道弧线,箭落,惨叫声刹那响起。
李和看着倭军,哪怕是三轮弓箭覆杀百步,死伤数百也不退。
一根根长长的圆木被抬着接近城墙,在木头两侧,安装有一条条棍子,似“丰”字状,只不过底部端设有三角支架。
“这就是倭军的攻城器械?”
李和有些震惊。
这算啥,连个梯子都不算。
斯波义重、畠山基国等人也没办法,手中粮食就这么多,准备时间短,实在是没空打造攻城梯。再说了,现在打的是汉城,不是原州。
李芳远很想迁都汉城,原本想着建两年搬家,可看看大明金陵城,那个高大,那个壮观,索性就将汉城不断加高加固,盘算着过几年迁都汉城。
可没成想,家还没搬,倭军先来了。
此时的汉城城墙高三丈,这个高度一般的小型梯子已经够不着了,而大梯子需要更长时间制造,砍木头也得需要时间不是……
倭军缺的就是时间,倭军想的是,规规矩矩打造梯子更是来不及,索性拼凑一下,只要有踩的东西,能抓的东西,不就能爬到城墙上去?
梯子什么样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爬上去,打下城池。当然,工期紧,梯子没弄好,摔死几个,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倭军抵达了城下,“丰”梯立在城墙之下,刚好可以靠到垛口外,还没开始爬城墙,就被从城墙上丢下的板砖、石头给砸死、砸伤。
长弓手逼近城墙五十步内,开始展现出强大的杀伤力,而野蛮冲锋,悍不畏死的倭军也在如蚂蚁一般爬在城墙之外!
城墙内外,箭雨纷飞,死伤无数。
城墙上下,刀光血影,浓血残肢。
残月露了出来,时不时捂住眼睛,不忍细看,又止不住好奇,透过云层的缝隙,小心地窥视着。
这里上演的是恐怖片。
月亮如一个害怕的女孩。
惨叫的声音震彻原野。
李和指挥着作战,对于城墙防守的方案并不满意,但也清楚,据守城外不现实。
城北的北汉山、道峰山、鹰峰是一道屏障,只是守不住了,东北、东南、西南也有地利,但没人敢在城外与倭军作战!
被动的防守,被动的作战,拼的只能是生死的意志!
城外的倭军持续攻城两个时辰,丢下无数尸体,终于收兵退了回去。
李和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下令救治伤亡军士,整顿城防,补充兵力。
就在汉城守军松了一口气,刚刚休息一个时辰,倭军再度攻来,势头竟比第一次更为猛烈!
只不过城高的优势,确实有利防守。
倭军想要爬上高城墙,需要更多的时间,而这些时间,则是要命的,城墙之上的军士完全可以更从容应对。
在丢了千余具尸体之后,倭军再次退走。
即将破晓时,倭军再度发起进攻!
至太阳高悬时,李和已极度疲惫,城墙上的军士也已疲惫不堪。从昨晚至此时,倭军先后发动了六次进攻,皆被汉城守军击退!
众人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城外又出现了一批倭军!
李和睁着发红的眼睛,下令军士作战。
搏杀到此时,已无什么可要说,也无多少指挥。
该射箭的射箭,该丢滚木的丢滚木,该用长枪捅杀的捅杀!
残酷到无需语言。
如行尸走肉,麻木的动作。
当黄昏到来时,李和看着再度杀来的倭军,头有些胀痛,强忍着站起来,对身旁的朴虎吩咐了两句话,然后转至城楼之中。
当李和再走出来时,人变得更挺拔,傲然地站在城墙之上。
无数军士看到了这一幕,看到了这个坚强无畏的老人,每个人都得到了勇气,得到了鼓舞。
战!
喊杀声传出,以死亡为终点。
当夜幕彻底降临,天色昏暗时,战场不再喧嚣。
斯波义重凝视着汉城的城墙,对一旁的细川满元感叹:“这座城,还真是不容易打。京极持光说得对,朝鲜军士已经拥有了抵抗的意志。现在我们——要彻底摧垮他们的意志!”
细川满元看向远处的无人收拾的尸体,毫无表情地说:“只有汉城被打开,松京就不在话下。”
斯波义重微微皱眉:“据北面俘虏交代,大明派遣了一个名为张辅的武将,统帅辽东、东北卫所军士,陈兵在鸭绿江边,随时可能入朝作战。张辅这个人,情报中有提到。”
“人屠张辅,我看到过他的情报。”
细川满元正色道。
斯波义重咧嘴:“京极持光也有人屠之名,听说他为了泄愤,原州里的一些百姓都进了他的肚子里,这个家伙还真是野兽一般的人物。”
细川满元看了一眼斯波义重,脸色有些不自然:“这种事就不要说了,听着反胃。”
斯波义重不以为然:“反胃吗?呵呵,我倒觉得没什么,你别忘记了,我们的粮食也不多,真到了无东西可吃的地步,也不是不可以吃人的!只要能赢得胜利,只要能打到大明去,化身野兽,我也甘心。”
吉间三绘匆匆走了过来,对斯波义重说:“四城已布置妥当,半夜时分,以火光为号,发动总攻。”
斯波义重含笑点头:“付出了这么大代价,也该打下来了。告诉京极持光,他们不仅要破城,还必须先一步抢占西城粮仓!若这一次粮仓还是没抢下来,他最好是带几万俘虏当军粮北上!”
吉间三绘了然,转身离去。
斯波义重抬头看了看天色,缓缓说:“走到这里,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不能再耗费下去,今晚拿下汉城。告诉将士,城不破,死不回!”
细川满元凝重的答应。
为了拿下汉城,全军已折损过七千,受伤者更是近两万。
再耗下去,拿什么去对付李芳远的亲卫与明军张辅人屠的军队?
何况,多停留一日,就多耗费一日粮草,在没有打下巨大的粮仓之前,粮食就是命。
夜,依旧是昏暗。
远处山的轮廓依稀可见,倭军军营隐在暗处,没有光亮。
汉城城墙上,同样没有任何灯火,轮守的军士站在城墙之上,盯着倭军军营。
朴虎很疲惫,但还是坚持守着。
远处倭军军营里,闪出一道灯火。
朴虎原以为是新一轮进攻,可不久之后,灯火又灭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朴虎不知道的是,南面灯火熄灭的时候,西南军营的灯火又开始升起,随后熄灭,西面军营点起灯火……
一个信号,随着灯火的明灭,传遍汉城城外。
倭军军营,一批批军士开始集结,却没有行动。
而在汉城高大的城池之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之中,一个身影轻轻推开尸体,抬起头看向高大的城墙。
没有人俯视,更没有人注意到城下这一幕。
从尸体堆里出现的身影越来越多,悄然分散在城墙之下。
远处倭军军营亮起了灯火,满营。
汉城守军纷纷抬起头看去,注意力全都转移出去,他们没注意到,城下已有一些攻城梯被立了起来,甚至开始在爬城。
雷动!
小规模骑兵的声音!
倭军的精锐力量开始投入战斗,奔向城墙。
朴虎站在垛口处,看着远处倭军的动静,刚想扯开嗓子喊,整个人骤然向后退去,脑袋之上,插着一根箭。
跌倒,死去。
“敌袭!”
守军开始呼喊,一队队军士从沉睡中惊醒,拖着疲惫的身躯,看向不断接近的敌人。
诡异的是,敌人尚没有接近城池,城下竟出现了敌军,长弓在手,狠厉的箭从下而上,斜刺长空,探头的军士、垛口的军士,顷刻之间毙命!
垛口外,一道道身影踩着梯子,抓着了垛口,飞身翻上城墙,锋利的太刀横扫开来!
李和老将军看到这一幕,双眸欲裂,刚喊了一声“杀”,就已是身中两箭!
城外倭军,已大规模抵近,无数人疯狂地开始爬城墙!
“城破了,快撤退!”
不知道是倭军还是朝鲜军,城墙之上传出了一阵要命的声音。
倭军变得更是狂戾,守军人心惶惶。
汉城,顷刻之间变得已岌岌可危。
李和抬手,咬牙拔出血箭,抽出刀,指向登城的倭军,喊道:“来吧,让我们战死在此处!”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 致命错误,汉城陷落
汉城如一个深痕累累的战士,浑身流淌着鲜血。
赵璞一个文官,也拿起了武器,朝着登城的倭军砍杀而去,当刀切入人的身体时,赵璞的手止不住颤抖。
军士叫喊着冲杀。
身边不断有人死去,又不断有人涌上来。
人命在此时,分文不值。
赵璞握抓钢刀,瞪着发红的眼睛:“城若丢了,我们还有什么颜面见父老乡亲,拿什么守护妻儿!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城墙之上!给我杀!”
嘶哑的喊声,振奋着周围的军士。
城墙争夺战,变得极是惨烈。
倭军派遣了忍者与精锐埋伏在城下的尸体堆里,确确实实打了汉城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当反应过来,组织反击的时候,倭军的主力已至。
这一次,倭军不再选择如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而是排山倒海,倾力进攻。
京极持光看着西城墙混乱的局面,对一旁的武田义满、上杉禅秀冷笑道:“李芳远的人不过如此。”
上杉禅秀咧嘴:“不怪他们,着实是这种级别的战斗,这些人没见过,连基本的经验都没有。只靠着血勇之气鼓出来的士气,确实能支撑一段时间,但战场,只有士气是不够的。”
武田义满重重点头。
守护汉城西城的是李稷,整个汉城的兵马节度使,只可惜,他是文臣,而非武将。即便是武将,也就那样,朝鲜王朝中,就没几个武将有过攻防战的经验。
当精锐的幕府军队登上城墙时,汉城守军混乱不堪,有些军士在撤退,有些军士在进攻,有些军士放弃了对城下幕府军队的压制转而对付城墙之上的幕府军。
而这些,将毁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京极持光抽出宝剑,指向城墙:“如果你们不喜欢那些肉的味道,就务必先行占据粮仓!这一次,你们要如我的剑一样锋利,不留他们毁掉粮仓的机会!”
上杉禅秀脸色蜡黄,那些肉,并不好吃。
但不吃不行!
原州没有得到充分的补给,这一次再没有,那以后的日子只能靠吃肉过了!
李稷缺乏统兵经验,这是不争的事实。
李芳远在最关键的时候,保留着对武将的不信任,将军队交给了文官做总指挥,这是极致命的错误。
但这个决策是有深意的。
要知道,李芳远的老爹李成桂就是领兵主将,经过造反起家才有了李氏王朝。
虽说李稷也姓李,毕竟不是李芳远一脉。
李成桂当年只不过带了三四万兵,可现在汉城有十几万兵,李芳远怎么可能放心交给武将,哪怕是李和这种亲人,也不可能放心交给他。
有时候,决策者在布局时,优先考虑的不是胜负结果,而是这样做对自己有没有威胁。
选择对自身权势威胁最小的方案,而不是胜率更大的方案,这是一些帝与王的心态。
而这种心态,带来的往往是灾难。
诚然,李稷很有才能,还会写诗,但才能背后,他依旧是手握笔杆子的文臣,看过兵书,不曾临阵。
很可惜,李稷不是天才的文人,他不懂战争。
面对城墙之上不断出现的缺口,李稷匆忙地下令:“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这边的人手调动过去扑杀登城敌军,可这边城墙又出现了薄弱点,且因为缺乏对城下敌人的压制,导致更多敌人得以靠近城墙。
李稷嘶喊着:“一定要守住城池!”
军士听不到,遍地都是喊杀声与惨叫声,此时振奋人心已没什么作用,真正比拼的是意志与应对举措。
当京极持光近乎没有遭遇阻拦就登上了西城墙,而这支力量爆发出来的狠厉与杀戮,让汉城守军根本无法抵抗。
溃败从一个垛口,扩大到五个垛口,随着越来越多倭军登上城墙,无法阻止的溃败终于出现了。
李稷拿出刀,拼命砍杀溃逃的军士,连杀十余人,依旧无法阻止溃逃的局面!
京极持光盯着远处的李稷,止住了上前作战的冲动,看了一眼武田义满与上杉禅秀:“武田义满,你来清城墙,上杉禅秀,跟我杀入城内!”
粮仓,是最重要的!
武田义满答应一声,带人狂叫着冲向李稷。
京极持光则带一批人杀向马道,直冲向城内西粮仓。
李稷陷入了绝望,城墙已是守不住了。
北城。
吉间三绘的太刀砍在李愉的肩膀上,大喊着推着李愉向后退!
李愉抬起左手抓住太刀,直倒下去,右手中的钢刀刺出!
吉间三绘愣了下,冲势收不住,整个人直接扑在了李愉的钢刀之上,刀从肚子处洞穿至后背。
李愉痛苦不已,刚推开吉间三绘的尸体,瞳孔骤然一凝!
细川赖元跳起,长矛狠狠刺入李愉的心脏处,猛地扭动起来,厉声喊道:“吉间五秀,你来做副将!”
吉间五秀答应一声,带人猛冲。
李愉死了。
北城墙的副将朴嶒无力维持住局势,溃败已成定局,不得不跟着军士往城内撤去。
南城。
李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抽出钢刀,任由鲜血喷在脸上。细川河池冲上前,一刀砍下李和的右臂,再挥刀砍去,李和的左臂掉落。
血喷涌而出。
李和却岿然不倒,只是呵呵地看着细川河池。
细川河池愤怒地喊叫着,刀尖刺入李和的心脏,喊道:“给我跪下!”
李和僵硬地后退两步,却依旧胸膛挺立。
细川河池还想动手,细川赖元走了过来,抬手拦住:“他已经死了。”
“可他还站着!”
细川河池不甘心。
细川赖元走上前,看着瞪大眼看着自己的李和,走至其身后摸了摸,刀子划开衣服,露出了一副木头架子,严严实实包裹在双腿和腰背之上。
“这就是他站着的缘故!”
细川赖元暗暗叹息。
眼前老将,也算得上是忠勇之辈吧。
细川河池收起刀,不再说什么,看着溃败的朝军,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就是李芳远寄予众望的汉城?我还以为多难攻克!”
细川赖元呵呵笑了笑:“战争还没结束,不过,快了。”
李焕流泪。
南城墙,彻底失守了。
北城。
畠山基国正在跳脚骂娘,守城的李天祐着实有实力,哪怕是精锐偷袭,也被调动有序的李天祐给挡杀回去,稳住了局势。
更让畠山基国等人痛苦的是,汉城北面地势高,不适合强攻,哪怕是南城墙、西城墙被打下来的消息传了过来,畠山基国等人还是连城墙垛口都没摸着……
李天祐善战,却没有被委以重用,只是一个方向的守将,还是一处利防守的方向。
错误的用人,错误的安排,让汉城沦陷成为了不可避免的事。
当山名氏带人攻克东城之后,北城再也支撑不住。
李天祐下达了撤入城内巷战的军令,带军队有条不紊地撤退,保留着实力,又在巷道之中布置了大量鹿角丫杈,阻滞倭军的追击。
只是,汉城只有一个李天祐。
战争从夜晚打到天亮,倭军主力入城进行巷战,烽火连天,四处都有火光。
京极持光最终还是抢占了粮仓。
城中军士没有死的觉悟,他们不像原州的将士,敢于同归于尽。他们渴望在巷战之中拖延下去,害怕烧了粮食自己会挨饿。
有了西粮仓、东粮仓的倭军,稳住了阵势,开始清理城内的朝军,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尸体铺满每一处街道,依旧没有结束战斗。
最难啃的,还是北城的李天祐所部。
在付出了惨重代价之后,斯波义重决定不再留北城的粮仓,也不再派人进攻,直接从城墙之上投掷燃烧的木头。
这是夏天,城内又多是木质建筑,火烧起来连成一片!
李天祐站在火海之中,身后是跟随着自己作战的兄弟。
“把粮食烧掉,我们殉国吧。”
“一起上路,不孤独吧。”
“杨猛,你害怕吗?”
“死不怕,怕的人都还活着。”
李天祐转身,骑上一匹马,朝着燃起大火的粮仓奔去,战马似乎明白李天祐的意图,想要逃脱,李天祐不准。
白马跃起,扑入火海。
汉城,如一个死去的老人,浑身爬满了尸虫,开始发臭。
斯波义重下令将粮食运出去城外,居城外安营。
城内,住不得了。
“现在,只剩下松京了!”
京极持光盯着舆图,目光中满是冰冷。
没了汉城,李芳远还会留在松京等死吗?
还有!
大明,你们倒沉得住气,准备什么时候出手?
斯波义重、细川赖元等人看着军队疲惫,损伤不小,决定就地休整三日,三日之后,开赴松京。
金陵,奉天殿。
宦官孙德如往常一般,带内侍检查着奉天殿,确保再无纰漏之后,才可以关上门窗,等待下一次早朝开启。
“你们都去东面看看,西面我自己去看就可以了。”
孙德吩咐着。
内侍不敢违背,领命而去。
西偏殿。
孙德找到两个坛子,打开来,看着里面的黑油,目光中带着几分凄然。
“朱允炆,你是个好皇帝。”
“只是,血债总需有人偿还,苟且偷生,抱着残缺之身,为的就是今日。”
“朱元璋,当年你杀人如麻的时候,可想过这一天,为恶终有恶报啊……”
火油倒了出来。
孙德拿起火折子,轻轻吹出火焰,凝眸看了看宝座方向,手一松,低声说:“这把火,将烧出一个新天地,你说是吧?呵呵……”
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天元——奉天殿
武英殿。
朱允炆正在研究军略。
在证实朵颜卫异动之后,鞑靼集结的消息也传入京师。
虽不能确定兀良哈、鞑靼会不会全面开战大明,但如此巧合的主力集结,显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有所针对。
现在只有瓦剌方向的消息尚未送来。
五军都督府已经向边关卫所发去了战备文书,初步的应对方略已然生成,五万精锐京军开赴北平。
当大军抵达北平之后,新的后勤局将会真正脱胎换骨,成为大明军制中核心的一环。
“皇上,不好了,不好了。”
双喜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面带惶恐之色。
朱允炆凝眸看着双喜,目光扫向殿门方向,严厉地问:“何事慌张?”
双喜一个踉跄,直跪趴在地上,顾不得疼痛,喊道:“皇上,不好了,奉天殿着火了!”
“什么?!”
朱允炆脸色一变,连忙起身走出武英殿。
向东看去,一股黑烟已在奉天殿之上升腾而起,在碧蓝的天空之下极是刺眼。
索靖从暗处走了出来,一双眼如苍鹰盯着周围的动静。
华盖殿与武楼之上,趴伏着数人,黑色的管子缓缓移动着,一双双眼睛,透过瞄准镜盯着任何接近朱允炆的人。
内阁大臣解缙、杨士奇匆匆跑过来,见朱允炆安然无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去看看吧。”
朱允炆并没有发怒,只是面色阴沉。
奉天殿广场之上,一队队内侍与侍卫正在打水扑火。
只是此时盛夏,又是午时,天干物燥,奉天殿是木质结构,火势没起来,扑救还容易,现在火势已大,想救下来就不容易了。
何况奉天殿旁边没河,就几个水瓮根本不够用。
霍邻、汤不平匆匆入宫,加强了守备。
朱允炆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势,知道已无力回天,便下了命令:“能抢出来的抢出来,抢不出来,就都烧了吧。命人在四周存火防备,不可让火势蔓延到华盖殿。”
铁铉、徐辉祖等人跑了过来,一头大汗。
徐辉祖气喘吁吁,见朱允炆无碍,连忙问安:“皇上可受惊?这好好的,缘何会着了火?”
朱允炆伸出手,感知着风。
幸运的是,大热天没什么风,只要防备好,不会一口气把三大殿都给烧了。
发生火灾,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哪怕是皇宫之内。
历朝历代,都有大大小小的火灾记录,除了老天爷的雷火之外,还有人为疏忽。比如北宋大中祥符八年的大火,差点灭了半个皇宫,仅仅是为了救火就死了一千多人。
象征着大明权势的龙椅被抢了出来,其他的,也就那样吧。
奉天殿虽然是前朝正殿,三大殿的主体,朝会的场所,但毕竟不是典藏重点之地,里面并没有藏有珍贵与机密的东西。
朱允炆也就早朝跑一趟奉天殿,平时都待在武英殿里办公,一些举世奇珍与古籍孤本都在武英殿,不在奉天殿。
烧,就烧了吧。
反正用不了两三年就可以搬家了,也不用再重建了,日后朝会,天气好,就在奉天殿广场,天气不好,就去华盖殿。
“火灾之后,查明原因。”
朱允炆看向霍邻。
霍邻领命。
自刘长阁、庞焕等人离开京师之后,霍邻与汤不平就成了安全局的高层,负责诸事。
火越烧越大,隔着许远都可以看到宫内的大火。
京师的百姓看到了奇怪的一幕,宫里大火燃烧,官员该干嘛干嘛,就连出宫采买的宦官也不紧不慢。
似乎这一场大火,烧的不是皇宫……
国子监。
兵学院的黄竹看到了皇宫里的大火,拿出了一封信,找到院长古朴报了父丧。
大明以孝立国,死了爹娘,需要回家守孝三年,这是人伦大事,没人可阻拦。
古朴没多想,批了黄竹的假。
黄竹租了两匹马,看向皇宫方向,那里,浓烟冲天。
出了京师之后,黄竹在一处小镇上,找到一个屠夫,沉声说:“他做到了,我们需要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消息。”
屠夫收起杀猪刀,咧嘴说:“看来,到了我们车里崛起的时候了。与其被人改土归流,不如奋起一搏!”
“这些年来,朝廷的威严越来越重,倘若他们真的解决了日本三岛与入朝倭军,土司将不复存在!剩下的,只能是官员,大明的官员!我们才是大山的主人,走吧。”
黄竹目光冷厉。
屠夫从后院牵出两匹马,带好行装,与黄竹一起奔向西南!
天界寺。
留在寺院里清修的乌斯藏僧人干谒站在高处,看着皇宫方向的火光,深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凝重地说:“这金陵城中,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建文皇帝的意志,未必能照到雪原之上!”
“只要齐心协力,建文皇帝将会被终结。到那时,乌斯藏还是乌斯藏!”
“既然你证明了自己的力量,那我们就赌上一切吧,赢了,乌斯藏将成为佛国,输了,呵呵,与我们教派何干?”
“是时候离开了,必须将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去!”
江东门。
正在做买卖的商人彻呼兰听闻皇宫奉天殿着了大火,不由地脸色一变,挥手赶走了讨价还价的客人,转身走向店铺后院。
“奉天殿的火烧出来了!”
“你们现在马上回去,不惜代价,吃喝拉撒都给我在马上,必须在半个月内将消息传报给马哈木首领!”
“放心吧,等这一日,等太久了。”
“马来!”
“告辞!”
金川门外。
早年间被安置于此的鞑靼俘虏胡缁摘下了帷帽,听着周围人的消息,嘴角微微咧了咧。
京军大营。
阿尔斯郎听闻皇宫发生火灾,立即命令拉克申、湖日查集结铁鹰骑,随时准备听命而动。
在铁鹰骑集结完毕之后,拉克申查找了数次,发现少了两人,连忙奏报阿尔斯郎:“指挥使,阿狮兰、巴尔思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阿尔斯郎有些紧张起来。
拉克申连忙说:“据调查,这两人上午还在军营之中,只不过在宫内发生火灾之后,就匆匆离开了军营,说是奉你的命令出城办事,还牵走了四匹战马。”
“我的命令?”
阿尔斯郎不记得自己让任何人出营,何况是出城!
“立即将消息奏报五军都督府,追索两人!我们的荣华富贵,可不能被他们给毁了!”
阿尔斯郎咬牙切齿。
建文皇帝对铁鹰骑很是照顾,不仅给钱给房子,还给安了家,每年都会下发赏赐。
虽说铁鹰骑都是兀良哈人,可皇帝没将这些人当外人看过,给予了厚待!
这份恩情,阿尔斯郎铭记在心。
这些年来,铁鹰骑竭心尽力为京军打造骑兵,与京军骑兵早已亲如兄弟。而大明的强盛与战无不胜,更令阿尔斯郎打心里认可大明,以自己是个大明人而自豪!
可现在,在这个紧要关头,有铁鹰骑的人不听指挥,擅离军营,还擅自出城,这可是大事件,一个不慎,人头落地!
拉克申没有犹豫,亲自去五军都督府说明情况。
徐辉祖刚从皇宫里走出来,就碰到了拉克申,听闻走丢了两名铁鹰骑军士,并没在意,可当听到连马都丢了四匹时,顿时紧张起来。
人跑出去,可能是偷个腥,喝个酒什么的,毕竟军营里面也闷得慌,发现了,军棍打一顿也就是了。
可连人带马一起跑了,这事就严重多了。
徐辉祖当即带拉克申入宫,求见朱允炆。
朱允炆听闻原委之后,略一沉思,笑了笑安抚拉克申:“你回去告诉阿尔斯郎,朕从不怀疑铁鹰骑的忠诚,你们曾用生命为大明开疆拓土,这一份赤胆,日月可鉴。至于走了两个军士,就交给阿尔斯郎,安排人去追回来吧,不是什么大事。”
拉克申感动不已,发誓道:“铁鹰骑上下,唯陛下是尊!”
朱允炆微微点头:“如今风云欲起,朕还渴望着铁鹰骑再立新功,下去吧,好好训练。兴许用不了太久,你们将会出征。”
拉克申肃然:“臣等定誓死报效皇上。”
徐辉祖看着离去的拉克申,转身看向朱允炆,却发现朱允炆原本和煦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心头猛地一沉。
朱允炆呵呵冷笑两声,对徐辉祖说:“十年时的大阅兵,来了许多人,有些人到了京师就没离开过。有些人在京师,见了不少人。现在想想,棋子早就落下了,只是被朕忽视了。”
徐辉祖忧虑地问:“皇上的意思是,阿狮兰、巴尔思的离开,很可能与大阅兵时脱鲁忽察儿、完者帖木儿会面阿尔斯郎等人有关?”
朱允炆正色道:“阿尔斯郎、拉克申等人是不会反叛的,他们是真心归顺。但阿狮兰、巴尔思这两人,很可能被人说服了。”
徐辉祖难以想象,大阅兵过去一年半了,竟有棋子应在今日。
朱允炆看向大明舆图,沉默良久,才说道:“徐辉祖,你知道棋盘上的天元在哪个位置吗?”
徐辉祖皱眉:“自然是棋盘中最中心的位置。”
朱允炆背负双手,凝重地说:“没错,天元是中心,朕总算是明白了,棋落天变,是有人棋落天元——而天元就是这奉天殿!”
——
感谢长梦冷打赏,惊雪谢过。
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 等候烽火的讯号
啪!
黑棋点在棋盘的中心,棋盘之上的线条延展而去,从不同的交点,串向东西南北。
居中天元,八方星位,再不缺子。
“棋下到如今,牺牲无数棋子做掩护,终要成势了。”
“这样一来,谁还能阻挡这天崩地裂?无一人可为!”
“京军抽调了五万,还不够,远远不够。”
“放心吧,这个局,非京军主力尽出不足以应对,最好的时机终于来了!现在,只需要一把钥匙,只要拿到那把钥匙,才是真正的天变。”
“找到了?”
“自然,这一把钥匙,将会结束一切,彻底的结束!”
“看来,又要多一个可怜人了……”
竹风阴凉,吹散声音。
西北。
马哈木纵马奔至高坡,眺望着起伏的草原曲线,绿色的草原显得如此醉人。
把秃孛罗、太平跟了上来。
高坡之下,一个道士背负双手,凝望着南方。
“我们当真要对大明出手吗?”
把秃孛罗依旧有些心神不定,这些天里,梦中挥之不去的是大明开国四十年大阅兵时的场景,威武雄壮的军士,强横无双的火器,超越想象喷着黑烟爬行的车辆!
大明的强,到底是多强!
把秃孛罗看不清楚,看不透彻,只有一种直觉,如两个人摔跤,只站在他的对面,不需要出手就已经认定自己输了。
马哈木看着原野,脸上满是决绝的坚毅:“如果那个人真能做到棋落天元,那就说明建文皇帝将死!他死了,大明将陷入混乱。到那时候,我们将如约得到哈密、吐鲁番与西疆省全部!若是瓦剌可以占据天山马场,那我们将再次拥有横扫天下的根基!”
把秃孛罗有些愁苦。
天山马场不是万能的,亦力把里的沙米查干占据马场多年,你见他强盛多少了?到最后,还不是折在了帖木儿的进攻与大明的阴谋之下?
太平支持马哈木:“既然这样做有利于削弱大明,分裂大明,我们何乐而不为?他已经答应,事成之后,西部疆域归入瓦剌!为了这广袤的领地,我们也应该赌一把。道劫有一点没说错,西疆对于大明来说,路途实在太过遥远,占据着只能是累赘,空耗大明的力量。”
马哈木微微点头。
大明为了控制西疆诸地,投入了十几万军士,这些军士分散在各处,消耗着无尽的粮食与物资,大明虽然富庶,又能养这里几年?
再说了,过于遥远的路途,很可能会造成割据。
历史中的王朝不都如此?
大明人不是喜欢以古为镜,想来也不愿意养别人的孩子吧。
把秃孛罗依旧有些顾虑:“难道这不可能是朱允炆布下的陷阱,好让我们一头钻进去?这个道劫极会游说,但口中之言也未必可以全信。”
马哈木哈哈大笑起来,看向把秃孛罗:“你不知道奉天殿是什么地方吗?那里是大明皇宫最宏大、最重要的建筑,奉天乃是奉行天命之意。没有人敢对这里出手,哪怕是朱允炆自己也不敢。除非那个人,确实野心在暗!”
把秃孛罗低头。
马哈木说的并没错,奉天殿确实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
朱允炆朝会,接见使臣,都在那里。
奉天殿毁了,大明皇帝的威严也就受到了损伤,很可能还会有人说,这是老天降下的惩罚,是对建文皇帝的不认可!
事关权威与人心,朱允炆不可能自己对自己下手。
看来,大明内部,有猛虎啊。
马哈木抬手,用马鞭指向南方:“把秃孛罗,太平!”
把秃孛罗与太平端坐马背之上,立于马哈木两侧。
马哈木傲然地说:“棋落天元的消息传来时,我们就杀向大明。为了族群的命运,为了给后人留一片可进可退的草场,我们需要赌一次!”
“若是失败了,输了,那我们就带族群北迁,西迁。无论如何,杭爱山不是我们永远的驻扎之地。苍鹰,需要的是长空,不是小小的一片山坳,一处草场。”
太平正色:“那就看吧,等待我们的人传来消息,看看他的真正本事。任由建文皇帝活下去,继续统治大明,着实是一件令人不安的事。再给他二十年,我们全要死!”
把秃孛罗握紧缰绳,微微点头:“我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像建文皇帝这等有手段,有谋略,有心计的,少有。他死了,大明将结束建文朝,这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好事。那就战吧,相信他会终结建文皇帝,相信他会主导大明,然后撤回所有的兵,按照约定,将西部领土给我们瓦剌!”
马哈木冷冷地笑道:“放心吧,他不敢毁掉约定。一旦密谋暴露出去,以建文皇帝在军中、民间的人心与威望,任何人坐在那个位置,都不会安稳。他需要分割领土,堵住我们的嘴!”
胪朐河。
失捏干看着牵马而行的阿鲁台,有些担忧地问:“丞相,古亢此人的话到底可信不可信?”
阿鲁台看着安静的河水,目光阴沉:“我们已经彻底得罪了大明,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在朝鲜、日本国事了之后,朱允炆的下一个目标绝对是我们,你清楚吧?”
失捏干哀叹。
没错,大明早就想要除掉鞑靼了。
尤其是大明皇帝想要迁都北平,北平啊,距离城关才多远,这不是摆明了告诉所有人,老子搬家就是为了好收拾鞑靼。
以朱允炆的性情,更可能先彻底收拾完鞑靼,将鞑靼打得一蹶不振之后再迁都。不管瓦剌、朵颜卫会不会参与到棋局之中,鞑靼是绝对跑不出棋局之外的。
阿鲁台看着河中的倒影,伸出双手。
这双手,沾染了无数人的血。
有大明人的血,也有自己人的血。
一步步走到如今,成为鞑靼真正的实权人物,挟持着本雅失里调动着鞑靼部落!
但这不是我阿鲁台想要的!
我真正想要的是恢复大元,重新入主中原!
古今,棋手!
你们答应,只要鞑靼全力进攻大明,事成之后,你会以黄河为界,将黄河以北全都割让给鞑靼!
到时,我将带领鞑靼骑兵,重新回到北平!
现在,是你们展露出自己能力的时候了,若你们不能真正棋落天元,不能表现出你操控局势的实力,那你的所谓承诺,不过是虚谈!
去烧毁奉天殿吧!
去毁掉朱允炆!
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本领,让我安心赌上一切,配合你行动!
“告诉古亢,只要奉天殿的烽火点燃,鞑靼将全力南下!”
阿鲁台下定了决心。
失捏干清楚,瓦剌、朵颜卫都有选择,唯鞑靼无选择。
现在,只能如此了。
朵颜卫。
脱鲁忽察儿看了看镜子,已是鬓生华发。
终究要老了啊。
脱鲁忽察儿看向走过来的完者帖木儿,含笑问:“可有消息了?”
完者帖木儿摇头:“等报信的鸽子带回消息,等古今行动,再等我们的人带来消息,总还是需要一些时间。只是父亲,孩儿有几分疑惑。”
“说说。”
脱鲁忽察儿起身。
完者帖木儿皱眉说:“古今所谓的棋落天元是烧毁奉天殿,一旦动作,将会极大损伤建文皇帝的威望。但——古今既然能烧毁奉天殿,又为何不直接杀掉建文皇帝?只要他一死,大明还不是顷刻之间混乱?”
脱鲁忽察儿招呼着完者帖木儿坐下,递上一壶酒:“你忘记了一点,古今之所以选择烧毁奉天殿,是在告诉我们,建文皇帝的性命就握在他手中,他随时可能杀死建文皇帝。而古今迟迟不动手,只能说明他的力量还不够控制金陵城。”
“父亲的意思是,古今在等我们行动,以举世攻明的棋局,分散建文皇帝的注意力,还有三十万京军的力量?!”
完者帖木儿脸色一变。
脱鲁忽察儿凝重地点头:“建文皇帝是什么人,安全局又是什么人,古今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活着已经是不错了,想要拥有庞大到控制京城,控制皇宫的力量,那简直是痴心妄想!他最大的可能,是收拢个别的武将听其号令,而这些人能发挥作用的前提是,京城极度空虚,建文皇帝手中,再无反抗的力量!”
完者帖木儿吞咽了下口水,咬牙说:“还真是一个恐怖心机的人!”
脱鲁忽察儿抓起骨头,看着香喷喷的肉说:“建文皇帝是个可怕的敌人,他死了,对我们有好处。何况古今已经答应,关外一线,辽东与东北这片黑土地,都将是朵颜卫的住牧之地!”
完者帖木儿有些担忧:“父亲,古今会不会比建文皇帝更可怕?若他食言,我们兀良哈可就没活路了。”
脱鲁忽察儿吃了一大口肉,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情:“建文皇帝最可怕的,是他主导了大明王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革新,老天不会在同一时间,给出第二个有胆量、有智慧、有手段革新的人。古今不过是个阴谋家,他的智慧,不是治国,而是造反。这样的人,反而不足为虑。”
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不战而逃,放弃国都
京师,武英殿。
朱允炆看着礼部尚书的奏章,提笔写下“不准”两个字,然后合起丢到一旁。
奉天殿被烧成了灰,礼部希望重建奉天殿。
朱允炆却没这个打算,不说现在局势微妙,就说重建奉天殿需要大量民力,如此多的人进入皇宫,会不会引发另一场危机,谁又可知?
况且,北平新都营造正在收尾,那里有奉天殿。既然早晚要迁都,南京留着一个象征“奉行天命”的奉天殿干嘛?
现在被人烧了,还省了点事。
大明王朝主要靠的是文书治国,少上几次朝会,少见几次大臣,并不会妨碍朝廷运作,何况大臣想要见,随时可入宫求见,朱允炆又没待在后宫里不出来。
霍邻、汤不平入殿。
“查清楚了?”
朱允炆埋头书案。
霍邻拿出一块黑陶碎片,奏禀:“皇上,现已查清,奉天殿非是意外起火,而是宦官孙德故意纵火。另外,在现场中找到一些黑油瓦罐碎片,火势燃得急,来不及灭火,与黑油有关。”
“黑油?”
朱允炆缓缓抬起头,目光中透着几分凌厉。
汤不平凝重地点头:“确系黑油。”
朱允炆皱眉:“奉天殿里,为何会出现黑油?是谁拿进去的,何时拿到里面去的,可查了?”
霍邻连忙说:“正在追查。只是御用监的主事王贺上吊自杀了,想来他是个知情人。”
朱允炆苦涩一笑:“朕登基十一年了,身边竟还有别有用心之人,这群人还真是能忍,能隐。查吧,无论牵扯到谁,都必须查清楚。”
霍邻答应之后,犹豫了下,开口道:“皇上,安全局请旨,加防皇上饮食起居,以确保万无一失。”
朱允炆微微点头:“准了。”
现在内宫宦官未必完全可信,古今能将手伸进来,绝不会只是一人或两人。
虽然孙德、王贺这些宦官都是外围办事,通常不可能接近自己,做点事也只能在暗处。
身边宦官是多年亲信,身世清白,做事从无问题,自己不曾苛责,他们不会背叛,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但问题是,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被人算计?
古今与棋手的手段自己见识到了,他们出手时,不是所有棋子都知道自己是棋子。
加一道防线也好。
在霍邻、汤不平离开不久,朱允炆看向柱子之后,开口道:“秘密调六百侦察兵进驻武楼吧,不要惊动任何人。奉天殿被烧了,距离最后的摊牌应该不会远了。”
“领命。”
索靖从柱子后走了出来,冷峻地答应。
朱允炆靠在椅子里,淡淡地笑了笑:“棋落天元,并不意味着棋分胜负。想要分出个高下,你至少应该来到天元,呵呵,朕等着看你的真实面目。”
面目凄然。
李芳远站在王宫的城墙之上,看着城内的乱象,很是无力。
汉城,沦陷了。
在所有人的预料中,汉城至少可以守个半个月。
可现实是,汉城只坚持了两天!
朝鲜军队的无能与倭人的强大形成了强烈对比,十几万军队的覆灭,也极大毁灭了松京守军的意志,朝中文武更是惶恐不安。
城内,已是乱成一窝粥,想要出城逃命的百姓无数,甚至有些官员已经在打包行礼,准备小推车离开了。
谁都清楚,汉城犹挡不住倭军两日,这松京也必然挡不住倭军,一旦倭军扑过来,想走都走不掉。
李芳远唉声叹气,对一旁的河仑说:“已超过八成文武官员上书,希望放弃松京,前往北方边境重镇。你如何看?”
河仑已经老了,一夜之间老了。
汉城的城不算低,汉城的守军不算少,汉城不是没有善战的武将!
可即便这样,汉城还是被倭军打开了,仅仅两日,就被人杀入城中!
河仑扪心自问,以松京现有的力量,能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倭军吗?
不能!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
原州,有死志,坚守一日。
汉城,有死志,坚守二日。
松京呢?
最多三日!
河仑目光中噙满悲伤:“大王,留得青山在。”
李芳远抬手,重重拍在垛口处,咬牙说:“如此说来,你也要本王逃命去?”
河仑痛苦地说:“不是逃命,是保留最后的力量!大王,我们不能将所有的战力都损耗在松京,一旦那样做,即使是大明来了援军,我们也再难复国!亦力把里的苦难,就在于他们没有保留有力量!臣请大王,即刻迁至北方重镇,等待大明消息!”
李芳远回头,看着熟悉的王宫,叹了一口气:“看来,本王要背负耻辱了。”
河仑听出了李芳远的退让,连忙说:“昔日大唐唐太宗李世民,也曾签下渭水之盟。大王应知进退,明厉害。臣请大王出城北上!”
李芳远深深叹了一口气,看到下坡道,就走了下去:“那就撤吧,去安州等待大明消息,再给大明发紧急求援文书。”
河仑点头。
不久之后,河仑有些亚麻呆了。
因为李芳远的车队开始出城了,而这个不久,真的是不久……
感情大王早就打包好行礼,老婆孩子都准备好了,就自己还蒙在鼓里?
你可是大王啊!
李芳远心说:我是大王,我的命自然也是更重要的,既然要跑,自然也应该第一个先出城……
不战而逃,放弃国都,这是一件极可耻的事。
可对于朝鲜王朝来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可耻,国家这么小,地盘都丢了一大半了,寄予厚望的汉城都没延滞敌人,这还打个球。
再等下去,倭军就会包围松京,到时候谁都别想跑路。
事实上,李芳远低估了汉城对倭军的伤害,而倭军此时选择在汉城外舔伤口休养三日,也是一个极大的战略错误。
汉城虽然被倭军打了下去,但汉城守军并不是没反抗过。倭军死了不少人,尤其是吉间三绘这种高级将领被杀,对倭军上下也造成了极大震撼,还有攻入内城时的巷战,也让倭军痛苦不已,损失惨重。
林林总总算下来,汉城一战,倭军死了近万人,伤四万余。
这个损失并不小。
加上入朝作战以来,倭军始终是急行军作战,过于疲惫,这才给了松京一次机会。
若李芳远有勇气带兵主动出击,未必不能冲垮极度疲惫、散乱休整的倭军主力。只是李芳远被打怕了,朝鲜的武将也被吓破胆。
没了军心与战力,只能是逃走了。
李芳远的撤退,确实避免了朝鲜最后有生力量的覆灭,但同样也彻底毁掉了朝鲜军队的战斗意志,让松京的军队成为了看家护院流。
鸭绿江以北,明军大营。
张辅收到了汉城沦陷的消息,气得直骂李芳远无能,怒喝:“汉城如此重地,怎么会二日失守!”
杨文脸色铁青:“这汉城丢的还真不是时候。”
毛整皱眉:“着实不应该。倭军即无强大火器,也无强横弓弩压制,竟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打开汉城,属实令人震惊。”
盛庸连连点头:“按理说,城高善防,汉城坚守个半个月应不成问题。可现实是,汉城丢了。”
杨文苦涩地摇了摇头:“汉城能不能守住,也要看是谁来守。李芳远不敢放权给武将,选择李稷一个文官督守汉城本就是失策。何况汉城军队之中,绝大部分是临时拉上城墙的百姓,并非军士。当然,朝鲜的军士什么战力你们也都清楚。”
毛整想想也是,历史中一日破城的记录并非没有,远了不说,就说当初李文忠打应昌时,都没给元顺帝办葬礼的时间,不到一天就把城池给打下来了,顺带将买的里八剌俘虏走了。
还有帖木儿国进攻亦力把里时,几座城池都是一日而下,拦不住哈里铁骑。冷兵器时代,攻城略地是困难,但也分是谁在攻城,也要看是谁在守城。
盛庸看向张辅:“有消息说,李芳远已经打算放弃松京了。这样算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是时候整顿军队,准备出征事宜了。”
张辅摆了摆手:“不急,再等等。”
“还等什么?”
杨文等人问。
张辅指了指南面:“朝鲜不是派了使臣去京师,这个时间点,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等吧,看看皇上的安排,顺便在鸭绿江边等李芳远的下一步动作。更重要的是……”
杨文、盛庸、毛整等人目光炯炯。
“等水师出征!”
张辅沉声!
汉城陷落,对朝鲜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对张辅来说是个小麻烦,但对于水师而言,这是一个行动的信号!
济州岛。
骆冠英、杨荣、赵世瑜等站在港口处,迎接郑和水师的到来。
郑和与耿璇下了船,踩在济州岛的大地之上。
海风呼呼,身后无数船只旗帜招展,亮眼的日月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骆冠英等人上前行礼。
郑和看着熟悉的面孔,爽朗地笑着上前,声若洪钟:“骆冠英,杨荣,诸位,都说磨刀霍霍向猪羊,你们的刀——可磨锋利了?”
「惊雪在这里,祝愿高考学子取得理想的成绩,走在实现自己梦想的道路之上。人生到此处,不是路口,而是港口,无论是哪里,都将启航。愿你们扬帆,愿你们航行到想去的地方。」
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 水师出,海波蓝
济州港,热闹且拥挤。
码头之上,海风吹来重逢。
骆冠英、赵世瑜、万青林等颇是激动,在大航海结束一年之后,郑和再次成为了水师船队的指挥!这个身材高大,声若洪钟,气宇轩昂的人,将带领水师再次踏上征程!
“耿总兵……”
骆冠英看着走来的人,招呼着。当看到刘长阁的面孔时,顿时打了个激灵:“你来水师干嘛?”
刘长阁、薛夏走了过来,面色冷峻。
郑和看了一眼刘长阁等人,对骆冠英说:“事情有些变化,找个地方商议军略吧。”
军营,众人落座。
郑和看向刘长阁:“将不久之前得到的消息告诉大家吧。”
刘长阁微微点头,起身看向众人,沉声说:“皇上派我等来水师,只是为了辅助水师获取日本三岛地形、地势、山川、人口、地方等诸情报,争取在更短时间内扫平倭国,并抓一批俘虏,先行开采银矿。”
杨荣皱眉,手指敲打着桌子:“先行开采银矿,这是皇上的意思?”
众人也颇是疑惑。
打仗就打仗,应该以控制地方、毁杀敌人力量为先行目标,可如今突然要求在战争的同时,先行开采银矿,这就让人看不懂了。
刘长阁从怀中取出圣旨,搁在桌上,正色道:“杨尚书,诸位,此时情况已与你们初至济州岛时大不同。”
万青林不解地问:“有何不同?”
刘长阁看了一眼薛夏,薛夏拿出一份舆图,走到前面的黑板处,展开挂好,拿起竹棍指着舆图说:“先前朝廷作战规划,仅有两个方向,其一,由张辅领东北、辽东卫所军士入朝,解决三十万入朝倭军。其二,由东海水师、东南水师、阿伊努人,自西、南、东北三个方向合击幕府,占领日本三岛。”
骆冠英、杨荣等人点头,这些安排都在计划之中。
薛夏话锋一转,指向大宁以北方向:“然接最新情报,兀良哈、鞑靼正在集结精锐,蠢蠢欲动,似有入侵之象。还有西北的瓦剌,目前边关虽没有消息证实瓦剌有异动,但金陵安全局总部递来消息,瓦剌可能会撕毁盟约,抽刀向南!”
杨荣脸色终于变得凝重起来。
沈伟、赵世瑜、许寿文等人看着舆图嘴角抽动。
骆冠英淡然一笑,起身走向舆图:“如此说来,这场战争规模不小,姐夫也缺钱花了啊。”
刘长阁无奈地点了点头:“倘若瓦剌、鞑靼、兀良哈在此时作乱,对朝廷来说是个压力,尤其是东北方向,辽东、东北卫所抽调力量过多,城防尚未完善,未必能扛得住兀良哈的精骑。皇上已调了五万京军前往北平,但你们也应该知道,战争打起来,耗的钱财将是无数!”
郑和站出来,肃然喊道:“眼下局势尚不明朗,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一旦瓦剌、鞑靼、兀良哈全部参战,大明将被迫拖到五线作战的境地。你们是知道皇上的脾气与性情的,从来都是咱们大明欺负人,没有人能欺负咱们大明!”
“若朝廷出兵应对,将不会仅仅限于城防,而将是一场追击战,歼灭战!想要支撑起如此大战局,需要的费用可想而知!听说朝廷已经发了五年期八百万贯国债,这些费用可支撑一时,但无法支撑起战后重建、军士抚恤、封赏等用。”
赵世瑜了然:“这么来看,我们是需要抓一批俘虏去开矿。”
刘长阁微微点头:“当然,开矿归开矿,战争进度不能耽误,你们的军略安排还需按照既定方略走。”
骆冠英看向杨荣。
杨荣侧身看着舆图,默然沉思。
眼下局势之变化,虽并没有波及水师作战方略,但水师有责任在大局之中承担更多,发挥更大作用!
“俘虏要抓,矿要挖,推进速度上,每日增加五里,争取更早结束三岛战事!”
杨荣下了决断。
每日增加五里!
看似微不足道,但对于水师将士而言,对于地势起伏大,山多的日本三岛来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意味着将士需要多走更长的路,付出更多!
虽说水师规定的里程并非强硬指标,还需根据行军环境来定,但这个命令的下达,也意味着日常行军作战的进度加快。
骆冠英看向赵世瑜、万青林等人:“有没有问题?”
众人起身,异口同声:“没问题!”
“急报!”
军士匆匆走了进来,递上一份情报。
骆冠英接过,想了想还是递给了郑和,毕竟他才是东征倭国的大将军。
郑和没有推辞,接过文书看了一眼,脸色极是凝重地看向众人:“汉城失守了!”
“这么快?”
许寿文有些惊愕。
骆冠英也难以相信,众人有些不敢相信。
按照朝廷发来的文书,皇上给出的命令是,汉城失守或汉城坚守二十日为信号,水师出征。
从这一条命令上来看,皇上也认为汉城可以坚守一段时间,可谁成想,汉城竟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被攻克!
李芳远啊李芳远,你好歹让人守个十天八天的!
郑淮叹了一口气:“汉城这么快失守,也并非没有征兆。我去过朝鲜几次,那里的军士不善战,也缺乏日常武备训练。松京守军尤且如此,更何况汉城主力是一群百姓了。”
杨荣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郑和:“虽说汉城如此快丢失出乎意料,但烽火的信号已是点燃!郑大将军,还在等什么?”
“让百户、千户、指挥使,全部集结!”
郑和肃然下令。
命令传出,济州岛之上的水师,港口中的水师,停泊在海上的水师将领,纷纷报道。
不到半个时辰,近千人集结,这些人是东海水师中的精锐、骨干力量,其中超过七百人是曾跟着郑和远航南美、久经考验的军士!
郑和走至高台,看着众将士,熟悉的,不熟悉的,都是大明水师的骄傲!
“接皇上旨意,汉城陷落之日,便是水师出征日本三岛之时!现如今,汉城已落入倭军之手,水师当奋勇而出!现在,听我将令!”
郑和中气十足,声音洪亮:“承旨,命左将军骆冠英、参将赵世瑜、沈伟、袁逸尘、万青林为先锋,以兵部尚书杨荣为大督官,兼行机要谋断,以许寿文、陈大胜为游击将军……携济州岛水师,合军士两万三千,下壹岐岛、对马岛,夺筑前、肥后、丰后、萨摩、大隅等九州岛全部,分兵占据釜山港,摧毁日本水师诸部与港口!”
“扼守关门海峡,不准放一木一舟进入对马海峡!自令下出征,当以灭杀为主,俘虏为辅,倾尽全力,勿徒伤我军士!此战旨在肃清东海,永绝倭患,设海中屏障,拱卫大明!诸将士务求全胜,以报君恩,以报大明!”
“水师威武,大明威武!”
骆冠英、杨荣、赵世瑜等一干人齐声喊道。
郑和点了点头,喊道:“作为水师将士,当披荆斩棘,破浪前行,任何敌人都无法阻挡你们!出征,让我们在京都相会!”
“京都相会!”
骆冠英等人保证。
“出发!”
骆冠英转身,大踏步向前走去,红色披风在海风的吹动下显得尤是亮眼。
杨荣、赵世瑜等对郑和行了个礼,转身跟上骆冠英的脚步。
枕戈待旦的济州岛水师早已准备妥当,一应所需全部在船上。
骆冠英登上一艘宝船,杨荣、许寿文跟了上去,而赵世瑜、沈伟、袁逸尘等则分别踏上其他宝船,指挥史、千户、百户,各自归位。
港口之外,十艘蒸汽机改造式宝船,十艘蒸汽机改造式大福船,五艘专门运输火焰弹的蒸汽机纯铁船,分列开来。
郑和站在港口处,看着壮观的水师船队,心潮澎湃,对身旁的刘长阁、郑淮等人说:“出航,总是令人神往。”
刘长阁重重点头:“这些人都是水师中的精锐,你带出来一批大船长,这对大明水师而言,是极重要之事。”
“那,刘长阁。”
郑和直喊了名字,看着远处宝船上的日月旗问:“你说,在肃清东海之后,皇上还会再下旨远航吗?水师没了敌人,大明还会维持如此庞大的水师船队吗?”
刘长阁没有奇怪郑和直呼姓名,知道他心中渴望,开口道:“皇上并没有对我等说起过未来水师之事,但我个人猜测,皇上未必会放弃非洲,放弃美洲等地。”
郑和背负双手,目光中充满渴望:“说真的,我很想再去一趟南美洲,看看那里有没有遗落没有回家的兄弟。还有当年出航时,武义的船队与那两千多兄弟……”
刘长阁面色肃穆:“他们的名字,闪耀在英烈碑之上!”
郑和抬手,赶走了不必要的情绪,转身下令:“郑淮,给东南水师的朱能、徐安送信,给虾夷的王绥、薛耕、安藤川送信,信到时发兵!按军略,兵发日本三岛!”
“领命!”
郑淮肃然答应。
骆冠英站在宝船之上,命人挥动黄色旗帜,所有船只齐声拉动气鸣。
呜——
如同敬礼,整齐划一。
如同告别,摆身而去!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大明水师出手了
出征!
骆冠英下达了命令。
船舱深处,大大小小的齿轮不断啮合,传动轴在转动,巨型螺旋桨开始转动,桨叶拨动海水,船只开始前进。
“半速前进!”
船舱内的人收到消息,调整了蒸汽机的某个阀门。
船只加速。
骆冠英登上舵楼的指挥室内,杨荣、许寿文等人跟了进来。
壹岐岛、对马岛去过一次了,航向不存在问题。虽说夏天吹的是东南风,洋流向北,但这点对已经成熟的蒸汽机船只构不成任何影响。
杨荣摊开舆图,认真地说:“我们的任务有些重,是分兵还是集群出击,还需要作出决断。”
许寿文看向舆图,面色有些凝重:“我们需要拿下釜山港、对马岛、壹岐岛,并扼守关门海峡,占据筑前等沿海一带,彻底毁掉倭军北上力量,切断他们为数不多的后勤与水师。”
杨荣正色:“釜山港是日本登陆朝鲜最重要的基地,那里不仅有倭军大量伤兵,还囤积有后备物资,船只,驻扎有两万军士,由中条山路镇守。想要打下来,两艘宝船的兵力不存在问题,只是未必能夺下那里的粮仓。”
骆冠英呵呵笑了笑,手中把玩着一把小刀:“倭军虽然以战养战,可并不是傻子,也并非没有任何后勤。据安全局、侦察兵情报,倭军每日都会有一批粮食运往釜山港,说明他们一直都在做长期战斗的准备。”
“对马岛、壹岐岛、九州岛什么的,都不重要,我提议,全军开入釜山港,先一步占领釜山港的粮仓。有了这个粮仓,后续作战便会轻松许多,至少可以节省大量船只往返琴岛、登州等地。”
杨荣坐了下来,笑着说:“全军开赴釜山港,是不是太给倭军面子了?咱们可是两万三千军士,名义上是先锋,实际上也是主力。”
许寿文思索一番,提议道:“其实完全可以分兵三路,对马岛、壹岐岛与釜山港。”
骆冠英摆了摆手:“以水师的力量,分兵作战自不在话下,也可以保证完胜。只不过这样一来,全军上下都将陷入忙碌,而我们的火器耗费也会增加。何况这一批水师之中,还有近五千军士是卫所调入的新军,并没有战争经验。”
“这一次全军攻釜山港,用意就三个,第一,保住粮仓,为后续搭建后勤做准备;第二,练兵!新兵只会操作火器是不够的,他们必须看到血,看到血肉横飞的场景,这里不让他们成长,何处让他们成长?第三,最大程度减少火药弹耗费,以兵威压敌,敌自溃逃,若只派遣两艘宝船,虽能杀伤,却也可能会因此需投入更多火药弹。”
杨荣敲了敲桌子,看向许寿文:“虽说这种方略会耗点时间,却也是大局。”
许寿文审视着舆图,赞同道:“那就先拿到釜山港,从北向南,一路横推,占对马岛,壹岐岛,然后进军筑前等地。”
“既然同意,那就传令全速前进吧。对了,让人将安全局送来的釜山港舆图找出来……”
骆冠英闭上眼。
济州岛至釜山港四百余里,如今蒸汽机宝船已做到了一个时辰一百二十里,何况向北顺风顺水,速度更快一些。
船队行进两个多时辰,瞭望手就已经将消息传报过来:“发现倭军船只。”
骆冠英等人拿着望远镜看去,一艘艘小木船,仅仅就搭载两人,一前一后,中间全是袋子,估计里面装的应该是粮食。
而这样的小木船,数量多达二百余。
“撞了吧,莫要耽误我们的行程。”
骆冠英冷冷地下令。
杨荣想了想也是,就这点东西,还真不值得动用火器。
运输粮食的倭军看到庞大的战船不断接近,惶恐地大喊大叫,拼命划船想要逃走,可速度实在是跟不上宝船、大福船的速度。
强硬的冲撞,直将倭军小船碾碎,连人带木板都压入海底。
当船队经过之后,海面之上只剩下了漂浮的碎木、尸体,还有几个面色苍白的脑袋,一脸惊惧地看着远去的浩大船队。
“大明,大明出手了……”
倭人终于反应过来,想要通报消息,可水流与风向都是向北,漂流状态之下,最终的目的地只能是釜山港,看明军的水师,他们好像就是冲着釜山港去的。
命,太悲催……
釜山港。
中条山路坐在大营里,这座大营处在一处山坡之上,站在这里,整个釜山港尽收眼底。
只不过此时,中条山路没有远眺大海的心思,而是在欣赏着曼妙的舞姿。
“喝酒,喝酒。”
中条山路哈哈大笑着,频频举杯,对一旁的中条野三说:“这朝鲜美女子,果是不凡。”
中条野三盯着美女,目光中满是渴望。
二十几个肤白貌美,唇红齿白的年轻女子正在跳舞,中间的红裙女子更是美若天仙。
中条山路舔了舔嘴唇,嘿嘿地招了招手,让红裙女子近身伺候,不等女子坐稳,直接拉入怀里,一双手就伸入女子怀中,在女子的惨叫声中,中条山路哈哈大笑。
而其他跳舞的女子更不敢停下来,看着这一幕胆战心惊的舞动着。
中条野三有些羡慕山路,不过也无所谓,这里的美女子多得是。
不得不说,朝鲜这地方贫瘠,也没多少好东西,但美女子着实是令人痴迷,别有风味。就说元朝时期,高丽就有两个女人成为了元朝皇帝的皇后,而进入元朝宫廷中的美女更是数不胜数。
元朝始终没吃掉高丽,这些女人可是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当然,用女人伺候男人对高丽,棒子来说,这也算是老传统了,后世还开了个基地村,专门服务美丽国的大兵。
若是不漂亮,怎么能开个村迎客呢,从历史角度来看,这也算是源远流长、一脉相承了……
红裙女子绝望了,衣服已被撕开,一双肮脏的手在身上不断抓捏,疼痛至极,屈辱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中条山路忍不住,扑向了跳舞的女子,惨叫声一片,其他武将很是享受这群人的凄惶,享受他们的无助与哀求。
越是可怜,越是快感。
房间里惨叫声一片,充斥着耳朵。
红裙女子挣扎,被一脚踢开。
女子爬向一旁的柱子,两只手抓住,可脚被人猛地抓住,正在向后拉拽。
红裙女子喊叫着挣扎,目光看向山下的釜山港,瞳孔骤然一凝,止住了呼喊。
釜山港内,一座座如山一般的东西一字排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大海一颤,波澜起动!
刹那之间,无数黑色的铁球飞跃而出,随后才听闻到一声声巨响!
“美人,来吧!”
中条山路猛地扑在红裙女子身上,张开嘴就咬住了女子的肩膀,巨大的声响让中条山路一愣,微微抬起头,看到了海面之上如山的战舰!
“这是?”
中条山路脸色一变,刚站起来身,就看到一阵刺眼的光在屋外传出,整个物资更是刹那之间纷飞起来,一枚枚火药弹落下!
震天的爆炸,破碎的铸铁,瞬间撕碎了中条山路!
中条野三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感觉脸上一热,再看怀中美女已经没了半个脸,恐怖如恶鬼地瞪着一只眼盯着自己。
“啊……”
中条野三惨叫一声,背后传来一股热浪,整个人如同被锤击一般飞了出去。
跌落时,哪里还有半点动静。
红裙女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看着自己残缺的腿,被炸得直流血的腹部,又看向不成样子的中条山路,抬手整理了下秀发,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笑容。
一枚火药弹滚落而至,巨大的爆炸吞噬了女子!
“放!”
骆冠英毫无表情地下令。
一艘艘宝船侧向釜山港,炮筒垫高,以大角度瞄准釜山港之上不高的山丘。
最初朝鲜水师的指挥所就设置在这里。
按照侦察兵、安全局的情报,釜山港最合适作为指挥位置的并不多,就几处视野开阔的高地,至于粮仓,那肯定是不会放在高处的,向山上搬粮食藏起来,是个人都不会这样做,毕竟港口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周围都是倭军的地盘。
既然毁不了粮仓,那就先炸一遍指挥所吧,能不能干死几个重要人物没关系,就当给新兵上一堂瞄准实操课程了。
此时,宝船距离山丘的位置,远达五里!
这可以说是大明水师船队,第一次以最大射程抛射火药弹进行实战。
而被堵在釜山港里的倭军水师,此时也已慌乱成一团,一如他们攻下釜山港时朝鲜水师。
朝鲜水师没有抵抗就跑了。
值得肯定的是,倭军水师还是比朝鲜水师强上那么一点,他们至少没有完全跑路,甚至还有上百艘小船冲着大明水师前进了。
他们开始了冲锋,接近大明宝船二百步了!
好样的,拿出了长弓。
哦,碎了啊……
一排排八牛弩从大福船里收了回去,滑轮转动绳子,粗如手腕,长近半丈的木矛又搁置在了槽道之中。
如带刀护卫,游弋在宝船前面。
第一千二百七十章 万人坑,屠万人
三艘宝船从一字排开的队伍中驶出,以品字型前进,每一艘宝船两侧,都各有一艘大福船跟进。
停泊于釜山港中的小木船,或被八牛弩破碎击沉,或被生硬地撞碎碾至海中!
倭军惊恐至极,乱成一片。
山田从身上扯下一块白布,包住只剩下两根手指的左手,站在山坡处,看着冲撞而来、如一座座山一样的宝船,脸色苍白。
天啊,这是什么船,如此巨大,如此强悍!
日月旗?!
“是大明水师!”
山田骇然,大声喊起来:“不好,大明水师来了!”
“不可能!”
森木瞪大眼珠子,如何都不相信。
幕府的将军们说过,大明水师很弱,他们的船很小,和我们的船一样小!
对马岛的覆灭,壹岐岛的覆灭,是大明水师偷袭的结果,是他们动用了十万人杀了十五日的结果!
京极氏是英雄,他们给大明水师造成了致命的伤害,让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无法继续前进威胁筑前等地!
山田凄然地看着不断接近的巨大船只,腿开始颤抖。
在山田最大胆的想象里,也不敢想象出如此巨大、如此强横、如此威力的战船!
可它们确确实实出现了,而且是明军!
森木感觉自己被欺骗了,那些流传的故事和眼前的事实有着天壤之别,不是说大明水师很落后,都是小渔船,不是说大明水师都用弓箭和长矛,为何会有从天而降、会爆炸的铁石?
“跑!”
山田拉着森木,喊着就准备撤退。
大明的船只已经开始靠岸了,而这里恰恰又是个深水港,可以支撑这种庞然大物的停靠。那些军士手中端着神秘而从未见过的东西,一阵声响与青烟之后,就会有人倒地而亡。
再不跑,就跑不掉了。
最令倭军绝望的是,在这个最关键的混乱节点上,所有的指挥将领都没出来。
这也不能怪他们,毕竟是当官的,挑选的都是视野开阔,清风明月的好地段,被骆冠英一顿关照,比他们跑得还快。
只不过这些逃跑的倭军是向北跑,而那些将领是向地下跑。方向虽然不同,但目的地都一样,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万青林、赵世瑜指挥军士,从东西两处渡口登陆釜山,军队上岸之后,便开始快速行军,火铳军居前,弩箭手居中,虎蹲炮手居后。
有序行动,遇到零散的敌人,火铳军、弩箭手解决,遇到集中的敌人,虎蹲炮解决。
考虑到虎蹲炮长期以来存在的打地钉浪费时间的问题,二炮局做了优化,将虎蹲炮的支撑架,两条腿给安装了“鞋子”,支撑地面的部分面积增加,可以支撑仓促之间第一轮虎蹲炮使用。
这种方案也有个不足,即每次使用时,因支撑面不稳,可能会造成较大误差,不过若是敌人像现在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误差个十步、五十步,貌似也没关系。
山道上,倭军正在仓皇逃跑。
只是因为山道狭窄,突然涌入近两万人,瞬间就堵了起来,有人摔倒,被一只只脚踩过,成了肉泥。还有一些人带着抢来的东西一起跑路,堆在路上又动弹不得。
后面的人推搡前面的人,前面的人拉扯更前面的,而最前面,被一堆木车、粮食,尸体给挡住了。没人想过先清理道路,只顾着从这些东西上爬过去,然后逃出生天。
赵世瑜凭借着先期得到的舆图,带了一千余人,翻山而行,历经一个多时辰,行进十五里山路,截断了釜山西北向的必经隘口,将虎蹲炮架设起来,同时命令军士砍断山上的树木作栅栏,阻挡逃命的倭军冲击。
釜山港内,万青林带军士抢占了粮仓,顺便还抓了几十个偷粮食的倭军俘虏。
沈伟带兵截断倭军退路,先攒射,杀了数百倭军,才下令传话,让倭军投降,并给了他们三个数的考虑时间。
只不过沈伟数数的速度有点快,虎蹲炮喷出了火药弹。
血腥味,透着红色的绝望。
倭军投降了,足足一万五千余人。
骆冠英、杨荣上岸。
万青林上前:“粮食粗略点数有五万石。”
杨荣很是满意:“有这一批粮食垫底,足以支用东海水师四十日作战,加上宝船中自带粮食物资,持续作战两至三个月不成问题。”
骆冠英微微点头。
水师为了作战需要,携带了大量火器与火药弹,相应地减少了粮食等物资数量,有了这批粮食,至少军队在三个月内不会陷入后勤危机。
沈伟脸色难看地走了过来,手中提着满是血光的刀,刀尖处,还凝聚出了血滴,欲落未落。
“抓了那么多俘虏,你为何还这般样子?”
杨荣皱眉。
沈伟将刀插在地上,睁着发红的眼睛看向骆冠英:“给我一道军令,我要屠尽俘虏!”
杨荣抬眉,连忙开口:“这批俘虏可以留着,他日运回大明也能挖矿、修路、筑城。”
沈伟不说话,盯着骆冠英。
骆冠英看向沈伟的身后,是沈伟的副手胡庆,此人握得钢刀咯咯直响,心头似乎充斥着无尽的愤怒与杀意。
“带我们去看看!”
骆冠英了解沈伟。
在四人组中,袁逸尘、赵世瑜都容易冲动,包括自己在内。但沈伟却是一个沉稳的人,轻易不会提出杀降之类的话。
除非,事件已经突破了他的理智。
山后山,有山坳,恶臭漫天。
骆冠英站在高处看着,山坳里全是尸体,有老人,也有孩子,有男人,也有女人,尸体堆出一丈多高,一片片的尸体,躺满了方圆近三里的山坳。
腐烂的尸体,在高温之下时不时炸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令人作呕的地狱场景,就这样出现在人间。
饶是杨荣经历过战场,看到这一幕也差点吐了,死了的尸体时不时动弹,各种颜色的东西在那里蠕动,腐烂不均,还有尸体堆在塌陷。
骆冠英握紧拳头,仰头看天,声音有些嘶哑:“杨尚书,你认为——这群人有送到大明挖矿的必要吗?”
杨荣同情死去的人,不用说,这里一定是被俘虏来的朝鲜百姓!
万人坑!
这里不止是万人吧!
不等杨荣回答,骆冠英就转过身,下达了命令:“万人坑,屠万人!沈伟,这件事你负责,所有俘虏,但凡有一个活口,你就莫要再上我的船!”
沈伟梗着脖子,愤然喊道:“一日后,我登船!”
杨荣抬起手,想要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回到釜山港,杨荣左思右想,还是劝说骆冠英:“你知道的,自古以来都说杀降不祥,这些人已经投降了,再杀他们……”
骆冠英背着双手,脸颊上的肉微动:“杀降不祥,那杀百姓就祥了吗?若诛杀禽兽恶魔老天降罪,那我骆冠英受着便是!”
杨荣苦涩地摇了摇头,对许寿文说:“给朝廷发文书时,加上我的名字。”
骆冠英看向杨荣,有些诧异。
武将屠俘,尚有情可原。
可杨荣是文臣,是兵部尚书,他也要屠俘,这可能会让官员弹劾!
杨荣不以为然:“劝你不杀俘虏,是我的职责,不是我的意愿。职责履行了,你听不听由你。我和你一样,都不希望这群人活着。何况,我们也没时间留他们,更不可能分散大量兵力看守他们。”
骆冠英伸出拇指:“不愧是兵部尚书。”
杨荣呵呵笑了笑,目光冰冷:“当然,若天下局势大变,那朝廷也未必需要这些俘虏,毕竟,瓦剌、鞑靼的人,身体可比他们强壮的多。”
“这些事就不要想了,我们的任务,只是覆灭日本三岛。真要抓俘虏,那也是消灭了一切敢拿武器的人之后再考虑的事!”
骆冠英回到宝船之上。
沈伟忙着杀人,一批批的俘虏被带到山坳高处,一排排的军士挥舞军刀,清一色的人头滚滚。
一万六千余倭军,无一遗漏,全部被砍了脑袋。
军刀都坏了五百余,若沈伟心疼不已,毕竟水师带的刀不多……
满身血腥味的沈伟回到船上,哪怕是洗了澡,换了衣,那浓烈的煞气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骆冠英留下胡庆带一千人暂守釜山港,用不了多久,郑和的主力将会接管这里。
没有过多停留。
骆冠英在占据釜山港后的第二天黄昏,就出航南下,直扑对马岛。
太阳升起的时候,阳光照在了对马岛上的京观之上,血液已浸染土地,变得漆黑。只有升起的日月旗,成为了最耀眼的存在,迎风而动,如岛上唯一的生命。
壹岐岛。
大明水师再一次抵达这里,而这里,已成为了倭军的水师驻所,前沿阵地。
有近一万倭军,三万百姓在这里驻扎,专司粮食北运。
两日后。
骆冠英的船队离开了壹岐岛,刚刚有了生命气息的岛屿,再次沦为寂静之地,死亡游荡。
没有活口。
没有俘虏。
所谓的倭军水师,被彻底抹杀,他们存在的痕迹,只有水面上漂浮的木板,浮动的尸体。
用不了多久,这些尸体将会被大海吞掉。
东海水师,自北而下,逼近九州筑前。
第一千二百七十一章 从不会手软的战略
大琉球岛,那霸港。
一箱箱火药弹从仓库之中搬运出来,挂在宝船外侧的绳钩之上,专人检查确定牢固之后,挥舞旗帜,宝船之上的军士便拖拽绳索,一箱箱火药弹平稳升起。
长长的木箱时不时碰撞在宝船外侧的牛皮之上,并没有发出多大声音。
宝船过高,想要像大福船那样铺设木板,军士扛着火药箱就上去不太可能,只能吊升补给。
庞焕盘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大海,目光中难掩忧虑。
雄武成捡起一块鹅卵石,丢到海面上打水漂,见只打出了七八个,郁闷地对庞焕说:“终究还是上年纪了,当年我可是能打三十几个。”
庞焕瞥了一眼雄武成,嗓音低沉:“你说我们都离开京师,只留下汤不平和霍邻,他们能管得好安全局吗?霍邻善分析,缺乏统御经验,当个谋士还差不多,让他当指挥不合适。汤不平就是个死脑子,打架一把好手,未必能看穿阴谋诡计。”
雄武成踏上一处石头,站着眺望远海:“不需要担忧这些,你可不要忘了,安全局里并不是只有我们几个人,皇上身边也并不是只有安全局。”
庞焕点头,见徐安走来,便起身迎了上去。
徐安严肃地说:“两个时辰之后出航。”
庞焕询问:“作战方向与目标,确定下来没有?”
徐安凝重地点了点头:“按照皇上旨意,郑和、杨荣、骆冠英、朱能都已同意,步步蚕食,由东海水师占据九州岛诸护国,包括对马岛、壹岐岛等地,然后封锁关门海峡,向东进取长门、周防等地。东南水师,则主攻土佐、伊予、阿波等护国,之后进取纪伊、大和等地。”
庞焕在脑海中想了想,眉头紧锁:“东南水师不直接进去堺港,威胁京都了?”
徐安摇了摇头:“皇上希望足利义持能逃跑,东北方向。”
“东北方向?”
庞焕深吸了一口气,雄武成恍然。
徐安清楚,皇上还是那个皇上,事关大局时,从不会手软,更不会留情。
当年图谋大琉球岛时,中山、山南、山北三国轰然之间全灭,最后这里成了大明的领土,现在对付日本三岛,皇上还是想要全部!
要知,日本三岛之外,还有一岛。
让足利义持向东北逃走,那就意味着让足利义持跑向虾夷地区。以阿伊努人的实力、军队数量来论,对上幕府的主力,面临的恐怕是灭顶之灾。
此战之后,什么三岛、四岛,都将不复存在。
“这样一来,王绥、薛耕等人可就要受罪了。”
庞焕笑了。
徐安耸了耸肩:“都是为了朝廷,他们吃点苦也是应该的。现在想想,他们也应该收到消息了吧。”
虾夷,松前。
王绥看着通报消息的军士,接过文书仔细看过,对一脸期待的薛耕、安藤川、安藤弓等人说:“东海水师已奉行皇上旨意,先一步出兵。东南水师将动,我们也该出征了。”
安藤川起身,激动地走了几步:“几代仇怨,终于等到了报仇的机会!这一次,我们阿伊努人要夺回失去的土地,永远消灭战争,让阿伊努的子民与后代,和平地生活在这一片山川之间。”
王绥含笑,拿出一份舆图:“按照计划,阿伊努人将在大明军队的支持之下,先一步占领陆奥、陆后、羽后三地。在完成作战目标之后,进入羽前、陆前、越后作战。这一次战争,将是阿伊努人的生死一战,是你们族群的存亡之战!”
“我的建议是,将十六至五十岁之间的阿伊努男人,全部武装起来,做最后的战争!只有这样,你们才可以抢得到更多的土地!安藤川,安藤弓,你们要知道,现在付出血的代价打下来的土地,将是你们族群未来的根基。大明保证,绝不会收回你们的土地!哪怕是勇猛的阿伊努战士先一步打到京都,那京都也将是你们的!”
安藤川兴奋起来,看向安藤弓。
安藤弓连连点头,在解决了投降派之后,两人已经事实上控制了整个阿伊努族群!加上明军的帮助,训练,提供的武器装备,让阿伊努族群变得强大!
无论出于自身实力的认识,还是出于对土地的渴望,亦或是出于苦难过去的报复,安藤弓、安藤川都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惜代价去战争,夺取更多的领土!
安藤川看向安藤执:“传令吧,让十六岁至五十岁的男人,全都集结起来,我们要反击,夺取我们失去的土地,消灭阿伊努人的叛徒,消灭手上沾染着阿伊努人鲜血的大和人!”
安藤执肃然领命。
王绥与安藤川、安藤弓商议一番,确定两日后渡海作战。
看着离去的安藤家人,一直沉默的薛耕拿起了郑和的文书,看向王绥:“你似乎没有将最重要的内容告诉他们。”
王绥呵呵笑了笑,目光阴冷地开口:“告诉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都是简单的人,接受不了太过复杂的阴谋诡计,看不懂大局之下的牺牲。”
薛耕无奈地点了点头。
确实,这里的人没什么智慧,缺乏对世界的了解与认识,他们面临最大的危机,通常也就是对付几个野兽。
野兽,只能给阿伊努人带来力量,战斗技巧,带不来智慧。
安藤川算是一个聪明人了,可他的水平,搁在大明武夫面前都远远不如,更不要说是王绥这等级别的狐狸。
薛耕面色凝重:“这样一来,除了老弱,阿伊努人将带上所有男人去作战。如果他们都牺牲了,那阿伊努人……”
王绥收起文书,淡淡地说了句:“至少,阿伊努人不会灭绝。”
两日后,薛耕、王绥亲自带大明一千军士,安藤川、安藤弓带阿伊努人八千族人,合九千军士,开始渡海作战。
而支撑渡海作战的工具,是一艘大明大福船,还有数以百计的小木船。
安藤川、王绥等自然上了大福船,以作开路先锋,其他众人只能随后划船出征。
百舸争流,奋勇当先。
津轻海峡连接着虾夷地区与幕府之下的陆奥等护国,最窄处不到四十里,这里岸线曲折,多岬角和港湾。
虽说从虾夷地区南下陆奥,但津轻海峡是东西走向,受对马岛方向的洋流影响,南下反而有一种顺风顺水的漂流感,并不会耗费太大体力,只是方向稍微偏了些。
陆奥,野边地。
驻守此处的是陆奥护国之下的三杉,手底下有三百人,算得上一股不弱的力量。
当然,相对而言。
三杉个子矮小,皮肤偏黑,随身总是带着长弓,背着箭壶,看到偷懒的手下,就会训斥一顿。
大垄骂骂咧咧,走到高坡处,看着大海。
不知何时,海上升起了雾,看不甚远。
三杉扯着嗓子喊:“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虾夷人都他娘的疯了,上一次竟然把咱们的人给杀了,派去了八百人去收拾他们,只跑回来了二百人,一个个说他们是凶神恶煞,不好招惹,都把眼珠子放亮点,可不能让他们从这里登陆!”
大垄暗骂白痴。
听说八百人到了北面之后,大摇大摆进入了洞爷湖,还指名点姓要安藤川的脑袋,结果被人一顿狠揍,能跑回来二百已经算是不错了。
既然要打安藤川的脑袋,那就直接干死阿伊努人,砍断安藤川的脑袋带回来,跑过去在那里商量,威胁,有什么用?
对付阿伊努人,就应该像是对付狗一样,打断了腿,他们才会嗷嗷乱叫,不敢张口咬人。
另外,狗只会待在自己的地盘上。
阿伊努人已经付出了血的代价,逃到了北面,他们怎么可能敢再一次回到这里,莫不是找死?
三杉看着懒散的手下,梗着脖子喊:“都给我打起精神!”
众人有气无力地应声。
守在这里,毫无意义,每日看海,更是无聊透顶。
三杉有些无奈,谁都断定阿伊努人这群软弱的,曾经被屠杀与驱赶出去的羔羊,是不可能再回来,他们的勇气早就没有了,更不可能找死。
所有人在这里,不是守着海峡,而是困在囚牢。
大垄一样,感觉整日无趣,又不能出海,又不能离开,一群人在这里十年,什么话说不尽。
三杉握着长弓,走到海岸边,转身对众人喊:“阿伊努人敢杀陆奥的使臣,敢杀陆奥的军士,本身就说明他们已经不再是羔羊,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进攻我们!眼下陆奥抽调了兵力支援幕府作战,我们必须……”
“那,给我们讲讲幕府北征朝鲜的事吧。”
“对,听说釜山港已经打下来了,朝鲜水军不战而逃。后来呢?”
军士一个个张嘴。
大垄冲着大海喊道:“后来,朝鲜没了,大明也没了!这样的话,还需要问吗?”
浓雾之中,隐约着高大的影子。
大垄眯着眼,盯着茫茫白雾,有些疑惑地伸出手,指向迷雾喊了声:“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众人听闻,纷纷跑到海边。
一只硕大的虎头撕开白雾,破浪而出,海浪涛声,如虎啸澎湃而至!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 李芳远让位
虎头拍海而动,王绥、薛耕站于船头之上,看着远处的岸,下达了缓行的命令。
两急一缓的锣声传出,刺入白雾。
雾色之内,传出了同样节奏的锣声,声音越发密集,越发响亮。
“这是哪里?”
安藤川看向海岸线,忽视了岸边惊慌失措的人,努力辨识着位置。
安藤弓手指向远处的一处圆柱状的高石,沉声说:“若我没记错,这里应该是陆奥的野边地。”
安藤川看到高石,顿时笑了:“多少年了,我都老了,石头还在这里。王将军、薛将军,没错,我们到了陆奥。”
王绥放下望远镜,微微点头:“岸边应该有三百人左右,让我们看看阿伊努人的战力如何?”
安藤川与安藤弓对视了一眼,安藤川当即下令:“安藤执,你带人出手,将岸上的人,如同猎杀野猪一样的杀死!”
安藤执肃然领命,取来弓箭。
大福船两侧,开始出现一条条小船。
三杉握紧长弓,抽出箭来,对大垄等人喊:“是虾夷人!”
大垄嗓子动了动,撒腿就往后跑,还不忘喊一句:“快跑。”
三杉瞪大眼珠子,站在石头上冲着逃跑的人八嘎着,当三杉回过头来时,瞳孔猛地一凝,安藤执已收回了弓!
噗!
一根箭刺入三杉的胸膛。
三杉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向不断逼近的船只,目光开始涣散,留下了最后一句疑问:“为何要进攻陆奥?”
为何?
安藤川若听到的话,一定会鄙视大和人。
当年对阿伊努人穷追不舍,赶尽杀绝的是你们!
阿伊努人拼了命逃到北面,你们还是不打算放过,年年派人进入阿伊努人地区,时不时欺辱,掠夺阿伊努人的财富,人口!
现在要问为何,何不先问问你们到底对阿伊努人做过什么?
上岸,追杀。
王绥、薛耕并没有命令大明军士出手,只是选了一处高地,先行扎营,等待全部军队全部上岸,顺便点评下陆奥军士逃走时的狼狈,阿伊努人追杀时的动作。
“为何不砍掉脑袋?”
薛耕有些郁闷。
王绥白了一眼薛耕,你拿长枪去砍一个脑袋让我看看?
阿伊努人如今使用的主要武器不是毛拔型蕨手刀,而是弓与长枪,毛拔型蕨手刀杀伤距离有限,未必拼得过倭人的太刀,近身搏杀又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训练出来的,但长枪不一样,虽说短时间内无法练至娴熟,但毕竟距离长,只要力气大,下手快,就能占个先手优势。
对于没有经历过战阵,不会结阵作战的阿伊努人而言,长枪是最好的选择,杀急眼了,直接捅就行……
“陆奥可作战军士不过四千余人。就这个规模,还不够大明一卫之兵,也敢称国?”
薛耕鄙视。
王绥笑了笑,望着远方山林:“林子不大,鸟自然不多。”
薛耕深以为然,对王绥说:“郑和发来文书说咱们大明可能会面临五线作战,但我想了一想,这日本也是个生猛的,打的是实实在在的五线作战……”
王绥愣了下,,明白过来之后大笑起来。
可不是,日本生猛得很,既要打李芳远,还要对付张辅,说不定还会对上张辅与李芳远的联军,姑且算是两线作战。
再看日本三岛,这里还有三线,东海水师的西线,东南水师的南线,阿伊努人的北线。
我去,大明只不过可能五线作战,这小日本竟真打出了五线作战,这个着实厉害,不得不敬佩敬佩。
王绥不禁咋舌:“如此说来,足利义持也算是个厉害人物了,未来史书里可以给他多加两笔……”
三百人,只有二十几个跑掉,其他都被扎死,而阿伊努人只有五个受轻伤的,这一战,让安藤川、安藤弓看到了希望,也鼓舞了阿伊努人的作战勇气。
在军队完成集结之后,王绥下令征伐陆奥!
自此,日本三岛形成三线作战。
朝鲜,安州。
李芳远等到了出使大明的偰长寿,当看到自己两个儿子李褆与李裪一起回来时,李芳远感觉天塌了,几乎站立不稳。
大明皇帝朱允炆没有留下这两人作质,会不会是想借倭人之手,将李氏一族都消灭,这样一来,李朝将再无复国希望!
偰长寿没想到事情变化如此之快,出使之前,原州、骊州、汉城还在,回来之后,别说这三个地方丢了,就连象征着一国根基的松京也丢了,还是被主动放弃的!
不战而逃!
偰长寿对李芳远很是失望,好好的松京不守,你跑出来,不是丢人,不是辱国吗?
河仑看着哭得泪流满面的偰长寿,也很是悲伤,要知道李芳远走的虽然匆忙,毕竟带走了主要家当,光是宫里的宝贝,就拉了五十多车,而自家呢,连个破棉被都来不及带,就跟着跑出了松京,能不悲伤嘛。
“无奈之举,也是为了保存力量,你还是莫要哭了,说说大明皇帝的旨意。”
河仑安抚偰长寿。
偰长寿无奈,面对已成现实的情况,只好擦了擦眼泪,问了句:“我的家人呢?”
河仑愣了下,老子连被子都没带出来,谁知道你家人在何处?
李芳远也不知如何回答,只顾带老婆孩子了,你贵姓啊?
好在关键时候,李茂说了句:“你的家人也撤出了松京,只不过现在还没消息,只要找找,定能找到。”
李芳远见状,当即下令亲卫:“马上找寻偰家之人,将其送至城中安置。”
偰长寿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向李芳远等人,见李芳远也苍老了一些,知他不易,开口说:“大明皇帝对朝鲜暗送倭国使臣一事极是不满,虽以世子、王子为质,不足以平其愤。”
李芳远神色一变,苦相顿生。
朱允炆啊朱允炆,多打点事,你就不能大度一点,何况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斤斤计较?
哎,大明的小气与记仇是有传统的啊,当年高丽王朝就被朱元璋给记恨了多年,想进贡,想臣服都没门路可走。
河仑连忙问:“就没其他法子?”
偰长寿正色道:“有法子,大王亲自至金陵请罪,只要大王到了金陵,大明便可出兵,援朝抗倭!”
河仑、李茂、禹玄宝等议论纷纷。
李芳远头疼不已,这个时候,自己连松京都给丢了,只能带老婆孩子去鸭绿江北面避难,不确保他们的安全,怎么敢去大明?
再说了,这个节骨眼上,自己一旦离开,随行将领、官员还不是作鸟兽散,到时候哪里还有什么李氏王朝?
走不得啊!
李芳远有些后悔了,若是在第一次送李褆去大明时,自己亲自跑一趟,低个头,认个错,也不会有今日之困。
可没办法后悔啊,若可以,自己当初干嘛收日本使臣的好处,做这事激怒大明干嘛!
偰长寿低着头,咬牙说:“还有另一个法子。”
李芳远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急切地说:“快讲。”
偰长寿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河仑见偰长寿犹豫不言,着急起来:“你就别犹豫了,再犹豫下去,倭军都要追到定州来了!”
偰长寿抬起头,盯着李芳远,又看了看李褆、李裪两位王子,沉声说:“大明皇帝说了,若大王不亲至金陵谢罪,那就废掉李褆世子之位,立李裪为世子,同时——大王退位于李裪,成为太上王!”
“什么?!”
李芳远站了起来,心头充满愤怒。
朝鲜王国王族之事,大明竟然直接插手?还要让自己废掉世子,退让给李裪?
就因为一起倭人事件,让自己丢了王位不成?
河仑等人也惊呆了,大明皇帝开出来的条件可谓苛刻,最主要的是,这将极大损害李芳远的威信!
没错,李裪现在还未成年,李芳远能够用太上王的身份摄政,继续控制朝鲜。
但问题是,李成桂虽然病了,老了,还差那么一口气,毕竟还没死,他也是曾经的太上王,结果呢,现在什么用都没有,别说控制朝鲜,除了他身边的一群女人之外,他连一个人都指挥不了!
李芳远看着李成桂的样子,想想自己以后,他愿意当这个太上王吗?
再说了,李褆确实不是合适的世子之选,让李裪当世子,大臣们都接受,可李裪很聪明啊,一个聪明的大王,一个强势的太上王,到底谁说了算?
还不如让李褆当国王,他昏庸无道,纵情享受,到时李芳远还能控制局面。
李芳远瘫坐下来,垂头丧气,挥退众人。
两个时辰之后,李芳远下达了两份文书,一份文书废李褆,立李裪为世子,另一份文书,让位于李裪,自己成为太上王。
李芳远没有选择,这个危机时刻,不可能去金陵。
唯一换取大明出手的,就是退位。
李裪,十二岁,登上朝鲜王位,在定州,在一处不算辉煌的院子里,在两班文武的见证之下,在李芳远的落寞之中。
原本李裪还有些不知所措,担心礼仪不熟悉闹出笑话,结果李裪错了,这个时候根本就没什么礼仪。
说句话,行个礼,好了,你就是朝鲜国王了,那啥,国王下令吧,继续向北逃跑……
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 大男孩计划
咔嚓!
一颗脑袋滚落,脖颈处喷出鲜血,歪倒的尸体,连成一线,人头被一只手提了起来,丢到人头堆之中。
陈大胜擦了擦刀上的血迹,转身走向万青林:“二千二百人头,悉数在这里了!”
万青林看了看人头堆,皱了皱眉:“将尸体抬走,挖个坑埋了。”
陈大胜有些不乐意,直接拒绝:“万参将,咱们来了,这群倭人不仅不投降,还敢对咱们出手,杀了就杀了,干嘛还要埋掉,曝尸于野不是更合适,浪费那个体力作甚?”
万青林郁闷:“现在是夏日,人头堆这里不妨事,烂掉也就烂掉了,可尸体不行,一旦形成瘟疫,你让郑和、耿璇他们怎么进入周防?埋掉这些尸体不是给他们办葬礼,是给咱们的兄弟打扫干净,让他们舒舒服服地登陆。”
“釜山那里……”
“釜山又不是咱的地盘,水师登陆也只是在港口运粮食,没人会跑北面山谷里,干活去!”
万青林呵斥道。
陈大胜无奈,只好带人挖坑,好在这一片地方不是山,而是河流旁边的平原,挖个坑容易。
骆冠英登上了船只,看向杨荣:“沈伟那里传来消息没有?”
杨荣微微摇头:“尚没有消息。”
赵世瑜看着有些忧虑的骆冠英,出口道:“你不需要担心沈伟、袁逸尘他们,且不论倭军什么战力,他们地方上的兵力实在是少得可怜,所谓的长门护国,只有不到三千的兵力,所谓的周防护国,兵力算是多了,也仅仅只有五千,还是分散的。”
“沈伟他们带了一万军士,又携带了火器、弓弩,况且沿途外海有水师接应,出不了什么问题。杨尚书,你说呢?”
杨荣自信地挥了挥手中的羽毛扇,颇有一副诸葛孔明的味道:“筑前、长门对于足利幕府而言,算是向北作战的前沿护国,囤有物资、兵力与民力。可这里对东海水师而言,依旧是不堪一击。既已灭了筑前、长门,其他更弱的地方,自然也不在话下。”
“沈伟、袁逸尘都是久经考验,熟悉兵法之人,何况还有许寿文做参谋,他们拿下九州岛全境,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自筑前至丰后,再到大隅,辗转作战需要千余里,他们需要时间,快不了。我们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等待南海水师汇合,然后执行皇上安排的计划。”
骆冠英想了想,看向赵世瑜:“给沈伟的人传报消息,不求速,稳妥为上。虽然姐夫说过,这里地形复杂,山林众多,可这个众多,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他娘的,除了一亩三分地,简直全是山嘛。”
赵世瑜也想骂娘,这里的山确实多,除了沿海地带一点平原之外,几乎处处是山。
杨荣叹了一口气:“你们就理解下吧,没这些山,这片地早就沉了……”
“报,南部发现船只,是宝船。”
瞭望手传来消息。
骆冠英站在舵楼中,拿起望远镜看去,只见远处海面之上浮动来一艘宝船,四艘大福船,上面的人还在打着旗语。
“是徐安的船队。”
骆冠英嘴角一动。
杨荣上前,扇着风:“东南水师的速度够快,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打穿了土佐、伊予。”
赵世瑜笑道:“据皇上给的舆图,那里有四国山脉东起纪伊海峡,西至丰后海峡,算得上是险峻。这才几日时间,东南水师可无法深入到山林之中作战吧,我猜想,朱能所用的手段,应该是夹击吧。”
骆冠英点了点头,走出舵楼,至甲板处,没多久,徐安、庞焕等人就上了船。
徐安爽朗一笑:“骆将军,杨尚书,诸位,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骆冠英不喜欢这些虚文缛节,拱了拱手,直入主题:“伊予、土佐拿下了?”
徐安微微摇头:“没这么快,至少还需要两日时间。那一条山脉横亘东西,山路难行。在与伊予的作战时,他们选择了溃逃,王景弘带队没有堵住,让他们窜入山中……”
骆冠英跺了跺脚,愤恨地说:“王景弘这个家伙,还是轻敌了啊!”
徐安摆了摆手:“也不完全怪王景弘,一是我们对环境不熟悉,布置时出现缺口,二是行军被发现,三是伊予主力不战而逃。现在王景弘正在带人追击,山林对我们是个麻烦,但也不是太大的麻烦,毕竟有那些人跟着。”
骆冠英放心下来。
所谓的那些人,自然是侦察兵。
朱允炆清楚山林作战的危险,特意安排给东南水师、东海水师各二百侦察兵。
分散到每个具体的作战队伍之中,侦察兵只有二十人。
别看人数不多,他们确实是森林、山地作战的精锐,相对于擅长水战的水师而言,他们在山林的表现堪称绝伦。
有他们在,水师才能放心进入山林,进入陌生地域进行陆地作战。也正是因为这些人的帮助,水师可以最大程度避免地形制约,发挥出战力。
杨荣看向徐安,正色道:“虽说四国山脉上的事并没有结束,可你们依旧来了。”
徐安认真地点了点头,跟着骆冠英等人走入舵楼,至日本舆图之前,肃然说:“你们打下了长门与周防,下一个目的地就是安艺!皇上对日本作战问题,极少安排计划,多由我们决策。但这里——不一样!”
骆冠英盯着舆图中安艺的位置,沉声说了句:“大男孩计划!
徐安皱了皱眉,看向骆冠英:“皇上是你姐夫,你倒是说说,为何会针对安艺地区起这么一个奇怪名字的计划?”
杨荣、赵世瑜等人也看向骆冠英。
大男孩计划,这是朱允炆亲自提出与谋划的,要求东海水师、东南水师,合军进入安艺,要求只有一条:
彻底的消灭,彻底的占领。
虽说安艺地区确实有一处好的平原地带,适合作为水师后勤基地。可相对于安艺来说,京都不是更适合作为后勤点,那里还有一个完备的堺港,抢过来就能用……
骆冠英摇了摇头:“姐夫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大男孩计划就大男孩计划吧,至少比叫什么小男孩计划强多了。”
“这倒也是……”
徐安无奈。
骆冠英指向安艺地区:“据周防、长门俘虏交代,安艺国由福岛隼人、浅野南山、毛利三郎等为主力,擅防,且早就闻风而动,组织了大批军士与百姓,数量上应不低于八千军士,两万百姓,甚至更多。”
杨荣微微点头,将两份文书递给徐安、庞焕:“福岛氏、浅野氏、毛利氏,算得上反应神速。加上长门、周防沦陷的消息,他们若是不溃逃,必然会据河流与山势严防死守。这里河道众多,短且急,溯流而上不容易,路上行军困难,且北面地势相对较高,若强攻,怕会有损失。”
骆冠英指了指舆图上的几条线:“不需要路上行军,不是河道多吗?把船开进去!这河道虽然进不去宝船,但进入大福船还是绰绰有余吧?他们以为大明的船只像他们的小船不成,短且急的河流,我们并不需要划桨才能上去,让他们守在河边高处,随他们守。”
赵世瑜笑出声来:“骆冠英,你这一招实在阴险,想想他们一群人,辛辛苦苦守着河道,准备阻击咱们的船只,结果船到了,他们却发现无处可下手……”
骆冠英呵了一声:“万青林,调几艘纯铁船打头阵,老子也让他们绝望!”
万青林了然。
议定对策之后半日,东海水师、东南水师,调四艘大福船抵近安艺河口,五六道河流自北向南而下,注入大海之中。
北部河湾。
福岛隼人、浅野南山、毛利三郎聚在一起,眺望着远处海上出现的船只,面色轻松。
浅野南山收回目光,看向山脚下,密密麻麻的军阵分布在河流两岸,数量多达四万余,如此强势的兵力,可以说是集合了安艺国内全部能作战的男人!
“大明想要拿走我们的地盘,呵,这一次就让他们有去无回!”
浅野南山不屑一笑。
毛利三郎指了指山脚下,自信地说:“如此威武兵力,又占据山河地利,大明水师想要进攻,呵呵,就让他们来好了!长门守不住的,我们来守,周防防不住的,我们来防!”
福岛隼人阴森一笑,冷厉的目光看着远处的海面:“这是夏日,水流急促,明军想要乘船而上,就必须安排一半人划船,这样一来其战力就会被严重削弱,只要弓箭压上去,明军必是残败!”
“若是明军想要从陆上进攻,那就需要重新搭桥,浪费时间不说,他们也未必能搭成,何况我们还放了水,淹没了几处农田,已成沼泽之地,他们拼了全身的力量爬过来,也将毫无力气作战!这一次,我们稳赢!”
浅野南山拍了拍手,兴奋地说:“走河不方便,走路也不方便,传闻中大明还有火器,呵呵,又如何,他们的火器还能飞到千步之外不成?”
毛利三郎扶着一棵树,大笑道:“让足利幕府看看安艺国的力量!”
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绝望的进击
一条大河,由北部河湾处分出五条支流。
河湾处,水流大且急,扼守此处,可以逼迫明军不得不放弃船只,改为登陆作战。而陆地之上又有沼泽淤泥,根本无法快速行军,一旦陷在里面,只能成为活靶子,被弓箭射杀。
东西与北部是山,虽不甚陡峭,却也无路可行,攀爬不仅无法携带物资,还会被上面的人丢石头直接砸死。明军想要出现在身后,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福岛隼人很是自信,这里是安艺国最佳的防守地段,安艺国曾依靠这里的地利,消除了一次又一次危机!
大明又如何?
在他们灭亡之后,将会显得微不足道。
浅野南山见天色渐晚,下令军队戒备,听说大明军队就是在夜间毁灭的长门国,若不是偷袭,长门国疏于防范,怎么会轻易被他们打败?
安艺国不能犯长门的错。
当以他人之血,为我长矛!
毛利三郎下了高处,最后一次检查防守,确保再无纰漏之后,躺在了一个草堆里,看着夜空星辰,轻松地哼唱着调子,手还不时挥动下,似乎在配合想象中的舞蹈动作。
夜色寂静,星空无言。
海面之上,一艘艘宝船、大福船抛锚,骆冠英躺在床上呼哈大睡,杨荣趴在桌案之上,压着两份舆图睡着,陈大胜直接躺在了甲板上,万青林抱着腰刀,靠着船舷,紧闭双眼。
赵世瑜轻轻走在甲板上,时不时抬头看看瞭望军士,见军士打出无事的信号之后,便抓着船舷,凝望着安艺国河道入口。
徐安走了过来,见众军士多休息,压低声音:“也不知虾夷人那里如何了。”
赵世瑜淡淡一笑:“王绥是个狐狸,何况还有薛耕这个老将跟着,出不了岔子。只要他们不被迷雾困住,迷了方向,触了礁,此时应该已经打下陆奥了。”
徐安有些无语,担心的就是迷了方向或触礁,那里海况复杂。
赵世瑜见徐安还在担忧,安抚道:“大航海时,水师有一句话叫做:听洋流的号令。当然,那时候水师还没蒸汽机,对王绥他们是合适的,洋流会带他们抵达陆奥,就算是出点问题,也不会距离岸边太远。”
徐安微微点头,看着平静的海面,思考着整个战局,叹道:“以倭军的速度与破城能力,李芳远怕是会逃窜出松京吧。”
赵世瑜拍了拍船舷,笃定地说:“这是必然,李芳远是一个懂得蛰伏的人,除掉一个个兄弟登上王位。这种人清楚什么叫事可为,事不可为。指望他留守松京,与倭军大战,还不如指望倭军自行崩溃。这件事上,他定会行保全之策。”
徐安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现在的局势,当真是复杂,谁都不会料想到这一步,不知皇上此时休息没有,今年,注定是个难熬的年份。”
赵世瑜爽朗一笑:“过了今年,一切都会好转。咱们大明要变得强大,不打几场硬仗证明怎么行。要我说,即便是瓦剌、鞑靼、兀良哈不打咱们,皇上也必然亮剑。什么是盛世,什么是挺直的脊梁,那不是有饭吃,是有骨气,能傲视天下的骨气!”
“骨气,是打出来的,是杀出来的。当年帖木儿败在天山之下,想想大明百姓,是何等意气风发,是何等骄傲!听说连秦淮河的姑娘都鄙视蛮夷之辈,不让他们登门!这他娘的就叫骨气!”
徐安瞪大眼珠子,你丫的哪里来的歪论,姑娘鄙视蛮夷就是骨气了?
赵世瑜挺了挺胸膛,没错,就是这样,那些身上带着腥臭味的,那些皮肤是白,是黑的,那些非我华夏大明的,妓院里的女人都瞧不上眼的时候,那就是大明骨气的证明。
徐安没争论,姑娘的事暂且不论,但想要让大明拥有傲世天下的骨气,确实需要战场来实现,和平,带来不了。
国强,迟早会打仗。
你不想打都不行,敌人会逼迫你打这一仗!
现在的大明,只想收拾个倭军与东海三岛,却被迫转为一场惊世之战!
看来,盛世不是那么容易就到来。
浅野南山打了个瞌睡,看了看东方,这丫的太阳都快出来了,大明咋还没进攻,不是你们喜欢晚上偷袭,倒是来啊。
看来,白等了一晚。
太阳出来,天地变得清晰。
骆冠英伸了个懒腰,敲了敲桌子,杨荣惺忪地抬起头,揉了揉眼,埋怨了句:“下令打就是,干嘛叫醒我。”
“你是兵部尚书,你是监军,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出面?”
“你是这支军队的主将,你姐夫是皇帝,用得着我出面?”
“你狠……”
骆冠英走出舵楼,对赵世瑜下令:“按计划行事。”
赵世瑜领命,万青林、陈大胜等人转至纯铁船之上,在挥舞旗帜,得到许可之后,铁船上的铁链缓缓转动,盘了起来,铁锚收起,已完成预热的蒸汽机开始运转。
当最后一次旗号打出之后,万青林、陈大胜、许寿文、周博各带一艘纯铁船开向河道入口,铁船之上,军士纷纷开始撤出,甲板上,只留下了五个重甲军士,浑身黑甲覆盖,手持推盾,而中间之人,则负责操纵船舵,掌控方向。
福岛隼人、浅野南山、毛利三郎看到了明军的异动,看到四艘船喷着黑烟进入河道,并逐渐接近北部河湾,纷纷下令军士严阵以待,长弓拿起,长矛、长刀握紧。
小林抓着长弓,盯着不断逼近的大明船只,眼神中透着嗜血的疯狂。
这群大明人,将如山间的野兽,被自己一箭杀死!
古贺握着长矛,长矛尖处是一块磨得锋芒的石头,相对铁而言,古贺更喜欢石质的锋,因为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多少人杀死野猪,都是靠石头长矛!
明军水师,你们能比野猪更厉害吗?
没有野猪的皮,还敢来打我们,这一次就让你们有来无回!
“古贺,大明的船好大,不是小木船。”
仓石盯着不断接近的船只,眯着眼说。
古贺看了过去,也有些挠头,这明军的船,是不是太大了,娘的,比咱们住的屋子都高好几个。
“不管大不大,见人就弄死!”
古贺心头有些紧张,还是咬牙镇定下来。
仓石连连点头。
当喷薄着烟雾的蒸汽机船只进入河湾百步以内时,驻在两岸的倭军有些呆滞了。
这来的是什么东西?
黑漆漆的,高大威猛,如一尊庞然大物,不见一个人划船,不见有什么东西拨水,就这么逆流而上,直接出现在河道之中!
高处的福岛隼人、浅野南山、毛利三郎脸色也很是难看,站在这里看大海之上,明军的船小很小,也不显高大,谁成想到了眼前,竟这么大?
四艘纯铁船,竖一字停在了河道之中,每一艘铁船间隔着三十步左右,似乎蒸汽机的动力与河流的力量找到了平衡,船只似是一动不动地停了下来。
岸两边,则是埋伏数万的倭军,密密麻麻在岸上盯着大福船。
万青林穿着重甲,松开了船舵,看着身旁的四个重甲军士,嘿嘿一笑,四名军士心有灵犀,一转身,冲着两岸埋伏的倭军就大喝一声:“杀!”
声音如雷,炸响两岸。
原本紧张到极致的倭军顿时手忙脚乱,以为明军要打过来了,纷纷出手。
小林抽出一根弓箭,满弓,瞄准船上黑甲人就射了过去!
这里距离船上,不到五十步,绝对可以射杀!
小林有自信,看着箭飞过去,射中明军,小林顿时兴奋起来,只是脸上的笑意刚刚升起,顿时就凝固了下来,自己引以为傲的箭,竟然没有射入明军体内,直接跌落了下去。
“这怎么可能?”
小林惊呆了。
随之而来的一幕,更让小林绝望。
一群箭矢飞过河面,射到船上,落在明军身上,叮叮落了下去,落在船外侧,叮叮跌落河里,除了一点声响,似乎还打出了白点,就再没半点动静。
“不可能这样,射箭,射箭!”
小林不敢相信,要知道长弓五十步内,足以射杀成年野猪,怎么可能连船都伤不了!
如雨的箭不断射向船上。
万青林任由身上叮叮作响,丝毫不为所动。
这一套重甲,还不是寻常弓箭能破防的,让他们随便打就是了。
诸葛亮草船借箭,有没有这一出还不一定,但今大明铁船借箭,可是实打实的,看看这甲板上,至少有三五百箭。
我去,你们这些人能不能有点准头,射准一点啊,别总往船身上招呼,那都是纯铁,招呼了也没用……
小林再伸手,发现箭已射空,再看大明的船,巍巍如山!
一股绝望感从脚心传入大脑,小林麻木了。
古贺不信邪,喊道:“把船给我砸穿!”
说着,提起手中的长矛就投掷了出去。
咻!
长矛飞去,锋芒的石头撞在船身之上。
叮。
跌落,无力如死去的鸟。
万青林有些郁闷,这群人该不会是傻子吧,你拿这玩意打纯铁船,还是打水线以上的部分,那有啥用,破了船就能进水咋滴?
我看你们是脑子进水了,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被一群傻子打,丢人。
万青林低沉着嗓音,兴致全无地下令:“还手吧……”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两个时代的战争
箭雨,打出了水花。
长枪,打出了水花。
福岛隼人、浅野南山、毛利三郎等人眼里开始泛起水花,一个个张大嘴,瞪大眼珠,绝望地呼吸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明的船就那样站着,任凭我们的人轮番进攻,都不能伤其分毫?
“他们的船,好像是铁船。”
毛利三郎眯着眼,发现了端倪。
福岛隼人破口大骂:“铁船怎么可能浮在水面上,一定是用了什么诡计!”
浅野南山有些痛苦,看到有些军士丢石头蛋子,都没伤害到大明的船,他们甚至都没还手一下,似乎在戏谑,在嘲笑。
“登船作战!”
福岛隼人想到了最后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大明船不过四艘,军士的数量绝对不会太多,只要登船作战,以人多杀人少,胜利绝无问题!
毛利三郎苦涩不已。
登船?
想的很好,确实也是好办法,但在这个地方不现实吧。
为了阻遏明军,选择的北部河湾地带,这里河水很急,流速很快,小船进去立马就会被冲走,很难操纵。
退一万步说,小船开过去,人游过去了。明军这么高的船,没个梯子和抓手,该怎么上船作战,站在船旁边,拿刀子砍船玩吗?
浅野南山赞同福岛隼人的安排,眼下已没其他更好的法子,总不能任由大明船停在此处不打吧?
“船动了!”
毛利三郎眼尖,喊了句。
福岛隼人、浅野南山等人看去,只见河面之上,排在最前面的一艘船开始横切向前,船身对着自己这个方向。
船身之上,突然打开了一扇扇窗户,黑色的窗里,伸出了黑暗的筒状物,这东西似乎在动,一上一下,最后竟如同扬起头一般,如一颗颗眼睛,注视着自己。
“这是什么东西?”
福岛隼人感觉心头有些沉重。
毛利三郎手搭凉棚,仔细看着,也是不认识。
浅野南山见两人看过来,郁闷地摊开手:“我和你们一样没见识过,看我做啥……”
其他三艘船并没有调整方向,依旧是船身对南北,不过也打开了窗户,黑色的炮筒伸了出去。
小林找来两根箭,盯着大明船伸出的黑色筒子,拉弓就射了出去,喊了声:“冲着大明的黑眼睛出手!”
声音落时,河面猛地一颤,黑色的炮筒骤然缩去一部分,震耳欲聋的声音骤然抵至,令人脑子发昏。
小林发誓,这声音比雷声还大,是自己一辈子听到的最大的声音。
如怒吼的暴雷,漫天的呐喊。
古贺惊呆了,手中的石头跌落在脚下。
这是什么野兽的叫声?
大明派来的不是军队,是一匹匹钢铁的野兽!这声音几乎穿透了人的耳,周围再没其他的声响!
黑色的东西飞了过来,掠过头顶。
古贺转身看去,目不转睛,那黑色的东西没有翅膀,但飞得很快,落到了人群里,距离自己二百多步。
大明的鸟,没翅膀?
古贺心头有了疑惑,又止不住羡慕:这群人还真是好运气,竟然先抓到了大明的俘虏,一只黑色无翅的鸟。
看看那些人,都围了过去。
古贺很是不满地看向大明船只,喊道:“我也是英勇的战士,我曾杀过野猪,把你的黑鸟送过来,看我擒杀!”
身后传出巨大的声响,古贺猛地转过身看去,一团血雾染在人群之上,还有残肢断臂在飞,惨叫声响成一片。
一阵阵血雾从不同地方的人群里炸出,哀嚎声比野猪给拱了还绝望。
铁船里,陈大胜破口大骂:“一个个干什么吃的,不是说自己是水师精锐?啊,精锐到狗身上去了,让你们打一百步以内的,怎么打到二百步开外去了?”
军士无语,水师神机炮通常只训练三百步外的射击,你让我们打一百步以内的,这不是为难人啊。
这是神机炮,它不是虎蹲炮啊……
再减少点火药量,这次一定要打在一百步以内,再不行,老子点了自己丢出去……
最前面的铁船中,万青林拿起望远镜,盯着远处山坡之上的一群人看着,对身后的军士传话:“正北向东偏二十度,三里外小山丘外河,仰角四十二,微风,注意水流波动,一发石头弹试射。”
军士将指令传至船舱,军士调整神机炮角度与火药用量,发射了一枚石头弹。
福岛隼人、浅野南山、毛利三郎被吓坏了,刚想跑,却看到明军的石头弹没飞过来,直接掉到了百步开外的河里。
毛利三郎舒了一口气,站起来冲着明军的船只大骂。
万青林不知道山坡上的人在说啥,放下望远镜,再次下令:“同样位置,三发石头弹试射。”
军士领命。
随着三发石头弹再次落入河里,福岛隼人等人终于放心下来,这应该就是明军的火器吧,看样子杀伤距离有限,根本无法打到山丘之上。
既然打不过来,那还怕他作甚?
福岛隼人看向河流两岸,损失惨重,许多人都没了战斗的意志,而是在那里跪地祈祷求饶:“明军火器好是厉害!怪不得周防、长门都被大明水师给吃掉了。”
浅野南山忧心忡忡:“再这样下去,咱们的人可就损失太多了,撤至山上吧,明军的船已经无法前进,火器也打不到这里来。”
毛利三郎连忙阻止:“一旦我们下令撤退,那两岸就成了明军的,他们一定会在这里登陆,到时候……”
“登陆又如何,四艘船能有多少人,让他们来就是!下令,军队入山!”
福岛隼人下了决断。
传令的人连忙下了山坡。
万青林放下望远镜,笑了笑:“看样子,那里确实是安艺国的指挥位置,就是不知道福岛氏、浅野氏、毛利氏在不在一起。传令,瞄准三里外小山丘,全火药弹,速射五轮,争取将整个山坡给我轰没了。”
命令传至,军士准备就绪。
“放!”
大福船骤然一倾,万青林连忙操作好船舵,稳住船只,在船只刚刚稳住不久,船只再次一颤!
一枚枚火药弹腾空飞去,直冲着小山丘而去。
福岛隼人冷笑地看着这一幕,还不忘调侃:“让他们打又如何?”
浅野南山刚想笑,却看到火药弹正在朝着小山丘坠落而来,脸色顿时大变。
毛利三郎惶恐不已,转身就往后跑,可还没走出十步,身旁就传出一股热浪,直接将毛利三郎掀至一旁,重重倒地。
福岛隼人忘记了逃命,看着黑色的东西飞过来,已经快到了身前,这才惊慌失措地逃,然后后脑勺被直接砸中,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血瞬间流淌出来……
“不要!”
福岛隼人伸出手,想要将一旁的火药弹拨开。
轰!
福岛隼人整个人翻滚起来,待止住之后,额头与身上插着一块块铸铁碎片,已是毫无气息。
浅野南山畏惧不已,躲在一棵树后,眼见一枚火药弹落了下来,窜出山坡,直接跳到了河水之中。
水流很急,浅野南山根本游不动,只能顺流而下……
山坡之上,炸裂的声音不断,树木折断,就连山石也被炸地坑坑洼洼,明军的火药弹似是无穷尽,覆盖了山坡,又覆盖了山坡以北。
万青林想的是,看不到敌人在哪里,那就全打一遍再说……
堆在山坡后的倭军主力被炸死无数,密集的军队,给明军的杀伤带来了极大便利。河流两岸的倭军也差点崩溃了。
明军如神明一般,穷尽所有力量竟都无法打伤他们,而他们一旦还手,却是毁天灭地的杀戮。
修罗之地。
镰刀在收割!
大明是死亡之神!
留在这里,将会被他们无情的屠戮。
倭军溃逃了,发疯了一般朝着北面的山道前进,万青林等人一看,有路可走,那可是水师的失误。
船只调整方向,神机炮的角度与火药量再次调整,随后便是一轮覆盖!
想要逃命的倭军陷入绝望,原本就狭窄的山路,直接被石头、树木给封死,前面的军士无路可走,后面的军士疯狂推搡,人拉人,人爬人,人踩人。
在头顶火药弹飞来时,开始人杀人!
万青林看着这一幕,这群人如同疯了,抽出刀子对准了自己的人,就在这山脚下,开始了疯狂的残杀。
“他们为何这样?”
军士不明白,问万青林。
万青林盯着远处厮杀的倭军,淡淡地说了句:“他们想借杀戮掩盖畏惧,赶走死亡,他们——已经被杀戮控制了。”
宝船之上,骆冠英放下望远镜,对杨荣说:“倭军果然不一般,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杀。”
杨荣坐在椅子里,摇晃着说:“倭国还不知道大明到底有多强,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战争,这也不是他们可以想象出来的战争。以前皇上说过一个词,叫做时代,冷兵器时代,火器时代。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一点,这两个时代,如同两个年纪的人。大明已是青壮大男孩,而倭国,充其量只是个小男孩。”
骆冠英哈哈大笑:“你是说,姐夫的大男孩计划,其本意是说,我们在欺负小男孩?可为何偏偏选择在安艺国?”
杨荣环顾周围,轻轻说:“兴许,和这里地势广阔,岛屿众多有关,广岛之地,适合用兵。”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 蒸汽机车铁道构想
咣——
巨大的石柱从半丈高的位置轰然落下,顺着槽位,精准地砸在通红的铁块之上,火星四溅,铁块表层黑色如皮的东西,直接被震飞出去。
石柱缓缓被升起,下端底面的黑铁散发着热气。
匠人伸出夹子,将铁块调整了下位置,看向一旁操作蒸汽机装置的匠人,匠人操作着,石柱再次坠落,沉重的力道全灌在了铁块之上。
“皇上,龙江船厂使用蒸汽机锻铁,已打造出更高强度的铁,不日可以拿去试验。”
公输巧笑呵呵地说着。
朱允炆走向一旁,看着一条条长达三丈的铁轨,微微点了点头:“先行打造十里铁轨试验吧,地址可选好了?”
公输巧看向万海平与阮安。
万海平上前一步,肃然道:“按照皇上旨意,已在金陵城外找寻合适之地,目前已找到三条。第一条,选在后湖至金川门、狮子山一带。可以打通后湖运输线,让后湖火器直接运抵江口。”
朱允炆想了想,摇头道:“后湖以北是山,狮子山外还有山,要在这里修出铁道,恐怕需要耗费很大人力,免不了开山凿路,太耗人力与时间,第二条呢?”
万海平微微点头:“第二条选在驯象门、江东门、定淮门一线。这里人少,民居不多,地势平缓。”
朱允炆看了看万海平,依旧不满意:“你所说这一线在外郭,而且需要路过至少四条河道,不说难度,就问一句,造成铁道之后,有何用处?朝廷花费巨资打造铁路,需考虑实用二字,它不能成为摆设,也不应远离百姓。”
万海平犹豫了下,跪了下来:“皇上,还有第三条线,只是还请皇上恕臣不敬之罪。”
“如此大礼,看来你选了一条了不得的路线,起来说吧,恕你无罪。”
朱允炆抬手。
万海平面色凝重,看了一眼公输巧等人,严肃地说:“皇上,臣等勘察过,既要保证铁道修筑速度,还要保证铁道可以运载大量货物,臣以为,可以聚宝门外为起点,向北经过三山门,过莫愁湖商业圈东侧,穿江东门,向北修至长江岸边,打造第二个龙江码头!”
朱允炆微微眯起眼,看着万海平:“你说的穿江东门,是何意?”
万海平低头。
阮安走了出来,直言道:“皇上,穿江东门,指的是穿过江东门以南的城墙,通过城墙将铁道修出城外,然后向北修铁路。”
朱允炆愣了下,想着路线大致走向,微微皱眉:“通过城墙,你们该不会是想凿开城墙吧?”
万海平、阮安等人点头。
公输巧见朱允炆眉头紧锁,连忙说:“皇上,聚宝门、三山门、莫愁湖、江东门,皆是京师繁华之地,商业重地,货物运送频繁,且有河道之便,一旦有战事,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调拨大量粮食、军用物资至长江岸边。”
万海平指向龙江船厂的方向,叹息道:“龙江船厂虽屡次扩建,毕竟处在河口之外,有其天生不足,难以维持更大规模的营造、维护。臣等认为,是时候将龙江船厂一分为二,将木质船只与纯铁船只制造,分开区域营造。修筑铁路的同时,应完成龙江船厂二厂的建造,以更出色的码头,帮助朝廷最快转运物资。”
朱允炆沉默不语。
公输巧、万海平、阮安忐忑地看着朱允炆。
便在此时,汤不平匆匆走来,至朱允炆身旁,低声说了两句。
朱允炆面色变得凝重起来,看向公输巧等人:“铁道路线一事,报给兵部、五军都督府与内阁审议,另外,让户部也参与进去,毕竟这件事耗费巨大,若不知会夏元吉,他可是会找朕发脾气的。”
万海平等人恭送朱允炆离开,阮安叹息道:“看来,皇上对我们所选的路线并不太满意,这事奏上去,兵部怕是第一个反对。”
梁尚才赞同阮安的看法,颇有些无奈:“别说路线问题,就是这件事,怕也有些难做。你们应该听到风声了,京军调出去五万,名义上是接收北平军营,实则是检验新的后勤局,移兵在北,随时准备战事。”
公输巧摆了摆手,打断了几人的议论:“战事什么的,与机械工程院、龙江船厂无关,就莫要所想了。兵部虽然会反对我们所选路线,可皇上毕竟没有反对,说明事还是可成。现如今,我们需要做好人才、器械、物资储备,调精锐攻克蒸汽机车中的难点。”
“皇上既然下发了《蒸汽机车铁道运输构想》,我们也一致认可蒸汽机车能快速转运大量货物,那就应该专注问题,研究出来可行之策。从南美洲带来的橡胶树,已经提炼出了一些橡胶,这些东西对于解决阀门稳固、泄露等问题上,作用不小,还需加大研究。”
万海平、阮安等人连忙点头。
公输巧拿着拐杖,呵呵笑了笑:“我老了,你们还年轻,一定要扛得住。想想那一幅构想,未来的大明山河将不再会有任何人能割据!即使远在西疆之地的山河,也将被钢铁嵌固在大明的基石之上!虽说那一幕还很遥远,正如皇上所言,可能是百年,二百年!”
“没关系,子子孙孙无穷尽,我们这一代多做点,子孙就轻松一点,我们这一代多解决一些问题,子孙就能腾出精力去解决更复杂、更深的问题。我们需要用毕生的努力,将后代高高举起,让他们踩着我们的肩膀,我们的头,去望远,去问天!诸军,共勉吧。”
万海平、阮安等人肃然起敬。
这一代人研究的意义,不就在于此?
武英殿。
朱允炆拿起加急文书,快速扫过,下令:“传值房中所有人来。”
内侍答应。
值房设置于内阁之内,是鉴于当下局势风云骤起,朱允炆特意设置的,不仅内阁解缙、杨士奇、铁铉需要每日值守,不得离开,就连五军都督府的徐辉祖、段云,回京的袁岳,水师都督府的李坚,调入兵部听差的杨溥、宣青书,京军大督官杨烽火,第一任后勤局侍郎吕毅等,也被安置在值房之中。
这一批人,构成了大明最核心的军机要务团队。
很快,十余人便走入武英殿行礼。
朱允炆拿起文书,严肃地说:“西北加急文书已送到,瓦剌正在集结,而这已是半个多月前消息,眼下瓦剌极有可能已在动作。”
徐辉祖面色阴沉:“如此说来,果是有计划的调动!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大明待他们不薄,竟想要对大明下手!皇上,是时候提升备战等级,准备出征事宜了!”
铁铉站出来,刚想说话,朱允炆就摆了摆手,严肃地说:“别急,还有其他消息。”
众人有些错愕。
朱允炆又拿出一份文书,递给解缙:“念吧。”
解缙接过,看了两眼之后,顿时一惊,看了看朱允炆,这才念道:“据云南都司与沐晟消息,车里宣慰司内部发生动乱,刀暹答被其子刀更孟所杀,刀更孟掌握大权,积极筹划造反事宜,各地土司听闻消息,蠢蠢欲动……”
杨士奇冷着脸,沉声说:“八百大甸的覆灭,还不足以给这些土司一个教训吗?”
杨溥叹了一口气:“土司在当地始终把控着权势,土地是他们的,百姓是他们的,名义上归属朝廷,实则是割据一方。他们本身孤绝,罕与外交流,误判局势,也是可以理解。只不过在这个关头,这个时间上闹事,想来是有人在暗中策划,看来,西南方向需要留意了。”
铁铉冷哼一声:“朝廷想要改土归流一直都没有进行,就是为了体现朝廷宽宏仁慈。他们不作乱还好,既然要作乱,那就一起收拾了,顺便改土归流,将那里的百姓完全纳入府县管辖之下,彻底取缔土司!”
徐辉祖赞同:“皇上,土司问题不解决,始终是个祸患,自洪武朝至今,土司以下犯上,作乱频仍,虽屡次镇压而不改,当行有效之策。臣认为,何处作乱,就应将改土归流推至何处!现如今,国子监可是有一批结业监生,无处安置!”
朱允炆看了一眼袁岳,对解缙说:“继续。”
解缙正色:“据茶马古道商人消息,据安全局消息,乌斯藏内部对大明即将派军驻守十分抗拒,已有大小领主站出来,公然反对大明驻军!”
“这群人也敢对抗朝廷?”
宣青书有些错愕。
袁岳站了出来,正色道:“皇上,是时候让那一万军士返回京师了。乌斯藏哪里反对大明驻军,哪里阻碍大明驻军,哪里就应该有战争,有日月旗在。臣听闻乌斯藏是距离天最近的地方,正好,我愿带兵送他们一程,让他们上天!”
乌斯藏的反水,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在各处急报的大环境下,也不显得那么重要。
说到底,那里是高原,他们再怎么嚷嚷,也不敢跑到高原下面来作乱,那里的局势,朝廷未必需要即刻发兵讨伐。
朱允炆清楚,多线作战,兵家大忌,而想要破局,最关键的就是各出对策,有拉有打,有防有不打,小打有大打,有大打有往死里打。
一股脑,不分轻重,倾泻力量去作战,看似勇猛,实则是空耗力量。现在局势开始明朗,该跳出来的,也都跳了出来,是时候安排应对之策了。
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战争的基调
一道道黑色的旗帜插在沙盘之上,局势瞬间变得一目了然。
朱允炆背负双手,审视着沙盘说:“鉴于诸多情报,目前可以确定,大明将面对一场规模浩大,范围广泛的多线战争,分散于东海三岛、朝鲜、大宁、大同、嘉峪关、云南、乌斯藏!它不是三线,不是五线,是七线,甚至还有隐在暗处的第八线、第九线!”
解缙、杨士奇、铁铉、徐辉祖等众人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北方可谓处处黑旗,西至嘉峪关、哈密,东至朝鲜、东海三岛,数千里范围内,到处都可能是战场!
而西南方向,云南土司作乱,会不会只局限于云南一地尚未可知,若广西、贵州、广东等地的土司纷纷响应,反抗大明统治,那将是一场波及数省的大战争!
徐辉祖、李坚、袁岳、段云等人毫不在意,就连杨烽火,军士出身的后勤局侍郎吕毅也不在意。
作为武将,什么是最寂寞?
没有战争可打才是最寂寞!
武将与军士肩负的职责,神圣的使命,个人的价值,生命的荣耀,就在于保家卫国,开疆拓土,杀敌立功!
和平时期,武将与军士捍卫疆域,不失寸土!
战争时期,武将与军士自当奋勇争先,冲锋在前,用金戈铁马,用一腔热血,去斩杀一切进犯之敌,守卫大明山河,成为大明子民最坚强的盾牌!
袁岳走出来请旨:“皇上,局势看似纷杂繁复,颇为举世攻明之意味,然这些乱象就如潮水拍岸,虽有漫长的潮水,可想要吞掉基岸,还是不太可能!特请旨出征,给臣一个封侯的机会!”
“封侯?”
段云眼神一亮,站了出来:“皇上,臣也讨个封侯的机会!”
袁岳是忠勇伯,段云是撼山伯,伯爵之上,还有侯爵、公爵。
两人不像徐辉祖,徐辉祖毕竟是徐达的儿子,又立了军功,混到头了。可两人还有很大的晋升空间,不混个侯爵、公爵什么的,也不好意思见人,毕竟建文朝里面,伯爵着实不少,已经超出了开国时期的伯爵数量。
不能说伯爵多如狗,但也是金陵遍地走,说出去实在是没啥令人羡慕的。
这也没办法,打安南是灭国之战,得封赏。
打帖木儿,灭其十万大军,有军功的人多,还得封赏。
尤其是郑和出去一圈四五年才回来,带来了一堆高产种子不说,还带来了一群侯爵、伯爵……
袁岳、段云现在是以伯爵为“耻”。
朱允炆看向积极请战的两人,会心一笑:“不急,朕估摸着,这次作战,有你们封侯的时候,若是能取来阿鲁台、马哈木等人的脑袋,公爵也未尝不可给。”
袁岳、段云热血涌动!
朱允炆指向沙盘,正色道:“袁岳说的没错,局势看似复杂,大明似乎陷入群攻之中,被迫转为多线作战。可换个角度来说,将瓦剌、鞑靼、兀良哈、土司、倭军等视为一体,定义为大明敌寇。那这一场战争,就是大明与敌寇的开战,大明是多线作战,敌寇又何尝不是多线作战?”
“既然都是多线作战,那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我堂堂大明,国力隆盛,有新军之策,有精忠报国的勇猛将士,有久经战场的武将,有先进的火器,还担心无法战争敌寇不成?”
“诸位,战争打的是什么,是后勤,是火力,是军心,是民心,是国力!这五点,大明哪一点会输给敌寇?敌寇想要借此机会,乱我大明,朕还想借此机会,兴我大明!太祖在时,曾多次征沙漠!敌寇实力大损,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朕继太祖意志,当断其百足,永绝后患!”
朱允炆看着众人,目光坚定地说:“匠学院有句话,问题早暴露出来,比晚暴露出来好。朕借用这句话,战争早来,比晚来好。现如今,你们还能筹划,还能征战,若再等个十年二十年,朕老了,你们也老了,那谁来征战?”
“虽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可战争不是儿戏,只有纸上谈兵,缺乏实战,迟早会吃大亏。朕的意思是,大明想要实现百年和平国运,留给子孙足够的发展时间与稳定环境,就应该打出和平,通过这一次战争,彻底肃清一切敌寇,至少应该让他们百年之内,无力犯边!”
“朕要的结果,不是烽火的熄灭,敌人的退去与逃离,而是彻底的瓦解!无论瓦剌、鞑靼再能跑,无论兀良哈逃向哪里,无论倭寇游荡在哪个海域,无论土司占据哪个山头,朕要的结果,是消灭他们的肉体,消灭他们的意志,他们他们一切能反抗大明的武装!”
杨士奇、铁铉对视了一眼,心头暗暗吃惊。
朱允炆正在给这次战争定基调,而他定的这个基调,是彻底消灭所有敌寇,而不是击退,是穷尽一切手段的追击与毁灭,不是手下留情、城下之盟的妥协!
徐辉祖、李坚等人坚决支持朱允炆的看法。
李坚直言:“现如今国内工业基础正在建设,蒸汽机为动力的行业开始出现,正是需要稳定的时候,外敌不除,我们就需要分散力量时时防备,与其千日防范,不如一战终结,为工业与诸多建设,争取百年坦途!”
徐辉祖深深看了一眼李坚,此人虽管着水师,可与船厂之间的关系十分密切,对蒸汽机的发展与相关产业很是了解,毕竟大批量的蒸汽机,都投向了水师。
面对朱允炆,徐辉祖沉声道:“皇上,李都督所言极是,敌寇不除,国内的发展节奏很容易被打断。现如今,正是新军十年结果时,当拿出全部的力量,结束大明始终被外敌威胁的局面!”
解缙忧虑重重,颇有顾忌:“如此一来,战争的规模、动员的民力、波及的地方、耗费的财力,都将是不可估量。”
杨士奇赞同解缙的担忧,对朱允炆进言:“皇上,一战灭群寇自是威武,然解阁所担忧也是事实,虽然这些年来粮仓建设跟上了,可这些粮仓只能支用行军途中所取,一旦战争打起来,军队深入作战,那后勤必然需要调动大量民力。”
“西域作战时,后勤供应出现过问题。若再打一场比西域作战时更大数倍的战争,那后勤问题会不会制约前线,以至于军队难以实现皇上定下的肃清一切来犯之敌之战略。”
朱允炆看向吕毅:“你主京军后勤,说说后勤之事。”
吕毅自天山之下作战而崛起,后被调入骑炮兵营表现出色,在后勤革制时,徐辉祖与朱棣推举吕毅负责。
此人颇有能力,学习能力很强,在国子监学习了一套管理之法,梳理后勤运作的各个环节,打造出了可以快速响应的后勤局。
吕毅走出来,认真地说:“皇上,虽然后勤局出现时间较短,但经过前段时间五万京军北上检验,已可以证明整个后勤局的运作问题并不大。臣以为,军队调动与出征后勤问题已是不大,可以借助地方粮仓,地方卫所就地转化为后勤兵,能在最快时间内保障起军队行军粮食及物资。”
“后勤局大致可以支撑起十万京军一个月内的二千里投送。制约作战的后勤,不在境内,而在境外。境外无我粮仓,无我卫所,大军出征击远,只能调动民力。受益于民间驽马数量的大增,马车改良,即使是调动民力,相对以往时期也将大大减少。”
解缙皱眉问:“所谓的大大减少,是多少?十万兵,需要调动多少人力来保障后勤?”
吕毅慎重地回答:“十万兵,需调动二十万至三十万民力来保障后勤。”
朱允炆目光微微一凝。
解缙忧虑不已:“皇上,三十万民力,较之往年是大幅减少。可若真如皇上所言,彻底消灭所有敌寇,那投入作战的兵力,可不止是三十万吧,岂不是我们要动用百万民力保障后勤?”
杨士奇目光中透着浓重的担忧:“百万民力,这只是初步估算,战争一旦打响,很可能会因为各种问题而导致后勤困难。到时候三个民力未必能养一个军士,很可能是五个、十个民力。到时,不止是一百万,可能是更多,超出二百万,乃是三百万!这样一来,将是举国之事!”
朱允炆知道后勤的困境,也清楚后勤是最大的制约,但这一次,大明无路可退!
“举国之事?”
朱允炆微微点头,走至桌案后坐了下来,沉声说:“举世攻明,以举国后勤应对,并无不妥。现在,是考验人心的时候了。后勤问题,朕想办法解决,你们只需要将所有的注意力投入到作战筹划之中。”
“诸位爱卿,战争已经开始了,就不要藏着掖着,拿出你们的睿智与勇气,思考这最后的大战争的,如此规模的战事,日后恐怕不会再出现了!”
解缙与杨士奇对视了一眼,见朱允炆坚持,似有方法解决后勤困境,便不再多说,转而将目光投向沙盘。
棋有先后,事有缓急。想要完胜,就必须分策应对。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 远交近攻,逐个击破
朱允炆端起茶碗,等待着众人的分析与谋略。
没错,大明派遣大规模兵力,凭借着火器优势,去群殴一群游牧民族很热血,很爽。
但现实不仅如此。
战争不是儿戏,翻遍史书,哪怕是兵力占优,局势占优,高明的将领也都会怀揣着敬畏之心,谨慎布局,小心行事。
朱元璋打张士诚的时候如此,徐达打大都的时候如此。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攻城就不需要考虑了,马哈木、阿鲁台现在连个破房子都没有,整天住的还是移动帐篷。这群人不需要买房,也没有坚城,大明与他们的战争,只能在草原上分出胜负。
伐兵,是最后需要考虑的事。
现在需要考虑的是伐谋、伐交之事。
朱允炆清楚,现如今的大明火器确实具备了毁伤骑兵军团的力量,但这种优势因为火器的不连续无法形成真正的降维打击,想要全面碾压、零伤亡,直接将马哈木、阿鲁台等人给突突了,还是不太可能。
何况草原行军,骑兵为主,这些年来,虽说大明骑兵数量年年增长,可过长的边境需要守护,各地卫所都需要骑兵补充,导致骑兵增量具体到某一地,显得十分有限。
还有后勤问题,这确实是个老大难。
解缙、杨士奇、铁铉、徐辉祖、李坚等谋划对策,宣青书、袁岳、杨溥等人提出补充,在经过一个时辰之后的讨论之后,形成了基本共识。
铁铉看向走过来的朱允炆,手持竹节指着沙盘,仔细介绍着:“皇上,虽说看似大明要打一场多线战事,但经众人讨论之后,已除去三线。”
“哦,哪三线?”
朱允炆问道。
铁铉看向李坚,李坚指向东海三岛:“皇上,东海中三岛问题,已交给东海水师与东南水师,集大明水师精锐,又精兵强将,臣以为,这里已不足为虑,此一线的足利幕府,可拔除不作考虑。”
徐辉祖赞同:“两路水师主力,倭军万不能抗,虽有地利可能会拖延战争进度,然胜利一定归属水师。何况这两路水师后勤已基本到位,无需再安排兵力与船只配合。”
朱允炆含笑道:“有郑和、朱能、骆冠英,还有杨荣等人在,东海三岛确实不需要给予多少关注。”
这一路集结了大明水师的全部精锐,全改造后的新式蒸汽机船,还配备了纯铁船,不说船只与火器的配备,就是大船长一级的人物,足有六千余人,经历过生死考验,意志坚强,纪律严明。
他们若是打不下来主力尽出、国内虚弱的足利幕府,那才是笑话。
铁铉继续说:“还有一路,是朝鲜境内倭军这一路,按照既定计划,已交给了张辅领兵作战。按时间来算,李褆、李裪等人已回到了朝鲜,李芳远很可能已退让给李裪,张辅领兵入朝抗倭的时机将要成熟。”
“张辅在广西、安南等战争中,深谙山林作战,又擅指挥大军,朝鲜境内多山,辽东、东北卫所兵力十万,足够张辅所用。而这一路先期筹备已准备妥当,尤其是水师为张辅送去了大量粮食与火器物资,目前来看,张辅这一路也不需考虑。”
杨士奇很是赞同,徐辉祖微微点头。
朱允炆含笑不语。
让人屠张辅去辽东驻扎鸭绿江边,点的不是张辅的名,是“人屠”的名,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大屠杀。
担心张辅,还不如担心张辅军队里刀够不够多。何况张辅手中的十万兵里面,有三万是京军迁移过去的,是真正的京军精锐。
“还有一路呢?”
朱允炆询问。
铁铉指向西南,严肃地说:“乌斯藏!”
朱允炆盯着沙盘上的乌斯藏,高隆的土堆,撒上石灰,代表了雪原。
袁岳走出来,正色道:“皇上,乌斯藏反对朝廷驻军,似有反兆,但因乌斯藏偏居西南,又是高原之地,朝廷只需封锁山道,不让其下山即可,无需此时分兵讨伐,空耗兵力。待收拾完云南土司与其他诸敌之后,朝廷再解决乌斯藏,不过是举手之事。”
朱允炆笑了笑,看向袁岳:“看来这些年来,你的谋略还是见长。乌斯藏反对驻军,吵吵嚷嚷的只是当地的大小领主,这些小势力极度分散,别说外人,就是乌斯藏的尚师、弟悉都无法完全掌控。让他们反对,随他们闹腾,最多只能在高原之上喊叫,主动派人下高原攻打大明,呵,高看他们了。”
袁岳敦厚一笑:“皇上的意思是,等他们喊叫疲惫了之后,咱们再上去收拾他们?”
朱允炆看了看铁铉、杨士奇、徐辉祖等人,见没有异议,便点头道:“除去这三线,剩下的就是兀良哈、鞑靼、瓦剌与云南土司四线。”
宣青书走了出来,指了指云南方向:“云南土司这一线,兴许也不考虑,真正值得注意的,只是兀良哈、鞑靼与瓦剌这三路。”
铁铉看向云南方向,有些拿不准。
此时的云南有沐晟镇守,沐晟扫荡土司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算是老项目了,基本上几年就会举办一次。
经验丰富,又有一批虎蹲炮在手,云南确实不需要太过担心。
只是,谁也不能确定云南土司作乱的规模有多大,参与力量有多少,会不会引动贵州、广西、广东三地土司造反。
杨溥面色平和,轻松地说:“云南境内有沐晟与云南都司,无论多少土司联手,都可应对。广东因为海外贸易所获颇丰,已施行了新军之策,若广东乱,定能处置。广西方向更不需要担忧,张辅虽然离开了广西,那广西都司多是经历过安南之战的将领,军士作战经验丰富,问题不大。”
“退一万步,广西、广东土司作乱,可以调韩观带兵从交趾北上,南北夹击之下,安定广西。调南洋水师北上,可平广东之乱。从这个角度来看,土司问题看似棘手,实则无需抽调京军,地方卫所足以应对。”
解缙拍手,称赞:“皇上,他二人所言极是。纵使多省土司作乱,看似势大,波及广泛,但土司终究是蛮夷,不懂策略,只会蛮横抢掠,手段虽残暴,终会倒在卫所军士脚下。若不考虑土司问题,那所谓的举世攻明,也不过只是兀良哈、鞑靼与瓦剌,如此一来,应对更显轻松。”
杨士奇、徐辉祖等人连连点头。
兀良哈、鞑靼与瓦剌看似是三路,实际上这都是死去元廷一分为三的结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次风雨欲来,实则是大明与死去元廷的再一次碰撞,是中原文明与游牧民族的再一次交锋!
洪武年间,太祖时期尤能分三路进取元廷,现在如今建文朝,国力蒸蒸日上,焉不能三路出击?
朱允炆见局势逐渐明朗,目光看向沙盘上的云南、贵州、广西等地:“下一道旨意给云南、贵州、广西、广东、交趾都司,若土司作乱,烽火燎燃,都司追击,可越境作战,力求消灭作乱贼寇。另,命各地衙门官署安抚当地土司,声明厉害关系,阐明朝廷之策,顺朝廷者存,逆朝廷者亡!”
徐辉祖、铁铉领命。
越境作战,这道旨意确实需要。
都司作战区域只局限于该省之内,没有旨意不能擅自追出境外作战。如果云南的土司跑到广西去了,沐晟没有旨意,不能直接进入广西作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土司在广西休整。
有了越境作战的旨意,那就意味着土司跑到哪里,就打到哪里!
看着沙盘的袁岳,目光从云南看向南面的渤固、沧澜、大城王国等地,吞咽了下口水,问了句:“皇上,越境作战,指的是哪个境?”
朱允炆看了一眼袁岳,淡然一笑:“哪个境,你不清楚,沐晟他们清楚就好。”
袁岳打了个哆嗦。
都举世攻明了,咱们这位皇帝的心思还不止是应对敌人,竟然还想借势而为,平定土司的同时,顺带扩张点领土……
他到底有没有将这群人放在心上,怎么感觉这场突然出现的战争局势,是朝着皇上渴望的方向在运作?
这,该不会是皇上一手布置出来的大局吧?
袁岳连连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皇上向来不打无准备战之仗,眼下局势已经超出了朝廷的准备。
若真是皇上安排的,那自己此时应该待在西疆省,拿着铁锹给马哈木挖坑才对。
朱允炆坐下,众人站为两排。
铁铉出班,肃然道:“皇上,三线作战,对大明已无太大压力,是远交近攻,逐个击破,还是三线出击,倾力一战,当听凭皇上安排。”
朱允炆看着众人,威严地问:“你们倾向于哪一种方略?”
铁铉看了看徐辉祖等人,道:“远交近攻,逐个击破!”
朱允炆敲打着桌子,思考着可行性。
铁铉沉声道:“远交瓦剌,可延滞瓦剌。虽说马哈木向来有野心,但把秃孛罗深知大明厉害,清楚一旦开战后果难收。臣等以为,可拉拢把秃孛罗,分化瓦剌,软硬兼施,让马哈木、太平瞻前顾后,不能全力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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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尼小猪教育与莫兔子精的萝卜,文中借用了两位的评论,惊雪谢过。
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 朱棣为征北大将军
马哈木是一匹懂得隐忍的狼,他能笑着跪拜杀父仇人,也能蛰伏在暗,将一个个敌人铲除。
这是一个唯权力的人,他要做的——是草原上的头狼。
想成为头狼,就必须告诉整个狼群,只有他能带领所有狼,有肉吃,有酒喝。若是他做不到这一点,反而给狼群传递了这么一个信号:
我要带你们去远方找肉吃、找酒喝,但这个过程中,你们之中很多狼都会死去。
那头狼的地位与威严,虽不会马上受到挑战,但会伴随着牺牲与死亡,被一点点消磨。
若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叫把秃孛罗的狼站出来说一句:我们不想去远处吃肉,不想跑几千里找酒,待在草原上,一样有肉吃,有酒喝,那狼群将会面临分裂。
大明要做的,就是拦一拦头狼,养一养把秃孛罗这匹狼。
选择远交瓦剌,可以说是无奈之举。
徐辉祖、铁铉等人都看得清楚,要想在广袤无边的草原上彻底毁灭瓦剌、鞑靼、兀良哈的有生力量,让其一蹶不振,大明唯一的选择就是:集中骑兵精锐,迎战其中一路或两路。
分兵三路迎战,只能是主攻、佯攻、辅攻,不可能三路都是主攻,自然也不可能实现朱允炆定下的战争基调。
远交瓦剌的另一个原因是,大明的战马与骑兵分布。
大明战马主要集中在三个区域,京畿之地;北平至大同一线;甘肃至天山一线。
而骑兵分布,则主要是京畿之地,北平至大同一线。
西疆省、甘肃镇等地虽有马场,战马数量多,但论到骑兵数量,军队数量上,还是存在不足,加上西疆省地域广,兵力分散,若集结五万骑兵,那西疆地方上基本上就空了。
再说了,从京师调动骑兵至北平,出长城进入关外作战,快捷简单,可要是想调主力前往甘肃、西疆省,那路上时间就不止一个月,等到了地方上,骑兵都已是疲惫,在这种情况下,明军只能倾向于防守,很难追击。
综合种种考量,铁铉向朱允炆进言:“派人前往瓦剌游说,是争取时间的最佳之策。”
朱允炆看向徐辉祖、杨士奇等人:“你们也认为瓦剌可以争取?”
杨士奇正色道:“皇上,争取瓦剌未必可行,但争取时间尚还可操作,若选人得当,甚至可能分裂瓦剌。”
徐辉祖附议:“瓦剌不同于此时的鞑靼,鞑靼如今虽有本雅失里,但实际上说话算数的是阿鲁台。但瓦剌分为三个大型部落,其首领是太平、把秃孛罗与马哈木,对于三人而言,部落利益,大于瓦剌利益,若能说服把秃孛罗或太平,马哈木只凭借一个部落的力量,不足以威胁西疆与关内诸地。”
朱允炆不知道此时派人去是不是晚了,但似乎并不影响,哪怕瓦剌已经领兵南下,战争已经打响,但并不影响谈判。
边打边谈,以打促谈,也是一个选项。
“既然如此,说吧,谁能担此重任?”
朱允炆问道。
徐辉祖等人看向解缙,解缙笑道:“皇上,能担此重任之人,当属胡司业。”
“胡濙?”
朱允炆微微一愣,旋即嘴角微微一笑。
胡濙确实是个搞地下工作的好手,此人深谙人心,小心谨慎,观察力细致入微,应变能力强。最主要的是,胡濙和马哈木也算是老相识了,促成马哈木与哈什哈反目,出手截杀哈什哈的正是胡濙。
此外,胡濙和与把秃孛罗很熟,把秃孛罗几次进入金陵城,总少不了去国子监转转,这种“王”级别的外宾,自然需要胡濙亲自陪同,一来二去,两人自然熟络。
“让王宾暂领国子监司业,通知胡濙准备出发事宜,明日让他来武英殿。”
朱允炆答应下来,目光开始变得凌厉起来:“既然远交近攻,那就剩下鞑靼与兀良哈了,说说你们的盘算。”
徐辉祖上前:“集精锐,追万里亦当灭之!”
段云咧嘴:“打死狗吃狗肉。”
袁岳摩拳擦掌:“往死里揍。”
铁铉见朱允炆看过来,表态支持:“兀良哈本是大明臣属,洪武年曾叛乱过一次,前些年宁王、燕王北征,兀良哈也叛乱过,此番再次背叛,已是三反大明!臣以为,事不过三,既然他们一次次背我大明,那就应将其绝灭,告诉世人一个道理:做人不能做兀良哈!”
解缙拍手:“说得好!皇上,兀良哈屡降屡叛,自不能容它。对付兀良哈,应该以斩尽杀绝为主,对付鞑靼,当以毁其精锐主力,掠其人口为主。”
朱允炆不喜欢背叛的人,这些年来,大明对兀良哈算是仁至义尽,他们安稳地游牧,没人打扰过他们,不过隔一段时间要一点战马而已,这些战马还是上次兀良哈投降时签下的。
兀良哈的人缺了什么物资,大明都会给他们,没切断过他们的贸易,这些人日子过得不错,安稳地放养牧马不好吗?
非要拼死拼活,索取更大的驻牧地?
弱小的族群,就不要有这么大的野心,会死人的。
朱允炆决定,抹杀兀良哈的存在,让这个族群彻底消失,于是开口:“兀良哈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袁岳,你可愿带兵征讨兀良哈?”
袁岳犹豫了下,不安地问:“皇上,臣还想去活捉本雅失里与阿鲁台……”
见朱允炆脸色一沉,袁岳连忙说:“臣愿往,彻底消灭兀良哈!”
朱允炆这才微微点头,严肃地说:“莫要小看了兀良哈,这些年来蛰伏,让他们有了不少力量。最让朕担忧的是,兀良哈位于哈剌温山以东,随时可以窥视、奔袭松辽平原,那里有闯关东的百姓,城池并不完备,若为兀良哈所害,朕对不起他们!”
“命袁岳前往开封,带原部一万骑兵,连河南都司一万骑兵,兵进大宁,与何福的两万骑兵配合,务必将兀良哈消灭于草原之上,不可让其溃散,祸乱东北,更不可任由其出击,扰乱张辅的大后方!”
袁岳肃然领命。
朱允炆走至沙盘前,盯着北面的草原,肃然说:“那,现在就剩下了鞑靼!此次作战,不留余地,当彻底肃清鞑靼势力!解缙拟旨!”
解缙答应一声,走向一侧桌案,铺开圣旨,提笔准备。
朱允炆背负双手,沉声道:“拟旨,命徐辉祖为征北右副将军,佩副将军印,领京军骑兵炮兵营、神机营、三千营、五军营,合兵十万,兵至北平。”
徐辉祖听闻多少有些郁闷,右副将军,看来还是个副手啊……
“命平安为征北左副将军,佩副将军印,抽北平精锐五万,合已抵北平京军五万,做好战训。”
“命谭渊、段云为左参将,周大志、徐凯为右参将,刘启夏、瞿陶、大同镇守薛禄为神机将军……”
“命内阁大臣铁铉参赞军事,兵部郎中杨溥、宣青书作随军参谋……”
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众人的脸色变得肃穆起来。
战争,终于还是要来了!
当朱允炆停顿下来的时候,众人屏气凝神,所有人都知道,朱允炆还有一个最关键的人选没有公布,那就是征北大将军!
朱允炆没有停顿多久,下达了最后的旨意:“命燕王朱棣为征北大将军,佩征北大将军印,节制北直隶、山西、陕西兵马!”
朱棣!
徐辉祖、解缙、铁铉等人微微一笑,果然是他。
没有人对这个结果有异议,朱棣最擅长的就是草原大规模骑兵与大军团作战,天山之下的战争,更添力证!
朱允炆握了握拳。
朱棣,四叔,朕答应过你,会让你再次重临战场,现在是时候了,打出你人生中最辉煌的一战吧!
这一次战争之后,大明的敌人,只在远方,不在近处!
当然,你也莫要玩什么养寇自重,大明发展不需要养寇,朕也不会卸磨杀驴,不会走狗烹,良弓藏!
朱棣,十多年了,你应该知道朕的心思,你也应该清楚朕的渴望!
去吧!
你属于战场,那就在战场之上,杀出一片属于你朱棣的荣光!
百年国运,今日定局!
这一次,朕将倾尽国力支持你,将动员这个伟大帝国所有的战争潜力,支持你!
战争的烽火已经点燃,金戈铁马的号角也将吹起。
朱棣!
尽你的职责,完成太祖对你的重托!
就当所有人以为命令到此结束时,朱允炆再次下令,调京军五万兵援甘肃、兰州。
这个命令并不突兀,甘肃、西疆兵力只能防守,不能进攻,无论与瓦剌是谈还是打,都需要手里有兵。
何况朱棣收拾完瓦剌之后,想要两路夹击,也得需要一批精锐人马配合。
徐辉祖有些担忧,进言道:“皇上,如此一来,京军军士只剩下十万,会不会太过单薄。”
十万兵,看似不少,但对于一个周长五六十里的金陵城,对于一个内十三门、外十八门的超级大城而言,分散到每个门的兵力,仅仅只有三千多。
这些人手,日常防备足够了,可若是西南需要兵力,若是京城附近出现乱子,这个兵力实在是不多。
「——
感谢v臭不要脸v的打赏,惊雪谢过,实在有点惭愧,最近身体疲惫,有心无力,还请多谅解。」
第一千二百八十章 大明的二级全面动员
随着征调旨意的下达,京城将进入建文朝有史以来最虚弱的时刻。
十万军士,对于大明帝都而言,着实太少。
徐辉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铁铉同样担忧,提议道:“京军抽调不宜过半,西北兵力不足,可自四川、山东、山西卫所调拨补充……”
朱允炆打断了铁铉,坚定地说:“这一次作战,规模空前,战略任务沉重,非精锐不可实现。京军最早实现军制革新,十年来淘弱存强,整顿军备,且基于战争年年演训,实力非是地方卫所可比。调京军至西北,是为了给瓦剌致命一击。”
“可是皇上……”
解缙走出来。
朱允炆肃然道:“没有可是,京城居于天下之中,何来敌寇之患?边疆不平,才是祸患。十年来,京城何尝有过烽火,莫要多虑,奉命行事吧。三日后,京军出征,可有异议?”
徐辉祖、铁铉等人见此,不再多说,纷纷表示并无异议。
朱允炆见无人反对,威严地说道:“先将军令传至北平,京军北进还需一段时日,一旦有变,让燕王先率部出征。”
“自今日起,将动员等级调整为第二级,天下卫所全部进入战备状态,地方府州县,全力保障所在地卫所军粮物资,各地粮草仓库严密看管,分区看管,不可出现纰漏,大量收购粮食,补充粮仓。”
“自今日起,龙江船厂、马鞍山船厂、清江船厂等七座船厂,取消休沐,所有匠人、工人,三班轮作。”
“自今日起,二炮局、兵仗局、科技局,取消休沐,全部匠人三轮轮作,全力打造火药、火器、八牛弩、弩箭、弓箭、兵器、铠甲!”
“自今日起,朝廷下属官营铁矿、煤矿,全力开采,供应军需。冶铁厂全天运作,大鉴炉昼夜不熄!”
“自今日起,于山东、河南、北直隶,征调五十万百姓服徭役,听差运输粮饷物资!”
“自今日起……”
“自今日起,天下衙署、卫所取消休沐,官吏、卫所枕戈待旦,随时听差!”
一连串的命令,标志着大明开始进入战争时刻!
朱允炆看着众人,目光凌厉:“朕知道,这一次作战会苦很多人,累很多人,也会牺牲不少人,但此战关系国运,关系子孙后代,关系大明未来发展进程,谁若是懈怠、延误、疏忽,以致影响卫所调动,军队开拔,出征作战,朕决不轻饶!三日后,朕为诸位送行,为京军送行于北军营,各自准备去吧。”
众人领命而去。
朱允炆坐了下来,看着走至门口又折返回来的杨士奇,眉头微皱:“可还有事?”
杨士奇走近前,看了看左右。
朱允炆有些疑惑,杨士奇很少如此神神秘秘,见他似有话说,便挥退左右,看着杨士奇:“说吧。”
杨士奇轻松地说:“皇上,臣以为北平新都营造已基本结束,虽三大殿并未完全建好,但北平的武英殿、后宫、东宫,可都已建好……”
朱允炆看着杨士奇,笑道:“你这是想让朕借此机会迁都啊,若是被夏元吉得知,岂不是会赌了你家大门。”
迁都可不是简单事,无数东西都要搬走,路程也不近,现在水师、船只都供给军队了,可没多少力量腾给迁都所用,若是走陆路,每日行个三十五里算是多了,两千多里路,两个月时间,着实太长,耗费可不是小数目。
杨士奇沉默了下,正色道:“臣并不是希望皇上迁都,而是希望皇上再次北巡,公开北巡。”
“北巡?”
朱允炆凝眸。
杨士奇凝重地点头:“北巡好处有三,其一,振奋军心,鼓舞士气。其二,安抚民心,稳定地方。这其三,则是有利皇上安全。”
朱允炆目光盯着杨士奇,徐徐说道:“朕的安全?呵,杨爱卿,你似乎意有所指?”
杨士奇没有回避,而是直言:“皇上,瓦剌、鞑靼、兀良哈、乌斯藏、车里等,趁着朝廷东征东海三岛、东北抗倭援朝之际突然发难,若说没有阴谋,臣自不信。在值房之中,我等讨论过,皆知此事非同小可,外敌在边,绝非大患,而内敌在侧,才是大患。”
朱允炆看着杨士奇,有些惊讶,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些老狐狸。虽然有些事情他们并不知情,但他们敏锐的感觉到了变故。
杨士奇坦言:“如此多的力量,几乎在同一时间上攻明,若说没有人谋划、指使、安排,臣是万万不信。即是以朝廷目前之力,也很难做到同一时间上,去游说诸多势力,引导诸多势力同步而动。能操持如此大局的,唯有居中之人。换言之,臣等猜测,在京师中必潜伏了一股力量!”
“尤其是奉天殿毁于一把大火,更坐实了这一点。臣愚钝,妄自揣测,这股力量所要的,很可能并不是真正的举世攻明,而是腾空京军力量!故此,臣恳请皇上,携主力北巡,留一座空城在此。城空,纵乱又何妨?大军之下,任何乱子都可平定。”
朱允炆微微一笑:“看得出来,你们倒是用心了。这是你一人之看法,还是解缙、徐辉祖等所有人的看法?”
杨士奇严肃地说:“所有人都希望皇上安全无忧,希望大明江山稳固。”
朱允炆拿起一份文书,淡淡一笑:“你们的忠诚朕看到了,不过朕是不会离开京师的。朕若走了,那这件事什么时候能结束?十一年了,朕二十登基,乌发在冠,如今虽方三十余,可前日里,皇后还帮朕找出了十余根白发。如今朕也算是一中年之人,奔着老年而去。事情该结束,就让它结束,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真要拖到朕老了,走不动了,呵呵,那可就是文奎的麻烦喽。朕可不想将麻烦,再留给儿孙。京城里的事,你们就莫要担忧了,朕自有安排。再说了,这件事出来,对大明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顺势而为,大势可趋。”
杨士奇深深看着朱允炆,眉眼微动。
朱允炆哈哈大笑,杨士奇跟着大笑起来。
这一刻,两人算是心照不宣。
杨士奇明白,朱允炆早就看穿了眼前的乱象,并打算自己留在京师,以身为饵,彻底解决暗中的敌人。
朱允炆明白,杨士奇看穿了自己的打算。
“杨先生,可愿与朕手谈一局?”
朱允炆邀请道。
杨士奇欣然答应:“臣自当奉陪在侧。”
这一次的棋局,不同于往日。
朱允炆将棋落在四角,杨士奇追堵,没有人关注天元,似乎这里是一片空白,又似乎在等待另一只手放下棋子。
竹林清风,茅草屋外。
老者摘下蓑笠,目光盯着棋盘。
诡异的是,这副棋盘的天元处也没有落下任何棋子,只是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边缘处。
巧合?
亦或是智谋的共性?
踏踏的脚步声从石径中传来,一个头戴白色蓑笠的男人走了过来。
老者瞥了一眼,皱眉道:“周密使,今日缘何是你来此?”
周密使至近前行礼,沉声说:“关键时刻,他不能轻易再来此处,何况他此时正在联络那一批人,分身乏术。”
老者微微点头:“说吧,有何消息?”
周密使垂首道:“刘长阁、庞焕等人,确实都去了水师,并没有明去暗返。”
老者呵呵笑道:“如此说来,朱济熺的落网,让建文皇帝当真放下了警惕。安全局主力不在,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现在的安全局谁说了算?”
“汤不平,霍邻。”
“汤不平最令人忌惮的是其武力,而非智谋,无足轻重。倒是这霍邻,一介书生而已,不足为虑。”
周密使沉声说:“内部消息,霍邻绝非泛泛之辈,此人胆大心细,曾在与帖木儿的战争之中,与帖木儿两次面谈交锋。”
“那又如何?大局已非安全局可左右,说其他消息吧。”
老者不以为然。
周密使想了想,继续说:“京城已传出消息,大军将动,足足十五万京军。三日之后将出征,另外,朱棣、徐辉祖、平安,为首。袁岳被派去与何福联手对付兀良哈,瓦剌那里,朝廷将派胡濙去游说。”
老者起身,笑道:“如此说来,一切都在按照我们谋划的方向而去。十五万京军离京,这一次,谁也无法阻拦我们行事了,即使有人动作也无济于事。告诉他,越是最后时刻,越要稳住,等待时机,不可鲁莽行事。”
周密使抬手,整理了下帷帽:“放心吧,他蛰伏这么多年,只是为了这一次起事。我们等待这么多年,也是为了这一次起事。牺牲了无数人,也该结果了。”
老者伸出手,拿起一颗黑棋,啪地点在天元一侧:“当年,四场大案死伤无数。当年,一场阴谋就此而生。腥风血雨,我们终究还是活到了今日。用不了多久,一切都将结束!大战,大局,终将拉开帷幕!”
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 李成桂遗言:当大明狗
鸭绿江,镇江堡。
张辅站在高坡处,眺望着鸭绿江对岸,那里是朝鲜义州。忙碌的军士正在砍伐树木,接木成筏,鸭绿江上,也已出现了一条宽近丈的船路。
阿哈出走了过来,抓着胡须,爽朗地说:“张大将军,我们何时过了这鸭绿江?”
张辅平静地说:“何时过江,不是咱们说了算,而是朝鲜国王说了算。没有多次请求出兵的文书,直接进入朝鲜境内,对朝廷来说,容易落人口实。”
阿哈出这些年也算是看透了,大明官员做事,最重视的不是结果正确,而是政治正确,朝廷必须师出有名才可动手。
这种先不出手,等对方先出手的策略,意味着大明始终都要先挨一刀,或大明的小弟先挨三刀,大明才可能出手。
女真对这种观点并不认同,敌人已经蠢蠢欲动,已经打到家门口了,就算不弄死他们全部,也得弄死一两个,告诉他们别在自己的地盘上瞎晃悠。
对待外敌上,女真如同对野兽一般,先打为敬。
当然,如果女真族被人统治了,那也只能是先跪为敬。
张辅不再是毫无经验的统帅,他清楚朝廷需要的是什么,迟迟按兵不动,并不是只想要李芳远的多次求告,而是在拖时间,拖变故。
没有人会嫌弃领土多,打下安南,化作交趾之后,交趾成为了大明南方一个重要粮仓,现在辽东军士吃的米饭,其中有近一半是交趾供应的。何况交趾还成为了远航贸易的重地,里面开采了不少煤,供应南海与南洋水师。
在这之前,朝廷多少人都将安南作为累赘?
还有西疆省,之前多少人说是拖累,地远难控,且倚仗内地后勤,西疆才回来几年,现如今早就自给自足,棉花产量更是节节攀高,黑油产量猛增,其制造的医用纱布更是输至全国卫所。
张辅盯着朝鲜方向,目光中闪现出一抹疑惑之色。
按理说,建文皇帝应该不会放弃对这一块土地的征讨,现在借倭人之手除掉李氏家族,正是大明吞下朝鲜的大好时机。
可有些令人意外的是,建文皇帝好像对这里的土地并不太感兴趣,打亦力把里的时候,他可是下了几道密旨,不惜代价夺回西疆,而对朝鲜王国,建文皇帝不仅没有一道密旨,还直接表态:李芳远一家人不死绝了,就帮一把。
这和建文皇帝追求领土的野心有些相悖。
张辅不止一次地想,难道说安南不是累赘,西疆不是累赘,但到了朝鲜王朝这里,反而成了一个连建文皇帝都看不上的累赘?
不管如何,张辅还是决定等,等到倭人杀了李芳远一家,或者是等到李芳远一家来到鸭绿江边。
倭人追击还是没追上李芳远,这不能怪倭人,实在是李芳远太能跑了,定州退位给李裪之后,还没等李裪谢爹谢爷谢天,便被拉着逃命了。
定州都没停留多久,一行人就跑到了龟城,刚刚喘口气,听说倭军已经接近定州,丢下大批辎重,一些陶瓷、瓦罐也顾不上带了,全丢在了龟城里面,急慌慌跑到了义州。
义州距离大明,只一道鸭绿江。
李裪站在鸭绿江边,看着河里自己的倒影,几乎不再认识,往日里的从容端正不见了,只剩下了一个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少年脸。
李芳远也好不到哪里去,已经好几天没吃好喝好睡好,如果不是随身多带了几件衣裳,估计也发臭了。
“西南五里处有船桥!”
李茂探得消息,连忙回报。
李芳远、李裪终于放心下来,刚想准备过河,诚妃元氏的侍女跑来禀报:“不好,无上王病倒了。”
李芳远心头一急,连忙带李裪等人去看。
在一处人家中,李成桂躺在床榻之上,奄奄一息,诚妃元氏、贞庆宫主柳氏、和义翁主金氏等在一旁哭泣
李芳远到近前,见李成桂面如死灰,人已有些昏昏不醒,连忙呼喊官医,官医看过之后,微微摇头。
油尽灯枯,已是回天乏术。
李芳远悲痛至极,对于父亲李成桂,李芳远又有敬重,又有怨恨。
敬重的是,李成桂凭借着勇气与智慧,操控大局,开创了李氏王朝,在任期间,多有作为,结交大明便是其最大功业之一。
怨恨的是,李成桂老来昏聩,为美色所困,宠溺妃嫔,任由妃嫔及其子操控王朝命运,甚至有意将世子之位给一个不起眼的小弟!
两次王子之乱,从根源上来说,就是父亲李成桂过于宠爱妃嫔所引起的,是因美色所起!
没有这些事,就不可能有两次王子之乱,最多一次够了!
他没有给自己想要的王位,自己争取到了,以兄弟的头颅!
“父亲!”
李芳远抓着李成桂枯老的手,沉声喊着。
此时,没有国王,没有太上王,没有无上王,只有父子、爷孙。
李裪跪在一旁,忍不住哭泣。
李成桂似乎听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看清旁边的人是李芳远、李裪,又看了看破旧的幔帐,转头看向门口,轻轻说了句:“你们等我一等,我交代几句话,就跟着你们走。”
李芳远、李裪转过身看向门口,空荡荡不见一人。
浑身打了个哆嗦。
李芳远不明白李成桂看到的是谁,又在和谁说话,只感觉一股阴森之气蔓延而至。
李成桂侧头看向李芳远,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缓缓说:“斗了十多年了,该让一切都结束了。死的人够多了,日后,少死一些人吧。”
李芳远低着头,道:“父亲说的是极。”
李成桂转而叹息:“这些年来,你做得不错,算是一个合格的国主,抛开你的手段不说,你至少给了朝鲜人一段安定的日子,只不过,现在太平结束了,你打算怎么做,丢弃你的百姓与子民,去投靠大明吗?”
李芳远无奈地点头:“这是保全王族的唯一办法。”
李成桂呵呵笑了笑,确实,这不是保全朝鲜百姓的唯一办法,却是保全李氏王族的唯一办法。
百姓死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族的人还活着。
百姓人多,死不绝,总还可以有。
王族人少,死绝了,李氏王朝就不存在了。
李成桂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莫名的话:“李芳远,李裪,你们记住了,宁愿当大明的狗,也莫要当大明的敌人。摇尾乞怜,也要将李氏王朝延续下去。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延续再重要的。”
当大明的狗?
李裪脸上挂满不甘心。
李成桂似乎感觉到了李裪的情绪,呵呵笑了笑:“当大明的狗,未必是一种耻辱。这些年来,我虽没有出宫,但也听闻过不少大明消息,我知道,大明有会飞出数里的火器,有不需要人力就动的船只,而我们什么都没有。你们只要记住,大明招惹不得,李家世代当以大明为尊。”
李芳远、李裪低头称是。
李成桂再次将目光投向空荡荡的门口方向,喊了声:“来了,来了,死,何尝不是一种团聚,呵呵,吾儿,吾孙,记住了,王族不灭,朝鲜不灭……”
说罢,人已气绝。
李芳远、李裪与众人见状,痛哭出声。
李成桂死了,这个开创了李氏王朝的人,死在了义州,朝鲜的土地之上。
李芳远擦了擦眼泪,没时间等头七,也没时间选风水绝佳的地,只好命人找个棺材,简单盛放,暂时搁在房里。
守孝的事,李芳远交给了兄长李芳干、儿子李褆等人,自己则带李裪,经过船桥,进入大明境内。
张辅见到了李芳远、李裪。
经过一番介绍,张辅等人才明白,此时李裪已是朝鲜国王,李芳远成了太上王。
不是大明的情报落后,而是这群人动作实在是太快,礼仪太过简单,到了个小院事就成了,成了之后就跑路,消息都没散开。
至于李芳远等人送来的通知,张辅没看到,真没看到,是杨文看的。
李裪拿出一份文书,递给张辅:“无上王走了,还请将军代转天朝大皇帝,赐给谥号。”
张辅虽有些意外,但也理解。
就李成桂那个老色批,这些年早就被掏空了身体,能挨到现在,已经算是不错了。
死就死了吧,又不是我爹,没啥值得伤心的。
李芳远看着张辅,沉声说:“按照天朝大皇帝的旨意,只要我让位给李裪,大明便发兵援朝,助我等复国。”
张辅看了看杨文、盛庸等人,几人都微微点头。
等待了这么长时间,是时候出兵入朝作战了,再说了,李芳远说的没错,这确实是皇帝的旨意。人家都做到了,咱们也不能违抗旨意不是。
张辅一拍桌案,咬牙切齿,这群倭寇不是很能跑,干嘛就没跑过来,没追过来,没杀了这群人!
娘的,不会办事啊。
既然这样,那就不能怪大明了。
张辅将怒气撒到了倭寇身上,下达军令:“前有朝鲜太上王、朝鲜王屡次请求出兵,言辞恳切,后有皇帝旨意,悲悯万民。我等当兴王师,出征踏平倭贼,还这山河太平!诸将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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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长梦冷打赏,惊雪谢过。
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 雄赳赳,气昂昂
镇江堡位于鸭绿江下游,江水相对舒缓,两岸林木郁郁葱葱,远处山丘抬眼可见。
李芳远、李裪站在大明的土地上,看着鸭绿江水,一脸担忧。
李裪踢飞一颗石头,对李芳远说:“父王,大明到底是不是真心帮我们,他们为何不允许我们的军队、家人渡过鸭绿江到大明的领土上避难,倭军先锋已经抵达了龟城,距离此处不过百余里!”
百余里,一日,最多两日时间便可追至!
李芳远头疼不已,哀叹一声:“张辅说不需要咱们的人一并进入大明境内,大明的军队将开入朝鲜境内,迎接倭军。”
李裪指了指江面上的船桥,悲伤地说:“可是父亲你看,仅仅只是这一座船桥,一日又能走过多少明军?何况现在明军在用船桥运送粮食、物资,根本就没运兵!这样下去,等倭军到了义州,物资全归入倭人之手,我们的人也将成为俘虏!”
李芳远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着急也无济于事,李芳远不敢带着李裪返回朝鲜境内,张辅虽说答应了出兵,军令也下达了,可直到现在,明军都没有过江的动静,一个个都在绑扎木筏。
就算是靠着木筏过江,你们好歹先过去一批人,保住李氏王朝的最后力量,保住对岸的朝鲜百姓啊。
不过去一批人,等倭军追上来,那朝鲜百姓、军士、文武两班、王族,都得跳到这鸭绿江中!
江如此宽阔,江水又有暗涌,根本就没几个人可以活下来!
“让开!”
指挥使周学没给李芳远、李裪面子,大声喊着。
李芳远、李裪回头看去,只见五六名军士推来一个神机炮,粗大的炮筒架在木车之上,一旁还有军士拿着一个铁石,铁石一端连着细绳,而盘起的细绳尾端,又连接着一盘粗绳。在远处,则有数十个军士推着板车而至,板车之上,全是黑色的钢铁锁链。
“周将军,这是?”
李芳远疑惑地问。
周学摆了摆手,军士将神机炮推至岸边,稳固之后,神机炮手开始调整角度。
李芳远听到动静看去,只见神机炮出现在岸边的数量越来越多,转眼之间,已有十二门。
阿哈出、猛哥帖木儿、唤弟、西阳哈等人走了过来,同样不解。
“他们这是做什么?”
猛哥帖木儿询问。
阿哈出面色凝重,分析道:“这黑色的铁筒是传闻中的神机炮,张大将军命令军队调神机炮在岸边,该不会是想在西岸隔鸭绿江阻击倭军吧?”
唤弟听闻,呵呵一笑:“有神机炮在,倭军想要过了这鸭绿江怕是不可能。只不过这样一来,是不是太寒人心了,你们看,那边站着的不就是朝鲜太上王、朝鲜王吗?”
猛哥帖木儿抬头看去,果是李芳远与李裪:“一句话,就废了朝鲜世子,逼迫李芳远退位,这就是大明皇帝啊。”
西阳哈摇了摇头:“不是皇帝,这就是大明!无论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他的一句话足以改变一切!我们应该庆幸臣服得早,要不然我们的部落早就成了尸骨。”
阿哈出爽朗地笑了出来:“大明皇帝对自己人很是宽仁,这些年来你们都体会到了,但他对外敌却十分冷酷。知道这一点,就可以确定,大明绝不会陈兵在此,坐等倭军抵达鸭绿江边。依着我对皇帝的了解,他一定会让倭军化作白骨!”
猛哥帖木儿而看向阿哈出,整个女真部落中,他算是见朱允炆最多的人,他的话定有依据。再说了,这些年来,猛哥帖木儿就没听说过朱允炆被动防守过,他擅长的是主动出击,张辅带兵在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是灭过安南国的人,被派到此处,怎么都不可能是防守鸭绿江一线。
“父王,他们填充的是火药吗?”
李裪见军士将一些黑色的东西倒入神机炮的药室,连忙问。
李芳远看去。
军士在通报之后,周学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对岸,随后举起小日月旗,猛地挥下。
十二门神机炮齐发!
如雷的响动传出,黑色的铁石从炮筒之中飞出,牵扯着的细绳瞬间而动,原本盘起的细绳被拉至半空,随着铁石飞向对岸。
李芳远看着铁石轻松过了鸭绿江,心头充满震惊之色。
朝鲜,何时可以拥有如此大威力的火器!
事实上,朝鲜并非完全没有火器,早在三十年前,高丽崔茂宣就从大明客商口中问出了火药之法,高丽由此设置了火?都监,崔茂宣成功打造了一系列火器,如大将军、二将军、三将军、六花石炮、火箭等等,并在镇浦抗倭战争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在父亲李成桂开创朝鲜之后,崔茂宣已是年迈,十三年前,崔茂宣死去,将制造火药之法给了其子崔海山,而当时的崔海山还很小,是老头子霍霍小姑娘才生下来的。
因为崔氏掌控着火药之法,拒绝外传,而崔海山还年幼,等到李芳远登上王位时,朝鲜的火器基本也荒废了。
李芳远几次命崔家送出火药制作之法,可都被拒绝,这种事又不能强来,李芳远只好等崔海山慢慢长大。
只不过崔海山还没到二十,倭寇先打来了,朝鲜军队拿出十几年前的火器,早已是锈迹斑斑,而少量的火药也已发潮无法使用,所以在作战之中,根本不见朝鲜火器的影子。
值得一提的是,李芳远在逃命的时候,还不忘带走了崔海山,为的就是保住朝鲜火器的种子。只不过此时此刻,看着大明粗大的神机炮,想想十几年前朝鲜所谓的大将军炮不过尔尔,李芳远就一阵后怕。
等到崔海山研制火药,他能打造出如大明神机炮一样厉害的火器吗?
答案有些令人不安。
李芳远清楚,崔海山最大的可能是成为他的父亲崔茂宣,想要革新技术,强化火器威力,何其难困难!
只是没办法,朝鲜之中,除崔氏无人懂火药,懂火器!
国之重器,受制于私人!
李芳远握了握拳头,心头愤怒不已。
若崔氏选择将火器、火药制造之法交出,朝鲜王国未必守不住原州,守不住汉城,自己也未必会离开松京!
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些方法拿到手,握在王室的手中!
李芳远下定决心。
再看周学等军士,正在命人整理绳索,对岸出现了数百军士,正在拉动着什么,细绳索穿过鸭绿江,随后拉动粗绳索,最后是铁锁链。
不到半时辰,十二条铁锁链便横在了鸭绿江之上!
“这是?”
李芳远有些不解。
周学命人将粗大的铁锁链固牢,待对岸的军士发出信号,确定牢固之后,周学侧身传令:“水师军士何在?”
一队一百二十人的军队走了出来,每个军士身上都穿着一件特质的衣服,显得颇是臃肿。
为首的是东海水师孙隅,看着拉好的锁链,呵呵笑了笑:“兄弟们,早点干活,早点收工!”
周学看着孙隅等人,凝重地说:“一定要小心。”
孙隅呵呵笑了起来:“莫要小看了匠学院的东西,这软木救生衣,已被水师测试过上万次,好用得很。大海里都不怕,何况这鸭绿江?”
周学想想也是,国子监出来的东西,还是值得信任的。
所谓的软木救生衣,就是一根根松木板,截为木条,竖向排列串起,如一个甲胄,包裹在军士的上半身之上。
孙隅带军士将安全绳绑在锁链之上,双手抓着锁链,一点点向江中走去,因为锁链实在沉重,虽被拉起,距离水面的高度并不算高,尤其是江心,距离水面不到六尺,抓着锁链而行的军士,身体免不了接触到水面。
“他们在做什么?明军该不会是用这种方式过江吧?”
李芳远不明所以,顺着锁链爬着过江,这效率还不如走船。
周学瞥了一眼李芳远,解释了一句:“锁链太长,在拉扯之中,未必没有缺损,他们是在检查锁链,若发现锁链中出现问题,可以使用随身携带的小锁链串接,确保锁链稳固可用,若问题太多,则不使用这一条锁链。至于怎么过江,呵呵,太上王就莫要担心了。”
水师军士东西两岸并进,盘查锁链问题,至江心处会合,确保锁链没有问题之后,孙隅给周学等人发了信号,随后解开安全绳,直接跳入江水之中。
不远处的船桥上,已出现了一批军士,各持长木杆。
之所以跳下去,实在是没力气继续爬到对岸,索性顺流而下。
“准备好了吗?”
张辅走了过来,沉声问。
周学见张辅、盛庸等人来了,连忙禀告:“锁链没有问题,现在便可安排渡江事宜。”
张辅微微点头,看向盛庸:“你带部先行渡江,渡江之后第一战,你来指挥。”
盛庸欣然领命,嘴角微微一动:“终于要过江作战了,兄弟们,还在等什么,锁链已拉起,铺桥,过江!”
一个个木筏被抬了出来,直接铺在了两根锁链之上,有军士继续向前铺木筏,有军士留在竹筏一侧,将竹筏与锁链固定。
鸭绿江之上,横出六条通道,直通朝鲜,整个过程不到两个时辰!
盛庸看着铺好的索桥,抽出腰刀,大声喊道:“大明军士听令: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将他的人头送给大明
盛庸带亲卫走至最前,踏在索桥之上。
铁索横过江面,低头看去,一根枯木随河水漂流而下,看其速度,并不如岸上观察的那么缓慢。
江风吹至,人不断跟上,让铁索有些摇晃。
盛庸并不在意,冲在最前,直抵鸭绿江东岸,看着岸边巨大的绞盘,盛庸脸上不由地浮现出骄傲之色。
铁锁链太沉,非简单人力可为,借助绞盘,轻松了许多,这才实现了锁链横江。
这种快速搭建桥梁的方式,是兵学院的成果。
虽说已有船桥,但依靠船桥去拉扯绳索,拖动铁索,不仅耗时耗力,还给调整方位带来困难,再说了,那里正忙着呢,后勤占用着。
最重要的是,这一次战争需要检验兵学院、匠学院的一系列成果。
呼!
旗帜挥舞,一个魁梧大汉走了过来,将日月旗猛地插在地上,旗杆竟插入地下两尺多深。
盛庸侧头看去,爽朗一笑:“皂旗张,好气力啊,现如今要去打倭贼,这日月旗你可要抗好了!”
皂旗张咧嘴,嘿嘿一笑:“将军看好,军队开到哪,咱就将这日月旗插在哪!若是将军一口气打到幕府去,咱也能将日月旗插在那个什么花之御所里面!”
庄得走了过来,仰头看着飘动的日月旗:“花之御所就不要想了,有郑和、朱能、骆冠英等水师精锐,三岛之上的战事还轮不到咱们,咱们应该扛着这旗,插在汉城,插在釜山!”
盛庸点头,看向义州城方向,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据各方消息,尾追而来的倭军是今川了俊所部、少贰满贞、岛津元久三部。他们目前位置应该在龟城,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龟城。大将军将第一战交给了我们,就是将入朝之后,大明军队与倭寇的第一战交给了我们!初战必胜,方可壮我军威!命令军队快速过江,命指挥、千户过来听差。”
“是!”
庄得等人答应,转身去传话。
一批批军队整装走过铁索桥,有些军士手中提着虎蹲炮,有些军士扛着火药箱,有些军士背着火铳。
队伍不断从鸭绿江西岸进入东岸,而船桥相对稳定,运输的是各类辎重粮草,马匹,还有一些沉重不便于机动的神机炮。
之所以带这些神机炮,完全是因为这玩意射程远,别看不容易携带,但关键时候能发挥出大作用。
比如过江河。
相对于后世抗美丽国的援朝战争,大明与倭军的作战有一个鲜明不同。
后世作战,大部分惨烈的战争,多发生在山区,而这些山区,多分布在朝鲜半岛的中间至东侧,西侧主要是平原地带。
那一次战争,无论敌人如何机动,都必须关注山林之中的对手。但大明抗倭援朝作战,并不需要在山林作战中考虑过多,关注的点,放在了朝鲜西部的平原地带。
原因很简单,朝鲜王朝的主力、主要城镇、主要产量区,都分布在西部。
倭军最缺乏的是什么?
粮食!
倭军不太可能在打垮朝鲜主力,在朝鲜王室放弃松京逃命,已经不堪一击的情况之下,再翻山越岭,走阿虎飞岭山,或者进入赴战岭山脉、狼林山脉、江南山脉(此处地名用的现代的,实在是古代朝鲜山脉图、河流图找不着,后文中朝鲜境内小城地名,找不到古称的,以现代为准,古朝鲜资料有限,见谅),追向咸镜道几座不重要的小城。
何况走山路,不仅会拖慢倭军的速度,还可能会导致其陷入绝境之中,山高林密,万一迷了路,万一过不去河,万一掉山沟里……
从战争的角度来说,倭军不太可能将主力拉至山地作战,而是渴望速战速决,追着朝鲜主力一顿狂揍,之后过鸭绿江作战。
这也就意味着,倭军主力必然会集中在平原一带,加上其后勤物资有限,想要搜掠物资与粮食,也只能扫荡平原之上的百姓,去山里扫荡,想养活大军不太容易。
今川了俊等人一路追赶,走的也是平原路线,在其背后,一定有倭军的主力,只是目前尚不清楚倭军主力在何处,距离今川了俊所部有多远。
盛庸召集部将盛监、徐真、庄得、楚智、梁技等人,指着义州至龟城一线说:“入朝之后第一战,本将就只有一个要求:不放走一个倭贼!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安插一支军队,出现在今川了俊等人的后方,截断他们的退路!”
徐真盯着舆图,伸手指向龟城方向:“倭军追赶朝鲜王室与主力,此时很可能已经脱离了龟城。我们可以分一支队伍,直接占领龟城,若其撤退,必前往龟城,选择龟缩于此。而我们便可内外夹击,将其全歼于龟城之外!”
楚智赞同:“龟城之中留守敌人必是不多,只要突然出手,定能全歼守军,攻入城内,坐等其主力溃败。”
盛庸盯着舆图,微微点头:“既是如此,那就安排军士以骑兵,绕路经大安里以南,出现在龟城东北方向,直取龟城。不过在这之前,必须先侦察清楚,今川了俊的主力是不是出了龟城,正在前往义州。”
盛监摘下头盔:“斥候已经撒了出去,用不了多久便会有消息。现在战马正在东岸集结,父亲,将龟城交给我吧。”
“叫左将军,军中无父子!”
盛庸呵斥。
盛监呵呵笑了笑,不以为然:“我要打仗,自从国子监结业之后,我就没一次实战。先生教导过,没有实战检验,夸夸其谈,纸上谈兵,是无法成为大将的。我也是领兵的副千户,有资格请战!”
盛庸胡须无风自动。
国子监兵学院都教导出来一群什么人,一个盛监,都要成为野狼了,好战的很。
还有平安的儿子平息,根本不屑跟着平安混,请旨去了大同,跟着薛禄出关几次找寻鞑靼踪迹,还嚷嚷着要去捕鱼儿海钓鱼。
自己这个儿子也是,若不是听说东北要仗要打,他才懒得来这里,之前可是请旨去东海水师的,只不过这个家伙怕水,被李坚给踢了出去。
国子监兵学院教导出来的人,似乎都有着一股子开疆拓土,疆场杀敌立功的气魄,根本就没考虑过危险与否,浑似自己小命不会没有一样。
“报!”
“讲!”
“斥候探查得知,今川了俊、少贰满贞、岛津元久所部带一万五千余人离开龟城,正在沿大宁江朝着义州方向前进,目前距离已不到六十里。”
盛庸眼神一亮,看向庄得:“你率三千骑兵,绕路攻克龟城!”
“还有我!”
盛监请战。
盛庸理都没理,在庄得离开之后,手指向大宁江一处如河套的区域:“就在此处,列阵等待倭军。楚智,你带弩箭兵、投掷手守住北面高坡,扼守住道路。”
“领命。”
楚智刚想答应离开,就看到一个斥候走了进来,禀告:“左将军,抓到一个倭军的和尚俘虏,对方说要见主将,有要事相商。”
“倭军的和尚俘虏?他们知道我们渡江了?”
盛庸有些奇怪,明军过江人数不到两万,这才多久,情报竟然泄露了?
斥候道:“不像是,对方说要过江见张大将军。”
盛庸有些好奇:“带过来!”
俘虏被押至临时军帐,盛庸看着光头矮个子,小眼睛,走路罗圈,鼻子还嗯哼着。
“一个倭军和尚兵要见张大将军,有何事要商议?”
盛庸冷着脸。
和尚俘虏打量着盛庸,用有些怪异的腔调,说着汉话:“我们要送大明一份礼物,你是张辅?”
“我是大明征倭左将军盛庸,你所谓的礼物指的是?”
盛庸冷冷地询问。
和尚俘虏哼了一声:“我乃是少贰满贞的部下南赖,我们要送大明的礼物就是金川了俊的人头!”
“哦?”
盛庸眉头一动,缓缓说:“若大明的情报没错的话,今川了俊是你们这一支军队的统帅吧?你身为部将,出卖主将?”
南赖冷哼一声:“大明又知晓多少九州之事?这一次出征,少贰氏是被迫无奈,不得不服从幕府调遣,这才出兵。但少贰氏与今川氏有不共戴天的血仇!我们要借这一次机会,彻底斩杀今川了俊,将他的人头送给大明!”
盛庸呵呵笑了笑:“你们杀掉今川了俊,那大明需要做什么?”
南赖直言:“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承认是你们的人杀了今川了俊便可!我们会协助大明,彻底消灭今川氏及其所部!之后我们就直接离开朝鲜,向南撤退返回九州岛。”
“返回九州岛?”
盛庸眨了眨眼。
这可不行啊,东海水师、东南水师正在扫荡,九州岛此时应该被打穿了吧,你们突然回去算啥,这不是给郑和他们添乱?
“今川了俊,你们来杀,我们明军会配合你们,如何?”
“没有问题!今日晚间,我们会驻扎在距离此处三十里的大柳树村寨之中,今川了俊扎营于西,我们扎营在东。半夜时分,我们将率兵突袭今川了俊的兵营,到时候明军从西侧杀出,将其彻底歼灭!”
“好计谋,本将看行。”
盛庸呵呵地笑着,如同一只老狐狸。
南赖说完计谋,严肃地说:“我听闻大明人都是一诺千金,想来你们会说到做到。”
盛庸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其他人一诺多少斤咱不清楚,可是我一诺,呵呵,不止千斤啊。你回去告诉少贰氏,明军愿意与他们合作一把,只要你们将今川的人头及其部将人头留给大明……”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还真有蠢货
在南赖和尚离开之后,盛庸立即将消息传报张辅。
张辅、杨文、毛整等人经过商议,虽感觉有些匪夷所思,怀疑其另有所图,或有陷阱,但仔细想想,在开阔地带,这群人能制造出什么阴谋来?
盛庸收到了张辅十六字指示:
稳重进军,兼顾外围,伺机而动,不留一人。
盛庸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带兵开拔,前往柳树村寨十里开外的河湾地,派遣斥候侦察再做决定。
一声令下,一万精锐步兵分作三个军阵,中军四千,皆由盛庸带领,左军、右军各三千军士,由庄得、李道率领。
军阵成品字型前进,宽阔的平原与低矮的丘陵,为分散行军带来了便利。一批批斥候骑兵不断放出,侦察范围扩大至十五里。
每前进五里,大军都会短暂停顿,等待斥候回报消息,待远近两路斥候通报之后,大军才会再次前进。
南赖和尚的出现,让盛庸多了几分警惕与谨慎,但盛庸如何都想不到,这些举动还真是高看了少贰满贞、岛津元久,低估了仇恨的力量。
天色已暮,残阳如血。
大宁江水平静地流淌着,点点红光随波而动,美得如同一幅画。
今川了俊站在河边,看着夕阳,脸上充满了笑意。
幕府调各路大名率兵远征,原本今川了俊并不看好这一次作战,认为远征无益,理应就地驻守。
可当战争打响,一次次胜利,今川了俊才意识到,原来朝鲜竟是这么大,简直比自己的护国大得太多,而这里虽是贫瘠,却也有着大量的财富。
粮食,女人,男人,孩子,还有陶瓷、丝绸、琉璃、宝石等等,一些原本只藏于幕府北山第、花之御所的宝贝,现在也可以收入自己手中!
战争掠夺带来的财富,令人迷醉。
今川了俊渴望战争,渴望通过战争实现巨大的财富积累。
今川仲秋走了过来,看着含笑的今川了俊,笑道:“大哥,消息确定,李芳远的军队已经拥堵在了义城,许多百姓停在了鸭绿江边,朝鲜即将覆灭,大哥将成为北征朝鲜的第一功臣!”
今川了俊哈哈大笑起来。
没错,第一功臣!
斯波家、畠山家、赤松家、京极家,他们再能作战又如何?真正的功劳,不是打下几座城,而是俘虏朝鲜王族,是灭国之功!
“明军有什么动静?”
今川了俊询问。
今川仲秋坐了下来,抓了一根草咬在嘴里:“明军?呵,他们可是够冷漠的。打探来消息,明军搭建了一座船桥,横过东西两岸,可并没派大军进入朝鲜,前些日子转运了一批朝鲜百姓,最近则在运输粮草。就那点破桥,就是给明军一天时间,又能运多少兵过来?何况明日一早,咱们就能闪击义州!”
今川了俊踢飞了一颗石子,笑道:“义州一下,鸭绿江这边可全是我们的地盘了。大明修了船桥,对我们是好事,俘虏了李芳远之后,正好可以顺桥过去,攻击明军大营。你也看到了幕府给的情报,明军根本就没什么战力,全是仰仗火器,只要一口气冲杀过去,这群人将顷刻之间崩溃。”
今川仲秋兴奋起来:“我们今川氏将通过这一次战争崛起,日后整个九州,都将成为我们的护国,什么少贰氏、岛津氏,呵呵,只能像一条狗摇晃着尾巴,乖乖跪在我们面前!”
今川了俊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未来也一定是如此。
就在今川了俊、今川仲秋兄弟两人憧憬未来时,少贰满贞、岛津元久则站在了一处高坡上,眺望着西面的风光,原野之外,是茂密的树林,不远处还有矮丘,看不甚远。
少贰满贞看着岛津元久:“当年的屈辱与仇恨,是时候报了。只要杀了今川氏,我们便带人返回九州,从此之后,九州之地,只有你我两家,再无今川氏,也再无其他大名!如何?”
岛津元久重重地点头:“今川氏留给你我两家的耻辱,是时候该洗清了!只是你能确定,大明会放我们离开?”
少贰满贞自信地点了点头:“南赖亲自去看过了,大明仓促过江,并没多少军队,最多万人。而我们两家兵力就有八千,若大明不知死活,想要在我们除掉今川氏之后再除掉我们,那对他们来说可没什么好处,只能徒增伤亡。”
“大明军队想要军功,我们给了他们,他们想要胜利,我们也给了他们。从这个角度来看,大明没必要付出惨烈的代价与我们作战。何况即使大明想追击我们,也未必追得上,杀掉今川氏之后,我们就快速撤回龟城,携带着那里的物资进入山区,寻找道路南下,经釜山港折返九州,这里的事,就交给斯波他们吧。”
岛津元久很满意这个计划,笑着说:“最好是制造我们被明军覆灭的假象,这样一来,斯波氏、畠山氏等人绝不会想到我们返回了九州岛。至于釜山港那里的中条山路等人,呵呵,我们就以后勤难以为继为由,借船离开。”
一拍即合,两人笑了。
少贰满贞看向残阳,期待着入夜。
星子冒了出来,一颗颗好似看热闹招呼来的,转眼之间,已是繁星满天。
营地平静,奔走一日的倭军疲惫地倒地就睡。
七月初的天,有些燥热,好在此处临河,多了些凉意。
盛庸带军队抵达倭军营地三里外的密林,看向庄得:“你带兵迂回至大柳树村之后,中军不动,你们不得擅动,若有敌杀出逃窜,只需远追,无须近战,将其逼入龟城即可。”
庄得答应一声,带三千人踩着星光离开。
清风吹拂而过,撩动衣襟。
盛监看着远处倭军大营,对盛庸说:“到现在少贰氏、岛津氏还没半点动静,这其中是否有诈?”
盛庸瞪了一眼盛监:“国子监教导了你们智慧与谋略,怎么就没教导你们心性?如此沉不住气,如何能带兵?不动如山,你连这点都没学懂吗?”
盛监有些郁闷:“父亲,我这是思虑周密,多想几种可能,多做预案,未尝不可。”
盛庸抓了抓胡须:“哼,全都是酸臭学问。战场之上虽有无数可能,但真正执行起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杀人!你看清楚,这里非是山地,是平原,南面是河,北面是低矮山丘,斥候撒开,周围动静皆在我,敌寇在眼前,何来多种可能?”
盛监有些不高兴,顶撞道:“可我不相信少贰氏、岛津氏如此愚蠢,大敌当前还要内讧,阴谋杀了主将今川了俊,这不是自断双臂,自废武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见过螳螂捕蝉之前,还先知会黄雀的?用兵学院的话来说,这种事就连蠢货都干不出来。”
盛庸沉默了,看着远处的倭军营地,缓缓说了句:“你该不会以为,每个人都像国子监的人那么聪明,你该不会以为,每个武将都如你们一样拥有智谋?历朝历代,战场之上出现的蠢货还少吗?”
“有将领送女人给敌人,为的就是避免敌人进攻城池。有将领送钱财给敌人,就是为了让敌人换一条路走,莫要经过自己的防区。有将领杀百姓冒充军功!你告诉我,这些事哪个不是蠢货干出来的?这么多蠢货镇守边关,出来几个内讧的蠢货有什么不可信的?你看!”
盛监看去,只见远处营地果然出现了动静,东面的营地黑影正在集结,而西面营地的人还在躺着睡觉。
“这他娘的,还真有蠢货啊。”
盛监有些难以置信,但又不得不信。
盛庸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读书人开始多了起来,一个个都觉得自己聪明,那别人就一定聪明。
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脑子的,历史事实就是如此。
完全以明白人、高人、世间清醒的姿态去审视历史,愚蠢的不是历史,而是不懂得置身于历史之中,跳在历史之外审视历史的人。
“等这一仗结束,老子去国子监兵学院混个教授当当,古朴那家伙就教导不出来好东西。”
盛庸暗暗决定。
少贰满贞、岛津元久集结了双方所有力量,开始了复仇之路。
“杀!”
喊杀声骤然撕碎宁静,少贰满贞、岛津元久带人冲入今川了俊的营地大砍大杀,刚还在睡梦之中的倭人,还分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已是死去!
少贰满贞踩着一个死人的尸体,挥舞着手中的大太刀,喊着:“杀了今川氏,为少贰冬资报仇雪恨!”
岛津元久也跟着喊:“杀了背信弃义的今川氏,洗刷岛津氏身上的耻辱!”
杀声震天。
少贰满贞、岛津元久的军队冲入今川氏的军营,大肆屠杀今川氏的部下,没有任何防备的今川氏军队顷刻之间便折损三百余人。
听到动静的今川了俊被惊醒,拿起一把太刀看着不远处,今川仲秋跑了过来,惊慌地喊道:“少贰满贞、岛津元久造反了!”
“这群叛徒,随我杀!”
今川了俊瞪着通红的双眼,收拢了武士力量,大喊着迎战。当两处人战在一起时,刀锋过处,断臂飞起!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倭人报仇,三十年不晚
密林中,盛监踩着一根碗口粗的树枝,眺望着远处营地的战斗。入朝之后,军刀还没饮血,竟先看到了一出好戏。
盛监无法理解这群蠢货的逻辑与想法,但很尊重他们的选择,并为他们的选择感到高兴,时不时喊一句:“又死了一堆……”
今川了俊如何都想不到,在进攻义州,消灭朝鲜王室的前夕,在灭国之功唾手可得的前一晚,在今川氏踏上全盛时期的关键时刻,少贰满贞、岛津元久竟然造反了!
从身后,插了自己两把刀!
这些人,毁掉了今川氏最渴望的果实,毁掉了今川氏最辉煌的战果,今川了俊心头的愤怒无以复加,手中的太刀不断劈砍!
今川仲秋叫喊着,组织着武士稳住局势,看到少贰嘉赖冲杀过来,提起带血的太刀,砍翻两个军士,就冲着少贰嘉赖而去。
叮!
火星乍现!
少贰嘉赖退后一步,惊讶地看去,只见今川仲秋双手握刀,一脸杀气。少贰嘉赖咬了咬牙,将太刀握紧,目光冷厉:“今川家,纳命来!”
今川仲秋瞪着发红的眼睛,跳起来便是砍击!
少贰嘉赖抬刀招架开,挥刀快挥,一连七刀,直将今川仲秋逼退数步,眼见今川仲秋没有还手之力,便侧身一记挥刀!
叮!
刀锋碰在刀锋之上,发出一声金鸣。
少贰嘉赖有些意外,今川仲秋一步近身,手中太刀半旋,掠过少贰嘉赖的脖颈,抬起刀,舔了舔血,冷冷地说:“太刀,不是你那样蛮用的!”
噗!
今川仲秋身体一晃,低头看着胸口的箭,微微抬起头,只见少贰教赖手持长弓撞了过来,今川仲秋挥起太刀!
少贰教赖弯曲着身体,几乎以“跪”的姿态避开今川仲秋的刀锋,人出现在今川仲秋身后,抬手之间,将长弓套在今川仲秋脖颈上,猛地向后一拉,今川仲秋感觉脖颈似乎被割断,不受力地倒了下去!
人刚摔在地上,今川仲秋便感觉胸口一疼,瞳孔陡然一凝,满是畏惧之色。
少贰教赖已拉起长弓,带血的箭瞄准了今川仲秋的脑门。
箭出!
瞬间插入今川仲秋的脑门之上,原本微微抬起的头颅,重重砸在地上!
“大哥!”
少贰教赖看向一旁的少贰嘉赖,少贰嘉赖放下捂着脖颈的手,鲜血直喷了出来,还带着血泡,凄然一笑,倒在地上。
“杀,给我杀光他们!”
少贰满贞看到自己的儿子惨死,喊叫着武士冲杀。
今川满范杀掉一人之后,与今川了俊站在一起:“父亲,我们的人损失惨重,再这样打下去,可能要全军覆没!撤吧!”
今川了俊有些痛苦,弟弟被杀,多少英勇的军士被杀,一个个武士也折损在此处!没有提防,让人手损失太大,等反应过来时,已是军心涣散,无力作战!
可现在撤,如何撤?
军队缠斗在一起,不是想撤就能撤出去的,除非牺牲一大批人断后,少量人逃走!
“现在撤,那我们的武士精锐都将折损在这里!”
今川了俊不甘心。
今川满范急切地喊道:“总比全都折在这里好,只要我们还在,今川氏总归有崛起的一日!今日仇,他日报!”
今川了俊看了看局势,清楚已完全落入下风,崩溃只是时间问题,咬了咬牙,带了三十几名武士,向北逃窜。
临走之前,今川了俊还不忘动员士气,让他们顶住。
可今川了俊低估了少贰满贞、岛津元久的布置,岛津久丰带了三百余人埋伏在北面,见今川了俊果然要跑,率人突然杀出。
追至附近,长弓射杀七八名武士。
今川了俊、今川满范没办法,南面是河,北面有敌人,东面又是少贰氏、岛津氏大营,只能朝着西面跑去。
没有了今川了俊、今川满范的指挥,今川氏军队很快便失去了作战的勇气,被少贰满贞、岛津元久亲自带人砍杀,投降了两千余人,少贰氏、岛津氏也没留活口,抓起来之后,成排成排地屠杀!
少贰满贞、岛津元久作乱,仇恨今川氏,不惜屠尽其部属,不是没有缘由的。
三十多年前,今川了俊找到岛津氏,希望可以邀请筑前大名少贰冬资会面。岛津氏得到了今川氏的保证,为少贰氏背书,保证宴会无忧。
少贰冬资这才放心,前往水岛,参与今川了俊的筵席,商议九州事态。
结果在筵席之上,在各路大名、势力之长面前,今川仲秋暴起杀了少贰冬资,今川了俊更是以少贰冬资勾结南朝为罪名,将其部属一并杀害!
今川家的做派,让少贰氏再不信任今川家,一直寻找机会想要报复。而作为担保人、背书人的岛津氏,也被今川家害苦了。
三方协议,债主赖账,担保人自然需要承担责任。
为了避免少贰氏对岛津氏发难,加上岛津氏对今川氏做派深恶痛绝,且今川氏的野心是控制整个九州岛,岛津氏、少贰氏等开始结盟并积蓄力量。
不知道足利义持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还是上天眷顾,足利幕府强硬征调各地大名北征,竟然将今川氏、少贰氏、岛津氏等编在一起。
今川了俊、今川仲秋虽然没有忘记水岛之变,但作为叱咤风云的老人物,又是幕府的死忠派,根本就没将少贰氏、岛津氏放在眼里,更想不到这些人敢背叛自己,敢背叛幕府!
这才有了今日惨败。
今川了俊带人一路狂奔,看到远处的密林终于燃起了希望,只要进入密林之中,便可以凭借着草木挡住这些人的视线,减少长弓的威胁,继而逃出生天!
密林越来越近!
今川了俊有些累了,毕竟五六十岁了,一口气跑这么远,着实要命。
今川满范正值中年,见老爹跑不动,就想拉着今川了俊跑,可背后追兵越来越近,今川满范咬了咬牙,松开今川了俊的手,不管不顾带人向前跑去。
“逆子啊!”
今川了俊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在最后关门舍弃了自己,独自逃命而去!
今川满范也有苦衷,与其全都死了,还不如留一个当种。
有当种觉悟的今川满范却没种,眼见距离密林已不到二十步,突然看到了一个人从密林里冒了出来,手中还端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咻!
扳机叩动,弩弦一颤,强劲的力道灌在纯铁的弩箭之上,承着星芒飞出,带出一线血光,去力不减,又刺入一个武士的肩膀之上,洞穿而出。
血顺着箭矢凝聚,滴落。
今川满范脚步踉跄,抬头看向前方。
如同一道黑色的浪潮,伴随着呼啸的海风,涌动而来。
哗啦啦的声音,一排排弩箭手前出,成扇形半包上去,中间处军队分开,走出一匹骏马。
盛庸抓着马鞭,冷冷地看着今川满范倒地而亡,将目光投向武士护卫的今川了俊身上,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箭如蝗!
星光黯淡无光。
等岛津元丰带人赶至附近时,已经看不到今川了俊等人了,只有一堆如同刺猬的人,歪倒在路上。
岛津元丰凝眸看去,操持着日语喊道:“大明,我们将按约定离开。”
盛庸掏了掏耳朵,抬起马鞭指向岛津元丰,伴随着一排箭雨,说了句:“他刚刚是在骂我们吧?”
盛监点头。
没错,用鸟语给大明人说话,不是骂人是什么。
若是对大明恭敬,对大明心存畏惧,至少先学好官话再来打交道,再不济,你也找几个会官话的和尚、通事来说话,一个人在那瞎嚷嚷,明显有骂人之嫌。
岛津元丰如何都想不到,大明一句话都不说,直接就下了杀手!
来不及躲避,也无处可躲,大明的弩箭射程远,何况这群人距离明军已在百步之内,而且还是大量弩箭齐射,这玩意谁能挡得住。
盛庸根本就没打算与什么少贰、岛津合作,娘的,今川了俊的脑袋用得着你们来送,大明想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再说了,兄弟们要的是军功,放你们走,军功哪里来?
“杀!”
盛庸下达了军令。
咆哮的大明军队开始前进,为首的是长枪兵与弩箭兵混编军队,长枪兵手持长枪冲锋,解决残兵,弩箭兵则紧随在侧,随时提防着敌人动态,见有人拿起长弓,当即射杀。
岛津元丰这几百人,只跑出去六十余人,其他人全都折损在密林之外。
明军出动了,快速追击。
数里之路,很快便赶至。
杀红了眼的少贰满贞、岛津元久正在享受胜利,享受大仇得报的快感,可不成想,岛津元丰的残余军士跑了回来,爪哇一番,让少贰满贞、岛津元久脸色一变,连忙组织军士防备。
少贰满贞召来僧兵南赖:“你去与大明的人说,我们自己会撤退,若是他们不知好歹想要对我们动手,那就只能兵戎相见!到时,谁生谁死还未尝可知!”
南赖领命,只身前往游说盛庸。
不久之后,盛庸看着远处严阵以待的倭军,对身旁的盛监骂咧道:“娘的,火器被水师搬走一大半,咱们得省着点用,先把八牛弩推出来吧……”
南赖死了,原因不详。
后来修史时,史官问过盛庸,然后记录了一笔:
南赖叩头至,见盛庸凶戾,肝胆俱裂而死。
至于南赖到底怎么死的,那只能问盛庸了,是不是盛庸长得丑还半夜出来吓人,那就不太好解释了……
——
感谢踏雪横行打赏,这是大明的第二个盟主,开心,惊雪感谢之至!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初战,全歼
随着军令的传达,中军内一批军士推着八牛弩居前,近二百八牛弩车分散开来,如弯月列在原野之上。
百户卫端与军士赵察转动着八牛弩的绞轴,牵引绳通过一个个滑轮,将一张弓拉动,弓弦缓缓移至牵引扣处,一根粗大的弩枪搁置在矢道之上,瞄准了敌人阵营。
卫端目光中充满火热,眼前的八牛弩已非传统的三弓床弩,而是一种高度简化之后的一弓床弩,这种简化虽然削弱了杀伤威力与距离,但也赋予了床弩更为出色的操作性与机动性。
传统的八牛弩,需要人手二十余,添加滑轮改进之后,依旧需要四五人,精简之后,八牛弩就成为了双人武器。
最令卫端满意的,莫过于八牛弩有了脚。
匠学院改进了八牛弩的底床设计,将其设计为前一轮、后两轮的三轮推车,这种设计可以让人直接推行,战事紧急时,还可以在马后拖行。
虽然精简过,但八牛弩的杀伤力依旧不容小觑,三百步内可重创铁甲,五百步内,依旧是其天下。美中不足的是,八牛弩改进虽多,但每一箭的间隔时间依旧有些长,火铳都十轮,八牛弩未必能打三轮。
卫端听人说起过蒸汽机力大无穷尽,连船都能催着跑,曾梦想过给八牛弩安装蒸汽机,还壮着胆子给匠学院写过一封信。
只不过匠学院根本没理睬他,也没回过信……
后来卫端听人说起,蒸汽机很是庞大,并不是可以抬起来就走的笨重家伙,这才郁闷到家,感觉丢了人。
让卫端万万想不到,他不切实际的想法,并没有被匠学院丢到垃圾堆里,而是被重视起来,列入蒸汽机小型化的应用设想。
少贰满贞、岛津元久等待着,不见南赖归来,却看到了逐渐收拢包围圈的明军。岛津元久问过逃回来的军士,弟弟岛津久丰没有回来,很可能已被大明军士给射杀!
岛津元久愤怒地看着盛庸军队的方向,冲着少贰满贞喊道:“我要灭了明军,唯有如此,才算大仇得报!”
少贰满贞看向自己这一方,军士损伤并不小。
低估了今川了俊的力量,纵是突然袭击,他们依旧表现出了强大的作战意志,加上今川氏人手本就占优,两家结盟才到八千军士,而今川氏有七千军士!
如果不是夜间突袭,如果不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少贰满贞不敢相信自己的军队到底还能存活下来多少。
这一战赢了,但也损失极大。
少贰满贞死了一个儿子,岛津元久死了一个侄子,他弟弟也被明军所杀,八千军士,直接战死的就有两千余,还有受伤失去战力的一千余,已经折损过半!
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与完好无损的明军对抗?
少贰满贞愤怒不已:“大明,你们不守信用!”
信用?
盛庸说了,大明是守信用的,自己一诺千金,答应过南赖,你们想走可以,但需要“将今川的人头及其部将人头留给大明”。
那什么,今川了俊是你们的主将吧,少贰、岛津也是今川了俊的部将吧,既然如此,人头得留下吧。
你们没了脑袋会不会成为小鬼,那不是大明需要考虑的事,大明需要做的,就是连人带小鬼子,一并收拾干净。
“动手吧!”
盛庸听不到少贰满贞的怒吼,挥手之间,八牛弩的弩箭便飞了出去!
不同于弓箭,八牛弩并不朝天射,不依靠大仰角,无需等待弓箭下坠加速度,而是瞄准直射,这玩意力道足,直接飞就足够了。
近二百粗大的弩箭飞出,穿过中间空阔的一片空地,死亡的阴冷骤然降临至倭军营地。
“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西面、北面同时传出,大批明军开始冲锋,至百步外,弓箭开始覆盖,而大明火铳兵也纷纷站成三个队列,瞄准了倭军。
火光乍现,成为夜间闪烁的星。
铅子飞掠,寻找着温热的血肉。
少贰满贞、岛津元久面色惨白,那粗大的枪箭直洞穿了三五名军士,如一条吞人的巨蟒,贪婪地吃掉军士的性命!
那密集如雨的箭,从天而落,遮住了星辰!
那闪烁着光的古怪东西,似乎在喷出蛇信子,隔着百步就让军士摇晃着倒地。
反击!
反击!
少贰满贞厉声喊着,可倭人使用的是长弓,是近距离杀敌利器,根本无法威胁百步开外的敌人!
冲杀过去近战!
岛津元久指挥着军士作战,可军士一批批扑过去,又一批批倒在地上。
大明的火铳手从容不迫,虽然是三线战法,但实际动手的只有前面两线,第三线火铳手只是端着火铳并不出手。
随着火铳的几次迭代,火铳只需要换装铅子与火药,便可以实现连续发射,无需安装火药引线,无需点燃等操作,加上火药已小批量包装,只需要将火药倒入药室之中,将铅子与纸张一并塞入枪管里便可。
速度快,两线作战完全可以击杀并不密集的军阵冲击。
之所以保留第三线,是为了应对密集军阵,同时作为补充,当一二线火铳手受伤,没有顺利击发时,第三线便可“找补”出手,解决敌人。
岛津元久根本不认识火铳,也不清楚明军是如何杀伤了自己的军队,那喷了火光的东西神秘至极,隔着很远就能杀人!
眼看着又一批军士折损殆尽,岛津元久终于从仇恨之中清醒过来,倭军与明军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五十步以内,倭军还有希望。
五十步以外,那完全是大明军队的天下!
他们根本不冲杀过来近战,他们就这么远远的杀戮,用弓箭,用神秘的火器!
跑吧!
没有胜利的希望了,大明军队正在稳稳推进,如潮水一般正试图包围。
少贰满贞、岛津元久畏惧了,准备向东撤退。
盛庸敏锐察觉到了倭军撤退的迹象,下令军队加速包围,同时传令北面的楚智,分兵封锁倭军撤退的道路。
战争的安排不是固定的,它需要依据战况随时进行调整。
之前安排楚智居北,留倭军一线向东溃逃,逼迫其进入龟城以全军歼灭。
可现在局势不一样了。
最初的战争安排是应对今川了俊、少贰满贞、岛津元久的一万五千大军,可当下今川了俊的人被屠杀殆尽,而少贰满贞、岛津元久的兵力也损失惨重。
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没有了放走少贰满贞、岛津元久的必要,将其一口吃掉才是最合适的安排。
楚智得到命令之后,安排副手吕利带一千人奔袭,在营地向东三里处,抢占了要道!
当吕利抵达时,少贰满贞、岛津元久的残兵已距离不到二百步,吕利是个猛夫,根本就不打算固守,而是选择了进攻,带着八百人就杀了过去。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少贰满贞、岛津元久无心作战,想要向北逃窜,却又遭遇了楚智的主力。
攒射的长箭不断落入少贰满贞、岛津元久身旁,原本精锐的武士此时没有了丝毫还手之力,一个个被杀。
半个时辰后,少贰满贞、岛津元久身边只剩下了二百余人,被逼至河边,进退不得。
明军停止了进攻。
少贰满贞此时充满了绝望,岛津元久脸上挂着鲜血,脸颊上还少了一块肉。
“净至,你去和明军谈,让他们放我们离开。”
少贰满贞看向一旁的僧兵。
净至僧人的长刀交给少贰满贞,举起双手缓缓向外走去,喊着汉话:“我要见你们的主将。”
盛庸打了个哈欠,命人放净至过来,然后看向盛监:“催促赵乘等人快点,若让他们跑了,你老子的脸可就丢大了。”
盛监答应一声,离开大营。
净至到了大帐,盛庸以肚子疼为由让其稍候,直至一刻钟后才返回大帐,看着净至笑了笑说:“你可以离开了。”
不理解的净至,被推搡离开。
盛庸下达了军令,冷冷地说:“一个不留。”
命令下达,箭矢齐飞。
少贰满贞、岛津元久看着明军这个架势,一咬牙直接跳到了大宁江中。来不及跳下去的武士、僧兵纷纷被射杀。
江水平缓,少贰满贞、岛津元久又会游泳,正准备去对岸跑路,不成想对岸突然冒出一批明军,这些明军手中正拿着一种古怪的长柄东西,然后丢了过来。
数量不少,相当密集。
少贰满贞眼见东西飞来,直接钻入水中,扭头看到了一个铁家伙缓缓地落在自己身旁,好奇地伸过手抓了过来,满是疑惑。
轰!
平静的江面被强大的力道骤然撕碎,掀起一道道水柱!
江水顿时染红一片。
一具具尸体浮在水片之上,还有几个重伤的倭人,绝望地惨叫着,一些侥幸逃过手榴弹的倭军,冒出脑袋不知所措,其中一个脑袋就是岛津元久。
一个个身着救生衣的军士跳入水中,将数量不多的倭军擒至岸上,并将尸体一具具打捞上来。
找不到少贰满贞,盛庸大怒,命令军士下水继续翻找,水下爆炸,手榴弹的杀伤半径只有一步距离,保不准人潜水深避开伤害,逃过一劫。
等明军封锁上下游,准备大范围搜寻时,岛津元久指认着一具尸体:“那个没脸的,就是少贰满贞……”
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 朱棣:等
少贰满贞没脸,今川了俊成了刺猬。
岛津元久运气不错,成为了大明进入朝鲜作战被抓的第一个高级别俘虏。
等打扫完战场,清点好战果,天已经亮了。
张辅收到了盛庸的捷报,杨文、毛整、华聚等人羡慕不已。
娘的,一万五千倭军的人头都算是大明的军功,可这里面过半人头不是盛庸砍的,这个便宜让他占得,实在是令人羡慕。
今川了俊、少贰满贞、岛津元久等人的内部斗争,让这支队伍覆灭得极是干脆。
如刀切豆腐。
张辅等人清楚,若是今川了俊所部团结,盛庸所部虽然一样可以消灭他们,但为了避免损伤,必然会动用大量火器。
倭人的内斗被掩盖了,张辅大笔一挥,写出了:“初战大败倭军,斩一万五千余首”的捷报文书,传给大明军士,并报金陵。
张辅深知士气对军队战力的影响,无论这些倭军怎么死的,详情只需要告诉建文皇帝,其他细节没必要告诉军士,他们只需要知道,倭军是可以杀死的,几乎灭掉李芳远的倭军,也不是那么难以对付。
必胜的信念,士气高昂的军队,开始抓紧时间过江。
至于被俘虏的岛津元久,则被张辅留了活口,用于审讯倭军动态与情报。
盛庸在结束第一次战斗之后,命令军士移兵龟城。
昨日打下龟城的庄得很是失望,原本想着倭军撤退至龟城之外,里外夹击,自己能多捞点军功,谁想这群人太不争气,直接被盛庸给包了饺子,硬是一个人也没跑过来,可怜巴巴等了一晚上。
盛庸进驻龟城之后不久,就收到了张辅的一干情报与军令:进驻秦川、定州,等待时机,兵发安州。
盛监、楚智、庄得、吕利等进入临时指挥之地,盛庸摊开舆图,目光死死盯着安州方向:“这里,恐怕会有一场空前大战。”
楚智看去,面色有些凝重。
安州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其位于青川江南岸,是目前倭军主力的集结之地。
据岛津元久交代,倭军畠山氏、赤松氏、细川氏,三路大军集结在安州,合近六万余人,而在安州背后的平壤,则驻扎着斯波氏、京极氏、仁木氏等七万大军。
可以说,安州之战一旦打响,将会是一场大规模战役!
若斯波氏等人出兵援助安州,那这次战斗的规模,仅倭军便可能达到十几万人!
“张大将军让我们等待时机,看得出来,他们是想让我们争取时间,将倭军牵制在青川江一线,然后在此处发起一场规模浩大的决战。”
盛监严肃地说。
庄得清楚安州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它就如同一条关键通道,连接着南北,若是失去了安州的桥梁,那倭军就只能搭桥,划船进入北岸了。
“我们应该即刻派遣一支军队,前往安州附近,将那里的桥梁彻底毁掉,切断倭军北上道路,然后出兵将已至北岸的倭军消灭,隔江与倭军对峙。”
庄得提出了自己的主张。
楚智听闻之后,当即反对:“桥梁不能炸毁,必须保留。”
“为何?”
庄得有些不满。
楚智含笑道:“桥梁毁了,倭军怎么到北岸来?”
庄得郁闷:“毁灭桥梁,为的就是让他们不到北岸来。”
楚智摇头:“我们的目的是将他们引入北岸,而不是让他们一直停留在南岸。若他们始终停在南岸,我们纵是使用火器毁伤他们,断无法将其彻底歼灭。有青川江阻拦,大军想要过江追击不是短时间可以做到的事,那样一来,敌人向南逃窜,若与斯波氏合并一处倒还好,若是分散至其他地方,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盛监赞同楚智的看法,对还想说话的庄得摆了摆手:“若在安州决战,就应该让倭军调动更多力量进入北岸,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上将他们歼灭在青川江以北。现在我们需要首先抢占秦川、定州,然后寻找机会,示弱佯败吸引倭军过江。”
盛庸盯着舆图,抬起头来时,已有决断:“楚智占秦川,庄得攻下定州,这里倭军数量不多,你们各自带两千人前去,之后将城中百姓引向鸭绿江,腾空这两处城池,然后听命再集结。这一次作战,不是我们这一路之事,张辅必会率兵跟上。”
盛监目光灼灼:“主力对主力吗?”
如盛庸所料,张辅确实在筹划一场规模战役,只是盛庸低估了这场战役的空间范围,青川江上,并非不是只有一个桥梁,虽然距离远了些。
张辅的目光从来没关注一城一池,而是关注着整个朝鲜战局。
在张辅调兵遣将的时候,北平的宁静终被打破。
六匹快马奔入北平城中,姚广孝、陈珪、张思恭收到旨意,连忙前往布政使司,平安、张信等人也已赶来,朱棣驱马至布政使司,匆匆走入房间。
“燕王,北平布政使司、北平都司、北平营造主官等接旨。”
兵部郎中王艮拿出圣旨,看着跪下的众人,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有鞑靼、兀良哈、瓦剌串谋南下,危我大明,特下旨意征讨之!燕王朱棣,为征北大将军……平安为征北左副将军,徐辉祖为征北右副将军……”
“圣旨到日,由大将军、左副大将军统领在北平军务,北平京军悉听调遣,令抽调北平精锐五万,随时准备出征。右副大将军领京军十万,不日出征……望诸位同心,屠灭敌寇,清靖草原,奠定大明百年太平之大局。钦此!”
“臣等接旨。”
朱棣、平安等人起身。
王艮将圣旨交给朱棣、平安之后,从怀中又取出两份文书,递了过去:“皇上已将诸多战略安排,相关情报,详写其中,还请大将军、左副将军等用心领会。”
朱棣接过,凝重地答应:“放心,皇帝差我来北平,可不是冲着兀良哈去的。”
平安、姚广孝等人连连点头。
朝廷诸人,猜测朱棣是被“发配”北平,实则不然,早在兀良哈有异动之初,朱允炆就已经在筹划解决鞑靼事宜。
兀良哈虽是个威胁,但还不需要动用朱棣这样的人物,将朱棣安置在北平,显然是冲着几次犯边,屡教不改的鞑靼去的。
战争!
朱棣心头充满火热,只感觉血液似乎燃烧起来,看了一眼姚广孝、张昺等人:“自今日起,本大将军将居北平军营之中,后勤事宜,仰仗诸位了。”
张昺郑重答应:“大将军请放心,但凡军资,绝不缺额。”
姚广孝含笑看着朱棣:“若非年迈,颠簸不动,定要跟着大将军驰骋沙场一次。此番大将军远征,老僧只能留言一句:万望大将军彻底剿灭鞑靼主力,留后世子孙一个太平山河。”
朱棣看着越发苍老的姚广孝,这些年待在北平督造新都,他已经将自己的生命融入到了这一座新的都城之中,曾经种种,已成云烟,那一顶白帽子,也不再被提起。
他找到了一条没有遗憾的路,他的才华与能力,在这座城中彰显出来。
自己的路,将是战场!
用本雅失里、阿鲁台的脑袋,来证明我朱棣才是这个时代,无可争议的第一名将!
朱棣侧身对平安等人,威严地说:“擂鼓聚将!”
平安肃然答应:“领大将军令。”
北平军营,开始了军队集结。
朱棣看着朱允炆送来的文书,与平安、徐凯、陈文、徐膺绪等人商议军情。
平安等人看过之后,面色变得颇为凝重。
徐凯看向舆图,咬牙说:“兀良哈、鞑靼、瓦剌一起动作,这倒是罕见。既然皇帝将鞑靼这一路交给了我们,那就考虑如何彻底消灭本雅失里、阿鲁台吧,大将军应尽早调兵应对。”
平安看了一眼不动如山的朱棣,正色道:“现在谈论出兵还为时尚早,我们此战的目的不是打败鞑靼,而是彻底消灭鞑靼的有生力量!如今京军主力尚未出征,而鞑靼的动向我们也没有摸清楚,此时分兵调派,反而会让我们陷入被动。”
朱棣深深看了一眼平安,笑道:“平安所言是对的,我们此时要做的,是等,等待鞑靼主力的位置暴露出来,等待京军抵达北平。眼下局势看似混乱,可正如朝臣与皇上所言,拨开云雾之后,真正值得重视的敌人,不过瓦剌与鞑靼。”
“只要我们摧毁鞑靼主力,整个大局都将稳定下来。现在需要做的,是收集情报。传令北直隶、山西各地城防前线,尤其是长城一线关卡,盯紧鞑靼动向。命人派出斥候侦察情报。只有得到精准情报,我们才能动用大军,若是不知所踪,直接出关,只能是劳师无功。”
徐凯、平安等人连声称是。
次日清晨。
大明京师,大教场。
十五万京军整齐列队,一个个方阵气势威武,盔甲之下的目光坚定而狂热。
朱允炆端坐战马之上,缓缓经过军阵之前,检阅着这支锤炼十一年之久的军队,洪亮的声音传荡开来:“日月永照,大明威武!”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当亮剑以战,当发兵以攻
段云、刘启夏、周大志、高忠光、诸葛塘等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看向朱允炆的目光充满狂热的崇拜。
这一批在天山南北成长起来的新锐,他们最早享受新军之策,最早接受新军改制,也是靠着军功,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升迁,从寂寂无名,一跃成为了千户、指挥史、指挥佥事、指挥同知,还有人一战封爵!
这一切,都来自于眼前端坐在马背之上,目光深邃,庄重威严的建文皇帝朱允炆!
段云回想起十一年前,京军训练不过挥下长枪,拉下弓箭,走两步,那时候自己三十出头,意气风发,找人写了文书,陈述练兵之道,主张效仿盛唐,打造一支精锐之兵。
结果文书写好之后,被千户大人撕碎,一把打在自己脸上,丢下一句:“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上书,谈论练兵之道?”
段云曾心如死灰,自甘堕落,直至建文皇帝登基,直至裁撤弱旅,直至新军之策出现,军士拥有了直接给五军都督府、兵部提议的权利!
那时,段云壮着胆子,再次提出打造陌刀队,以克骑兵!
三个月,无人理会。
原以为一切落空,段云彻底熄了陌刀队的梦,可在三个月之后,五军都督府派人找到自己,直接提拔自己为百户,并拉来了一百陌刀,给了自己任意挑选百名军士的职权,命自己全权负责陌刀队的训练事宜。
自那时起,一百人的陌刀队,逐渐发展至五百人,八百人,三千人!
安南之战时,陌刀队曾请旨出征,可惜没被选中,直至建文六年西征帖木儿时,陌刀队才展现出自己惊人的战斗力,在战场之上显现出了强大的力量!
段云崇拜朱允炆,是此人给了自己发挥才能的舞台,是此人给了自己一切支持,让自己能再现陌刀之威,让自己能成为真正杀敌报国的战士!
现如今,陌刀队将再次出征!
士为知己者死!
军为报国而战!
段云盯着朱允炆,渴望着为此人,为大明,为这山河,献出自己的所有!
周大志也陷入到回忆之中,作为第一批神机营的将官,见证了十一年来,大明火铳、神机炮、虎蹲炮的发展历程!
不断迭代的火器背后,是建文皇帝的睿智决策,是他一手创建了科技局、二炮局,是他调天下匠人,每年投入大量财力物力人力去研究火器,将火器作为战争的利器!
十一年前,大明京军中,火器兵军士寥寥,满打满算不过五千人,大部分还不是专门的火器军士。
可十一年之后,大明京军的火器兵占比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七十!
这是何等惊人的变化!
绝大部分长枪手,大刀手,成为了新式的火铳兵,手中握着的是先进的火铳,远可射击,近可刺刀冲杀!
火器开始占据主导地位,就连骑兵,也开始火器化!
谁能想到,曾经的炮石火器,竟然发展到如今毁伤惊人的会爆炸的火器?
谁能想到,丢出个铁东西,就能爆炸?
谁能想到,埋在地里,人马踩在上面,也会爆炸?
谁能想到,火器的威力可以是五里之遥!
周大志崇拜火器,更崇拜将大明推向火器时代的朱允炆,他才是这一切真正的奠基人,是新战争方式的开创者!
刘启夏目光追随着朱允炆,身后的战马也安静下来,扭着头看去。
骑兵出身的刘启夏,深刻地感受着大明军队的变化,十一年来,大明骑兵越发壮大,尤其是建文六年打下西疆省,控制天山南北之后,大明的骑兵数量便开始了稳定增长!
五年来,祁连山、天山两大草场,合各地牧场,每年输京骑兵都不下五千!
这个数量看似不多,但对于大明而言,实则惊人珍贵。
有了战马,才有了骑兵!
刘启夏握了握拳头,自己已经四十七岁了,这一次战争,不止是大明最辉煌的一战,恐怕也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战!
以骑兵,以骑炮兵,以疾如风,以一腔热血,去横扫宿敌!
宣青书想起与霍邻一起逃出府学,弃笔从戎的那一晚,想起从军的日子,想起战场的风沙,白雪与鲜血。
虽然后来霍邻加入了安全局,但兄弟的情谊并没有割断,过去的记忆,也无人能抹去。
徐辉祖、铁铉、杨溥、张子华、林九、王万等人,看着朱允炆走过,然后下马登上高台。
朱允炆站在高台之上,威严的目光从西看向东,十五万大军,寂寂无声。
“朕!”
朱允炆开口一字,停顿了下来,上前一步,高声喊道:“朕英勇无畏的将士们听着:自开国之初,元廷败退草原,北面而居,时时南窥!捕鱼儿海之战后,元廷虽大伤元气,然又有瓦剌崛起,鞑靼经多年修养,已成气候!”
“元廷余孽,野心昭昭,亡我大明之心不死,乱我中国之心犹在!今其蠢蠢欲动,串谋南下,危我边疆!朕主华夏,大明之主,眼见恶犬狂吠在外,百姓父母妻子隔门而惧,当如何?”
“当亮剑以战!”
“当发兵以攻!”
“当战以灭之!”
苍琅——
朱允炆拔出腰间宝剑,指向长空!
骑兵马刀出鞘,长枪兵高举长枪,火铳兵高举火铳,就连弓箭手,也抽出箭,握着朝天!
“战!”
“战!”
“战!”
热血沸腾的军士,呼喊着一个声音,声浪如潮,席卷天地!
朱允炆压低长剑,军士的喊声戛然而止。
“开国四十余年,敌寇屡屡犯边仍存于天地之间,是大明之耻,是军士之耻,是朕之耻!”
“此战——”
“朕要你们不怕困难,不怕疲惫,不怕牺牲!”
“朕要你们以必胜之心,以锋芒之刃,以无畏之躯,以英烈之名!”
“朕要你们奋勇杀敌,毁灭敌方主力犁庭扫穴,荡平敌寇!奠定大明百年之太平,留子孙后世一和平之岁月!”
“三千日练兵,为的是捍大明江山,稳如泰山!是守大明疆土,不失寸步!是杀敌报国,功在宗祠,功在封侯,功在千秋!”
“将士们,此战,胜利属于我们,属于大明,属于华夏炎黄子孙!”
“让大明的日月旗,插在和林,插在杭爱山,飘扬在捕鱼儿海,胪朐河上空!”
“将士们,战!”
朱允炆的声音有些嘶哑,负责传话的军士也喊破了嗓子。
十几万大军,再次高呼:“战!战!战!”
徐辉祖、铁铉等人激动不已。
解缙、杨士奇、夏元吉等人也被这一幕给感染,恨不得当一名军士!
朱允炆大喝一声:“鼓来,朕送将士们出征!”
军士抬来打鼓,朱允炆抓着鼓槌,看向大军,徐辉祖、铁铉当即行礼,一排排军士行礼,整个军阵行礼!
咚,咚咚!
朱允炆敲了三下,厉声喊道:“旗手带队!”
军队之中,旗手纷纷走出军阵,手中挥舞着旗杆,日月旗迎风而动!
咚咚咚!
急促的鼓声响起,徐辉祖等人起身,大明军士起身。
朱允炆高唱大明国歌:“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徐辉祖、铁铉等军士跟着唱起国歌:“看天下,尽胡虏,天道残缺匹夫补。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徐辉祖带队,从容出征。
铁铉上马,跟随而去。
一个个军阵缓缓开出教场,整齐有序,口中依旧传唱着不朽的国歌。
随着军阵出营,行进至官道之上,军士们看到了两旁站满了国子监监生,先生。
王宾带国子监全体,送大军出征。
不远处则是金陵百姓,沿街送行,有些百姓送上衣物,送上一篮鸡蛋,送上一床棉被……
民心!
京军十多年来,罕有扰民者。
新军之策宣传十多年,军队已经从不起眼的莽夫,成为了守护大明安危的英雄,是捍卫每个人安稳生活的男子汉!
英烈碑,不仅凝聚着牺牲的英灵,还有无数的民心。
多年教化,在这一刻开花结果。
许多军士看到这一幕,潸然泪下。
从未有过的温暖,从未有过的重视,从未有过的送行,在这一刻竟连绵看不到尽头,似乎,整个金陵城都空了,所有的人都来了。
在路过正阳门时,太子朱文奎带东宫官属等,登城楼,击鼓送行,更让无数军士感动。
无论是朱允炆,还是朱文奎,他们对军士的敬重深入军心。
军队浩浩荡荡,开至长江岸边,船横江铺出八条浮桥,军队踏长江而过!
朱允炆收回思绪,看向解缙、杨士奇等人:“拟旨通告天下,此一战,为大明灭敌之战,此战之后,北方百年内无大规模战事。故此,明年起,农税调整为二十税一。另,凡服徭役,为大军运输粮草辎重物资,为大军提供粮食、衣物,做出贡献卓越的大户、百姓,经后勤局核准,发放国徽,功勋牌匾,子孙农田,千亩之内,享农税三十税一之策。”
解缙、杨士奇对视一眼,没想到朱允炆竟然将大军出征与农税调整结合在一起,并利用农税松绑,来争取民心,促使百姓服从征调,保障后勤!
如此手段,堪称绝妙!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淳朴人心,于谦的文书
宁国府,宣城。
衙役赵岳踩着凳子上,拿起刷子在城墙西侧涂上浆糊,接过吴好学手中的告示,贴在墙上。
吴好学拿起铜锣,铛铛两声,便冲着周围的百姓喊道:“大告示,大告示,朝廷新策,事关两税,诸位周知。”
两税?
过路的百姓听闻,纷纷围了过来。
一个提着背篓的农夫走了过来,看着告示的内容,断断续续地读道:“什么大战,北面什么什么,明年起,夏秋两税,二十税一。啥,二十税一?”
“我说卫大,你他娘的是不是看错了,夏秋两税能改成二十税一?”
高四石抽下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骂骂咧咧。
卫大踢了高四石一脚,骂了回去:“老子跟着娃在学堂扫盲了一年,都能认识三百个字了,你敢小看咱?”
高四石拍了拍腿上的泥,丝毫不以为意:“扫盲一年有啥用,就你这样子,扫盲个十年,还能读一本书不成?读书就不是咱们苦哈哈该干的事,交给娃就行。”
卫大呸了一口:“老子乐意,先生们说得对,识了字,至少不是睁眼瞎。老四,听说你老婆前段时间买了三斤盐,硬是被人家坑去了三文钱,闹街了两个时辰,人家还是没给,结果你老婆差点上了吊。你要是识文断字,会三七二十一,咋还能让人算出来三七二十四来?”
高四石听闻这件事,顿时有些恼怒。
“别吵吵了,上面到底写的是个啥!”
高九拉扯着,眼见自家十二岁的侄子高勤要去学堂,一把拉过来,摁着孩子的脑袋:“快,给咱们说说上面写的是啥?”
高勤见是长辈,无语地整理着帽子,抬头看了看告示,眼神一亮:“好啊,好啊!”
“好你个头,写的是啥!”
高四石伸手,又将高勤的帽子弄瘪了。
高勤揉了揉脑袋,喊道L:“告示写的是,鞑靼、瓦剌、兀良哈要揍咱们,皇帝说了,咱们要揍他们一顿狠的,让他们以后百年以内都不敢嘚瑟。另外,皇帝还下了旨意,说此番打完人就不打人了,所以明年的两税从十五税一调整为二十税一。”
“真的要改农税?”
高四石瞪大眼,满是震惊。
卫大哈哈大笑着:“看吧,让你扫盲不扫盲,连个孩子都不如。高勤啊,我看着告示上,后面咋还有个三十税一?”
高勤看着告示,点头道:“卫大叔说得对,皇帝还说了,若是有百姓帮助大军运粮运东西,为战争做出突出贡献,朝廷会给予嘉奖,特许其子孙后世,合千亩以内,享三十税一之策。”
“三十税一?这不是宽松一半了!”
“皇帝爱民啊。”
“咱们摊上了个好皇帝。”
“快,快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朝廷要改税了。”
高四石刚想走,就看到高勤往家里跑,连忙跑过去抓住:“你小子走错了吧,学堂在城里!”
高勤努力蹬着腿,可就是无法向前一步,不由说道:“叔啊,我要去前线打仗去,皇帝说的很清楚,打完这一次就没大战了,我这一次得去前线砍几个脑袋。”
高四石一把提起来高勤:“就你这弱鸡崽子还想打仗?滚回学堂上课去,老子们还没顶上去,啥时候轮到你们小的了?高九,回家,告诉婆娘,咱们去送粮饷,老子的,识字咱比不过孩子,出把力气还比不过他们不成?走!”
高九咧嘴:“三十税一啊,这说啥也得争取一把,何况皇帝对咱这么好,这些年来,生活越发好过,一天都能吃三顿饭,孩子都上了学堂,这日子以前哪里敢想过。皇帝平时用不着咱,现在有召,说啥也得去啊。卫大,你不去卖菜了?”
卫大背起背篓,大踏步向前走:“咱要去卖粮食,嘿,不怕告诉你们高家的人,咱家里可是囤了两个仓的粮食,合有十六石,家里人不多,留个零头就够了,其他咱一文钱卖给朝廷,让他们给军士拉过去,吃饱了,狠狠揍胡虏!”
“哈哈,一文钱,你就不怕你婆娘给你拼命?”
高九大笑。
卫大不理睬,回到家中就喊来慧娘装粮食,慧娘果是不答应,这可是家底,家里苦怕了,不存个一年半载的粮食怎么行。
“你这婆娘懂什么,朝廷要打仗了,咱们怎么得出把力啊,这些年来,要不是皇帝护着咱们,帮衬咱们,哪有今天的吃饱饭的日子?”
“又要打仗了?这,还能打谁啊?”
慧娘有些紧张。
卫大呵呵笑道:“北面的胡虏呗,还能打谁。皇帝说了,帮着朝廷运输粮饷物资,对军队后勤做了大贡献的,日后可以改农税三十税一。慧娘,咱可不是冲着三十税一去的,而是冲着好皇帝去的,这八年来,何曾有一个贪官污吏踹咱们家,多要过一点税?没有吧?”
“还有咱家孩子,朝廷给安排上社学,还不让出钱,免费授课,你说对咱们是不是够好?这些年来,虽然朝廷行的是十五税一之策,可没了各种苛捐杂税,就连征调徭役也给工钱,这日子十一年前谁敢想?要不是老娘身体不好,我都想去北面给大军送粮食去了,送朝廷十石粮食咋啦,咱做人得有良知。”
慧娘白了几眼卫大:“问你几句话,我就成没良知的了?咱家里就五口人,留六石这么多干嘛,就留三石,其他全都送出去。”
卫大哈哈大笑起来,拿起麻袋就让慧娘放粮食。
有顺利的,也有不顺利的。
比如高四石也想送粮食,结果婆娘找了一棵歪脖子树,直接挂了绳子,声称敢白送一斗粮食就吊死在这里,气得高四石先挂在了歪脖子树上。
高九等人见情况不对,直接砍了歪脖子树,让他们两口子回家吵吵去,别在外面丢人。
钱塘。
社学训导赵术文站在县衙门外,看着告示上的内容,对一旁的胡可说:“百年之内无大战?看来皇帝这一次是铁了心,一举歼灭鞑靼与瓦剌主力了啊。”
胡可端着一碗酸梅汤滋溜着:“这是好事,鞑靼连年犯边,屡屡不改,瓦剌蛰伏日久,迟早会成祸害,趁着国力强盛,兵精将足,收拾了他们,奠定百年太平格局,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
赵术文挥了挥扇子,叹息道:“这些游牧民族又岂是那么容易被全歼的,草原浩瀚无边,他们机动起来,想要追击都难,如何全歼。何况朝鲜战事还没有结束,张辅大军陈兵鸭绿江无法西进。”
胡可仰头喝完,淡淡地说:“没了外敌,朝廷才能好好整理内治,这些年来变化太多,百姓之家有了存余,这恐怕才是朝廷改农税的初衷。不过在这个时候出台这一政策,可见咱们这位皇帝是在用人心打一场战争啊。十一年执政,到底有多少人心,不好说啊。”
赵术文凝重地点了点头。
百姓是一群复杂的人,他们之中有淳朴良善,可以无私帮助他人,哪怕是自己吃点亏,吃点苦也无所谓。但百姓之中,也有偷奸耍滑的,自私自利的,容不得吃一点亏。
建文皇帝登基十一年,新政持续了十一年,在民间很有威望,名声不错。但威望与名声毕竟不涉及自身利益,让他们去服徭役,去送粮饷物资,去奔波千里甚至万里,跟随大军出征,那就需要仔细认真考量了。
“人心齐,泰山可移。若人心不齐,此番战争恐怕免不了劳民伤民,引起民怨。”
胡可认真地说。
赵术文走出人群,回头看着欢喜奔走相告的百姓,道:“至少现在来看,人心可期。”
回到社学之后,赵术文坐下,刚想写信给国子监的同窗,问问朝廷动态,突然门口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敲门声。
“进来。”
赵术文喊道。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迈步走了进来,头上扎着方巾,一身儒袍,一脸严肃地躬身,双手举着一份类似奏折的文书:“赵先生,于谦写了一份文书,朝廷若能按此施策,定能大破鞑靼、瓦剌与兀良哈,还请先生代为转交皇帝御览。”
赵术文猛地咳嗦起来,瞪着眼看着于谦:“你一个娃娃,社学还没结业,竟敢大放厥词,当真是狂傲啊。”
于谦傲然道:“太子年幼时,作《少年说》,先生推崇备至,可曾说一句他是娃娃之词?学生虽不才,但也已熟读兵书,了解军策,《兵法》一学更是满分,缘何不能为朝廷献策?少年有志,大明方兴,先生藐视少年,岂不是藐视大明之未来?”
赵术文起身走了出来,看着倔强的于谦,接过“文书”看了看,呵呵笑道:“三路大规模骑兵出击,打时间差,出其不意,直捣黄龙?呵呵,于谦啊于谦,你这文书是写给汉武帝的吧,咱们大明可没几十万骑兵,也没霍去病、卫青能直入草原。”
于谦摇头,肃然道:“西北战马何止二十万,既是孤注一掷,那就应该先不顾马场,全副武装起来,让骑兵成为主力北征草原,唯有如此,方可荡平元廷余孽!”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于谦的报国之路
赵术文的胡须无风自动,看到一旁的戒尺就抓了起来,于谦见状,转身就跑。
“别跑,我让你狂,我让你傲!”
赵术文追赶而去。
同为社学生,同窗张一言看到于谦被追赶,哈哈大笑起来:“蠢货,我就说嘛,这种事怎么能告诉赵训导,咱们应该跑到京师去,直接呈报给陛下才对。”
赵术文听闻之后,弃于谦不顾,抓住看热闹的张一言,啪啪就是两个戒尺,打得那个手心疼,让远处的于谦直吸冷气。
张一言疼得直喊,另一只手还不忘给于谦比划着三根手指头,于谦清楚,这是给自己解围的代价,三只蒸鹅……
可怜自己的零用钱,一下子又要见底了,但看着赵训导的戒尺,于谦还是很干脆地跑路了。
君子嘛,还是少挨打为上。
回到家中,走向父亲于彦昭的书房。
于彦昭听闻仆人告知的消息,心情舒畅,正准备出门与好友畅谈一番当下局势,便看到于谦无精打采地走了过来。
“谦儿,今日不是有课业,怎回到家中?”
于彦昭有些奇怪,于谦上一次如此没精神,还是四年前他爷爷于文明走的时候。
于谦见到于彦昭,行礼道:“父亲,孩儿是被训导打出来的。”
于彦昭打量着于谦,脸上浮现出笑意:“赵训导虽然严肃,可还是分得清是非轻重,断不会无故打你,说吧,到底发生了何事?”
于谦退后一步:“父亲,你能不能先把棍子放下。”
于彦昭将藏在身后的棍子丢下,坐了下来,等待着于谦的解释。
于谦想了想,正色说:“父亲,爷爷教导我,要做一个像文天祥一样的男子汉,这些年来,我翻阅史书,已将文天祥作为毕生之师,当以性命报效朝廷。可今日县衙发了告示,朝廷说要北征,对付鞑靼、兀良哈与瓦剌,还说出此战之后百年无大战的话。”
“如此说来,这一次战争的规模将是空前,甚至可以说是举国之力去战斗。从建文报上看到,张辅大军已陈兵鸭绿江,倭军在朝鲜境内无人可挡,照此下去,张辅大军定无法协助作战,这也就意味着朝廷需要调京军主力,北方卫所主力出征。”
“据先生们讲,咱们大明的骑兵数量虽大增,可依旧不足,具体有多少骑兵,这是军情机密,孩儿不知,但知道祁连山、天山马场有无数战马。故此孩儿写了一封文书,希望先生转交朝廷,呈报给陛下,让陛下将马场的战马全都投入战争,将游牧之人追赶到天边,彻底将其可战之力消灭!不成想,先生暴怒,持戒尺追赶……”
于彦昭看着自己的儿子,伸了伸手,也想将棍子捡起来,你今年才十二岁,竟敢还朝廷上书,还动辄谈论军事,天下大局!
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再给你个八年,还不得站在皇帝面前,喷着唾沫在那大谈治国之道?
这孩子,太傲了。
得治!
于彦昭最终还是没捡棍子,而是走向于谦,谆谆教导:“孩子,你有报国之志,有效力朝廷之心,这是好事。但军国大事,岂是你一个小小少年可以谈论的?你最近不是在学永嘉思想,难道忘记了,应先调查,先掌握情况,再去说,再去谈论与论证。你所言武装起天山、祁连山马场战马之策,在为父看来,至少是有两个不妥。”
于谦看着父亲,认真地说:“还请父亲指点。”
于彦昭指了指西面:“其一,祁连山、天山马场有无数战马,这一点应该是属实。可你想过没有,骑兵与骑马是有区别的,会骑马的,未必是骑兵。天山、祁连山两大马场,又能有多少真正的骑兵,你总不能将所有的养马人作为骑兵吧?”
“何况这两地面临着瓦剌的直接威胁,尤其是西疆,地域实在是太广阔,兵力只能驻守在重要边镇、城池,一旦抽调地方骑兵,地方空虚,必会给瓦剌可乘之机。若不抽调地方骑兵,也只能处在守势之下,想要凭借着分散的力量去对付瓦剌全族精锐,恐怕不易。”
于谦仔细听着,默默点了点头。
于彦昭见于谦听了进去,继续说:“其二,你没有考虑时间。瓦剌、鞑靼、兀良哈成为敌人,朝廷要派兵征讨,建文报从没说过,可以说是毫无征兆之事,也不曾听闻京城中人提起。前段时间,朝廷以接收北平军营为由派遣了五万京军北上,被很多人看作了迁都的征兆,并没想到战争之上。”
“朝廷内部掌握了多少情报,我们不知,但很明显,京军主力未动,说明朝廷对局势的把握并不明确。如今突然要出征,显然是确定了情报。但此时想要征调祁连山、天山马场的战马,时间上已是来不及了。”
于谦恍然,有些愧疚地说:“看来,是孩儿想当然了,也是,想要征调祁连山的战马,一个月尚有可能,但想要征用天山的战马,则需两个月之久,恐怕敌人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孩儿这就去找先生道歉,然后再写一封更可行的文书。”
于彦昭原本听得连连点头,欣慰不已,可听到最后一句话,顿时火起,一拍桌子:“你小子现在回去好好上课,课业都修不好,还想谈论国事,是不是找打?”
“可是我想报国!”
于谦坚持。
于彦昭胸口不断起伏,气呼呼地说:“你现在谈论报国还太早,这个舞台,还轮不到你这种小鬼登场!莫要小看了天下豪杰,莫要小看了英明的建文皇帝,你能考虑到的,他们自然想到了,甚至比你想得更远!”
于谦很是不甘心:“可等我长大,敌寇都没了,如何成为文天祥的那样的人物?”
文天祥,明知天下大势难逆,依旧敢站出来力挽狂澜,赌上性命去抗击元朝,抗击强敌!
眼下,建文皇帝要动手了,他一定会不留余力,真正去消灭这些元廷余孽,让草原至此平静,不再成为大明的威胁。
若自己此时不出力,为消灭这些人做出贡献,岂不是再无机会与元廷余孽作战?
自己与文天祥的交集,不是应该落在蒙古人身上吗?
于彦昭看着好强的于谦,突然笑了出来:“孩子,每个人的使命是不一样的,等你长大之后,或许大明没了强敌,但不意味着朝廷没了人才的用武之地。你应该没有忘记朝廷推动的基础工业战略吧。”
“自然记得。”
于谦肃然道。
于彦昭微微点头:“朝廷推动基础工业战略,自然还会推动基础之上的工业战略。我听赵训导说过,基础工业战略,不过是打通矿产、冶炼、制造、零件加工、蒸汽机制造,但真正的工业战略,是以蒸汽机作为工具,改变百业。”
“父亲的意思是,让我专攻匠学?”
于谦疑惑。
于彦昭摆了摆手:“不,以你天资,专精匠学属实屈才,但你要清楚,朝廷需要人才来管理蒸汽机匠人,需要人才来规划蒸汽机的发展之路,更需要人才来设计未来百年的宏图!孩子,现在大明走的路,前无古人,一切都需要摸索前进。”
“没了外敌,大明之变化才会更快,专注于发展的大明,兴许十年一个模样,五十年巨变。若没有人才管理,没有重臣把控方向,没有掌舵能手,未来如何来?你现在还年轻,应该稳住心,专注课业。未来,终究属于你们这些年轻人。”
于谦深施一礼:“父亲教导的是,孩儿知错了。”
自己还是太心急了。
此时还轮不到自己,但未来,一定有我!
父亲说的对,没了外敌,朝廷更需人才内治。
外敌在明,无外乎防御与征战,可内治却极是复杂,即要考虑百姓,还要与官吏内斗,考虑皇帝的心思,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读书少年,不是什么朝中官员。
想要报效朝廷,想要成为未来大明巨舟的舵手,首先就需要成为官员,进入朝廷,得到皇帝的认可与信赖。
看来,自己要努力了,早点结束社学的课业,进入县学,县学之后,要尝试一次,是否可以直升国子监。
这是一个高难度的事,但自己不能不努力!
“父亲,我去社学了。”
于谦坚定决心,找到了前进之路。
广德府,建德。
王家。
富户王素邀请了李庆、王仁、张宝、张大亨等士绅大户,关了门窗,家中戒严,秘密商议。
张大亨看着众人,敲着桌子说道:“诸位难道还有什么顾虑不成?建文皇帝对咱们,可是一刀接一刀的砍下来啊。登基之初,他便下了旨意,遏制田产兼并,还让咱们退田给百姓,当初亏了多少,你们还记得吧?”
“如今呢,建文皇帝又开始乱来了,下了什么旨意,七品官最多只能有三百亩地,包括致仕官员!张宝老爷,你从知县上退下来五年了吧,家里地多少,超过两千亩了吧,退得只剩下三百亩,是不是如刀在身上割肉?”
——
感谢椰小胖不太胖的打赏,惊雪谢过。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没脑子的大户要造反
田,是立身之本。
田,是大族象征。
历朝历代,从没有过建文朝如此严苛的控田举措。
七品官,三百亩地,这简直就是不给人留活路啊。
虽说朝廷按市价收走了多出来的田亩,但问题就出在市价之上,朝廷收回一部分土地,转手便将这部分田地不收分文“租给”百姓,百姓可以子子孙孙耕作,只需要缴纳两税,只不过百姓没有这部分田的所有权,无法转手售卖。
可即便如此,府州县每抛出一批田地,田亩的市价便应声下跌。最初时,建德一亩上田还能卖到二十贯钱以上,如今一亩上田只能卖到十五贯钱左右,就这样,还没几个人愿意买,市价每日下行。
这种趋势的存在,让不少士绅大户心急如焚,急慌慌找县衙赶紧买走自家多余的田地,可县衙人手有限,还得安排人专门核实调查,厘清所有田地,到底在谁手中,田契是谁的,还需要安排人核查田地质量,然后给价,再上报给府里审批,府里给钱,这才能完成交割。
衙署办事越慢,士绅大户越是痛苦,甚至不惜折价出手,可此时谁也不敢多入手田亩,朝廷查得严,还规定了田亩数量,超标之后总是个麻烦事。
私买田亩又不被朝廷认可,一旦发现,会直接没收为朝廷所有。最令人心寒的是,朝廷还暂时停了田亩交易,想要出手田亩,只能等衙署调查好田亩之后再作处置。
一系列的操作,让士绅阶层损失惨重,尤其是地方官吏,可以称得上哀鸿一片,一些致仕在家,当起富家翁的前官吏,一夜之间,财富也缩水近半。
张宝心头充满了愤怒,豁然起身:“那位实在是太过可恶,我等辛劳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这点田,竟然还要给咱们给收回去,让我等损失惨重,这件事不能就此过去!”
张大亨赞同,对其他还在观望的人喊道:“若任由朝廷一次次管控田亩数量,说不得这世上将再无大族,田都成了泥腿子的,那咱们还有什么?皇帝不仁,以我等为狗辈,现在他要屠狗,还不能容许我们咬人不成?”
李庆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诸位,皇帝如此,我们又有何办法?只能认亏不是吗?现如今,朝廷威严不容挑衅,而那些府州县的官吏,又多出自国子监,对建文皇帝的政策十分拥戴,贯彻极是彻底,我们抱怨归抱怨,可没其他法子啊。”
话说到这里,房间里变得安静下来。
张大亨低着头,见无人敢接话,便站起身来,严肃地说:“我们未必没有法子!”
“什么法子?”
张宝连忙问。
张大亨呵呵一声,看了看窗与门方向,见没有旁人,便低声说:“简单,换个皇帝。”
张宝脸色大变。
王仁、李庆惊慌失措,站起来想逃。
王素坐着,目光冷冷地看着众人,端起茶碗安静地喝了一口,嘴角微动:“张大亨所言是对的,建文皇帝这些年来施政,将好处都给了泥腿子。今日告示你们也看了,朝廷开始调整两税了,可从头到尾,说过一句调整商税的话吗?”
“没有!朝廷对商人苛刻啊,浮动税率有多厉害,多狠毒,你们应该清楚的很。洪武年间,价值千贯的古物,商税不过三十多贯。可建文皇帝出了浮动税率之后,同样的古物,可商税一下次就是四百贯!相对于洪武朝,翻了何止十倍之多!”
“商人活得难,士绅有点地,就靠着这点地过好日子了,可如今呢,朝廷竟然还要限田数量!七品官三百亩地,一年才产多少粮,才得几个钱用?皇帝让咱们没活路可走啊,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换个皇帝,换一个能让咱们过上好日子的皇帝!”
王仁手有些颤抖,看向王素、张大亨的目光有些畏惧。
他娘的,说好的吃顿饭聚聚,怎么还成了阴谋结党,造反这种砍头的大事?
换皇帝?
王素啊,你算哪根葱哪个蒜,你连建文皇帝是什么样都不知道,还敢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嫌命太长啊。
张宝凝眸看着王素,平复着震惊,缓缓开口:“呵呵,王兄,今日没酒,怎么还说起胡话来。”
王素微微摇头,目光阴冷地说:“诸位还不清楚眼下局势,那就由我说说吧,听闻之后,再作决定也不迟。眼下大明王朝已是岌岌可危,举世攻明,反对建文皇帝的时刻已然来临。为了应对战争,京军已抽调二十余万出征,朝廷此时调整农税,不过是建文皇帝邀买人心之举,希望让百姓供应后勤,老老实实服徭役罢了。”
“现如今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趁着京军外出,京城空虚,我们可以做成一件大事,改天换地,再立新主!让大明王朝重新回到洪武皇帝时期,商税统一为三十税一,田亩无人限制,有多少财,买多少地,随我们意愿!说不得此举之后,我们还可以一跃成为新的王侯!”
李庆、王仁看着说话的王素,心中一万匹马飞过。
此人该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朝廷打仗,你就能换皇帝了?
夹核桃的时候你把脑袋放进去了?
你只是一个富户,土财主,有点钱,有三十几个仆人,仅此而已。还妄想干涉朝廷,还说什么改天换地,滑稽!
张宝敲了敲桌子,盯着王素问:“若当真能让朝廷改了政策,咱也不是不可以冒险。只不过王兄,此事毫无希望可言,你让大家赌上全族的脑袋,去做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没人跟啊。”
王素哈哈大笑起来,自信地开口:“诸位,我也是有家室的人,焉不知风险?可这一次不同,大不同!我们有七成把握可以将建文皇帝拉下来!”
“七成?”
张宝凝眸。
王素正色道:“没错!”
李庆、王仁两人对视一眼,感觉极不可思议。
王仁脸色难看,低沉着嗓音问:“是谁给你七成的把握?”
王素微微摇头:“你们莫要问是谁,我只能告诉你们,建文皇帝将死,而你们若想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有跟随我等,一起前往金陵城外,待时机成熟时……”
“杀入京城?”
李庆不安地问。
王素白了一眼李庆:“我们才几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京军,杀入京城岂不是找死?我们要做的,只是听从指挥,在城外放火,闹事,乱了京城外围,散播消息,吸引城内安全局的目光,为大业提供契机。”
“只是如此?”
王仁松了一口气。
王素无语,自己只是想混点好处,可不想因此丢了小命。
李庆依旧不想答应:“只我们这些人,根本不足以乱了京城。你所说的话,我也不敢相信。建文皇帝虽然对我们不公,可没打算要我们的性命,若是我们作乱,岂不是帮了外敌?举世攻明之下,朝廷正是需要稳定的时候,建文皇帝不能出事。”
张大亨鄙视一笑:“你倒是看重朝廷,看重大局,可谁看重我们,谁关心我们?建文皇帝割我们的肉,我们凭什么不能让他吃亏?再说了,换个皇帝,不意味着外敌就能打进来,京军已经出征,他们将会带回来胜利的消息。”
李庆心头有些恼怒:“难道你们就不怕到时候大军返回,为建文皇帝报仇?加上野心滋生,大明必会陷入内战!生灵涂炭之下,我们哪来好处?”
王素盯着李庆,缓缓地说:“看来你并不同意我的计划,既是如此,那就不勉强了。”
李庆移开椅子,抱拳道:“告辞!”
门开。
两柄钢刀拦住了李庆的去路。
李庆愤然转身,看向王素:“难不成你还敢杀我不成?”
王素摇了摇头,严厉地说:“除非你答应,写下文书,否则,你不能离开这里一步,事关全族人的生死,只能委屈你暂住一段时间,放心,你家人那里我会安排妥当。”
“让我写造反文书,休想!”
李庆断然拒绝。
王素叹了一口气,抬了抬手:“将他关起来,严加看管。”
门口的人领命,将李庆抓走。
王仁见状,有些挣扎。
张宝哈哈笑了笑,起身道:“看来咱们今日不答应也不行啊,拿笔墨来吧,富贵险中求,我也想看看,到底是谁能接替建文皇帝。”
王素、张大亨很是高兴,看来这一套果是管用。
一旦写下文书,他们将会彻底与自己绑在一起,再不敢耍什么花招。
张宝干脆利索地写完,将笔交给王仁,劝道:“千载难逢的机会,赌一把又如何,大不了将家人先安置妥当,咱们带人前往金陵。”
王仁看了看三人,知道没了退路,哀叹一声,接过纸笔。
张宝背着双手,哼着曲调回到家中,目光逐渐变得阴冷起来,透着一丝狠厉的杀气,缓缓地说:“这群人做事没脑子也就罢了,怎么也不调查清楚我的身份,邀请我去造反,你们也真有胆量啊,来人,大门口的狮子太脏了,给老爷我好好洗干净……”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两王异动
京师,武英殿。
内侍递给夏元吉一碗茶水,夏元吉喝了一口,放在托盘上,继续说:“已拨付后勤局钱五十万贯,粮二十万石,地方府州县仓库已全面放开官仓,供大军调度。河南、山东布政使快马上奏,希望借此机会可以将赈济仓的陈粮调拨出来,支给大军。”
朱允炆看着几份文书,有些担忧地问:“现如今只是七月,距离年底还近半年,此时动用赈济仓库存粮,一旦出现灾情,地方上如何应对,到时再由京师、南方调拨,拆东墙补西墙?”
夏元吉正色道:“皇上,山东、河南布政使司官员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们奏言,受多年官府不扰民、不苛政、不加税之策影响,民间百姓之家中,超过六家中存粮可支用半年,剩下四成,存粮也可支用一个月至三个月,且多数百姓家中有点余钱,可购置市面之上的粮食。虽动用赈济仓,却不会影响大局。”
一旁的杨士奇见朱允炆还有些担忧,主动说了句:“皇上,我们需要时间。此时动用山东、河南等地赈济仓,虽可能会影响后日赈灾所用,但可以为大军后勤赢得时间,避免大军因后勤延误战机。”
夏元吉感激地看了一眼杨士奇,开口道:“臣以为,可以暂时先打开地方各类粮仓,之后慢慢补充,亦或是由地方收购百姓存粮。”
“那就如此照办吧。”
朱允炆思虑再三,答应下来。
夏元吉再奏报:“征调徭役的名额已开始发出,山东征调三十万,河南征调二十万,北直隶征调三十万,山西征调二十万,合百万民力支援后勤。陕西、西疆等地后勤,由西疆、甘肃等地自筹,西部粮仓与军仓足够支用五万京军所需半年,若进入西疆,则可自给。”
朱允炆凝重地点头:“按西征时摸索出来的后勤制度,合理分配民力,分组分批,大量征用民间车辆、骆驼、马匹、驴等。此一战,事关大局,不容有失。后勤之中严禁伤民虐民之事发生,一旦查出,决不轻饶!”
“领旨。”
夏元吉答应道。
朱允炆刚想询问徐辉祖的大军到了哪里,内侍匆匆走了进来:“皇上,安全局霍邻求见,言有十万火急事。”
“让他进来,你们暂且退下,有事即刻通报。”
朱允炆看向夏元吉、杨士奇、解缙等人。
众人退离,霍邻匆匆走入武英殿。
“何事?”
朱允炆看着行礼的霍邻询问。
霍邻看了看左右,拿出一份文书,凝重地说:“皇上,安全局收到地方密奏。”
朱允炆看出了霍邻的顾虑,抬手示意内侍退出大殿,走出来接过文书,打开看了看,面无表情地合起:“飞蛾扑火的把戏,让人想到了白莲教的蛊惑之术。时隔多年,朝廷几次铲去其力量,依旧还有残部在活动吗?”
霍邻低声道:“此事是否有白莲教在其中参与尚未可知,但其谋反之心已是显现出来。另外,安全局确实发现了各地富户、大族、士绅,包括一些地方官吏在活动,金陵城外,尤其是通济门、聚宝门、金川门、三山门、江东门附近,出现了一批商人,即没有带货物,也没有开店铺,却带了不少伙计,整日留在居所,似乎在蛰伏。”
朱允炆淡然一笑:“看得出来,有人在抓紧行动。京军离开造成的空虚,被人认为是绝佳机会。这确实是他的机会,朕解决他的机会。”
霍邻没有朱允炆的云淡风轻,只感觉肩膀沉重:“若放任他们进入金陵内外,日后可能会造成混乱,不利金陵安全。”
朱允炆自信地摆了摆手:“无妨,莫要动他们,该让他们动作的,让他们动作便是,棋局下到现在,决定胜负的,可不是这些小角色。一场阴谋,揭开一重又一重,是时候见底了,让该来的,都来。”
霍邻苦涩不已。
越来越多的不明力量进入金陵,给安全局带来了极大压力,尤其是安全局高层刘长阁、庞焕等人离开了金陵,此时正在日本三岛建立谍报网,只靠着自己与汤不平,不知能不能应对好如此乱局。
朱允炆看出了霍邻的不安,笑道:“事情多,局势乱,可关键的核心只有一个,抓住核心,任由其他纷乱,终都会迎刃而解,做事要分轻重缓急。”
关键的核心只有一个?
霍邻恍然。
是啊,所有的乱象,不是朝着金陵京军去的,也不是朝着六部去的,而是朝着皇宫,确切地说,是冲着建文皇帝。
所有的安排与谋略,都是围着他在运作,安全局的应对策略,不应该是处处分出人手设防,四处出击,而是应该围绕着建文皇帝布置,围绕着皇城布置,范围再大一点,那就是皇城周围的主要街道。
“明白该怎么做了?”
朱允炆见霍邻释然。
霍邻放轻松许多:“知道了,皇上,我这就回去布置,这段时间,安全局可能需要租买一些房子。”
朱允炆微微点头:“放开手脚去做吧,只不过一定要记住保密,另外——调地方安全局入京。”
霍邻惊愕地看着朱允炆,神情有些不安。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皇帝在怀疑安全局内部可能已经被渗透。
朱允炆正色道:“能避开安全局、侦察兵,安稳留在京师而不被发现,还能在京师之中运筹帷幄,引出举世攻明的大势,除了他们本身行动隐秘之外,会不会有安全局内部人员暗中配合,朕并不敢肯定。但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何况一旦调动京师安全局分部之人,很容易引起暗中人起疑。”
霍邻凝重地点了点头:“皇上,调哪处地方安全局入京合适?”
朱允炆轻声道:“福建郑大成、湖广梅直云、凤阳林昭雪、江西徐三千、杭州梁弱水。”
霍邻记下一个个名字。
郑大成不用说,此人在西疆立下战功,为大军征讨西疆提供了大量情报。
梅直云在湘潭重挫过白莲教,此人更是薛夏的弟子,父亲是安全局中人,忠诚可靠。
林昭雪是武举出身,曾参加过征安南战争,以安全局的身份,此人是郭栾的弟子,与汤不平多少算是一家人。
而徐三千、梁弱水,则是安全局中的新锐,皆是京军与国子监监生双重身份,两人没有结业,便被秘密调走,充入地方安全局办事。
徐三千曾只身进入土司大寨,谈笑之间,砍掉了土司之长的脑袋,手提人头,威吓土司诸部,令蠢蠢欲动,试图谋反的土司再不敢反抗。
这是一个狠人,拼起来不要命。
而梁弱水在杭州也做出过不少大事,他最擅长的就是给杭州府县官吏送信。
每次安全局侦察出杭州官吏贪污,勾结大户,残暴百姓,便会写一封信,然后在半夜三更时送到官吏床头,信的最后一句,必然是:
天亮不认罪,天黑收人头。
这种狂傲的手段,令杭州府官吏胆战心惊,有官员弹劾安全局梁弱水。毕竟地方安全局没有紧急突发情况,连抓人的权限都没有,更何况杀人了。
梁弱水每次听闻有人告自己,都不慌不忙,反驳一句:冤枉。
没人有证据证明信是梁弱水写的。
杭州出现过官吏夜间死亡的事,而且不止一起。
霍邻知道这是梁弱水干的,但梁弱水非说他们是马上风,做运动的时候挂的。朱允炆对这些事讳莫如深,根本不表态。
因为梁弱水的存在,杭州府现在可以说是官场清明。
皇帝讲法律,走正常程序,大不了脱帽子脱衣服走人,可梁弱水不守规矩,行走在黑暗之中,还动不动发个杀人预告,不去认罪吧,脑袋不保,认罪吧,又心存侥幸,认为罪不多严重,活动活动就过去了。
这些人,是安全局在地方上的得力人手。
朱允炆此时提出将这些人秘密调入金陵,足见这些人的分量。
“皇上,还有一件事。”
霍邻开口。
“讲。”
朱允炆坐了下来,准备批阅奏折。
霍邻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据安全二局提供的消息,辽王朱植、代王朱桂,将于明日在聚宝门外的英烈商会中召集一批商人议事,晋商常百业、徽商沈一元、浙商王大能等,都在受邀之列。现如今地方富绅活动频频,臣认为此事应给予关注。”
朱允炆微微皱眉:“朕记得代王刚从山西回来没几日吧?辽王前段时间脚疾,如今也好了?”
霍邻回道:“代王返京是昨日的事,已报备给宗人府与内官,辽王也已无大碍。”
朱允炆端起茶碗,目光炯炯:“匆忙归来,大病初愈,这就开商议事,呵呵,那就派人暗中听听吧,看看他们说些什么。对常百业、沈一元多加关注,这两人的能量,可是不小,在这个节骨眼上,可别让他们兴风作浪为上。”
霍邻清楚常百业、沈一元在商人群体中的号召力与影响力,领命而去。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 沈一元的释然
夜已浓烈,伸手不见五指。
阴沉的天空,时不时闪烁过一道刺眼的光芒,随后是滚滚而来的雷。
沈一元站在门口,凝视着夜空。
一道闪电撕开阴云,裂纹显现在长空,如同想撕毁一切。可闪电终还是消失了,留下的是更黑暗的夜。
润娘拿着蒲扇,走至沈一元身旁,扇着风,看着夜色,轻声说:“都说闪电有毁天灭地之能,可现在来看,再多闪电,再多闷雷,也不过是在苍天之下挣扎。与其说闪电在反抗苍天,倒不如说是苍天在毁灭什么,这才造就了闪电,滚雷不过是——绝死的哀鸣。”
沈一元侧过身,淡淡一笑:“润娘这话似有所指,我们夫妻二十余年,什么话不可直说?”
润娘看着沈一元黑白相间的鬓发,叹了一口气:“自从代王、辽王的请柬送到家里,你就有了心事,昨日还将沈家宗族之人的牌位取了出来,非祭祀之日取出牌位,二十多年来,我是头一次见。你有心事,为何不直说?”
沈一元伸手,拉过润娘的手,收敛了笑意,轻声说:“你不知道,眼下金陵城中的局势,远远比边关更为凶险,比前线更为致命。我有一种直觉,在不久之后,有人会逼迫我们站队,我拿不准主意,心神不宁,昨日才请了牌位。”
润娘仰着头看着沈一元,情深一辈子,他没负过自己:“金陵凶险,那咱们就离开金陵。王掌柜来信说,渤泥岛上的田庄修好了,正好可以带全家人去南洋。”
沈一元看着润娘苦涩一笑:“若什么事都可以一走了之,哪还有什么烦恼。润娘,这次我们走不得,也不能走。”
润娘不理解,什么事会让一向果决,不畏一切的丈夫,变得犹豫不决,畏手畏脚。
哗啦啦。
雨倾盆而下。
沈修德撑着油纸伞跑了过来,看着母亲也在,不由地看向父亲,沈一元无奈地点了点头:“她是你娘,不需要瞒着,说吧。”
润娘翻白眼,感情这两个最亲近的人还有事瞒着自己。
沈修德面色凝重,警惕地看了看周围,低声说:“父亲,码头的伙计发现,最近一段时间进入京师的商人大户陡增,这些人带了不少随从。伙计问过,他们说是做买卖的,但随行船上并没有携带任何货物,显得十分怪异。”
沈一元长叹一口气:“果然如此,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润娘皱眉。
商人,做买卖的,都是精明人,从地方上到金陵,不可能空着手来。
真正的商人,必然会从地方上采购一批货,然后拉至金陵,卖掉之后,从金陵再买货物运至地方,赚两头钱,这样才是行商之道,才是合理安排。
贼还不走空趟,何况比贼都精的商人……
即使有那么一两个刚入行,没经验的商人,但也不可能多了。
“难道说,这些人不是商人?”
润娘有些疑惑地说。
沈一元微微点头,润娘聪慧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这些年来更是跟着自己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是待在闺房不出门的富态之人。
沈修德严肃地说:“父亲,这件事太过诡异。明日英烈商会,有辽王、代王在,是否找个机会将这件事告诉他们,让他们转给皇帝,也好早点安排人查清。”
沈一元沉吟许久,摇了摇头:“外地大户、商人集中进入金陵,这事背后若说没有人操纵,我是不信。是谁有这么大能量,我们不知。若仓促行事,反而惹来麻烦,恐怕会有灾祸。”
沈修德吃惊地看着父亲,这话隐藏的含义是:辽王、代王也未必可信。
这怎么可能,他们可是建文皇帝的皇叔!
沈一元看着外面的大雨,轻声问:“孩子,你认为建文皇帝如何?”
沈修德不解地看着沈一元,那双深邃的目光里,似乎隐藏着一些无人知晓的秘密。
“父亲,在我看来,建文皇帝不输汉武唐宗,才智谋略且不说,但其拥有的开创新事物的魄力,任何王朝皇帝都无法可比,其远见卓识,宏观布局,规划未来,践行未来的智慧、手段,史书中难见。他对百姓好,对军士好,对商人好,对文武官员好,深受爱戴。”
沈修德肃然道。
沈一元微微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你认为,除了太子之外,还有人可以接替他吗?”
沈修德脸色大变。
润娘更是捂着嘴,震惊地看着沈一元。
这种话一旦传出去,那可是灭门之罪!
闪电劈来,滚雷飞过。
沈修德有些惊恐,手中的油纸伞跌落,雨水瞬间打湿身体。
沈一元弯腰,将油纸伞捡起来,撑在沈修德头顶:“若是没了这伞,你就会淋湿。若天下没了那把伞,所有人都会淋湿。个人的恩怨不算什么,该放下的,就放下吧,留子孙后代一把好伞遮蔽风雨,是族人最大的渴望。润娘啊,你不是问过我,父母可曾给我留过话。”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父亲被抓之前,告诉我一定要好好活着,母亲给我梳了头发,希望我不要记恨,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几十年过去了,父母的模样都记不真切了,但我相信,若是他们还在的话,一定也不希望我为了私人仇恨,蒙蔽了良知。”
“父亲。”
沈修德有些不安。
父亲从来都没谈论过祖辈的事,母亲也没说起过,只是从父亲入赘,再无亲人这一点来看,沈修德也清楚,自家很可能在洪武时期卷入过什么大案,导致家破人亡。
只不过,无人说,无人谈,沈修德也就没多想,只是对朝廷有些说不清的抵触与不满。
后来进入国子监,沈修德才真正了解大明,了解建文皇帝,发现朝廷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么不堪,国子监的革新与新思想,建文皇帝的几次演讲,更让沈修德成为了建文皇帝的忠实拥护者。
洪武时期的腥风血雨,似乎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除了凭吊时的悲伤,平日里没有谁在谈起,都在盼望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沈一元将伞交给沈修德,平静地说:“做商先做人,做人应忠孝。无论过去种种是否含冤,都已经结束了,现如今的我们,是建文皇帝的子民。修德,我记得你认识李老三的儿子李晟。”
沈修德点头道:“没错,我与他算得上是好友。”
沈一元凝重地看着沈修德:“你去找李晟,让李晟带你找到李老三,告诉他,皇帝有危险,让他入宫提醒皇帝。”
“皇帝有危险?”
沈修德震惊不已。
沈一元伸出手,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将这封信带给李老三,让他亲自交给皇帝。”
沈修德接过,追问之下,沈一元又不细说,只好问:“为何找李老三,他只是个农夫。”
沈一元呵呵笑了笑:“你可莫要小看了李老三,他这个老头子对于建文皇帝而言,也算是老相识了,他入宫求见,皇帝必会答应。”
沈修德有些疑惑:“直接找黄夫人不就可以了,要知道她的儿子黄二月,儿媳陈余,都在为宫里办事。”
沈一元摇头道:“正因为他们在为宫里办事才不能找他们,孩子,现在我们不知道能相信谁。虽说,或许建文皇帝已经有了警觉,但我们既然知道了一些事,就得想尽办法去表个态,唯有如此,风波之后,沈家还能存在。”
沈修德看着手中的信,答应下来,转身去换来了一套衣服,踩着夜雨离开了家门,出门还打了酒水,登门的理由都想好了,庆贺李晟即将当父亲。
润娘有些担忧地看着沈一元:“皇帝有危险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这世上还有人能伤害了皇帝不成?还有那些进入京城不像商人的商人,不会是刺客吧?”
沈一元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谁知道呢,现在一切都不清楚,但我想,一切都是利益闹腾的,朝廷抑制土地兼并,严控田亩数量,还有商业浮动税率,都极大伤害了大户、富户、士绅利益,在外有强敌的情况下,他们未必不敢出来主张自己的诉求。”
“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润娘喊道。
沈一元点了点头。
可不是,这就是一场趁火打劫,只不过,会不会玩火自焚,就不太清楚了。
一点人进入京师,自己并不会怀疑到与皇权有关,但朱植、朱桂的请柬,让自己不得不怀疑这幕后有什么动作。
请柬的内容很简单,那就是集商议事,商讨浮动税率的利弊,商议朝廷田亩数量是否有失公允。
沈一元看到之后,只感觉汗毛直立。
一个商会,什么时候敢公开议论朝廷大事了,什么时候敢公开质疑朝廷政策了?
这不是僭越,这是找死。
可朱植是个聪明人,他可是下过南洋的人,见识过海洋的辽阔,也清楚建文皇帝比大海还凶猛!
兴许问题出在朱桂身上。
此人虽有些头脑,可也有一些野心,曾试图垄断山西所有煤矿,独吞利益。这些年来,他手中的煤矿越来越多,手下的矿工也越来越多,听说他还购走了大量奴隶,这些奴隶的前身是帖木儿军队!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常百业:这是商人造反
虽说这些奴隶矿工始终留在矿山之中,并没有离开与调动的迹象,但代王的强势,还是让人感觉到不安。
沈一元曾在代王面前吃过亏。
去年,即洪武十年三月时,沈一元看到蒸汽机发展如火如荼,而蒸汽机的燃料则是煤炭,沈家在河南平顶山,以五万贯的代价买下了煤矿十年经营权。
可当沈家召集好匠人与民力,准备开挖煤矿时,代王府的管家便登上门来,拿出五万贯让沈家转让煤矿经营权。
沈一元自是不乐意。
要知道找到矿山,就花费了巨大的时间与人力成本,何况还清理了道路,准备好了一应渠道,连仓库、船只都购置妥当,其投入成本可不仅仅是煤矿经营权一项。
回绝代王府之后,沈一元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安排掌柜去代王府送了一份礼,原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谁料想,代王强势,根本容不得拒绝,甚至丢下了一句:我看中的煤矿,那就是朝廷看中的,皇帝看中的,你一个小小商人也敢与皇帝争,居心何在?
沈一元自然知道代王在假借朱允炆的名义欺负商人,可又如何?这种事没处申诉,若真告状,那就意味着沈家与代王府彻底撕破脸,日后做生意定是寸步难行。
权衡利弊之后,沈一元亲自登门代王府,不仅送上了煤矿经营权,还将一干仓库、船只全都送给了代王,分文未取。
这种一掷十万贯的豪情,识时务的态度,让代王对沈一元好感连连,而沈一元对代王却敬而远之。
沈一元不喜欢代王想要掌控所有煤矿,不择手段打压其他煤矿商人的行为,沈家自此,不再涉猎矿产行业。
润娘看着忧虑重重的沈一元,低声问道:“即使有些变故,你为何会想到皇帝有危险这件事上,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一元关了门,走至床边,对跟过来的润娘,沉重地说:“两个月来,已经有三批说客找到我,希望我能带头反对朝廷浮动商税,反对朝廷田亩管控,甚至是……”
雷声滚滚,窗外的雨水哗啦个不停。
渠原看着沉吟的常百业,严肃地说:“浮动商税对我等商人太过不公,洪武朝,商税不过三十税一,可建文朝是十五税一,这还不说,浮动商税更是将一些货物推高到了二税一的地步!那些交趾木家具,行的是五税一,一套上等家具一千贯,仅税就要二百贯。”
“这简直是把咱们当猪在宰割啊。再说那田亩管控,晋商之中谁不以广置地为荣,不以田亩多为荣?朝廷如此胡来,以人丁控制田亩数量,这简直是不给大户留活路啊。多少祖辈,不都是靠着田多发家,积累家业的?”
“百业大哥,现如今,举世攻明,朝廷内风波无数,建文皇帝已失了官员、士绅、大族人心,甚至一些王公侯伯也对其不满。此时正是做大事的时候,不敢再拖延下去。只要你站出来振臂一呼,那商人们将纷纷追随,我们商人是时候呐喊出来,为共同的利益!”
常百业看着渠原,此人是大晋商渠宝之子,接管了渠宝成为了渠家的管事人,此人多来往于山西与金陵之间,这些年来做事算是稳当,积累了不少家产,在晋商商会中颇有话语权。
只是……
你是个商人,从几时开始成为政客,成为说客了?
渠原见常百业依旧不为所动,看了看周围,见没有耳目,便低声说:“大哥,眼下局势不同以往,咱们若现在站出来施压给朝廷,朝廷外有强敌,内征徭役,人心不稳,定会退步。在这一次英烈商会上,咱们应该表态,支持取消浮动税率,将商税重新回归固定的十五税一,另外,民间田亩数量应准民自由买卖,朝廷不得干涉。”
常百业一只手按在茶碗之手,平静地问:“这些话,应该不是你想说的吧,是有人让你游说我的,这个人是谁,代王还是辽王,还是说在这二王之外,另有其人?”
渠原摇了摇头:“大哥不需要问这么多吧,只需要知道,这已是人心大势,顺势而为,顺之者昌,不是你一直告诉我们的?”
常百业嘴角微动,看着渠原的目光有些阴冷:“顺势而为,顺之者昌,你以为这个势是谁,昌是谁给的?是建文皇帝,不是士绅大族和商人,你眼睛里看到的势,不过是河流里掀起的浪花,不是河流本身!渠原,你应该还没忘记朝廷为何会推出浮动税率吧,你难道忘记了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渠原心头一颤。
朝廷推出浮动税率的深层次原因是朱允炆要控制商业,而直接导火线,则是曹有山、梁文星、周大匠等商人干政,串谋三王反对朝廷迁都。
后果是这些人被杀,全家被查抄,而商人团体为了避免朝廷扼杀商业,不得不答应了商业的浮动税率,而这个税率的制定,常百业亲自参与其中过。
常百业想不通,曹有山的死让八大晋商成为了七大晋商,为何渠原能忘记这一回事。浮动税率、田亩管控,这都是朝廷之策,商人什么时候有资格干涉朝政了?
这一次英烈商会的请柬是代辽王朱植、代王朱桂写的,本身就透着一种诡异,公开讨论这些事,他们就不怕皇帝发怒?
常百业不相信以安全局的力量,发现不了二王所作所为。
这些事透着诡异。
而渠原当说客,更让常百业感觉到不安。
渠原起身,俯身至常百业耳边:“百业大哥,我这样做都是为了晋商好。你不知道,眼下金陵内的局势说变就可能变,建文皇帝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多久,已说不清楚。”
常百业侧过头看着渠原,右手抓起茶碗,直接砸在了渠原的脑袋上。
啪!
茶碗破碎,热水溅开。
渠原惊愕地抬起手,捂了下脑袋,低头看向手中的鲜血,目光变得冰冷起来。
常百业一把抓住渠原的衣襟,狠厉地说:“若不是看在渠宝叔的份上,你已经死了!渠原,我告诉你,谋逆之事,我常百业绝不去做!”
渠原怒吼:“你不打算做大事,为何要培养一批人进入国子监,不就是为了他日能有所用?”
常百业一把将渠原推开,冷冷地说:“国子监是公开的,学有所成,朝廷选用,一切都是正当的。再说了,我安排他们学习课业与知识,不是为了对抗皇权,而是为了松绑商人,为了让朝廷之中能有人为商人说句话!你不了解建文皇帝,不知道他的可怕!”
“若他死了呢?”
渠原任由血从额头滑落嘴角。
常百业凝眸,盯着渠原:“你是何意?”
渠原呵呵笑了笑:“我是什么意思你十分清楚,多少人都对建文皇帝不满,想要他命的何止是敌人?他伤害了所有士绅的利益,那士绅站出来换一个皇帝,也不是不可能。百业大哥,你若识时务,就应该站出来,他日还能混个皇商做做,若不然,等天变之后,常家可就没存在的必要了!”
“皇商?”
常百业嘴角微动,苦涩地说:“渠原,你该不会是被这两个字说服了吧?你是个聪明人,莫要相信这些鬼话!大明的主人是建文皇帝,不是其他人,没有人能代替建文皇帝,也没有人能换了他!什么狗屁皇商,大明开国以来,就没有皇商!”
渠原喊道:“以前没有皇商,以后可以有!十一年来,新事物出来的还少吗?赌一次吧,赌赢了,我们子子孙孙都可以好好经商,再没有什么浮动税率,再没有什么田亩管控,我们想积累多少财富,想置办多少田地,都由我们说了算!”
常百业上前,一巴掌抽过去,看着愤怒的渠原:“你最好是给我清醒一点,否则,我不介意将你送至安全局!莫要因为少赚了一些钱,多上了税,少了点地,就叫嚷着要对抗皇权,我告诉你,建文皇帝最大的错误,就是让你这些人吃得太饱,让你这等人赚得太多!”
洪武时期,商业沉闷。
晋商之中虽有财富,但这些财富多数都是见不得光,是走私贸易积累的。但进入建文朝之后,建文皇帝几次革商,推出新商之策,屡屡解禁商业,这才有了繁荣的商业景象。
十一年前,大晋商手中的店铺、财产、宅地等不过尔尔,且多集于山西一地。
十一年后,大晋商的商业版图已经扩展到了山西、北直隶、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甚至进入了苏杭一带!
各种生意铺展开来,规模之大,产业之多,生意之广,财富之丰,远不是当初可比。
可即使是这样,这群人还在盯着浮动税率,盯着田产数量,盯着被朝廷税走的那一部分,而不看看自家多了多少,存余多少!
人心啊,从不知满足。
常百业也不满足,但愿意遵守规则,愿意在管理之下好好做大商业,为了成为大明第一商!
可这些人,不满足,还要求变改规则,甚至于要求换掉设定规则的人!
这已经不是什么商人干政,这他娘的就是商人造反!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帝王放任,代王的野望
武英殿。
朱允炆拿着汤匙,轻轻搅拌着绿豆汤,几块碎冰触碰着碗,发出叮叮的声响,然后起身,将绿豆汤端给李老三,笑道:“好久没去你家中做客,怎么样,大伙还好吧?听说李晟要当父亲了,欢欢那姑娘朕是知道的,稳婆可找好了?”
李老三恭恭敬敬地接过碗放在一旁,急切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皇上,稳婆已找好了,还找了三个有经验的,这个月底就要临盆,欢欢惦记着皇上的救命之恩,托李晟写了一封信送来。”
朱允炆看着使眼色的李老三,亲自接过信,打开看了看,不动声色将信收了起来,浑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这信朕收到了,你们的心意朕都清楚。告诉李晟、欢欢,还有其他人,待孩子满月时,朕会去看看大伙。”
李老三弯着腰,有些担忧地看着朱允炆,想说话又不敢说。
朱允炆明白李老三的顾虑,宽慰道:“放心吧,朕一言九鼎,不会失期。”
李老三了然,闲说了几句,便踩着夜雨离开了皇宫。
内侍退出。
朱允炆看向走出来的汤不平,将信递了过去:“沈一元不可能仅凭一些陌生商户、大户入京作出朕危险的判断,必然有人对他游说,谈论过什么。看来暗中的人,能量大的很。”
汤不平看过信件之后,忧虑地问:“皇上,在这个关头,二王竟想在商会之中公开讨论浮动税率、控制田亩等朝廷之策,有意鼓噪人心,施压朝廷……”
朱允炆抬起手,打断了汤不平,平静地说:“不要管他们,只需要听听他们说的话就是,他们是朕的皇叔,不值得因为这点事惩罚。”
汤不平张了张嘴,终没说什么。
确实,朱植、朱桂都是太祖的儿子,皇帝的亲叔叔,说多了,容易落一个干涉皇族内务、离间皇族关系的罪名。
皇上对这些叔叔,还是太仁慈了啊。
朱允炆背负着双手,听着窗外的大雨,眼神中闪过一道冷厉的杀机。
藩王经商,这是在自己登基之初,不得不采取的软削藩之策。
如今过去十一年,回顾这一条政策,整体来说执行的很彻底。
一干藩王从商,有经商天赋的,如辽王朱植、岷王朱楩,下过南洋,做大买卖,如今积累了不少财富,还有代王朱桂,几乎打造了一个煤炭“帝国”,手中掌握着大明王朝最庞大的煤炭资源。没有经商天赋的,就挖点其他矿产,待在家里数钱就够了,也饿不死。
藩王经商,解决了登基之初藩王坐大地方潜在的威胁,避免了可能出现的藩王割据问题。
但藩王经商这一条政策,当真要一直执行下去吗?
朱允炆摇了摇头。
不!
这最初只是一条妥协政策,现在,距离结束妥协的日子不远了。
藩王经商是存在问题的,守规则还好,如辽王、岷王,这两人整体来说,十分守规矩,经商就彻底经商,用商人的方式去经营,去生活,将自己真正定位为一个商人,该交税交税,该竞争竞争。
但不是所有藩王都守规矩。
代王朱桂、肃王朱楧等藩王经商,就显得不那么老实,在商不遵守商人的规矩,仗着皇叔身份,欺行霸市,以非法手段,逼迫其他商人退出矿藏,退出更好地段,甚至还出现过几次打砸他人店铺的行为。
他们想要的是垄断,是掌握大明最大的财富,他们想要的是在商界里面,成为一位皇,让所有人俯首帖耳,跪拜行礼!
既然这样,那就不应该阻止他们,而是让他们继续放纵下去,无法无天下去。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朱允炆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伪君子,眼睛盯着藩王的脖颈,脸上却带着关切的笑。
但没办法,商人集体不应该出现官方背景的带头人,什么时候都轮不到商人组成政治力量干涉朝廷运作,哪怕是商业再发展,朝廷可以规范与调整商律、商策,可以听取商人的意见,但不能让商人成为政治力量。
但现在,有人在形成这股力量,并试图影响朝廷,这是不对的,持续下去只会造成一个结果:
商人利益大集团的出现,为商人代言的政治团体出现,继而形成党争。
朱允炆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像是后世棒子国,一个集团就能左右是谁坐在破瓦堆上,朱允炆很清楚,商人利益绝不能代替政治利益。
商人不老实,藩王不老实,此时此刻,不算什么坏事。
虽然他们可能会带来一些麻烦,但朱允炆不怕麻烦,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再多一点也无妨。等到秋后一起算账,也好解决下商人问题,藩王问题。
代王朱桂是个性情急躁的人,做事很果决,经商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三板斧:
第一斧头:上门给条件,你赶紧滚。
第二斧头:你不主动滚,我帮你。
第三斧头:我是皇叔,都听我的。
这三板斧下去,寻常商人哪个能挨得住?被打倒一片,结果代王府的生意是越做越大,钱越来越多,跟班自然也越来越多,出入之间,随从打手都有九十九个,家中还养了三百余“儿子”,这架势比在山西时还厉害。
朱桂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老子不造反,皇帝也无法拿自己怎么样,至于欺负几个商人,那算什么事,反正得到的利润里面,每年都有三分之一送到宫里去,皇帝你也收钱了,得了好处,借你的名头用用总不成问题吧?
常年骄横,更让朱桂见不得忤逆与反对,更让朱桂想要得到更多。
代王府。
朱桂起身,看着被风雨打开的窗,起身走至窗边,一道闪电劈开长空,室内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下次来,莫要再翻窗。”
朱桂拉了椅子,坐了下来。
身后一个黑衣人缓缓走了出来,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朱桂:“王大能已经答应在英烈商会上带头反对朝廷浮动税率,田亩控制一事。但沈一元、常百业都没有听从劝说,两人并没有成为我们助力的打算。”
朱桂接过信看了看,便一点点撕碎:“沈一元、常百业,这两人对徽商、晋商影响巨大,在商人之中极有话语权,若这两个人不站出来,只靠着王大能,未必能带动多少人心。真没想到,几次游说,竟都不得成,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站在皇帝一边了。”
黑衣人凝重地说:“他们不答应,我们想要调动商人做事,可不太容易。”
朱桂呵呵一笑,将碎纸屑丢下:“商人做事,只不过是个幌子,是个障眼法,有他们无他们都不算什么。去盯着安全局吧,这批人才是最大的威胁。”
“是。”
黑衣人答应,转身离开。
朱桂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走至书墙边,摸索出一个机关按钮,书墙缓缓露出一条缝,推开书墙,朱桂走了进去,书墙关闭。
密室之中,烛光摇晃。
一个老人正在下棋,棋盘之上,布满了黑白子。
朱桂走近,拱手道:“坐照待在此处可还好?”
朱坐照看了一眼朱桂,起身还礼:“王爷,这里什么都好,只是缺了一些清风,不见明月。”
朱桂哈哈笑了笑:“现在还不能让你出现在外面,我真的想不到,这些年来金陵城中竟发生了如此多的事,若不是你,我甚至不敢奢望那个位置。你确实是最强大的棋手,是你缔造了这一切,只是你还没告诉本王,为何选的人是我,而不是燕王?”
朱坐照拿起一枚黑子,老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燕王?呵呵,若搁在十年前,燕王兴许还能成就大事,可如今的燕王,做不成如此大事了。他在军中虽有威望,他虽然是征北大将军,但你也清楚,新军之策,中坚武将,底层军士,他们效忠的是建文皇帝,燕王在所有人眼中就是臣子。”
“若没有朱允炆的认可与点头,燕王指挥不了任何京军,他更不可能带京军谋反做事,何况京军之中有不少安全局军士、侦察兵,这些人隐藏极深,一旦燕王有其他心思,不等他返回金陵,半途之中,他人头就会落地。”
“而你不同,你在一众藩王之中,是最有可能成大事之人。你有钱财,掌握着大明最多的煤矿,而你手中也有兵,那些帖木儿军士打造的奴隶兵,他们为了回家,一定愿意牺牲为你战斗到底。而你,没有任何人关注,安全局不在意你,皇帝不在意你,在这种风云时刻,除了你代王,谁还能乘风扶摇直上,问鼎天下?”
朱桂听闻,心头火热,激动地踱步:“没错,老四确实不够资格,也没了手段。至于其他人大哥,呵呵,一个个不是书呆子,就是畏手畏脚,不是做大事之人。既然机会千载难逢,又有你协助,那就做了这大事吧。事成之后,你朱坐照将会成为大明首辅!”
朱坐照起身,撩衣摆跪下,叩头道:“臣朱坐照谢陛下恩典,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桂大笑起来,心情舒畅。
好侄子啊,你当了十一年皇帝,也够长了,现在叔叔也想坐一坐龙椅!
朱坐照低着头,将手中的黑子藏入袖中,嘴角含着笑意,浓烈的笑意。
第一百二百九十六章 泥石流下的前进
朱允炆闭上眼,安稳地冥想着。
是谁在搅动风云,是谁如此不知死活?
隐藏在暗处的古今、棋手,到底藏身何处,隐在哪里?
朱允炆并不怀疑人的野心与欲望。
太祖朱元璋为何要大开杀戒,清理武将?
是为了给自己铺平道路!
归根到底,是因为老朱清楚,觊觎皇位、威胁皇室的人是存在的。历史上朱允炆为何削藩,也是因为担忧皇位不稳,叔叔造反。
总结到一点:皇位是至高无上的巅峰,有人想站在巅峰。
只不过随着科举、文教、礼制纷纷确定与延续,朱氏王朝的稳固,士人、百姓都开始认可朱氏王朝,士大夫心甘情愿待在巅峰之下。
这也就意味着,无论棋手如何运作,他都不太可能选择一个姓赵的、姓李的作为自己的代替,想要控制局势,稳定天下人心,能接替自己的人,只能是皇室宗亲内的人。
朱允炆微微睁开眼,听着天地之间的滚雷。
皇室宗亲中的人物,最具威胁的人是四叔朱棣,但他此时在北平,鞭长莫及,根本无法操控局势,也无法影响金陵。
何况十多年过去了,安全局盯着朱棣十多年就没松懈过,他的一举一动,无论是在京师还是在外地,都有安全局、安全二局的人看着,甚至在燕王妃身边都有安全二局的人。
朱棣没有野心,他渴望的是战场,渴望的是战场本身带来的荣耀与光芒,他早已没了造反的心思。
朱允炆对朱棣是放心的,对京军更是放心的。
那除了朱棣,还有谁!
朱允炆盘算着一个个皇叔,没几个有威胁的人物,也没有几个有能力的人物,另一个极富战斗力与智谋的宁王朱权,此时他应该正在与黑人接触,至于接触的方式是中式文明还是西式文明,现在还不好说。
朱权更远,来回走个消息都要一两年,他更不可能是古今与棋手,不可能是引动金陵风云的人。
辽王朱植?
岷王朱楩?
这两人是最早从商的藩王,也是最早打下基业的藩王,家中财富是有的,但朱植、朱楩整体还算老实,敲打一句话都会跑到南洋溜达去,一出门就是近一年,说这两人能折腾,朱允炆是不信的。
倒是代王朱桂很值得注意。
朱桂从其他矿场里购走了一批又一批奴隶,这些事安全局与矿场都有奏报,但矿场奏报的数量与安全局奏报的数量不同,意味着有一批奴隶被转移了出去,隐在暗处。
一个藩王,留下奴隶干嘛,这是令人警惕的。
另外,朱桂意欲控制煤炭资源,这对朱允炆来说是个危险的信号。
如今蒸汽机发展如火如荼,初步的工厂已完成建设,日组装蒸汽机的数量由最初的二十台,增加至了三百台,这个产能还在增加。
而蒸汽机的关键能源就是煤炭,谁掌握着煤炭,就等同于扼住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咽喉!
过强的控制欲,巨大的野心,消失的奴隶,狂傲的言论,数量不菲的“儿子”,都让人不安。
只不过,代王朱桂是个冲动、暴躁,属于脑子没多少,偏要做大事的人,这种人是个威胁,但不是个好的主人吧?
谁会追随一个没前途,脑子不多的人,赌上自己与全家人的脑袋去造反?老朱造反时还考虑了好久,几个晚上睡不着,这群人就能义无反顾了?即使造反,被洗脑,仇恨力量,那也得选择一个能帮助他们复仇的人吧。
朱桂,貌似还不够这个资格。
再说了,朱桂是十三叔,排行前面还有几个人。
嗯,也不多了……
老朱的儿子死的有点多。
朱桂排行十三,但前面也只剩下老四朱棣、老六朱桢、老十一蜀王朱椿、老十二湘王朱柏。
重新排个序的话,朱桂这还算是在藩王中第五了。
如果考虑到朱桢跑去江西游山玩水,朱椿在家沉浸在写书之中,朱柏去了道观问道,在京师之中,也就朱桂最为出挑了。
“十三叔,你可别让朕难做啊。”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缓缓睡去。
闪电劈开,暴雨倾盆。
一块石头从山上滚落而下,雨水冲走了残落的树枝、石头、落叶,山道旁的河水水位快速上涨。
战马嘶鸣。
楚雄卫指挥使程瑁抽出马鞭,狠狠抽打身下的战马,可战马就是不前,哀鸣地扭着脑袋。
“程指挥使,战马都不走了!”
千户黄汀跑来禀告。
程瑁抬起头,看着夜色,大雨直打在脸上,密集有力:“都司有命令,务必在明天落日之前赶鄂嘉!现在距离鄂嘉还有多远?”
黄汀看了看周围,四周都是山,山道也不宽,没什么可辨距离的参照,只好道:“目前还不清楚,但据时间来推算,距离鄂嘉至少还有一百二十里。”
“一百二十里山路,没战马我们走不过去,催马上前,另外派军士看看前面,是不是有危险。”
程瑁翻身下马,拉扯着缰绳。
战马终于被拉动,但前进的步子很慢。
黄汀派人查看,后找到程瑁通报:“前面山路并无风险,虽有一点落石,但石头很小,没有阻挡住道路。倒是水位在不断增长,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过去,一旦水位蔓至山路,我们可就无法行军了。尤其是随行的火器火药,更不能泡在水里。”
程瑁重重点头,看着夜雨,面色有些凝重:“让军士加快前进,早点过了此处!我总感觉有些不安,似有什么大事发生。”
黄汀也有这种感觉:“会不会是车里已经发起了进攻,我们动作慢了?”
程瑁想不通,摇了摇脑袋:“不管这些了,沐侯爷下了命令,云南都司也给了死命令,我们必须按时抵达鄂嘉,做好驻防事宜。前进!”
两千余军士沿山道而行,在程瑁一脚踩踏下去,看着溅起的水花时,脸色有些阴沉:“水位上来了,加速前进!”
声音传荡开来。
突然一道闪电劈开,程瑁、黄汀看到了毛骨悚然的一幕,一块巨大的山石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削开,滑向山道。
“快逃”
程瑁扯着嗓子,双眼通红。
轰!
山道震颤,伴随着一道道闪电,程瑁看到了山道被彻底截断,看到了巨大的石头一端砸入河里,激起巨大的水花,也看到了被压死的战马与军士!
队伍被拦腰斩断。
程瑁冲过去,被黄汀猛地拉住,一道山体再次滑落而下。
那里被山石阻隔,程瑁看不到场景。
但惨烈而凄厉绝望的声音,让程瑁痛苦不已。
黄汀看着这一幕,低头看了看开始没过脚踝的水,喊道:“让他们即刻后退,退回楚雄!”
程瑁清楚,在这种大雨天中,山石滑坡,水位上涨,被截在后面的军士已是无法赶来,只好命令军士传令:“后队返回楚雄。”
后队的千户孙宁收到了程瑁的命令,正在传命撤退,突然感觉到脚被什么东西撞击,剧烈疼痛,接着闪电的光芒看去,只见河道之中,已不再是往日里清澈的河水,而是浑浊不堪,里面夹杂着石头、木头、落叶,正疯狂开始往下游而去,而随着水位上涨,这些疯狂正试图淹没山道。
“不能后退,丢下一切辎重,拿出钩子,爬山!”
孙宁厉声喊道,拉过几个军士一起传令。
军士们也看到了泥石流开始奔腾,知道这玩意的危险,这要是往下游跑,估计没到安全地方,就已经被卷走。
为今之计,只能是爬山,去高处!
可山势不稳,鬼知道会不会再有滑坡。
可此时顾不上这些了,虎蹲炮丢了,火药弹丢了,粮食丢了,战马也丢了,拿起钩绳抛出,挂在山上的树上,石上,一个个开始攀岩。
战马哀鸣,被卷入泥石流之中,叫喊两声不见了脑袋。
辎重也开始被卷走。
来不及爬山的军士被冲走,从山上掉下去的军士也被冲走。
巨大的泥石流,如天威一般,人在此时此刻显得十分渺小。
而程瑁、黄汀则带人朝着上游而去,上游地高,泥石流威胁有限,待至相对安全地方时,程瑁等人看向远处的山道。
闪电雷鸣,大雨之下,看不到了军队。
程瑁不清楚那些人撤了多少,能活下去几个,安排人点数清楚,身边只有四百余人。
黄汀痛苦不已:“程指挥使,我们该怎么办,是想办法先回楚雄卫,还是继续前进,去鄂嘉?”
程瑁握了握拳头,双眼充血:“去鄂嘉!”
“可是我们没了虎蹲炮,也没了火药弹,只有这点人……”
黄汀不安。
程瑁抓过黄汀,大声喊道:“没了虎蹲炮,没了火药弹你就不能战斗了吗?我们还有刀,还有剑,哪怕是这些都没有了,我们还有石头,还有拳头,还有牙齿!都司交给我们的任务,就是皇帝交给我们的任务,完不成驻防鄂嘉,一旦让车里的人打过来,我们就是大明的罪人!”
黄汀握了握拳头,转身冲着军士怒吼:“看什么看,准备前进,去鄂嘉,楚雄府的安危就靠我们了!前进!”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 镇沅府黄化贺的醒悟
云南,镇沅府。
知府黄汕看着暴雨倾盆,忧虑重重。
黄化贺披着豹皮兽衣,头上扎着一堆羽毛,手握三齿叉,脚步重重踩踏,雨水飞溅,推房门而入,看着站在窗边的父亲,沉声说:“父亲,是时候下决断了。”
“化贺啊,听说化江从金陵回来了,为何不让见我。”
黄汕没有转身,只是看着夜雨。
黄化贺摇了摇头:“非是孩儿不让化江来见父亲,而是他太过疲惫,我让他休息去了。”
“呵,因为疲惫不见父亲,这就是不孝啊,不孝之人,有什么资格休息?让他来,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黄汕严肃地开口。
黄化贺犹豫着,手中三齿叉微微晃了晃,退至门口,冲着远处喊道:“将三弟请来。”
没多久。
两个手持武器的土司人押来一个三十余岁、短小胡须之人。
黄化江被推入房间,狠狠瞪了一眼黄化贺,看向窗边的父亲,上前行礼:“孩儿见过父亲。”
黄汕微微点头,打量了下黄化江,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在这个时候你能回来,当真是一件幸事。你在国子监修习课业有三年半了吧,有什么收获,可让我们土司变得更强大。”
黄化江瞥了一眼黄化贺,正色道:“父亲,想要让土司变得更强大,让黄家更强大,唯有一条路可走!”
“哦,哪一条路?”
黄汕问道。
黄化江挺起胸膛:“跟紧国子监的课业,跟紧建文皇帝的脚步,学习先进的知识、文化与技术,唯有如此,我们才可能变得更为强大!”
黄化贺不乐意了,脸色阴沉,厉声道:“我呸!什么先进的知识技术,都是鬼扯之谈!我们祖祖辈辈在这无量山之下,在这威远江边,一直都是强大的存在。我们的强大,来自于我们的力量,我们的奴隶,我们的武力,从来都不是什么皇帝!”
黄化江转过身,直视黄化贺:“大哥,你没读过书,没离开过这山林之地,你连一百里之外的事都不清楚,更不要说是几千里之外的金陵!你不能因为自己的无知,葬送了整个黄家!”
黄化贺顿了顿手中的三齿叉:“无知?建文皇帝现在已经是四面受敌,大明王朝岌岌可危,崩溃只在片刻之间。而我们起事,可以彻底崩溃大明的云南,从此之后,再没有人给我们收税,没有人敢给我们要东西!这里,将完全由我们说了算!”
黄化江苦涩地摇了摇头:“你从哪里听闻大明王朝岌岌可危,你又是怎么判断大明王朝即将崩溃?我的大哥啊,风吹古树,枝条乱摆,枯叶纷飞,这是古树将死的兆头吗?不,不是!古树要死,根先死!哪怕是砍断了无数树枝,砍去了树干,这棵树还活着!何况我根本就看不到大明树干将折!”
“大明朝廷的强大,远远不是我们小小土司可比。车里无知,刀更孟狂傲,但我们不能如此!父亲,大哥,你们不知道大明的厉害,但我知道!若大明朝廷要消灭土司,那云南六十万土司,完全可以在一个月内被全灭!而我们有多少人,是一万,可战之力不过三千余,拿什么去造反?”
“沐晟就在这里驻扎,沐氏家族的强大难道你们都忘记了吗?洪武时期,云南土司造反者众,结果呢,全灭!后来八百大甸,号称精兵强将,公然对抗沐府,结果是八百寡妇全都被抓了!一次次血的教训,难道还不足以告诉我们,大明是不可招惹,不可战胜的吗?”
黄化贺冷冷盯着黄化江,脸色阴沉地说:“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们一直都在训练奴隶兵,现在我们三千人,可以抵三万人!全都是以一杀十的悍勇之兵!”
黄化江抬手拍了下额头:“以一杀十?大哥,你这是从哪里来的自信,你让他们与大明军士打过还是做白日梦?你以为的厉害,你以为的强大,但在大明军士眼里,我们不过一样弱小!事实上,我们根本不是明军的对手,远远不是,他们已经普及了火器,而我们的武器呢,是你手中的三齿叉!就是一破叉子!”
黄化贺咬牙切齿:“三弟,我这把叉子可以猎杀过豹子!我们的兵是最强大的,面对豹子都不后退,直至将其杀死!”
黄化江走至桌旁,端起茶壶就往嘴里灌,而后说:“大哥,你杀豹子用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我告诉你吧,大明军士要杀豹子,只需要一个京军,一把火铳!我去过兵学院,我也看过京军的训练,毫不夸张地说,明军才是真正的以一杀十,我们三千军士,未必能赢得过对方三百军士!”
“不可能!”
黄化贺喊了一嗓子,然后看向黄汕:“三弟在金陵日久,俨然失了本心,其所思所想,皆为朝廷,已非为土司之未来。父亲,刀更孟已经起事,孟艮府、孟琏司、勐缅司、孟定府、八寨司、左能寨司等纷纷响应起事,若我们不跟着动作,日后云南将再无我们立身之地!”
黄化江上前一步:“自然要动作,不过这一次我们要站在云南都司、沐府这一边,站在朝廷这一边!唯有如此,在讨平各地叛乱之后,我们才可以真正立足!说不得还可以借此机会,赢得皇帝欣赏,让我们派遣更多更年轻的人进入国子监!”
黄化贺怒斥:“大势之下,你还向着大明?你看清楚,现如今的云南已过半反对朝廷!如此强大的力量,云南将彻底成为我们的地盘!”
黄化江踢翻了一旁的凳子:“大哥,我只问你一句,若大明的云南都司、沐府都被消灭了,你告诉我,谁是这云南的主人?是你还是那刀更孟?”
黄化贺顿时语塞。
黄化江愤然喊道:“刀更孟连他爹都敢杀,到时候怎么可能容我们?何况我们的力量才多大,甚至不如孟琏司、孟定府、孟艮府等等!你真以为凭借着三千人,就能让刀更孟给你一个大的职位?不,他最大的可能是派我们为先锋,以我们为矛盾,去攻击大明,去抵挡大明!到时候,我们三千余人,将彻底被毁灭在明军的火器之下!”
“大哥,如果说这是你想要的结果,那你就动手吧。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架空父亲,在训练奴兵,这些人都听你的指挥。你想清楚,是大明有容人之量,还是刀更孟有容人之量!”
黄化贺震惊不已。
似乎,这个弟弟说的也有些道理。自家就这么一点人,别的土司兵多将广,若这些人相互推诿不去打明军,到时候只能将命令传至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土司身上,而这些人很可能会被明军消灭。
哪怕是没死在大明手中,也会损失惨重,到那时,土司内部兼并吞吃,自家还有活路可走吗?
没了!
黄化贺发现自己被人忽悠了,被人吹嘘的未来给晃花了眼,迷了心智。
造反或许有未来,但未来绝不属于镇沅府。
黄化贺丢下三齿叉,一身冷汗直流。
黄汕深深看了一眼黄化江,微微点头,对黄化贺说:“有些话,当父亲的不好说,归根到底,是你掌握着镇沅府黄家未来的命运,掌握着一万土司百姓的命运。我已经五十六了,活不了多少年,未来属于你。你想通了,决定加入刀更孟,反对明廷,那就去做,如果你认为加入明廷,反对刀更孟更好,那就去做。”
“你虽然没读过书,没出过远门,缺乏见识。但你依旧是我的长子,是镇沅府未来的主人,你是一个有智慧的,清楚什么事可以去做,什么事不能做,回去好好想想吧,雨快停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黄化贺没说话,转身走入雨中。
黄汕看向黄化江:“明廷当真可以一名军士猎杀豹子?”
黄化江叹了一口气:“父亲,安南多邦城数十万军士一夜覆灭,整个云南土司才多少人,怎么可能与明廷对抗。”
“举世攻明是怎么回事?”
黄汕皱眉。
黄化江摇了摇头:“这一点我并不清楚,但我很清楚,只要建文皇帝不死,大明就不可能崩溃。他在百姓中拥有无尽的声望,只要他振臂一呼,无数百姓便可弃田成兵,这将是数以百万计的兵!何况大明的火器实在是太厉害,我亲眼见识过虎蹲炮丢入羊群的场景。”
“那个场景让我有一种感觉,在大明军士眼里,一切敌人都是羔羊。我们没有掌握火器的秘密,也无法去掌握其中的秘密,面对大明,我们应该温顺,臣服,而不是反抗。”
黄汕沉思良久,重重点头:“从我们这里向东北方向,可以直逼昆明,听说沐晟已经挂了将军印,统管云南都司了,这个恐怖的人,又要杀人了啊。”
黄化江无奈地低下头:“父亲,给沐晟送文书的队伍人有些多,其中有二十余人是国子监兵学院尚未结业的监生,这一次云南战争,结束的时间恐怕会比我们想象的更早一些。那些人都是战争疯子,不会安心防守的……”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楚门忠烈,大明义士
暴雨终歇,阴云未退。
鄂嘉城。
刀谈狂笑着走入知县衙门,看着跪了一地的县衙官吏,脸上满是笑意,当目光看到一个桀骜不屈,依然站立的中年人身上时,目光顿时一冷:“楚知县,别人都跪着,只你站着,是不是不太合适?”
楚忠愤怒地盯着刀谈,咬牙喊道:“者乐甸司是打定主意要背叛朝廷了吗?刀谈,你想过没有,这样做的后果将是世间再无者乐甸司!”
刀谈哈哈大笑:“背叛朝廷?不不,你说错了,我们者乐甸司从来都没臣服过你们明廷!洪武时期,无数人归附,可我们没归附大明!建文皇帝登基之后,非要将我们纳入明廷治理之下,我们不过是点了个头,可没说答应跪在你们面前充臣!”
楚忠摇了摇头:“建文皇帝的旨意到过者乐甸司,你们跪接旨意,你们自称为臣子,这些年来,你们顺从,缴税从未短缺,大明皇帝待你们不薄,还曾因你们有灾支给过大批粮食、衣物与药草。现在不承认是大明的臣子,当初跪着的时候干嘛去了?”
刀谈脸颊上的肉不断抖动,愤怒地抽出腰见的刀,一步步走向楚忠:“我听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做胜者为王败者寇!现在我赢了,我是胜者,你应该尊我为王,尊我为主!现在,给我跪下!”
楚忠呸了一口,不屑地看着刀谈:“那你可曾听过,忠臣不事二主?你可听过,华夏男儿不折腰?刀谈,我楚忠跪的是大明,可不是你们小小傣族土司!”
“他的家眷呢?”
“被关在了房中。”
“楚忠,我一定让你跪下!来啊,将他妻子拉出来!”
刀谈愤怒不已。
土司兵听闻,将一个妇人拉了出来。
刀谈盯着楚忠,狠厉地说:“你跪我不跪?”
楚忠看向自己的妻子,她的脸上有惊慌失措,有畏惧,但没有求饶,没有哀求。
对不起,我有我的信仰,我有我的忠诚。
“秋娘,奈何桥上等我一等。”
楚忠沉声说过,看向刀谈:“要杀,那就来吧,我生为大明人,死当为大明鬼!让我跪在你们这群蛮夷土司之下,做梦!我堂堂大明,焉能自贱双膝!”
“咔嚓!”
刀谈愤怒地将刀砍在妇人的脖子上,刀斜了些,没有斩掉脑袋,却已是斩去半个脖子,秋娘顷刻毙命。
“我就不信你不投降!你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吧!都给我拉出来!”
刀谈瞪着发红的眼。
楚屈、楚平、楚灵儿被押了上来,楚屈二十三,楚平只有十八,楚灵儿仅有十二岁。
楚忠心痛至极,冲着刀谈喊道:“你要杀,先杀我!欺辱手无寸铁的孩子算什么本事?”
刀谈抬起带血的刀:“楚忠,你投降,他们就能活!你若真在意他们,就应该跪下,为了你所谓的忠诚丢掉全家人的性命,不值啊。”
楚忠握着拳头。
楚屈哈哈大笑起来,看向楚忠:“父亲何必恼怒,不就是一死!司马曾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孩儿虽不是什么大才,也是读书过的,死便死了,我们楚家之人,为国而死,为捍卫忠诚之道而死,死得其所,死得快哉!”
楚平一脸无畏:“大哥说得对!想当年文天祥舍生取义,是何等的豪迈?今日我们慷慨赴死,大明史书之上,会不会也留一笔:楚门忠烈,大明义士!”
刀谈不敢相信,人都是畏惧死亡的,可这些人竟不怕死?
我手中握着带血的刀,我带了两千多土司兵,我砍掉了三百余人的脑袋,可这些人竟不畏我?
没有人不怕死!
他们一定是装的,伪装的!
刀谈用刀指向楚灵儿:“我先用你女儿祭刀!”
楚忠、楚屈、楚平看向楚灵儿。
只是十二岁的楚灵儿脸色已是苍白,手微微颤抖着,甚至在长刀之下后退了一步,可似乎想到了什么,又上前一步站了回去。
“你不怕我?”
刀谈冷厉地问。
楚灵儿有些畏惧,看了看父亲与两个哥哥,还有死去的母亲,低声说:“我怕你。”
刀谈哈哈大笑起来,命令道:“跪下!”
楚灵儿摇了摇头,抬起头看着刀谈:“我怕你,但不意味着我会跪你,投降于你。父亲说过,我叫楚灵儿,这个灵是灵均的灵,我的名有屈原的字,楚国郢都被秦军攻破后,屈原宁愿自沉于汨罗江,以身殉楚国也不投降,我是楚国的后人,虽是女子,也有气节。”
“大明是我的国,建文皇帝是我的天子,我们满门侍奉的是大明国主,你可以杀死我们,斩断我们的肉身,但你不可能斩断我们对大明的忠诚。大哥、二哥与父亲教导过我,做人第一等事,便是爱国护国。你要杀,尽管杀,我怕你,但不怕死!”
楚忠泪流满面,这就是自己的儿女,这就是大明的臣民!
刀谈被触怒了,拿起刀就劈向楚灵儿,楚平猛地扑过去,将楚灵儿护在身前,厚重的刀劈下,一道血光喷出!
“平儿!”
楚忠喊了声,刚想动却挨了两脚,被土司兵给摁在地上。
刀谈疯狂地砍杀,想要将楚灵儿劈死,可楚平将楚灵儿压在身下,至死没有松手!
楚屈想上前,却也被控制住。
“刀谈,你不是要人跪你吗?”
楚忠喊道。
刀谈听闻,果是恢复了点神志,看着血肉模糊的楚平,没有再管楚灵儿,而是转向楚忠:“你投降了?”
楚忠呵呵笑了笑,伸手指向那些跪着的胥吏:“这群跪着你的人,可都是墙头草,等到大明主力来时,他们立马就会背叛你。你不杀他们,他日定死在他们之手。”
一群胥吏顿时慌乱起来。
刀谈看向不安的胥吏,提着刀走向楚忠:“跪下的是羔羊,我可不畏羔羊!这点雕虫小技,对我没用!”
楚忠笑道:“是啊,这些雕虫小技相对于让你们造反起事的人来说,确实不算什么。我很好奇,是谁给了你们造反的勇气,好好活着不是挺好,非要让族群覆灭,你们才甘心?”
刀谈示意将楚忠拉起来,然后将刀架在楚忠脖子上,一双眼冰冷:“云南本就是土司之地,你们明廷不该来!现在我们不过是将你们赶走罢了!”
楚忠低眼,看了看冰冷的刀:“那你有没有想过,赶不走大明的后果是什么?”
“只要够狠厉,就一定能成功!不过,你看不到了!我这就送你上路!”
刀谈盯着楚忠,手中发力,刀锋一点点切入楚忠的脖颈,咽喉,看着颤抖的楚忠,呵呵笑道:“这就是你们做忠臣的代价!”
楚忠说不出来话了,喉咙已被切开,只盯着刀谈,艰难地挤出一抹讥讽的笑,那神情似在说:
你不过如此。
“报,不好了,明军攻城了!”
一名土司兵跑了过来,慌乱地喊道。
刀谈震惊不已,转身道:“来了多少人?”
土司兵指向城北:“天色暗,数不清,但他们已经杀入城内了,大家挡不住,听声音似乎有几千人。”
“几千?”
刀谈深吸了一口气,连忙下令:“撤回者乐甸司,快!”
几千明军,已不是自己这两千人能对抗的了,何况他们已经打入了城内,再不跑就要全灭。现在车里等地的大军还没赶到,自己没必要与大明主力硬碰硬。
撤?
程瑁不答应。
在赶至鄂嘉城外时,楚雄卫指挥使程瑁见城门已是被打开,城外还有一具具尸体,知是土司作乱攻破了鄂嘉县城。
县城本身防备力量有限,只有巡检带的一百余人充当防备力量,平日里只负责维稳,控制地方,根本不具备抵抗大军的战力。
眼见鄂嘉城丢了,加上身边只有四百余人,且没了虎蹲炮等火器,黄汀建议程瑁后撤,等待主力到来之后再想办法攻城。
程瑁拒绝了黄汀的建议,云南都司的军令是占据鄂嘉城,于此处驻防。
鄂嘉虽只是个小县,地理位置却有些重要,这里是楚雄府的门户,若走山路,甚至可以进入云南府直接威胁昆明。
只是鄂嘉民少,山多,地狭,无法长期驻有军队,而是将主力放在了鄂嘉以西的新化州。但新化州抽不出兵力前往鄂嘉了,他们需要防备者乐甸司、镇沅府、左能寨司、八寨司等等。
鄂嘉,只能交给楚雄卫!
程瑁见对方连城门都没关,加上大雨初歇,天色昏暗,便下令四百军士整队,分为四支队伍,每支队伍百人,从东门、北面两面发动进攻,并要求所有人大喊,制造声势,营造出人手众多的假象。
这一套果然发挥了作用。
者乐甸司的人怎么也想不到,这城刚打下来,正在埋锅造饭,米饭还没煮熟,就来客人了。
程瑁与黄汀杀穿两条街,终在城中会和,土司兵开始逃窜,程瑁带人追杀。
没有火器,那就有刀兵!
大明军士不会因少了火器而减弱战力!
“刀谈!”
程瑁看到了县衙里跑出来的带头之人,这群人竟还打着火把。
刀谈听出了程瑁的声音,两个人没少打交道,只不过人在灯火之下,看不出黑暗之中的人到底有多少,但很清楚楚雄卫的兵来了,顿时慌乱起来,喊了一嗓子:“撤!”
想跑?!
程瑁不打算放刀谈走,提起大刀喊道:“兄弟们,杀了刀谈,军功就到手了。楚雄卫,雄起,给老子杀!”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 郭钥等监生的谋略
刀谈畏惧大明主力,出手夺取鄂嘉是因为吃定大明主力赶不过来,尤其是暴雨天,山路极是难行,可谁料想,楚雄卫的指挥使竟然亲自带兵赶了过来,就在自己打下鄂嘉之后不到半个时辰!
来人是程瑁,此人善猛打猛冲,传闻此人一口大刀使起来可以连劈十余人!
在云南当指挥使,就没几个草包。
这里土司众多,卫所军士时刻面临着可能出现的战争,每个卫所或多或少参与过征讨土司的战争。
程瑁此人也不例外,征讨安南时,他还只是个百户,回来之后升了千户,征讨八百大甸之后又升为指挥使,练兵楚雄,曾几次奉云南都司命令,将卫所军士拉出楚雄府奔袭演练,时不时威慑地方土司,自然少不了路过者乐甸司。
刀谈见过程瑁十余次,虽没见此人出过手,但其表现出来的压力却很大。
面对这种人,还是大明主力,刀谈不敢迎战,只好拼了命的逃走。
刀谈的认识没错,程瑁善猛打猛冲,只带了四百余人,就追着近两千人杀,哪怕是杀穿了鄂嘉城也没有半点收兵的迹象。
大明军士如猛虎下山,手刀必血,而者乐甸司的土司兵却成了落荒而逃的羔羊,加上大明军士气势如虹,喊杀声震天,这些不明虚实的土司兵更是吓破胆,有人干脆直接投降了。
程瑁抬手,擦去脸上的血,看着昏暗的夜色止住了脚步。
逃窜的土司兵已进入山林,包括刀谈!
黄汀抓着一个土司兵的头发,猛地撞在一旁的山石之上,转身看向程瑁请令:“连刀谈都成了丧家之犬,山林中定没有埋伏,我带人去追!”
程瑁抬手止住了军士,沉声说:“放心吧,刀谈能活过今晚,但也活不过这个月,者乐甸司也没了存在的必要!我们的使命是驻防鄂嘉,现如今景东府、镇沅府动向不明,我们必须动员鄂嘉城内之人,做好防守。”
“真不甘心!”
黄汀盯着不远处的山林,将刀放在袖子上擦拭。
程瑁不是不想追,而是因为天色昏暗,视野不明,且山林之中遮蔽物众多,人一旦进去隐藏在暗处很难发现,何况这些人进入山林定是分散逃走,自己手中就这么一点点人手,怎么个分散追击?
最重要的是,鄂嘉驻防是大事,消灭刀谈是其次。
带了七百余俘虏,程瑁返回鄂嘉城。
县衙内血未干。
程瑁看着惨死的楚忠、楚平,看着跪在两人一旁的楚屈与楚灵儿,拉过两个胥吏问了个清楚,听着楚家之人以死报国,死不跪敌,心头升起无限敬佩。
“送楚忠楚知县!”
程瑁肃然行礼。
黄汀等军士单膝下跪,送英魂远去。
县丞周冠见程瑁等人来了,便站了出来,指挥着:“鄂嘉城已经不安全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转移城中百姓。”
“你是谁?”
程瑁冷冷地问。
“县丞周冠!如今楚知县走了,鄂嘉城由我说了算!”
周冠直言。
程瑁看向死去的楚忠,沉声问:“在楚忠以死报国时,你在何处,是跪着求生,还是站着求死?”
周冠脸色一变:“我们这是保留力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程瑁呵呵冷笑起来,一步步走向周冠:“程某活了四十余年,第一次听人说投降,跪敌人是保存力量的!楚知县看到你们跪下,是不是也心痛?忠魂在天,傲骨在地,而你们呢,在下跪!”
周冠见程瑁抽出了刀,连连后退:“你,你想怎么样?我可是文官!”
“那又如何?”
程瑁冰冷地问。
周冠咬牙:“武将没有职责处置文官,哪怕是我犯了再大的错误,也是由布政使司、吏部,由朝廷与皇帝处置我,你若是敢对我不敬,你就是死罪!”
程瑁凝眸,刀起:“若是你等不死,那忠魂如何安息?!”
沉重的刀,狠厉地劈下!
叮!
黄汀蹬蹬后退两步,而周冠已被踢倒在地。
程瑁盯着黄汀,怒火中烧。
黄汀收起刀,看着程瑁:“指挥使,卫所将士没有职权处置文官,这是死罪!我也恨不得杀了这种没骨头的,可不能!”
周冠见得救,连忙起身感谢:“多谢黄千户。”
黄汀抬脚,重重踢在周冠胯下,看着倒地进气多、出气少的周冠,咬牙道:“连敌人都跪的人,算什么男人?不是男人,又何必留着胯下的鸟!”
周冠痛苦地抽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连呼吸都做不到,不知过了多久,才如溺水之人猛地喘了气息。
程瑁没有再出手,武将是没有职权杀文官的,擅杀文官这事传至京师,皇帝能饶自己,那文官集体也不会饶了自己,这种先例,文官是绝不允许开的。
“按照《大明兵制》、《兵部战时管制》、《五军都督府战时卫所职权》,现如今云南进入战争状态,卫所军士可以奉都司命令直接接管县城,县衙必须服从卫所军士所需所求,若有兵部、五军都督府文书,卫所还可接管州府!”
“现如今兵部、五军都督府文书尚未送达,但云南都司的命令已然给出。现在开始,鄂嘉城交付楚雄卫管控,县衙协助城防事宜。楚屈,你来代父接管县衙,鄂嘉城戒严,每一户人家出丁一人,参与城防,自今日起,城门关闭,没有军令任何人不得离开,粮食物资,由县衙筹备……”
程瑁拿出了文书,转身离开县衙安排城防事宜。
楚屈起身,将妹妹楚灵儿拉了起来,擦去楚灵儿的眼泪,轻声说:“由你来为父亲、母亲、二弟守灵,我要去忙了,守住鄂嘉城,才不辜负他们的牺牲。”
楚灵儿低头,眼泪涌了出来。
就在鄂嘉城加固防守,天色将亮的清晨,云南府,云南都司内已是嘈杂声一片。
平西侯沐晟拿着一份文书审阅,云南都指挥使俞让盯着一份舆图,指挥使花英、师祷,指挥同知程宽,指挥佥事朱贵等人正在沙盘桌旁边商讨军略。
国子监监生郭钥、江尘、强敏、龚尼等人则五人一组,商议当下局势。
叮叮。
汤匙敲打瓷碗的声音传出,众人安静下来。
俞让看了看沐晟,见其点头,便将目光投向国子监监生之中,开口问:“郭钥,你们可商议出对策来?”
之所以是郭钥,实在是此人身份不同寻常。
郭钥是郭英第六子,郭英为武定侯,此人也算是名门出身,虽然轮不到他继承侯爵,但其家世在那摆着。
最主要的是,郭钥在这一批国子监兵学院监生中,是带队之人,他能成为领队,靠的不是郭英的背景,而是真才实学,是兵学院一次次考核!
国子监内部是不讲背景的,哪怕是藩王的儿子去了,也和普通监生一样没什么优待,该打就打,就退就退,一切以成绩与能力说话。
郭钥见俞让问,便走上前,谦恭地说:“现如今云南各地土司作乱,颇有大乱征兆。然仔细分析土司兵力、战力与作战特征,发现其过于依赖近战搏杀,作战时也缺乏方略,往往是一拥而上,以数量压人。我等商议之后认为,都司主力可以选择一处宽阔地带,引刀更孟主动前来。”
俞让皱了皱眉头:“如此一来,岂不是要放弃一些地方?”
郭钥微微点头:“放弃若干州县,为的是将分散的土司兵集中起来一举消灭。现如今他们急切希望得到胜利,可以证明造反是有希望的,只要都司派人佯装撤退,他们定会主动追击。”
“那州县里的百姓?”
俞让问。
郭钥笑道:“自然是转移出来,若实在转移不了,便藏至深山之中一段时间。土司发动战争,目的是占领城池,击溃云南都司与卫所,不是针对当地百姓,多不会屠杀百姓,这些人是他们的同族。”
指挥使华英有些不太满意:“如此一来,岂不是长了他们气势?”
郭钥淡淡一笑,对华英行礼说:“兵法作战,在于消灭其有生力量,不是看什么气势不气势。何况,他们现在长气势,等战争打起来之后,他们才更懂得什么是绝望。这是最节省兵力、避免分散作战,减少土司四处奔走扰乱地方的最好办法。”
沐晟端起茶碗,轻声问:“刀更孟不是白痴,你打算用什么引他前来?”
“粮食,很多的粮食。”
郭钥严肃地说。
沐晟微微点头。
对于云南土司而言,除了人口之外,最宝贵的财富就是粮食,用粮食作诱饵并没错。
“选择何处作战,你总不能让我们待在云南府,坐等敌人进攻吧?”
沐晟看向郭钥。
郭钥微微摇头:“那自是不能,任凭敌人打至云南府,朝廷会对我们不满。我等建议都司先出兵,前往新化州,在无量山北面开设战场,这样一来,可以击溃一部分土司兵,也能在那里吸引土司主力前来会战。最主要的是,新化州不远就是左能寨司与车里,刀更孟等人不能不出兵!”
沐晟听明白了,这群人是想去新化州打个木桩,守株待兔……
就在沐晟、俞让等人以为郭钥说完的时候,郭钥幽幽说道:“这是云南都司主力的计划,至于我们,想充当这次作战的非主力,那什么,侯爷,都指挥使,能不能分给我们一万军士,我们想翻山越岭,去车里的老巢走一遭,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赚点军功回去交差……”
第一千三百章 兵学院监生入南洋
交趾,爱洲港。
一艘蒸汽机船只缓缓靠向军港码头。
贝帆、庞东海、董大陆,熊玉林与成仁五人从船舱内走了出来,看着雄伟壮观的军港,惊人高度的灯塔,停泊在港口中的大小福船与宝船,不由得心生自豪。
庞东海手中折扇砸在手心,合拢起来,豪情万丈地说:“郭钥、江尘、强敏等人抢走了西南差事,赵琳、宋章等人去了西疆,平息、纪鸿、戴邦等人又去了大同,还有一群人去了北平追上了燕王大军,这些人都以为水师强盛,南洋太平已久,定没有风波,没人愿意来,可咱们来了,这功劳就由咱们领!”
董大陆拍打着船舷,肃然开口:“研判四方,既已成举世攻明之势,若大海之上没有风波,怎么可能叫举世攻明?依我来看,南洋未必安宁。”
“南洋安宁不安宁,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想要的南洋安宁到哪一个程度。你们没有看皇帝的旨意吗?皇帝在文书之中,可是特意提到了满剌加与苏门答剌,对于苏禄、吕宋、占城、满者伯夷等国可是一个字都没提。”
熊玉林嚼着葡萄干,这玩意可是西疆好友回京奏禀事宜时带来的,确实比其他地方上的葡萄干味道好上一些。
贝帆心领神会:“大明在南洋的战略很清楚,那就是控制战略地带,稳固南洋,不寻求一家独大,但寻求关键位置大明说了算。现如今还有不少官员小看海洋利益,但朝廷中高官,握着实权的人物,都认识到了海洋对大明的重要。皇帝甚至不惜将宁王派去非洲,为的就是控制非洲的矿场与战略位置,就是不清楚那里现如今如何了。”
成仁回头看向茫茫大海,感叹不已:“海洋对大明的重要,关键不在于海洋,而在于海外之外的物产与资源。咱们脚下的蒸汽机船只,听说其底部的钢材加入了一些只有非洲才有的矿物,还有郑和等人曾经前往的南美洲,他们也发现了不少矿山,那里能出现产量惊人的粮食种子,未来自然也可以容纳更多人生活在那里。”
庞东海笑着点头:“是啊,资源才是最关键的,控制了海洋,就等于控制了远处的资源,失去了海洋,咱们的蒸汽机船又能跑多远,总不能整日待在东海吧?听说在非洲的北面,还有很多国家,威尼斯就是其中之一,等宁王把控好非洲,咱们也去一趟威尼斯。”
“到岸了。”
成仁喊了声。
南部水师千户姚理带军士迎接。
庞东海、董大陆等人行礼之后,便随姚理一起前往南部水师驻地。
南部水师总兵杜禹见庞东海等人到了,含笑上前:“国子监的杰出后生终于到了,来人,奉茶。”
庞东海等人恭恭敬敬行礼,介绍一番,寒暄几句,各自落座。
董大陆直接开口:“杜总兵,莫要怪我们唐突,我们想要了解南洋情报,越详细越好。”
杜禹微微点头,看向一旁的副总兵伍三省:“给他们说说吧。”
伍三省起身,走至一旁,将屏风上的布掀开,将屏风推了过来,放下南洋舆图,对庞东海、董大陆等人说:“南部水师收到了水师都督府文书与皇帝旨意,会为你们敞开所有情报。若你们想要参与军事行动,包括向北运粮等,按照规矩,只能先行充任副手,在没有表现出指挥能力与智慧之前,没有船只会听你们的命令。”
庞东海起身道:“我们只是监生,虽在国子监修习过航海知识,毕竟缺乏实战,不敢妄然干涉指挥事宜。”
伍三省对国子监的人很是满意,他们虽然出自极有前途的国子监,但每个人表现得都谦逊有礼,并不会傲慢,不会高人一等,上来就想当指挥。
自知缺乏经验,不好高骛远,一步一个脚印前进,这就有了成大才的底蕴。
“接朝廷预警之后,南部水师加强了对南洋诸国的动态监测与调查,就目前来看,占城、吕宋、苏禄等国并无异动,国内军队驻防没有调动迹象,其仅有的水师船队依旧大部分从事商业,并未转为军事用途。但是……”
伍三省抽出一旁的竹棍,指向舆图中的苏门答剌国位置,然后向北移向满剌加,认真地说:“这两处,都出现了一些异常举动,军队正在集结,年轻青壮不断被编入军队,并开始转移至靠近旧港的地区。”
贝帆凝眸看去:“果然,南洋也不太平。”
庞东海看向舆图,所谓的苏门答剌国,只是旧港西面的一个国家而已,远航初期,大明对南洋诸国并不甚了解,许多小型国家并没有记录在册,加上南洋诸国内部时有争斗,也无明确疆域,大明索性听到一个国家,就直接当作了一个地区。
但随着这些年来南洋贸易的进行,发现苏门答剌国旁边还有一些小国,比如南浡里、哑鲁国等,当然,这些国家的地盘十分有限,远不是苏门答剌国可比,但这些小国,吃过苏门答剌国的亏,没吃过大明的苦,所以他们整体上听从苏门答剌国的话。
现在苏门答剌开始不老实,就是不知道这些小国是不是也跟着一起。
熊玉林与庞东海想到一起去了,问:“南浡里是否也参与其中?”
南浡里的位置很特殊,其位于旧港所处整个岛的最西端,是绝佳的哨岗之地,若大明想要真正控制南洋之中这一条最重要的海道,就必须控制最西端。
此时,杜禹轻轻说了句:“南浡里参不参加,我们说了算。”
庞东海、董大陆等人纷纷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总兵人物,这水平简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看得出来,杜禹渴望吃下整个岛已经很久了,对于苏门答剌国的蠢蠢欲动很是兴奋。
至于南浡里这种小国,这个,他们参不参加确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明认为他参加了,至少是派了军士支持苏门答剌,这就够了。
熊玉林指向满剌加:“他们一直以来都很敬畏大明,大明也曾帮助过满剌加,缘何在这个时刻成为了大明的敌人?我有些不明白他们的选择。”
贝帆淡淡一笑:“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这个道理他们应该是知道的。渤泥岛几乎全入大明手中,定震撼了南洋诸国,拥有交趾为腹地,渤泥岛为基地,旧港为前线的大明水师,想要对付这些南洋小国,不过是顷刻之间事。”
“常年担忧大明会灭了他们,恐惧就出现了。当这种恐惧滋生到极致,他们渴望的结果自然是毁掉大明在南洋的军事存在,将大明从南洋赶走。只有这样,他们才可能睡个安稳觉。”
庞东海皱眉:“可他们应该清楚,以他们的力量对抗大明,无异于以卵击石。”
贝帆平和地说:“没错,他们是在以卵击石。但问题是,他们认为自己是块石头,不认为自己是个卵……”
成仁脸色有些黑,你这不是骂人嘛。
不过人的自大确实是不容忽视的因素,蚍蜉撼树不是没有,以卵击石,自以为是的人更不在少数,比如最后的海贼王陈祖义,他头脑一热,带着小木船就敢抢大福船,还是装备了火器的大福船……
只不过陈祖义毕竟还懂得群狼战术,知道利用水道优势,可满剌加有个毛优势,他们的水师那也叫水师,仅有的四艘大船,还是大明卖给他们的,就这样也敢挑战大明在南洋的存在?
伍三省敲了敲桌子,正色道:“他们是什么原因异动,又是因为什么缘故让他们如此胆大妄为,这并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南部水师认为,敌人既然已经出现了,剩下的任务,就是消灭敌人。”
庞东海重重点头:“既然是他们想要动作,那就不需要什么外交辞令了。这里大明渴望已久,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下手,既然他们主动招惹事端,那大明就不需要再隐忍。杜总兵,我等愿前往旧港,无论是陆地作战,还是水上作战,全凭安排!”
杜禹起身,严肃地说:“大明在旧港的驻军并不多,只有一卫之兵,加上施进卿的军队,合计不过一万三千。这些年来,旧港始终承担的是贸易据点,除了打造了五座城之外,并没有扩充军备,进入那里,意味着极大冒险。”
庞东海咧嘴,露出了有些发黄的牙齿:“若是不冒险,那来南洋岂不是没有了任何意义?”
熊玉林等人连连附和。
没错,大明在旧港的军队是不多,但问题是,旧港的军队并不是表明看上去那么少,旧港有港,港有水师,水师连南洋水师与南部水师……
船是可以随时运兵的,大明兵力的投送能力,说是这个时代第二,就没任何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那就去旧港吧,未经磨砺的人才,难堪大用。”
杜禹下了命令,然后看向伍三省:“你带水师前往旧港,记住,秘密入港,莫要打草惊蛇,船只也莫要久停旧港码头,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们即将要做的事……”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羊派与鹰派
大同,都司衙门。
指挥同知王成名、薛禄,指挥佥事孙逊、周元,千户张宜、王扬等,迎接山西都司都指挥使刘贞,指挥同知王仙、祁连山等人。
薛禄将众将介绍一番,末了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儒生,对刘贞等人介绍:“这几位是国子监兵学院出来的新人,平息、纪鸿、戴邦……”
平息、纪鸿等人对刘贞行礼。
刘贞看了看年轻后生,只是微微点头,连礼都没回,便直接看向王成名:“眼下风云骤起,大同是军事重镇,前线要地,不容有失,你们打算如何应对?”
王成名见刘贞先问自己,心头顿喜,恭谨地说:“回刘都指挥使,大同位置极其重要,其势在坚。我等以为,固守大同,扼守要道,是应对上上之策。何况燕王已是挂帅于北平,他若出关,未必会选在大同,若他于其他城关北上,大同固守不失,便是对燕王战略最大的支持。”
“固守?”
薛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刘贞深以为然,看向薛禄,严肃地说:“王同知所言有理,大同固守不失,便是最大军功。薛同知,你应该清楚,山西境内百姓困顿,前几年不是在支援西疆,就是干旱,民力疲惫,何况此时正是七月炎热夏日,若征调大量民力,恐怕会失民心,甚至可能后方不稳。”
薛禄冷着脸,严肃地问:“刘都指挥使什么时候成了布政使,为何不见朝廷通报,本官这就给皇帝上书问问?”
刘贞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薛禄没给刘贞面子,民心、民力,后勤,现在还属于民政范畴,是布政使负责之事。你一个都指挥使,管理军务的,没必要去考虑民政的事,要说,也是丁景福来说!
刘贞沉声:“此时不宜出征,这一点你要清楚。固守,加强防御,只要敌人不入关,不进入关内……”
砰!
薛禄猛地一拍桌案,起身喝道:“不宜出征?不知道何来不宜?”
刘贞凝眸,心头火起:“其一,七月天酷热难当,天时不在我,民力运输,途中损耗定会增多,还会有人昏厥于路,后勤难保。其二,出关征战,便是草原。大明军士以步兵为主,骑兵为辅,以守为主,以攻为辅,茫茫草原,地利不在我!其三,草原辽阔,沙漠炙热,后勤难保,军士定会抱怨,离心离德,人和不在我!”
“天时地利人和全不在,此战如何去打?何况朝廷下的旨意很明白,燕王为征讨主力,大同只是协同,伺机而动。若你想带大同主力出关作战,一旦你深入敌境,而大同空虚,敌人奔袭而至,岂不是大同不保?若大同有失,北平必受威胁,燕王出征在外,北平更是空虚,一旦失了北平,天下将会大乱!”
“薛禄,诸位,轻敌冒进,不如固守待变。从大局出发,大同兵力不可动,各卫所军士不宜出关。草原非我主战之地,非我善战之地,扬长避短,是为正途。若是出关作战失利,折损严重,反而累害燕王布局,岂不是失职有罪?”
王成名站出来支持:“刘指挥使所言极是,我们应固守大同。”
山西都司的同知王仙也站出来支持。
薛禄威严地目光看向众人,大同指挥佥事孙逊、周元,千户张宜、王扬等人并不表态,而是沉默不说话。
王成名有些尴尬。
薛禄走向门口,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将门关了起来,转过身,双手握拳,骨节咯嘣直响,脖子左右歪了歪,冷冷地说:“现在,让我们关起门来好好商量商量,到底是主动进攻,还是被动防守。”
“我薛禄是个粗人,武举出身,没多少学问,说错了话,你们就多担待着。刘贞刘都指挥使、王仙王同知,你们他娘的是不是忘记这里哪里了?这里是大同都司,是山西行都司,不是你们的山西都司,一个山西都司的官,跑到大同都司指挥来指挥去,你配吗?”
刘贞豁然起身:“我可是都指挥使,你只是一个指挥同知!”
“那又如何?!”
薛禄反问:“按照朝廷规制,五军都督府条例,兵部规章,每个都司各自负责都司内事务,若是大同都司有事,也不是找你们山西都司的人,而是直接去找五军都督府!换言之,大同都司想出关征战,还是固守在此,五军都督府才是下命令之人,当然,现在下命令的是征北大将军!你算老几?”
刘贞脸色难看至极,咬牙道:“大同都司没有都指挥使,我有监察之权。”
薛禄呵了一声:“监察之权,可不是决策之权!大同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若是你们想要决定大同都司的军略,要么去找五军都督府,找燕王要个命令,要么去找皇帝要个旨意,否则,就他娘给老子闭嘴!”
“眼下是举世攻明,是大明危患之时,你们竟然说让我们防守?防你奶奶的,老子要的是进攻,是杀敌,是扩张!长城不是大明与鞑靼、瓦剌的边界!咱们大明就没有向北的边界,打到哪里,哪里就是边疆!”
“这一次朝廷的战略已经很明确,那就是彻底打败与消灭鞑靼主力,大同作为出关作战的重镇,大家盼着这一日盼了多少年了?现在机会到了城门外,敌人的骑兵已经开始朝着我们进发,我们岂能容他放肆?”
啪啪啪!
三声掌声传出。
刘贞看了过去,只见儒生中走出一个年轻人。
平息敬佩地看着薛禄,笑道:“在国子监时,古朴说起薛同知,说是大明鹰一般的男人,我等在兵学院,可是以你为偶像,也想成为鹰一般的男人,渴望出征,渴望奔赴沙场,渴望开疆拓土,有些人称我们为鹰派,呵呵,我觉得这是一个赞誉。”
“陛下曾说过,大明要站在巅峰高处,敌人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跪着臣服,要么躺着死去。鞑靼人不跪,那他们只能死去。不进攻,只防守,敌人死不了,大明也无法站在巅峰!大明崛起,怎么可能少得了惊天动地的战争,怎么可能少得了敌人的尸骨?”
“像是刘都指挥使、王同知等人,温顺如羔羊,面对外敌时,只想着守着羊圈,守着篱笆不破,敌人进不来便万事大吉,这种思想的人在国子监兵学院,被称之为羊派。众所周知,没有任何人会畏惧一头羊,哪怕它有羊角,哪怕它是一个羊群。”
“羊派之人应该感觉到羞耻,真正能扛起大明未来的是鹰派。大明要强大,就需要由鹰派的人来守护边疆,谁来欺我大明,就出关灭了,这才是堂堂大明风采,龟缩在城,任由对方破了长城,长驱而入,任由对方搜掠城外百姓,我们坐在城上看着?呵,这不是我们心中的强盛!”
刘贞看着侃侃而谈的平息,厉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国子监的监生,哪里有你说话的地?”
平息从袖子中拿出一份文书,晃了晃:“我算什么东西,那我告诉你,我平息,是国子监兵学院优等生,是武进士,是皇帝钦点的大同随军督官与参军!”
薛禄看着脸色铁青的刘贞,补充了句:“他是平安的长子,你若不服,莫要欺负晚辈,直接去找平安算账吧。还是那句话,大同都司的事,大同都司说了算,外人别干涉。别忘记了,我薛禄是征北神机将军,是征北大军下属,此番北征鞑靼,若不让我出关,那当这神机将军有何用?”
刘贞起身,怒斥:“这样一来,大同危矣,山西危矣!”
薛禄愤然喊道:“你是不是应该说一句:鞑靼危矣!另外,布政使司的事,不需要你来考虑,布政使司若是拖了征北后腿,自有皇帝处置!你若是扰乱军心,我也是可以上书弹劾!就是不知道,皇帝陛下是倾向于羊派,还是鹰派?”
刘贞咬牙,挥袖走向大门:“我们走!”
“不送!”
薛禄冷声,看着刘贞一行人离开,然后转头看向王成名:“怎么,为了夺取大同的控制权,你连刘贞都请来了?自从郭英走后,这大同始终没有都指挥使,你想要升迁,就选择投靠了刘贞?你是不是傻,决定大同都指挥使人选的人在五军都督府、兵部、内阁与皇帝,不在山西都司!”
“就你这种智慧与能力,如何能驾驭大同虎狼军士?依我看,不如你上书致仕吧。从现在起,我奉命接管都司事宜,大同城防,大同都司下属卫所,悉数听我调遣。”
王成名愤怒地喊道:“我也是指挥同知!你我平级,凭什么你来接管都司事宜?”
平息从袖子里掏了掏,拿出一个黄色卷轴,清了清嗓子:“大同都司接旨。”
王成名惊愕不已,薛禄等人纷纷下跪。
平息展开看了看,直接说:“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薛禄升大同都指挥使,协征北大将军朱棣征讨鞑靼,钦此。”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倭军接二连三的胜利
一条大河,波浪不宽。
斯波义重、京极持光、仁木三河率兵赶至青川江,看着对岸的营地,斯波义重豪情大发:“所谓大明军队,不过如此!”
仁木三河尖声笑着,显得刺耳:“赤松宏信、畠山基国、细川赖元,他们可都是久经战场的悍将,手下之人勇猛不可战胜,明军也是人,他们的厉害,不过就是穿的铠甲厚点,如野猪一样罢了。”
京极持光眺望着西方,落日余晖处,便是大明的山川河流。
背负的家仇,将在大明人身上一点点讨回!
京极持光抓着剑柄,阴冷地说:“我们的粮食维持不了半个月了,既然大明不堪一击,我们还是尽早杀过鸭绿江为上,一旦拖延下去,对我们可是大大不利。”
斯波义重赞同地点了点头:“溃逃出来的军士已经确定,釜山港已被大明水师夺走,那里的粮食,船队,都成了大明的战利品。我们深入至青川江,已没了回头路可走。要么在这里消灭张辅的大军,进入大明东北掠夺足够的粮食与物资,要么就饿死在朝鲜,成为敌人的笑柄!”
“没错!”
赤松宏信应声。
斯波义重转身看去,只见赤松宏信、畠山基国、细川赖元等人已至。
众人一番寒暄之后,赤松宏信肃然道:“你们终于带兵赶了过来,正好,我们可以确定最后的方略。”
京极持光一双冷厉的眸子盯着赤松宏信:“在商讨方略之前,我们希望知道今川了俊所部、少贰满贞、岛津元久是如何覆灭的,今川家我是了解的,他们的战力绝不至于落得一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赤松宏信叹了一口气,对细川赖元说:“你来告诉他们。”
细川赖元与幕府关系亲密,与京极氏一样都是幕府将军的“嫡系”,由他解释,会更容易让人相信。
细川赖元想起此事来,不由地咬牙切齿:“今川了俊所部的覆灭与大明无关,两日前,我们进入过了青川江,在西南方向的密林中找到了一名今川部的军士,他告诉了我们实情,今川了俊之所以覆灭,全是因为少贰满贞、岛津元久!”
京极持光、斯波义重等人有些震惊,等听闻之后,斯波义重更是怒不可遏:“少贰满贞、岛津元久竟是如此大胆,胡来!大敌当前,竟还敢为私仇为内乱!待结束战争之后,我定请幕府发兵,彻底消灭少贰、岛津氏!”
仁木三河皱了皱眉头,对于少贰氏、岛津氏与今川氏的明争暗斗,仁木家是知道一些的,因果轮回,这事也说不得是对是错。
今川氏当年在岛津氏背书的情况下,在做出安全保障的承诺下,依旧对少贰氏动手,现在人家在关键时刻动了黑刀,有错吗?
从复仇的角度来说,这没错。
但从大局来看,少贰氏、岛津氏错了,大错特错,他们将地方大名的利益凌驾于幕府利益之上,凌驾于整个作战规划之上,因为他们的愚蠢,让大明抓住了机会,在没有怎么受损伤的情况下,便消灭了今川所部一万五千余人!
这是入朝作战以来,幕府军队第一次全军覆灭,是真正的主力被歼。
仁木三河其实算错了,第一个被全歼的主力,是釜山港的中条山路所部,只不过因为收到情报的时间延误,将今川氏的覆灭摆在了前面。
不过并没什么区别,和死人讨论谁先死的,没太大意义。
因为少贰氏、岛津氏的胡来,导致征北大军没有了先锋,也让大明军队可以直接逼近青川江,这给畠山基国、细川赖元等人带来了极大压力。
营地中。
赤松宏信拿出了一份缴获来的舆图,严肃地说:“五日前,明军占据了龟城,分兵又占领了泰川、定州、八院等地,并沿大宁江布防,并有军队开始出现在安州西岸二十里外。”
“三日前夜里,畠山氏带了两万兵力突袭明军,明军毫无防备,惊慌失措不敢应战,大败而逃,若不是其营寨设置了太多障碍,定会被全歼。”
“两日前黎明,细川氏带一万兵直扑八院,与明军展开战斗,明军出动了骑兵,但这些骑兵并不厉害,骑术不精,箭法不准,不懂得排兵布阵,横冲直撞落入了细川氏的包围圈中,杀了他们四百余人,其他大明骑兵逃之夭夭,八院至此被我们控制。”
“同样还是两日之前,黄昏时,我带兵攻克定州,定州城内的大明守军逃窜一空,丢下辎重众多,其中就有近万石粮食!连日来,我们在青川江以北,与大明军队大小战斗十三场,只有两次因兵力不占优势吃了亏,其他十一次皆是大胜,先后控制了八院、定州与泰州三处重地,直接威胁龟城,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是龟城!”
斯波义重、仁木三河、京极持光看着舆图,听着详细的军情奏报,总算是心中有底一些。
仁木三河心头的顾虑彻底打消:“一直以来,明军到底有多强是我们最大的顾虑,如今看来,所谓的大明军队着实一般。他们相对于李芳远的军队强上一些,毕竟,李芳远的军队可不敢在平原之上对我们发动进攻。”
斯波义重哈哈大笑:“能强到何处去?一打就跑,一触即溃,让我说,这群人还不如汉城里的朝鲜军队!不过这样也好,听说李芳远过了鸭绿江,他以为自己可以得到大明的庇护,呵呵,他错了,没有人能保他平安!现如今,我们有十几万大军,还打不下一个个小小的龟城?”
畠山基国自信地说:“弹丸之地,一脚踏平!”
细川赖元更是狂言:“兵至一刻便可入城!”
赤松宏信露着黄色的牙齿:“活捉张辅,过了鸭绿江再抓李芳远!”
看着众人兴奋,京极持光只板着脸问了一句话:“连日来与大明军队交锋,他们可动用了火器?”
“火器,什么火器?”
赤松宏信愣了下。
斯波义重、细川赖元眉头一皱。
京极持光肃然说:“你们不会忘记了吧,壹岐岛的覆灭,不是因为京极氏不擅战,而是因为大明水师的火器太过厉害!其他人不清楚,怀疑,但斯波义重,你不应该不清楚吧?”
斯波义重想起父亲斯波义将的遗言,他至死都在反对与大明交手,在他眼中,掌握了火器的大明是主宰生命的神明,在没有参透火器的秘密之前,幕府绝不能与大明开战。
可,战争已经打响,明军就在眼前!
斯波义重肃然道:“明军的火器多用在水师之上,听说那东西十分沉重,不利转移与机动!再说了,你不是已经找到了克制大明火器的法子,这一次,我们就按你的法子来解决龟城的明军,活捉了城内的张辅!”
赤松宏信有些诧异:“法子,什么法子可以克制火器?”
京极持光呵呵笑了笑,笑容里充满冷意:“我回到壹岐岛之后研究过,明军的火器会爆炸,而爆炸之后杀伤人的方式,则是碎铁。只要将这些碎铁挡住,任由火器爆炸我们也无需担忧。”
“什么能挡住碎铁?”
畠山基国问。
京极持光沉声道:“土堆!我需要大量的麻袋,铁锹,我们需要在龟城之外,挖掘大量的土壤,军士躲在壕沟之中,一旁土堆遮挡,这样一来,大明火器定无法大量杀伤我们的军士,没了火器的大明军队,只能与我们近战。近战我们怕过谁?”
细川赖元有些皱眉:“不过就是一座小小的城池,我们这么多军士,一拥而上,城池顷刻便会拿下,他们有火器又如何,还能消灭了我们所有人不成?龟城很小,方圆不过三里,里面军士数量定是不多,何必如此麻烦?”
京极持光退后一步:“既是如此,那龟城交给你们,若是大明使用了火器,我们再出手。”
细川赖元哼了声:“我们打就我们打,可要说清楚了,张辅的人头,就让我来砍下!这个功劳,细川氏要了!”
斯波义重思量一番,凝重地说:“不可轻敌!龟城就交给赤松氏、细川氏两支军队,调三万兵,总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三万兵力,打一座方圆三里的小城,人手不算少,分散至四面,足有七千五百军士,而一面城墙,不过三百来步宽。
兵力占优,士气如虹!
确定下作战方略之后,赤松宏信、细川赖元便过了青川江,调动军队直扑龟城,斯波义重、京极持光等人,带了近四万人压阵。
龟城,小城。
但就是这一座小小的不起眼的城,还顶着个龟字,却成为了战场绞肉机。
无数的倭军,将在这里死去。
张辅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一座座布置好的虎蹲炮、神机炮、八牛弩,看着一个个军士准备妥当,对盛庸、杨文笑道:“不能再用李芳远的人当诱饵了,用多了,李芳远很可能会跳河。我留在此处,你们按计划各自行军吧!”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坐在城楼看风景
晚风吹过,白日的燥热缓缓退去。
明月高悬,如宇宙睁开的眼,看着世间的戏。
张辅坐在城楼之中,手持《孙子兵法》,沉稳如山。
张輗、张軏站于张辅左右,一个十八,一个十五,皆腰挂雁翎刀,身背推盾。
张辅清楚,这一次作战之后,未来数十年内很可能不会有大战发生在大明周边,这是张輗、张軏二人历练战场的最后机会,这两人都是自己的亲弟弟,不带在身边不放心啊。
耿炳文的儿子有出息了,在东海水师,平安的儿子平息去了山西大同,郭英的儿子郭钥去了云南都司,徐辉祖的弟弟徐膺绪也在朱棣麾下效力……
当然,这些人进入军中,都取得了建文皇帝的许可。
擅自安插人手进入军中,这种事很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第二个姓蓝的。
指挥使张含走了进来,禀告道:“大帅,倭军已发兵前来,距离城池已不足三里。”
张辅头也没抬,低头看着书:“来的是主力吗?”
张含恭敬地回复:“是主力,只不过来人有些谨慎,兵力分出了前后两拨,前军大致三万人,后军应该在四万左右。青川江以东,最多只剩下四万兵。”
张辅终放下了书,脸上浮出笑意:“看吧,还是不能过于轻视倭寇,这群人并非完全没有谋略,能带着几十万人,几乎占领朝鲜八道全部,若说没有半点能力,是说不过去的。”
张含肃然点头。
要知道带兵不是随便带的,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可世上又有多少个能将兵十万还能战而胜之的?
足利幕府似乎清楚,他们也没有任何人有能力带领三十万兵,所以才选择了最无奈的分割,两万兵力一军,形成十五路大军,由此规避了将兵难题。
但这种方式存在着一个致命难题,那就是整支军队没有一个总指挥,所有人都处在一个等级之上。
这群人的统一指挥,依靠的是坐在一起商量,而不是主将发布命令,其他人执行。
商量的好,大家还能一起过日子,若是商量的不好,那这日子就不能一起过了,各顾各的,谁也别想指挥谁。
这在大明,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军队必须有一个核心主帅,战略指挥命令出自主帅,作战意图、谋略、布阵,进退等出自主帅大帐,前线军队可以临机调整作战的方式,但不能调整作战的整体目标与任务。
今川氏部的内讧,本身就反映了这个核心的问题。
张含清楚,倭军数十万军队横冲直撞,屡屡取胜,也有其可取之处,何况这么多人行军作战,也需要人组织与调度,需要人分配粮食与战利品,能将战斗力维持到现在,倭军并非散兵游勇。
张辅起身,走出城楼,站在城墙的垛口后,眺望着远处的原野,这里地势平坦,不利城池防守,但正因为如此,才能在城外容纳更多的兵力。
毛整走了过来,指了指东面:“已经可以看到倭军了。”
张辅凝眸看去,只见原野中似乎出现了一批虫子,蠕动着前进着,速度有些慢,似乎很是戒备。
倭军开始分散了,速度也快了许多。
张辅见到这一幕,淡然一笑:“如此说来,他们是想围城了。”
毛整咧嘴,手握腰刀:“那就让他们围!这城里虽然只有一万八千人,但对付他们,还是绰绰有余。”
张辅微微点头,看向张含:“吩咐下去,没有军令,不得擅自动用神机炮与虎蹲炮。就用弓、弩、火铳、推盾、长枪、大刀来攻防。”
张含传令而去。
张辅拍打着垛口,看着并不算高的城墙,呵呵笑了笑说:“看吧,火器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投入战斗的,军队训练,冷兵器作战,一刻都不能松懈。”
毛整、梁虎等人连连点头。
现在倭军主力刚跑到龟城附近,还没有消耗他们的力量,还没有拖至其背后的主力投入作战。上来就使用火器,很可能会将这群人给彻底打回安州。
让他们回安州可以,但不能这么早,回去早了,安州还没打扫干净,不好迎客啊。
必须为杨文、盛庸、阿哈出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入朝作战已经开始,战斗绝不可能只局限在一座城上,现如今鞑靼、兀良哈、瓦剌蠢蠢欲动,张辅绝不允许自己在朝鲜战场之上拖延太久。
以最大的努力,去彻底消灭倭军的主力,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结束战争!
张辅考虑的是全局,是一个面。
赤松宏信、细川赖元考虑的是一座城,他们的眼中,只有这一个点。
这是战略家与寻常将军的最大区别。
换言之,张辅的层次,比赤松氏、细川氏等人高太多了,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但建文皇帝的安排,让张辅来到了这里。
赤松宏信、细川赖元带军队彻底包围了龟城,三万兵力,在城外形成了一堵墙。
斯波义重、畠山基国想要进入龟城三里处观战,可京极持光却不愿意带兵继续前进,坚持留在五里开外的位置。
仁木三河询问京极持光缘由,却没有得到任何解释。
斯波义重见仁木三河看向京极持光的目光有些怨恨,连忙帮着解释:“攻击壹岐岛的是大明水师,他们将火药弹直接丢到了壹岐岛内三里处,若是龟城之中有张辅,那必然也会有火器,三里,太危险。”
仁木三河哼了一声,瞥了一眼冷傲的京极持光,你家人都死了,也不至于如此清高傲慢吧?若不是幕府器重,你现在一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是,连个兵都没有!
京极持光冷冷地推开挡路的仁木三河:“想去三里处,你去便是。我在救你的命,不感激,也莫要冷眼。”
斯波义重拦住想要发火的仁木三河,说了几句好话,这才安抚下去。
赤松宏信、细川赖元分别占据龟城城东与城南,赤松三井与吉间五秀分别占据城西与城北。
因为龟城城高只有一丈,不需要专门打造太过笨重、高大的登城梯,只需要一般梯子便可,随行军队之中便有。
在赤松宏信、细川赖元站稳脚跟之后不到一刻钟,便下达了攻城的命令,而且还是四面同时进攻。
这一个决策,意味着绝对的自信。
似乎只要人冲至龟城之下,龟城便会顷刻之间沦陷,城中的明军一定会抱头鼠窜,纷纷投降。这群人似乎没考虑过明军的反击,兴许是大明这几日给他们的印象太深刻了:
懦弱,无能,不敢应战。
没错,这说的是李芳远的军队。
可问题是,此时在龟城里面的军队,完全都是大明精锐,而不是什么李芳远的军队。
赤松宏信、细川赖元哪里分得清楚,看到他们穿着明军的衣服,那必然是明军了,眼前城墙之上,也必然和之前被消灭的明军一样,不堪一击!
龟城之战,正式打响。
如潮水一般的倭军军队在二百步外喊叫着冲锋,城墙垛口处,一个个八牛弩推了出来,瞄准了远处的敌人,脚下摆放着一堆粗长的弩箭。
弓箭手、推盾手、长枪手等早已是准备妥当,而神机炮、虎蹲炮手,则只好退至一侧,手持推盾充当防御。
张辅挥了挥手,一支哨箭腾空而起,在夜空之中炸出绚彩。
随后,火铳手叩动了扳机,弓箭手松开了弓弦,八牛弩开始转动绞盘,长枪兵开始呐喊,整个城墙顿时喊出了冲天的“杀”声!
长箭与铅子齐飞,血光与夜空不是一个颜色。
赤松宏信瞪大眼,看着顷刻之间倒地不起的三百余军士,难以置信地看向城墙。
他们竟然出手了!
找死!
“给我冲!”
赤松宏信决定碾碎这群人的反抗意识,将他们彻底屠杀在这里!
投入更多的兵力,进行一次不回头的战争。
倭军不退,冲锋向前。
张辅看着受挫而士气不衰的倭军,面色变得凝重起来,对一旁的张輗、张軏说:“皇帝要将这群人斩尽杀绝不是没道理,他们现在看似还弱小,但这份阴狠的心却令人不安,若是一般军队,受挫之后,至少前锋会缓和攻势,可他们,似乎在争抢着谁先死。”
张輗强忍着心口的不适,这就是战场,城楼之下,血气漫天,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瞬间就没了生命,成为了一具尸体!
尤其是那些死在八牛弩之下的倭军,没了半个脑袋,肠子涌在外面,这场景犹如地狱。
张軏已经快忍不住了,直想呕吐。
张辅沉声道:“整日在家习武又如何?一个没有见识过战场惨烈,不知战场残酷的武将,很可能会在出神的一瞬间被人杀死!你们给我忍住了,想要变得强大,就应该接受这残酷的现实!这才是战场,不是你们想象的千军齐发,敌人溃败如此简单!”
张輗咬着嘴唇,憋着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东西堵了回去,一双眼看着战场,盯着死去的倭人,盯着血腥的死亡!
张軏直接咬破了舌尖,吞了一口血水进去,紧握着拳头,低沉的嗓音如同野兽:“我要成为英勇无畏的将军,岂能连这点都承受住?!”
——
家里有事,最近几日更新不稳定,提前说下,谢谢理解。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龟城之战
箭如蝗,遮住星光。
山田惶恐的瞪大眼,看着天空宛如遮住死人的黑布,呼地一声拉开过来。
惨叫声过后,无数人死去。
没有人知道他们死前最后一刻在想些什么,没有一句话留下,只给了世界一个死的结果。
山田拔出肩膀的箭,看着带血的锋芒,竟是无比的尖锐,似乎被专门打磨过,远远比汉城守军的箭要锋利!
血在身上流淌,山田看向战场,满是死亡的歌,伴随着呻吟起伏着曲调。
“杀!”
山田瞪着发红的眼,举起手中的长弓,喊叫着冲锋,只向前走了两步,便感觉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骤然向后躺去,只是躺下去的速度,很慢,很慢。
一根粗大的长矛刺穿了胸口,一端直接射入大地,成为了一个支撑,山田似乎听到了骨头一点点摩擦木头的声音,双手无力地垂落。
最后看一眼城,看一眼星辰,看一眼人间,吐出最后一口气,瞳孔已无光,看不到飞来的箭……
无数个山田在前进,无数个山田在死去。
赤松宏信震惊地看着前面不算高的城墙,其弓箭之猛烈,竟比汉城还要强!这小小的城里,藏不了多少人,缘何反击会是如此犀利?
倭军止步在了城墙六十步以外,哪怕有几个运气好的进入五十步以内,使用长弓开始反击,但也很快被击杀,中间的人跟不上,前面的人守不住,后面的人还在冲锋。
惨烈的战况,超出了赤松宏信的意料。
细川赖元、吉间五秀等方向的进攻几乎一样,都遭遇了重大损失,被硬生生阻止在城外,竟是连城墙边都没挨着。
收兵。
赤松宏信下达了命令,必须重新整顿军队,重新寻找破敌之法,再这样蛮横地冲下去,龟城能不能打下来不知道,但没了兵,自己就得当龟孙子,说话都弱别人七分,想要在战场上捞得好处,日后瓜分地盘,都没了指望。
细川赖元、赤松三井、吉间五秀带人赶至赤松宏信那里,商议着对策,一番商议之后,结果是:
继续强攻……
理由是:
没有勇猛的人打不死的野猪,只有逃避野猪的懦夫。
倭人的思维很简单,一切敌人都是野猪,弱一点的是小野猪,强一点的,自然是大野猪,像是大明军队,在他们眼里就是野猪王。
这得原谅他们,古代日本三岛之上,没有老虎,给他们造成最大伤害,成为他们生活中灾难的,那就是野猪。
中原有打虎英雄,那是威武。日本只能是打野猪英雄了……
第二次的强攻,显然是下了力气。
赤松宏信、细川赖元、吉间五秀与赤松三井等人各自亲自带队,务求必克!
城墙之上,张辅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次冲锋不同寻常,下达了军令:“允许使用手榴弹。”
随着两支哨箭飞出。
一个个军士将脚边的木箱子打开,箱子里摆放着一枚枚长柄手榴弹,有些军士直接拿出两个挂在腰间准备着。
倭军开始了疯狂进攻,这一次攻击的速度与猛烈程度已不再像是第一次那么漫不经心,而是真正有了死的觉悟,狂喊着奔跑,丝毫不顾头顶的箭雨与身旁人的死亡。
在他们眼中,只有进攻!
抬着木梯的人死了,后面的人追上来抬起继续前进,还没走几步,人便被射杀,不等木梯跌落,已有人接过。
用死亡接力,一步步靠至城墙边。
长弓手开始压制城墙之上的明军,虽说日本长弓在五十步以内杀伤威力巨大,但在大明新型的推盾面前还是不值一提。
几经改造,几层复合材料的推盾,重量达到了二十斤,这种东西出现于安南作战时期,是专门防备安南火器时的产品,经过迭代改良,成为了大明的制式盾牌。
京军测试过推盾的防御能力,寻常推盾足以防备一般虎蹲炮火药弹的炸裂碎片,像是张辅两个弟弟身上背着的推盾,那就是非寻常版,是专门为了防备神机炮火药弹毁伤设计,整重达到了四十斤。
日本长弓,根本无法破开推盾的防御。
军士李三见倭军已堆至城墙之下,拿起手榴弹,一端的木柄重重砸在城墙之上,看着里面冒出了烟,咧着嘴便将手榴弹丢了下去。
一堆人,一堆手榴弹。
张辅想骂人了,一个个丢手榴弹能不能分个先后,还有,能不能丢远一点,顺着城墙滑下去算什么情况?
万一把这破城墙给炸毁了,老子就得和这群人白刃战了!
城墙之下,血已成河。
正在爬城墙的更惨,有几个被手榴弹的碎片击中了两条腿,直接跌落下去,还有一个跌落下去捂着中间那条腿的,不知道那家伙还能不能用,哦,人死了,不用想这个问题了……
火器!
手榴弹造成的动静,可远远比火铳大多了,巨大的声响连成一片,直盖过了喊杀声。
后面的赤松宏信看到之后,一脸的惊恐!
这就是传说中明军的火器?
如雷在炸响,随时都在带走军士的生命!
付出惨烈代价抵达城下的人手,顷刻之间就成了一具具尸体,有些尸体甚至是残破的!
远处。
京极持光等人已驱马到了三里处高坡,躲在暗处观察着前面的战况。
仁木三河原本看到军队已开始攀爬,以为胜利即将到来,不成想一瞬间那些军士不是死就是残,明军又一次占据上风,所有的冲锋都成了毫无意义的死亡!
“这就是大明威力惊人的火器,也是毁灭壹岐岛的罪魁?”
仁木三河不安地问。
京极持光皱了皱眉头,看向斯波义重。
斯波义重有些拿不准,看向京极持光:“我听父亲说,明军的火器是从天而降,周围看不到任何明军的影子。若是明军当真就在附近,你和我父亲恐怕也没有活路了。”
京极持光重重点头:“没错!如此说来,这只是明军中火器的一种,是一种近距离的火器!现在看来,明军毁灭壹岐岛时,甚至都没出全力!”
畠山基国看着远处,巨大的声响不断传过来,伴随着光火可以看到一个个重创的军士,目光变得幽冷起来:“不管什么火器,决定战争胜利的是人!我们要参与作战了,龟城不克,我们就无法放心直接前往义州,更没办法过鸭绿江!”
斯波义重面色凝重:“如此一来,就要牺牲不少人啊。”
仁木三河盯着远处的战场,有些怀疑这座小小的城到底能不能被攻克,拥有火器的明军,不付出巨大的代价,不死无数人,恐怕是很难打赢这一仗。
京极持光脸上透着杀气,盯着远处的城,冷冷地说:“不要忘记了,战争一开始,我们的目标就不是李芳远,而是大明皇帝朱允炆!明军是我们的敌人,他们已经在眼前了,若是连小小的龟城都打不下来,那我们如何打到北平,打到南京?”
“让我说,我们在这里遭遇明军的火器精锐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只要我们破了城,定能缴获大批火器,甚至可以缴获火器匠人!到那时候,火器的秘密将不再是大明的专属,而我们也将凭借着这一次的缴获,获得彻底消灭大明的力量!”
斯波义重点头,站出来支持京极持光:“没错,这座城里定有人知道火器的秘密!只有打下龟城,我们才可能走得更远!财富、名望、土地、女人,奴隶,都在鸭绿江外,我们的脚步不能停留在此处,必须速战速决!”
畠山满家看向仁木三河,仁木三河没有其他的选择,只好表态:“我也想看看火器里藏着什么秘密,能够杀人在顷刻之间!”
京极持光、斯波义重等人下了决断,指挥军士出发,兵援赤松宏信等人,四万军队,分散至一面城墙足有一万之众!
这是倭军的生力军,也是主力军。
斯波氏、京极氏更是善战之人,特别是京极持光,所带军队悍不畏死,强横难寻,逢战必胜!
毛整看到了远处靠近的军队,通报给张辅。
张辅凝眸远处,伸手抓了抓胡须,淡然地说:“既然他们出动了主力,那我们也就不要客气了。传令吧,虎蹲炮、神机炮手准备。时间差不多了,即使他们反应过来,也来不及返回青川江支援了。”
毛整咧嘴。
真正的战场可不是龟城,而是青川江旁的安州,那里是斯波义重、赤松宏信的大本营,存储着他们最后的粮食物资,驻扎着一群毫无防备的军队。
只要占领青川桥,占据安州,那留在青川江以西的斯波义重、赤松宏信等人,也就等于失去了据点,失去了后方。
这里将是他们的坟丘,不会留下任何名字。
虎蹲炮手、神机炮手终于兴奋起来,八牛弩退让,黑洞洞的炮口开始伸出城墙之外,而虎蹲炮手则主要在城内,宛如一座瓮城,黑色的铁环顾四方的城。
张辅的目光掠过城外越来越多的倭军,直看向东方,那里,一支支军队已从黑暗中行进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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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走了,治丧期间,请假两日,谢谢理解与支持。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被盯住的青川桥
青川桥,连通安青川江东西两岸,是安州门户,也是整个平安道极具战略的桥梁,整座桥梁长七丈余,宽一丈余。
桥梁并非木质,而是一座相当坚固的石头桥,修建于高丽时期。
盛庸回望龟城方向,看不到那里的灯火,也听不到那里的炸响,便抬头看了看夜色,嘴角透着一丝阴狠的笑意。
一骑快马飞奔而至,骑兵端坐于马背之上,抱拳禀告:“接五路斥候奏报,京极持光、斯波义重等部军队并没有回军,而是留在了龟城附近。”
盛庸抬了抬手,示意军士退下,对身旁的将领说:“百里路,即使他们返回也来不及了。何况屡屡败退,已经让他们生出了明军不堪一击的错觉,他们一定要啃下龟城才能证明他们是真正的强大,告诉所有人,明军是真的不堪一击。所以,斯波氏等人,是不会回到青川江了。”
楚智勒着缰绳,爽朗地说:“张辅大帅下了决心,一定要在安州吃掉这十几万倭军,眼下安州近在眼前,只要我们突破青川江,这里的五万大军,将不复存在!现如今,我为刀俎,人为鱼肉,何必快速出兵,再晚的话,功劳可就被杨文所部抢走了。”
庄得请令:“我愿为先锋,夺下青川桥!”
徐真、梁技、盛监等人连连请令,谁都清楚,倭军此时正盼着赤松宏信等人打下龟城的好消息,毫无防备,此时攻其不备,定能大获全胜。
军功就在眼前,谁都不想放过。
盛庸看过众人,肃然说:“青川桥虽是石头桥,倭军没有提防,但桥梁两端都安置有重军把手。击溃青川桥西岸守军没有问题,可一旦进入青川桥东岸,谁来开辟阵地,为后续军队进驻提供落脚处?桥梁狭窄,一次进入军士数量有限,若陷入扇形围剿,你们当如何应对?”
楚智拍着胸脯保证:“我定能带人开辟出一片区域,为大军进入东岸扫清障碍!”
盛庸看着英勇无畏,跃跃欲试的将士,微微摇了摇头:“陛下说过,大明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作战时尽量减少伤亡,能杀死敌人的手段很多,没必要处处都以命相搏。诸将听令!”
“在!”
众人齐声。
盛庸肃然道:“盛监、徐真,各带两千军士,清扫青川江西岸倭军,梁技、梁洪,各带一千人守在外围,待西岸倭军溃逃之时灭杀!庄得携虎蹲炮手,安置在青川江西岸,以火药弹杀伤东岸敌寇,掩护楚智所部过江!”
众将领命,各自带兵准备,等待攻击的命令。
一个时辰后,喊杀声从安州东南方向撕开夜的宁静,张辅旗帜挥舞,几路军队齐发,在安州西岸的倭军发动了进攻。
盛监、徐真一马当先,身后军士各有骑兵与步兵,骑兵锋利,冲锋破阵而去,步兵紧随其后,斩杀沿途的倭军。
战马飞快地跑过,盛监一如训练时,想将长刀横在马背之上凭借着战马的冲击力,以刀的锋芒收割倭军,可现在令盛监明白一个道理:
具体敌人也得具体分析。
当鞑靼、瓦剌或帖木儿时,明军骑兵完全可以采取这类策略,毕竟大家都是骑兵,高度差不多,即使对方不是骑兵,也因为个头高大,横在马背之上,马刀也足以斩其喉咙!
可这一招对倭军根本就没任何用处,盛监将马刀横在马背上,所过之处,倭军依旧是那个倭军,活蹦乱跳地叫唤着。
没办法,倭军个头实在是矮小,绝大部分脑袋够不着马背,至少需要踮起脚尖……
盛监很是愤怒,这群龌龊矮小的倭军,竟凭借着身高优势躲过了自己致命的一击,只好挥舞起长刀,直刺穿了一名倭军的胸口,愤怒地喊道:“让你们矮!”
在盛监身旁的近卫几乎差点掉下马去,第一次听说“矮”也能成为被杀的原因。
倭寇矮小,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骑兵的力量,但削弱的程度,十分有限,骑兵作战并不是全靠着横刀冲锋,战马之上居高临下的斩击,才是要人命的。
倭军矮小,反而显得骑兵更高大,居高处向下劈砍的优势远远比仰头向上迎击要大得多,何况倭军大部分犹在惺忪状态,还没弄清楚哪里来的敌人,敌人是谁,刀已经到了近前!
徐真是真的悍不畏死,单枪匹马,横冲直撞,直接甩开了后面的骑兵,一个人就枪挑了二十余名倭军,倭军见其生猛至极,上去一个死一个,加上没有人指挥作战,直接溃逃,在溃逃局面形成的时候,倭军的将领开始组织反击,然而混乱的局面,嘈杂的声音,被切成若干块的战场,已无法让倭军的命令传达下去!
咕噜!
人头滚落在地,随后被一直大脚重重踩在脚下。
楚智身披盔甲,手握长刀,凝视着前面的青川桥,厉声喊道:“兄弟们,我们能不能立下赫赫战功,得到封赏,就看青川桥能不能被我们拿下了!随我杀!”
“杀!”
长刀的锋芒闪现出来,承着星辰的光,映着死亡的阴影。
刀出如林,化作刀墙!
冲锋!
刀锋染血,敌寇身死!
石桥之上,挤满了倭军,有不畏死者,出手便被砍死,翻落河中。
有畏死者,直往河中跳。
更多的倭寇是不想战,也不想跳,拥堵在桥梁之上。
刀锋起,夜色暗。
刀锋落,鬼神哭。
冷厉的明军,如同修罗地狱里的恶魔,肆意屠杀挡路的倭军。
这里是江上,无论是死,还是活,凡是挡住明军前进脚步的倭军,最终只能落到江中!
安州城内。
畠山满家听到了喊杀声,敌人突然从西南方向出现,让畠山满家极度震惊,西南方向是后路,是背后,背后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支大军,这支大军到底是谁,畠山满家根本就弄不清楚,不知道是倭军内部的人再一次叛乱,有人想要毁掉畠山家的力量,还是朝鲜的残余力量在作祟!
明军?
不可能,他们连青川江都过不来,怎么可能出现在背后!
就在畠山满家准备去西南看看到底是谁捣乱的时候,青川江西岸出现了震天的喊杀声,青川桥岌岌可危,这让畠山满家骇然不已。
“绝不能让青川桥失守,三山,你带最强大的武士,一定要守住青川桥!”
畠山满家清楚桥梁的重要性,没了这座桥,斯波义重、赤松宏信等人想回到安州,至少要多走百余里的道路!
在这个要人命的关头,每多走一里路,都意味着死亡。
青川桥,必须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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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椰小胖不太胖、踏雪横行打赏,感谢大家的安慰,谢谢你们。最近事情多,更新不太稳定,感谢理解。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安州夜战
三山,畠山氏武士首领,在得到畠山满家的命令之后,带五百武士,一千余主力抵达青川桥东岸,借着月光,看到了青川桥对岸的混战,看到了青川桥上不断跌落江中的幕府军士!
“不管敌人是谁,我们都必须守住青川桥!哪怕玉碎于此,也不能让敌人过江!”
三山下达了死守青川桥的命令,最强大的武士开始接手青川桥,可拥挤、推搡、混乱的桥头让这一群人根本就无法进入桥梁之上。
于是,武士开始杀人。
只有杀光了桥头与桥梁上的人,武士才能迎战敌人!否则,被敌人驱赶过来的这一群毫无斗志的残兵,将会冲垮武士的防守,让武士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更无法谈进攻。
三山要求青川桥不失,就必须在桥之上阻杀敌人。
所以,都死吧。
哪怕是自己人,三山也下达了杀的指令。
青川桥出现了诡异的一幕,桥西面的明军在杀倭军,桥东面的武士也在杀倭军,夹在桥梁中间的倭军成了最无助的一批人,要么跳江死,要么被杀死。
庄得指挥着军士,一排排军士拿出虎蹲炮,打好地钉,火药弹箱子已然打开,整齐划一地取出火药弹,随时准备装填。
火铳军士列为两队,一队蹲,一队站立,铅子已填充完毕,火药已填充完毕,只等一声命下便会击发。
在前面虎蹲炮的空隙中,夹杂着二十余八牛弩,弩箭转向桥东面的入口处。
咻!
一根哨箭腾空而起。
楚智抬头看了一眼,催促前面的军士:“抓紧进攻,庄得开始催了!杀!”
杀!
前面的大明军士挥舞长刀,将一个个倭人砍翻。
可前面的倭军拥堵,哪怕是他们毫无反抗之力,只是被屠杀,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庄得没给楚智更多的时间。
楚智看到的是桥梁还没有攻克,看不到东侧桥梁上武士的屠杀与进攻,庄得看得到,所以,很快第二支哨箭飞起。
没其他办法,楚智下令军士摘下推盾,军士靠拢,左右临河区域与前面,都设置了推盾。
随着一阵急促的鼓声,如雨点敲打,便听到震耳欲聋的声音炸开,一排排虎蹲炮发出了怒吼,黑色的火药弹腾空而起。
火药弹并没有瞄准三山的武士队伍,七丈宽的河流,用虎蹲炮着实太近了一些,何况这些火器原本的定位就是毁伤敌人的后方,切断倭军的支援部队。
倭军意识到了青川桥不容有失,正在调大军前来驻防岸边,而庄得的虎蹲炮军,承担的使命就是毁其援军,撕碎倭军的驻防圈!
在虎蹲炮发射的同时,真正协助楚智军进攻的火铳兵、八牛弩兵也已出手!
三山回过头,看着炸响一片,损失惨重的后军,正不明所以时,身前的军士一个个倒下。
当最亲密的武士山岛捂着胸口倒下时,三山慌乱起来,扶着三岛,看着其胸口流淌出的鲜血,震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敌人还在远处,没有看到任何兵器,人已是鲜血直流!
三岛茫然地看向桥对岸,在夜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三山不安地看向一旁,又一名武士身体摇晃,直跌向江中,坠落激起浪花,人在江中沉落又漂出。
“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山慌乱起来。
月光之下,似乎隐藏着吃人的恶魔,它不张嘴,就吞去了一条条性命!
这些经过十余年训练的武士,能与任何敌人交锋而不落下风的武士,他们强大的力量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连敌人都没有直面,就这么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地死去!
三山不明白为何会如此,直至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瞳孔中,出现了黑点,黑点如群鸟疾飞,骤然而至!
额头似是被什么撞击。
三山抬起手,摸了摸额头,一缕温润的血缓缓流淌而下,三山感觉天空中挂着一轮血月,周围的世界,是无尽的地狱,充满了红色的杀戮,铺满了死亡。
哨箭再次飞夜空。
楚智等人放下了推盾,手提大刀,开始了最后的冲锋。
明军火铳使用的是铅子散弹,在射击过程中存在着部分铅子偏离的问题,若没有推盾防护,可能会误伤。
如今火铳手、八牛弩已完成了打击,剩下的便是过桥!
虎蹲炮依旧在发射,覆盖远处的倭军。
楚智带军士横扫残余的倭军,在迎面碰上武士军队时,明军没作任何停留,挥舞长刀,将这些所剩不多的武士军队砍杀到江中!
军士赵鸿长刀在手,不远处是一个凶戾的武士,双手握着倭刀,叫喊着听不懂的声音拼杀而来。
赵鸿大喊一声,踩着倭寇的尸体一跃而起,手中沉重的大刀猛地劈下,武士似乎很是自信,抬起刀就格挡起来。
叮!
一道火星骤然生出,武士只感觉双手发麻,手臂一沉,随后便感觉肩膀处一疼!
赵鸿将长刀切入倭寇的肩膀,脖子上青筋骤起,胳膊上的肌肉高隆,巨大的力道透过刀锋,切断了倭寇的肩骨。
不知是用了多大力道,刀锋切断一根根骨头,竟去势不减,直劈开了肋骨,将倭寇半个身子斜劈开来!
极度残酷骇然的景象,让一向能忍的武士再也忍受不住,开始崩溃。
面前的敌人,不是人类,是恶魔!
“杀!”
赵鸿喊着,长刀指东。
随后军士猛冲,一举突破青川桥,进入青川江以东,楚智带人杀出一片区域,后面的军队源源不断进入。
盛庸下达了全面进攻的指令,主力军队全面过江!
与此同时,杨文带领的军队,迂回在安州东南方向作战,牵制了安州的大量倭军,盛庸、杨文从两个方向对冲安州!
月夜之下,喊杀声震天。
畠山满家没有力量指挥与应对局面,留在安州的四万余人,直接隶属于畠山家的只有八千余人,其他还有斯波氏、京极氏、赤松氏、细川氏等部属。
这些人各有各的指挥,各自听从的是主家大名的命令,并不听畠山满家指挥。
虽说指挥系统有些乱糟糟,但这些人还是将主力留给了杨文,因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青川桥这么重要的位置会如此轻而易举地丢失!
当盛庸的主力军开始冲锋时,安州的军队开始了混乱,他们不知道是应该先解决东南的敌人,还是先解决西北的敌人,这边指挥,那边私自调动,还有人坐观局势变化,想要保存实力。
缺乏统一的领导与调度,彻底葬送了这一群人。
杨文的作战方式很干脆利索,那就是哪里倭寇多,哪里就丢火器,丢完火器之后直接投入主力作战,百步开外,弓箭覆盖,远程杀敌,五十步外,弩箭齐发,射杀残余,五十步内,推盾手防御,火铳上刺刀。
这种三段击的作战方式,实现了火器与冷兵器的完美结合,加上推盾的防御力强,即使有一些倭军残存也很难形成对明军的威胁。
杨文的兵力数量并不多,只有三千骑兵与三千步兵,但这支军队是杨文最器重的辽东铁军,曾在追击与剿灭野人女真、海西女真时立下大功,更是创下过一日追击一百八十里的纪录!
这支军队早已从安州北面,青川江上游临时搭建的木桥上过了江,迂回至倭寇背后,隐在密林之中,等待作战到来。
杨文在离开龟城之后,率轻骑一路飞奔,过江之后,便发动了对安州倭军的作战。
双线对冲的战场局势,让倭军陷入困境。
失去了青川桥,安州的倭军便再没了西进的可能。而后方出现大量明军,便切断了这支倭军南下与松京、汉城倭军会合的可能。
他们只有东北或西南两个方向逃窜,一旦这些人逃窜,那也就意味着已经过了青川江,正在攻打龟城的斯波义重、京极持光、赤松宏信等人彻底成了孤军,彻底失去了后勤与后援,留给他们的命运,只能是覆灭。
畠山满家等人如同无头苍蝇,这里看杨文攻击太过生猛,派人战一下,见打不过,立马调兵回去打盛庸,吃了亏又开始去碰杨文……
这种混乱的战斗,极大削弱了倭军的力量,只是没有同一个声音,没有坚定的命令,导致安州倭军被迫丢弃外城,龟缩至城中。
畠山满家等人以为倚仗着城池可以坚持一段时间,可他们错了,明军最擅长的就是攻坚克难,尤其是火器在手,攻城作战更是酣畅。
倭军长弓威胁太弱,缺乏远程武器压制明军,等明军靠近城池百步以内时,倭军就丧失了所有的希望。
弓箭,弩箭,火铳,形成了前沿“火力”,虎蹲炮居后,形成了后方火力,覆盖城墙、城墙,密集的“火力”让每一个敢露头的倭军刹那身死!
就在倭军忐忑不安,不知道敌人杀到哪里时,城墙陡然一颤,浑似地震,随后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安州的城门,被炸开了……
如潮水涌入的明军,开始了对城内倭军的屠杀!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取死之道
月亮拉过来一片乌云,遮住难以言状的血腥与恐怖,只留下一角,如一个女孩躲在门后,小小又不安地窥视。
脚步踩了下去,溅起浓稠的血花,沾在身旁军士的盔甲之上。
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地面,不知谁不小心,踢了路上的人头,咕噜滚动,又被一只断手给挡了去路。
一处院子里,充满了复杂的味道,浓烈的硝烟味盖不住血的气息,还有一股子尸体烧焦的味道。
一个个尸体堆叠,似山丘一般,尤其是门口位置。
这些人,似乎在用血肉之躯,硬抗火药弹,想要庇护房屋里面的人。
只是,火药弹引起了火灾,房屋被点燃,里面的人跑不出去,活活被烧死在了里面。
一处巷道里,军士握着火铳,挨个尸体刺去,不管是受伤的还是装死的,都不能活着离开这巷道。身后军士再捡拾长箭,这一次作战耗费了海量的箭,不收回的话,后面作战可就不容易了。
染过敌人血的箭,是功勋的箭,它将带着敌人的血,再一次刺去敌人的命!
杨文、盛庸正在吵架,身前是瑟瑟发抖,跪地求饶的畠山满家。
“他是我部俘虏!”
盛庸梗着脖子喊。
杨文将刀一横:“格老子的,明明是我们先杀到院子里的!”
盛庸不否认,坚持说:“他是我的人先抓到的!”
杨文偏执地喊道:“我们先杀入院子的,这院子的所有人都是我的俘虏!盛庸,你再废话,咱们比划比划?”
盛庸抽出腰刀:“比划就比划,若是你输了,就闭嘴!”
杨文狠厉地喊道:“该闭嘴的是你!”
“那就动手吧!”
盛庸双手握着长刀,盯着杨文。
盛监着急不已,看向徐真、楚智等人,见这一群人毫无动静,浑似看不到主将在内讧,连忙站出来,还没说一个字,就被盛庸、杨文齐声呵斥:“滚回去!”
楚智上前拉回盛监,低声说:“主将之间的事,我们看着就好了。”
盛监担忧自己老爹,毕竟杨文这家伙可不弱。
畠山满家左右看了看,畏死之余,竟生出了一种想法:若明军主将因争夺自己而死掉一个,那自己是不是也算立了一功?
打起来,打起来!
最好是两个人都死,然后明军内乱,自己趁机逃走!
畠山满家盘算着逃走路径,憧憬着盛庸、杨文自相残杀,盛庸、杨文各自退后五步,他们出手了,脚步沉重,刀起来了,好狠厉的杀伐之气!
杀,狠狠杀!
畠山满家退后一步,希望能看到一出精彩的戏码。
可陡然之间,畠山满家就感觉到不对劲了,盛庸、杨文提着刀冲着自己杀了过来,我去你大爷,你们分出胜负的方式,就是分了我?
咔嚓!
杨文一刀砍掉畠山满家的脑袋,看着慢了一拍的盛庸,哼了一声:“老子赢了!”
盛庸收刀,转身就走,根本不留一句话。
盛监也瞪大眼,低头看向死不瞑目的畠山满家,颇为郁闷地说:“怎么会这样……”
徐真擦了擦箭矢上的血,平静地说:“他们争的是军功,不是俘虏,谁先砍掉他的脑袋,谁就拿到了军功。”
盛监无语:“有这个必要吗?”
徐真点头。
确实有这个必要。
如今大明军士作战已与之前的作战完全不同,火器与弓弩取代了长刀与长矛,火器和弓弩杀敌,根本就无法精准统计军功,也没空给你时间割脑袋,腰间挂着脑袋冲锋的情形,在如今的战场上已经不多了,除了个别心理阴暗,喜欢吓唬人的那样做,大部分军士并不喜欢这样做。
军功的统计是以军队建制为依据的,杀了多少人,平均下来就是,个别作战突出的,有记录可寻的,会增加奖励,砍不砍掉脑袋,和所得军功并不直接挂钩。
但是,战场上有明确记录的砍掉敌人脑袋的,自然是板上钉钉的军功,谁都抢不走。尤其是畠山满家这种高级俘虏的脑袋,显得尤为珍贵。
杨文拿走了畠山满家的脑袋,就等同于拿走了通往爵位的入场券,加上其东北治理的军功,战后混个伯爵是不成问题的,若是多砍一些高级俘虏的脑袋,封侯也并非不可能。
安州住不得人了,杨文、盛庸也没时间清理尸体,只命人将粮食物资运走之后点火,整个城池都燃烧起来,明军撤至城外,主力重新渡江,进入青川江以西,虎蹲炮、八牛弩全部都摆了出来,安静地等待着。
安州没了,天也快亮了。
龟城之外,早已是尸横遍野。
斯波义重、仁木三河等人疲惫不已,也痛苦不已。
小小的龟城,简直比乌龟壳还乌龟壳,一夜之间,八次冲锋,竟都被打了回去!
明军的火药弹太厉害,根本就靠近不了城墙,一旦接近城墙,就会有火药弹丢下来,然后便是折损惨重,而所剩无几的军队,根本无法攀上城墙!
最恐怖的是,明军不仅使用了近城墙的火器,还使用了飞天的火器,一旦幕府的军队集群冲击,明军便会丢出无数的火药弹,覆盖一片片区域,将接续的军队,彻底切分为若干部分,导致军队根本无法连续攻城。
一旦军队跟不上去,就只能被明军一点点消灭!
如此反复几次,损失极大。
不得已之下,斯波义重、畠山基国等人决定采取京极持光的战术,就挖壕沟、堆泥土,以规避明军火器的杀伤。
事实证明,京极持光所提出的策略是对的。
将军队藏在壕沟之中,明军的火器杀伤威力大减,哪怕是有火器落在壕沟之内,也不会造成过大折损。
只是有一个问题……
倭军缺乏铁锹,加上对龟城势在必得,想着顷刻便拿下城池,没有携带大量的粮食物资,是轻装作战。
打了一晚上了,军队损失巨大不说,军队也变得极度疲惫。
斯波义重看着靠着壕沟墙坐着的京极持光,严肃地说:“不能再这样耗下去,需要立即派人,让安州运送物资过来,另外派来援军。我们在这里损失了如此多人手,不可能就此撤退!”
赤松宏信咬牙:“撤退绝不可行!不将这座城打下来,我们如何继续前进?”
细川赖元很想撤退,但也清楚,一旦撤退,脸就丢光了,自己虽然个子不高,但也是要脸要面子的。
畠山基国看向龟城方向,周围都是尸体,躺在那里的,已不下万余!
如此巨大的牺牲,上次还是在汉城!
可汉城是城池高大,难以进攻,眼前的龟城算什么,一丈高的城墙,说句不客气的话,两个人叠罗汉也能上去了。
可就是这么一座低矮的城墙,哪怕是底下堆积的尸体都到了城墙一半高度,可无论付出了多少代价,死了多少人,硬是无法打进去!
“京极持光,你不是一直都有办法,为何这一次不带你的兵冲锋,城内的可是明军!”
畠山基国问道。
京极持光将剑解了下来,插在泥土里,目光中透着忧虑:“明军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强大,他们的火器已非人力所能战胜。我们想要打败明军,唯一的办法就是挖壕沟,将军队主力带至城下,一举杀出壕沟,不惜代价登城!”
“可是挖壕沟需要很多时间!”
仁木三河无奈叹息。
京极持光知道需要时间,幕府与大名军队缺乏远程作战武器,面对龟缩不出,又手握火器的明军,只能依靠壕沟来拉近距离,减少火器损伤,确保主力能拉至城下。
吉间五秀急匆匆跑了过来,直接跳到壕沟里,满是惊慌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斯波义重、京极持光等人侧头看去。
吉间五秀吞咽了下口水,快速说:“刚刚收到消息,安州出现了大量敌人,青川桥已被占领!”
“什么?”
斯波义重大惊失色。
赤松宏信、细川赖元、畠山基国等人也目瞪口呆。
京极持光起身,将剑拔了出来,阴冷地看向龟城:“我们上当了!龟城只是诱饵,大明军队不是在防守,他们是在进攻!”
“这可怎么办,没有了安州,我们就彻底没了后勤,连回撤都做不到!”
仁木三河紧张起来。
畠山基国跺了跺脚:“不行,我们必须马上返回安州,将安州夺回来!”
“对,回去!”
仁木三河支持。
苍琅!
京极持光抽出宝剑,厉声喊道:“不能撤退!不说龟城的军队会不会放我们离开,就是我们离开返回安州又能如何?百里路程,抵达安州之后我们还有多少力气作战?何况那里一定驻扎了大明的主力,以我们这些人手,能不能重新夺回安州?”
细川赖元脸颊不断抖动:“京极说的对,安州没了,我们回去也无济于事,眼下最紧要的事,要么攻克龟城,要么转移出去,越过龟城直接进攻义州!”
赤松宏信痛苦地说:“那我们岂不是成了孤军,孤军深入,哪里还有活路可走?”
京极持光严肃地喊道:“安州没了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是孤军了,再做一次孤军也无妨!龟城进不去,义州未必打不下来!只要打下义州,找到粮食物资,那我们就能坚持到最后!”
斯波义重坚决不同意。
越过龟城直接打义州,这是取死之道。
义州就在鸭绿江边,据说李芳远在那里,同时明军渡过鸭绿江之后,军队都在那附近驻扎,一旦过去,必然被明军吃掉!
回安州,夺回来安州,打通南下的通道,与其他军队会合,这才是生路!
没有统一的指挥,在这一刻显得尤其分裂。
分歧无法弥合,争论一番之后,竟成了兵分两路。京极氏、细川氏决定带兵偷袭义州,斯波氏、赤松氏等人准备带兵回救安州……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其实,没必要回去了
龟城。
看着破晓的东方,张辅有些疑惑,沉声问:“你们确定,倭军兵分两路?”
毛整、张含肃然回道:“确定。”
张辅紧锁眉头。
倭军竟然分开行动了,在受挫之后。这种操作与选择,让张辅看不透,沉吟许久,才问了句:“这其中有何阴谋?”
毛整也有些整不会了。
按理说,倭军打了一晚上,损失惨重,此时正是需要团结的时候。整个军团都打不下龟城,分兵两路,这不是自损力量,自断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