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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大明:我重生成了朱允炆》 · 寒梅惊雪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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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铭打了个冷战,似是被一条阴柔的毒蛇叮了一口,向后退了一步说:“好,我会转告盘谷。可眼下风声正紧,你们是否出城避一避?”

白依依轻飘飘地说:“无妨,就在这里,安全局不会找到这里。”

刘铭脸色有些难看,终还是离开了。

白依依轻轻叹息,看向一旁的楼阁,纪纲就在那里,醉德一塌糊涂,不省人事。

这个人,确实不能用了。

朱允炆不惜代价,将纪纲公之于众,谁用纪纲,谁就倒霉,只要露脸,所有人都得被连累。

可恶的朱允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用之人,武艺高强,手段阴狠,可堪大用,可现在,偏偏又不得不舍弃!

忙碌一个大局,结果都成了泡影。

可恶!

纪纲的风波并没有影响到朱允炆,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辽东、北平将官等齐聚武英殿。

东北舆图高挂,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山川河流,就是卫所与女真各部落。

徐辉祖站在舆图前,手中拿着竹木指点,声音洪亮而有力:“自朝廷于建文五年招抚东北女真各部以来,至今已近三年。三年以来,建州女真阿哈出、猛哥帖木儿等臣服朝廷,又有海西女真兀也吾、合兰等八十一大小部落臣服朝贡于京师。”

“随合兰城卫、兀也吾卫、易马忽山卫、塔鲁木卫与阿速江卫等设置,铁岭至鲸海一线基本已在卫所管控之下,兼有朝廷派驻官员,安抚地方,施王道教化,习我礼仪风俗,已非羁縻之地,实为朝廷治所。”

“建文七年,海西女真频频内乱,尤其是忽儿海、幹朵伦两个部落,虽臣服朝廷,却现争印之祸,周围十余个部落惨遭不幸,朝廷为安抚民心,靖平地方,兵力出松花江,覆忽儿海、幹朵伦,至八年四月,完成依兰、扶余、通辽、虎林四卫部署。”

“然自今年开春以来,海西女真多部敌视朝廷,不听招抚,而更北面的野人女真、北山女真更有伤害使臣之举,前往教化的孔州等十余人殒命于古鲁河。招抚已难行进,眼下想要彻底控制东北女真各部,唯有用兵一途,臣请增兵东北。”

朱允炆听完徐辉祖的话,凝视着东北舆图,开口说:“铁尚书,你们兵部如何看?”

铁铉走上前,慎重地说:“皇上,兵部认为,东北之地两年前刚刚供应自给,随朝廷几次增兵,卫所设置,粮食与物资供应多倚仗海运。若再增加兵力,恐怕需要更多水师船队参与其中以保后勤。此外,今年已是年中,再过三个月,最多四个月,东北温度骤降,大雪封山,道路难行,今年已不适宜动刀兵。”

气候问题是个大问题,北方冬日漫长,严寒难挡,若准备不足冒然行军,恐怕会冻死、冻伤许多将士。

杨荣紧跟着说:“臣以为,今年仍应以招抚为主,或可给出最后通牒,告知海西、野人女真各部,身居中国之土地,当臣服于朝廷,跪拜君主,若是不然,则应迁出大明土地。”

朱允炆点了点头,东北女真问题,朝廷采取的是温水煮青蛙,这水都烧了三年了,可青蛙还没煮熟,究其原因,还是火不够烈,需要添一些柴火,狠狠烧一把才行。

不能再拖下去了,鞑靼最近有些不老实,正在草原上征战,整合各部落,势力正在壮大。瓦剌老实是老实,但瓦剌不是老实人,而是蛰伏的狼。不解决东北问题,始终无法彻底放开手解决鞑靼与瓦剌。

朱允炆沉思良久,看向辽东都指挥史杨成等人:“招抚至明年春二月,若还有女真不同服,抵抗朝廷,当勒令其迁徙。若他们自己不走,那就让大明帮他们搬家。”

杨成肃然领命。

给他们脸,一次次招抚还不答应,既然不要脸,那就别怪大明刀兵北上了。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东北三步走战略

谋划东北,绝非一两句话可定。

解缙担忧仓促进取东北,反而会引起女真抱团,甚至会引起已臣服女真部落的畏惧、担忧,对大明长期立足不利。

杨士奇也表达了这方面的担忧,但看着大东北方向有如此多的平原地带,听杨文说,那里土地是黑色的,极是肥沃,且水源充沛,事宜种植稻、麦、豆等。

能耕田,有草场,还有山作为屏障,这是一块风水宝地,怎么能一直留给女真野人们霸占着?

杨士奇支持朝廷在东北占主导,同时提出应重视臣服女真部落的招抚,给他们说明情况,告诉他们,大明北上,完全是因为他们不听话,而不是大明对女真部落有什么不满。

朱允炆欣然答应,并命内阁写一份檄文,用于招抚与声明。

经过三日商讨,终于形成了三步走的东北战略。

第一步,时间建文八年八月至建文九年二月,大力招抚,最后通牒,同时水师筹措军粮、军用物资,调拨一批火器前往东北,杨文于松花江附近练兵。

第二步,建文九年二月至九月,出兵讨伐不臣服女真部落,以武力政府各部落,兵力为五万,合辽东都司与各卫所之力,杨文为主将,华聚、毛整为副将,兵分三路,西北,正北,东北,各自征讨,西北至大兴安岭,正北至黑河流域,东北至库页岛。

第三步,建文十年三月起,派驻军队深入山林追缴残余,同时开展卫所军屯,并于山东、河南、山西等地,移民三万至五万户至东北平原,同化女真部落,促使其从游牧、采集转变为农耕,教化上实现一统,效命于朝廷。

这一份战略的出现,让东北局势走向变得更为清晰起来,也为了东北大战略提供了基本支撑,该准备粮食的准备粮食,该准备火器的准备火器,该准备耕牛、农具的……

当户部夏元吉、卓敬等人知晓朝廷又准备大规模移民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紧张,得益于山西大移民的经验与“口碑”,朝廷兑现了当初的所有承诺,百姓认可朝廷,且随着邮局完善,百姓将这种认可传递到了各处。

一旦朝廷再度移民,百姓的畏惧与担忧将会得到最大程度的消除,反而会有一种期待,尤其是对于一些山区的、土地很少的、处于贫困之中的百姓之家。

再说了,这次移民的规模相对山西大移民的规模小多了,况且未来大明要迁都北平,东北距离北平可不算遥远。

只不过,这依旧是费钱的一项工程,况且东北还打算用兵……

为了确保东北战略顺利实现,平安所主导的北平都司与耿璇主导的东海水师就需要成为后备力量,一旦有需要,平安出山海关入东北,耿璇于葫芦岛登陆辽东。

在战略已定之后,杨文、平安等先一步离开京师,北平布政使张昺等人则留在京师,奏报新都营造问题。

张昺统揽北平政务多年,极有能力,对问题看得精准,直言:“新都营造速度之快,已超出预期进度,原定十年完成,有望八年至九年完工,然仍有一些问题亟待解决。”

朱允炆听着张昺的奏报,不由地皱起眉头。

北平营造最大的问题就是民力得不到良好安置,数十万人,总不可能住在露天工地上,虽然北平征用了许多民户家宅,但依旧有大量民工、匠人不得不挤在一起,一些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本只容纳六人休息,结果却塞进去十四人。

民力集中,管起来容易,征调也方便,可有个人生病,可能会引起很多人一起生病。去年时,曾有多达三千余人腹泻,还有几个腹泻不止,身体虚脱之后病死。

朱允炆询问:“朕记得北平新都营造,一律只准饮用烧开过的水,不准饮用冷水,缘何还会有如此多问题?”

张昺叹了一口气:“忙碌起来的时候,谁还有时间去烧开水,尤其是夏日时,大汗淋漓,都渴望喝一口冷水,浇下暑气,更是顾不得其他,深井里打出来的水,河流里的水,说喝就喝了。”

朱允炆严肃地说:“如此可不行,百姓不知生水有问题,你们这些官员应该知晓了吧,国子监的卫生条例已明确说明。”

“可国子监医学院的人管不着这件事啊……”

张昺说出了问题的根本。

朱允炆恍然,国子监医学院的人在北平,人不多不说,即便是他们发现了,又没有权处理,你说惩罚吧,又能如何惩罚,他们是匠人、百姓,你是监生,凭啥管?

你直接让朕给那医学院监生下一道旨意,让他们专职巡查不就好了。朱允炆郁闷地看了一眼张昺,说个事你饶那么大一圈子。

张昺见朱允炆给了权,便继续说:“皇上,臣还有一件事需要奏报。”

“朕不喜欢绕弯子,直说吧。”

朱允炆不苟言笑。

张昺正了正衣冠,严肃地说:“臣知说出此事,官位可能不保,但肩负皇恩,不敢不言。北平新都营造需要大量物料,其中以木料、石料、琉璃、金砖等为重中之重。然有官员暗通商人,以次充好,贪污受贿,虽屡屡查出,警告再三,仍不知悔改,害多处建筑不合标尺、设计。”

朱允炆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什么意思,有人想给自己弄个豆腐渣工程不成?

中都烂尾,北平豆腐渣,大明浪费如此多人力物力,岂不是成了一个大笑话?

谁有如此大的胆量,竟然做出如此之事!

“能让堂堂布政使顾虑,想来不是一般人吧,说吧,是哪位藩王?”

朱允炆直接将矛盾对准了藩王。

可出乎意料,张昺却摇了摇头,行礼道:“并非是藩王,而是北平的监工陈一诚。”

“陈一诚?”

朱允炆有些疑惑,这个名字很是陌生。

张昺脸色变得凝重,沉声说:“陈一诚是山东按察使陈瑛之子。”

朱允炆更是不解:“陈瑛为山东按察使,与你北平布政使无关,缘何会顾忌他?这陈一诚若真有不法事,自需按律法与规制惩治,你之顾虑何来?”

张昺脸色有些难看,起身郑重行礼,从袖子中拿出一份文书,高举过头顶,喊道:“皇上,臣弹劾山东按察使陈瑛,构陷官员,常以小过而治大罪,官员害怕不敢言其过。”

朱允炆凝眸,盯着张昺:“看来朕需要看看你这文书了,双喜,接过来吧。”

双喜上前,接过文书转交朱允炆。

朱允炆接过文书,仔细看了几眼,不由地目光冷厉起来。

陈瑛按法办事,并无明显过错,但他错就错在,依照的法不是建文时期修改之后的大明律,而是朱元璋时期的大明律兼大诰。

文书中言,曾有一山东商贾吃饭使用银器,被陈瑛得知之后,下令将商贾抓了起来,最后不仅商贾不明不白死在牢里,其家产也被“充公”。

商贾不准使用银器,这是明初时期的礼仪规定,太祖当年制下规矩,玉器只能是皇室使用,一品至五品官员、公侯可使用金银器,六品至九品为银器,并规定商贾、技艺家器皿不许用银器。

可随着建文朝解禁商业,商贾使用银碗、银匙、银杯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京师都没听说过有人用这个理由治罪过商贾,你陈瑛竟然用?

种种事例,让人瞠目。

朱允炆拍案呵道:“将此文书发至内阁,命吏部与三法司派官员至山东核查,若查明属实,将陈瑛带至京师问罪!”

张昺默然地低着头。

陈瑛是一个小人,不仅在山东胡乱搞,还将手伸向了北平,甚至还收拢了一些官员充当其矛,动辄就是上书弹劾,有些弹劾送至京师,审查之后确有此事,便会惩处。

但问题是,京师审查通常是东厂、安全局等粗人负责,只在于求证是不是存在这些事,对于这些事的适用法律与条款是否合理并不作判断,以致于出现了不少小事成大事,小错成大罪。

山东官员不敢说,布政使也不敢,万一陈瑛非说自己办公的时候打了瞌睡,晚去衙署几次,早退几次,弹劾至朝廷,说不得就会落得一个“办事不力,撤职查办”的下场。

宁愿得罪君子,也不想得罪小人。

张昺早就看陈瑛不顺眼,他还敢让自家儿子在北平办事,认真负责也就罢了,还敢贪污,以次充好,这怎么行,不借机整你滚,我就不姓张。

朱允炆有些头疼:“朕主天下已是八年,仍有如此官员按太祖大诰治百姓,令人心寒啊。宽仁百姓,不扰百姓,大家都好过日子,就这么难吗?”

张昺知朱允炆体恤百姓,再次进言:“山东百姓众多,若无一得力人处理法司事,百姓恐心有怨气。那里又是白莲教旧地,不可不重教化与安抚。”

朱允炆瞥了一眼张昺:“山东事,朕自会处置。你在北平,可要统揽好民生之事,尤其是移民过去的百姓,是否出现无以生活,困顿潦草之家。百姓是江山之本,爱卿当慎之、爱之。”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盘谷的无力

官场治理难。

虽然朱允炆扩大了都察院,轮换于地方的御史众多,但这些御史往往不敢直接面对高官,更多是弹劾、检举知府、知县乃至主簿、书吏等。

诚然,御史在这几年中办了不少实事,查处了不少贪官污吏,就以建文七年来论,接各地御史文书查证属实撤职地方官员六十八人,贬官一百零二。

这个数字,不可谓不壮观。

监察御史的集体努力,改善了大明基层吏治环境,让大明整体上处在一种相对清明、宽松的环境之下。

可监察御史的存在,并不能杜绝贪腐、酷吏。

随着商业发展,官商勾结的情况愈演愈烈,福建布政使王仲和背后就站着一批商人,其他地方也未必能幸免。

而对于这些隐秘之事,百姓无法听闻,监察御史即便是走访民间,也未必知情。还有类似于陈瑛这种官员,以洪武律法治理建文百姓,这就有点荒唐了,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吗?

“传解缙、杨士奇、蹇义。”

武英殿传出声音,随后是内侍匆匆的脚步声。

盛夏暑热。

烈日悬在头顶,浑似烤炉,直让人难以忍受,风里面夹杂着热气,呼吸一口都觉得闷。

一个头戴帷帽的中年人骑着毛驴,优哉游哉地晃在街道之上,毛驴嘿叱嘿叱地喘息着,似在埋怨身上不轻的家伙。

中城,胭脂轩。

中年人瞥了一眼铺子之中,来来往往全是女子,不由地皱了皱眉头,路过之后转入一条巷道,见无人注意,便下了毛驴,将帷帽丢给门口之人,又换了外衣,随后走入后院,而门口接应之人则骑着毛驴晃悠出了巷道。

琵琶声急,如珠落玉盘。

中年人以面具遮面,一步步走向亭阁,止步在亭阁之下,待琵琶声消,方拍手道:“白姑娘,琵琶技艺一绝。”

白依依向下看去,起身微微施礼:“盘谷先生终于肯露面了,还请上来一叙吧。”

盘谷顺台阶而上,看着桌上丰盛的酒菜,不由说:“此番来此,只为议事,不为口腹。白姑娘还是直言吧,安全局如此盘查紧,我可不敢多留。”

白依依放下琵琶,端起酒壶,温柔斟酒:“盘谷先生,古今莲花令的主人杨五山让我至京师,有几件大事要办,这些事不办成,我无法回去交代,还请先生不吝仁心,看在血誓巫蛊的份上,帮我们一把。”

盘谷接过酒杯,又搁置在桌上:“自佛母死,莲花令的主人就成了杨五山,此人是白莲教中何等人物,我并不知晓,但曾接棋手言,此人心如深渊,不可窥见,极是危险,我原是不信,可他不安分,竟不与我等商议,擅自行刺杀太子之事,可谓是赌徒之性。”

白依依不置可否,只是淡然地听着,见盘谷一直不喝酒,便主动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盘谷看着脸上飞红的白依依,继续说:“我在京师布置情报,历二十年而不曾有纰漏。可你们突然抵京,又想要拉拢纪纲入伙,结果只得了一个麻烦货色,让我说,白姑娘应即刻带你的人离开此处,回到江北去。”

白依依喟然叹息:“杨五山交代了什么,小女子就需要完成。盘谷先生,你且说一说,这纪纲能不能留了,还是说非杀不可?”

盘谷凝眸,端起酒杯,摇晃了下,酒水洒在桌案上些许,又搁了下去:“这取决于他在东北掌握了多少隐秘之事。”

白依依莞尔一笑:“若是建文皇帝的龌龊之事呢?”

盘谷为之一愣,旋即笑了起来:“若真如此,留他一命也未尝不可。只不过,纪纲已被朝廷通缉,布告天下府县,他那一张脸已是不能用了,要想活,就得换一张脸。”

白依依蹙眉:“换脸,这件事可不太好办。”

盘谷淡然地说:“很难办吗?一把火的事。”

白依依看向盘谷,不由地埋怨:“你还真是狠心之人,竟要他毁了容。”

盘谷没有说话。

毁容和活命二选一,根本就没有犹豫的余地。

白依依也明白,就京师这个盘查力度,纪纲想活着离开唯一的办法就是换张脸了,罢了,且如此吧。

白依依端起酒杯,敬了下,见盘谷依旧不动酒杯,便自顾自饮:“我来京师之前,杨五山说,李祺落入安全局日久,但他的古今善字令应还留在其家人手中……”

盘谷凝眸,声音变得低沉:“你们不应该去找李祺的家人。”

白依依笑了笑,摇头说:“我们即便是想去找,也找不到不是吗?他们的去处,可都是盘谷与棋手负责。李祺落网,以他的血海深仇,绝不会开口招供。可一旦善字令落在安全局手中,那古今令牌中的秘密很可能就隐藏不住了。到时,十几二十年的努力,可全都毁了。”

盘谷沉默。

白依依有些无奈,直接说:“我们必须找回善字令,不为了李祺的那一支力量,而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盘谷,你也想为他报仇,不是吗?功亏一篑,你可甘心?”

盘谷一拍桌案,歇斯底里地说:“什么功亏一篑,你从哪里看到我们功亏一篑了?我们距离成功,根本不是差一篑,而是差一个堤坝!你一个女子,又怎么能懂得大气运之下的威压,又如何能明白星空之下的无力?”

“你们一个个都渴望报仇,渴望杀掉朱家皇室,没错,我也想!可你们睁大眼睛看看,为了对付我们,建文皇帝用了哪些手段?白莲教是邪教,白莲教徒是妖人,白莲教徒说的话说是妖言!朝廷教化,大推文治,用不了五十年,白莲教就会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为了对付我们,建文皇帝不仅动用了安全局,就连他罪神秘的侦察兵也加入其中,护卫朱文奎的沈宸不就是侦察兵?还有,你知不知道,国子监的蒸汽机船只已经不需要等风来,不需要在意什么春夏秋冬,随时可以南下北上!你知不知道现在的建文皇帝是何等的强大?”

“呵,什么功亏一篑,可笑至极。你回去之后告诉杨五山,别以为他握着莲花令,握着小佛母,别以为他背后还有其他身份就能撼动建文皇帝!我的建议就是蛰伏,彻底的蛰伏,等待朱允炆老了之后,昏聩无能时我们再寻机动作!”

白依依惊呆了,传闻中的盘谷是智珠在握,稳如泰山,运筹千里,不输刘伯温,可此时他竟然也有失态的一面,而且还是一种无力的失态,不,是恐惧的失态!

他因为无能为力,因为无法出招,因为无法抵挡,开始退缩,开始畏惧,开始想要遮起棋盘,不闻不问了吗?

“你是不是忘记了,建文皇帝今年不过三十,等他老,是多少,再给他三十年,再给他四十年?盘谷,不是冒犯,只问一句,你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白依依不甘心。

盘谷坐了下来,深深叹息:“我很清楚,自己活不了三十年。可白依依,你知道吗?我们再动作,我,你,杨五山,棋手,包括其他人在内,都活不过三年!我曾夜观天象,建文皇帝所主的紫微星闪耀——不可敌。”

白依依清楚盘谷的担忧,事实上,自建文朝以来,古今势力也好,白莲教也好,都被一次次重挫,白莲教更是几乎遭遇了灭顶之灾,古今中的公子李祺也被捕,京师阴兵几被一扫而空。

继续行动下去,可能会接近成功,但也可能会随之暴露,被安全局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盘谷端起酒杯,将酒水倒掉,缓缓说:“棋手失踪了,恐怕是看穿了局已是无法可为,选择了隐匿不出。没有他的帮助,我们想要对付建文皇帝是痴心妄想。”

白依依银牙微动:“自棋手加入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退隐的可能。想尽办法让他出来,我们需要他出谋划策。”

盘谷起身,严肃地看着白依依,以命令的口吻说:“带你的人离开京师,越早越好。另外警告杨五山,不要将手深入京师,善字令更不是他能染指的。”

白依依微微点了点头,回道:“我会如实转知。”

盘谷走向台阶,背对着白依依说:“我们都背负着仇恨,它如一把刀,还没有刺向仇人,倒先刺伤了自己,呵呵,我们都是可怜人,可怜当年没有与他们一起共赴黄泉。”

白依依不答话,看着盘谷离开,才疲惫地放松下来,低声喃语:“棋手,你到底在哪里?”

毛驴晃悠悠地走出巷道,慢慢行走。

远处高楼。

顾云手持望远镜,盯着毛驴上的人,对一旁的薛夏说:“他出来了。”

薛夏煽动蒲扇,半敞胸怀,接过望远镜,仔细看了看,说道:“若是三日内刘寡妇、刘铭等与他碰头,基本可以断定,他就是织造京师一张网的幕后之人!”

PS:

感谢v臭不要脸v、英国嘤嘤猪打赏,欠下的还没补完,哈哈,我努力,谢过。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钦天监刘伯完

六月二十五日夜。

坤宁宫度过了沉闷暑热的上半夜,终是安眠。

东华门内值守的内侍谢槐头猛地往下点去,又陡然惊醒,抬起头来看了看,又开始犯困打哈欠,谢槐起身洗了把脸,狠狠掐了自己两把,这才清醒过来。

值守宫门,马虎不得。

如果连分内之事都做不好,不要说皇上、皇后不轻饶,就是那些太监们也不会罢手。

门外传来了说话声,随后便是咚咚两声敲门声。

“安全局指挥史刘长阁,指挥同知汤不平,有紧急事求见皇上。”

谢槐听闻此话,不由地皱眉,尖着嗓子,隔着门说:“刘指挥史,眼下马上都五更天了,有什么急事不能等到天亮。”

刘长阁冷漠地说:“十万火急,还请公公即刻通报。”

谢槐看到门缝底下多出了一个文书,加盖了紧急印信,也知耽误不得,拿起文书就说:“即刻通报,还请稍候。”

紧急文书,八百里加急文书,夜入宫廷当即刻奏报天子,不可迁延片刻,这是规矩。

谢槐拿着文书,匆匆赶往坤宁宫。

朱允炆正在熟睡之中,被轻轻唤醒,迷糊地看着坐起身来的马恩慧,马恩慧无奈地看向门口方向,叹息道:“内侍禀报,安全局有紧急事求见。”

侍女打了水,朱允炆洗过脸才清醒过来,冬天可以制作暖气,可这要人命的夏天制作不了冷气啊。虽说可以制冰降温,但借助冰来降温会带来大量湿气,反而对身体不好。

朱允炆又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有人围观扇风,看来得制造一个风扇,总这样热得睡不好觉可不行。

嘀咕着,安抚马恩慧后,朱允炆离开后宫,前往武英殿。

刘长阁、汤不平脚步匆匆入殿。

朱允炆摆了摆手,将手中的文书晃了晃:“文书中并没有言说要事,你们该不会也如此吧?”

刘长阁连忙请罪:“皇上,我等是担忧消息走漏,故出此下策,深夜求见,自有紧急要事。据安全局长期布控与排查,已可确定刘寡妇、刘铭等幕后之人就在钦天监。”

“钦天监?”

朱允炆有些疑惑,一群看星星看月亮的家伙,竟然也参与到了谋反之中?

汤不平奏报:“不久前,刘寡妇、刘铭等六人先后秘密进入钦天监,如此多人物密会,想来事非小事,定有图谋在暗,安全局请旨抓人。”

朱允炆了然,事关古今、阴兵,经过漫长的监视与布控,安全局已经掌握了大部分线索,只是在等待一个好时机,确保在抓了这一批人之后,他们的同党在短时间内不会察觉,为安全局一网打尽争取时间。

现在一群人聚集在钦天监,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朱允炆走出武英殿,抬头看着璀璨的星空,沉声说:“既然你们吵醒了朕,那朕就去钦天监看看吧。”

“不可。”

刘长阁连忙劝说。

朱允炆微微摇头,示意内侍取来自己的佩剑:“多说无益,走吧。”

刘长阁有些无奈,看向汤不平,暗暗叮嘱必须保护好皇上,出了宫之后,又命薛夏。雄武成、庞焕等人加派人手,确保朱允炆的安全。

钦天监。

刘伯完端坐七星台,仰头看着星罗棋布的瀚宇,手指不断掐算,嘴角微动,有些花白的半尺胡须随风而动。

刘铭垂手在侧,刘莫邪微闭双目,王全臻神色肃穆,李春之、孙苍崖等安静等待。

刘伯完盯着星空,双眸骤然凝聚,只见星空中出现一点白光,随后是一道闪亮的光线。

王全臻看到这一幕,顿时乐了起来:“流星,流星,果有大星坠落。”

刘伯完瞥了一眼王全臻,便沉声说:“世间变化,明暗交替。至暗之时,则至明不见。至明之时,则至暗退隐。眼下墨夜在空,虽有明星点缀,仍难掩黑暗之本色。当今之计,唯有静待黎明,东方破晓,方可有所为。”

刘铭紧握着拳头,有些不甘心地说:“东方破晓还很漫长,然我等又能等待多时?若天不亮,我们就应该点起灯火,而不是一直等。”

王全臻有些迷茫,这距离天亮也不久了啊,再说了,你点蜡烛也没人管你,你在唠叨什么。

刘莫邪很深看着刘伯完:“我也不认可等,我们需要争取更大的主动,而不是一直隐藏在暗处,只能做一个跳梁小丑。我建议利用我们手中的力量,不着痕迹地除掉或借他人之手除掉主要的奸佞之人。”

王全臻看向刘莫邪,这个寡妇和平日里不太一样了,以前她是沉静且温和的,诗词文字也令人舒坦,可此时的她,似乎变得冰冷,锋芒,让人有些想要逃离。

奸佞之人?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谁是奸佞?

等等,今晚上招呼大家过来,难道不是为了看流星,说星象八卦,论占卜易经?

李春之盯着刘伯完,第一次反对:“我们背负深仇大恨,我们等待了十多年,到此时此刻,还让我们隐忍不发,可我们又能再等待多少日月?你知道的,外面的野狼众多,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他们都瞪大嗜血的眼睛,抽动灵敏的鼻子,我们随时都可能暴露。”

刘伯完凝重地说:“正因如此,所以我们才需要蛰伏,静候一轮红日。”

孙苍崖反问:“若红日没来,野狼先来了,我们该如何自处?”

刘伯完威严地看过众人:“只要我还在,你们就是安全的。等待另一个时机,是为了更大保全我们的力量。若仓促行事,再行错一步,我们就很可能死无葬身之地!诸位是选择等,还是选择死?”

刘铭阴冷地说:“我们本就已经死了,眼下的喘息与行动,不过是为了复仇,为了去见地下的亲人。盘谷,我认为,是时候召集所有人,准备一次大规模的行动了。我听说云南那里已经筹备了三千多匹战马,将在半个月之后分批运送京师。”

刘伯完皱眉:“他们是我们最后的财源,绝不可牵涉其中。若是他们遭遇不测,那我们庞大的力量谁来维持,谁来养活?没有钱财维系,你认为我们的人还会听话吗?我们又如何行事布局?”

刘铭自是知晓钱财的厉害。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没有钱财,谁肯卖命,没有钱财,谁肯打马虎眼,没有钱财,谁肯遮蔽隐瞒?

阴兵是人,不是鬼,不存在地府,而是活在人间。

这么漫长的岁月里没有被发现,没有被连根拔除,就是因为钱财在使力。

刘铭咬牙说:“可一旦拥有了这些战马,那我们就拥有了一批力量。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失落的大人物也定会冒险以求富贵!”

刘伯完摇了摇头,叹息道:“刘铭,你想的太天真了。在关键的时候,失落的大人物未必会站起来,他们心中揣着畏惧,让他们不敢动弹。就说那位姓李的,被朝廷打压得一蹶不振,原以为他还有点骨气,能站起来,挺直腰杆,可是他呢,白痴一个。”

王全臻越听越不对劲,这群人到底在谈论什么,三千战马,姓李的,你直接点李景隆的名字不就行了。

这群人似乎有些不对劲啊,莫不是……

王全臻打了个哆嗦,神色变得慌张起来。

刘伯完扫了一眼王全臻,不作理睬,继续说:“我意已决,盘谷自今日闭门,不再接客,诸位蛰伏,切记,不见标记不现身,不见温字令不听差。”

刘铭低着头,满是不甘。

刘莫邪抬手摘下秀发上的簪子,放在身前的石台上:“既是如此,那我就先离开京师一段时间。听说北平正在营造新都,我想去亲眼看看。”

李春之默然地看着星空,猛地转头看向刘伯完,喊道:“你知道我父亲怎么死的吧?是被殿前武士活活摔死的,摔死的!你能想象吗?一个大活人,出门的时候好好的,回来的时候脸都摔没了!”

刘伯完心头一颤,当年的事,谁都清楚,可又能如何?面对一个屠夫,谁能敌?

李春之握着拳头,歇斯底里地说:“我等不及了!你也看到了,眼下建文皇帝咄咄逼人,已无我们容身之地,若再等待下去,我们的力量将不战而散。我宁愿死得悲壮,也不愿死得憋屈!”

王全臻喉结微动,这群人果然是想要造反啊。

不过,你们这群人造反,干嘛拉上我一个无辜的人,我只是来看星星的……

孙苍崖轻轻吐了一口气,透着不满说:“面对朱屠夫时,我们蛰伏到了泥土里。眼下面对一个柔弱的建文皇帝,我们还要卑微到泥土里吗?你手持古今令,我们听你的,但这件事事关重大,我认为还是需要集议决策,是时候将他们召集起来,商议应对之策了。”

刘伯完摇了摇头,坚决地说:“不可,京师不安全,我也无法离开京师。这次杨五山派人前来,目标直指善字令,我担忧局势可能生变,眼下最稳妥的就是蛰伏,信我……”

突然,刘伯完看到了七星台下出现了一道身影,背负三刀,身材佝偻。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为师报仇(一更)

郭栾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众人,挥了挥手,喊道:“你们继续聊,我什么都没听到。”

刘伯完浑身一颤,双眸微寒。

刘铭见到来人,眼皮直跳,脚开始往后移。

刘莫邪深吸一口冷气,随手从怀中取出面具罩在脸上,左右观望着出路。

李春之、孙苍崖等人毛骨悚然,惊慌不已。

王全臻定睛一看,我去,这不是安全局的三刀客郭栾吗?打帖木儿的时候,自己可是和郭栾打过几次照面的,薛夏还警告过自己,不要小看郭栾身材矮小,狠起来来二十军士都近身不得。

“事情有变,我来拦住他,你们即刻离开。”

一直沉默的李台走上前,护卫在刘伯完等人身前,双手从背后抽出了两把短剑。

刘伯完看了一眼李台,苦涩地摇了摇头:“你不是三刀客的对手,再说了,他在眼前了,其他人还会远吗?今日只有一死,以保全古今。”

王全臻不干了,直往后退:“你们要死你们去死,我只是来看星星的。郭栾,郭兄,我是无辜的,他们要造反,快点来抓人。”

郭栾扫了一眼跑下高台的王全臻,眼神中充满了嗜血的狠厉与冰冷,双手抬起,双刀已出,看着王全臻,身体微微弓起。

“他应该还没造反的这个胆量,饶了他吧。”

汤不平从暗影处走了出来,止住了对王全臻动了杀心的郭栾,然后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七星高台,傲然地喊道:“刘伯完,你算尽天机,为何没有给今日算一算是否有血光之灾?”

“汤不平!”

刘伯完心头一沉。

“还有我。”

薛夏从北面走了过来,身旁站着随时准备出刀的顾云。

刘伯完连忙转身看去,不由地喊道:“薛夏!”

刘莫邪心头大惊,这就是在西域立下赫赫战功,又砍掉帖木儿脑袋的安全局薛夏?!

“人很齐,倒是省了我们许多事。”

雄武成大踏步出现在西面,手握绣春刀。郭纲在侧,一张硬弓在手,身后的箭壶插着十二根铁箭。

“雄武成,你也来了!既是如此,刘长阁也应该到了吧……”

刘伯完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东面。

先是一串脚步声,整齐而有序。

一支军阵随之出现,两侧弓箭手、长抢手与大刀手间杂。中间两个身材高大的军士,魁伟有力,手中提着半人高的盾牌,随后是咚咚两声,盾牌立地。

刘长阁的身影从远处走了过来,但刘长阁没有走在前面,而是在一个人的身后。

刘伯完瞪大双眼,一脸的不可思议,可那道身影越发清晰,在星光之下已是可辨。

刘铭第一个惊呼出来:“建,建文皇帝?!”

李春之、孙苍崖、李台等人浑身发冷,建文皇帝竟然亲自来了,这还跑个鬼。

刘莫邪摘下面具,低声对刘伯完说:“你们需要保我,只要我还活着,你们还有希望,这里的线不至于全被砍断。”

刘伯完瞪了一眼刘莫邪,抬手推开:“你别把安全局当蠢货。”

朱允炆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七星台上的刘伯完等人,沉声说:“朕听说有大星坠落于西,刘伯完,你身为钦天监监副,是否可以为朕解惑,这到底是凶兆,还是吉兆,是杀机,还是其他?”

刘伯完见安全局高层全部出动,周围又被安全局军士彻底包围,就算是肋生双翅,也别想飞出去,只好俯向朱允炆,大声喊道:“星落出灾祸,生死望晦间。看得出来,这兆头是冲我来的。”

朱允炆上前一步,盾牌手与军士前推一步:“生死望晦间?呵呵,你们的死期可不由你们定,朕说了算。刘伯完,不,朕是不是应该称你为盘谷?”

刘伯完脸色一变。

刘长阁、汤不平等人听闻也为之一愣,不知朱允炆为何如此笃定。

朱允炆自然不清楚刘伯完是盘谷,但公子李祺被抓,一干势力被清扫,留下的漏网之鱼不就是盘谷与古今?

古今在不在京师,朱允炆不敢肯定,但如此没脑子,半夜召人看星星,坐在七星台上商议谋逆之事,这种做派多少有点二百五。

也不知刘伯完是不是操作棋局太久,一直没有被安全局抓住把柄,甚至将棋盘直接摆在明面上,安全局都没有半点察觉,所以直接当安全局是白痴了?

刘伯完脸色很是难看:“终于还是暴露了,呵呵,建文皇帝,不,朱允炆,你知我身份又能如何,李祺在你手中,你又得到了什么?”

朱允炆从怀中取出一枚古今令,淡然地说:“李祺交代了这个。”

“古今善字令?”

刘伯完神色慌张。

刘铭、李春之等人更是紧张不已。

莫不是李祺交代了?

不,不可能。

朱允炆把玩着,看着刘伯完:“古今令牌,用的是陨石打造吧。洪武十年,有陨石坠落于江西,重五十斤七两三钱,收归江西布政使司,后查之无物。如此重的天外寒铁,应该打造了不止一块古今令牌吧,李祺有一枚,你的在哪里?”

刘伯完没想到朱允炆连这种事都调查出来了。

安全局在锁定目标之后,就差挖坟刨根了,谁的过往不查个清楚,既然令牌特殊,自然也需要调查个明白。

大明的天外飞石不少,大部分都记录在案,没记录的,基本上都是很小的石头,或落在了难找的地方,没有寻觅到。

最关注陨石,可以接触与篡改陨石记录的,就是钦天监,他们没事干的时候就数星星,看嫦娥,看太阳了,什么月食、日食、扫把星、紫微星,都归他们解读。

江西的那一块陨石不翼而飞,巧合的是,刘伯完当年就在江西,更巧的是,当年的江西布政使司参政是刘琏。

刘琏,刘基刘伯温的长子。

一条线索穿过来,刘伯完想不被关注都难,可偏偏在此时,他又去会见了白依依,更愚蠢的是,还没过两天,他就秘密召集了一批人到钦天监。

刘伯完眼神中透着痛苦之色,咬牙说:“我没有什么古今令牌,朱允炆,我知今日必死。但我依旧要对你出剑!”

匕首出鞘,短小,无力。

朱允炆背负双手,一步步走向台阶:“刘伯完,你在钦天监任监副二十多年了吧,朕曾想提拔于你,可你当初怎么说,你之所长是天文历象,不愿离开钦天监。朕虽没有提拔于你,可还是命户部给你多加了俸禄,朕负你过?”

刘伯完紧握着匕首,盯着一步步走上来的朱允炆:“朱允炆,你以为你是一个好皇帝吗?你是屠夫的继承人,自你登基以来,朝廷连连征战,南面打安南,北面打鞑靼、瓦剌,西北打帖木儿,水师更是连连出击,这些年来,阵亡军士还少吗?”

“你大兴土木,大举工程,先是报恩寺,大粮仓,又是英烈碑,混凝土道路,更是动用数十万人去疏浚会通河,现又征用近五十万百姓营造北平新都!耗费国孥无数,只为了满足你的好大喜功!”

“你本应该无为而治,劝民农桑,可你偏偏劳民伤财,又鼓励商人经商,鼓励远航贸易,以民奴,大开矿产,正因为你,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人妻离子散!朱允炆,你没有负我一人,可你负了整个天下,你对不起天下人,你就是个恶魔,和你爷爷一样的恶魔!”

朱允炆阴沉着脸,登上了七星台,看着愤怒的刘伯完,严肃地说:“刘伯完,你若只看到了这些,那你还真不配做刘基、刘伯温的亲传弟子。说到底,你是为了刘基复仇而留居京师,对吧?”

刘伯完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闭嘴,你没有资格提我师父的名字!你们朱家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我师父为了这大明开国,虽没有徐达、常遇春战场之勇猛,但也有运筹帷幄、决策千里的贡献。在京师,在鄱阳湖,在开封,若没有他,哪里有大明?”

“可结果呢?堂堂开国谋士,贡献卓著,只被封一个小小的诚意伯!最后还落得一个中毒而死的下场!这就是你们朱家人的本性,这就是朱氏王朝对待功臣良将的下作手段!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虽没随师死,却愿为师报仇雪恨!”

朱允炆冷笑:“你若要报仇,难道不应该先找胡惟庸、李善长他们算账,过了这么多年,你来找朕,是不是有些可笑了?”

“你怎知胡惟庸、李善长不是死于我之手?!”

刘伯完厉声说。

朱允炆瞳孔一凝,盯着刘伯完:“你这话是何意?”

刘伯完颇有几分得意,狂笑两声:“引发胡惟庸之死的事件是什么,是马车夫压死了胡惟庸的儿子,你以为这是一场意外吗?不,这是一场谋杀!若没有精细的谋划,胡惟庸的儿子又如何会惊下马车,又如何巧之又巧地被马车压死?”

朱允炆看向刘长阁:“这种事,当年可有查?”

刘长阁摇头。

出了这件事之后没多久,老朱就开始动手了,谁还有心思关心胡惟庸的儿子怎么死的……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洪武惨案遗孤(二更)

尘埃遮盖了历史,如今刘伯完吹了一口气,历史的尘埃散去,洪武时期的风云变得越发清晰起来。

或许是一个明媚的正午,胡惟庸的儿子乘坐马车,让马夫加快再加快,然后胡惟庸的儿子甩出去了,嗯,被所乘马车压死。

按照大明马车的制式来说,马车的门在前面,可以排除胡子从后面甩出去的可能。胡子即便是露出脑袋,让马夫赶马,马受惊之后猛地奔跑,依据力与惯性推测,胡子还是应该滚到马车里面的,直接从马车前面,在马屁股后面坠落的可能性,多少有点低。

除非马车突然被逼停,胡子从门位置飞了出去,马车又跑向前。

仔细想想,胡惟庸的儿子死得似乎有点憋屈,空马车除非正对着脖子,估计一下子是压不死人的,可偏偏人死了……

儿子死了,胡惟庸杀了马夫,朱元璋对胡惟庸起了杀心,胡党末日的序幕就此拉开。

若刘伯完所言是真,那此人的算计与手段,还真是可怕。

朱允炆沉吟许久,询问:“那李善长之死,也有你的分?”

刘伯完双眼开始充血,高声喊:“李善长是一个小人,他本就该死,我自不会留他活!你们莫要忘记了,钦天监曾给朱元璋进言,星变将至,当移大臣!这封文书,正是我着人写的,原本我只想让李善长失去一切,然后慢慢折磨死他,可谁,你爷爷太狠心!”

朱允炆皱眉。

刘伯完咬牙:“钦天监不过是写‘当移大臣’,移换位置的移,可你爷爷直接修改为‘当夷大臣’,夷灭三族的夷,后来,李善长全家七十余人,悉数被杀!”

朱允炆不了解其中隐秘,不过老李家全家除李祺一脉都去了菜市口这是真的,钦天监在当年插了一腿也是真的。

如此看来,这个刘伯完还真有点本事,躲在暗处不动声色,即参与了胡惟庸之死,也促成了李善长之死。

朱允炆指了指钟山的方向:“既然胡惟庸、李善长都死,太祖也驾崩了,你有仇,直接下去找他,你们比划比划,缘何留在钦天监对付朕?”

刘伯完瞪大眼珠子,下去找谁,找你爷爷,去你爷爷的,老子要是敢招惹他,还至于等到这个时候?

“因为朱元璋杀人无数,破家无数!官员对他恨之入骨,百姓恨不得吃了他的骨头,他的皮肉!是朱元璋一手促成了古今,一手打造了古今,也是他招惹了所有人!我们不仅要让朱氏王朝血债血偿,更要将朱元璋从坟墓里拉出来,曝尸荒野,最后挫骨扬灰!”

刘伯完愤怒至极。

朱允炆看着刘伯完,冷漠地说:“太祖对百姓宽仁,百姓可不会怨太祖。”

刘伯完厉声喊道:“洪武四大案,破家十余万,你以为都是官员不成?就为了一个个小小的皂吏,朱元璋就杀了三百七十户百姓!就在溧阳县,你要不要去看看?还有浙东、浙西,多故家巨室、富农被肃清一空,你问问他们的家产都去了哪里,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

朱允炆不知道说什么了。

朱元璋开国,无疑是伟大的,他恢复中华,让汉人站立于天地之间,为大明奠定了二百多年国运,他的伟大无可争议。

但这位爷爷也有些问题,洪武四大案杀了太多太多的人,着实是他的污点。可这些污点,有些是为了大明,有些是为了子孙统治大明。

朱允炆看向刘铭:“你父亲是谁?”

刘铭有些慌乱,但还是义愤地道:“家父刘大亨,浙西大户,卷入郭桓案,被抄家,家父被官差活活打死!”

朱允炆没有说什么,看向李春之。

李春之喊道:“家父李仕鲁!”

朱允炆眉头一抬,仔细打量着李春之。

李仕鲁在明初也算是一名人,此人是朱熹理学的忠实拥护者,因朱元璋尚佛,动辄就修筑佛寺,李仕鲁看不惯,希望劝说朱元璋修习朱氏学问。

朱元璋虽然曾想过认朱熹当祖宗,也曾在科举中高度推崇朱熹,但说到底,只是一种姿态,说明老朱和朱熹是有一腿关系的,大家都是老朱家的人,知识分子们都看过来,拜倒在我的门下,听我差遣。

李仕鲁性情刚勇,劝说了朱元璋几十次都没效果,直接发火了,当着朱元璋的面就说,老朱,你现在沉迷佛教,已经听不下去我的劝了,这笏板还给你,我不干了,回家种地去。

那意思就是,你自个敲你的木鱼,当你的和尚去,老子不伺候了,然后将笏板丢在地上,气呼呼地要走。

朱元璋动怒了,直接下令一群武士与李仕鲁一个人单挑,李仕鲁输了,被武士直接摔死在了台阶下。

不得不说,李仕鲁是一个忠臣,也是一个直言进谏的正臣。

朱允炆听说过此人,方孝孺更是曾多次提起,只不过每次提起,都是感叹无言。

“你父亲的死,朕已经给平反了。”

朱允炆只能说一句。

李春之知道今日没了活路,也就豁出去了:“等你死了,我们给你烧纸,你愿意吗?”

朱允炆无奈,看向孙苍崖:“你父亲又是谁?”

孙苍崖回道:“家父张来硕。”

朱允炆没听说过,看向刘长阁。

刘长阁目光盯着刘伯完等人,低声对朱允炆解释:“张来硕曾谏止有婚约在身的女子入宫,太祖命人击碎其牙齿,后亡于家中。”

朱允炆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刘寡妇:“他们都有仇怨,你刘秀才可是受过太祖恩典的,仇怨何来?”

刘莫邪连忙后退,喊道:“我只是被拉过来看星星的,刘伯完,你们到底犯了什么罪,为何要连累于我?”

站在不远处的王全臻差点摔死,刘寡妇,你还要不要脸,竟然抢我的词,你说了,我还咋说?

薛夏阴沉地看了一眼装模作样的刘莫邪,鄙视道:“你所作所为,早已在安全局掌控之中,想惺惺作态以求脱身,想都别想!”

刘莫邪连忙告饶:“皇上,我是冤枉的,我什么都不知情。”

朱允炆摇了摇头,原以为刘寡妇是个御封秀才,多少有点文人气骨,可谁想竟是如此不堪。

眼前之人,都背负着父辈的深仇大恨。

在他们眼里,恐怕信奉的是杀人父母,不共戴天,君子报仇,三十年不晚。

朱允炆抬头看向星空,繁星点点,却也是清寂无声,它们像是一颗颗眼睛在窥视着人间发生的一切,又像是几千年来的亡魂,忽闪着的都是无声的咆哮与愤怒。

“古今是谁?”

朱允炆冷漠起来,无论老朱杀了多少人,无论这些人该不该死,作为朱氏王朝的继承人,统治是第一位的,威胁到统治稳定的,都是敌人。

敌人最好的结果就是死。

仁慈,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站在大明金字塔的顶尖处,脚下没有那么多转圜的余地,不能让,不能退,不能躲,只能进,只能直面,手握宝剑,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那就要放怒气了。

刘伯完看着包围过来的安全局军士,又看了看朱允炆,手中的匕首有些颤,咬牙说:“朱允炆,害死我师父的真凶是你爷爷,是你们朱家人!今日我不能杀你,那我就化作厉鬼,诅咒大明王朝命途多舛,灾荒不断,江山社稷崩毁,人性沦丧,君王自尽死!”

话落,刘伯完便转过匕首,毅然决然地刺向胸口!

咻!

一道寒光摘了星光,迅疾闪过。

噗!

当啷!

刘伯完吃痛,原本握着匕首的手上已插着一柄飞镖,匕首跌落在地,浓稠的血不断滴落。

汤不平沉手,又一把飞镖在手,目光如鹰,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朱允炆抬起手,毫无感情地说:“既然你们要朕清算太祖时的旧账,那朕就接着,帮太祖抹平了过去的账吧。抓起来,严刑审讯,全力逮捕其家人,不可遗漏一人!”

“遵旨!”

刘长阁、汤不平等人厉声答应。

李台见已至绝路,冲出来想要与安全局决战,可还没走两步,人就趴在了地上,双腿不是被钉入铁箭,就是飞镖。

在安全局高层与精锐尽出时,别说杀人,就是连自杀都不可能。

刘伯完被绑住,大喊着:“朱允炆,你一定会不得好死,你们朱家皇室必然要为杀我恩师付出代价!天道轮回,当年因,今日果,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刘铭、李春之等更是破口大骂“狗皇帝”,然后被狠狠揍了一顿,如同提鸡崽一般被提了出去。

刘寡妇求饶,说什么自己受了蛊惑,被薛夏直接两个巴掌打得再不说话。

“皇上,我是冤枉的啊……”

早早被抓住的王全臻见要被带走,不由地慌了。

朱允炆看向王全臻,皱了皱眉头,看向刘长阁:“他为何在此处?”

刘长阁直截了当:“能在此处的,不是同党,也定是关系匪浅,应该抓起来严刑审问。”

汤不平想说话,又止住了。

朱允炆挥了挥手,下令:“带走!”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云南马帮(三更)

七星台安静了下来,夜风带着丝丝凉意,吹过朱允炆的衣襟。

刘长阁、汤不平带人在周围护卫,刘伯完、李春之等人被秘密押送安全局总部,由薛夏、庞焕等人负责审讯。与此同时,雄武成直扑白依依所在的住所,却早已是人去楼空。

钦天监监正杨峥跪在七星台下,瑟瑟发抖。

朱允炆看了许久的星空,才收回目光,一步步走下七星台,对跪着的杨峥说:“刘伯完的事,你可知情?”

杨峥重重叩头:“臣不知情,有疏察之罪。”

朱允炆停下脚步,深深看着杨峥,此人并不在安全局名单之上,长期以来并无过错,清心寡欲,清廉奉公。

“起来,陪朕走走吧。”

朱允炆没有追究杨峥的责任,刘伯完这种老谋深算能蛰伏多年而不被发现,确有他的本领。

星空之下,天地寂静。

朱允炆看向星空,问:“杨峥,你看星空,像是棋局吗?”

杨峥心怀畏惧,揣测着说:“臣以为星空只是天象,是浩瀚宇宙的本相,并非棋局。况且,若天为棋局,星为棋子,也只能是天子来下,其他人没有资格。”

朱允炆瞥了一眼杨峥,抬手指了指北极星:“星空指引了方向,可惜还是有很多人迷途不知返。太祖时期的冤案错案,朕已平反多年,他们还要闹腾,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

杨峥打了个冷战,这种事关人命的话怎么说,只好推脱:“皇上,钦天监只观星象气运,察历法天气,朝中之事不敢妄言。”

朱允炆沉声:“朕让你说。”

杨峥无奈,只好壮着胆子:“臣以为他们以下犯上,不知天恩浩荡,当以重惩处。”

朱允炆没有说话。

以重惩处,就要大兴囚狱,就要推用酷吏,就要斩草除根。

历史上,朱允炆登基之后不久就遭遇了朱棣的造反,一应史料并没有记载民间诸多问题,更没有涉及古今等人。而在朱棣上位后,更是重新设置锦衣卫,纪纲为首的酷吏杀戮无数,动辄就被打上奸臣的标签,然后处死。

虽说朱棣时期也遭遇了不少地方问题,白莲教也曾多次蹦跶,可没听说过阴兵、古今这些人折腾,也没听说刘伯完、李祺登台表演,永乐时期就没这些人的位置。

难道说,都被纪纲扫荡的时候给扫了?还是说这群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主,见朱棣动不动杀人,连十族都能砍,直接就蔫了?

朱允炆并不喜欢高压统治,武力是对外的,不是对内的,只要百姓安心种地,好好干活,不至于对他们恐吓什么。

这一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是最善良的,只要有一口饭吃,哪怕是卖掉儿女有一口饭吃,他们也不会去造反的。

只有真正走投无路,卖掉儿女连生的希望都看不到,被人当做畜生一样杀来杀去的时候,他们才会铤而走险。

朱元璋以武力开国,推崇武力解决问题和麻烦,但也遗留了众多的问题与麻烦,老朱一刀刀砍下去,伤口是大明朝的,流血的是大明,留下伤疤的还是大明。

朱允炆很清楚,想要真正解决阴兵,解决古今,唯一的办法就是消除他们的仇恨,仅仅是平反冤狱,召回户籍地还不够,需要给他们补偿。

这些补偿,是用于抚养他们遗留的妻儿,孤寡老人的。

当朱允炆将这个想法透漏出来的时候,杨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说:“皇上,万万不可。”

“为何?”

朱允炆疑惑。

杨峥劝说:“皇上无错,太祖无错,他们阴谋危害皇室,本就是死罪,怎能宽恕于他们?且他们已于洪武三十一年、建文元年平反,事已了结,又怎能再度将此事拉过朝廷讨论……”

受了伤,让它自己去好,别管,别理,总是会自愈。

这是杨峥的逻辑。

朱允炆抬头看星空,不知道古今背后到底有多少人,拉拢了多少洪武遗臣之后参与谋反,想要通过安抚、补偿来切断他们的根基,就他们的仇恨程度与痴狂程度,恐怕是不太容易的。

打蛇打七寸,可这个七寸在哪里?

返回皇宫后,朱允炆并没有前往后宫,而是直接留在了武英殿。

天刚亮,刘长阁、汤不平就匆匆求见。

朱允炆一边用早膳,一边听安全局的奏报。

刘长阁严肃地说:“据王全臻交代,刘伯完等人在谈论的时候,说起云南筹备了三千多战马,半个月后分批运抵京师,刘伯完说云南是他们最后的财源,不容有失。安全局正在核查,查看是否有如此大量的战马入京。”

朱允炆皱了皱眉头,说:“三千战马,云南?朕记得魏国公前些日子奏报过此事,说是沐晟经营茶马古道,与当地马帮通商乌斯藏,得战马良多,特遣送京师。”

“沐晟?莫不是他……”

刘长阁紧张起来。

朱允炆白了一眼刘长阁,喝了一口粥,平静地说:“沐家的忠诚绝无问题,倒是这马帮,恐怕与这古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差人去查,看看马帮背后到底是谁。”

刘长阁镇定下来,暗骂自己糊涂。

沐氏家族的忠诚是很难代替的,想那沐英可不只是大明的开国名将,更几乎是朱元璋的儿子,马皇后当年可是养育过沐英,马皇后走后,沐英几乎要哭死了。这种至孝至忠,又是云南实际镇守的家族,定不会背叛朝廷而勾结什么古今。

何况沐晟是参与过征安南之战的,见识过神机炮轰城的末日景象,他手里就一点虎蹲炮,连个新式神机炮都没有,怎么可能敢和朝廷作对。

马帮!

这是茶马古道上的一股商人力量,他们在云南有着相当的影响力。

朱允炆有些疑惑:“只有王全臻交代了?”

刘长阁点头:“不等用刑,王全臻就全等交代了,包括夜间对话,全都复述下来,其中有些对话与郭栾等人听到的相同,基本可以证明他没有撒谎。”

汤不平见状,趁机说:“皇上,安全局监控盘谷等党羽以来,并不见王全臻参与其中。这次王全臻出现在七星台,多少有些意外。他本人自称是受邀看星星的,并不知刘伯完等人谋反意图……”

“看星星?”

朱允炆有些郁闷,你要看星星,待在自家怎么看不行,到底是看星星,还是看刘寡妇的?

“多查查,若他没有问题,让他吃点苦头,有个教训也好。”

朱允炆没打算轻易放过王全臻。

刘长阁继续奏报:“此番将刘伯完等人一网打尽,但安全局搜查多地,并没有找到纪纲踪迹,与刘伯完接触过的神秘女子也不见了踪迹。”

朱允炆有些不满:“朕记得安全局早就布控到位,缘何还会让她们离开?”

刘长阁有些无奈:“对方的宅子之下建有地道,直通西侧他人宅院,以致于安全局监控不到,以为其仍在原处。”

朱允炆暗暗咬牙,这群家伙就是老鼠,到处打洞,下令:“加紧盘查,不可放走纪纲等人。刘伯完等七人中或许有硬骨头,但朕不相信都是硬骨头,一定要尽早审讯出来,不择手段地拿到情报!”

刘长阁点头,询问:“皇上,查抄刘伯完、刘铭等人家眷,以什么罪名合适?”

朱允炆想了想,看向一旁的舆图,目光落在了市舶司上,随口说了句:“就以官商勾结,以权谋私为由吧。”

“啊……”

刘长阁、汤不平有些挠头。

刘伯完是钦天监的监副,刘铭是司礼监的掌司,李春之是刑部的一个书吏,这几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与商人勾结的主。

商人和他们打交代,能有什么好处?找刘伯完看星星,卜算财运?找刘铭学习上朝的礼仪?找李春之记录黑暗档案?找刘寡妇学习诗词?

这个理由,实在是不太高明。

朱允炆自然知道这个帽子不合适,但官商勾结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是时候狠狠整顿整顿了。刘伯完等人现在也没办法反驳,给他们一顶帽子也不能拒绝……

安全局递送了关于一份刘伯完的文书,朱允炆终于明白了刘伯完为何要隐忍至今,拼了性命也要为刘基报仇雪恨。

刘伯完,字观静,早年间随罗遁修习“学天文地理医卜之书”,精通术数之学,后为刘伯温赏识,以他人举荐的方式,举荐给了刘基长子刘琏,并在刘琏的帮助下,刘伯完进入国子监,担任灵台郎。

后经过刘琏,刘伯完拜师刘基,得刘基倾囊相授,视为恩师。再后来,刘伯温死了,就连刘琏也被胡惟庸逼得跳井自杀。

为了报答恩师,刘伯完施展平生所学,暗处谋划,收拢、收留、安置洪武四大案中后人。

安全局推测,刘伯完是古今势力中的关键人物。

朱允炆搁下文书,再一次拿起古今善字令,仔细端详,却也不见任何线索,从刘伯完的种种过往与惊天谋划来看,此人极为有可能是古今势力的构架者,他的落网,可能会波及到整个阴兵势力。

若朝廷没有尽早掌握更多的情报,阴兵很可能会转入地下,销声匿迹,到时候,麻烦将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朱文奎。

不行啊,当爹的总要为儿子扫除一切障碍才行……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天界寺的灾难(一更)

王全臻听到了惨绝人寰的叫声,浑身直哆嗦,看着走过来的汤不平,更是连忙喊:“我都说了,我真的只是去看星星的,是刘寡妇邀我去的……”

汤不平踩碎了地上的木炭:“那你告诉我,刘伯完、刘寡妇他们如此大逆不道、如此机密的会谈,为何会带上你?”

王全臻欲哭无泪,我说他娘的也想知道为何啊……

惨叫声再次传来。

汤不平盯着王全臻:“听到了吧,这是刘铭的叫声,他的左手已经一寸寸被锯掉了,这种酷刑名为伐木头,放心吧,在锯的时候会绑扎住上臂,流不出多少血,但疼痛可是连着骨头的,招了,也省得你受苦……”

王全臻吞咽了下口水,哆嗦地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说吧。”

“说,说什么?”

“你耍我!”

“……”

王全臻晕倒了,在汤不平绑胳膊的时候直接吓晕了过去。看着如此不堪的王全臻,汤不平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家伙真没胆……

没胆的还有李春之,这个家伙抗了三道刑之后,就熬不住了,直接交代了。孙苍崖。李台好一点,熬过了五道刑,但也在濒死的时候开口了。

刘寡妇虽然是一个女人,但硬是抗住了折磨,嗯,一天。

庞焕负责审讯,考虑到医学事业在进步,特意去国子监顺了一点不明所以的药物过来,其中一种液体药物倒入伤口里,会让人痒痛难忍,深入骨髓与灵魂的瘙痒。

刘寡妇被这种药水折磨的不成样子,终于是交代了出来。

盘谷!

以京师为星盘,设局以谷,主情报,控四方。

随着刘寡妇等人的交代越多,安全局不断出击,在京师内外抓捕了二百余人,彻底毁掉了盘谷设在京师的情报网。

刘伯完没有交代,但他的口供已显得不那么重要,刘铭是刘伯完最重要的部下,知晓众多的隐秘事。

朱允炆看着安全局呈送来的刘铭口供,眼神中不由地透着杀机。

天界寺竟成了古今部下的窝藏之地,而天界寺的高僧竟也参与到盘谷计划之中。

刘长阁等人请旨查封天界寺,逮捕一众僧人。

文书递上去一个多时辰,宫里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刘长阁、汤不平等人清楚,天界寺不同于其他,这是佛教圣地,对于整个佛教影响重大,不仅如此,天界寺还是皇室家庙,无论是朱元璋还是现在的吕太后,都对天界寺格外重视。

动天界寺,影响太大。

刘长阁迟迟没有等来朱允炆的谕令,倒听闻解缙、杨士奇被传入武英殿。不到半个时辰,兵部尚书铁铉、中军都督府府事徐辉祖便被传入宫中。

日落时,安全局刘长阁等人被传召入宫。

武英殿内,空气中弥散着凝重的杀机。

朱允炆威严地看着众人,目光中的杀意毫不掩饰:“朕以诚待僧,奈何僧以诳语、逆行欺朕!徐辉祖!”

“臣在!”

徐辉祖上前,肃然道。

朱允炆凝眸:“领京军卫一万,封锁天界寺。”

“遵旨!”

徐辉祖领命之后,行礼离去。

杨士奇与解缙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没有说话。就天界寺的那些做派,灭了都不冤枉他们。明知阴兵有问题,偏偏要“普度众生”,既是如此,那就自己度自己一次吧。

朱允炆继续喊道:“刘长阁!”

刘长阁踏步有声,肃然走出。

“领安全局控制天界寺一应僧众,不可遗漏一人。若遇阻拦,以谋逆之罪,杀!”

朱允炆的声音很是冰冷。

铁铉暗暗叹息,可惜了那一群僧人,平日里慈眉善目,也算是不错之人,可偏偏选错了路。

朱允炆看向解缙、杨士奇:“你们二人代朕去问问天界寺的高僧,让他们给朕一个合理的交代!若不能让朕满意,朕不介意效仿下太武帝!”

解缙心头沉重,看来这一次佛教真的触怒了朱允炆,比所谓的阴兵更触怒,竟然想要效仿太武帝拓跋焘,已经是动了灭佛的念头。

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阴兵作乱多少是值得同情的,他们背负着杀父之仇,辱母之恨,破家之怨,在报复的烈火煎熬下反对朱氏统治,结成复仇者联盟,是有充分动机的。

可反观天界寺的僧人,他们动机何来?

虽说朱允炆登基之后限制了佛教发展,减少了佛寺建造的数量,少发了度牒,你们又不是不能敲木鱼,少剃几个脑袋不应该成为谋反的理由吧?

何况老朱在的时候,给了天界寺多少荣耀,你们就是这样对待老朱的孙子?

估计朱允炆也想不通,所以才会如此动怒。

天界寺。

无数香客看到了盔甲明亮的军士出动,封锁了天界寺前山与后山的道路,一干香客更是被围困在天界寺之中。

安全局刘长阁、汤不平等亲自带队,直奔禅房。

天界寺主持道源不明所以,看着闯入进来的安全局人更是迷茫不已,刘长阁也没有跟这位德高望重的主持客气什么,直接命令上了枷锁。

汤不平手持僧录司提供的名单,挨个抓人,整个天界寺僧人合计三百余,只有十几个下山采购物资的没有抓住,其他全部被抓。

主持道源颓然地坐在佛祖的大殿之中,身旁是僧人海明、法宣、法传等,皆是枷锁在身。

解缙与杨士奇走了进来,看着落魄的高僧,都不由叹息。

杨士奇对佛祖的金身行了一礼,然后对道源等人说:“主持或许疑惑不解,朝廷为何突然动兵围困天界寺,又为何大肆逮捕僧人,可这位海明师傅恐怕是知晓一二的。”

白眉僧海明默然不语。

道源看向海明,满是不可思议,厉声追问:“海明,这到底是为何?”

海明依旧不言。

杨士奇拿出刘铭的口供,展开在道源身前,看向海明说:“盘谷落网,刘铭交代,天界寺高僧海明,勾结阴兵,利用首座身份,为阴兵提供庇护之所,甚至还曾安排武僧刺杀瓦剌把秃孛罗,意图引起大明与瓦剌的战争。为阴兵提供情报,并借香客之嘴,传播朝廷想要在西南诸省全面改土归流,引西南局势紧张……”

道源听着一道道罪状,冷汗直下,堂堂天界寺首座,竟做出如此之事,这不是把天界寺往地狱里带吗?

不,这简直就是把佛祖往地狱里塞啊!

“海明,这是不是真的?”

道源无法相信,这个白眉僧人,这个跟了自己四十多年的虔诚的僧人,竟然会做出如此之事!

海明看着刘铭的供词,知一切都结束了,便起身道:“带我走吧,与他们无关。”

解缙叹了一口气:“与他们无关,呵呵,你是天界寺的首座僧,你做出如此之事,你以为天界寺没有责任吗?须知,为阴兵提供庇护之地的,不是你海明,而是这天界寺,是天界寺的僧人与禅房!”

道源见海明已是承认,浑身的气力被抽了个干净,几难坐定。

解缙说的没错,海明不是寻常僧人,他犯了错,朝廷不会只抓他一个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法则啊。

杨士奇看向佛祖金身,提醒道:“皇上说了,要天界寺给个交代,若是不满意,不仅天界寺会倒霉,甚至可能会——灭佛!皇上顾虑重重,没有直接杀光天界寺的僧人,已是克制,也是看在你们大力筹建报恩寺、英烈碑一事上。可你们的所作所为,让报恩寺、英烈碑蒙羞!”

“我希望你们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给朝廷一个交代,只有这样,报恩寺、英烈碑才能存在下去,天界寺才能保住,这是我们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解缙看了一眼杨士奇,明白了他的意图,便招来刘长阁:“给他们解开枷锁吧。”

刘长阁很想拒绝,可无奈解缙、杨士奇也是奉旨办事,只好安排人解开道源等人解锁,并没有解开海明的,然后站在大殿外守护。

解缙与杨士奇没有再说什么,退出了大殿,带上了门。

大殿之外,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烟雾冲出了门窗,刘长阁踢开大门,看着道源、海明、法宣、法传等人坐在一堆木柴之上,火势已是烧了起来。

道源一脸肃穆,抬起头,透过火光看向杨士奇与解缙,道:“还请转知皇上,我等愧对皇恩,今日圆寂,若得舍利,其留佛门一条生路。”

“救火!”

刘长阁厉声喊道。

杨士奇上前拦住了刘长阁,严肃地说:“这是他们的交代,以己身换佛身,还请指挥史给他们一次机会,留佛门一线生机。”

刘长阁看着火势越来越大,而在火堆里的五位僧人,竟然岿然不动,任由烈火焚烧肉身。

如此意志,如此心性,令人颤抖。

殿外僧众见状,纷纷盘坐,高声念着佛号,恭送高僧圆寂。

说来奇怪,火势不小,距离佛祖之前的供台更近,可偏偏火势就没有蔓延开来,哪怕是穿堂风吹过,火势竟也奇异的没有吹向佛祖金身,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保佑着……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暴露的古今势力(二更)

刘长阁不是没有烧过尸体,那难闻的味道令人永远无法忘记。

可眼前高僧被烈火吞噬,竟没有恶臭。

等到人烧没了,火熄灭了,刘长阁用刀柄拨弄了下,看着骨灰里的舍利子,脸色变得极是难看。

“舍利子,逢凶化吉。佛教厄难,可解了。”

杨士奇看着佛祖金身,浅声叹息。

解缙知杨士奇并非是佛教徒,可他的母亲是,或许,他的举动只是为了尽孝,避免母亲伤心吧。

无论如何,道源死后结了十二颗舍利子,这是不争的现实。

武英殿。

朱允炆看着木匣里躺着的舍利子,目光深邃。

杨士奇劝言:“皇上,天界寺为阴兵提供庇护之所,皆是海明僧人一力为之,如今天界寺四大高僧携海明去了梵音之地,还请皇上网开一面,不累佛门。”

解缙见朱允炆不说话,连忙加了句:“天界寺愿捐出田产三千亩,钱钞八十万,以求赎罪,得天子宽恕。”

朱允炆听闻,拿起一枚舍利子,端详一番又丢了回去,严厉地说:“将与阴兵存在干系的武僧逮捕,命僧录司遴选高僧,主持天界寺。此事就此作罢,若再有佛门干涉朝廷,勾连阴兵,即便那如来佛亲至,朕也要他灭在大明!”

杨士奇、解缙松了一口气。

只要保住佛门,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解缙不喜欢和尚,可大明一旦灭佛,那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要知道洪武三十一年的时间里,朱元璋与各地藩王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打造了众多寺庙,甚至每个藩王还给配过僧人。

从尚佛、兴佛,急转直下,直入灭佛,庞大的僧人群体接受不了,藩王接受不了,甚至连天下人也接受不了。

大明需要稳定,不需要大变故与大动荡。

朱允炆知道天界寺只是刘伯完的一颗棋子,也没有深入追究。

随着安全局审讯深入,一条条线索开始浮现出来。

白莲教天王杨五山、神秘失踪的棋手,云南马帮之首余十舍、假死脱身的傅添锡,大理右丞彭与明等被列入了安全局最高调查名录……

调查至七月中旬,傅添锡的身份得到确认,此人是颍国公傅友德第四个儿子,曾诈死云南,躲过了腥风血雨。

至于余十舍,此人身份殊不简单,他的老婆名为沈线阳。沈线阳在历史上并不出名,但她老爹的名字叫沈万三。

换言之,沈线阳是沈万三的大女婿。

洪武十年,沈万三被发配云南,在贵州得到霭翠、奢香两位夫人帮助,在顺元城开展贸易,并帮忙修筑龙场九驿。

洪武十四年,沈万三至昆明投奔沐英,在沐英的支持下,恢复茶马古道,并组建了一支马队,形成了马帮商人势力。

洪武十九年,沈万三的马帮队伍扩大,从云南连贵州。之后不久,沈万三的两个孙子被抓入狱。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爆发,沈家一干人几尽全灭,余十舍幸免于难,接管了马帮,暗中经营商队。

朱允炆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沈万三死都死了好多年,竟然还以另一种方式与自己过招。有沈家多年经营的财富在,怪不得古今势力能死灰复燃,甚至可以说动官府为其配合。

“这里说,沐春之妻为余十舍之女余慧刚,如此说来,沐晟与余十舍的关系也定是不浅吧?”

朱允炆看向刘长阁。

刘长阁不敢揣测,就事论事:“余慧刚确实是余十舍的女儿,沈万三的外孙女。然此女早亡,并没有留下子女,沐春于洪武三十一年病逝后沐晟袭爵,与余十舍的关系多涉茶马古道。至于是否有其他关联,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朱允炆摆了摆手:“不需要了,直接给沐晟发文书,让他处理这件事。”

“皇上,这恐怕不妥……”

刘长阁连忙劝说。

朱允炆坚持,余十舍的女婿是沐春,不是沐晟,两个人的关系还不至于好到值得沐晟赌上沐氏家族的程度。

交给沐晟,一是试探,二是信任。

“可有杨五山的消息?”

朱允炆敲了敲一页几乎空白的文书。

刘长阁摇头:“刘铭掌握的消息有限,只知晓杨五山在佛母死后接管了白莲教,手中控制着小佛母唐赛儿,手下有一支圣女,亦是阴兵,为首之人名为白依依,曾来京师与刘伯完会面,后消失不见。”

朱允炆凝眸:“唐赛儿在他的手上?”

刘长阁重重点头:“据刘铭等人口供,确实如此,另有消息,杨五山应该在江北,高邮太子遇袭,是杨五山与纪纲等合谋的结果,推测此人应该在淮安府、扬州府、凤阳府等地。”

江北,而不是河北,说明杨五山应该在长江以北,黄河以南。而选择高邮刺杀太子,至少证明杨五山在淮安、扬州等地存有力量。

但这一片的面积可不小,想要找一个人,一个孩子,和大海捞针没多少区别。

朱允炆拿出舆图,盯着淮河流域说:“这些人隐在暗处,消息并不闭塞。河道上能更快走消息,沿着河道调查,看看是否有线索。”

刘长阁答应着,却也并不抱有希望。淮河南北、京杭大运河东西,这一片区域也不小,没有线索的盲目调查也只能看运气了。

朱允炆指向最后一页,神色严峻地问:“这个棋手,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刘长阁无奈:“皇上,刘铭等人只知棋手存在,却不知其真实身份,只知此人谋略无双,智力超群,刘伯完之所以能在京师隐匿多年,筹谋设计,有棋手之功。只不过刘伯完始终不肯交代,棋手的身份并没有查明。另刘铭等人听刘伯完说起,棋手已销声匿迹有段时日。”

朱允炆没有想到,在刘伯完身后还站着一个行踪莫测、极有威胁的棋手。

这群人在表面上闹腾,还好抓出来,可若是换了身份,蛰伏起来,想要挖出他们来恐怕有些难。

“还有什么事?”

朱允炆见刘长阁犹豫,皱眉问。

刘长阁忧虑地说:“找寻过刘伯完居所与各处,皆没有找到其古今令,但据刘铭交代,刘伯完手中确有一枚古今温字令,并说掌古今令者,可调动一脉力量。公子李祺的善字令,可调动京师阴兵,刘伯完手中的温字令,可调动京师内外细作。”

朱允炆拿出善字令,翻看一番:“文书中曾说,佛母是第一任古今莲花令的主人,后来佛母被杀,莲花令就落到了杨五山手中,成为杨五山控制阴兵与白莲教的重要信物,可是如此?”

刘长阁点头。

朱允炆翻过令牌,沉声说:“这古今令,倒像是一种调兵旗牌,只认旗牌,不认人。谁持有古今令,谁就能调动一支力量。那个白依依的女子来京师,恐怕不是为了刘伯完而来,而是为了这古今令而来。”

“这……”

刘长阁有些震惊,若朱允炆的推测属实,那意味着古今势力内部原本的分工正在瓦解,有人想要集所有力量为一身!

朱允炆淡然地将古今令丢在桌案上,说:“刘伯完手中的温字令不能落在外人手中,另外,傅添锡、余十舍那里,也应该会有古今令,务必找出来。庞焕不是一直没有休息,让他带丛佩儿去一趟西南,顺便看看那里的风景。”

风景?

皇上大人,你不是开玩笑吧。那里可是蛮荒之地,野兽众多,道路难行,哪里有什么风景可言……

庞焕,兄弟帮不了你了。

刘长阁等人走了,朱允炆暂时搁置阴兵之事,开始处理朝政。

福建在赵羾、周志新等人的整顿下开始恢复生机,原本趋向于萧条的建阳、建宁等地变得日益繁华,印刷、造纸、制墨已经成为了地方支柱产业。

赵羾总结经验,创造性提出发展“地方工坊”带动地方税收,这种产业带动经济的逻辑终于被正视起来。

户部在与朱允炆商议之后,将赵羾的经验发布各省布政使司,要求各省结合区域能源与条件,突出发展三至五类“地方工坊”,如山西省,可以围绕煤炭、铁发展,西疆省围绕石油、棉花发展,东北关外围绕畜牧与马场发展,北直隶围绕工程建筑、基础工业发展,广东、福建等地,以对外贸易为主,江西以教育、书院等为主,南京则主打纺织、造船、刊印报纸……

与此同时,户部联合工部、国子监农学院,派遣人员至地方传授新型的农耕技术,由朝廷出资五,府县出资三,百姓出资二的方式,推广种子保护技术,更换农业工具,让深耕细作变得更为便利,对时常出现旱涝灾害的地方,由国子监农学院申请,户部审核并拨付款项,开挖各类深井、水塘,保障农业。

受益于国子监结业人才数量的增加,府县教谕、训导缺口得到基本解决,虽尚有大量地方无法推行多科目杂学,但基本的学文识字已无问题。

文教的薪火开始点燃,从底层,自民间,开始烧出温度……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交趾教化,天下一家

汽笛声踩着海面,踏出了道道波纹,直冲向爱州港。

南部水师指挥佥事赵有年转动船舵,下达了减缓速度的指令。蒸汽机上的烟囱冒出了黑色的烟柱,又被东南风吹歪。

监察御史刘本看向一旁的青年才俊林环,此人是建文八年科举状元,受皇命所托,以礼部主事的身份前往交趾慰问张紞、韩观、李文敏等人,肩负视察地方,了解民情之职。

“林状元,前面可就是爱州港了,看到没有,那一座高高的建筑就是爱州港的灯塔,夜间焚烧柴木,火光冲天,照得西面军港与东面民港通亮。”

赵有年走了过来,笑呵地说。

林环早就看到了那高大的灯塔,听说有二十丈高,是混凝土浇筑所成,很难想象,这里的匠人是如何打造出如此壮观、高大的灯塔。

“赵佥事,还是称我为林主事吧。听说一个月前,杜总兵已经带水师进驻了爱州港,可我看军港似没有多少战船,这是何故?”

林环有些疑惑。

赵有年指了指北面:“想来是杜禹总兵带船队前往了新安府,那里有一处区域适合打造大型港口与船坞。爱州港虽大,但船只维护能力有限,船坞更难支撑起多艘宝船与未来铁船的维护,打造新港、船坞,也是必然之事。”

林环了然。

此时船只缓缓接近爱州军港,爱州卫指挥王资带一干主事等迎接。

赵有年、林环、刘本下船,顺着笔直的码头上岸。

林环提出前往清化府,刘本随行,赵有年因有军务在身,脱身不得,便安排王资带两人随行护卫。

爱州港距离清化城也就四十余里,赶马车半日便已抵达。

林环看向清化城,不由地瞪大双眼。

传闻清化城是一座栅栏城,没有城墙,类似于用木头围起来的篱笆城。可眼下的城哪里是什么栅栏城,明明就是一座混凝土坚城。

城高一丈半,修有垛口,城墙之上军士威武,并不懈怠。每隔十丈,城墙上就有一座城楼。城楼密集的程度,令人咂舌。

林环看向王资:“为何修有如此多的城楼?”

王资笑了笑,解释道:“这里是交趾,不同于其他地方,夏日酷暑多雨,军士难以正常值守。考虑到防备不可疏忽,韩观都指挥史下令多置城楼,为军士遮暑、躲雨,里面有瞭望口和火器。”

林环微微点头,询问:“自建文四年平定安南后,这里可有民变?”

王资点了点头:“朝廷大军虽平定安南,后设交趾三司。然这里百姓多有抗拒,加之打多邦的时候,张辅杀得太狠了,导致许多百姓之家失去了顶梁柱,倒也闹腾了一段日子。尤其是胡氏、陈氏流寇之乱,影响不小。后来在都司弹压、侦察兵的清剿之下,交趾终恢复了平静。”

“最近三年里,地方民乱只出现了四起,最多也只有三百余人闹事,还是因为农税而引起。后都司、布政使司处理及时,并没有多少麻烦。今年尚没有地方作乱,民心渐渐归顺。当然,这也与孔子七十二弟子后人的教化脱不了关系。”

林环知晓教化的力量,嘴角升起笑意:“听闻颜宝就在清化府,主社学教育,可是为真?”

“没错。”

王资点头。

林环对北面拱了拱手:“颜回后人,儒学大师,竟甘愿于待在社学,实在是令人钦佩。”

王资笑了笑没说话,自己要是有学问也待在社学了。

交趾与江西、南直隶等地方大不同,在大明主要省份里,训导地位与俸禄普遍低于县学、府学,但交趾、西疆省两个地方则恰恰相反,社学训导的地位与俸禄高于县学、府学。

原因很简单,社学面对的是从未接受过汉化的孩子,有些人甚至连大明官话都不懂,从零开始不算什么,关键是他们曾经是安南人,他们的家庭记得安南王室,知晓安南过去,如何让他们彻底忘记安南的印记,打上明朝的烙印,才是最考验先生智慧的。

张紞等人曾与冉忠、颜宝、闵行等商议应对之策,布政使司的一些官员甚至提出了灭绝安南文化,焚烧所有安南典籍,坑杀安南耆老先生的主义,想要用焚书坑儒的方式来清扫安南遗存,加速安南人转化为大明人的进程。

但这些主意被张紞、冉忠等人否决,颜宝等人也认为焚书坑儒虽有成效,却很容易带来更大的抵触与麻烦,不利于大明招抚民心与控制地方。

后来,社学大兴。

令人吃惊的是,整个大明中社学数量最密集的,还真不是南直隶,也不是教育大省江西,而是交趾郡。

在张紞、冉忠、颜宝等人的努力下,在朝廷的支持下,交趾已实现了社学普及,张紞以强制的法令形式规定,儿女满六岁者,当入社学,修习课业,知书达理,掌握大明礼仪。

为了确保法令得到执行,张紞将该条法令与归附官员的升迁直接挂钩,若以身作则,送自家孩子入社学,则加俸禄,考核增色,以便升迁。若治下百姓的孩子不参与社学,则视为失职,有罢黜之风险。

归附官员正渴望向上爬,如何能不配合?

林环听着王资讲述交趾文教之事,不由地对张紞敬佩不已。

建文皇帝高度信任张紞,不仅给了张紞任免知府、知县的权力,还给了他诸多“便宜行事”的权力,如税率制定、土地丈量、分配与发卖等。

张紞也没有辜负建文皇帝的重托,在交趾大展拳脚,励精图治,促成了交趾眼下的繁荣与安定局面。

交趾安稳,最大功劳可能并不是韩观的卫所与军队,而是张紞的政策赢了民心。

林环深入清化城,这里虽不如苏杭、京师繁华,但因这里是商贸重地,商人集聚,倒也显得热闹不凡,无论是行商走贩还是商队,都显得生机勃勃。

清化社学第一学堂。

林环等人经过勘验身份,进入社学之中,听到课堂中有声音,便凑到窗户边倾听起来。

颜宝正在讲述《礼记》,声音洪亮,台下学子认真倾听,一脸肃然。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日后你等当行大道,与圣人看齐。《礼记·礼运》中有云,故圣人耐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者,非意之也。必知其情,辟于其义,明于其利,达于其患,然后能为之……”

颜宝侃侃而谈,声音抑扬顿挫。

阮平举起手,怯生生地问:“先生,我听父亲说,这里原是安南,并非是大明一家。今听先生说以天下为一家,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理解,还请先生解惑。”

窗外的林环听闻之后惊讶不已,如此大胆的提问也敢出现在课堂之上?刚想过去呵斥,就被王资拉了回去。

颜宝听闻阮平问题,并没有感觉不适,而是笑着走向阮平,慈眉善目地教导:“没错,这里曾经是安南国,只不过安南国王为政时,不把百姓当人看,肆意欺辱,不把宗主当亲人,反而是拔刀相向。正所谓,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

“胡氏无道昏庸,百姓生不如死。大明这才不得不吊民伐罪,拯救万民于水火。追溯四百年,这里尚没有安南,乃是中原一地,是为中原故土。大明天子执掌天下,收归故土,顺应天道。你回家之后可以问问你的父亲,问他是觉得成为大明人好,还是回到过去的胡氏王朝好。”

阮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颜宝看着课堂中的学子,威严地说:“你们是大明的子民,生活在安稳的学堂之中,只有大明能才庇护你们,保护你们,让你们生活的更为美好。让我们起身向北,以尊君主,行我华夏之礼仪。”

众学子起身,在颜宝的带领下向北方作揖,然后又对颜宝作揖。

一堂课结束,学子散去。

林环看着学子次第而出,便走入学堂,对颜宝行礼道:“颜先生有大才,林环有礼了。”

颜宝还礼,平和地说:“早就收到消息,说皇上派了状元郎来交趾,不成想这么快就到了。怎么样,清化城可还好?”

林环连连点头,见讲桌上有几本教材,说了声便拿起来翻看:“这里教材与京师主编教材多少有些不同,这里竟然直接写了安南历史,是否合适?”

颜宝淡然一笑:“有什么不合适的,君子坦荡荡。这里的百姓与孩子,他们是知晓安南的,我们想避是避不开的。与其遮遮掩掩,不如直接告诉他们,安南覆灭罪在何处,说明安南原本就归属中原,天下一家,引他们认同。”

林环肃然起敬,致歉:“是我狭隘了。”

颜宝摆了摆手,拿起黑板擦,擦去黑板上的字迹,对林环说:“你来交趾,可不只是为了查看交趾,慰问三司吧?”

林环有些惊讶地看着颜宝,问:“你知道些什么?”

颜宝瞥了一眼林环身后的王资,正色说:“渤泥国国王哈桑死了,黄森屏与特曼贡亲王开始明争暗斗。这个时候水师来了,你这个状元郎也来了,你该不会是奉命出使渤泥国吧?”

第一千零八十章 粮食太多了

颜宝似乎看穿一切。

林环很是惊讶,难以相信一个教书先生竟能洞察朝廷动向。

王资走了过来,对发呆的林环说:“前几日张紞布政使来过,告诉了他朝廷即将派遣使臣出使渤泥国的事。”

颜宝哈哈大笑,看人震惊的表情很是有趣。

林环无语。

张紞也真是,这种事你到处说啥,害自己还以为颜宝成了神棍。

颜宝拉着林环,走出课堂,一边朝后院走去,一边说:“说说京师的趣闻,我们也好解解闷。你是不知道,待在这里,连个建文报都没有,上次收到建文报,一看日期,五个月之前的……”

林环知道交趾距离京师遥远,想要得知京师动态并不容易,欣然答应,讲述着建文八年以来的事,当听闻西疆省遇到不少困难时,颜宝不由地有些担忧。

“可有郭三省的消息?”

颜宝询问。

林环知颜宝等人与郭三省是故交,便笑着说:“听说郭先生在乌鲁-木齐搭建了府学,还编写了一套简单的、入门的教材,尤适合回回人,西疆省的教化如火如荼,可期可待。”

颜宝看着林环,摇了摇头:“郭老先生那里有伊斯-兰教的伊玛目等人支持,想来在招揽百姓子弟上更容易。只不过伊斯-兰教的影响不可小觑,当地回回人、蒙古人居多,还有更西面的商人,想要推行王道教化,恐怕并不顺利。如火如荼,应是安慰之言。”

林环见颜宝看得透彻,只好说:“西疆省有不少国子监人才,有他们从中帮助郭先生,想来不会有太大问题。”

颜宝点了点头,国子监结业的监生被带去西域的可不少,他们有真才实学,善于应变与解决问题,而不是坐以待毙,坐以待援。

接风酒宴上,林环见过诸位先生,询问困难之处,并一一记录下来。

在清化三日后,林环起身前往升龙城,一路之上察访民情,见识到了百姓安泰,人心稳定,甚至有些地方做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民风朴善。

张紞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处理政务的效率依旧很高,是非明断,果决干脆。受张紞特性影响,布政使司、府、县上也不喜拖沓,雷厉风行。

林环进入布政使司衙署的时候,见到的办事之人都是小跑着办差的,虽然也有几个慵懒的,那是因为没他们的事做,可一旦有人传呼,定会匆匆来去。

韩观、李文敏等人都到了,张紞命人摆上香案,行大礼接圣旨。

林环宣读圣旨,多是客套抚慰之言,但朱允炆毕竟是一个懂得激励手段的君主,也没打算只给他们精神上的鼓励,在圣旨的最后,准许布政使司自府库中,抽解送京师钱钞十万,作为大小官员嘉奖,一次性发放到位。

这些官员们兴奋了,三司欢腾。

张紞无所谓,反正这些钱是要送往京师的,既然朱允炆打算抽分一部分,那就分掉吧。交趾的商税收入、农税收入可不再少数。

接圣旨后,张紞等人看着圣旨,免不了再一次向北而拜。

一番寒暄之后是酒宴,林环询问:“张布政使,皇上着我前来,一是抚慰三司,二是想明察三司困难之事,朝廷可想办法解决。”

张紞沉思了下,有些忧愁地说:“倒还真有一件难事。”

“哦,请说。”

林环有了精神。

张紞命人打了一碗米饭,然后指给林环说:“这就是交趾最大的麻烦。”

“何意?”

林环疑惑不已。

张紞叹了一口气,说:“林主事,你可知洪武年间,一年税收多少石?”

林环直言:“三千万石余。”

张紞重重点头,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没错,洪武年间,年税收不过三千万石。但你恐怕不知道,交趾存有多少粮食吧。陶容,你来告诉他。”

陶容最早归附的安南人,因为其忠诚与能力,被张紞一再提拔,现任职布政使司参议。陶容起身,对林环拱了拱手:“交趾目下储存粮食有一千三百六十万石,且夏税尚未全部入库。”

“多少?”

林环瞪大眼睛,一千三百六十万石?

洪武年间,全年粮食税收不过三千万石,你们这一个小小的地方,竟然有如此海量的粮食?一千三百六十万石,几乎等同于洪武年间大明南直隶、浙江、江西等主产量区的税收。

张紞吃了一口米饭,忧愁不已:“这里的粮食实在是太多了,以致于粮价太低,一两宝钞,在京师可以买二石米,在苏杭可以买三四石,可在这里,足足可以买五石、六石!谷贱伤农啊。”

林环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确认交趾存粮数目,终于相信,转而说:“交趾粮食多还不容易,既然一两钱钞可以购置五六石米,转至京师或北平,便可有两至三倍纯利,找商人运不就妥了?”

张紞默然不语。

陶容、李文敏等人如同看傻子一样看着林环,林环恍然,自己能想到的法子,张紞怎么可能想不到。

梁默叹息一声,解释道:“商人至此处,可不是为了三倍利而来,而是为了四五倍,六七倍,乃至十几倍而来。他们想要的是更有价值的货物,谁会用粮食来占用更多的船舱位置。要知一袋香料与一袋米的利相差可不止是几两的事。”

林环明白了,商人不肯干,交趾布政使司这边北运粮食又不划算,导致无数的粮食,如山堆积在交趾。

张紞搁下筷子:“交趾雨多天潮,粮食存储不易。去年陈粮中,有超过三十万石因封闭不当,导致稻谷受潮发霉。林主事,你知道大明许多地方百姓吃饭都成问题,也知道这批粮食的重要,应想尽办法加以解决。”

林环着急起来,连忙说:“是否可以由水师代为北运?”

张紞沉默了下,询问:“南部水师运粮船只有八十,这些船只中绝大部分需要保障战船,又能拿出多少船只专运粮食?何况,水师不听从布政使司方面的安排,他们的上级是水师都督府,没有皇上的旨意,这里没有人能说动水师。”

林环郁闷了,朝廷在三分水师的时候,主要考虑的是自江南北运粮食,东海水师为主力,可没想到从交趾大规模运粮北上。

正在发愁的林环突然看到韩观脸上浮出笑意,不由地冷静下来,低头沉思,余光看到了张紞那张平静的脸,他哪里有什么担忧,摆明了就是吃准了自己,想要借自己之手,回去让朱允炆给南部水师发一道手谕,由蒸汽机船来帮忙转运粮食吧?

老狐狸,担忧都是假的。

只不过,张紞明明可以自己写奏折,为何不将此事直接奏报给朝廷,朱允炆没道理不答应。

林环不解。

张紞不亲自上书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避嫌与立规矩。

交趾布政使拥有太大的权限,张紞很清楚什么事不能僭越,清楚界限在哪里,平日里并不与按察使司、都指挥史司有过多往来,自然也不会去牵扯到水师的事之中。

洪武朝的风云告诉张紞,想要活得长,就慎重处理职权外的事,能借力的借力,能避免接触的就避免接触,两袖清风不染花黄,一心为政不碰雷池。

水师现在是个香饽饽,尤其是三分之后,南部水师总部就设在爱州港,这里面有无数的利益可以钻营。

若张紞亲自上书,恐怕朱允炆会准许张紞“便宜行事”,让水师配合张紞运输粮食。

一旦张紞跨过去这一步,那必有效仿者,跟随者,时间长了,三司官会认为,用水师的船只运点粮食合情合理,理所当然,既然如此,要水师帮帮忙,给我们运点木头,运点石头,运点香料,也是应该的……

张紞不愿意亲自上书,不愿意便宜行事,更不愿意破坏规矩。

现在借林环之手,走正常渠道,按规矩办事,谁都说不出不对,他日交趾三司用水师时,还需要照例先上奏,这是立下规矩。

前有车,后有辙。

林环只是一个新科状元,尚不明白官场法则,但还是遵从张紞的意,写了一封奏折差人递送京师。

在一番问对之后,林环开始转入真正的使命:“接渤泥国使臣三月消息,渤泥国国王哈桑去世。后探得渤泥国内部分裂为两个势力,一方是艾哈迈德亲王,一方是特曼贡亲王。两股势力明争暗斗,争夺权势。其中艾哈迈德亲王背后是黄森屏,此人算是大明人。皇上旨意,命我于交趾组成使臣队伍,出使渤泥国。”

张紞凝眸,韩观渴望。

很显然,这是大明在渤泥扶持一股力量的大好时机。

虽说黄森屏在元末的时候就跑到了渤泥,但他身上毕竟流淌着华夏人的血液,在骨子里还是中国人,加之此人多次派遣家人前往大明,对大明的认可远比什么特曼贡亲王好得多。

渤泥的位置很关键,大明在南洋深处的势力存在,仅仅只有一个小小的旧港宣慰司,根本不够。

若水师能在渤泥立足,打造一个军港,那大明水师将在南洋深处彻底扎下根,形成对整个南洋诸国的真正威慑!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渤泥--黄森屏

几十年来,张紞信奉的理念是“国虽大,好战必亡”,在对外关系上,与朱元璋不谋而合,即睦邻友好,以德服人,强而不欺,威而不霸。

可在交趾的四年中,张紞终于看到了大海的富庶,南洋的富庶,具体来说,是粮食的富庶。

什么香料,什么珍木,什么宝石,在张紞眼里都是玩物,没了这些,大明依旧能过好日子。可粮食,大明缺得很。

回想洪武三十一年中,大明在于了水灾六十八次,旱灾四十一次,蝗灾十二次,雹灾六次,潮灾六次,霜灾五次!

哪一次灾害的背后不需要粮食去救济?

可许多地方的粮食根本不够吃啊,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没了家园与土地,只能跑到附近的府县就食,可府县的备灾粮又能坚持多久?

等到朝廷从其他地方调拨粮食,多少百姓已经是卖掉妻子,女儿,儿子,多少百姓已经失去了父母,多少百姓已经活活饿死了!

张紞听闻过元末的烽火,见识过洪武开国初期的荒凉,走过饥饿濒死的人群,招抚过山里瘦弱几不成人的百姓,知晓粮食的重要,明白粮食才是国之根基!

交趾有粮食,有很多很多的粮食,这些粮食足够养活所有官员,足够养活几百万人,足以避免灾荒之下无数人因为吃不起饭而饿死!

建文皇帝将交趾收归大明所有,这是何等明智的决策!

可仅仅拥有交趾还不够,这里毕竟太靠北了一些,没有深入到南洋之中,像是占城,他们那里稻谷可是一年三熟,交趾大部分地方只能一年两熟。

不公平啊,凭啥你们能吃得饱,粮食满仓,偏偏善良、朴实、勤奋的大明百姓就要挨饿?

这种认识与动机,让张紞认识到战争未必不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法,原本不可能的选项,也可以选那么一下。

当朱允炆下旨命令交趾严密关注渤泥国动态的时候,张紞、韩观等人就给出了一个理智的判断:皇上想要渤泥国的土地。

渤泥国位于南洋的中心地带,占据了渤泥,大明就可以实现南洋海域的真正控制。无论是将渤泥作为中转站、粮仓,还是将渤泥作为扼守海道、威慑南洋诸国的水师基地,其战略意义与现实价值都不可估量。

张紞是传统文臣,却拥有了扩张的意识,这不得不让韩观震惊,但张紞支持扩张的原始动机是粮食,是为了大明百姓吃得饱饭,并非是领土,也并非是其他资源的掠夺。

韩观支持朱允炆扩张的动机更是单纯,毕竟,一个不想着开疆拓土、保家卫国的武将,不是一个好武将。

在张紞、韩观的支持下,林环很快就有了一支二百人规模的出使时团,其中即有管理农户的官员,也有管理林业的官员,当然,更多的是都司与卫所将官。

林环为正使、陶容为副使,都司的孟察、江成周充当护卫,一行人,两艘船,出爱州港,直奔渤泥国而去。

渤泥国,是南洋中小国,这里的小,指的是实力弱小。若单以国土面积来论,渤泥国可谓巨大,堪比二十一个海南岛,三个交趾郡。

这里地广人稀,大量的原始森林没有被开发,南部与西部多为蛮荒地带,人口主要集中在北部与东部。

渤泥城。

黄森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皮肤已经皱巴,还有十几颗黑色的斑点,头发已尽是花白。

这镜子是大明的,清晰可见毫毛。

拐杖移动,黄森屏走出房间,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心情有些沉重。

自国王哈桑于年初去世后,渤泥国就陷入了分裂之中,至今已去半年,王位依旧空悬。

特曼贡亲王最近的动作很多,不断排挤自己的人,希望将黄家的力量排除出渤泥国。可特曼贡似乎忘记了,当初若不是自己鼎力相助,帮助渤泥国打败了苏禄国,此时的渤泥早已成为了苏禄国的地盘。

那一次出手时,渤泥国国王还是马合谟沙。

马合谟沙为了表示结盟的心意,将女儿嫁给了自己,并让弟弟艾哈迈德娶了自己的妹妹黄元丽。马合谟沙死后,其子哈桑成为国王,自己与马合谟沙的哥哥特曼贡亲王一起监国摄政。

两个监国大臣还活着,国王哈桑却先死了。

一山不容二虎,加上特曼贡也不是母的,想要最终控制渤泥国,还必须用实力来说话。

雷电闪过长空,劈出刹那光明。

黄森屏一顿拐杖,喊道:“你想要得到更多,那就先准备失去更多。遐旺,让艾哈迈德来见我。”

艾哈迈德是黄森屏的妹夫,马合谟沙的弟弟,而特曼贡则是马合谟沙的哥哥。这场争斗,看似是哥哥与弟弟之间的王位争夺,实则是特曼贡与黄森屏家族之间的王位争夺。

艾哈迈德来了,黄元丽也来了。

黄森屏阴沉着坐着,一言不发。

黄元丽见状,起身倒了一杯茶,轻声说:“哥哥,眼下局势对我们不利,总是被动应对,我们迟早会被赶出渤泥城,离开渤泥城我并不担心,就怕特曼贡连我们的断手河与中国城也会拿去,到时候,几十年的基业可都没了。”

黄森屏看了一眼黄元丽,又看向艾哈迈德。沉声问:“你怎么看?”

艾哈迈德苦涩不已,感叹道:“特曼贡已经对我动了杀心,在我的居所附近出现了不少陌生人,若不是你的人保护,我恐怕连出门的可能都没有。特曼贡迟迟没有对我下手,顾忌与担忧的就是黄家的力量,但我猜想,他这种顾忌不会持续太久,你应该听到消息了吧,有一个名为方天画的人到了渤泥国,受到了特曼贡的欢迎。”

黄森屏凝眸,方天画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带来了一支队伍,人数还不少,有五百余人。这支力量加入特曼贡,对黄家势力构成了不小威胁。

黄元丽在一旁劝说:“哥哥,我听传闻那方天画是海上的贼寇,庆元海贼团的大头目,曾与陈祖义联手进攻过大明阳江船厂。去年咱们的船队去大明贩卖货物,结果走了空,回来的人说是被海贼所劫,怕就是这方天画所为。”

黄森屏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问:“这个消息可以确认吗?”

黄元丽清楚,黄森屏并不希望大明水师介入渤泥国内部斗争,中山国就是前车之鉴。

“暂时无法确认。”

黄元丽有些无奈。

没办法,谁都不认识方天画,也没有此人的画像。

黄克孙起身,说:“父亲,无论方天画是不是庆元海贼团的头目,特曼贡都在不择手段地扩大力量。若再等下去,我们不仅会失去先手的机会,还会失去还手的能力。儿建议,早下决断,解决特曼贡,推姐夫艾哈迈德为国王。”

艾哈迈德当国王是黄家人的共识,黄森屏已经老了,自然是不可能亲自当国王的,加上黄家只是渤泥国的一支力量,并不代表全部,马合谟沙的臣民与土著,有着支持马合谟沙家族的传统。选择马合谟沙的弟弟艾哈迈德当国王,对于维护渤泥国的稳定,争取其他势力的支持是必须的。

黄森屏起身,目光变得坚决:“自今日起,整顿断手河附近的人手,组成军队,发放武器,随时准备。黄克孙,你亲自去中国城,一旦有警,直接带人取渤泥城。”

黄克孙皱眉,看着黄森屏:“父亲,没了?”

“没了。”

黄森屏说。

黄克孙、黄元丽、艾哈迈德有些失落,这个命令是保守的,是防备的,而不是主动的,进攻的。

说到底,黄森屏还是没有下定决心直接与特曼贡作军事决战。

待艾哈迈德、黄元丽等人离开之后,黄克孙看着年迈的父亲,不由地问:“父亲,为何不直接起兵打过去,以我们的人手、力量与威望,打败特曼贡不成问题!”

黄森屏深深看着黄克孙,严肃地说:“孩子,断手河为何叫断手河,因为我们不少人在那里遇了险,丢了手。活下去容易,战斗也容易,可你想过没有,战争之后我们会死多少人?到时渤泥城是不是要改称断头城?他们跟着我们安家于此,我们也应该全力保护他们。”

黄克孙咬牙:“战争不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若特曼贡成了国王,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到时候他掌握着更多的力量,我们的损失将会更大。”

黄森屏摆了摆手:“特曼贡不是傻子,他不会对黄家动手,折损渤泥国的大部分力量,他真正要杀掉的只是你姐夫艾哈迈德,当然,我也不会容许他这样做。”

“那我们现在就等?”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们拥有不战而胜的实力时。”

黄森屏平静地说。

黄克孙摇头,那些渤泥国的老人支持特曼贡的不少,何况他手里还握着一千多人的军队,现如今又有了方天画的加入,局势对黄家是不利的。

黄森屏看出了黄克孙的担忧,轻声说:“放心吧,那些大臣不是瞎子,不会看不清楚局势。再说了,大明也不会允许我们黄家覆灭……”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送大明一份礼

这一夜,一轮明月,瀚宇澄清。

黄森屏看着圆满的月亮,心头充满了思绪。

黄元丽见哥哥落寞沉思,便在一旁宽慰:“一些大臣臣服了我们,特曼贡的力量得到削弱。哥哥还担心什么?”

黄森屏抬手指了指月亮:“你还记得,今日是什么节日吗?”

黄元丽自是知晓。

八月中秋,作为汉人,永世不可能忘的节日。只不过,眼下这局势并不适合欢庆,家人们分镇各方,也难团圆。

黄森屏哀叹了一声,转身看着黄元丽:“我已经老了,余下的日子恐怕没几年了,但我还有一桩心事。”

黄元丽着急起来,连忙说:“哥哥说什么话,算命的说过,你可是有百年寿元,眼下还不到七十,怎能胡思乱想。”

黄森屏呵呵笑了笑。

算命的拿了钱自是说好话,可是命不是算命的说了算,是老天说了算啊。

黄森屏拄着拐杖说:“去年底黄克孙去大明京师,一月中回来时,说起大琉球被灭,随后又占领了小琉球。对这些事,你有什么看法?”

黄元丽有些担忧:“大明在扩张,他们的水师战无不胜。”

黄森屏摆了摆手,严肃地说:“你看到的太少了,你忘记了,大明水师自大琉球返回京师的时间是冬日。冬日吹的可是西北风,他们想要从大琉球顶风逆水回到京师,可不容易,但他们偏偏做到了。黄克孙还说起,大明似乎有一种船只,不再需要等风来,而是能在任何时候南下北上。”

黄元丽想了想,轻声问:“哥哥说的可是那蒸汽机船?”

“没错。”

黄森屏凝重地点头,认真地说:“大明不止是在扩张,他们还在拉开与所有国家的差距。原本在南洋就已堪称霸主的大明水师,眼下实力进一步增强,妹妹啊,这世上已没有任何国家能与之抗衡。”

黄元丽神色严峻,这些年来大明的发展确实太快了,从郑和第一次来南洋到如今,还不到十个年头,可大明的影响力已远远超出了洪武时期,超出了元朝时期,大明的敕令与文书,是任何南洋国家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臣服,只要臣服。

南洋诸国,已无一国不臣服于大明,年年朝贡,互通贸易。

黄森屏走了两步,停下来开口道:“大明强盛,你是高兴,还是恐惧?”

黄元丽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不明白为何有如此一问,但还是诚实地回道:“多少还是有些不安,我们毕竟是逃兵,怎么能不害怕朝廷。”

黄森屏哈哈大笑起来,突然又咳了起来,黄元丽上前拍打着黄森屏的后背:“我又没说错,你笑话什么,当初你可是带兵背叛出大明的。”

“没错,这是事实。”黄森屏喘顺了之后,继续说:“可是建文皇帝不一样了,八年来,大明国力蒸蒸日上,百姓安泰,听闻一些灾民入了京师,也得到了极好安置。这个年轻的帝王,不同于洪武大帝,他的手段、谋略与魄力,柔中带刚,刚中藏着刃啊。”

黄元丽不明白自己哥哥为何开始夸起建文皇帝了,这个家伙虽然不错,但和渤泥国之间,也就是一年见一面的“交情”,最多加点民间贸易。

黄森屏继续谈论:“西域回归了,大明已显出强汉盛唐之风。瓦剌与鞑靼也消停了,听说他们正在种羊,来换取大明更多的贸易品。大明已经没有敌人了,没有了,只要大明再安稳个十年八年,不可想象的盛世景象将会出现。”

黄元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就大明来说,只要老天爷不折腾,老天爷他儿子不折腾,国力肯定是增强的,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的。

黄森屏停顿了下,缓缓说:“我想去看看大明,想看看这位建文皇帝。”

“啊,这不合适吧?”

黄元丽有些惊讶。

黄森屏没有觉得不妥,逃兵的身份,叛徒的身份,这都不重要了,以大明的情报能力,朱允炆早就知道自己的底细,一直没有发作,便意味着过去一笔勾销了。

“现在是不太合适,解决了特曼贡之后,我想要去一趟大明,然后给建文皇帝送一份重礼。妹妹,你说,我挑选的这件礼物,你会答应送出去吗?”

黄森屏嘴角微动,黄元丽瞠目。

黄望海匆匆走来,禀告:“大明使臣抵达了断手河,想要在渤泥城见总兵。”

总兵,是大明人对黄森屏的称呼。

黄森屏呵呵点了点头,安排道:“告诉黄克孙,就说我会亲自迎接天朝使臣莅临。”

黄望海离开。

黄森屏看向黄元丽,说:“大明水师三分,南部水师设在了交趾爱州港。现在又派遣使臣来这里,不从渤泥国北面登陆,而是选择在东部的断手河登陆,看出来了吧,大明这是在表态,给特曼贡亮明态度。”

大明使臣队伍沿断手河东进,抵达中国城。

这是一座充满大明特色的城,四四方方,即有垛口,也有城楼。

受益于远航贸易,中国城涌入了不少大明商人,一些商人甚至不再安排伙计四处寻找货物,只在城中租下一个店铺,挂上收购的牌子,就在那里优哉游哉地等待生意上门。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建筑,这让林环、江成周等人以为回到了大明。黄克孙小心接待,并一路护送使臣队伍前往北面的渤泥城。

渤泥城外。

特曼贡亲王、艾哈迈德亲王、黄森屏、渤泥大臣等在外迎候。

林环看着前面迎接的众人,带人上前先一步喊道:“哪位是艾哈迈德亲王?”

此言一出,特曼贡亲王心头一沉,围观的渤泥大臣也开始权衡起来,看这样子,大明使臣对艾哈迈德亲王更为亲近,若是继续站在特曼贡这一边,恐怕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大明都看好艾哈迈德,我们难道要看好特曼贡不成?

艾哈迈德亲王紧走两步,肃然喊道:“渤泥亲王艾哈迈德迎接天朝使臣。”

林环连连点头,笑着说:“大明天子听闻艾哈迈德亲王和善仁慈、雍容华贵,与黄总兵一起开拓贸易,惠及渤泥百姓,相互取利。特遣我为使臣,与艾哈迈德亲王、黄总兵等商议商贸一事,还望亲王、总兵还多加配合。”

大明天子?

如此说来,大明天子都看好艾哈迈德与黄森屏了?

渤泥大臣在这一刻,转变了立场。

而那些原本倾向于黄森屏、艾哈迈德亲王的大臣则是大喜,看看,大明朝就是咱们的靠山,你特曼贡想要争夺王位,你试试,只要大明不册封,你就是拉拢了所有人,你也不是合法的渤泥国王。

作为大明藩属国,渤泥国王是需要大明天子点头,给印章,给册封,给礼仪的。

黄森屏看着这一幕,暗暗惊叹。

大明人的手段可不比寻常啊,他们不动一兵一卒,只凭着几句话,就彻底让艾哈迈德赢了人心,站稳了局面。

艾哈迈德看了一眼尴尬的特曼贡亲王,引着林环等人介绍:“这位是特曼贡亲王。”

林环看了看特曼贡,颇是有礼节的交流两句,不过脸上的肌肉明显僵硬,也没了笑意,这让特曼贡也是愤怒,却又不得不忍着。

大明,没有人能惹得起大明。

林环是真的带来了贸易书,希望渤泥国可以开采煤炭,由大明水师直接收购。

艾哈迈德欣然答应。

渤泥国中有不少煤炭,都是露天的,开采容易,基本上就是铲起来装的那一种。

大明南部水师治所爱州港,水师改造蒸汽机船已是必然,而蒸汽机船运行需要大量的煤炭,虽说交趾也有不少露天煤矿,但那需要作为储备,消耗所用,还是需要“进口”,再说了,这也是羁縻渤泥国的重要方式。

林环单独约见了黄森屏,奉送上了一幅画作,解释道:“皇上知晓黄总兵是福建泉州人,特遣画师至泉州故土,绘了这一幅泉州山水图,嘱我亲自送至,以慰藉黄总兵思乡之心。”

黄森屏看着熟悉的山水,不由地老泪纵横。

离开家乡三十年,思念故土三十年,熟悉的根,自己没有回去过。可现在,它出现了,出现在了这画里。

这是清源山,清净寺?

这里府文庙?

这是泉州港吗?如此多的船只,如此繁茂的港口?

黄森屏被触动了。

这里是泉州,是故乡,是根。

老了,要回家。

死了,要归根。

这是传统,这是祖先世世相传的话,是死后通往安宁的路。

黄森屏面对林环,擦去眼泪,直言:“我欲亲自带队前往大明,拜见天子,不知天子是否能恩准。”

林环惊喜不已,忙说:“若黄总兵归家,天子定会欢迎,设宴厚待。”

黄森屏不需要厚待什么,只想要回家,回到故土,死后能安葬在强大而富庶的大明土地上。

大明使臣出使渤泥仅仅三日,却左右了渤泥政局。艾哈迈德在众势力的拥护下占据上风,特曼贡不得不主动退出王位争夺。

九月,艾哈迈德派遣使臣前往大明,恩求册封。与此同时,庆元海贼团再一次出航,奔向茫茫大海……

PS:

感谢椰小胖不太胖打赏,惊雪谢过。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改土归流的序曲

汤不平守在湖边,看着钓了半天也没有钓上鱼的朱允炆,一句话也不敢说。

最近皇上的脾气不太好,前几日钓鱼没钓上来,硬是调来两门神机炮来炸鱼,也不知道鱼招惹谁了。

不好,一条大鱼跳出了水面,它在嘲笑皇上,还打了浪花。

得,看今天这个情况,神机炮还是得用一用……

朱允炆靠在椅子里,享受着和煦的阳光,对一旁的汤不平说:“御史奏报,青州知府黄子澄诽谤朝廷,对朕不满,公然违背朝廷法令,下令青州禁海,不准百姓下海打渔与贸易,这些是真的吗?”

汤不平走近几步,回道:“皇上,山东安全局也奏报了此事,应是无误。”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朕将齐泰、景清下放开封,他们二人做到百姓请-愿不让其离任,称其为父母官。可黄子澄这些年在青州办事,实在是令朕失望至极。两年前,朕给了他一次警告,若再毫无作为,便让他去于阗。看来,他是对于阗念念不忘了啊。”

汤不平沉默。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黄子澄作为东宫旧臣,也曾进入内阁,可惜此人太过书生,太过理想化,缺乏办事能力与理性思维,张口就拿历史说事,说什么汉代可以做的事,咱们大明也可以做。

这种人,不适合留在京师。

可下放地方吧,原以为他通晓四书五经,学问一肚子,多少能让青州百姓填饱肚子。可现实是,他沉浸在了内阁大臣至青州知府的挫败之中,直接趴在地上也不爬起来,就在那撒泼泼混。

“朕对不起青州百姓啊,告诉吏部,不需要等大朝觐了,革去黄子澄青州知府一职,调任于阗县丞。”

朱允炆下定了决心。

给你一次次机会,你自己不想做出成绩,那就去于阗吧,那里人不多,也没有海,你去那里撒泼去吧。

汤不平感觉到了朱允炆的愤怒与失望,黄子澄被贬,好歹给个知县当当吧,现在去于阗,连个知县都不是,这种处罚恐怕比其他羞辱手段还残酷。

不过话说回来,黄子澄就是块烂泥,文官扶了几次,都没扶起来,现在落得这个下场,想来也没有人会去求情了。

不需要等大朝觐就被一杆子打下来的,还有山东按察使陈瑛,此人多少有些心理变态,推崇太祖酷刑,被责令抓至京师,现在已经在刑部大牢里享受酷刑的滋味了,如果不让他体会体会,有点对不起冤死的二十几名商人与百姓。

接近大朝觐,官员、御史弹劾奏章较之往日多了十几倍之多。有些御史担心知情不报,大朝觐时捅出来,连累自己一起倒霉,索性弹劾了再说。

大朝觐,遴选十优州府、百强县,事关众府县切身利益,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犯错,以致于官场风气大变,清廉的西北风呼呼地吹。

一份加急文书驰入京师,刘长阁收到后,连忙送至后湖,将文书交给正在钓鱼的朱允炆。

朱允炆看着安静的湖水,示意刘长阁念。

刘长阁打开文书,展开看了几眼,顿时底气十足:“臣沐晟于昆明伏拜,接朝廷旨意在前,不敢怠慢,于八月二十日,设计擒余十舍,并逮捕马帮一百九十六人,查获马匹五百余,银五十万两,钱钞八十万两。另寻得一枚古今死字牌,已转托安全局庞焕暂管……”

朱允炆眉头微抬。

沐晟办事效率值得肯定,他并没有丝毫拖沓。

马帮的财富倒是让朱允炆有些惊讶,要知沈家已经没了十几年了,在这十几年中,余十舍还能积累起百万余财富,可谓是惊人。当然,这与沈万三的亲传、茶马古道的利润存在直接关系,也与沐氏家族的扶持有关。

按照刘铭等人的交代,余十舍是古今势力背后最大的财团,现在余十舍落网,马帮被一举铲除,财富也被收入朝廷手中,阴兵将失去最主要的财力支持。

刘长阁念完之后,发现文书后面还有一封信,展开看了看,不由地暗吸一口冷气,连忙递给朱允炆:“丛佩儿的信。”

朱允炆皱眉,这个家伙还真大胆,竟然敢在加急文书里面夹带私货,看来,沐晟写文书的时候,丛佩儿、庞焕也在场。

丛佩儿在信中写满了抱怨之词,什么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什么三月昆明浩荡春,芙蓉新殿压池滨,什么万朵莲花开海市,一天星斗下人间,都是骗人的,大骗子一个!

昆明好个鬼啊,出城三十里,全都是荒山野岭,一条路走下去,都瘆得慌。还欣赏美景,美个头,夏秋的蚊子,能把人吃没了!

朱允炆似乎看到了丛佩儿握着拳头抱怨,庞焕在一旁拉扯安抚的情景,不由地大笑起来:“这怎么能怪朕,都是古人说的……”

鱼终于上钩了,朱允炆带着一条鱼返回后宫。

龙江船厂收到旨意,优先改造两艘蒸汽机宝船,以承担起交趾粮食北运的任务。与此同时,朱允炆下旨,扩建淮安仓、徐州仓、北平仓三座粮库,新建北直隶通州、辽东宁远两座大型粮仓。

十月中旬,渤泥国使臣抵京。

朱允炆亲自接见,欣然册封艾哈迈德为渤泥国王,并接受了黄森屏想要出使大明的请求,着令南部水师,以蒸汽机船接运,以减少其疲累。

十一月初,东海水师运载一批火器与弹药进入辽东湾,辽东都指挥史杨文亲自带人接收,并在松花江中部集结兵马磨刀霍霍,操练军阵。

当月,有女真部落臣服三十有二,海西女真部落臣服超过七成。

杨文-强制对分散的女真部落进行了迁移,集中在平原地带,引导其转向农耕,并努力淡化不同部落之间的差异,让其趋向于大明一家。

然还有近三成海西女真部落没有臣服,但出于对大明的畏惧,开始向北迁移,并与野人女真结成了同盟,准备对抗大明。

杨文并没有匆促行动,而是按部就班,遵照三步走的时间表,稳固阵地,调配兵力,并加大招抚力度,安排使臣说明厉害关系,摆明选项。

虽说招抚工作应该持续到建文九年二月,但实际上,持续到十一月中下旬就基本结束了。

一场大雪封了路,想要招抚都难。

虽是天寒地冻,但东北的战备并没有停下来,武器、火器、军心、棉衣、粮食等全部到位,只等开春冰雪融化时,便拉开彻底控制东北的序幕。

建文八年十二月,在大朝觐的万岁声中,在评选十优州府、百强县的宣读声中,在各藩属国使臣恭贺元旦,祈愿大明来年风调雨顺,在后宫内侍、宫女的伏拜,在马恩慧、淑妃等人的温柔注视下,在朱文奎、朱文垣的“父皇”声中,迎来了尾声。

整个建文八年,即没有大规模对外用兵,也没有额外增加新的大型土木工程,这对于帝王而言,并不精彩,但对于大明百姓,对于大明百业,却是休养生息的好年头。

建文九年。

朱允炆在国庆日发表了“人才为本,工业初兴”的演讲,第一次完整提出了“工业”的理念,将五年科技计划提升为五年科技战略,将经世致用、发明创新、推动工业作为关键词,拉起了大明初级工业的汽笛声。

可当这一声汽笛声刚刚响起,一个惊人的消息就传入进士。

广西浔州、柳州土司起事,盘踞庆元、宜山、河池、马平、来宾、迁江等县,对抗朝廷。

接到奏报的朱允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大过年的,你们都不让好好休息,好好的日子不想过了是吧?

铁铉看着战报咬牙切齿,就差掀桌子骂人了。

好不容易自己休息一次,答应了老婆孩子一起过元宵节的,现在好了,又被召到兵部来了。

徐辉祖听说了之后,连门都没出。

广西土司造反,那不是造反,那是造作,不,是作孽,作死。

徐辉祖不知道这两地的土司是不是白痴到家了,现在大明卫所的军官都愁着没军功可以赚,你们倒先一步送上门来了?

在家轮休的解缙听闻了,翻身就去睡觉了,多大点事,不值得去内阁值班,杨士奇一个人就足够了。

广西土司闹事,在朝廷看来就是个玩笑。

事实也是如此。

朱允炆接受了杨士奇、杨荣、铁铉等人的建议,命令在广西的张辅率领桂林三卫一万兵,兵进柳州府。命湖广宁远卫朱广、方政,联合梧州府卫所扑浔州。

广西土司作乱,事不大,却吸引了朱允炆的目光,也坚定了朱允炆改土归流的决心。

羁縻之策,在西南诸省可以用,但必须听命于朝廷。如果抗拒不从,旨意无法传达,那就不是什么羁縻州,而是割据了。

割据大明?

那只能是找死。

既然改土归流不能一口气推下去,那就先拿柳州、浔州开始吧。

朱允炆决定不破不立,哪里不老实,改哪里的土司,设置进去流官,步步蚕食……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第一届鳌山灯会

虽说广西两地土司造反影响了不少官员的休沐,好好的假期也被征用了去。但大明这个巨人,绝不会因为脚底下多了一颗石子而止步不前。

建文八年六月时,宣传司主事兼国子监司业胡濙上书,希望朝廷能在建文九年元宵节时举办大型灯会,与民同庆,展国之昌盛,收民心,增荣耀,养大明子民自豪、团结、一家之共识。

此上书得到国子监、礼部的支持,却在户部那里得到了反对。

理由很简单,朝廷举办大型灯会需要很多钱,这笔钱可不是几千两、几万两能办得下来的,少说也是十万两起步。

户部不愿意出这笔钱,认为华而不实,毫无意义,还容易制造歌舞升平的假象。

但最终,朱允炆批准了胡濙的奏疏。

在朱允炆看来,大明百姓的日子实在是有些枯燥,平日里娱乐活动就那么几样,看戏听书,斗物逛秦淮河,士人等还能吟诵下风花雪月,还创造不出几个有唐宋风采的大作。

忙碌一年又一年,元宵节热闹了几次,但总不够大气、不够气派,也不够吸引人。

胡濙有一点是说对了的,办一个灯会,确实有助于凝聚大明子民的共识,这个共识,就是天下一家,团结和平,生为大明子民应该自豪的共识。

后世的春晚节目,其意义还真不是几场歌舞,几个笑话,几个段子,笑呵笑呵了事,而是旨在打造一种文化符号,通过这种符号,连接无数人,形成一个团圆、团结的大集体,它凭借着文化符号,打造了普遍的文化共识、认识共识,这才是最宝贵的价值所在。

建文朝迎来第九个年头了,是时候考虑凝聚民心、提升民族自豪感了。眼下朝廷并不缺钱,后宫也不缺钱,不需要动用国库,后宫就完全承担了。

灯会筹备期超过半年,动用宫廷匠人与民间匠人五百余,终于准备妥当。就在众人翘首以盼的时候,广西土司闹了事,许多人都猜测朝廷会不会取消灯,毕竟“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京师犹歌舞”这种事不太好看。

朱允炆并没有取消,反而是大张旗鼓,将京师大型灯会的消息早早挂在了建文报上,苏杭等地的商人、大户听闻之后,纷纷启程前往京师,参与第一次朝廷举办的大型灯会。

元宵赏灯,据说始于汉代祭祀太乙。

《史记》记载: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乙甘泉,以昏时夜祠,到明而终。

也就是在正月的第一个辛日祭拜太乙,人们在祭拜之时,以“举明灯”来纪念太乙(商汤)当年自焚祭天为人们祈雨的行为,后来这种习俗演变成了元宵节赏灯。

最初的元宵节,大致是一群人举着火把在田间游走,其意义就是以火来祈雨驱虫,祈求五谷丰登。元宵节的火,来源于太乙焚身祈雨之火,故此也有以避灾祈福、天官赐福的深意。

后来,元宵赏灯变得丰富多彩,也才有了“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绝美描述。

朱允炆并没有将灯会地点选在午门,而是选在了莫愁湖。

转眼间到了元宵节这一日,莫愁湖附近早已是人山人海,商人闻讯更是提早购置了户部专门划出的摊位,摆上了琳琅满目的商品。

沿莫愁湖十里,人来人往,擦肩接踵。

无论是京师百姓,匠人,还是商贾、学子,亦或是富家子弟,官宦之家,勋贵之后,都不愿错过这场开国以来的首次大型灯会盛典。

谦谦君子,窈窕淑女,宝马香车,软语浅笑。

这家女子看中了某位公子,也敢在这一日上前问一句“少年郎,可有婚配否”的惊世之言,那位公子钟情于婀娜女子,也能上前行礼,极有礼貌地说:“可否愿与小生共赏花灯?”

老人们小心走着,脸上满是笑意,东看看,西瞧瞧,然后拍着孙子的后脑袋说:“你生在了好年景啊,爷爷六十年不曾见如此繁华。”

孙子哪里管什么六十年,只想要六十文宝钞,买点好吃的。

商人在大力促销,挂起的招子上更是写着惹人的字眼,像是猜灯谜销售,“猜中则免,不中则七成”,还出现了捆绑销售,男人买一套成衣送一套胭脂妆奁,女人买一套成衣送一套笔墨纸砚,虽说价高了不少,但总比两套分开买便宜多了。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至申末,天色渐黑,湖畔周围并没有灯火,只有一轮明月。

莫愁湖,胜棋楼。

皇室子孙、勋爵、内阁辅臣、五府都督、六部九卿、都察院、翰林院等官员,已是登楼而待。后宫太后、皇后、宾妃、长公主、公主与命妇,则穿着诰服登上了胜棋楼西侧的郁金堂。低品的官员没有资格上楼,只能站在莫愁湖边的小台子上。

酉时一刻,内侍尖声喊道:“皇上驾到!”

朱允炆身着绯红色常服,在内侍簇拥与安全局护卫下,踩着矫健的步伐登上了胜棋楼,众人连忙行礼。

一声平身后,众人落座。

朱允炆见莫愁湖畔早已准备妥当,天已黑起,便对内侍点了点头。

内侍会意,走至栏杆前,气沉丹田,调动所有的力气朝外喊了一声:“开灯……”

声音传开,沿着湖水荡漾四周。

时间似在这一瞬停了下来,转眼之间,鼓声大作,随后便是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原本只有月光清照的莫愁湖畔,顿时喷射出无数火树银花,璀璨夺目。

朱允炆起身走至栏杆处,看向莫愁湖,湖中扎起的高台上,有一座气势磅礴的鳌山灯,山灯之上,更是点缀着无数繁星,随风微动,浑似星河运转。

而在莫愁湖东西两侧,灯火渐次升起,目光看到哪里,哪里就升起灯火,如同花火的浪,不断涌向前,曲折逶迤中,走向南岸,形成了一条环形的灯街。

远观开灯,极是壮观。

“父皇,父皇……”

朱文奎指着灯街,很想融入其中。

朱允炆欣然点头,带众人下了胜棋楼,与马恩慧等人一起涌入灯街。

“朕听闻为了这场花灯,耗费了十几万钱钞,这钱都花在了何处?”

朱允炆看向御用监的王钺。

王钺连忙解释:“皇上,这些灯看远看区别不大,但近看却是不同。这里有杭州皮绢灯。滇南料丝灯、闽中珠灯等十余种,灯的花样更是繁杂,看,这座灯是老子花样,这座则是钟馗追鬼,那座是刘海戏蟾,还有禽虫设计,更有奇巧的花灯……”

杨士奇看着饶有兴趣的夏元吉,低声问:“朝廷要办灯会,你肉疼。缘何此时如此悠哉?”

夏元吉瞥了一眼杨士奇:“没花户部的钱,我自是高兴。”

杨士奇环顾周围的美景,转而说:“去年夏粮、秋粮丰收,各地粮仓多满,想来户部里面的钱钞也满了吧。今年是否能多支取一些给社学,总要夯实基础,才能谈文教,启发民智,明白是非,便于管控。”

夏元吉皱眉:“文教几年来,哪一年支出少了?今年再增加,明年再增加,用不了五年,就要超出官吏俸禄支出了。”

“超过就超过,有什么不妥吗?”

杨士奇询问。

夏元吉有些郁闷,是没什么不妥,但没钱。

这几年需要尽早解决卫所的新军之策问题,不能再拖了,拖久了迟早会再次出现福建之乱的问题。

但新军之策推至全军需要财政支撑,只给军士发粮食,他们估计也是不愿意的。如何解决财政不足,确保财政持续,这是户部必须解决的问题,不可能总倾斜到文教领域。

杨士奇被夏元吉拒绝,也不介意,继续说:“山东支撑北平营造新都日久,百姓辛苦,是否可以减免几地税收?”

夏元吉依旧拒绝。

在没有灾荒水旱的年景里,减免税收是不应该做的事。何况山东民力被征调都给了工钱,没克扣谁的。

杨士奇叹息两声,突然说:“皇上所说的工业刚刚起步,需要耗费的钱财众多,更需征用不少民力去开矿,在财政预算时,户部还应多支持。”

夏元吉拒绝了两次,也不好再拒绝,加上朱允炆已经将工业规划提升到了战略层面,便欣然答应。

朱允炆止步于一座花灯之前,看着花灯上悬挂着的红色纸封,左右看了看,说:“诸位皆是大才之人,又是元宵,不妨便猜些灯谜。”

店家是售卖瓷器的,见到皇上来自己摊前,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倒是伙计还行,见朱允炆等人想要猜灯谜,便简单介绍了下规则,“连中七次”免费赠送一件陶瓷。

百官听闻,轰然大笑。

别说连中七次,就是不中一次,你送给皇上一件,那也有得赚啊。

朱允炆示意解缙取下一张红封,拆出里面的谜语,解缙看了一眼,笑着说:“这个倒是简单,谜语是两画大两画小,打一字谜,诸位谁想出来了……”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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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黄森屏的震惊(一更)

七日灯会,吸引了无数百姓。

洪武的基石与建文的砖瓦,让大明百姓变得富足,沉淀了多年的购买力,在这七日里面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初步统计,七日灯会期间,莫愁湖十里商业圈交易额超过了四百万钱钞,户部仅是税收就入账三十五万钱钞,这还没计摊位租赁所得。

内宫耗费了十几万两打造了灯会,最后又通过贩卖花灯收回了三万两,尤其是最大的鳌山花灯,被一富商以三千两购走。

一场灯会,百姓享受了闲暇时的美好,商人赚得了建文九年的第一桶金,士人吟诵了繁华,莫愁湖由此成为了商业圈,土地价格一日三变,户部奏请朱允炆之后,决定朝廷建造商铺用于出租给商人,收取租金以补贴国库。

朱允炆没有意见,但徐辉祖很有意见。

朝廷在莫愁湖玩玩也就是了,但把老徐家的家产都给卖了,这可不行。说到底,莫愁湖不是朝廷的,是魏国公府的,洪武年间,太祖将这块地给徐达了……

夏元吉找了徐辉祖七八次,终于把事情给搞定,工部差人营造莫愁湖商业圈,并在莫愁湖中心打造了亭阁楼榭,原本夏元吉想租赁给一家青楼,这行业暴利,浮动税率税得也重,来钱快,结果被朱允炆给制止了。

商业圈的中心就好好搞商业,这里来往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有,围着一个青楼转多不合适。夏元吉无奈,只好以高价租给了辽王,辽王拿去打造了一座酒楼,还顺带去找朱有炖写了一篇莫愁女子与温润公子的唯美戏剧……

一月底,春风料峭。

三艘蒸汽机船缓缓停靠在三山门码头,礼部尚书陈性善、会同馆大使吕嵩等三十余人迎接。

黄克孙搀扶着黄森屏走出船舱。

黄森屏站在船上,看着迎接的众官员,老脸上的皱纹更明显了。

陈性善先一步到了船上,作揖为礼,笑道:“礼部尚书陈性善,迎接黄老总兵归家。”

黄森屏连忙还礼:“不敢,不敢,我乃是罪臣之身,怎敢劳尚书亲迎。”

陈性善微微摇头:“什么罪臣之身,当年事,各有因由,朝廷早已不追问。黄总兵如今是渤泥国顶梁柱,又出身大明子民,还请多为南北友善尽心尽力。”

黄森屏听闻陈性善的话松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黄森屏确实担忧过大明朝廷的态度,毕竟是从大明逃出去的官员。现在看来,朝廷并没有追究的打算,甚至对自己的到来很是重视,直接派出了尚书官员来迎接。黄克孙有些郁闷,自己来的时候,连侍郎都没出来迎接过……

陈性善引黄森屏等人上岸,并亲自护送至会同馆。

黄森屏并不想待在会同馆,对陈性善等人说:“我听闻京师国子监人才辈出,那里的学问是极好的,不知我是否能去看看?”

陈性善笑道:“国子监的大门虽然不容易进,但黄总兵想去,自是可以。只是这一路远来,想必是疲累,是否稍作休息?”

黄森屏摆了摆手:“我老了,不知道明日还能不能醒来,若尚书大人无暇,可差一人引路即可。”

陈性善见黄森屏打定主意,便平和地说:“愿与黄总兵一起去国子监,说起来,我也有段时日没有去了,那里的学问令人惊叹,尤其是匠学院,蒸汽机正在改变我们的日常。”

对于一个藩属国的“大臣”,陈性善本是不需要亲自出面的,但此人关系着大明在南洋深处的利益,直接影响着大明能不能在渤泥立足,这就由不得陈性善不认真对待。

黄森屏是乘坐蒸汽机船只抵达的大明,曾进入船舱,查看过蒸汽机,对于大明先进的技巧、工艺惊叹不已。

可看明白了,也知晓了蒸汽机的原理,黄森屏也清楚,以渤泥的冶炼技术来说,根本就无法打造蒸汽机,这东西就不是寻常打打铁的人可以打出来的。

“听水师说,大明正在打造纯铁船只,这是真的吗?”

黄克孙询问。

陈性善微微点头,这件事并不是机密,龙江船厂早已完成了小型、中型纯铁船的试制与航行测试,取得了技术与经验,这也才有了大建铁船厂的规划。

“铁船,不会沉没吗?”

黄森屏很是疑惑。

陈性善哈哈大笑起来,解释道:“是啊,早年间我们也无法相信。可船是否能漂浮在水面上,并不取决于船是木还是铁,而是取决于浮力,这一点已经得到证实。”

黄森屏眼神一亮,对这些学问越发感兴趣。

武英殿里,朱允炆听闻黄森屏、黄克孙等人去了国子监,沉思良久,传来杨士奇,杨士奇听闻朱允炆的安排之后先是一惊,随后便领命而去。

黄森屏受到了国子监的欢迎,李-志刚迎接,并安排胡濙全程陪伴。

胡濙知晓朱允炆的谋划,引着黄森屏至了医学院,并让王宾亲自给黄森屏把了把脉,见黄森屏气血亏空的厉害,还开了一些中药。

黄森屏指着柜子里的玻璃瓶问:“这些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王宾拿出一个玻璃瓶,感叹道:“此物名为酒精,可以用于伤口处理,配合医用纱布,能让伤口减少化脓、炎症,加快愈合,这可是好东西。”

黄森屏早年间当过兵,自然知晓伤兵营很容易死人,眼见有这好东西,不由地羡慕,又开不出口索要,只好看向另一个瓶子,里面的液体并不纯净,倒有些偏浑浊,呈淡绿色。

胡濙与王宾都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胡濙只是简单地说:“这个名为麻醉药,使用之后,可以让人局部麻醉,失去知觉,以便于伤口缝合与手术。”

“麻醉,何为手术?”

黄森屏有些不理解。

胡濙正打算说话,就看到杨士奇来了,不由地吃了一惊。

“这位是内阁大臣杨士奇。”

陈性善引见一番。

杨士奇和煦地点了点头,打量着年迈的黄森屏,开口道:“皇上说了,黄总兵是大明子民,大明的科技无需隐瞒,可以深入地给黄总兵说说,让黄总兵了解当下的大明。”

黄森屏心头有些动容,朱允炆这是给自己敞开心扉了啊。

杨士奇示意王宾拿出麻醉药剂,不敢拿黄森屏作实验,便拉了黄克孙坐下,点了稍许药水在黄克孙的左手食指上。

没过多久,黄克孙就感觉自己察觉不到食指的存在了,脸色大变。

王宾解释道:“这就是麻醉,若是手指被刀划出伤口,则可以用针线缝合,辅以酒精消毒,医用纱布包扎……”

黄森屏听着医学院的新医学,瞪大了眼睛,这些神乎其技的东西,当真存在于世上吗?

医学院的震撼只是其一,匠学院罕见地对黄森屏等人开放了蒸汽机制造区域,当看到蒸汽机被生产出来,又使用蒸汽机帮助生产的场景,黄森屏几乎难以呼吸。

蒸汽机能提供动能,而这又可以应用于诸多领域之中,用蒸汽机去辅助制造蒸汽机只是一种,驱动船只也只是一种,还有更多的应用。

杨士奇并没有隐瞒大明的五年工业战略:“朝廷已经下定决心,花费五年时间,围绕着蒸汽机打造出初级的工业,让蒸汽机在百业之中得到应用,今年可以说是第二个年头……”

黄森屏走过农学院,走过数学院,走过商学院,走过……

累了。

坐在一颗老梧桐树下,黄森屏按耐不住砰砰跃动的心跳,这是大明国子监,这是大明人才的摇篮,是超越其他任何国家的强大源头!

这里生机勃勃,这里雄心勃勃,这里的人眼中带着光,他们看着的不是眼前,而是未来!

大明!

这个时代只有大明是最伟大的,而我黄森屏,也是大明人!

当耀眼的盛世的光如同日月高照时,我也应该在这一片土地之上。

这里,是我的家,是我的根。

高度的认同与心理暗示,与大明毫无遮拦的敞开心扉,盛情接纳,让黄森屏坚决了决心。

“杨阁,不知我明日是否可以见到天子?”

黄森屏带着几分急切。

杨士奇认真地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黄森屏笑了,杨士奇也笑了。

会同馆。

黄森屏召来黄克孙、黄望海等人,商议许久,期间还有些争执,但最终归于平静。

这一夜,黄森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中的大明是繁华盛世。

庄稼丰收,百姓用奇怪的车子在收庄稼,一旁还有蒸汽机在咣咣作响。

商业繁茂,商人操作着蒸汽机船,在河道上呜呜前进。

那无敌的水师,更是开到了遥远的海域,巨大的铁船任由对方打,怎么也打不动,只一个撞击,对方的木船就四分五裂……

梦里,大明超越了汉之威武,宋之富庶。帝王勤政,百官廉明,子民骄傲,日月旗招摇……

不愿醒来。

黄森屏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看着窗外的夜依旧深沉,轻声呢喃:“父亲,母亲,儿子回到家了。”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送上门的土地(二更)

翌日,奉天殿。

黄森屏、黄克孙等一改作揖礼,而是选择大礼参拜。

朱允炆命内侍搀起,仔细打量着上了年纪的黄森屏,平和地说:“黄老先生远游海外,近日归家,可还习惯?”

黄森屏听着朱允炆的话,彻底放心下来,朱允炆对于自己带全家人、一干军士跑到渤泥去的评价只是“远游海外”,并没有牵涉到叛逃之类,也没有打算追罪。

他就是大明天子,建文皇帝吗?

黄森屏有些失礼地看着朱允炆,眼前的人只有三十岁,正是春秋鼎盛时,他只用了八年时间,就完成了一系列的革新,让大明国力远扬海外,四夷宾服。

听国子监的人说,大明正在进行中的五年科技战略也是他提出的,工业的理念也是他提出的。这个而立之年的天子,引领着大明前进的方向!

只要他在,盛世可期!

黄森屏肃然地回道:“本是大明子民,归家自是习惯。只是京师诸多变化,出现了许多新鲜事物,让人耳目一新。”

朱允炆微微点头,平和地说:“眼下变化还算是少,再给大明十年八年,一干学子结业,大明定有更多新鲜事物出现。”

黄森屏渴望不已,说起昨日的梦境,转而补了句:“可惜我已老朽,等不到了。”

朱允炆宽慰:“哪里的话,你尚不到耄耋之年,怎可说出如此丧气话。”

黄森屏苦涩地摇了摇头,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赐酒宴,歌舞贺。

一番笑谈之后,黄森屏终于再次起身,郑重行礼:“天朝大天子,外臣黄森屏有几个心愿与请求,还请天子垂听。”

朱允炆连忙说:“你说什么,朕都听着。可你劳顿日久,才抵京师,不宜长跪,落座说吧。”

黄森屏起身却没有落座,而是恳请道:“我本是大明子民,洪武年间出至渤泥,后在渤泥立足,有了些许家业。然漂泊半生,根在大明,落叶当归根,黄某恳请皇上,准制黄森屏照身帖,许我入大明户籍,重为大明子民。”

一席话,震惊众人。

重为大明子民?

他一个渤泥的实权人物,甚至可以说直接掌控着整个渤泥国,竟然想要重新回来,成为大明的子民!

杨士奇、解缙等人对视了一眼,都清楚,这就是朱允炆所说的中心吸引力。

在朱允炆的阐述中,大明通过发展,将成为世界的中心,而这个中心拥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受这一股吸引力所影响,世界的目光、资源、财富、人口都将投向这里。

黄森屏的回家,并渴望重新成为大明子民,应该就是这种强大吸引力的结果吧。

朱允炆看着言辞恳切的黄森屏,微微点头:“黄老先生本是大明子民,入大明户籍是情理之中的事,谈不上恳请。户部尚书,这件事着你去办。”

夏元吉当即答应。

黄森屏继续说:“愿我百年后,可托体魄于中华。”

即死后,可安葬于大明。

朱允炆自是欣然答应。

黄森屏脸上浮现出笑意:“渤泥国有高山,望天子赐以美名,永镇渤泥。”

朱允炆略一沉思,开口道:“此事朕应下了,他日写一篇碑文,专为渤泥高山赐名,说明来历,如何?”

黄森屏连忙感谢,而后陷入沉默。

黄克孙看着父亲,心有些紧张。

黄森屏没有沉默多久,抬头看着朱允炆,从怀中取出一副舆图,提出了最后的请求:“大明水师可于寒冬北上,酷暑南下,不侯季风,不待水流,可谓举世之内,绝无敌手。然南部水师偏居交趾,旧港地狭港窄,难成水师最佳之地。”

“我等久居渤泥,开垦辟地,收断手河、中国城等地。现如今,我已是大明一介子民,当为朝廷效力。现奉上渤泥黄家所属土地舆图,境土悉属天子,还望天子收纳!”

铁铉、徐辉祖等人听闻之后,惊喜不已。

水师都督府府事李坚更是瞪大眼,满腹狐疑:这世上还有这么便宜的事?

杨士奇看向朱允炆,终于明白过来,为何朱允炆要向黄森屏开放国子监最隐秘的学问,因为他知道,这样做收获的将是更多!

杨荣暗暗感叹,朝廷与水师最初的希望是与黄森屏结好,让渤泥同意大明在其国家修筑军港,可黄森屏给的比大明想要的还要多,他直接送上了自己打下的所有基业与领土!

朱允炆接过内侍递过来的舆图,缓缓展开,微微眯起眼。

这幅舆图大胆的很!

按照渤泥国的实际控制范围,也就是后世加里曼丹岛的北部很少一部分,加上黄森屏等人控制的东北部一部分,不过是很少的一片区域。

但黄森屏似乎看穿了大明的野心,看穿了朱允炆对土地、海洋、岛屿的渴望,直接在渤泥舆图上,将几乎整个加里曼丹岛都纳入到了黄家势力之内,不仅如此,他竟然胆大到将还是野人地盘的苏拉威西岛画在舆图上给送了出来。

那意思是,朱允炆啊,你也别操心没大的地盘了,这些岛屿都是你的了,派遣水师占领去吧。

朱允炆清楚,拥有这一份舆图的大明,可以名正言顺地派遣水师接收领土,南洋诸国会畏惧,但也说不出来什么,毕竟,这是黄森屏送给大明的,不是大明战争夺取的。

盯着舆图,朱允炆有些恍惚。

历史上的朱棣收没有收到这一份舆图,朱允炆并不知道。但历史记载了,黄森屏提出将自己的地盘送给大明朝,但朱棣没有要。

英明神武的永乐大帝,派遣郑和跑来跑去,跑了几十年,就没想过打造真正属于大明的海外基地。

送上门来的领土,不要是傻子。

朱允炆为了避免事情有波澜,连推辞都没推辞,谦让都没谦让,直接就答应了。

为了表彰黄森屏献土有功,朱允炆封黄森屏为南亚王,黄克孙为南国公,世袭罔替。

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府开始忙碌起来,突然多了一块如此大的土地,还是在南洋深处,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经过几日商议,水师都督府上书,提议在东海水师、东南水师、南部水师之外,抽调船只、兵力,于渤泥岛组建南洋水师,彻底在南洋立足。

朱允炆慎重考虑后,决定设南洋水师,专司南至满者伯夷、冬至苏拉威西与苏禄、西至苏门答腊,北至占城昆仑岛海域。自占城昆仑岛向北至广西、向东至吕宋,自吕宋向北至广东等海域,则依旧归属南部水师管辖。

黄森屏、黄克孙接受了大明的封赏,满载着赏赐,在水师的护送之下,开始返航。

朱允炆希望黄森屏回去一趟,用以说明情况,告诉南洋诸国,这些地盘都是黄森屏送给大明的,绝不是大明不遵守规矩,破坏《共和贸易书》。

大明告诉他们一百次,也不如黄森屏回去说一次。

黄森屏说了,我的地盘我做主,我想送给大明就送给大明。怎么,你们不满意,也可以将土地送给大明嘛。

渤泥岛入大明,按照大明与黄森屏的约定,并没有伤害渤泥国,而是依旧以艾哈迈德为国王。朱允炆也不介意,反正被切开之后的渤泥国领土小的可怜,嗯,也就是后世的文莱吧。

随着南洋水师的成立,朱允炆的南洋战略第一步已是完成,剩下的第二步将是控制南洋进出印-度洋的东西海道。

旧港虽然处于马六甲海道一侧,可地理位置终究还是太靠东了一些,等别人通过了这一条海道之后,不盯紧一点的话,人家都能绕过旧港直接北上了。

虽说现在水师强大,大明进出水道自由,可不能直接在陆地上安装神机炮,封锁海道,朱允炆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想想,等自己走后几十年,西方船队进入马六甲海峡的时候,还能让他们跑到南海蹦跶去不成?

控制马六甲海峡,至少可以打造出第一道防线,没有这一道防线,旧港是危险的。

朱允炆不知道在大明的威慑之下,花面国还会不会入侵苏门答腊,干掉苏门答腊的国王。南洋战略还需要缓一缓,郑和的船队还没有回来……

二月七日。

张辅、朱广等发来捷报。朝廷军队与浔州、柳州土司作战,杀敌合计一万余,俘虏黄南及众一万三千余人,柳州、浔州平定。

朱允炆命内阁拟旨,封赏军士的同时,命令广西布政使司遴选官员,充任浔州、柳州知府,并设知县,管理当地百姓,彻底将两地改土归流。

至于俘虏,则命张辅杀匪首,青壮男人送至辽东垦荒,留下好控制的妇孺老人。

广西土司作乱,很不起眼,但正是这一次作乱,让朝廷上下意识到,土司手中有权,有兵,总是会闹事的。

一日不收了土司的权力,羁縻的西南早晚会生出更大的乱子。

朱允炆也明白这个道理,却已没有了精力去思考西南,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东北。

征战,一触即发。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征讨女真(三更)

大明极尽招抚之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许以好处,可顽固的海西女真、野人女真偏偏不愿意跪在大明脚下。

他们想站着。

站着,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大明人能站起来,是因为脚下是先烈用血铸造了基石。女真人凭什么站着?

那里是大明的土地,是大明的疆土,想要活在大明又不听从大明的命令,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

既然你们不愿意服从大明的最高意志,那也只好搬家了。

什么,住了几百年了不想搬?

咋滴,想成钉子户?先说好了,大明没有拆迁补偿款。

想搬走,但牛羊多,打的鱼还没吃完,没关系。孩子还小,女人走路慢,也没关系,这些都可以留下,男人走了就行,大明对你们不感兴趣。

可大明毕竟是礼仪之邦,不能因为人家搬家慢就抄兵器打人,需要一个更高尚、更道德、更站得住脚,更能说服人心的理由。

二月八日,安全局刘长阁奏报:“北平立柱袭击太子事件已是查明,组织匠人练习立柱技巧,蓄意袭击太子之人,是为司礼监宦官满哥秃孙。”

朱允炆震怒,下旨捉拿满哥秃孙。

经过安全局审讯,满哥秃孙交代了作案一事。

满哥秃孙借朝廷招抚女真用人之际,以女真人的身份,跟随朝廷官员与宦官亦失哈前往辽东招抚女真,后在通州以病为由居留通州,与白莲教金刚张车取得联系,寻机进入北平,组织匠人练习立柱杀人技,策划了袭击太子案。

再后来,满哥秃孙跟亦失哈等人返回京师,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立柱事件后,安全局凭借着内府放大镜的线索,经过漫长的盘查,终于发现了满哥秃孙。

事情闹大了,满哥秃孙袭击太子一案原本是白莲教、阴兵勾结的结果,却在安全局的运作之下,成为了女真细作谋害太子、皇上的铁案。

兵部愤怒,指责女真部落胆大包天,上奏发兵讨伐。

五军都督府将官拔刀呐喊,若不杀二心女真,誓不为人。

水师都督府参与进来,愿为后盾。

钦天监夜观星象,言说有黑煞之气欲犯紫微星,唯有以兵戈之气化解,映射到人间,正好对应东北。

二月十五日,朱允炆亲自拟写征女真檄文:

“自古帝王临御天下,多以仁和制夷狄。然夷狄在外,野心昭昭,意欲南下。朕宽仁以劝,建州女真听差,罔不臣服。然有海西一部,野人大部,据险为守,志骄气盛,无尊主之意,非华夏之顺民!”

“今有女真细作刺杀太子,意欲袭朕,颠覆中原,朕岂能容它?敕令辽东三军,当发雷霆之势,展大明军威。兵锋之下,愿归我大明、永安中华者,收之。背我大明、抵阻军士前行者,杀之……”

满含杀气的是征讨檄文发布天下,驿使携圣旨、旗牌等八百里加急传报辽东都司,就为了喊两个字:开战!

司礼监。

亦失哈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止不住地想要流眼泪。

可你(人名)敲了敲门,不等回应便推门而入。

亦失哈擦了擦眼角,看着可你,深吸了一口气:“满哥秃孙死了,你知道吧?”

可你重重点了点头,悲戚地说:“还会有无数的女真人会死去,朝廷的檄文你也看到了,战争已经不可避免,我们,我们救不了他们了。”

亦失哈咬牙说:“满哥秃孙是冤死的,那些即将死去的女真是被冤枉的。”

可你坐了下来,大家都是一起投降大明的女真人,都想要让自己曾经的部落好过一些,虽然积极配合朝廷招抚女真各部。

磨破了嘴皮子,可偏偏有些人不愿意臣服大明。

可你叹息:“若不是大明军队一定要进驻辽东,女真各部早就臣服了。说起来还是朝廷政令有问题,羁縻之策不是挺好,大明过大明的,女真过女真的,偏偏要增派明军,要将女真部落全都同化为大明人,也怪不得那些女真人反抗。”

亦失哈看着抱怨的可你,连忙说:“慎言,我们现在也是大明之人。”

可你踢了踢凳子,咬牙说:“你在司礼监是监官,是大明之人,我呢,我是个奴才,满哥秃孙也是个奴才!若不是招抚事需要我们,我们连出这宫门的机会都没有!亦失哈,我知道你怕死,可我们是女真人,我们的族人正在面临一场屠杀。”

亦失哈何尝不知道眼下的局势,但又能如何?

扪心自问,大明当真容不下女真人吗?

不,不是的。

大明接纳了臣服的女真人,也接纳了臣服的蒙古人,他们并不是没有委以重任,他们没有被清洗与屠杀。

在这一点上,大明是说话算数的。

只要臣服听从朝廷的命令,无论是武将还是文臣,无论是女真还是蒙古,大明一视同仁。

朱允炆的屠刀,指向的是不臣之人。

亦失哈将倒地的凳子扶了起来,看着可你说:“我们要活下去,就要绝对忠诚。不要再抱怨了,死去的人多,可活下来的人更多。只要族群不灭,世世代代延续下去,臣服在大明脚下又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很不理解,他们可以跪在元廷脚下,为何就不能跪在明廷脚下?”

都是跪,跪谁不一样。

可你不想再与亦失哈交谈,满是失望地说:“当你的忠诚保护不了你的族人时,那还守着这忠诚有何用?”

亦失哈震惊不已,起身拉着要离开的可你:“你可不能做傻事,别忘记了,你身上还流淌着一半建州女真的血。”

可你苦涩不已,挣开亦失哈的手,拉开房门,看着门口站着的少监王越,风吹了过来,有些冷。

亦失哈失去了两个最亲密的朋友,一个被斩首,一个被活活打死。

朱允炆并没有为难忠诚的亦失哈,而是依旧给予其重用,命令亦失哈随行人司官员再次前往辽东,主要负责招抚后续战争俘虏的女真残部。

东北,忽儿海-河畔。

三月初,冰河已是解冻,天气开始转暖。

军帐密密麻麻驻扎在忽儿海河两岸,向北三里就是松花江。五万军士,其中四万来自辽东都司,一万来自迁至东北的京军。

军号声呜呜吹起,军士穿好盔甲,佩好刀剑,检查过弓弩与火铳,一个个虎蹲炮被提起,一箱箱遮蔽严实的火药箱子放在了马鞍旁。

鼓声起,军阵列。

杨文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一手牵着缰绳,缓缓走在军士面前,身后是毛整、华聚等将官。

东北,春风吹来的晚,但该来的总不会缺席。

杨文威严地看着众军士,驱马至高坡处,厉声喊道:“东北的山水、土地、树木,皆是大明所有。居大明土地,当听大明君主号令,服膺跪拜,称臣纳降。今有海西女真、野人女真抵抗朝廷招抚,意欲据守东北,割裂大明!又遣女真细作袭杀太子与皇上,天理不容!众将士!”

“在!”

五万军士,雷声震天。

苍琅——

杨文拔出腰刀,高举过头顶:“今奉皇上圣旨征讨海西女真、东北女真。战端一开,当竭尽全力,杀敌立功,报效天子。军令,逐杀女真不臣之辈离我大明疆境!大明威武,天子万岁!”

“大明威武,天子万岁!”

众将士呐喊。

声浪吹开,树林中的叶子哗啦啦作响,无数飞鸟腾空,盘旋而不敢落。河道中的浮冰裂开,随水流沉入河中……

杨文再次举起腰刀,声浪顿消。

看着军纪齐整的军队,杨文喊道:“当年太祖赠我一首诗出征,今日我便将这一首诗也送给你们。听好了: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悬秋水吕虔刀。马鸣甲胄乾坤肃,风动旌旗日月高。世上麒麟终有种,穴中蝼蚁更何逃。大标铜柱归来日,庭院春深庆百劳……”

“当年南征,平定林宽余党。今日北征,我等当做有种之人,让那女真蝼蚁看看,天威之下,无路遁逃!出征!”

“出征!”

毛整、华聚等众将士归队,各领兵马,分兵而行。

考虑到西北野人女真所部最多,实力最强,杨文则领兵两万,负责西北征战,路线也好选,沿着松花江一路打,凿穿到看见库页岛为止。

毛整则领兵一万五,负责东北海西、野人女真部落的征讨。剩下正北方向,则交给了华聚,兵力一万五。

这一次军事行动,辽东主力尽出。

朱允炆从来都不是军事上的侥幸派,面对羸弱、分散、不成规模的女真各部落,采取的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战略,兴兵五万,全力进剿。

历史上轻敌的故事太多了,朱允炆不希望打着打着,没有把不臣服的女真消灭,反而越打越强。一次解决,犁庭扫穴,哪怕是有个战神种子,也直接干死。

政治上的事,有些拿不上台面。但出于大局利益的考虑,该碾压过去的,还得碾压。蝼蚁会死,活着的蝼蚁也会遗忘。

几十年后,将没有人知晓与提起这一段黑暗的历史……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悲壮的部落(一更)

松花江,考朗。

野人女真头目顺住站在河边,看着拖家带口的族人,双眼中闪着泪光。居在考朗的头目早哈、虎失忽看着迁移的顺住部落,走上前打探消息。

顺住没有隐瞒,对早哈、虎失忽等人喊道:“大明,大明打过来了,我们要失去居住了一百多年的家园,要逃向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地方,我们族群的未来已经没有了光,神明不再保佑我们……”

早哈、虎失忽大吃一惊,大明真的动用了军队吗?

看着哭泣着迁徙的顺住部落,青壮走在最前面,妇人与孩子在中间,老人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早哈心头充满了不安。

顺住部落已经做好了抛弃老人、妇孺的准备,一旦明军咬上来,他们的青壮将第一时间逃走,留下老人、妇孺拖延明军。

到了族群生死存亡的时刻了。

早哈、虎失忽连忙带人返回部落,召集族人商议对策。

克木已有六十余,看多了风雨,面对惊慌失措的早哈、虎失忽等人,轻蔑地说:“明军是不会打过来的,他们不善于森林作战,更不会爬山。”

虎失忽看着老头子,问:“若明军当真打过来了该如何?”

克木冷笑着说:“他们来了又能如何,明军不是蒙古人,不会骑射,他们不过是奔跑在草原上的兔子、野猪、白羊罢了。我们有族人八百,控弦二百五,猛虎见了都要掉头逃窜,还怕他们不成?”

早哈、虎失忽等人想了想也是,咱们连虎豹都不怕,明军那点人算什么,敢来,就射死他们。

重重森林,封闭了无数消息。

哪怕是使臣招抚,好话说尽,威胁说尽,最后通牒也给亮了出来,但在许多女真部落人眼中,明军是弱鸡。

他们的逻辑是,蒙古人比女真人强,女真人比大明人强。打不过蒙古人,还不能欺负个弱的?

克木很是高兴,正是自己的智慧避免了族群的迁徙,保住了考朗的家园。

早哈、虎失忽放心了,白天还是照样掏鸟蛋,捉泥鳅,打点野味,天一黑,男人的嚎叫,女人的回应,就开始传开。

日子一如往常,该干嘛还是干嘛。

搬家,那是个笑话。

这一日清晨,十二岁的伦脱见哈早等人出去狩猎,自己则偷偷拿了一把弓,钻入了树林之中,准备打一只兔子送给自己的妹妹。

伦脱熟悉森林,穿过一颗颗大树,踩着积厚的树叶,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如同一只寻找猎物的狼。

突然,伦脱停下脚步,弯下腰,用手拨开草丛,捡起了一颗豆粒大小的褐色东西,食指和中指捏了捏,略有些弹性,放在鼻子前闻了下,又猛地丢下,用手扇风,呸了一口:“没错了,这附近有兔子。”

随着摸索,伦脱越发远离部落。

兔子白天不怎么活动,多是在晚间出没。

伦脱找了一棵大树,爬了上去,坐在树枝上,晃悠悠地等待着天黑。

天地是如此的寂静,世界是如此的平和,这里的一切显得勃发而有生机。伦脱喜欢感觉这个世界,喜欢用力的呼吸,喜欢弓箭,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狩猎第一的勇士,然后迎娶自己喜欢姑娘。

夜,缓缓降临。

清冷的月升起。

伦脱刚想从树上跳下去,准备狩猎兔子,却听到“咔嚓”一声,不由地循声看去,只见远处林中走来两人,鬼鬼祟祟,不像是什么好人。

“这是,手-弩?”

伦脱看清楚了对方手中端着的武器,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借着树冠挡住对方的视野。

军士越来越接近,伦脱越来越紧张,看清楚了,这些穿着盔甲,武器齐备的人,他们是明军!族里的老人说明军都是兔子,可现在看他们的武器,不像是兔子的爪子,倒像是老虎的爪子。

沙沙声不断传出。

伦脱看到了平生以来最恐怖的一幕,数不尽的明军从森林之中如潮水一般缓缓涌了过来,他们踩碎了月光,踏着夜色而来!

咻!

一支箭射来,伦脱连忙避闪,却忘记了这是在树上,脚下失去支撑,仰着坠落。

咚!

沉重地摔在地上,幸是土地松散,腐叶多,没有摔疼。

可当伦脱刚刚坐起来,想要伸手捡起一旁的弓时,却看到了一只脚踩在弓身上,微微抬头,便看到了一名威严的军士。

杨文缓缓走了过来,抬手挥退近卫,看着伦脱询问:“你是哪个部落的少年郎?”

伦脱紧张至极,看着周围凶神恶煞的明军,壮着胆子喊道:“我,我不怕你们这些兔子!”

“兔子?”

杨文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旁的指挥史张含走了过来,接过军士递回来的箭,插在箭壶中:“女真让将我们视为兔子,他们这是将我们当做猎物了。”

杨文恍然:“哦,原是如此,猎物竟有了猎人的错觉,看来前面定有部落在等着我们。”

“前面的女真部落居于考朗一百六十余年,可谓是世代居于此。听闻这个部落有些骨气,逃窜、迁移的女真部落不计其数,但这个部落却岿然不动,想来是有些倚仗。”

张含严肃地说。

另一位指挥史是薛耕提着一只兔子走了过来,豪爽地说:“倚仗,野人女真能有什么倚仗?”

“兔,兔子。”

伦脱见到兔子,想起要带兔子回去给妹妹的事了,脸上透着人畜无害的柔弱。

张含眼神一眯,抬手抽出一根铁箭,踏步上前,猛地刺入伦脱的心脏,握着热血,张含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薛耕白了一眼张含:“他说的是我手里的兔子,你杀他干嘛?”

张含狠狠瞪了一眼薛耕,抓起伦脱的左手,正紧握着一柄小巧的刀。很显然,这是一个善于伪装的孩子,他已经有了猎人的经验。

杨文看着死去的少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抬头看向东北方向,下达了简短的命令:“考朗休整。”

“领命!”

张含、薛耕等人齐声答应。

这个命令的下达,意味着居住在考朗的女真部落活不过今晚了。

大明军队徐徐前进,不到一个时辰,便抵达了考朗。

这是一个并不算大的部落,夜间也没有多少的防备,在明军包围起来的时候,还没有一个人察觉。

杨文看了看夜色,对等待命令的众人说:“想多睡一会,就干脆利索地结束战斗。”

张含、薛耕等人露出了残忍的笑,接连作战与赶路,大家都很困乏,眼下有机会多休息下,可不能错过了。

没有冲锋号角,没有震天的喊杀声,大明军士用弓箭解决了几个不起眼的巡哨之人后,就堂而皇之地走入了部落中心,军队分散开来,随后踹开并不皆是的木板门,将惊醒的男人给杀掉,女人与孩子拉出来。

战争没有仁慈,也没有人性可以讲。

只要是反抗的,无论是妇人,还是孩子,迎接他们的都是无情而冰冷的屠刀。说什么文明之师,那只是对听话的,不反抗的人来说。

哈早听到了动静,抓起长枪冲了出来,看着到处都是明军,看着妇孺被拖拽出来,孩子的喊叫声,妇人的凄厉声,男人绝望的呻吟声。

部落,完了。

哈早看着惨烈的一幕幕,浑身的血开始沸腾起来,呐喊一声,便朝着明军杀了过去,可还没到近前,一个端着手-弩的军士就瞄准了哈早,咻得一箭,哈早倒飞了回去,军士也不知道这是头领,只知道这个头挺值钱的,腰刀挥起,血光喷出!

这一夜,野人女真考朗部落遭遇了毁灭性打击,一应老人、青壮全部被杀,而妇人、孩子也折损三成。

从这一天起,这个部落已经事实上不存在了,被强硬的武力直接抹杀。

杨文下令军士挖坑,埋葬了这些死人。

这种举动并不是给他们入土为安,而是因为这里未来将会有移民抵达,看到一堆骨头架子算什么事,吓坏他们怎么办。再说了,夏日将至,人不埋了容易发臭,万一起了瘟疫,更是麻烦,索性埋了,一了百了。

考朗部落的覆灭并不是个例,一个个小型的野人女真部落在大军整建制的清扫之年,毫无抵挡之力,死的死,逃的逃。

受明军穷追不舍,沿松花江清剿的战略影响,依赖于松花江生活的野人女真各部落终于意识到,任由明军赶鸭子一样赶自己,迟早会死掉。

为了活下去,唯有相互帮助,彼此协作。一个部落不是明军的对手,那就两个部落,两个不够就三个,五个,十个!

想要活命,想要保住家园,就得抵抗明军!

杨文在进军两个月之后,终于遭遇到了一些像模像样的抵抗,零散的女真部落终于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形成小规模的女真部落。

面对这一变化,杨文很是高兴,明军总不可能到处游击,东跑西窜,分散兵力是大忌。现在好了,女真竟然抱团了。

抱团好啊,怕的就是你们不抱团,流窜不好抓。只要集中起来,就能毕其功于一役!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普里河之战(二更)

普里河。

野人女真二十余个部落汇聚于此,部落总人口达到了一万二千人,除去老弱妇孺,青壮有四千二百人。

这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至少,野人女真头领们是这样认为。

生存空间越来越小,退路已无几多,再不反抗,就要被赶到海里喂鱼去了。

野人女真头领放下了分歧,坐在一个破草屋里开始商议对付明军的策略。

卷胡子的弗朵喊了两嗓子,见众人安静下来,才严肃地说:“诸位,我们不能再逃了,再向东是锡霍特山,翻过这座山,可就是鲸海了啊。明军赶尽杀绝,我们必须奋起抗争,守护好我们的家园!”

卜鲁用切骨小刀削着细木,看了一眼弗朵:“虽说弗朵是个小人,但他的这番话还是没错的。明军步步紧逼,不少部落惨遭毒手。而我们,确实没有路可以再退了,总不能去海上吧。我们不是阿伊努人,海上的风浪大,我们的族人活不下去的。”

哈拉玛重重点头,起身表示:“争论暂且放一放,我们需要达成一个共识,那就是再也不撤退了,就在此处与明军作战,赶走明军,夺回我们世代守护的土地!可都认可?”

弗朵、卜鲁、扎林、易木等部落首领纷纷点头。

哈拉玛见此,继续说:“既然大家都想与明军作战,又为何在这里争执不休,再这样下去,明军杀到外面的时候,我们恐怕还没有讨论出个结果来。诸位,为了家园,为了部落,唯有一战啊。”

扎林用手挡住嘴咳了咳,又放下手:“战斗,也只能是战斗。可问题是,谁来打头阵?我的部落人口少,能打的男人只有五百人,当不起先锋。”

易木当即发了火:“扎林,你娘的一个大部落,五百人还不能当先锋,那我们部落只有三百六十人,更是不能了。”

你们吵你们的,我们二百人的小部落,不说话……

不说话,就没你们的事了吗?

弗朵止住了争论,说出了解决之法:“森霍、旗丘等部落能战之人虽少,但结合在一起人就多了啊。你们完全可以集结起来打头阵……”

森霍、旗丘等人听闻之后,顿时就脸黑了。

搞什么,我们都是小部落,一百来个青壮,就这你们还想让我们去送死?

不干!

争论不休。

哈拉玛眼见这种情况,厉声喊道:“够了!”

众人被这一声怒吼给震住,不再言语。

哈拉玛咬牙说:“我部落青壮四百,充当前锋就是。但是诸位你们要想清楚了,这一次与明军作战,不是我一个部落,而是我们所有人!若是我的部落男人都战死了,你们也一样会死!不过是片刻之事,有什么可争论的?”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这群人太自私了,这都到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保存实力,想着雪藏力量!

弗朵、扎林等人见有人充当了先锋,愿意处在最前面先挡一挡明军,也就不再争执。

卜鲁提议:“我认为,我们需要搭建一个大的陷阱,像是狩猎一样,将明军引入到陷阱里面,陷阱里插满竹刀,只要明军掉进去,就必死无疑。”

弗朵支持:“我赞同,明军想要打我们,必然需要过河,河岸周围土地松散,适合挖出陷阱。弓箭手就躲在后面,只要明军过河,我们先射他们一轮!”

“没错!”

扎林等人开始热闹起来,拿出了各部落狩猎时的经验,筹谋对付明军。

杨文稳扎稳打,不断派遣军队大规模向北、向南进军,兵力分合作战,直至四月底,才将军队带至普里河西岸,然后看到了严阵以待的野人女真部落。

张含通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之后,对杨文说:“野人女真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我们要想取胜,需要多路出击,可以先派遣军队从北面的黑龙江至东岸,派遣一支军队至普里河下游至东岸,正面放一支军队,吸引女真主力,形成三面包围,女真部落背后是高山,他们必无法逃遁。”

杨文深深看了看张含,不得不说,此人还是懂得一些兵法的。只不过他是辽东将领,对军队的作战方式改变并不了解。

“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在东岸消灭他们。”

杨文轻描淡写。

弗朵、扎林、哈拉玛等首领不由地皱眉,看着远处的明军,他们怎么也不过河,就在对岸敲敲打,黑乎乎的铁架子是做什么用的?

薛耕奉命再一次劝降,却得到了女真部落的箭雨,不由恼羞成怒,请令作战。

杨文却没有着急,而是先派遣张含,带三千人急行军北上,抢占伏达林,封锁女真各部继续北上的道路,又派遣了一支军队至下游,封锁住女真南下道路。

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不等杨文发动总攻,女真各部落出现了内讧。

内讧的原因是没饭吃了……

别看女真各部落终于要团结一次,雄起一次,但前提是需要吃得起饭,不能饿肚子,尤其是不能一直饿肚子。

因为被大明军队赶得厉害,女真各部落多是仓促迁徙,带的吃的东西并不多,加上刚刚过了一个冬天,这春天还没怎么打猎,还没存多久的食物就被迫搬家。

一大群人,黑压压得聚在一起,这周围能吃的东西基本上都吃了,再不去打猎,不去捕鱼,老婆孩子就要饿死了。

男人不干活,全家都挨饿。

可眼下明军就在对岸,总不能不管他们,下河里摸鱼吧,这样很可能会被射死。山里应该也有吃的,但如果青壮去了,谁来抵挡明军?

老弱妇孺这种事也办不来啊,万一遇到个毒虫猛兽,这些人找不到食物,反而成了人家的食物。

没吃的,还动弹不得,自然就有怨气,有矛盾。

杨文几乎看呆了,明军就在河对岸,隔着你们三百多步,你们竟然自己先热闹起来了?

薛耕认为,女真热闹是好事,应该放点焰火烘托下氛围,让他们把热闹进行到底。

杨文欣然同意。

于是,原始的、闭塞的、处在渔猎时代的野人女真们,第一次见是到了热火器的威力。

当怒吼的虎蹲炮齐声发射出火药弹时,女真族人纷纷仰头看,咚咚地落地声密集传出,还不等嘲笑大明丢石头都丢不准,刺眼的火光就喷薄而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无数的铸铁碎片如同刀子一般,刺入周围人的体内。

弗朵瞪大双眼,看着不远处的卜鲁脸没了半个,血糊糊的样子极是骇人,可他人还站着,还走了几步。那个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的是易木吧,那花花绿绿的是人的肠子。

火光一片,鬼门关现。

虎蹲炮再次轰鸣,无情、残忍却又极尽火热。

杨文看着对岸,脸色凝重。

对于将领而言,这样的战斗没有什么乐趣可言。不,这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火器,这就是火器。

杨文第一次从听闻到见识,强大的火器足够摧毁任何肉身,再厉害的人,再勇猛的战士,也抵挡不住火药弹的爆炸。

那些可怜的女真人,他们挥舞着长枪,举着长弓,却根本找不到敌人。

远程作战!

听闻朱允炆有句名言,叫做“将敌人消灭在前进的路上”,并将此作为二炮局的宗旨。现在看来,二炮局做到了这一点,朱允炆也做到了这一点。

未来的时代,兵器恐怕要退居次席,主-席上坐着的应该是火器。

三十六计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战胜敌人。

现在有了火器,大明未必需要那么多计谋,只需要带足火器与火药弹,然后消灭敌人。

战争会变得简单,也会变得如眼前一样,残酷。

杨文下达了总攻的命令,军队过了河,然后开始补刀子。

活着的,补。

死了的,补。

对于顽固不臣服,又抵抗明军的野人女真部落,杨文没有丝毫手软。

野人女真部落四千多勇士,还没有表现出英勇的反抗,就已经损害大半,剩下的也都被吓破了胆,最后被明军斩杀。

十日后,杨文带兵北上。

薛耕则奉命押解只有妇孺的俘虏折向松花江流域。

风吹不散血腥的气息,唯有嗜血的动物悄然而至。当一群动物来到普里河时,他们却没有看到尸骨,只有十几个巨大的坟丘,还有一个个坑洼,被血染黑的土地……

普里河一战后,野人女真主力几乎被全灭,剩下的女真部落更是闻风而逃,不敢再与明军作战。有两个部落想要投降,却被杨文拒绝,一并给杀了。

杨文的理由是:早干嘛去了。

东北掀起腥风血雨,在乌苏里江,在松花江,在黑龙江,在每一条河流两岸,在茂密的森林里,在苍翠的深山里。

五万明军,如同五万秃鹫,翱翔于大明的土地之上,不时俯身猛冲,利爪撕开动物的皮囊……

毛整、华聚没有辜负朱允炆的重托,在各自的战线上取得了完胜。

女真早已不是满万不可敌的时代了,他们如同丧家之犬,只能悲嚎着,眼含血泪北迁。

再北,是寒冷的西伯利亚。

第一千零九十章 阿伊努人(三更)

盘踞松花江、黑龙江流域的海西女真、野人女真终如夏日冬雪,消散无踪。

原定七个月的征战,仅仅三个月就告一段落。

五月中旬,杨文乘船渡过鞑靼海峡,登上了库页岛,在库页岛北部设置库页卫,中部设置兀烈河所,在进军库页岛南部时,遭遇了强壮的阿伊努人。

阿伊努人的首领安藤川派遣使臣北烟真求见杨文,等到应许。

北烟真带着七八个精壮的男人,手持鱼叉进入了兀烈河所,张含呵令北烟真等人放下武器,北烟真却拒绝,操持着听不懂的语言,挥舞着鱼叉威胁想要接近的明军。

通事将北烟真的话翻译给杨文等人:“我是伟大的阿伊努人,身体强壮,战斗过寒冬,搏斗过大海,鲨鱼都是我们的猎物,你们想要赶我们离开,我们就会拿出猎杀鲨鱼的手段,让你们瞧瞧。”

杨文眨了眨眼,看向通事:“你确定没翻译错,他是来给我下战书的?”

通事无辜,自己是有职业道德的好不好,怎么可能乱翻译。

杨文看向北烟真,干脆利索地说:“你们不是厉害吗?单挑吧,不限武器,不限手段,只要赢了大明军士,就给你们一条活路。”

通事翻译过去,北烟真顿时就笑了,拍着胸膛,爪哇爪哇一番,刚要亲自站出来,就被身后的一人抢了先。

此人和北烟真相差不多,皆是个子偏矮,头发略卷,还有着浓密的呼吸,不过此人手中的鱼叉与北烟真的鱼叉是不同的,这是一把绑扎着锋芒石头的鱼叉,并不是纯木头。

通事无奈地看向杨文:“他叫三渔,要和大明最厉害的军士单挑。”

杨文看向杵着火铳眯眼的亲兵黄荡。

黄荡咧嘴,后退一步:“都指挥史,我可是你的亲兵,跟着你混了十多年,南征北战,怎么能做如此之事……”

三渔询问通事:“他说什么?”

通事解释:“他觉得你太弱,不配和他交手。”

三渔顿时不高兴了,端起鱼叉,哇啦啦喊得声音很大。

黄荡无奈,堂堂都指挥史的亲兵,竟然要和这群比野人女真还不开化的野人单挑,实在是丢人。

三渔与黄荡站好,两者距离五步远。

北烟真冲着三渔呐喊,让三渔拿出战斗鲨鱼的本领打败对手。

三渔兴奋地高举鱼叉,用凶狠的目光盯着黄荡。黄荡斗志不高,听到开始的声音之后,打了个哈欠,端起火铳就勾动了扳机。

嘭!

沉闷的声响伴随一阵烟雾在火铳上传出,一颗颗铁珠弹丸飞射而出,都没浪费,全都打入了三渔体内。

三渔感觉浑身一滞,似乎被什么叮咬了几口,低头看了看,血开始汩汩流淌出来,向前一步,人就没了气力,直接跌倒在地。

北烟真惊呆了,连忙上前查看,却已发现三渔死了,和那些死去的鱼一样,怎么推拉也没动静。

黄荡收起火铳,回去继续站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北烟真对于三渔的死并没有多少伤感,族群里的男人打猎总少不了死人,见多了也就淡薄了,但对于三渔如此简单被杀死却感觉恐惧,哪怕是最厉害的鲨鱼,也不可能一口吃掉如此勇士,可大明军士连靠近都没靠近,直接就把三渔给杀了!

毫无反抗之力!

大明军士有着强大到恐怖的力量。

北烟真笑了出来,看得杨文等人有些发毛,这个家伙该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通事翻译:“他说,阿伊努人的首领想要与明军合作,希望可以让首领与都指挥史面谈。”

“合作?”

杨文惊讶,明军都要占领整个岛了,你还合作什么?

“告诉他,库页岛是大明的,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他们要么臣服,听从大明的教化与管理,要么离开这里。否则,他们都会死。”

杨文不需要谈什么合作。

北烟真听闻之后,连忙说:“这次合作将会对大明有利,相信阿伊努人是不会欺骗大明。”

杨文考虑到后勤需要时间,答应见一见安藤川。

三日后,安藤川带部落一百余人抵达兀烈河所,对杨文与明军显得毕恭毕敬。

杨文不喜欢绕弯子,开门见山:“安藤川首领,库页岛是大明的,只要你们臣服大明,习大明文化,说大明语言,听从朝廷差遣,大明可以一视同仁,共为华夏子民。”

安藤川听清通事的翻译后,微微摇了摇头:“我们阿伊努人可以撤出库页岛,但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帮我们阿伊努人活下去,若你们同意,那阿伊努人将视大明为朋友,世世代代友好,永不侵犯。”

杨文摆了摆手:“撤出库页岛不是你们阿伊努人对大明的恩赐,不是你们商讨帮助的条件,而是这座岛本就是大明的,大明说了算。至于帮助,你是想要大明提供船只,送你们的族人离开吗?”

安藤川感觉暗暗吃惊,大明军队的强势可不比幕府差。

“我们自己有船可以回去,哪怕是没有船,用木头漂流也可以回去,并不需要明军的帮助,但我们希望明军可以给予我们武器,如同天神一般的武器,来保护我们的族人。”

安藤川郑重请求。

杨文皱眉,他们竟然想要火器支援,开什么玩笑,大明卫所都没普及火器,哪里有多余的给你们。再说了,你们有鱼叉不就够了,还需要什么火器,拥有这种东西,恐怕灭亡的更快。

安藤川听到了拒绝,神色肃穆,开始了悲壮的诉苦。

这是一个族群的伤疤,没有结痂,依旧流淌着血,露着白骨。

阿伊努人原本占据着日本国本州岛北部的大部分广袤、富庶地区,青田、青森等地更是其祖辈生活的地方。可在五百年前,和族开始征讨阿伊努人。

到了平安年代,大和国国力昌盛,更是加紧了对外征讨、扩张,景行天皇及其子孙开始将阿伊努人赶尽杀绝。

阿伊努,阿伊努,这个发音在日本国和狗同音!

和族从来都没有将阿伊努人当人看待,他们认为阿伊努人是野人,是狗,不配拥有富庶的土地,也不配和他们在一个岛屿上共事,只配被和族驯服,如同牲口一样被驯服。

经过一连串的战争,阿伊努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丢失了本州岛大部分地区,并迁徙到了北海道岛与库页岛。几百年来,和族不断挤压阿伊努人的生存空间,并派遣了大量和族人到北海道岛开垦土地、经营贸易,甚至是杀戮阿伊努人!

如今,北海道岛中,和族人口的数量已达到了阿伊努人数量的五分之一,再这样下去,阿伊努人将会被和族夺走一切。

如今足利义满强势,各地大名纷纷效忠。为了避免灭族,阿伊努人的首领之一安藤守树与其弟弟鹿木臣服了足利义满,创建了秋田凑家。

可足利义满不会放弃津轻平原,他想要控制整个本州岛,他也想要整个北海道岛。阿伊努人已经没有活路了,很可能在某一次与和族的矛盾之下,就会迎来毁灭性的打击。

安藤川擦了擦眼泪,悲伤地哀求着:“阿伊努人不是虾夷,不是任人剥了皮吃掉的海虾。阿伊努人有斗志,有守护家园与族人的意志。只不过,我们没有好的武器,不是和族人的对手。我们希望大明可以伸出援手,帮帮阿伊努人,让我们能守住最后的家园。”

杨文、张含等人听闻之后,总算是明白了。

阿伊努人不是日本国的大和人,是偏居在北海道岛的一个族群,如今面对大和人赶尽杀绝的困境,伸出手想要找大明帮忙来了。

杨文摊开一份舆图,仔细看了看,对安藤川说:“北海道岛,就在库页岛的南部,只隔着一道海峡。”

安藤川认真地点了点头:“没错,若是顺风,从库页岛渡过海峡,不需要多久便可以抵达北海道岛。”

杨文沉默良久,抬起头问:“你知道对马岛与壹岐岛吗?”

安藤川点了点头,只知晓那里很远。

杨文了解了,阿伊努人还不知道大明曾经征战过对马岛,并在壹岐岛上给了足利义满一次打击。

他们的消息是闭塞的。

杨文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说道:“给你们提供帮助并不是我可以答应的事,若是你不介意,我可以安排人,将你送往大明京师,面见天子。只不过这来回,至少需要半年时间,甚至更久。”

安藤川有些担忧,权衡之后,揣测大和人不会在短时间内进军北海道岛,下定决心:“若是见大明天子能让阿伊努人活下去,哪怕是更久,我也愿意去。”

杨文看向张含,吩咐道:“你安排人手,负责将安藤川首领送至京师,越快越好,最好是先取道辽东湾,以水师送至京师。”

张含领命。

安藤川安排好族内之事,命北烟真带族人迁回北海道岛,并联络其他首领,便随明军踏上了大明之路。安藤川不会想到,这一次南下,决定了阿伊努人与大和人的命运。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归航的伤(一更)

建文九年,六月。

寒风呼啸,日月旗猎猎作响。

郑和紧了紧衣襟,每呼出一口气,就会有白色的雾。

王景弘拿着厚重的风衣走了过来,递给郑和:“越向南,越是冷了。”

郑和接过风衣,抬头看了看日月旗:“风向还没有变,还需要向南走。皇上说过,我们想要回到非洲,最便捷的路就是乘着西风返航,让大家把能穿的都穿上,几年没见如此冷了。”

王景弘点了点头。

确实,自从建文五年九月出航,无论是南洋还是西洋,非洲还是南美洲,都没这么冷的时候。可自从二月份自亚马逊河南下,天越发冷了起来。

一阵咳嗦声传了过来,张玉推开了想要搀扶自己的匡愚,急促地喘息几口,要强的说:“无事,我们完成了使命,眼下就要回家,心里烧着一团火,我怎么可能会死在这里?”

匡愚见状,只好命人拿来风衣给张玉披上。

郑和见状迎上前:“张将军,外面风大,你又抱恙在身,还是待在船舱里为好。”

张玉摆了摆手,看向远处的大海问:“还没有赶到西风带吗?”

郑和微微点头:“没有,应该是最近两日。”

张玉吸了一口冷气,感叹道:“眼下大明是六月酷暑,可我们却被冻得瑟瑟发抖。这个世界的秘密还有很多啊,那个叫马欢的去哪里了,可否记录下来这些事,日后要告诉国子监的监生,告诉天下人这些秘密。”

郑和笑着说:“马欢跟着骆冠英回到他们的宝船上照看土豆了,听说新种下的土豆破土而出,他们哪里还能在这里待得住。”

“破土而出了?我也去看看。”

张玉迫不及待。

匡愚连忙劝说:“不急这几日,我们宝船上也种了不少土豆,等等总也会长出来的。”

张玉摇头,严肃地说:“为了找到土豆、玉米、番薯、番茄、辣椒等等这些新奇之物,多少兄弟都不在了。我们只有将这些全都带回去交给皇上,才能告慰牺牲的兄弟。返航中最担心的就是这些种子、植物的保存。”

“若因我们照顾不周,带回去的是死种子,如何对得起折损的兄弟,如何对得起皇上?现在有土豆新生,我们都应该好好看看。”

郑和见张玉坚持,只好命人放下小船,让王景弘照顾旗舰,与匡愚等人一起划船,登上了骆冠英等人的宝船之上。

骆冠英、赵世瑜、梁大方、马欢等人连忙从船舱里走出来迎接。

郑和携张玉等人进入船舱。

相对于外界的冰冷而言,船舱内部则暖和得多,尤其是甲板下第二层最是温暖,而这里也是一干植物的新家。

一口口大缸里,满是土壤。有些土壤里看不到任何东西,可里面已撒了种子。有些土壤里还长着植物,如辣椒、番茄等。

每逢有太阳且温暖的日子,这些大缸还会被抬到甲板上固定起来,直至日落才收起。只不过因为南下的缘故,外面天气太冷,谁也不敢将植物拿到外面去。

为了保温,暖炉子连伤兵都用不上了,全都给了这些植物,它们比人命都贵重。

“看。”

骆冠英引着众人到了一口缸前,手指了过去。

张玉紧走两步,看着破土而出的嫩芽,柔弱,细小,却充满了生命力。

“好,好!”

张玉目不转睛,连声感叹。

骆冠英看向郑和与匡愚,又看了看张玉,心头涌现了一丝悲凉。

建文八年初,张玉、骆冠英等一行人发现土豆、橡胶树,郑和一行人找到花生、辣椒,朱能一行人找到玉米、番茄等物。

可番薯、南瓜、向日葵、菠萝等农作物始终没有消息,哪怕是在土著的配合之下,也没有找到剩余的农作物。

但番薯是必须要带回去的农作物,如果没有番薯,这次使命就不算完成。

为了找寻番薯等物,水师将士连同土著,深入山中、森林之中找寻,而这个过程是极为艰辛且伴随着牺牲的。

原始森林不是那么好进去的,进去之后很可能就再也走不出来。

就这样,一万五千余将士在南美洲大陆,苦苦寻觅了六个月之久,终于找到了番薯等农作物。而当烟柱点起,水师集结时,郑和等人都几乎哭了。

一万五千余人,只有一万一千余人顺利会师,而其他四千将士则永远地没有了消息。

原定建文八年十月返回亚马逊河口汇合,为了等这些将士,郑和硬是等到了十一月,最后因后勤实在是困难,不得不下达军令,返回亚马逊河,顺流而下,于建文九年一月份抵达亚马逊河口,与留守在河口的两千七百军士汇合,。

河口的烟柱再次升起,燃烧了足足两个月。可郑和等人再也没有等到水师将士前来汇合,只好在三月份启航南下,寻找西风带准备返回非洲,继而回家。

在非洲西海岸前往南美洲的时候,郑和水师合计两万六千余人,而当郑和水师南下,准备返航非洲的时候,只剩下了一万三千七百余人。

这是一次折损近半的远航与冒险,是真正悲壮的航行。

郑和咬牙抗住了,承受了失去的沉重。

可张玉扛不住,他年纪大了,在没有抵达南美洲的时候就病倒过一次,又在南美洲风吹雨淋,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穿行于森林之中,看着死去的将士无能武力,原始森林的残酷吃掉了太多的同袍。

长期的压力、生死、寻找,恶劣的气候,压垮了张玉的身体,饶是刚强,也抵不住岁月的刀。

在返航南下的途中,张玉就病倒了。

郁震、匡愚等太医诊断之后,虽开了几服药,稳住了病情,可任谁都清楚,张玉一日衰老过一日,这个曾经站在船上,手握钢刀,呐喊杀敌的汉子,如今成为了一个连走路都不太稳的老人。

论年纪,张玉算不得太老,六十多。

可他经历的实在是太多了,前半辈子跟着元朝混,后来跟着朱棣混,再后来被朱允炆一纸调令,直接弄到了水师,与朱能一起成为了郑和的左右手,先是打海贼,后是战倭寇,三次远航,乘风破浪……

而这一次远航,已经离开大明近四年时间!长期在外,将士们都是身心疲惫,若不是回家的这一口撑着,早就崩溃了。

年老体衰、病症缠身的张玉看着土豆的嫩芽,直起腰看向郑和等人:“皇上说的没错,为了这些庄稼,哪怕是牺牲再多,哪怕是整个水师只能回去一艘船,一个人,只要带回去了种子,那就是千秋功业,我们一定要好好照养这些作物,一定要带回去。”

郑和、骆冠英等人凝重地点了点头。

骆冠英拉着张玉的手,用尽可能平和地声音说:“什么功业不功业,我们拼了性命带回去这些,可不是为了封爵领赏,而是为了天下再无饥民,为了大明再无饿殍在野的惨剧。只要大明子民都能填饱肚子,我们再苦、再累又算得了什么。”

张玉豪爽地笑了起来,对郑和说:“看着吧,这个家伙已经越发成熟了,说不得日后朝堂里有他一席之地。只不过小子,你可千万记住了,日后为官也好,为将也好,可千万不敢与后宫有瓜葛。”

骆冠英肃然地看着张玉,他在提醒自己,日后要与淑妃骆颜儿保持距离,避免成为实力派的外戚,继而引起杀身之祸。

这种规劝,没有人会轻易说出来,因为吃力不讨好,还容易得罪人。

但张玉说出来了。

骆冠英心头充满感激,认真地说:“张将军放心,漂泊四海,我骆冠英已不再是当初桀骜不驯的少年郎,一心想着往上爬。现在我看穿了,人活着就应该留下存在的证据。我们远航非洲、南美洲,带回去可以活人无数的农作物,这就是我们活着的证明。”

“待回家之后,我就找姐夫要个十亩地,一亩种土豆,一亩种玉米,一亩种花生……说什么也得看着它们在大明生根发芽、结果入肚才行。至于朝廷中事,就交给其他大人物办吧。”

张玉欣慰地点了点头,笑着说:“你有这一份心是好的,怕只怕人在朝廷,身不由己。你之才能,不下郑和,去种地当个百姓,屈才喽。”

骆冠英搀着张玉走向另一口大缸,指了指里面小小的橡胶树,对张玉说:“皇上说此植物为橡胶树,却没有详说用途。不过我们现在有个担忧……”

张玉知晓骆冠英的担忧,知晓整个船队的担忧。

这些种子也罢,活着的直接移栽到船上的也好,它们都生长在很热的地带,雨水不少,这万一带回大明去无法存活该怎么办?

郑和显得轻松,只平和地说:“皇上派我们来寻,定是知晓这些农作物可以在大明存活,我们要相信皇上。”

相信皇上!

张玉微微点头,没错,相信建文皇帝!

建文皇帝虽然没有说出他为何会知晓这里的一切,但四年的航行与冒险告诉了所有人,建文皇帝是对的,他说的话一一应验,他指的路,正确无比。

他是所有人的天子,是所有人的神明。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英雄的落幕(二更)

赵世瑜操控着船舵,跟着旗舰继续向南航行。

气温已有些低,风如刀子一般划过皮肤,幸运的是,海面上并没有浮冰,船只可以安全地航行。

一股风吹打过来,赵世瑜不由地抽了下鼻子。

骆冠英拿着望远镜看着远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下了望远镜,看向赵世瑜。

赵世瑜盯着骆冠英,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桅杆上高高挂起的日月旗,旗帜飘向东北!

这是——西北风!

不等骆冠英喊出来,前面的船只已敲打起了铜锣,急促而富有节奏的敲打声在告诉所有船只,风向换了!

将士们激动不已,因为只有乘着西北风,才能返回非洲,继而开启回家的航程。船队并没有直接调转航向,而是持续向西南方向前进,以进入西风带的中间区域。

当船队的先锋发现远处出现了一座冰川岛的时候,郑和下达命令,召集各船船长、将官集议。

骆冠英、沈伟等人再一次登上旗舰。

朱能拉着张玉,拿着一副舆图指着远处的冰川岛说:“若是我们的方位没错,那里就应该是皇上所说的火地岛。那里应该有一群以海狮为食的雅马纳人、阿拉卡卢夫人。我们着急回家,就不登岛了。”

张玉含着笑意,拿起了望远镜:“回家吧,风都在催我们了,是时候回去了。”

在集议上,郑和根本就没有提火地岛的事,而是威严地说:“我们离开京师近四年,终于完成了皇上交给的使命,找到了一应农作物、种子,现在我们要返航回家,想必大家都很激动与兴奋。但丑话还需要说在前面。”

众人看着严肃的郑和,纷纷收敛了笑意。

郑和指着挂起的舆图:“我们现在处在火地岛以北,西风正紧,可以乘风直抵非洲南端。然海上风浪巨大,这一条海道更是陌生,到底有多少船,多少兄弟能回到非洲南端,我郑和不知道!我只在这里下达一条命令,那就是,义无反顾地回到大明去!我允许你们丢下落水的军士,允许你们不等待离散的船只,允许你们不经过许可的战斗!”

“我只希望,我们整个水师船队必须有一艘船载着种子与作物回到大明,你们可以不择手段地想尽一切办法,带它们回家!多年远航,我们为的就是这最后的归去。皇上在等我们,百姓在等我们,你们的亲人在等我们回家!”

“打起精神来,让所有军士重新站在该站的岗位上,水手到位,瞭望手到位,军士到位,神机炮、火器、刀剑弓弩到位!这是我们最后的战斗,不到金陵,谁都不可懈怠!准备出航,现在回家!”

一番话,让原本携带、宽松下来的军纪得到了整顿,也让所有人意识到,危险还没有离开。大家还在遥远的远方,而归程,也并不是一帆风顺。

各船长、将官返回船只,整顿水师,缺少的水手出来了,防守的军士也出来了。

在水师整顿完毕之后,呜咽的号角开始吹起,一声接一声,一声连一声,似是在告慰牺牲的军士。

“扬帆!”

一声声坚强而有力的喊声传荡开来,巨大的帆呼啦啦垂落下来。西风紧,帆兜住风,鼓起肚子,桅杆嘎吱嘎吱,船头微微向前倾斜,劈开深蓝的海浪,如龙入沧海,摆尾而行!

回家的火热,气候的冷冽,呼啸的西风,长长的尾浪,勾勒在天地之间,如笃定的一叶扁舟,朝着心中的方向前行。

张玉的身体终于是支撑不住了,躺在船舱里已是站立不起。

匡愚、郁震束手无策。

郑和传唤了朱能、骆冠英、沈伟等人,日夜守在张玉的身边。

张玉感觉脑袋昏昏沉沉,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张辅、张輗、张軏,张辅已经不需要操心了,他是个用心的人,清楚跟着皇帝走准没错的道理。

张輗已经十七了,他还说等自己回家再成婚,以自己的身体,怕是喝不到这小子的喜酒了。张軏还小一些,也应该懂事了。

老了。

张玉眼角渗出湿润,自己终等不到回到大明了吗?终无法看到这些作物在大明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了吗?

“郑副总兵,扶我坐起来。”

张玉睁开眼,轻轻喊了声。

郑和连忙凑上前,希望张玉可以躺着,但对上那一双坚定的双眸时,只好命人拿过柔软的衣物垫在床头,扶着张玉靠坐着。

张玉看着身边的众人,淡然一笑:“你们都在也好,我有些话要说,马欢,拿出你的纸笔。”

马欢眼睛有些发红,取来纸笔,对张玉说:“张将军但管吩咐,小子定不错一字。”

张玉微微点了点头,深深呼吸两口:“元末乱世时,无数人死于天灾、人祸,许多人卖儿卖女,挣扎着也要活下去。现如今,国力隆昌,盛世可期,万望诸位齐心效力朝廷,创万世太平之基。”

“建文皇帝乃是真龙天子,知不可知之事,预不可知之地。能从真龙铸就盛世,亿民小康,瀚宇澄清,可谓人间一大快事。诸位切记,日后在水师,当捍卫大明海域,不可让敌寇欺掠百姓。若高升调迁,身居朝廷或地方,当以百姓为重,切不可贪婪枉法。”

郑和、朱能、沈伟、王景弘等人悲戚不已,记录文字的马欢更是哽咽。这位老将,在用自己最后的生命来告诫大家。

“张将军请放心。”

郑和抓着张玉枯瘦的手,不敢抬头看。

张玉呵呵笑了笑,温和地说:“待你们回到京师,帮我转告皇上,我张玉完成了使命,没有辜负他的重托。诸位,愿你们平安返航,愿日月旗万世飘扬,愿大明永昌。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郑和抬手擦了擦眼角,接过来:“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大明国歌,在宝船中传唱。

日月旗摆动着,似是在挥手告别。风变得呜咽,听得人直落泪。

南洋,明打威岛。

朱盘烒踩在沙滩上,极是兴奋地奔跑着,留下一串的脚印。身后还有宦官追喊着“慢点”,生怕摔着。

张王妃坐在椰树下,享受着海风的凉意,对躺在沙滩上,枕着双臂闭目养神的朱权说:“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如此美丽的地方。都说海外是蛮夷之地,可现在看来,这里倒像是人间仙境。”

朱权睁开一只眼,瞥了一眼王妃,开口道:“你若是喜欢,我在这里给你造一座宫殿,面朝大海,夜夜听涛。”

王妃咯咯笑了笑,抓起一把沙子,柔声说:“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即便是我喜欢,也得皇上应许才可。”

朱权坐了起来,扯开胸襟,认真地看着王妃:“你到现在还不清楚,为何咱们家拖家带口都到了这南洋深处?”

王妃纯净一笑:“自是清楚,皇上说了,你在南洋立下大功,又一时无法返航,特准我携家人到南洋看你,还差了李素与水师护送我们前来。”

朱权无奈,一头躺了下去:“你啊,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也不想想,眼下大明在南洋还有什么敌人,我迟迟不回家,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皇上不准!”

王妃起身,长袖轻盈:“皇上不准,自然是有皇上的考虑。退一万步,你犯了错,被皇上流放南洋,我作为你的王妃,自然也应该带全家人陪你吃苦。夫妻之间,本该相濡以沫,同甘共苦。”

“流放?”朱权呵呵苦笑:“这还不至于,只不过皇上给了出了一道难题啊。”

王妃看着碧蓝的大海:“我知道。”

朱权有些惊讶,起身看着王妃:“你知道什么?”

王妃回眸,眨了眨狡黠的眼:“历来武将出征在外,家眷都留京作质,皇上也不例外。可这一次,偏偏准了家眷出京,而且不止我一人,就连你身边的人,他们的家眷也都跟来了。这应该不是一次简单的出游与探视吧?”

朱权哈哈大笑起来,起身走向王妃,一把揽在怀里:“我就知你冰雪聪明。”

王妃连忙推开,看了看不远处,娇声说:“有人在呢。”

朱权上前,牵起王妃的手:“有人在有如何,这里是海外,是无人岛,不是大明,朝廷的礼法约束不了我们。”

王妃想要挣脱,无奈力气不够,只好脸红着任由朱权握着,低声询问:“我们是不是回不去家了?”

朱权拉着王妃走向沙滩,任由海水浸湿脚面,长长叹息一声:“想要回家,我们随时都可以回去。只不过,我有些犹豫,犹豫要不要接下皇上的下一个任务。”

王妃可以感觉到朱权的纠结与挣扎,似乎心头两端正在比拼力气,想要分出个胜负,却左右摆动,谁也胜不过谁。

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船的踪影,还是一艘宝船。

船抛了锚。

一艘小船晃悠悠朝着沙滩而来,水师参将李素、千户赵廷素衣而来。

PS:

感谢英国嘤嘤猪的打赏,惊雪谢过。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朱权的决断(三更)

清风徐来,海水轻动。

李素、赵廷踩着海水上了岸,对朱权、张王妃行礼。

王妃挣开朱权的手,笑着说:“我去看看盘烒,吩咐人备点酒菜。”

朱权看着离开的王妃,有些不快地对李素、赵廷说:“风还没有来,你们倒先一步来了。如此着急来这里,所为何事?”

李素见周围没有人,直言道:“王爷,亚当的船队已经抵达了京师,这是西方第一次大规模的船队进入大明。皇上命水师传信于我们,说时不我待,给大明筹划大局的时间没有几年了,若不抢占先手,他日很可能会处处被动。”

朱权眉头微皱,哼了一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亚当是威尼斯人,他带来的未必是和平贸易,很可能是狼子野心。让我说,皇上就应该拒绝他们进入大明海域,更不准他们登岸。”

李素看着有些埋怨的朱权,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皇上如此做,必然有其深远考虑。我等身为臣子,只需按命行事。”

这是一种提醒,提醒朱权别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始终保持着对皇上的敬重。

朱权自然是听明白了,却没有在意,只是背负双手,看着大海说:“皇上这样做,恐怕只是想告诉卫所将士、水师将士,大明的敌人多得是,大明之外,遥远的西方还有白皮肤的人种,黑皮肤的人种,留给他们征服的天地广着呢。”

“可皇上似乎忘记了,蒙古帝国横跨何止万里疆土,可最后呢?国太大,必会分崩离析,他控制不住如此广袤的土地,也灭不了所有的野心。”

李素凝眸:“王爷是何意?”

朱权抬手指着辽阔的大海:“海,无边无际。而非洲更是在遥远大海的西面,李素,你认为我们当真有必要去占领一块如此遥远,往返都要两年的土地吗?”

李素眯着眼,盯着朱权说:“若王爷不愿担任非洲巡抚,不愿去非洲久居,大可直说。我定会上奏皇上,另选良将。”

朱权踢了一脚沙土,喊道:“非洲没有我大明子民,何来巡抚?莫不是让我堂堂藩王,去巡抚一群黑鬼?”

李素上前一步,高声喊道:“皇上说了,非洲关系着大明国运,关系着未来五百年变局!别说那里是黑鬼,便是地狱里的厉鬼,身为大明将士,也应昂首挺胸前进!”

浩然正气,震彻云霄!

赵延敬佩地看着李素,此人在水师多年,凭借着忠诚、负责、无畏与智慧,一步步爬到了参将的位置,被郑和委以重任,成为了非洲铬矿的负责人,又被建文皇帝器重,任命为非洲都指挥史。

但李素清楚自己的才能只能谋一地,而不可谋大局,故此想尽办法寻找一个可以统揽非洲全局的能人。

可水师之中,抽调不出精锐之人,尤其是水师四分,更显得人手捉襟见肘。而郑和带走的主力至今没有返回,想要寻找好的人选更是难上加难。

自卫所中选,又不通水性,不懂水战。

在李素无奈的时候,建文皇帝给了李素一个人选,就是眼前的宁王朱权。

李素、赵延等人当时几乎惊呆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建文皇帝,确定了几次才明白,这不是一个玩笑,而是认真的决断。

再后来,水师出航时,带上了近三千家眷,其中有朱权的家眷,庆元海贼团中军士的家眷,也包括庆元海贼团里真正海贼的家眷。

庆元海贼团的匪首方天画,就是大明的宁王朱权。这件事被封了口,此行中也只有李素、赵延知晓,其他水师将士并不知情,还真的以为朝廷在慰藉海外军士思念家人之苦。

可建文皇帝也说了,朱权能不能去非洲,取决于朱权本人,这是一项不强求的委任。李素水师停泊旧港已有四个月,再等两个月,风向就会转变,李素必须带船队前往非洲了。

可朱权考虑了如此长的时间,依旧没有给出李素一个肯定答案。赵延看向朱权,他似乎并不想去非洲。

想想也是,作为太祖之子,大明第一个宁王,建文皇帝的叔叔,若待在京师,锦衣玉食、荣华一生绝无问题。

可一旦前往非洲,所谋略之事,没有五年十年,未必可成。哪一天想家了,想回京师看看,却如何也无法轻易回去。

即便是给非洲了蒸汽机船,无需等待季风,这往返之间,没有半年以上也是别想的事,要知这一条航线,单程不下三万里。

若是可以选择,相信没有人会愿意去非洲,一个完全陌生、远离故土的地方。那里没有商人,没有手艺人,没有城,没有繁华,只有原始与自然,那里的黑人,听不懂大明的语言。

面对李素的呐喊,朱权陷入了沉默,许久才开口问:“什么是未来五百年变局?”

李素摇头:“不知,但我看到了皇上的不甘心,看到了皇上的笃定与不可动摇的决心,他的原话是,控制了非洲,就能阻止奴隶买卖,切断西方诸国的原始积累与殖民浪潮,甚至是彻底将西方诸国封死在地中海!”

朱权有些迷茫,什么奴隶买卖,谁要奴隶买卖,何为原始积累,殖民又是个什么玩意,地中海,那是哪里?

赵延听到了远处的号角声,几人转头看向大海,只见一艘蒸汽机船缓缓而来。

“不是你的人?”

朱权看向李素。

李素伸手,接过赵延手中的望远镜,看向海面,眉头一抬,将望远镜递给了朱权:“水师都督李坚,他竟亲自到了南洋!”

朱权凝眸。

眼下水师正是千头万绪,诸多事繁忙的时候,尤其是南洋水师进驻渤泥岛,需要大量的资源建设军港,作为水师中最顶端的人物,李坚此时跑到这座不起眼的岛屿上来,恐怕不是来消遣,而是来当说客的。

李坚换了小船上了岸,笑着给朱权抱拳:“宁王弟弟,一别经年,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作为朱元璋的女婿,喊一声宁王弟,算不得什么错。

朱权干笑着看着春风得意的李坚,干脆利索地伸出手:“话不要多说,拿出来书信,我自个看吧。”

李坚哈哈大笑,朱权聪慧多谋,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使命,也不过多寒暄,从怀中拿出书信,郑重交给朱权:“此乃皇上密信,看过即焚。”

朱权见李坚神情凝重,接过书信便走向一处空地,坐了下来,拆开信封,然后看了看说笑之中的李坚、李素等人,才展开信。

七页纸,没有一句是劝说朱权去非洲的。但在这七页纸中,朱允炆却推演了大明未来国运。

威尼斯,葡萄牙,西班牙, 英国,法国……

一个个国家开始变得强大,他们也会如大明一样,出现蒸汽机,出现更先进的科技,研究出更厉害的火器,征服了非洲,占领了印-度,控制了南洋,甚至连小琉球岛上也有他们的据点。

一场战争之后,八国联军进入了长江,打入了北平,用刀子切割大明的领土,在大明的土地上建立起他们的地盘,美名曰租界,他们要大明一切的财富,奴役大明所有的子民。

血与泪,红与黑,大明不复存在,华夏沦陷在屈辱之中,任人蹂躏!

笔锋陡转。

大明想要不被人欺负,就需要把握住这最后的机会,将国运基石夯筑起来!

西方要殖民,第一个必先掠夺的地方就是非洲。

只要大明控制非洲,就能封死欧洲自地中海向外的出口,他们想要得到更多的土地,资源,人口,都将不可能。

只有大明占据非洲,将欧洲伸出的触角砍断,延迟欧洲对外扩张的进程,大明才能赢得更多的发展时间,才能更好应对未来之变局。

朱权看完之后,喉结不断抖动。

这是朱允炆,不,是建文皇帝的预言吗?

朱权的手有些颤抖,建文的预言再一次出现,一如曾经推测朱棣装疯卖傻,只不过,那一次预言,只预言了未来的几个月,这一次预言,却是大明几百年后!

这些是真的吗?

西方当真会东进,大明会被西方人踩在脚下?

不!

不可以!

太祖打下了大明江山,要的是百代国运,万世基业,岂容红蛮、夷狄侵犯?

朱权收起书信,沉默地看着大海。

无疑,朱允炆的话说动了自己,可问题是,朱允炆并没有封自己为非洲的藩王,只是一个巡抚。虽然巡抚权利巨大,是封疆大吏,可毕竟只是巡抚,而非王。

罢了。

南洋的棋局结束了,那就去非洲下一盘棋吧。

建文,我答应你去非洲,可不是因为你的命令,而是为了大明国运,是为了太祖守护大明子民。

朱权咬了咬牙,下了决断。

李坚看着走过来的朱权,微微点了点头说:“看得出来,你已经有了决断。既是如此,我就返航了,南洋水师正在筹建,黄森屏的身体也不太好,需要早点送回大明休养调息。”

朱权没有挽留李坚,只是对李坚说:“转告皇上,非洲我来取,那些什么牙的国家,我也一并取了。”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睁眼看世界

金陵中城,大香街。

欢欢瞥了一眼扇扇子的李晟,不由地心跳加速,脸颊微红。

李晟猛地合拢扇子,伸手将欢欢护在身后,以免被扛着货物的伙计给撞上。

“威尼斯商品,都来看看。”

一声听着别扭的声音传入李晟耳中,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有几个小摊子,看对方高鼻梁、白面孔,即没有长发,也没有帽子,还敞着半个胸膛,露着黑乎乎的胸毛。

“这就是红夷人吗?长得好丑。”

欢欢拉着李晟的衣角,低声说。

李晟哈哈笑了笑,对欢欢说:“人丑是丑了一点,可他们冒着喂鱼的风险,历经两年时间才抵达这里,可是不容易,我们去看看,都是有什么货物。”

欢欢有些不情愿,无奈李晟好奇心重。

伯雷见终于有人到了摊前,擦了擦汗水,用蹩脚的发音说:“尊敬的先生,美丽的女士,我们是来自遥远威尼斯的商人,这里是我们的货物,只要你们相中,就可以用很少的宝钞,换取珍贵的礼物。”

欢欢从来都没有被人如此直白的夸奖过,听闻伯雷的话,多少有些羞涩。

李晟瞥了一眼欢欢,有些直男地说:“听说,他们见到女子都会冠以‘美丽的’、‘尊贵的’,当真……”

欢欢伸出手,掐了一把李晟,在李晟呲牙咧嘴中,哼了一声,便低头审视摊点上的货物。

伯雷看到这一幕,不由地暗暗吃惊,原来大明女人可以欺负男人,而男人竟只能忍受而不敢反抗,这一点要记下来。

“这是?”

欢欢拿起一块玻璃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伯雷连忙介绍:“这是威尼斯的奇珍,可以清晰看到自己的容貌,我听闻大明人使用的是铜镜,不能清晰照出容貌,换作这种镜子……”

“垃圾。”

李晟看了一眼,微微摇头。

伯雷愣了,虽说许多大明话听不懂,但垃圾两个字还是听得明白,不由地有些恼怒:“这位先生,你不能侮辱我的货物,我要你道歉!”

李晟呵呵一笑:“就这东西,还需要我侮辱?你们威尼斯实在是太差劲了。”

伯雷脸色很是难看,咬牙说:“你根本就不知道威尼斯的伟大,你不仅侮辱了我的货物,还侮辱了我的国家,我要你道歉,否则就与你决斗!”

欢欢有些紧张地看着李晟。

李晟接过欢欢手中的镜子,对发火的伯雷挥了挥,说:“你这种镜子的手艺实在是太差劲,你仔细看看,镜子不过巴掌大,里面却有五个明显的气泡,还有几处凸凹不平,就这也敢称是奇珍?”

伯雷有些语塞。

李晟将镜子放下,又拿起一个酒杯,手指弹了弹,仔细看了看说:“这酒杯可不是银杯吧,里面加了太多锡吧?还有你这羊毛,嗯,闻不得,太大的膻味,大明人不喜欢这种味道,何况大明早就售卖羊毛衣了……”

伯雷看着被贬得一无是处的货物,咬牙拿出了一瓶葡萄酒:“这种美酒如何?”

李晟拿起来看了看,询问:“这是葡萄酒?”

“没错!”

伯雷很是冷漠地回道。

李晟微微点头,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早在盛唐时期,葡萄酒就成了宫廷用物,只不过,在元代时期,山西已大量制造葡萄酒。若早上十年你们来此处,说不得还能售卖出去,可现在大明的酒鬼都喜欢烈酒,这种葡萄酒,实在是无人问津啊……”

“啊?”

伯雷没有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带来的货物,竟然在大明什么都不值?

李晟拿起一枚蓝色的宝石,对着太阳看了看,对失魂落魄的伯雷问:“这东西多少?”

伯雷看了一眼,连忙说:“这是我最珍贵的货物,需要一千贯宝钞。”

李晟摆了摆手,指了指蓝宝石:“你看看这一枚蓝宝石,它里面色彩并不纯净,夹杂着一缕黑色,这在大明是不吉利的,依我看,一百贯都卖不出去啊。”

“一百贯?”

伯雷脸色发白,这里的百姓交易都用宝钞,好在可以拿着宝钞去兑换金银,一百贯的价值,基本上与一百枚金币差不多。

自己可是拼了一切,赌上了性命来到大明的,等回到威尼斯时,难道说只赚了一百个金币?

这会被所有商人嗤笑的。

“不,不……”

伯雷连忙说话。

李晟打断了伯雷,继续压价:“而且这蓝宝石偏冷,若是红宝石,还可以卖出个好价钱。可惜了,这样吧,五十贯宝钞卖给我吧?”

“啊?”

精明的伯雷发现自己完全不是李晟的对手,扯来扯去,眼见着买主要走了,伯雷才忍痛答应:“八十贯,你拿走。”

欢欢拉着李晟:“我们需要省着点钱,可不敢买这些无用之物。”

李晟坚持买下蓝宝石,提醒伯雷开出票据,一买两清,各不负责。

这种票据是户部新的发明,确切地说,是朱允熥想出来的主意,朱允熥认为商人逃税、避税厉害,只靠着查账册、皂吏查探等方式来收税,完全会造成大量交易无法收税,于是便研究出了这种票据册。

户部试行莫愁湖商业圈之后,认为方法可行,奏请朱允炆,得到恩准,发行天下。

朝廷规定,但凡交易,都需以户部、户部司所推税务册为准,一笔交易,三条目的账。凡交易不填写税务册的,视为偷税、漏税、避税等,以商人年营收三成至三倍罚没作惩处。

此举为规范商税带来了便利,也堵了不少商人的营私空间。

李晟拿走了自己的票据,其他两份票据,一份留户部上税,一份自留凭证。

伯雷收起宝钞,继续吆喝。

李晟却转手将蓝宝石给了欢欢,一改杀价时的口吻,将这蓝宝石吹嘘到了天上,末了还加了句:“听闻辽王手里有三枚上等的蓝宝石,可是珍贵,商人出价五千两都不卖。这一枚蓝宝石虽不是上等,却也算得上中上,少说也能值个一两千两,送给你,作为我们的定亲信物。”

欢欢看着如此贵重的礼物,手有些颤抖。

李晟叹了一口气,说:“我听兵部的一些官员议论,亚当等人抵京,朝廷给了极大重视,就连兵部尚书都设宴款待了亚当、威廉等人。”

“这是我们热情好客。”

欢欢眯着眼,满是开心。

李晟微微摇了摇头,凑到欢欢耳畔说:“更像是打探西方国家的底细与实力,你要知道,是兵部设宴,不是礼部设宴。”

欢欢有些惊讶,兵部,这西方人来了,和兵部有什么关系,莫不是说朝廷又要打仗了?

算了,这些事还是由兵部操心去吧。

亚当最近很忙,忙于出入官宦之家,推销威尼斯的银器、铜器、皮革制品、玻璃、羊毛等等。可这些货物并不能赢得大明人的欢迎,只有随行的香料不需要推销,就会被售卖一空,其他货物,几乎都滞销了。

看看大明制作精良的镜子,威尼斯的玻璃可以砸碎了。看看大明的银器,威尼斯的银锡酒杯可以砸碎了,看看大明的羊毛成衣,携带的羊毛制品可以烧了,好在皮革制品还有人要,勉强卖了个七八成。

亚当没有想到,仅仅两年多的时间,大明又出现了诸多变化,有些货物在两年前还很小众,可现在已经开始走入寻常百姓之家……

可怜的,若是卖不出去货物,拿什么来购置丝绸、陶瓷、茶叶与各类精美的货物返航?只能哀求那些官宦之家,看在威尼斯商人拼了性命前来,购走自己手里的货物吧。

在武英殿里的朱允炆并没有在意亚当等人的行踪,他们只是一群做买卖的人,仅此而已。但他们的存在,却可以打开大明人的视野,让世界逐渐变得清晰与完整起来。

闭塞的环境与漫长的交通线,加上固定的小农经济,导致许多大明百姓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出生地,他们甚至不知道二十里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更不可能了解几万里之外的西方人。

朱允炆将他们放了进来,准许他们进入京师,给他们发卖货物的权利,就是想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世界很大,不止是大明与大明藩属国如此简单的一个世界。

睁眼看世界,前提是知道外面有新世界,故步自封,夜郎自大,闭关锁国,都是耷拉着眼看脚下的结果。

大明要成为强盛的王朝,并将这种强盛一直保持下去,就必须睁开眼,将目光从大明看出去,看到大海,看到南洋,看到中亚,看到非洲,看到欧洲,甚至是看到美洲。

眼里有世界,大明才能不自我封闭。

朱允炆借亚当、威廉的船队,让大明人近距离地去了解、知晓西方的存在。

翻看着奏折,朱允炆不由叹息,东北局势趋向于稳定,杨文取得了对野人女真的大捷。可问题是,臣服的女真部落对杨文的所作所为很是不满,尤其是近乎屠杀的行径,引发了众怒。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大明的闯关东

兔死狐悲。

建州女真、海西女真等臣服大明的诸多女真部落,眼睁睁地看着明朝军队横扫东北,攻打松花江、黑龙江、嫩江等流域的野人女真、部分海西女真,杀戮之凌厉,手段之残酷,肃清之猛烈,不由地生出恐惧与不安。

建州女真、海西女真的想法是:本是同根生,他死得太急。

担心明军是在以女真为标签杀人,更担心杨文等人杀疯了,回过头来给自己的部落来一刀,到时候死都吱不出来一声。

为了保护自己的部落,也为了阻止杨文、毛整、华聚等人对女真人的穷追不舍、赶尽杀绝,建州女真胡里改部的首领阿哈出,斡朵里部的首领猛哥帖木儿、托温部的首领唤弟,海西女真头目西阳哈、野人女真头目买里等纷纷上书,并结伴前往大明京师。

现在,这些人已经到了金陵外。

朱允炆不见是不行的,一面安排礼部、会同馆好好招待,一面与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商议对策。

兵部尚书铁铉的建议是好好接待,好好送回去,至于东北的事,杨文他们还没发来结束战斗的文书,怎么能停下来,继续打。

徐辉祖的想法和铁铉差不多,要打就一次打出个太平,不管已经臣服的女真各部落什么想法,坚决战斗到底,绝不能半途而废。

内阁解缙较为谨慎,认为在征战野人女真各部的同时,应加大安抚,避免海西女真、建州女真各部落“先降后叛”,引起东北乱局。

杨士奇的主张就一个字:

拖。

朱允炆采取了杨士奇的建议,又一次“病倒”在深宫之中。阿哈出、猛哥帖木儿等人虽然着急,但也无法见到皇上,只好干等着。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七日,朱允炆在收到辽东都司的最新奏报之后,终于是“大病痊愈”,于宫中设宴款待女者各部首领,一众官员陪同。

一番礼仪之后,阿哈出打量着脸色不太好看的朱允炆,关切地说:“万望皇上保重龙体,不可操劳过度……”

海西女真已臣服朝廷,任职大明卫所官员,称呼皇上并无不妥。何况这是阿晓穆的干爹,多少也算是皇亲国戚。

朱允炆作虚弱般叹息:“朕不过是受了暑热,已无大碍,只不过累诸位指挥史久侯,心中有愧。”

猛哥帖木儿、唤弟等人听闻,原本窝着一肚子火也不好发作,还得违心地希望朱允炆多休养一段时日。

朱允炆倒想继续拖下去,可这些人一直留在京师,两百多号人总白吃朝廷的也不合适,加上东北大局已定,这些人也该回去上班了。

“你们都是辽东卫所重臣,事关一方稳定,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朱允炆很是坦诚。

买里哀嚎一嗓子就哭了起来,抽抽噎噎,鼻子一动一动,脸上满是泪水,这个伤心程度浑似全家都悲壮了。

事实上,买里确实失去了亲人。

买里的部落是为数不多臣服大明的野人女真部落,若是按臣服先后次序来论,这还是建文朝里面第一次臣服大明的女真部落,比阿哈出还早。

但买里的部落是迁徙至南面的,有些亲戚还在北面,比如买里的老婆,出身于松花江一个野人女真部落,现在老婆还在,娘家人都被杨文给杀了。

老婆让买里为娘家人报仇雪恨,找杨文算账,结果被买里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可男人是不能没老婆的,买里也不愿意一直独守空房,加上杨文在东北的屠杀有些严重,八岁以上的男性几乎都杀了,留下一堆妇孺成为了军士的战利品。

事实上,伤心想哭的不止是买里一个,其他人也都悲伤不已。

海西女真臣服大明过半,还有些女真没有臣服,但因为两个部落距离太近,毛整杀人的时候,摸错了路,把臣服的小部落和没臣服的小部落,一起给灭了。

这就有点滥杀无辜了。

还有华聚,那是真的赶尽杀绝啊,杨文、毛整都是用步兵,慢慢溜达着前进,可华聚带了骑兵,遇到逃跑中的女真部落,直接追出个上百里,不杀光了人,是不会收兵的。

当然,这些事对于南部的建州女真并没有多少关系,阿哈出、猛哥帖木儿等人前来,更多的是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来问问朱允炆是不是想要把女真整个族群全都杀了,如果是,干脆就在京师一起杀了得了,如果不是,就应该给野人女真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阿哈出等人清楚,野人女真没了,海西女真残了,大明控制东北将再无半点顾忌,到时候,建州女真是存是亡,只看朱允炆的心情。

砧板上的鱼肉,连阻止刀落的权利都没有。大家一起来京师,说到底,哭的不是别人,而是为己。

辽东都司制造的一桩桩惨案被揭露出来,兵部听得直吸冷气,五军都督府也开始愤怒,内阁谴责,六部更是跳出来弹劾,好好一顿饭,成了菜市场般的批判大会。

朱允炆皱眉,看向众人:“杨都指挥史当真如此放纵军纪?”

徐辉祖揉了揉脸,放纵不放纵,皇上你还会不清楚,他们可是奉了你的旨意去犁庭扫穴的。不过为了配合,还是站出来承担责任:“皇上,地方都司失职,便是五军都督府失职,还请皇上降罪。臣请皇上选派官员调查东北之事,若杨都指挥史如此暴行,应押解至京问罪。”

礼部尚书陈性善是真的弹劾:“杨文无道,必损天和。皇上当下旨意,立即调回杨文,审问其是否违背军纪,放纵军纪。”

铁铉看了一眼不开窍的陈性善,他难道不清楚朱允炆想要的是东北的土地,不是东北的女真?

猛哥帖木儿见朝臣支持,指责杨文的声音越来越多,连忙拉着女真各部首领附议。

朱允炆没有推辞,看向铁铉:“命令辽东都司停止征战,调杨文、华聚、毛整返回京师,配合调查。另外,调盛庸暂领辽东都司,安抚女真各部。”

阿哈出、猛哥帖木儿等人欣喜不已,连连称赞朱允炆圣明。

解缙看着这一群喜笑颜开的女真首领,很是赞同他们的观点——朱允炆圣明。

朱允炆只是说调杨文等三人回京,可没说解除了他们的官职,也没说审讯,只是配合调查。再说了,从京师到辽东,八百里加急都需要半个月以上,现在走正常渠道,一个月送过去信也是有可能的。

杨文发来文书,库页岛已在控制之下了,基本战斗基础,剩下的就是处理残兵败将,给他一个月的时间清理,等文书到了,东北战事早就结束了。

既然仗打完了,杨文、毛整、华聚等人也该回京师述职、汇报情况了,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借口,让他们回来罢了。

朱允炆笑得很开心,还不忘安抚:“你们放心,只要臣服大明,听从朝廷调遣,就是大明子民。朕不会伤害大明子民,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大明子民。”

阿哈出安心了,猛哥帖木儿放心了,其他女真首领也满意了,一个个吃饱喝足,回会同馆睡觉,但朱允炆没有休息,而是与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商议东北问题。

杨士奇进言:“皇上,杨都指挥史行兵神速,只用了三个月便肃清了东北大部野人女真所部,将兵力进驻库页岛。然土地虽得,东北地广人稀,人口极度匮乏,不利长治。臣请提前准备移民关外之事。”

铁铉有些担忧:“现已是六月,即便是动员移民,仍需要半年以上时间,若匆促行事,恐会累伤百姓。”

杨士奇赞同,转而言:“所以应借鉴山西移民经验与不足,提前筹备移民事宜,规划百姓居所,打造房屋,筹备木料,调配棉花、粮食、农具等物资。”

“拎包入住吗?”

朱允炆喃语。

解缙听到,询问:“皇上,何为拎包入住?”

朱允炆错愕,笑着解释:“朕的意思是,百姓只要带着简单的包裹,抵达地方后可以直接入住,无需再购置其他物资等。杨士奇说的是,移民东北,事关关外长治久安,事关东北黑土地大粮仓,应尽早准备移民事宜,不可耽误,着令户部与地方布政使司,全力配合。”

众人领命。

朱允炆略一沉思,继续说:“此番移民东北,在山海关以东,就叫闯关东移民计划吧。”

闯关东!

东北人骨子里就有着一股闯劲,这股劲头不就是当年闯荡风雪铸造出来的脊梁。

朱允炆并不想要迎合“东北半山东”的话,但适合规模移民北上的,真的只有山东这个人口大省了,不说其他的,就说一句,辽东也是山东布政使司的地盘啊,你不出人,谁出人……

东北需要开发,军屯、民屯都需要跟上。

朱允炆并没有仓促下达移民文书,而是传召山东布政使司李彦祯、参议冯正,还有孔家的孔公鑑,商议移民与东北事宜。

孔家虽然在历史上锤子过很多次,但朱允炆还不得不使用这一把锤子。

说到底,锤子是一把工具。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孔家的新家规

山东,曲阜。

孔公鑑提着一壶酒,走过冗长的石道,两侧的苍柏留下绿荫,给人清凉。孔林深处,蝉一直在鸣叫,杨树干上还残留着蜕去的壳。

站在父亲孔讷的墓前,孔公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搁上一壶酒,才开口自言自语:“父亲,孔家世受皇恩,近两千年而不倒,是祖上蒙荫,天意恩宠,还是卑躬屈膝,阿谀奉承,跪地求荣?儿不知家族传承之沉重,却知天下读书种子,唯敬孔夫子,不敬衍圣公久矣。”

孔府,衍圣公。

荣华无双,高高在上。

然而这只是假象,当孔公鑑跳出曲阜之后才发现,天下人推崇的只是孔孟,与衍圣公府没有任何关系,就连朝中重臣,对于衍圣公的自己也只是礼仪性的迎合,并不愿深交,甚至避之不及。

经过了多年风雨,当年的冲动青年,俨然已成为一个颇有城府、成熟睿智的中年人。

孔公鑑认为,天下人对衍圣公府缺乏敬重,问题不是出在天下人身上,而是出在衍圣公府身上。

不说宋辽金时期的跪舔,就说元朝时期的忠诚侍奉,都足以让衍圣公府失去人心。

大明开国时,朱元璋连北平(大都)都没有打下来,再具体一点,连山东都没打下来。

当年孔讷感觉到了危险,希望元朝能雄起一次,挡住朱元璋军队的进攻,整个衍圣公府是打心里希望元朝能取得胜利的。

哪怕是在朱元璋的军队打下北平之后,衍圣公府渴望的也不是待在朱元璋的统治之下,而是元朝可以反攻回来。

如果不是因为老孔不能搬家,估计衍圣公府早就搬到草原上去了。

孔公鑑认为,衍圣公府失去人心,失去天下读书人的敬重,原因在于衍圣公府干了太多肮脏的、卑躬屈膝的、不要廉耻的事。

话说得好听,是为了家族的传承与延续。没错,这种墙头草的做派与小人的效忠,确实给衍圣公府带来了巨大的政治地位。

可那又如何,天下人记住的是孔夫子,还有他那七十二贤,没有几个人记得衍圣公府,没有几个人愿意谈论起曲阜孔家!

孔公鑑不甘心孔家永远约束在曲阜一地,不愿意被人遗忘、谩骂与羞于提及,作为一个热血、有志青年,孔公鑑渴望建功立业,渴望被世人铭记,渴望自己的名字在受封与追封之间,还能出现在史书之中!

“父亲,我要改变衍圣公府了,家族的传承固然重要,但失去气节与骨气的传承,不要也罢。”

孔公鑑行礼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身离去。

衍圣公传了话,孔家无论老少,无论身份,只要是孔家之人,一律到孔庙候着。

孔慎、孔铭德、孔观志等孔家族内老人现身,以孔恭礼、孔养孝、孔事忠等为主的孔家中坚力量纷至沓来,还有一些孩童,身着书生服,恭恭敬敬地站着,不敢胡闹。

“衍圣公到。”

声音传出,孔公鑑踏步而来。

无论老少,皆行揖礼,迎衍圣公。

孔公鑑回礼,站在高处,一脸威严地看着族内中人,提气喊道:“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件事,那就是宣布族内新加的规矩。”

“新规?”

孔观志、孔慎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孔公鑑在搞什么,如此重大的事竟然不与大家商议商议。

孔公鑑抬起手,止住众人的议论:“今日炎热,我就直说了,新增规矩就三条。这第一条,大明不灭,虽孔家沦陷,不奉二主!”

孔慎惊慌不已,连忙走出来:“衍圣公,慎言,慎言啊。如此授人以柄的话,如何能在这里公然说出。什么大明不灭,孔家沦陷,不得体,不得体啊。”

孔观志脸色有些苍白,孔公鑑的胆子也太大了,这话说得像是孔家经常侍奉二主一样。

咳咳。

虽然事实如此,有时候还不止是二主,还有三主,但人是要脸的啊,这要真写入家规里面,人还怎么活,这脸还要不要了?

毕竟孔家不姓吕名布!

孔铭德站出来反对孔公鑑:“此话极是不妥,何为孔家沦陷,孔家居曲阜,曲阜居山东,山东居大明。衍圣公说孔家沦陷,岂不是在诅咒大明江山破碎,战火重燃?此话若传到朝廷耳目之中,岂不是给衍圣公府招来祸端?这新规,不可加。”

孔公鑑无畏地看着族内长老级的老人们,肃然说:“是不可加,还是羞于加?诸位,各位!衍圣公府过去的所作所为,你们不说,你们不言,难道天下人就不知道,就不说了吗?万民悠悠之口,有谁能堵得住?”

“我为衍圣公,有权修改族内规矩。今日告诫诸位,孔家人,不能再出小人,更不可拿家族传承之借口行苟且卑微之事!若他年有朝一日,大明山河破碎,只要大明有一息尚存,孔家就应该尽忠到底,而不是转身就投靠新的主人,成为天下读书人嗤笑的叛徒!”

孔观志气得发抖:“放肆!”

孔公鑑厉声呵斥:“孔观志,我是衍圣公,是孔家一族的族长,你若以下犯上,莫是怕我不敢用家规治你?此家规,我定的,我加的!谁若不服,不听,不遵,革除孔家,赶出曲阜!”

此言一出,众人皆不敢言。

无论孔公鑑多大,他毕竟是族长,是衍圣公,还是曲阜知县,他说让一个人离开曲阜,那不是开玩笑。

孔公鑑凝重地说:“我知这一条家规沉重,可为了孔家万代,为了不再让后人背负耻辱,我们这些作先人的,只能自己背了。”

孔恭礼走出来,行礼道:“我倒认为新规甚好,这是衍圣公府的伤疤,无人敢提,无人敢说。可天下读书人的心是明亮的,我们能欺骗自己,却欺骗不了天下人。以此为家规,对孔家有利无害。”

孔公鑑深深看了一眼孔恭礼,微微点头,继续说:“第二条家规,不涉高堂,专心学问,兴扬文教,归化人心。”

这句话一出,孔恭礼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了。

高堂,指的是朝廷,不涉高堂,意味着孔家子弟日后只能做学问,躬亲于曲阜一地,不进入朝廷做官。

孔公鑑这是用家规来强制约束孔家人安于学问,不去经营朝堂,参与朝政之事。

话虽是不好听,却没有人反对。

事实上,近两千年里,衍圣公府更多是个招牌,招牌之上也只有衍圣公一个人,最多加上一些绿叶衬托,但这些绿叶也都是围绕着衍圣公府运转的,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进入朝堂,拥有实权。

孔公鑑的话,更像是给这种现实加固了一道墙,仅此而已。

见没有人反对,孔公鑑抬起手,厉声说:“第三条家规,不准经商,更不准与商人勾结。我知道,有些人背着衍圣公府与商人合伙开店,有人拿出所有积蓄支持商人远航,有人为了一点宝钞,竟给商人写起了戏剧!”

“过去事,我不追究。给你们三日时间,切断与商人的关系,好好回到家里,该耕种的耕种,该教书的教书,该做工的做工。孔子明尧舜禹汤文武之道,三纲五常之理,示法万世。我们身为他的子孙,当站得住,挺得起胸膛!”

衍圣公府,在孔公鑑的觉醒之下,开始重塑孔家。

不久之后,朝廷传召,孔公鑑带孔恭礼、孔养孝两人,随山东布政使南下京师。

衍圣公府中的家规事,被安全局写成文书,摆在了朱允炆桌案之上。

朱允炆仔细翻看着,不由地连连点头。

孔讷被白莲教给玩死了,按照原来的历史,孔公鑑应该在建文四年陪他老爹去了。可偏偏孔公鑑没有死,还活得挺好,不知道是不是朱允炆打击白莲教的缘故,让这小子活了下来。

相对于城府与心思太多的孔讷而言,孔公鑑是一个有志气、胆量的书生。

朱允炆不喜欢历史上的衍圣公府,但并不讨厌孔公鑑,他是有功于朝廷的。

早在建文七年时,朝廷大力招抚辽东女真部落的同时,为了同化女真人,让其习大明礼仪、文教,朝廷需要一批先生。

而当时各府县正是大兴文教,社学大建的时候,先生匮乏,哪里有多余的人去教女真人?

朱允炆选择了衍圣公府。

孔公鑑遵从了朱允炆的旨意,不留余力,从曲阜孔氏中先后挑选了三百余先生前往辽东。阿哈出、猛哥帖木儿等人能写汉字,其背后就是孔家先生悉心教导。

实事求是,抛开孔府历史与过去来说,孔公鑑是一个不错的人,他的觉悟超过了他老子。

朱允炆很清楚,辽东需要的先生并非是小数目,尤其是随着闯关东移民的开始,社学出现在辽东是必然之事。

论教化,曲阜的孔氏还是在行的。

朱允炆特意点了孔公鑑,为的就是让孔公鑑提供更多的先生跟着百姓一起去闯关东,有他们的人在,山东移民百姓多少也安心一些。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小佛母出逃

奶娘依靠着一颗柳树,拿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抬起头,透过斑驳的疏孔看向太阳。

这天,真热。

老天似乎忘记了风的存在,一口气也不吹,树耷拉着,无精打采如一个没糖吃的女孩。

奶娘吸了一口气,热得让人烦躁,但在河水里扑腾的唐赛儿倒是开心,水花不时激起,还伴随着那咯咯的笑,一会儿扎个猛子不见了踪影,隔了十几个呼吸才冒出脑袋。

不得不说,唐赛儿这孩子的水性还是不错。

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房子,那里有了客人,杨五山正在招待。奶娘有些困,拿起蒲扇送风,人昏昏地眯上了双眼。

或是昨晚太热,蚊子也多,总没睡好,这一觉就睡了许久。

奶娘哎呦一声,滚到树旁,揉了揉发疼的肩膀,抬起头看去,见杨五山那双如野狼般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连忙爬起来:“天王。”

杨五山冰冷地问:“小佛母人呢?”

“在河里游泳。”

奶娘伸手指去。

杨五山走向河边,看着潺潺流动、没有半点水花的小河,不由地侧过身。

奶娘有些紧张,冲着河面喊道:“小佛母,出来了,快点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河面却没有任何身影。

杨五山抬手,一个巴掌打在奶娘脸上,直将奶娘抽倒在地上,咬牙喊道:“去找,找不到,你知道什么后果!”

奶娘顾不得脸上的疼痛,急忙说:“一定是游泳累了就回去了。”

白依依走了过来,看着匆忙跑出去的奶娘,对杨五山说:“你担心什么,这方圆十里都有你的人看着要道,小佛母不过是一个孩子,她贪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至于将火气撒在一个妇人身上?”

杨五山背负双手,看着远处的山:“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已经落在了安全局手里。”

白依依咯咯笑了笑,摇头说:“安全局确实有能耐,盘谷刘伯完这种人物都被他们拿下了。不过他们想要抓到我,还不够。若不是带着个累赘,我早就来寻你了。”

杨五山沿河走着,对跟上来的白依依说:“纪纲这种人可不是累赘,他有能力,有野心,有手段,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后路可走,只能跟着我们走到底。只不过,你毁了他的容,小心他会报复你。”

白依依毫不在意:“毁了容,至少他还活着。说吧,你下一步想怎么做,没有了刘伯完,京师里能给我传递消息的人可就不多了。”

杨五山踢飞了一枚石子,河里冒出一片水花:“刘伯完被抓并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余十舍被抓,没有他的财富支撑,我们想要养活阴兵,想要疏通关系,可就太难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找一个人给我们提供钱财。”

白依依凝眸,暗暗摇头。

余十舍身上背负着深仇大恨,是沈万三一个大家族的仇恨,这才愿意成为阴兵,多少年如一日,拿出大量的钱财资助阴兵。

可这世上,哪里还有第二个余十舍?

大明成功的商人很多,可有胆量与朱允炆为敌的只有一个余十舍。想要找个人接盘,难。

杨五山何尝不知这一点,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有钱,说是寸步难行都不为过,尤其是提着脑袋造反的行当,需要钱财来安身立命。

“沈一元那里调查的如何了?”

杨五山询问。

白依依摇头:“你就不要打沈一元的主意了,这个人是狐狸,他的家人虽然死于洪武年间,也有对朝廷的怨恨,可他更珍惜自己现在的生活。何况此人恩怨分明,不会因为仇怨朱元璋而仇怨朱允炆。”

杨五山停下脚步,低声说:“可沈一元背后是代王、辽王与珉王。若是能将沈一元拉过来,就能将三王拖下水。”

白依依噗嗤笑了:“我说杨五山,杨天王,你当真认为三王还有半点反抗朱允炆的能力吗?空有财富,手中无兵权,护卫少得可怜,就他们如何成事?信不信,只要他们有一点轻举妄动,连王府的门都出不去!你不要把刘长阁当做瞎子。”

杨五山叹了一口气,转而问:“常百业那里呢?”

白依依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谨慎地说:“常百业那里也不好办,晋商的精明你是知晓的,他想要的是大明第一商称号,而不是谋逆造反。不过……”

“不过什么?”

杨五山皱眉。

白依依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过,常百业此人精明过了头,他似乎在培植常家的力量。”

“他想造反?”

杨五山有些吃惊。

白依依否定道:“并不是造反,而是想要让常家的人进入朝廷,以国子监的方式。你不知道吧,晋商八大家族里,三年内派了至少一百族内青年才俊进入国子监,其中大部分是捐赠进去的。”

杨五山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三年,一百多人进入国子监,还是捐赠方式进去的,这说明晋商每年要给国子监送不少钱钞,晋商绝不会嫌手中的钱多,他们极有可能是希望培植一批亲晋商的官员,争取更多的话语权。

如此说来,常百业早早就在布置常家乃至晋商的未来了,这是一只领头羊,想来不会接受别人的控制。

白依依开口道:“依靠外人,总不如依靠我们自己,我的意见是,去京师、苏杭、北平等地,我们组织商队,自己做买卖,解决钱财问题的同时,还可以查询洪武遗臣之后。”

杨五山摇头:“做买卖就需要抛头露面,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经过如此多的事件,朱允炆也清楚暗中作乱的是洪武四大案冤魂之后,安全局未必不会盯着他们。”

白依依摊开手:“那就没办法了。”

杨五山刚想说什么,就看到龚勇匆匆跑了过来,脸色尤是难看。

龚勇到了近前,不等杨五山询问,急切地说:“不好了,小佛母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杨五山上前一步,怒不可遏。

龚勇嘴角微微颤动:“一直照看小佛母的奶娘四处找寻过了,都没有唐赛儿的踪迹。我也派人找寻,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白依依蹙眉:“如此说来,小佛母出逃了?”

杨五山咬牙:“她一个八岁的孩子能逃到哪里去?找,给我找出来!她一定跑不远!”

白依依看了看天色,此时太阳已是落山,想要在黑夜里找寻一个故意失踪的孩子,恐怕不容易。但没有办法,小佛母唐赛儿对于大局极是重要,若她不见了,许多事都无法筹划,白莲教很可能都不再听杨五山的。

消息传出,二十几个火把点了起来。不久之后,火把增加到了五十个,一个时辰后,点点火把已过百。

可无论如何搜寻,都没有发现唐赛儿的踪迹。

奶娘被带到杨五山面前,颤颤巍巍地说:“唐赛儿的衣服少了两件,中午吃剩的馒头也少了五个……”

杨五山抓起桌子上的银壶,直接砸在了奶娘的脑袋上,铛铛,一声接一声,血开始流。

看着躺在地上抽搐的奶娘,杨五山瞪着发红的双眼:“都给我找,一个孩子如何都跑不出去十里路,务必把她给我找回来!”

白依依也加入了找寻的队伍,在河边发现了水渍,还找到了湿漉漉的衣服,可唐赛儿已不见了踪影。

沿着踪迹追寻,直至树林之中,再也没了方向。就在杨五山下令仔细搜寻的时候,天忽然打起了雷,不久之后,天地之间都是倾盆大雨,别说找人,就是连走路都难。

迫不得已,杨五山只好收手,直至天亮雨停,便再次命人寻找。可方圆十里的范围很大,不到三百人手想要在短时间内搜一遍是不太可能的。

一连找了三日,杨五山都没有找到唐赛儿的踪迹,气急败坏之下,将奶娘吊了起来,活活鞭死。

纪纲走出房间,看着死去的奶娘,又看了看暴怒的杨五山:开口说:“小佛母不知所踪,但这里已经有了暴露的危险,我不希望刚逃出京师又回到京师,我们是否换一个地方?”

杨五山看向白依依,见她点头,只好说:“这里确实不能待了,撤吧。”

“撤向哪里?”

纪纲抬手,用面具遮住了火烧过的脸问。

杨五山阴笑一声,说:“一个朱允炆绝对想不到的地方,烧了这里,我们走吧。”

大明京师。

一支两千匹战马组成的马队缓缓进入金陵城,清一色的彪悍战马,马屁股上还打着山丹马场印戳。

带队之人,正是大明的忠勇伯、西域都指挥史司的指挥同知袁岳。

迎接袁岳的,是老熟人刘启夏、段云、周大志、高增光等人。

段云看着这一批战马走入教场,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对身旁的周大志、高增光等人说:“现在战马多了,是时候请旨,打造京军骑炮兵营了吧。”

骑炮兵营!

周大志、高增光等人心头一热。

大明用火器打仗,更多的是攻坚、防御战,火器很难用在对敌的冲锋、长途追击、迂回包抄中。

以前是没马。

现在,马来了。

PS:

工作要忙碌起来了,后面更新时间可能会有点晚,更新我尽量多更,实在是加班忙的话,只能少更一点,还请多理解。

都是为了生活,惊雪谢过。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太仆寺的十宗罪

啪!

一封奏折砸在地上,强大的力道让奏折展开,纸张有些撕裂。

铁铉、卢渊战战兢兢,跪地不敢言。

朱允炆阴沉着脸色,强压怒火:“这是监察御史张子真的奏报,你们仔细看清楚了。”

铁铉有些莫名,这刚被召入武英殿,行礼都没结束就挨了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惹皇上对兵部如此恼怒?

捡起地上的奏折,铁铉快速扫了几眼,不由地有些震惊,合拢奏折放在地上,拜言:“皇上,臣有失职之过。”

朱允炆冷哼一声:“失职之过?我看你们兵部是尸位素餐!铁铉、刘儁、卢渊,朕给你们七日,此事调查不清楚,各个官降三品!”

铁铉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官降三品和官降三级是不一样的,正二品掉三品就成了正五品官,掉三级是从三品官,这要被处理了,几十年不白混了吗?

刘儁更是难受,尚书大人掉下来还能混个郎中,自己要是掉下去,就成主事了,在京师之中,主事算个什么官啊……

可话说回来,这件事确实是兵部的责任。

监察御史张子真奏报太仆寺十宗罪。

其一,太仆寺卿夏允忠、太仆寺少卿张永修、寺丞王栋合谋,借养马之名,侵吞滁州百姓田产达两万余亩,导致近千八百户百姓失去农田,沦为佃户。

其二,太仆寺卿夏允忠、太仆寺寺丞王栋、廖恩合谋,强行摊派百姓养马,原江北五户人家养一匹马,现如今成了三户人家养一匹马。

其三,太仆寺虚报战马数量,将军马转卖商人,谋取私利。

其四,太仆寺……

……

其十,太仆寺侵吞养马财政,户部拨给十之七八尽入太仆寺卿、少卿、寺丞等人之手。

看着张子真拼了命的架势,铁铉、卢渊由不得不紧张,太仆寺隶属于兵部,他们的问题,就是兵部的问题,至少也是一个治下不明、失察之罪,要担负领导责任。

铁铉感觉后槽牙有些疼,滁州,“环滁皆山”的一个地方,田地本就有限,被太仆寺这么一侵占,还能有多少地能种庄稼?

庄稼打不打得上来,地方上都需要按照黄册征税,没有粮食,那就给钱钞,没有钱钞,那不管,自个想办法。

这样下去,百姓迟早成为流民。

为了保住官位,铁铉派卢渊、王坦等去滁州彻查此事。

大明的太仆寺并不设在京师,而是设在滁州。

在山丹苑马寺之前,滁州太仆寺统管全国马政。而在山丹苑马寺设置之后,祁连山马政与西疆省马政划归山丹苑马寺管理,但滁州的太仆寺依旧负责着大明其他各地的马政。

在夏允忠、张永修、王栋、廖恩等人被御史弹劾之后,关于太仆寺的各种弹劾开始满天飞,各部给事中、都察院御史纷纷要求整顿太仆寺,倒查十年,看看是谁在贪污枉法,是谁在贻害大明马政。

在小教场里的袁岳,竟也被弹劾风波卷入其中。

给事中吴翟弹劾袁岳自山丹马场解送战马至京师,沿途扰民,尤其是战马不听话,吃了老百姓的庄稼,啃了老百姓的草。

宣青书看着脸色精彩的袁岳,笑呵呵地说:“这次太仆寺事很大,山丹苑马寺估计也会被整顿,你可要小心点。”

袁岳呸了一口唾沫,站起来就骂道:“吴翟这个老匹夫,战马送京,沿途县府提供马粮这是朝廷规制,至于跑出去十几匹马啃了百姓半亩庄稼,我们已经照价赔偿了,百姓都没话说,吴翟他嚷嚷个球!”

宣青书耸了耸肩:“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滁州太仆寺出了如此大的问题,谁知山丹苑马寺那里有没有问题,不把事情闹大,拉下一批人,怎么安排新人进去。别看眼下朝廷平静,底下的水深着呢。”

袁岳感觉宣青书话里有话,不由地低声询问:“可是朝中有什么大变故?”

宣青书笑了笑,摆了摆手说:“并不是什么大变故,但自建文朝以来,都察院派遣御史巡视地方错漏百出,诸多问题都是由安全局率先揭发,以致于朝中官员称呼都察院为肚子圆。”

“何为肚子圆?”

袁岳不解。

宣青书拍了拍肚子:“有人编排说,都察院肚子圆,跑不动,一身肥膘眼成缝。当然,这也与一些御史勾结地方,贪污不法有关。”

袁岳恍然。

都察院在这些年里虽然办了不少实事,为整顿吏治作出了很大贡献,但能拿出得出手,有影响力的案件,可谓是少之又少。

现在监察御史张子真弹劾太仆寺,都察院上下认为这是一次大好机会,一扫“肚子圆”的称号,自然要将这件事闹大。

马政之大,事关大明安危,牵连大明所有行政区域,关联无数百姓切身利益。

这件事,足够大。

都察院要立威,要正名,天下就要抖一抖。

正如宣青书所言,都察院确实将马政之事作为第一大事,都察院都事、经历上书,左右副都御史上书,发展到后面,左都御史戴德彝、右都御史练子宁更是亲自下场,要求对整个马政作全面审查,并追究兵部的失职之罪。

铁铉承压,苦涩又无法反驳。

事实查明,太仆寺卿夏允忠、少卿张永修、寺丞王栋等确实如御史张子真所言,罪行累累,十宗罪里面,没一条是冤枉他们的。

都察院这一把火烧的很旺,准备借此机会拉下一批人,证明言官不是吃素的。可就在戴德彝、练子宁撸袖子的时候,国子监监生顾靖海上了一封奏疏,激起巨浪。

顾靖海,开封府人氏,第一批自府学直升国子监的监生,在此之前,他不是举人,只是一个生员,即秀才。

年仅二十九岁的顾靖海,以河南府学第一,国子监统考第五的成绩进入国子监,选修农学院、兵学院。

顾靖海的奏折内容很简单,也很犀利。

在他眼里,都察院大肆上书闹腾,那是为了遮羞,所谓“竭力盖掩无能,彰有为于四海”,兵部沉默不敢说话,那是怕担责任,所谓“不敢发一言于天子,恐官帽易首耳”,太仆寺贪污枉法,欺民扰民,那是找死,所谓“手握钱钞过,脖颈试刀锋”。

锋芒毕露的奏折,引起众官员不安,如此能骂人的家伙可不多见。

都察院恨,兵部也头疼,都想要收拾这个愣头青。可偏偏内阁支持顾靖海,确切地说,是杨士奇支持了顾靖海。

杨士奇与都察院、兵部并没有仇,也不是一个看热闹、落井下石的人,只是因为顾靖海在骂完人之后,写了一条解决之策。

顾靖海认为,洪武时期的马政太过伤民,尤其是以田亩、户数直接摊派百姓养马,给百姓带来了极大压力。太仆寺能钻空子,不就是马政漏洞的结果,是时候废除洪武时期马政,改变强行摊派百姓养马的政策,转行官牧为主、民牧为辅的政策了。

杨士奇深思熟虑之后,站出来支持顾靖海,并写了一封奏折,进言革新马政。

早朝。

朱允炆坐在奉天殿,拿出了杨士奇的奏折,询问百官:“杨阁提议民政收归朝廷,不牵涉百姓,不摊派养马。你们认为如何?”

不等徐辉祖站出来,铁铉先一步出班:“臣反对。”

朱允炆看着铁铉,平和地说:“即是反对,就说说吧。”

铁铉严肃地说:“皇上,战马关系卫所战力,关系大明边防与江山安危,只能加强,不宜减弱。一旦取消民牧之策,百姓压力是减了,可边防压力就重了。瓦剌虽是臣服,却仍有狼子野心。鞑靼并不老实,出没于河套一带,随时可能寇边。各地边关战马缺口巨大,现在远不是取消民牧的时候。”

徐辉祖站出来附议铁铉:“鞑靼、瓦剌内部依旧有不少主张恢复元朝,南下攻取大明之人。臣以为卫所与边关,应枕戈待旦,做好防备的同时,还应积极筹划北伐事宜。一旦朝廷需要北伐,就必须动用大量的战马,没有战马,军士们如何与瓦剌、鞑靼作战?”

“须知,瓦剌与鞑靼不是帖木儿。帖木儿进攻时,没有战略纵深,没有后退可能,只能选择与大明主力决战。瓦剌与鞑靼可以随时撤退,随时转移,若没有足够的战马,凭借着两条腿,如何能追得上敌人?我进敌退,我退敌扰,又如何取得战果?”

朱允炆知道百姓的压力大,也知道民牧有诸多不合理的地方,可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动这一块,并不是遗忘,而是不能动。

战马关系着大明的边防、军队战力。

在建文初期,整个大明军队里,战马还不到五万,京军还不到五千战马,可怜的数字让人心酸。如果取消民牧,只靠着官牧,那大明战马的数量什么时候能增长起来?

昌都剌之战,京军出了一万骑兵,其中过半战马自于民牧。若没有这些承压的百姓,大明想要打造一支像样的骑兵都难!

委屈了百姓,换来的是战马数量的增长,军事实力的增强。现在是建文九年,朝廷还要继续委屈这些百姓吗?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革马政

兵部与五军都督府虽有文武之别,但在涉及到军队战斗力的问题时,其立场是一致的。

铁铉与徐辉祖的观点很明确:战马就是战斗力。

朱允炆看向杨士奇,平和地说:“说说你的理由吧,说服不了他们,又如何说服朕。”

杨士奇听出了朱允炆的弦外之音,皇上是支持自己的,可想要改变眼下的马政,需要充分的理由。

理由,有很多。

杨士奇出班,以洪亮的声音喊道:“皇上,臣之考虑有三点。其一,自洪武六年设置太仆寺,强行摊派民间百姓牧马至今已三十余年。江南十一户人家养一匹马,江北五户人家养一匹马。若养护不当,马驹病死,需百姓赔偿。”

“一匹马一年耗用,少说也要六两至八两钱钞,寻常百姓之家,忙碌一年剩余又有多少?拿出仅存钱钞去养马,百姓困顿,稍有疾病困难,便难以为继。民牧战马俨然成为苛政,百姓苦其久。”

徐辉祖皱眉。

苛政,这话是不是说得有点过了。

以江北论,五户人家分摊八两,一家一年也就合一两六钱,老百姓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吗?

杨士奇抬了抬笏板,继续说:“第二,民牧三十余年,虽有成效,然成效甚微。据臣所知,洪武三十年,民牧上缴战马合八千,然能充入军营,适合作骑兵的尚不足九百。”

“以民养马,如养牛羊,不善奔跑,无以行远,且马瘦膘少,难适严寒边关之地。洪武三十一年,边关中奏报战马累冻病死七百余,大部出自民牧战马。臣不禁自问,行苛政,损人心,劳无数百姓之力,尤不能得充裕战马,当真还要继续下去?”

铁铉看向徐辉祖,徐辉祖沉默不言。

没错,百姓养马,养出来的往往只是马,不是战马,用来拉东西,走走短程还行,想要长途奔袭,辗转千里作战,难。

百姓谁会精通养马,他们的逻辑就是喂马草,伺候好吃喝,溜达溜达就行了。可这种养马方式,只能将好马养废!

战马战马,需要从小打基础,时不时奔跑、锻炼。

你让一个平日只跑一里路的短跑马,突然改跑三五十里路,战马受不了,也跑不动。加上民牧养出来的战马多数营养不良,个子不够,按照骑兵的标准遴选,确实许多马不能用,只能沦为拉马车、驮载货物的马。

这个现象的长期存在,也是大明养了三十年马,始终无法支撑朝廷战马需求的一个原因。毕竟一次战役折损一万多战马,民间需要七八年才能补充上来。

朱允炆凝眸,看着杨士奇,有些震惊地问:“八千民牧之马,能入军营的不到九百?”

杨士奇肃然回道:“此事是否属实可问兵部。”

铁铉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杨阁所言不虚,然每年能有九百战马,也好过全无一匹战马。”

朱允炆摆了摆手,挥退铁铉:“八千只得九百,朕要得一万战马,就需百姓养马十万不成?如此数目可谓触目惊心!”

杨士奇重重点头,再次说:“第三,祁连山马场已运作多年,每年可向朝廷输送战马不下四千。

在打败帖木儿之后,西疆天山马场随之建立起来,自建文七年初至今已两年多,明年开始便可向朝廷输送战马,预期每年不低于战马五千,加之太仆寺其他地方养育战马,每年朝廷可增战马一万三千余。”

“臣以为,年增一万三千战马,五年之后,朝廷战马保有量将突破二十五万,十年之后,战马数量将在四十万至五十万之间。臣以为,官牧有祁连山、天山两大马场,又有朵颜卫进贡,茶马古道、瓦拉鞑靼互市,朝廷已无强制摊派百姓牧马的必要。”

朱允炆盘算着,打下哈密,打下亦力把里,占据天山南北,特别是与帖木儿的战役让大明一次获得了大量战马,给大明马政带来了极大改观,也带来了大量的优良马种,为天山马场打下了基础。

杨士奇的估计是靠得住的,大明现在也没有大型的战事要打,对战马的迫切已不如洪武年间。虽然大明与瓦剌、鞑靼迟早会几次,但朱允炆喜欢一劳永逸,要打,就彻底打服了,彻底控制住,而不会像历史上的洪武、永乐一样几次北伐。

洪武、永乐都是牛人,洪武一直想要消灭北元,可惜打了几次,折损不少,后来连马都没多少了,没有了深入的本钱。

永乐倒是本钱不少,出去一趟就是几十万兵力,但这些兵马以步兵为主,骑兵数量不多,难以深入追击,加上人多后勤太重,拖延了行军速度,别人搬家了,他还在后面晃悠。

归根到底,他们不是没有能力打败甚至是消灭北元或瓦剌鞑靼,而是因为缺乏战马,缺乏一次深入、长期驻扎、持续作战、穷追到底的资本。

朱允炆相信,自己可以解决这些问题,发动一次真正具备决胜性意义的战争,让草原彻底臣服。

既然官牧战马的数量已经上来了,继续摊派百姓养马就不应该再进行下去了。

朱允炆思虑再三,终下定决心:“内阁拟旨吧,昭告民牧之地,百姓之家,朝廷摊派牧马一律交还官府,由官府造册之后,发卖给百姓或商人,日后再无民牧之事。为补偿百姓牧马辛劳,洪武年间准给免一人徭役的,照例准许五年。”

铁铉、徐辉祖想要反对,却难以找出合适的理由。

杨士奇赢得了百官的敬重,他凭借着自己的智慧与胆略,移开了压在江南、江北数十万户百姓头上的一座大山,让许多“牧场”重新回归农田。

马政虽然革新了,但太仆寺的事并没有结束,夏允忠、张永修、王栋等人被押解京师,查实之后下狱待斩,而太仆寺的整顿也随之展开。

都察院并没有放过这一次整顿官场的机会,抓到就咬,咬住就不放,短短十日,就有三十余太仆寺官员被处置。

在这个过程中,监察御史张子真、夏洵、陈文儒立下大功,成为了言官中的佼佼者。那一位骂人不吐脏字,文笔犀利的顾靖海,更是领了一纸调令,从国子监直接进入都察院,成为了一名言官。

戴德彝与练子宁并不在意顾靖海骂过都察院,这个家伙敢骂人,不怕得罪人,是最好的言官苗子。

事实证明,顾靖海并不是一个投机政客,在进入都察院的第二天,领导、同僚还没认熟,就写了一封奏折,直接弹劾都察院。

这家伙,狠起来连自己也弹劾……

戴德彝苦涩不已,练子宁有些无奈,但顾靖海弹劾并不是空穴来风,也不是风闻奏事,而是实事求是,一针见血,直指都察院办事效率低下,御史不办事,尤其是地方御史,一年到头连两篇弹劾文书都写不了,要你们干嘛去了,应该强制规定,监察御史下至地方,一年不得低于十二封弹劾奏疏。

至于弹劾的是主簿,还是知县,亦或是知府,布政使司,随你们,即要真实,负责到底,又要有数量。

戴德彝有些惊恐,你顾靖海一个月能写五篇弹劾奏章,难道其他人也能?强制数量,你就不怕冤枉好人?

难道说地方上就没有好的了,没有事也得胡乱弹劾?

考虑到顾靖海的战斗力实在是旺盛,加上六亲不认,戴德彝也担心落他手里,索性委以重任,安排顾靖海去了江西巡视。

在马政案进行的同时,五军都督府与兵部联名上奏,请求在京军中设置骑炮兵营,先行摸索与试验骑兵、炮兵结合的战术,研究适配骑兵的火器与战法。

朱允炆欣然同意,将躲在燕王府里抱孙子的朱棣给拉了出来,让他负责骑炮兵营的组建、训练。

自从昌都剌大捷回京之后,朱棣就“消失”了,谁上门都是闭门谢客,一律不见。一年也就露面一两次,还是躲不过去的那一种,比如给老朱上陵。

朱棣知晓,虽然朱允炆不害怕自己功高震主,但自己害怕,害怕沾沾自喜之后得意忘形,最后走上一条不归路。

现在的朱允炆已经掌控大明九年了,九年来,他文韬武略,开疆拓土,大兴文教,无论是军士、还是士子,无论是百姓还是商人,无论是匠人还是医者,都认可朱允炆,支持朱允炆。

人心稳固,江山稳固,已是不可撼动。

在这种情况下,朱棣宁愿躲在家里陪孙子朱瞻基,也不想与军士更多接触,以免引起朱允炆的顾虑、言官弹劾、安全局的尾随……

可朱允炆并不打算遗忘朱棣,虽说几次大战,大明有了不少新的将领,如张辅、袁岳、段云、周大志等,但朱棣是唯一的,是很难被取代的。

天才的将领很多,但天才的统帅加将领却很少,偏偏朱棣就是。

朱允炆再次启用朱棣,骑炮兵营的设置,拉开了大明军队火器革新的新篇章,传统的步兵型神机营地位逐渐弱化,炮、骑结合的战术开始萌芽……

第一千一百章 葱岭练兵?

骑炮兵营,并不是骑兵与火器简单的结合,骑兵扛起虎蹲炮炮或火铳,催马奔袭就完事了。背后涉及到的问题很多,如后勤补充,与其他兵种的配合,火器操作的便捷性优化,进攻时的火器选择,撤退时如何确保安全,防御时的军阵类型,大战役时的列阵,追击时的阵型……

千头万绪,不是一般人可以搞得定。

朱允炆选择朱棣,因为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朱棣再次出山,赢得了京军将士的欢迎,这种欢迎无损于对帝王的忠诚。朱棣依旧是雷厉风行,自京军骑兵中抽调五千六百,组建了炮骑兵卫,下设五个炮骑兵所。

任命刘启夏为骑炮兵营指挥史,周大志为指挥同知,高忠光、吕毅、赵宇、张子华、魏振为骑炮兵营千户。

就连杨烽火、宣青书,也被朱棣拉入了骑炮兵营。杨烽火作大督官,主政治与思想。宣青书任幕僚,主文书谋略。

朱棣的效率之快,让兵部、五军都督府有些惊讶,揉了揉眼,定睛看的时候,骑炮兵营的架构已搭建完成,宣青书申请调用神机炮、虎蹲炮、火铳的文书都写完了……

武英殿。

这一日,朱允炆召见袁岳,杨荣、杨士奇陪同。

袁岳见礼后,垂手而立。

朱允炆站在西北舆图前,看着广袤的疆土,眼神中透着欣慰,可一想到后勤问题,皱了眉头对袁岳说:“朝廷已控制西疆省两年半,也养了西疆省两年半。你回京时,茹瑺有没有说今年西疆省是否可以自给自足?”

袁岳摇了摇头,直言道:“皇上,西疆省不同黄河、长江一带,那里气候恶劣,沙尘暴、大雪、霜冻、风雹时有发生,都可能会造成农作物减产、绝收。茹布政使也不敢断言今年西疆省产出足够自用。”

朱允炆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朝廷不可能一直养着西疆省,如此漫长的运输线耗费着大量的财力与人力,路途中的损耗更是巨大。

袁岳感觉到了一种威严,连忙说:“据都司方面了解,布政使司组织了大量民力,在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伊犁河谷、阿速城(阿克苏)等地,开垦了大量土地,利用充沛的水源遍植水稻,若今年没有极端天气,九月收割之后,粮食不仅能够自用,还有剩余。”

朱允炆转身看向舆图,凝重地点了点头。

老天爷的事,实在是怪不得茹瑺与卫所军士,他们付出了努力,开垦了土地,比朝廷更渴望获得丰收。

袁岳见朱允炆不说话,心头有些不安。一旁的杨荣见此,主动说:“皇上,臣以为西疆自给应不成问题。按照茹布政使的方略与之前奏报,西疆省的粮区主要分为六块,只要其中三块粮区丰收,定能满足卫所、三司与当地百姓所需,实现自给。”

“虽说西疆气候难预,灾害不少,然有天山遮挡,损了天山以北,未必会损天山以南。天山以东减产,天山以西或是丰收。茹布政使带军民垦荒两年多,基础已是打牢,相信今年秋冬收成之后,无需朝廷供应后勤。”

朱允炆盯着舆图,西疆省不同粮区的距离有些远,最东面的在哈密,而最西面的在伊犁河谷,距离两千五百多里,伊犁的风,确实吹不到哈密去。

杨士奇老成地说:“西疆省稻谷九月收割,在八月下旬可预估收成。若收成可期,茹布政使定会在九月之前发报陕西行都司、陕西、四川诸地,无需解送物资至西疆省,后续也会有文书送至京师,皇上不妨等上一等。”

朱允炆听到这里,安心下来,仍吩咐道:“在没有收到西疆布政使司停止运送后勤的文书之前,各地不可懈怠,务必准备好粮食、棉衣等做好接续。”

杨士奇领命。

朱允炆将目光从西疆省舆图上移开,看向袁岳:“说说吧,西疆是否真如布政使司文书中说的太平无事?地方上叛乱有几起,当地回回人、蒙古人是否服从朝廷管理?”

袁岳拿起竹节,指了指舆图中的乌鲁-木齐:“回皇上,自设西疆三司、府县以来,茹布政使与各县府官吏齐心合力,大力招抚、收拢当地百姓,将原本过于分散的人口聚集在主要府县之内与附近,以便于管理。”

“伊玛目等手持《古兰经》,配合郭三省说服百姓归顺大明,削弱了回回人、蒙古人等对朝廷的敌意。经过两年多招抚,至臣来时,在册百姓已有五十二万,大致占西疆总人口的七成。剩余三成人口,仍在招抚、迁移之中。”

“至今年一月,都司与卫所共出动二百三十七次,其中镇压造反,平定地方五十二次,护送百姓、配合三司维稳一百六十次,救灾二十五次。西疆整体上渐趋稳定,并无大的问题。都司及卫所有能力镇守西疆。”

朱允炆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对待造反,不可姑息,该杀则杀。但务必清楚他们为何要造反,是朝廷政策不得民心,还是官吏苛责、欺辱百姓,亦或是有人枉法,致民无活路,绝不可镇压了之、一杀了之,此事并非是布政使司单独负责,你们都司也有督察责任。”

袁岳肃然领命。

朱允炆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西疆都司应该监督布政使司,如果布政使司、府县官吏不作为、胡作为,都司可奏报京师。

袁岳想起来一件事,指向舆图上的帖木儿帝国:“皇上,去年里,帖木儿国的哈里镇压了三起叛乱,稳固了自己的地位,并按约定运送来了银两、粮食、牛羊马等,听闻哈里有派遣使臣至京师的想法,若该消息无误,其使臣很可能今年冬抵达京师。”

朱允炆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杨士奇、杨荣也不由地放松许多。

当初朱棣选择放走哈里这个俘虏,让其成为帖木儿帝国的王者是正确的,至少哈里是认真履行了约定,或者说,哈里在西疆省丢掉了再次与大明战斗的勇气。

事实上,也由不得哈里不低头,大明最远端是塔什干,距离撒马尔罕只有六百多里,隔着一条锡尔河。

一旦哈里不听话,大明完全可以集结骑兵,三五日之内便可邀请哈里喝喝茶,如果是晚上,还可以办个炫彩的焰火晚会。

不过哈里为了给大明赔款,加大了对国内百姓与统治区域的压榨,激起了不少反抗,这也是实际存在的,此时哈里派遣使臣前来,恐怕是想商议赔偿延后、减免事宜。

“皇上,臣认为哈里若当真派遣使臣,朝廷可以给予其厚待。眼下西疆省正在开拓丝绸之路,商业初有起色,若帖木儿国内部大乱,反而不利丝绸之路打开,不利西方商人进入。”

杨荣谨慎地说。

朱允炆认可杨荣的想法:“赔偿事宜并非不可商榷,西疆稳定与发展高于一切。具体事宜,还需看哈里使臣是否带来了诚意。”

杨荣等人称是。

朱允炆从桌案上抽出一份文书,交给袁岳:“你看看。”

袁岳接过,展开看去,只见内容是关于高原练兵的内容,满是疑惑地看向朱允炆:“皇上,这是?”

朱允炆严肃地说:“在军队控制喀什后,曾继续向西进入葱岭(帕米尔高原),八百军士,抵达乌孜别里山口的只有六百八十,一百多军士亡于瘴气,此事你还记得吧?”

袁岳自然记得,那些军士并没有遭遇任何敌人,但在进入葱岭之后就如同中了诅咒,头昏眼胀,呕吐,呼吸困难,胸部疼痛,一些军士倒在地上,如何都起不来,最后莫名死亡。

当地人说是触怒了神明,军医说是高原瘴气。

为了避免军士伤亡,西疆都司并没有在葱岭深处设置卫所,那里是大明的地盘,却没有人守护。

朱允炆指了指舆图:“葱岭的瘴气,说到底是空气稀薄引起的呼吸不畅。我们的军士很少登临高原地带,突然进入高原,难免无法适应。但高原地带必须适应,朕需要一支能适应高原地带的强悍精锐。”

袁岳有些犹豫,壮着胆子进言:“皇上,葱岭地带并无值守的必要,那里人迹罕至,冰原无数,常年积雪,不利行走。军队驻守葱岭东侧的石头城、喀什等地,完全可以控制西部疆土,也可为丝绸之路的商客提供休息之地。”

朱允炆微微摇头:“葱岭不仅要征服,还要安排军士值守。朕知道这样对军士来说很困难,但那里是大明的领土,自然就需要插上日月旗,旗下有大明军士镇守。”

袁岳低头看了看文书,喉结微微抖动:“可是皇上,即便是驻守葱岭,也不需要在高原练兵两万军士吧……”

“两万?”

杨士奇、杨荣震惊不已。

整个西疆才十卫二十六所,还不到九万人,葱岭又不是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地,苦寒高冷,道路难行,怎么都用不到两万军士,两千就差不多了。

以十倍之数,练兵葱岭,朱允炆到底意欲何为?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东北设省

葱岭之上不适合值守,即便是轮番巡视,也只需要少量军士。

一所之军,足够。

可朱允炆竟然要在葱岭练兵两万,近四个卫的军士,远远超出了正常所需。

杨士奇清楚,朱允炆珍惜民力,也珍惜军士,不可能派两万军士去葱岭冒险而毫无所求,他如此安排,绝对是意有所指。

可朱允炆想要什么?

翻过葱岭,是帖木儿帝国,如果想要谋取帖木儿帝国,直接从塔尔干南下就可以了,至于冒险翻过葱岭吗?

没这个必要。

大明对战主力皆损的帖木儿国,根本就不需要兵分几路,玩夹击套路。

可不是帖木儿,还能是哪里?

杨荣侧身看向西北舆图,一双深沉的双眸盯着葱岭的方向,这里是汉唐时期丝绸之路的重要通道,唐时玄奘也走过这一条路,还死了不少二师弟之类的随从。

这里很危险,还有瘴气。

朱允炆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此练兵?

杨荣的目光向下移动,眉头微微一抬,心头满是震惊。

杨士奇、杨荣对视了一眼,心头同时明白过来,朱允炆练兵不是为了西疆省,也不是为了帖木儿国,而是为了:

乌斯藏!

建文皇帝在做武力控制乌斯藏的准备?!

杨士奇有些震惊,自建文七年四月,朱允炆派遣候显等人前往乌斯藏,至今已有两年,依旧是毫无音讯。

候显能不能邀请来乌斯藏的实权人物,乌斯藏愿不愿意真正俯首帖耳于大明,这都是未知之事。作为帝王的朱允炆,他没有任何的侥幸,已经在做乌斯藏不配合、不听差、抗拒朝廷的准备了。

这一步棋落得有些超前,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已经拿下先手。

袁岳也开窍了,明白了朱允炆的意图。

朱允炆也没有遮掩自己的想法,直指乌斯藏:“朕治天下,当让日月旗可以插在疆土的任何角落,无论是北面的葱翠草原,还是最南端的无人飞地,无论是最东面的瀚海孤岛,还是最西面的亘古冰原!日月旗都要插在那里,昭告大明的主权。”

“乌斯藏情况不明,候显等人一去两年未有消息。朝廷当提前准备,无论日后是和平驻军乌斯藏,还是以战争的方式,朕都不允许乌斯藏始终游离在京师之外。西藏佛教可以给予尊重,但驻军必须有。然高原训练,唯有西疆葱岭可行。”

袁岳凝重地点了点头,郑重地行了个军礼:“末将领命!”

朱允炆微微点头,指了指袁岳手中的文书:“这后面记录了葱岭训练的要领,太医院也会给出药方。切记,要徐徐适应,不可求之过速,一旦身体不适,不可再行动,当立即休息。若迟迟不能好转,当运下葱岭至石头城等地疗养。”

袁岳一一记下。

朱允炆也有些无奈,这个时代制造不了氧气瓶,没有更好的办法去解决高原反应,只能慢慢适应。

乌斯藏海拔高,但也绝非是中原军士的禁忌之地。后世那么多人去那里寻求心灵的安慰,虽然不知道安慰的结果,但足以证明高原反应并非是不可适应的。

整个大东北地区都已不再是什么羁縻之地,朱允炆自然也不允许乌斯藏一直羁縻下去。虽说西南诸省也是羁縻地,但那里有驻军,有军队,有日月旗,不听话可以拉出来比划比划,看看土司的木棍长枪厉害,还是大明的火铳火炮还使。

可乌斯藏没有大明的驻军。

在朱允炆的意识里,驻军是主权的重要构成,一个地盘要不要驻军可以商量,但能不能驻军这种事是绝对不可以商量的。

大明的国土,想驻军,必须能驻军,想运转暴力机器,必须能运转起来。

袁岳在京停留了十几日,临走前五日,几乎住在了五军都督府,与徐辉祖、朱棣等人商议军略,之后奉旨返回西疆,杨荣、宣青书、周大志等人送至长江以北,才挥手告别。

朱允炆也想留袁岳多待一段时间,但时间不允许,这都六月下旬了,再拖下去,就要七月了,而袁岳需要在酷寒的冬日之前回到西疆,路上没三个月时间是不够的……

山东布政使李彦祯、参议冯正、衍圣公孔公鑑抵达京师。

朱允炆于宫内设宴款待,内阁、户部、工部、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官员陪同。

一番寒暄后,解缙代朱允炆向李彦祯、孔公鑑说明情况:“东北海西女真一部、野人女真大部已是肃清,余者已是臣服。然武能平乱,却不能治世。东北人口稀少,却有广袤的平原与黑土地,朝廷已决定移山东等地百姓闯关东,形成军屯、民垦,在东北打造粮仓。”

参议冯正有些挠头,认真地问:“东北酷寒,当真适合移民?我听闻冬日一来,许多女真部落老弱活活冻死。若在山东移民,必是拖家带口,若有个好歹,如何与民交代?”

想起山东的冬天,那个冷邦邦的能让人直哆嗦。

百姓怎么说的,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都冻得一堆人站在冰上了,可想而知有多冷。

就这,还不如东北冷。若真去了东北,这百姓还能活吗?

孔公鑑瞥了一眼冯正,淡淡地说了句:“曲阜三百先生去东北数载,不曾听闻一人冻饿而死。诚然,东北确实冷过山东,但东北也有东北的生存方式,冬日有暖炕,房屋里面并不显冷。”

冯正转头看向孔公鑑:“你们先生有暖炕,那寻常百姓迁移东北,他们能有暖炕?”

孔公鑑刚想说话,就听到内侍喊了一嗓子:“皇上驾到。”

朱允炆大踏步走了进来,笑着免礼,然后说:“刚刚谁说暖炕了?”

冯正说明情况。

朱允炆抬手让冯正坐下:“暖炕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衍圣公,应该问工部的郑尚书。郑赐,别眼馋肉了,说说吧,东北移民工部能调多少匠人先行?”

郑赐看了看油油的鸭子,讪讪缩回手:“回皇上,北平营造新都动用了太多匠人,若是山东移民至东北,户部可调动的匠人恐怕不多,两千匠人应是极限。”

李彦祯皱眉,连忙询问:“皇上,朝廷要闯关东,需要多少百姓?”

“二十万。”

朱允炆有手势比划着,严肃地说:“二十万人口,合四万余户百姓。”

李彦祯有些为难。

二十万人口,对山东来说并不是小数目。

元末明初,山东都被打坏了,整个山东只剩下一百来万人口。哪怕是开国之后,山东困顿也是远超其他地方,因为这里是北征的重要后勤之地,即要出人,也要出粮。

经过近四十年的休养生息,几次移民,山东人口-爆炸式增长,于建文七年达到了四百三十万人口,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人口大省。

在四百多万人口中抽出二十万,按理说并不难。可山东的情况有些特殊,特殊就特殊在,山东四百万百姓里面,有近半的父辈或爷爷辈是移一代……

李彦祯咬了咬牙,担下了重任:“皇上,二十万人,山东布政使司可以出。但两千匠人,营造不了四万户居所,若百姓移至东北却露宿在野,岂不是要了百姓的命,若居所问题不能解决,臣万死不敢说服百姓闯关东。”

朱允炆欣慰地看着李彦祯,此人还算正直,心怀百姓,主政山东多年,也算是尽心尽力。

杨士奇走出来,温和地对李彦祯说:“皇上爱民如子,怎会让百姓露宿冰雪之中。工部征调的匠人是两千,可建造房屋热炕,不需要多少匠人,百姓、军士都可参与其中。你们也可在山东招募匠人、百姓前往东北营造居所,照例给工钱,用不了半年,就能打造一批居所。”

李彦祯听着杨士奇的介绍,连连点头,朝廷虽然短时间内无法打造四万户居所,但可以想办法暂时安置二十万百姓,一边营造、一边垦荒,争取多收一茬粮食。

朱允炆补充道:“朕知道闯关东难,需要勇气与魄力,付出与牺牲太多。但山东人口日趋稠密、东北大片荒芜,这也是现实,服从大局吧。”

李彦祯郑重答应。

朱允炆看向孔公鑑:“百姓闯关东,孔家也得跟着闯关东啊,衍圣公,朕希望你能差遣更多先生至东北兴文教、普教育。”

孔公鑑没有任何犹豫,当即答应:“皇上所命,衍圣公府上下莫敢不从。臣愿再选五百先生,举家迁移东北。”

解缙、杨士奇等人有些震惊,派遣先生与移民东北是两码事,衍圣公府拿出如此彻底的态度支持建文皇帝,可见其忠诚。

今日衍圣公府与往日,大不同。

朱允炆不由地高看孔公鑑几眼,这个家伙的魄力有些大,五百先生居家迁移,如此“投名状”足够说明其忠心,至少不会学他老子首鼠两端。

“如此,再好不过。”

朱允炆很是满意,随后看向铁铉、杨荣等人:“东北疆土大,又未设府县治所,只交给都司负责并不合适。着令兵部与户部、内阁等商议,于东北设省、三司、府县。挑选官员,充入东北……”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子弹的出现

东北设省!

解缙、杨士奇等人心头一热。

朱允炆的雄心显然不只是卫所控制东北,军屯、民垦打造黑土地粮仓这么简单,他想要将东北这块地方牢固地拴在大明的领土上,如山东、河南、如江浙、两广一样,成为大明不可分割的部分。

东北设省,意味着臣服的女真部落,将是大明无差别的子民,习大明礼仪,着大明衣冠,守大明江山,效忠大明天子。

羁縻的东北不复存在,留下的是朝廷控制的省、府、县。

朱允炆目光坚毅,自己绝对不允许什么奴儿干都司再登上历史舞台,也不允许舍弃东北的事出现。

东北的位置太重要,特别是对于北平而言,东北丢了,军事压力太大,比如山海关打开之后,骑兵完全可以直入京师。

相反,若牢牢掌控东北,粮仓建成,大明完全可以直接以大兴安岭接太行山,形成一条完整的防线,全面朝西,以抵御游牧民族的威胁,将东北作为后盾力量。

朱允炆有设省的决心与意志,文官集团也乐意选官去东北。虽说东北现在人口少点,但不妨碍设省,也不妨碍当官。

剩下的就是造房子与移民,垦荒与粮仓。

李彦祯、冯正得到了户部夏元吉的大力支持,取得了朝廷最新的移民政策,基本内容与建文朝山西五十万移民政策相同,只不过额外添加一项新政策:

闯关东百姓十年内,每年可享东海水师两次免费摆渡。

李彦祯认为,百姓寻根是无法规避的事,与宗族的关系也不宜彻底断开,与其抑制民意不如放开,准许百姓闲暇时刻返回山东探望一番,抚慰离别之苦。

像是凤阳百姓,多少都是浙江移民过来的,一到吃不起饭的时候,不,一到冬天的时候,就会过江寻亲。还有山西移民至北平等地的百姓,时常会通过邮局与宗族沟通消息,一些条件好点的百姓家甚至会回山西老家走走亲戚。

人可以离开家,但离不开根。

哪一次重新扎根不是痛苦且沉重的,总要给他们一些力量坚持下去,才能真正的落地生根。

东海水师的船只需要停靠葫芦岛、营口等地,带点百姓回家并不算什么难事,无外乎少带点货物。

经过数日商定,朝廷将剌鲁卫驻所(哈尔滨)改名会宁,亦东河卫驻所改名为长春,以沈阳、长春、会宁一线安置移民,形成三个片区,收拢臣服的女真各部落向这三个区域汇聚,改渔猎为农耕。

策略已定,李彦祯、冯正、孔公鑑等匆匆返回山东,准备明年春起闯关东,工部则调遣一批匠人北上,辽东都司配合兴建居所。

大东北,有的是木头,这个时候不需要担心什么过度砍伐,几十万人口,天天砍也砍不成过度二字。

但此时的会宁、长春是没有城墙的,后面也需要兴建起来。

二炮局。

陶增光小心翼翼将米粒大的燧石放入设有凹槽的金属垫片里,微微转动燧石,棱角卡在凹槽内。将垫片放在一侧,又将一个小小的金属管拿在手上,金属管内部中空,两端也没有封死。

呼!

陶增光深吸了一口气,将圆锥实心金属物拿起,插入金属管顶端,然后拿起小锤,轻轻敲打,让金属管卡住实心圆锥金属的尾部,然后用堑刀小心处理,确保牢固没有缝隙。

屏气凝神旁观的封善、胡元澄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陶增光将金属管交给胡元澄:“装填颗粒火药,不要太满。”

胡元澄接过,打开一旁小小的火药盒子,取出一些火药,倒入金属管之中,看着陶增光,重重点头。

陶增光拿起设有燧石的金属垫片,将垫片开了三个小孔,插入引线,接过陶增光手中的金属管,将垫片放了进去,引线一端挨着颗粒火药,一端则被固定在燧石一旁。

镶嵌好第一个垫片,陶增光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封善拿起帕子,擦了擦陶增光额头的汗珠,严肃地说:“慢慢来,这一次一定能成。”

陶增光取出设有纯铁珠的金属垫片,这一枚纯铁珠略长,表面挫有细密的纹路,在擦过燧石时更能打出火花。

如何确保火花能在如此小的空间里一次性打出,并点燃易燃短小的引线,是成功的关键。可实验了近千次,改良了一百多次,依旧无法保证百分之百的火花擦出。

这种东西不是火铳,火铳打不出火还能第二次打,这种新型的弹丸只有一次打火的机会,打不着,那整个弹丸就毁了,更无法实现击发。

最初二炮局选择了黄磷作为引燃方案,这种方案确实能确保火花点出,顺利击发弹丸,但黄磷这东西不稳定,一摇晃,撞得厉害一点点,立马就自燃了……

黄磷点火太危险,不适合长途搬运与使用,兜兜转转,最终还是选择了火铳燧石点火的方案,并对点火燧石与铁珠上作了改良。

陶增光将垫片组装好,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小锤加堑刀固定好尾部,将小手指长的弹丸摊在手心:“这一次,一定要成功,拿火铳来。”

封善将一旁特殊的火铳拿了过来,这一把火铳不同于传统火铳,圆形的药室被取消了,改为狭长的弹丸室,连接弹丸室的也不再是由上而下叩动的扳机,而是一根可以前后移动的撞针。

建文皇帝只给了一个粗糙的图纸,二炮局一次次摸索,锻造,才有了这样的结果。

钢弹簧的制造并不算难,这是高碳量,可想要制造出高弹性、高恢复能力的弹簧还是让匠学院吃够了苦头,但总算是攻克了。

陶增光将撞针机构往后拉开,卡稳之后,将子弹放入弹丸室,扭动一旁的钢片封住,随后走出门外,端起火铳,瞄准了五十步外的木靶。

风吹过湖边,带来一丝凉意。

陶增光盯着木靶,手指勾住扳机,调整着呼吸。

胡元澄、封善连呼吸都没了,紧张地盯着远处的木靶。

陶增光凝眸,手指用力,扳机动,卡住撞针的弹簧瞬间释放,弹簧推动撞针猛地捣入子弹的底部,底部的金属垫片受力向下凹陷,铁珠擦过燧石,闪现出一串火花,引线端处的火焰顿时被点燃,快速传入金属壳体之内。

颗粒火药燃烧起来,刹那便积蓄了强大的能量,这股能量撞击着两端,一端有撞针死死顶着,而另一端则是并不甚牢固的弹头。

受力的压迫,弹头挣脱了束缚,嗖地脱离壳体,沿着黑漆漆的火铳管道飞出,眨眼之间便射穿了木靶,随后还传出了一道金属撞击声。

那是远处的铠甲式金属靶!

陶增光、胡元澄等人连忙上前查看,看着木靶上的孔洞,都没有说话,疾步到了金属靶之前,看着半入金属铠甲的弹丸,三人脸上露出了笑意。

“成了!”

胡元澄用力取下弹丸,铠甲上已有了个小孔,而弹丸的头部也有些扭曲变形。

封善吞咽了下口水,刚刚距离金属靶有八十步,如此远的距离还能让铠甲凹陷,几乎打穿,这威力着实是有些厉害。

陶增光提起火铳,打开弹丸室,取出残余的弹壳,有些发烫,火药味很重,深吸一口气说:“这种弹丸的威力不同凡响,我们务必想办法批量制造出来。”

“批量?”

胡元澄有些震惊,连连摇头:“你知道这种弹丸用的是铜弹壳,前些年朝廷连制造铜钱的铜都不够用,哪里会有大量的铜给我们制造这类弹壳?”

封善严肃地说:“这类弹丸的精度远超火铳,熟练之后,百步穿杨不在话下。它对任何人的威胁都大,不适合普及全军,更不适合批量制造,只能交给特种军,如侦察兵。”

陶增光看着意味深长的封善,明白过来,这种子弹作为杀手锏,不适合交给军队来使用,只适合交给建文皇帝来使用,用以保证自己的绝对安全与绝对威严。

“这件事交给皇上来安排,我们再做一些子弹,多实验一些,形成标准,然后奏报皇上,听其吩咐。”

陶增光不介意谁使用这类火器,在建文朝里,一类先进的火器出现,就不会再被埋没。

胡元澄点头道:“既然你这里有了成果,我那里也该改进改进了。骑炮兵营想要一种轻便的火器板车,想要用战马拉着火器到处跑,他们也不想想,一个火器多重,非让我们减重。”

陶增光朝着房屋方向走去,对胡元澄说:“一匹马拉一千斤的板车没问题,我建议你在板车上安装弹簧,车轱辘也减重,改用铁珠轴承,这样可以省不少马力。听说混凝土道路已经从北平修到了大同,炮骑兵营一旦建成,咱们的边关就稳固多了。”

胡元澄拿起蒲扇,扇了扇风:“我正有此意,不过考虑到草原使用,火器应该减重,同时还应该给骑兵专门配一种火器,你们还记得杜渐吧?”

封善点了点头,有些疑惑地说:“侦察兵杜渐,提他做什么?”

胡元澄严肃地说:“当年在活捉哈里时,杜渐曾一个人肩抗虎蹲炮发射。我在想,二炮局要不要朝着这个方向研究,找出一种适合骑兵肩抗发射的单兵火器?”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要搞四十年大阅兵

高忠光揉了揉肩膀,看着一旁沉重的神机炮,颇有些无奈。

为神机炮定制马车没问题,战马拉神机炮也没问题,但问题是神机炮还是太重了一些,耗费战马体力太大,无法行远。

若是战马驮载军士的同时拉神机炮车,那战马一日恐怕走不了八十里,更无法在关键时候快速突进。

若为了突进、追击放弃拖拽的神机炮,结果不还是一骑兵吗?

至于双骑配置,这也是个问题。虽说京师战马数量增加不少,还远不到双骑兵的时候。再说了,双骑配置是为了远程奔袭准备的,为了战马可以得到轮换休息,骑炮兵营双骑怎么个双法,身下战马累了,你忍心换拉了一路神机炮的战马接着骑?

根本无法--轮换战马,除非三骑配置,但这又是不现实的。

杨烽火走了过来,拍打着神机炮的炮管,对高忠光说:“原以为骑炮兵营简单,可操作起来真不容易,我们甚至还没有弄清楚什么是骑炮兵。”

高忠光擦了擦汗,舔了下干裂的唇:“是啊,骑炮兵,简单说是骑兵与炮兵结合,可怎么结合即能保证携带火器,还不失骑兵的机动、速度。”

宣青书看着眼前的大铁疙瘩有些发愁:“之前在国子监数学院里,听过一堂课,先生说但凡问题看似无解时,都意味着存在最优解。我们也需要摸索平衡,找到最优解。”

刘启夏敞着胸怀,大大咧咧走了过来:“还得看二炮局那些人能不能设计出更轻便的神机炮车。眼下混凝土道路连接较广,战马拖拉神机炮还算轻巧,可草原之上不利行车,太过沉重反而会拖慢我们的速度。”

宣青书、高忠光连连点头。

刘启夏看向宣青书,问道:“你认为火铳作为骑兵主武器可行吗?”

宣青书凝重地摇了摇头:“骑兵最主要的是速度,火铳虽有先一轮打击的优势,但刺刀还是比不上大刀好施展,在与骑兵近战、混战时,火铳取代不了弓和刀。”

刘启夏微微点了点头,对高忠光说:“他是书生尚且明白这个道理。我们是武将,又怎么能犯这样的错误。让我说,骑炮兵不应该放弃弓、刀,火器只能作为辅助。”

一颗小石子滚了过来,杨烽火手里拿着一块鸭腿,咬了一大口,呜呜地说:“火器不是骑兵的累赘,是骑兵的帮手。前几日,二炮局拿出了几类武器,我看那个三眼火铳就不错,虽比不上大刀犀利,至少可以三次击发,还能当棍子砸人。”

“三眼火铳吗?”

高忠光想了起来。

为了打造骑炮兵营,实现骑兵火器化,二炮局也参与了进来,提供了新式火铳、二眼火铳、两类三眼火铳,还提供了手榴弹,包括小型的三十孔火铳车。

但这些都没有达到朱棣对火器的要求,归根到底,这些火器的杀伤力都不够强,新型的刺刀火铳也好,三眼火铳也罢,在骑兵突击过程中,只能一次或三次击发,然后决定胜负的还是冷兵器搏杀。

冷兵器对抗没什么,只不过这些火器不太可能造成对敌人的惨烈杀伤,不足以让其溃不成军。说到底,这种革新不是骑兵火器化,而是骑兵用了用火器。

三眼火铳算是比较合适的一种方案了,这类火铳有两种设计方案,一类是三眼分开发射,分三次击发。一类是一个火药室连通三个眼,一次发射三个眼的弹丸,实现集中杀伤。

骑炮兵营目前并没有拿定最后的方案,不过以目前的方案来看,朱棣等人更多倾向于一次发射三个孔弹丸的三眼火铳,以确保正面较大范围的杀伤,为骑兵突进敌阵打下基础。

但三眼火铳这种棍子在打架斗殴的时候,还真不比刀好用多少,特别是对善用马刀的骑兵,总不能打进去了,然后再装填火药吧,马哈木和阿鲁台估计也不让啊。

刘启夏对于骑炮兵的结合并不看好,甚至主张保留弓箭、大刀,只将火器作为一次性消耗品,用完就挂马上,换武器再战斗。

高忠光看向刘启夏,说:“不管如何,总要试试。若三眼火铳好用,那就用。皇上说过,实践出真知,拿过来组成军阵,演练一番试试就知道了。”

杨烽火赞同高忠光的看法,将鸭腿递给刘启夏:“我们都知道你作为骑炮兵营指挥史压力大,很想保留骑兵的战力,又想简单杂糅火器,但这样不行啊,我们走的是一条前无古人的路,遇到点困难挫折很正常,但不能降低标准,抄捷径。皇上对骑炮兵营寄予厚望,希望我们能成为北征的主力,我们必须做好了才行。”

宣青书连忙近前,问:“怎么,朝廷已经下定决心北征了吗?”

高忠光、刘启夏期望地看着杨烽火,这个家伙不久之前入了宫,肯定知道点什么。

杨烽火无奈地摆了摆手:“朝廷目前并没有北征的消息,但我听兵部的人透露,鞑靼一直在河套附近游走,规模不小,像是主力。前几日,薛禄在大同发来文书,希望朝廷可以准他出兵收回河套。”

宣青书皱眉:“薛禄,为何不是武定侯郭英?”

杨烽火叹了一口气:“武定侯这些年身体不好,他虽坐镇大同,可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养,具体事宜已交给了同知王成名、薛禄等人处理。听说几年前病重,若不是有游方神医路过,后果难料。”

宣青书微微点头,郭英在大同的威名是很大的,有他在那里一天,阿鲁台就不敢轻易寇边,这几年大同关外太平,郭英功劳不小。

那薛禄也不是简单人物,作为大明第一个武状元,他可谓是彪悍,在大同历练时几次出关,甚至有百骑战五百,阵斩二百首的光辉事迹,几年来也爬上了同知的位置,成为大同镇守的主力。

刘启夏咯嘣咬断骨头,不屑地说:“河套那里好打不好守,薛禄能想到的,朝廷早就想到了。再说了,打河套也用不着我们京军。山西、陕西两大都司完全可以两路进取。”

“都在这里呢?”

一声威严的声音传出。

刘启夏、杨烽火等人转身看去,只见朱允炆就站在是不远处,朱棣、铁铉、杨荣、徐辉祖都在,连忙行礼。

朱允炆拍了下战马的脖颈,轻轻抚过,赞叹:“这战马不错,配得上勇猛的军士。刘启夏,说说吧,你们打算怎么建这骑炮兵营。”

刘启夏看了看朱棣,见朱棣微微点头,便放开了说:“皇上,骑炮兵营正在摸索与商讨之中,军士对骑炮兵结合不太理解,就连一些将官也认为骑兵应该是骑兵,神机炮就应该归入神机营。越纯碎,越有战力。”

朱允炆走到一门神机炮旁,笑着说:“越纯碎,越有战力,有点意思,但还是不够。帖木儿骑兵纵横几十年,骑术精良,战法纯碎,可遇到火器还不是一样灰飞烟灭?你想要骑兵的纯碎,可你忘记了,神机营需要骑兵来解决火器运输太慢的问题。”

“神机营、骑兵,迟早要结合。但这种结合,绝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而是要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什么是骑炮兵,在朕看来,就八个字:骑兵用炮,炮兵在骑。”

刘启夏、宣青书等人陷入了思考之中。

骑兵用炮,炮兵在骑!

这是说骑炮兵军士有两种身份,即是骑兵,也是炮兵,即需要使用神机炮等火器,还需要不忘骑兵本分,保持骑兵机动。

过于强调某一个身份,都不是骑炮结合。

朱允炆看着这些优秀的人才,对朱棣等人说:“骑炮兵将作为京军的主力兵种,一应资源优先拨付。二炮局、匠学院、兵仗局也会配合,朕希望你们能打造出一支让世界闻风丧胆的骑炮兵营。”

朱棣肃然。

自己不能再继续休养安逸了,必须锻炼身体了,朱允炆已经摊了牌,十年内解决瓦剌与鞑靼,让草原的威胁再不是威胁,一劳永逸,彻底控制草原。

为了这个伟大的使命,自己也会打造好骑炮兵营!

内侍打起了伞,搬来了凳子。

朱允炆坐了下来,看向杨荣等人:“自洪武元年正月四日开国以来,至今已三十九年。明年是开国四十年,朕打算借此机会办一件大事。”

朱棣等人连忙询问。

朱允炆笑了笑,指了指神机炮与战马:“朕打算在开国四十年时举办一次大型庆典,并举行一次大阅兵。”

“阅兵?”

朱棣等人有些不解。

这阅兵,有什么好阅的?

不过朱允炆要搞阅兵,那就搞吧。

朱允炆严肃地说:“这一次阅兵,将有众多藩属国使臣前来参看,包括瓦剌、帖木儿国等使臣。朕希望京军能拿出真正的军士气魄,拿出大明的军威,组成阅兵方阵,喊着嘹亮的口号,经过朕的面前,也好让天下百姓与外夷看看,咱大明的军士不是弱宋上四军,而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安藤入京师

大阅兵,是展示军士素质、军士意志、军队装备、军队战力的绝佳机会。

朱允炆认为,大明需要秀肌肉。

东海方面,大明占据了大小琉球,除了日本、朝-鲜一些岛之外,东海岛屿尽归大明。

南洋方面,大明拥有交趾郡,旧港宣慰司,今年又控制了渤泥岛大部及其周围几座岛屿,特别是设置南洋水师,水师主力驻留南洋,这对于南洋诸国的刺激定是不小。

虽说南洋诸国嘴上不敢抱怨,手上不敢反抗,但关起门来有没有画个圈圈诅咒朱允炆与大明水师,那就不好说了。

还有瓦剌,马哈木是一匹隐忍的狼,还是一匹很有战斗力的头狼。他虽然臣服大明,但这种臣服,只是因为昌都剌之战的畏惧。

昌都剌之战都过去两年多了,马哈木是不是还会如以往一样畏惧大明,就有点不好说了。

误判了形势,自我感觉良好,都可能会引起野心滋生。

要让这些人闭嘴,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地盘上,别整天想着赶走大明的军士,最好的办法就是展示实力。

孙子说过,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

朱允炆决定用一次空前的大阅兵,来威慑周边诸国,告诉他们,大明有着超强的实力,但大明依旧是爱好和平的,都安稳待在家里,该造小人的造小人,该薅羊毛的薅羊毛,别没事找抽。

朱棣、铁铉、徐辉祖等人听着朱允炆的“阅兵”计划,不由地震惊起来,这是想要炫耀武力来威慑二心之人啊。

妙!

铁铉极力支持:“皇上,当下京军不同以往只有步骑,已有条件组建不同的军阵进行检阅,以展军威,慑复宵小之辈。臣认为,应极力邀请藩属、胡人王族与重要人员参看。”

徐辉祖附议:“至明年国庆尚有五个月时间,西洋诸国难以知悉,但南洋诸国、朝-鲜、瓦剌等足够派人通报,以建国四十年大庆为由,其定会派出王族与重要人员前来。”

杨荣、宣青书等人连连点头。

大明建国四十年,要举办国之庆典,举行大阅兵,谁要是不来,就是不给大明面子,谁要是派无名小卒来,那就是不懂礼仪,分不清好歹轻重,即是蛮夷。

大明,素来都有征讨蛮夷的习惯……

杨荣听着敲定的大阅兵,进言道:“皇上,臣以为这次大阅兵既然要大办,不宜只邀请邀请疆土之外的客人,还应邀请各地有威望的耆老,邀请西南土官。”

宣青书看了一眼杨荣,暗暗吃惊,怪不得杨荣备受器重,此人智谋堪称可怕,别人都在思考威慑敌人,目光投向疆土之外,他却一反常态,关注起来疆土之内。

没错,地方耆老是极重要的,别看这些老人行动不便,可他们在乡里、府县之中有着不小的影响力。老朱当年开国登基的时候,见证人之一就是耆老。

邀请土官,才是最厉害的地方。

今年开春,广西两府土官造反,虽说没打出什么浪花,但毕竟祸乱多县,死了一万多人。现在正是土官心思不定的时候,下一道旨意让他们来京师看看,也好为安稳西南,改土归流打打基础。

想别人未曾想,谋他人未曾谋,这就是杨荣。

宣青书敬佩眼前的人。

朱允炆赞赏地看了一眼杨荣,点头同意:“准了,把女真首领也邀请在内。”

众人应下。

朱棣将大阅兵的事交给了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先行讨论,自己则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骑炮兵营的建设之中。

徐辉祖、铁铉、杨荣等人则负责商议阅兵具体事宜,并按照朱允炆的要求,进行阅兵方阵的设计、训练。

时间转眼走到七月二十八日。

一艘蒸汽机船缓缓停靠在龙江码头,会同馆主事王烁带人等候。

原库页岛阿伊努人首领安藤川走出船舱,看着眼前宽大而平整的码头不由地震撼起来,那地面似是什么抹平过一般,看着竟没有半点凹凸。

这是一座巨大的码头,周围停泊着众多船只,那个是什么,大明为何要将高楼建在水里面,什么,那是宝船,你们管如此高大的东西叫做船?

想想库页岛的小木船,连个船帆都没有,有时候还得抱着木头狗刨,人家大明都已经在水里、海里直接建造出了高大不可战胜的巨船!

“那宝船能容纳多少军士?”

安藤川询问身旁的通事蒋子成。

蒋子成耸了耸肩:“军马一起,三千还是容得下。若是需要,五千也没问题。”

安藤川张大嘴巴,随行的山边、野太也不由地瞪大眼睛。一艘船竟然能容如此多人,足够将库页岛的阿伊努人一口气送回北海道岛了。

“这是会同馆的主事。”

蒋子成介绍着。

安藤川不知道主事是什么身份,只毕恭毕敬作揖。

这是在路上学到的大明礼仪,除了皇帝,见到官员行这个礼,准没错。

王烁还礼,笑迎:“阿伊努人睿智的首领,皇上已知悉你到来的消息,特派遣我等迎入城内会同馆休息,择日去拜见皇帝。”

安藤川连忙答应,客气几句,便上了马车。

看着舒适的马车,安藤川的手不知道放哪里,总感觉这窗帘很是光滑,很是漂亮,这坐垫很是舒服,这底下放着两个精美的陶瓷是干什么的,莫不是用来吃饭的?

哦,你说那个两个啊,一个是痰盂,一个是夜壶,不是用来吃饭的。

安藤川感觉有些愤怒,你们大明人怎么能如此暴殄天物,如此精美,如此绝世的陶瓷,怎么看都是举世珍宝,竟然是用来,我呸……

王烁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风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两句,一路行到通济门外才停下马车。

城门看守军士查验身份。

王烁走了出来,安藤川等人也下了马车。

安藤川抬起头,看着高大而坚固的城墙,脸色有些苍白。这是神灵才能打造出来的城池吧,一块块条石是如何搭上去的,大明人有无穷的力量吗?

这军士看着很是威猛,那手中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他们在看自己,王烁在介绍,似乎是说明情况。

军士挥了挥手,这是准许入城了。

王烁走了回来,邀请道:“还请首领上马车。”

安藤川看了看长长的城门洞,询问:“我们是否可以走着进去,想要看看大明京师的繁华。”

王烁听闻,哈哈大笑:“自是可以。”

安藤川回过身,看了看繁忙的城外河道,还有不少人在码头搬运货物。走向城门洞,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酷暑相比,顿时凉下许多。

一块块厚重的砖石,彼此之间的缝隙连一片叶子都塞不进去。底部有些阴潮,长着些许青苔。

王烁侧身看着走得很慢的安藤川,安藤川感叹不已:“如此坚城,定能万年无忧啊。”

若是阿伊努人有这样的城池,谁还会在乎大和民族,谁还会在乎足利义满?

走出城门洞,安藤川看向一旁,竟有军士骑着马上了城墙,不由地惊恐道:“这,马也可上城墙不成?”

王烁不知道这位首领多少年不出山了,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只好耐着性子说:“你走过的城门洞,头顶上便是城墙,如此宽的城墙,走马还不是轻松的事。”

安藤川深深震撼,原来这世上还有如此保卫家园的城。

进入城内,安藤川一行人被眼前的繁华迷乱了双眼,库页岛什么时候见过如此多的人,似乎全天下的人都赶到了这里,乌泱泱的脑袋看不到尽头。

走入街道之中,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商铺外还有一些摊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这是什么?”

“哦,那是冰糖葫芦,吃的。”

“那这个呢?”

“那是胭脂铺,女人用的。”

“那是什么?”

“酒楼,男人最喜欢的地方。”

“哦,那个很多女人招手的也是酒楼吧,我看很多男人进去了,笑得很开心。”

“这个,算是吧……”

安藤川终于进入了会同馆,刚刚坐下,就看到了镜子里清晰可见的自己,不由地跳了出来,喊道:“这,这里藏着一个丑陋的妖魔!”

“哦,那是你自己。”

王烁安置妥当,很是疲惫。

这些年接待使臣次数不算少,如此疲惫的还是第一次,土鳖,绝对是土鳖,怪不得杨文会被召回来,送来这么一群野人,不被皇上喊回来骂一顿怎么都说不过去。

安藤川看着镜子里丑陋的自己,呜呜地流淌着眼泪,自己不是来到了大明,而是来到了神明的世界。

山边、野太跪在安藤川的面前。

山边呜呜地说着什么。

安藤川抚摸着山边的脑袋,凝重地说:“没错,我们来对了地方。大明是强大的,一定可以拯救我们阿伊努人。我会付出一切代价,请求大明天子帮助我们。野太,你又是在哭什么?”

野太哽咽地说:“这里的菜太好吃了……”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大明除虎害

安藤川是库页岛阿伊努人最智慧、最勇敢、最厉害的首领,曾操作独木舟往返于库页岛与北海道岛之间,与北海道岛上的阿伊努人有着紧密的联系。

山边、野太见识过安藤川的箭法,在熊祭的时候,安藤川曾隔着百步,精准命中架子上的黑熊。他曾带领族人打败过野人女真,将女真人的脑袋踢到了海里。

他是阿伊努人的希望。

现在,他认为希望在大明,并带人来到了大明京师,一个之前没有听闻过,更不曾涉足过的地方。

这里有着令人新奇与震惊的一切,大明人睡觉的时候不需要担心有野兽跑过来,他们安心得睡在城内;大明人会制造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随意地摆放在脚边等人来买,而不用担心有人抢走这些宝贝;大明的女子竟然也能上街,他们不担心女人被掠走,自己一个人打光棍……

大明,和阿伊努人的世界完全不同。

这种不同,不是原始与文明的差异,而是原始与文明的距离。

入夜,清风晚至。

安藤川躺在床上,抚摸着光滑的丝被,看着燃烧的红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如何都睡不着。

坐起来走到窗边,安藤川看着格外安静的会同馆,感觉内心十分舒坦。这里的安静没有危险,只有平和。

“若是阿伊努人有这样的城,这样的房屋,也有这么安稳的夜,那就是死也无憾了。”

安藤川内心充满了对大明的崇拜。

夜是漫长的,在这一刻被拉得宁静,似乎所有人都入了梦想。

安藤川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蜡烛熄灭的时候,自己才缓缓睡去。

翌日一早,会同馆大使吕嵩带人送来衣服、早膳,然后说:“阿伊努人的首领,天子已下了旨意,恩准你们在太阳正南的时候入宫用午膳,商议具体事宜。”

安藤川有些惊讶:“在来时路上,通事告诉我入京师之后需要先接受礼仪修习,至少也要三日,我们当真可以直接去见大明的天子吗?”

吕嵩微笑着点头:“这是天子对阿伊努人首领的重视。”

山边插了一句:“既是重视,为何不一早让我们去?”

安藤川怒视山边,连忙对吕嵩致歉。

吕嵩不以为意,摆了摆手:“今日有早朝,皇上需要与官员商讨军国大事。只有下了朝,才能召见。”

安藤川并不知晓大明有多大,事情有多少,但走了近三个月才到这里,想来会有无数的事需要天子去处理。

早朝。

工部尚书郑赐奏报:“混凝土基建第二个五年规划正在稳步推进,依照规划,混凝土道路基建将围绕北平,连接更多军事重镇。然在第二个五年规划时,并没有考虑东北大部,臣请扩大基建范围,增加一条自沈阳至长春、会宁的道路。”

户部尚书夏元吉站出来反对:“皇上,臣以为不妥。今年户部已拿不出更多钱钞去支撑基建。在第二个五年规划没有完成之前,不宜再增加新的安排。”

郑赐皱眉:“东北辽阔,适合作为粮仓重地。若没有混凝土道路,如何将那里的粮食运出来。粮食出不了,百姓的生活如何改善?”

夏元吉自是知晓这个道理,但户部是真的拿不出大量钱财去铺设基建。

今年看似没有什么大事件,但朝廷的支出可不比打仗少。

不说北平营造的耗费,就是新军之策覆盖范围增加了云南、广西两省,虽说这些地方卫所并不算多,但毕竟是一笔大的开支。朝廷还营造了新的造船厂,开了铁矿厂,船厂方面招募了众多船匠,初级工业打造又分出了诸多分支厂,相关零部件开始分散制造。

蒸汽机改良也需要钱财支撑,水师三分,各地物资调配,特别是南洋水师的基地建设,还有大小琉球的控制,这些哪个能少了钱?

李素水师南下,又带走了一万多将士,这里面哪个不是钱堆出来的……

现在又是大移民,二十万人口也不是小数目,所需钱钞不下二百万,这还是最低估算,整个过程走完,没三百万两过不去。

朱允炆看向夏元吉,也有些苦涩,虽说朝廷财政一增再增,可还是过得有些拮据,问题不出在财政上,出在支出上。

杨荣出班:“皇上,臣以为眼下户部艰难,又尚未移民百姓闯关东,即便是移民了,百姓扎根东北也需两年时间,通往东北的混凝土道路延后两年并无不可。两年后,新的基建规划也将重新填造,正好可以接上。至于两年中百姓所产粮食,不妨以卫所收购的方式支民。”

朱允炆欣然同意,看向郑赐,严肃地说:“无论如何,通往西疆省的混凝土道路务必修通,五年不行,那就十年,遇山开山,遇水搭桥,遇沙漠就植树造林,无论付出多少,混凝土道路都要修到西疆,对于西疆加急文书,需确保二十日内送抵北平。”

郑赐深知困难重重,但还是凝重地回道:“臣定争取早日将混凝土道路修到西疆。”

随着大明疆土的扩大,如何强化这些地方的管理,不至于出现割据势力,是朱允炆必须解决的问题,而一个关键的办法,那就是拉近地方与京师的“距离”。

空间的距离无法缩短,但时间却可以缩短。

比如大同到北平,弯折之下七百余里,在没有铺筑混凝土道路之前,大同的寻常文书送到北平要十天左右,加急文书需要四日,遇到刮风下雨、大雪天,还可能延迟。

可有了混凝土道路之后,无论天气如何,只要不封路太多,寻常文书六日便可抵达北平,加急文书两日便可。

现在西疆省的消息传递很是困难,茹瑺写一封文书,送到南京少说也需要一个月,这还是快的,慢点需要两三个月。一旦贯通了混凝土道路,消息的传递会缩短许多时间,朝廷也可以更好掌握地方动态,及时调整策略、安排对策或给予支持。

混凝土道路是联系地方的重要一环,也是事关朝廷控制地方力度、政令传达的基础设施。一旦大范围的混凝土道路建设完成,大明就很难出现地方割据,地方出了乱子,也可以轻松解决。

早朝结束后,朱允炆下旨宴请阿伊努人安藤川等人,并命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官员陪同。

安藤川见到了大明天子,战战兢兢行礼跪拜。

朱允炆看着瘦弱、有些黑,头发还有些卷的安藤川,虚抬右手赐座,然后说:“安藤川首领,朕听闻阿伊努人的日子不太好过。”

安藤川听过通事的翻译后,眼有些发红:“伟大的大明天子,我们阿伊努人是勤奋的,天不亮就去打猎,日已落我们才带着猎物归家。我们从不轻易争斗,向往和平。可无奈大和民族不给我们生路,煎迫日甚。”

朱允炆严肃地说:“大和民族啊,他们中有很多人都是残暴至极的野兽,越是血腥,他们越是兴奋。阿伊努人与他们作邻居恐怕只有被屠杀干净这一个结果。”

安藤川痛苦不已,看看大和民族的煎迫就知道,他们一定会将阿伊努人赶尽杀绝!

朱允炆并没有说谎,后世提起小日本,动不动都是大和民族,有多少知道阿伊努人的,这个民族被屠杀到几乎灭绝,人口剩余两万多,但两万多还是混血之后的,纯种的阿伊努人基本上就不存在了。

看着悲伤的安藤川,朱允炆开口道:“说吧,你千里迢迢,不辞辛苦来到京师,想要什么。”

安藤川走出来,跪了下来:“圣明的天子,还请你们帮助我们守住家园,抵御大和民族的进攻,我们阿伊努人愿意与大明永世结好。”

朱允炆深深看着安藤川,这个人还是不明白问题的严重,阿伊努人只靠防守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一直被动的防守,只会被人找到破绽一击致伤,再击致命。

“朕即便是给你们提供帮助,你们能守得住十年,二十年,又如何守得住五十年,一百年?难道说智慧的安藤川首领不想为子孙后代留一个太平基业吗?”

朱允炆沉声问。

安藤川有些疑惑地看着朱允炆:“太平基业?”

朱允炆凝重地点头,说:“山中有猛虎伤人,你建起藩篱躲在家里自是无忧,可你也不敢上山,不敢走远。要想过好日子,不只是建造藩篱,还需要杀虎。山中无老虎,没有藩篱,子孙后代也能安享太平。空有藩篱,老虎不死,后患无穷啊。”

安藤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听明白了朱允炆的意思,他将大和民族比作老虎,告诫自己,阿伊努人想要活下去,不杀掉大和民族是别想有未来的,可大和民族很强大,他们的人也多,武士也厉害。

朱允炆看着犹豫的安藤川,举起酒杯,深沉地说:“大明可以帮阿伊努人除虎害。”

PS:

两月结束,三月开始。

惊雪求下月初的月票,有票的还请多多支持下《大明》。

三月工作会有些忙,估计还会加班,惊雪不敢说更新多少,我尽量维持两更,补章和爆更需要延至后面了。

不管多忙,惊雪尽量不断更,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理解。

三月,再扬帆,努力!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四个岛而已

安藤川笑了。

大明天子是一个随和、善良的人,他答应了阿伊努人的请求。

坐下之后,安藤川忽然有些疑惑,不解地问:“圣明的天子,为何我们请求了帮助,而你们却没有提条件?阿伊努人是不会让朋友白帮忙的。”

朱允炆含笑看着安藤川,抬了抬杯子,一饮而尽,哈了一口气说:“条件,自然是有的。但安藤川首领有所不知,大明之所以帮助阿伊努人,不止是天朝悲悯,更因为大和民族对我朝犯过罪,手上沾染着大明子民的血,朕是不会轻易饶了他们的。”

安藤川明白了,怪不得大明愿意帮助阿伊努人,原来他们和大和民族有仇啊。既然两家都想收拾大和民族,自然能说一起去。

山边、野太听到大明同意了,高兴起来,有模有样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猛烈地咳嗦起来,山边更是打翻了桌子,喊道:“这,有毒!”

野太脸色苍白,大明竟然要害我们,为什么会这样,这玩意入喉如刀割,到了肚子里还火辣火辣的,一定是什么毒药。

这里的人如此强大,他们的毒药一定比山里的红伞伞、白杆杆还要毒,完了,我们要死了。

首领,你要活着回去啊,族人就拜托你了。

安藤川看着痛苦的山边、野太,又看了看平静的天子,还有一旁起哄大笑臣子,不由地起身,刚想怒斥,通事连忙拉着安藤川坐下,快速嘀咕了两句,安藤川这才安下心来。

朱允炆再一次举杯,对安藤川说:“能喝得下烈酒,才算得上真男人。阿伊努人若是连这点都承受不住,那又如何承受更惨烈的战事。”

安藤川看了看山边、野太,这两个家伙虽然表情夸张,显得痛苦,但毕竟没有蹬腿的迹象,何况大明天子都先举杯了,自己若是不跟,恐怕说不过去。

举杯。

安藤川将酒杯凑到嘴边,一咬牙,张开嘴一饮而尽,辛辣如火,腹部热了起来,喉结鼓动,似有些甘香,这是什么,味道还不错。

“这是大明的烈酒,用来招待贵客。”

朱允炆平和地说。

侍女收拾好了残局,山边、野太惭愧地坐在那里,又喝了一口酒,不由地喜欢上这种火烈的酒水。

朱允炆看向安藤川,询问:“大明愿意去帮助阿伊努人,可安藤川首领,你能代表整个阿伊努人吗?换言之,阿伊努人里你说的话,能让其他人服从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大明要扶持的,绝不是一个小首领,而是一个大首领,一个有真正影响力和地位的首领。

如果安藤川没有话语权,这项合作就无法深入谈下去,只能让阿伊努人中真正的首领或使臣前来谈判。

安藤川对朱允炆郑重地说:“尊敬的天子,我是阿伊努人的五个首领之一,安藤家对阿伊努人有着强大的号召力。现在大和民族磨刀霍霍,不断压缩阿伊努人的生存空间,我之所以迁移族人去库页岛,也只是希望给族人留一条退路。还请放心,安藤家的话,可以代表阿伊努人。”

朱允炆点了点头。

接杨文送来的文书,安藤川这一脉的阿伊努人并非与北海道岛的阿伊努人完全隔离,他们时不时会有往来。

加上安藤川这一支阿伊努人的数量并不算少,想来还是有些话语权的。

朱允炆命人拿出一幅舆图,简单介绍了一番地理位置,然后说:“朕希望你能主持阿伊努人的具体事宜,若是你不能,就应该选出一个可以做主的人。”

“为了帮助阿伊努人抵抗大和民族的进犯,大明愿意派遣出军队,协助阿伊努人反攻,将北海道岛上的大和民族肃清,然后反攻本州岛,夺回阿伊努人最初的土地。在时机成熟时,朕会派遣水师,走海路分三路进击,直取京都诸地,彻底打败足利义满。”

安藤川听着朱允炆的计划,连连点头:“好,很好。在大明打下京都之后,京都及其周围诸多土地,都是大明的。我们阿伊努人只占据本州岛北部、北海道岛。”

朱允炆看着安藤川,嘴角带着浓重的笑意,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该是你们的土地,自然是你们的,该是大明的土地,自然是大明的。”

安藤川没有听出朱允炆其他意思,只以为他同意了自己的观点。

杨荣看着笑呵呵的安藤川,暗暗叹息,这个家伙是从山里、海边跑出来的吧,他根本就不了解大明,更不了解建文皇帝,你也敢来要大明的援助,君不见大琉球三国,转眼之间遍插日月旗……

建文皇帝对土地的渴望远远超出了洪武皇帝,他似乎想要这世上无尽的土地,包括海里的岛屿。

杨荣不需要多想也知道,未来的某一日,安藤川还在不在,不好确定,但安藤川想要的土地上,一定有大明的驻军,有大明的国旗在飘扬。

朱允炆并没有参与具体的援助事宜,只给兵部、五军都督府传了一句话,就九个字:

京都不灭,朕寝食难安。

铁铉、杨荣、徐辉祖、李坚等,为了朱允炆能睡个好觉,吃顿舒坦饭,自然会用心筹划。

杨荣的意见很简单,既然都要灭了京都,干嘛不占据那里。

要知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解决野草最好的办法不是斩草除根,是种上庄稼。

清空了京都,只要大明不占领,迟早还是会被其他野草入侵、占据。

所以,奔着占据京都的目标策划就是了。

李坚将杨荣的想法放大:“水师早年间就曾俘虏过倭国军士,那里有不少银矿、金矿。虽说朝廷主推宝钞,但宝钞与金银挂钩,没有足够的金银,支撑不起来宝钞。既然要打,干脆就直接占据那里得了,不就是四个岛的事。”

铁铉有些无语,看向李坚:“我们是堂正之师,不是流氓啊。”

李坚白了一眼道貌岸然的铁铉,正色道:“战争哪里有什么堂正不堂正一说,大明早就对日本宣战,既是战争之中,打下来不是理所当然之事?”

铁铉摇头,反对道:“虽说已对日本宣战,但总归事已过去多年。近两年中,日本极是平静,也无倭寇扰沿海百姓,再次发动对日本的战事,百姓不认可,军士无士气啊。”

徐辉祖明白铁铉的担忧,他并不反对大明去打日本,但反对没有充分理由的出手,继续借用阳江船厂的事来宣传跨海远征,很难引起军士的同仇敌忾,很难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宣传。

杨荣摊开舆图,轻轻说了句:“如果日本占据了大明的领土,是不是就有足够的理由了?”

徐辉祖双眼放光,李坚脸上露出了老狐狸的笑。

没错,大明的领土可不止是大海以西,在大海的东面,还有个对马岛,听朝-鲜方面的消息,那里又有了日本军士,还有壹岐岛,那里曾经也插着日月旗,还有日本人在那里活跃。

他们占据了大明的岛屿,这事是真的,经得起推敲,也足以成为出征的理由。如果大明连自己的领土被人占了都不敢吭声,不去夺回来,那养兵何用?

铁铉最终还是被说服了,同意将作战的目标修改为占据日本四岛。这一次集议,是大明最高军事将官的共同决策,绝密而不留文字。

之后几日,兵部、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府频繁与安藤川接触,并形成了援助细节。

安藤川几次确定,被大明的援助感觉到了震惊。

杨荣仔细说:“大明将派遣三千军士进入北海道岛,由薛耕为主将、王绥为副将,全面协防阿伊努人家园,提供刀枪剑戟与铠甲等一万套,帮助阿伊努人打造军队,做好战斗训练。阿伊努人帮助大明军士提供居所、粮食……”

安藤川连连点头,欣喜不已。

杨荣念着援助的内容、条件,通事翻译,最终一条一条得到确认,最后说:“皇上吩咐,大明有好生之德,不乱杀无辜。希望阿伊努人可以差人给足利义满送一份文书。”

安藤川愣了下,问道:“什么文书?”

杨荣呵呵冷笑:“自然是讨债与赔偿的文书。”

安藤川没有多问,直接答应下来。

杨荣安抚安藤川等人:“阿伊努人若不能变得强大,被大和民族消灭是迟早的事。希望你们族人可以清醒认识道这一点,不留侥幸,配合大明加紧训练与武备。”

安藤川保证道:“对大和民族的仇怨,阿伊努人更深。只要大明用心帮助我们,我们定会变得更加强大,从东面击败大和人的军队。”

杨荣满意至极,代表兵部与安藤川签署了援助文书。

虽然山边、野太很想多留在大明一段时间,但安藤川根本不给两个人商量的余地,强硬地下令返回。

大明虽好,终不是家。

朱允炆看着舆图,清楚现在还不是全面解决日本问题的时候,眼下的布局与安排,只如往蒸汽机的锅炉下填入煤炭,积蓄能量。

当汽笛吹响时,存在的历史与不存在的历史,六百年前的时空与六百年后的时空,将会发生折叠。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本雅失里是小三

一股风在天山之巅舞动,送走白云朵朵,又俏皮地飘落山谷,望着浅绿色的稻田,柔柔地扑了过去,压弯了稻穗,欢快地滚动着,稻田随之摆动。

仪娘享受着清风,坐在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下,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远处的草场上,一个九岁的孩子正骑着小马驹,挥舞着几根草,催促着马驹,可惜马驹并没有配合,还以为小主人给自己挠痒痒,回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吃草。

孩子气呼呼地下了马驹,跑到妇人前,有些埋怨地说:“娘亲,我要骑大马。”

仪娘拉着周韬,伸手拨去周韬头发上的杂草,轻柔地说:“马驹跑不快,是因为它还小。你不能骑大马,也是因为你太小。”

周韬不高兴:“我听说父亲十四岁就上了战场,还杀了一个鞑子!我今年十岁了……”

“是九岁。”

“过了年就是十岁了,就几个月。我要像父亲一样,成为一个优秀的骑兵。”

“孩子,你父亲是弓箭手,是步兵。”

“可他现在是骑兵。”

“他现在是骑马的步兵,距离真正的骑兵还远着呢。”

仪娘纠正着。

周韬不管这些细节,只坚定决心:“我要骑高大的战马,我要成为骑兵,杀掉所有想要抢走大明东西的敌人。”

仪娘欣慰地点了点头:“娘亲希望你成为优秀的骑兵,只不过孩子,成为骑兵是要吃苦、受伤的,而且我还听先生说了,骑兵最重要的是智慧,能用一双深邃的眼看穿敌人军阵的弱点,选择好突击的位置。你真的想要成为骑兵,首先需要有智慧。”

周韬仰着头看向母亲:“智慧从哪里来?”

仪娘莞尔,让周韬坐好,说:“智慧啊,它在书里,在别人的言行里,你学到的,听到的,看到的,都有智慧,就看你能不能融会贯通……”

周韬聚精会神的听着,将母亲的话记在心底。

远处的道路上,出现了一支商队,有十五六人,即有骆驼也有马匹。

本雅失里下了马,牵着马走向仪娘周韬,询问:“这里距离亦力把里城还有多远?”

仪娘刚想说话,周韬先起身喊道:“什么亦力把里城,现在是伊宁城。你们这些商人若是连这个都记不住,就不要来大明做买卖。”

本雅失里没想到一个小孩竟如此傲气,眼神中透着阴狠,环顾四周呵呵冷笑:“你这孩子可真大胆,就不怕惹下祸端?”

仪娘起身将周韬拉到身后,看了看本雅失里及其身后的人,腰间挂着刀,面相凶狠,不由心头一紧,故作轻松地说:“可没有什么祸乱会降临到大明,若是有,也会被伊宁卫的军士给解决。这里距离伊宁城不过三十里,巡视的军士时有出没,你们外来商人若需要军士帮忙带路,不妨在这里稍等一二。”

本雅失里凝眸,收敛了杀意。

这里是大明的地盘了,确实不宜多事,一旦陷入麻烦里,恐怕无法脱身。

赤那走到本雅失里一旁,严肃地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最紧要的是回到鞑靼部落,不应该在这里起事端,一旦身份暴露,大明未必肯准我们回去。”

本雅失里重重点头,不再理会仪娘与周韬,转身上马,对赤那说:“大明人占据了这里,他们将广袤的草场改为了农田,看这些庄稼的长势,今年必是丰收。”

赤那催马跟上:“我听闻大明将亦力把里改为了西疆省,一个名叫茹瑺的人充任了布政使,他召集了百姓、商人、军士及其家眷,用了两年时间开垦农田,不得不说,大明人走到哪里,哪里就能种出庄稼来。一旦解决了粮食问题,大明军队就能在这里扎下跟了。”

本雅失里一脸凝重,看着远处的稻田,咬牙说:“为何明朝可以轻而易举地控制这里,亦力把里的旧臣呢,百姓呢,为何没有人反对大明,没有人造反,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大明人耕种、安家不成?”

赤那满是苦涩。

亦力把里哪里还有反抗的能力。哈里来了,几乎杀光了亦力把里城的人,连同亦力把里国的所有主力。

帖木儿来了,又屠杀了一批,征调了一批。

还有大明,明军在后面也是杀人的,他们将那些有实力的不听话的人都送到地下去了,听话的还送到了战场上,血拼到死。

在大明与帖木儿帝国分出胜负的时候,亦力把里的所有大族基本上都是名不副实,空有架子罢了。

塔宾插了一句:“听商人说起,亦力把里的人并不是完全臣服大明,时有作乱。可大明军队太过强大,镇压快速,地方作乱往往坚持不了三日,就被屠杀殆尽。”

本雅失里呵呵笑了笑:“我就说,想要得到一方土地,哪里会容易。这里不是大明应该占据的地方,他们占据这里是一个错误。”

赤那看了看远处整齐的房屋,一排排林立,炊烟袅袅,有不少百姓在那里生活。还有这一片片浅绿色的稻田,怎么看都不像是错误的结果。

扬鞭,快马。

不到一个时辰,本雅失里等人已经抵达伊宁城外。城门看守并不严,但城上的军士却很是威严,傲然站立,如长枪将出。

以商人的身份进入伊宁城,本雅失里等人住在了一家客栈之中。

伊宁城已经有了不少人气,多是带着货物的商人,银器、皮革、针织物等制品放在马身上,一个个牵着马走来走去,还有马驮着丝绸,满满当当,朝着城门外的方向而去。

城内很是祥和,不见肃杀之气,不见血腥气息。

战争的创伤已然消失。

本雅失里关了窗,看向塔宾、赤那等人,冷冷地说:“到现在,我还没有听到鬼力赤身死的消息。”

赤那微微皱眉,看着本雅失里:“至少你已经离开了撒马尔罕。”

本雅失里承认,自己能离开撒马尔罕是他们帮助的结果。

自从父亲买的里八剌被哈什哈杀害,自己为了保命,逃到了撒马尔罕,本想借助帖木儿的力量实现复仇,可帖木儿的野心实在太大,他将自己作为棋子留了下来。

后来,帖木儿东征陨落在战场,听说是沙哈鲁所为,无论是谁做的,帖木儿都死了,大明正式控制了亦力把里。

后来哈里返回撒马尔罕,对自己更是没有好脸色,甚至害怕放自己走会引起大明的怒火。若不是哈里忙于镇压国内,看管疏松许多,自己也不可能在赤那、塔宾等人的帮助下逃出撒马尔罕。

虽说是逃,但本雅失里很清楚,赤那、塔宾等人效忠的人是鞑靼阿鲁台。

阿鲁台接自己回家,显然是没有安好心的。因为阿鲁台拥护鬼力赤为大汗,他已经有一个大汗了,还想要找自己,这算什么,自己成小三了?

事实正是如此,本雅失里是小三,阿鲁台的小三。

只不过阿鲁台现在和鬼力赤不太对付,两个人经常意见不合,吵来吵去,加上两个人又不是睡在一起,床头吵架到床尾也合不了,矛盾是一天大过一天。

阿鲁台想赶走鬼力赤,但又不想打光棍,索性先找个小三,把小三本雅失里接回去之后,然后把鬼力赤这个大汗弄走或干掉,扶小三上位。

本雅失里清楚自己的身份,作为高贵的黄金家族成员,可比鬼力赤的威望高多了,也更有助于招抚各部落。

可问题是,如果鬼力赤不先死了,自己就这样回去,到底是阿鲁台和鬼力赤闹腾,还是自己和鬼力赤吵架?

怎么说鬼力赤也算是大汗,挂了牌的。哪里有小三直接硬杠正妻还理直气壮的?

为此,本雅失里对阿鲁台提了两个条件:

鬼力赤得死。

自己当大汗。

这条件都提出两三个月了,自己是躲躲藏藏,避开风头才进入伊宁城的,可到现在,鞑靼那里还是没消息传来。

本雅失里不禁担心,万一阿鲁台和鬼力赤和好如初,如胶似漆切不开了,那作为小三的自己岂不是要被处理掉……

对于赤那的回答本雅失里很是不满意,威严地说:“鬼力赤不死,我不会进入鞑靼领地。”

赤那并没有争论,只是说:“除掉鬼力赤并不难,但总归需要一点时间。何况这里是亦力把里城,距离委鲁母还很遥远,想要得到更多消息,应该早点去委鲁母。”

本雅失里坐下来,喝了一口水说:“我希望你们可以告诉阿鲁台,只有我才能帮他振兴鞑靼,一统草原。鬼力赤晚死一日,他就晚一日控制草原。”

赤那、塔宾等人并没有讥笑本雅失里,他的话是对的,草原是看中血脉的,是传统的,本雅失里身上流淌的血,远比他这个人更重要。

本雅失里并没有在伊宁城停留,只休息了一晚就出发前往委鲁母。

人在途中,马在嘶鸣。

光与暗在交替,日与月在升降。

一串串驼铃声开始响起,古老的丝绸之路再次焕发起生机……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丝路困境

阳光洒入窗户,照亮了房间。

周忱打了个哈欠,看了看身旁的妻子,睡得香甜。

没有惊扰她的好梦。

周忱起身穿好衣裳,轻声走到窗边的桌案前,坐了下来,打开一份账册。

账册里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的是每日进入、走出乌鲁-木齐城的商人数量,包括他们携带的货物类型、数量,缴纳的税额等。

重启丝绸之路,并不是说一句话的事,它需要实现东西方联动,形成贸易上的互动,商品的流转,钱财的流入与流出。

丝路的核心,不在路,而在商人。

自大明控制西疆省以来,西疆如何实现自给,重现汉唐时的繁荣,就成为了布政使司最重要的使命。

这两年里,茹瑺主抓农业与教育,通过聚拢百姓,分田置业,宗教引导,文教归化,打造了六大粮食区。

看长势,若无极端天气,今年定会丰收。农业的问题正在解决,可商业的问题依旧棘手。

周忱翻看着册子,揉了揉眉心。

丝绸之路再开已有两年,虽然吸引了不少商人,徽商、晋商也参与进来,但西方的商人数量依旧不多,导致许多货物汇聚西疆省而无法流出。

国子监商学院已经明确了一点,商业的成功在于将货物卖出去,取得合理的利润。现在,货物有了,商人也不少,但卖出去的不多,利润也十分有限。

周忱很清楚,事情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必须在一年内解决这个问题,否则那些寻利而来的徽商、晋商等各地商贾都会离开这里,人走了,再想恢复人气,就太难了。

为了吸引商人,周忱与林文亨、黄本固、吴谦、林现等人设计了富有吸引力的商税方略。

经朝廷批准,进入西疆省的商贾每年纳税一百两钱钞,可退税百分之十,每年纳税五百两钱钞,可退税百分之二十。

纳税越多,退税越多,最高可享受百分之三十五的退税。

而为了照顾小商贾,对于每年营收额低于五十两的,按三十税一征税;年营收额介于五十至一百两之间,按二十税一征税;年营收额介于一百两至五百两之间,按十八税一征税,超出五百两营收,则按浮动税率征税。

为了强化对商人的吸引力度,西疆布政使司甚至找朝廷要了特殊待遇,不仅让西疆成为了大明的商税洼地,还允许商人拿着西疆课税司的税务文书回京师、北平、杭州、扬州等各地,兑换平价盐引。

一系列的举措,让商人闻风而动,徽商、晋商、杭商、京商纷纷派遣了掌柜、伙计进入西疆,带来了人气,加上卫所的设置,军士家眷随之进入西疆,周围人口的聚集,支撑起了初期的商业发展。

但商业起步阶段带来的利润极是有限,大量商品的进入与少量销售,带来了供需矛盾,商铺都在咬牙降价,希望能坚持下去。

周忱看着账册上的数字,一个月以来,西方商队进入乌鲁-木齐城的只有一百三十次,均平至每日,还不到五个商队。

而一百三十个商队中,超出五匹骆驼的商队合计只有二十六个,骆驼最多的商队也只有十二匹,这样的商队只有一个,绝大部分都是两三匹骆驼的小商人,连商队都算不上。

“来自西方的商人还是太少了啊。”

周忱很是忧愁。

西疆在大明的控制之下,大环境是安全的,可出了西疆,进入更西面的国家里面,人生地不熟,背后无靠山,谁能保证生意做得起来?

万一遇到强盗、劫匪、盘削的官府,那岂不是丢了货物又丢了性命?

晋商熟悉瓦剌与鞑靼,愿意去冒险做买卖,是因为两家打交道很多,彼此都了解各自的需求,可以相安无事,形成了良性的贸易。可西方诸国对待商人怎么样,道路是否畅通,行商环境如何,大明商人并不知情,愿意豁出命去冒险的并不多。

商品的转手与售卖,主要还是通过西方商队进行,如果这些商队数量不够,运力有限,就很难将规模的货物转运出去,丝路的繁荣也就无法实现。

离开小院,周忱走向税课司衙署。

林现见周忱来了,连忙递上一份文书:“这是哈密送来的消息,或许是一个转机。”

周忱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眉头一抬,有些惊讶地看着林现:“沈一元亲自来西疆了?”

林现点了点头。

周忱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轻松地说:“消息一直说常百业会来,可到了现在,也没见常百业亲自来一趟,倒是这沈一元来了,如此说来,徽商对丝绸之路倒是看重的很。”

林现和周忱走入房间,问过之后,知周忱没有用早膳,便安排人下一碗面来,然后说:“朝廷的羊毛贸易起了作用,瓦剌与鞑靼养了大量的羊,常百业需要坐镇山西,经营好这一笔巨大的买卖。在我看来,沈一元来西疆,好过常百业来。”

周忱认可林现的话。

常百业是晋商第一,沈一元是徽商翘楚,虽都站在高处,两人却显然不同。

沈一元与三王的关系密切,又是一个敢于深入南洋的人物,他的目光独到,湖广洪江城让他赚得盆满钵满,最主要的是,沈家与徽商在乌鲁-木齐城里的家业更多一些,手下的掌柜、伙计也较多。

生意遇到困难,他自然愿意多出力。

周忱与林现商议着,等小面来了之后,周忱吃了一口,说:“等沈一元来了,我们需要与他商议一二。说到底,我们监生出身,没有行商的经验,有些问题还是解决不了。”

林现点头。

学习知识和实践操作是两码事。

黄本固脚步匆匆而来,见周忱、林现都在,高兴地说:“接布政使司消息,今年全面丰收已成定局,即便是有所减产,也足够支用至明年所需。布政使已经差人去通知陕西、四川、山西等地,已经起运的粮食继续运至西疆,充为粮仓,尚未起运的粮食不再运送。”

周忱欣喜地看着黄本固:“当真?”

黄本固重重点头:“当真!”

周忱、林现对视了一眼,放松许多。

粮食供应问题始终是第一问题,西疆驻守着大量军士,军屯又带来了军士家眷,这些人都是要吃饭的,其粮食供应压力不比打仗的时候小。

经茹瑺、军士与百姓两年多的共同努力,终于解决了粮食问题,不再需要关内供养,西疆就不会成为朝廷的累赘,反而可以反过来补充朝廷所需。

这一日,沈一元进入了乌鲁木-齐城,孙掌柜带伙计迎接。

孙掌柜看着风尘仆仆的沈一元,连忙迎上前:“东家,家里已备好热水与酒菜,这边请。”

沈一元看着瘦了许多的孙掌柜,笑着说:“看来这两年你没少操心啊。”

孙掌柜一脸苦相:“东家可莫要挖苦,别的掌柜一年能给东家入账成千上万两,可我,两年了,还没给东家进账百两,还从东家那里要了三千多两。”

沈一元摆了摆手:“咱们想要在这西疆立足,没有本钱又怎么可能。莫要担心这些,丝绸之路的生意,不是看两年,而是看未来二十年。等到日后,你入账多的时候,也可以尽情大笑。”

孙掌柜很是欣慰,也感恩沈一元的信任。

沈一元入了城,孙掌柜想要引着回家安顿下来,沈一元却摇头拒绝,询问道:“英烈广场在哪里?”

孙掌柜有些意外。

沈一元认真地说:“我听说凡是来到这里的人,都应该到英烈广场给他们上柱香。我也是商人,这个规矩可不能破。”

孙掌柜见沈一元有些疲倦,开口:“这个规矩并非是布政使司的规矩,而是百姓定下的约定。他们认为,百姓能免于帖木儿的屠刀,全赖将士浴血奋战,应该让所有人瞻仰英烈。东家一路辛苦,改日去也无不可。”

沈一元脸色一沉,严肃地说:“那是我们的英烈,这里的百姓尚且知晓感恩、铭记,我们又如何能怠慢?你要记住,商人之所以能行商,能行远,全是因为天下太平,太平哪里来的,是英烈们一刀一刀砍出来的,是一第一滴血流出来的,是从敌人的厮杀中抓过来的。去英烈广场,我要先上香。”

孙掌柜见此,不敢阻拦,连忙安排。

天山英烈广场位于乌鲁-木齐城西南,清一色的条石铺底,一座高五丈的混凝土塔傲然挺立,塔上写着“大明英烈,永垂不朽”八个大字。在广场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香炉。香炉里燃着粗细不一的香,是一个个百姓、商人等留下的。

英烈碑西侧,是宋晟的雕像。这个伟大的将领,死后埋在了天山之下,化作了大明永镇西疆的英魂。东侧则是朱棣的雕像,作为打下西域的统帅,他当之无愧。

广场的东西两侧,则是一座座庙堂,这里即没有设佛像,也没有摆三清,只有一个个神牌,密密麻麻,一间又一间。

这些神牌上写着的,都是牺牲在西疆的将士姓名。

沈一元点起三炷香,看着英烈碑,哀思三息,然后喃语道:“微商沈一元,给诸位英烈请香了。”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让杂种去

人是不能忘记历史与英烈的,活在和平与舒适里,不是命好,而是因为先人付出了巨大的牺牲,用血肉之躯,开出了和平。

蒙英烈庇佑,才有了平稳的日子,忘却英烈的可耻,否定英烈的不配为人!

沈一元知晓大是大非,明白做人的道理。

三炷香敬天、敬地,敬英烈。

沈一元将香插在香炉里,看向宋晟的雕像,不由地暗暗叹息。宋晟为了大明算是用尽了生命,哪怕是死后,也在守护大明。

毕竟宋晟埋在这里,老宋家不能不分出一支人驻守在乌鲁-木齐,时不时给宋晟扫扫墓,说说话。

孙掌柜走到沈一元身旁,低声说:“东家,课税司大使周忱等人来了。”

沈一元顺着孙掌柜的目光看去,只见周忱、林现、黄本固三人结伴而来,一身常服,不由低声说:“把家里的酒菜赏给伙计吧,今天有人请客了。”

孙掌柜有些错愕。

周忱到了近前,作揖道:“商学院周忱(林现、黄本固),见过沈叔。”

沈一元笑了。

周忱等人与沈修德同是国子监的监生,又都修的商学院,沈修德曾引见过几位,当时出于尊重,几人都叫沈叔。

一晃两三年不见,他们倒是变得更为干练、精神与自信了,这礼貌也没有丢下。

沈一元心中高兴,还礼后还是说:“你们现在可不是监生,而是朝廷官员,这一声沈叔我可不敢当啊。不过他乡遇故交,却是幸事。”

周忱顺着话说:“相逢即是幸事,不可无酒。正好今日课税司无事,可否请沈叔一聚?”

沈一元没有推辞:“只要你们不怕,我自无妨。”

周忱、林现、黄本固都是聪明人,明白沈一元的意思,他在提醒几人,朝廷现在严查官商勾结,对于商人贿赂官员,操纵交易,垄断市场严厉打击,对于官员收受贿赂,以权谋私,纵容商人不法,更是从严惩处。

官商,不适合一起吃饭喝酒,被人抓住,说不得会有风波。

周忱毫不介意,这一次邀请沈一元,早就给布政使司通过气了,茹瑺支持的。

在沈一元拜祭结束之后,随周忱等人进入了一家酒楼,找了一个雅间,几人坐了下来。

简单的酒菜摆上,举杯连连。

周忱寒暄过几轮,便正色说:“不满沈叔,茹布政使将丝绸之路重启的重任交给了课税司,可我们用尽办法,却依旧没有重现汉唐时的丝路繁华。今日特来邀请,是想要效仿玄奘,取经来了。”

沈一元爽朗地笑起,对一旁的孙掌柜说:“在他们眼里,我竟成了秃头的佛祖。”

孙掌柜跟着笑了起来。

沈一元收敛笑意,与周忱等人碰了一杯酒:“我不是佛祖,没有经文。但丝绸之路迟迟没有起色,也会连累沈家生意。说到做生意,我倒是在行。”

周忱眼神一亮,询问道:“沈叔可有高见?”

沈一元严肃地说:“朝廷为了丝绸之路,确实是用心了。在来的路途上,每隔六十里,最多九十里就修筑有一座驿站,专供商队休息,这为商队出入提供了极大便利。驿站修好了,大明的商人也都来了,丝路却没有预想中火红,说到底,还是你们的问题。”

周忱认真得听着,放低姿态:“不知沈叔说的问题是什么问题?”

沈一元凝眸,看着周忱、林现、黄本固三人,不由地暗暗赞许。这若是其他地方上的官吏被商人说是他们的问题,估计早就掀桌子撕破脸了,可周忱等人并无觉得不妥,反而诚恳地求教。

仅仅这份态度,较之那些老官吏就好了太多太多。

沈一元没有兜兜转转,想要盘活西域,没有课税司、布政使司的配合是不可能的事,一针见血地指出:“课税司想要发展丝绸之路,一心扑在了如何吸引大明商人与西方商人进来这件事上。可据我所知,大明商人来西疆的并不在少数,可西方商人来得并不多,你们可曾想过为何?”

周忱思索了下,回道:“是因为道路遥远,危险太大?”

沈一元摇头:“你还记得亚当与威廉吗?我在来的路上就收到过消息,他们带了商队前来。你想一想,他们要经过近两年航海才能抵达大明,难道还不够远,危险还不够大?”

周忱点头,显然这个理由是不够的。

林现分析道:“是否是因为有些国家阻塞了道路,让丝绸之路无法畅通?”

沈一元摆手:“这个理由也是站不住的,不说其他,帖木儿国并没有崩溃,虽说其内部有些问题,但它广袤的疆域依旧稳定,哈里鼓励商队进入西疆做买卖。要知帖木儿国西端连接着众多国家,有一条路,就足够商人进来。”

周忱疑惑不已,起身对沈一元行礼:“还请沈叔告知原因。”

林现、黄本固一起行礼。

沈一元起身,示意三人坐下,然后才说:“在我看来,西方商人之所以一直是小规模进入西疆,原因只有一个。”

“什么?”

周忱等人紧张起来,这个答案关系着丝路未来。

沈一元喝了一杯酒,很是平静地说:“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啊……”

“这个……”

周忱愣住了。

林现与黄本固也有些吃惊,这,这算什么原因?

沈一元没有开玩笑,沈家在丝路上投入了大量成本,为的是盈利,可两年时间过去了,这里依旧不见起色,分析来分析去,还真不是大明货物对西方商人缺乏吸引力,也没有人像对付鞑靼、瓦剌一样,敢往丝绸里面撒尿,欺负他们闻不出味道。

商品有吸引力,转手就有巨利,为何西方商人还没有来?

原因就是这么简单,因为很多商人不知道丝绸之路是畅通的,是可以从陆上穿行而过,顺利购得货物,然后顺利回去的。

至于现在的一些西方商人,他们多数是帖木儿帝国的,起点是撒马尔罕,终点也是撒马尔罕,走不多远。

周忱终于明白了沈一元的意思,一拍大腿,自责起来:“商学院早就教导过我们,酒香也怕巷子深,咱们只顾着吸引大明商人,忽视了吸引西方商人,缺乏宣传,也缺乏真正的商队往返于西方。”

林现咬牙:“如此说来,我们必须想尽办法,至少安排一些商人前往更遥远的国家,宣传丝绸之路,造成影响,让他们的商人不断进入西疆。”

黄本固谨慎地问:“哪里有善于冒险的商队,他们谁又愿意为宣传丝绸之路去遥远的西方?”

周忱、林现看向沈一元。

沈一元正在喝酒,差点呛死,咳了一番说:“别看着我,我可不会派遣自家人去西方冒险。”

“可你愿意去南洋……”

“去南洋不是冒险,跟着水师算什么冒险。再说了,南洋诸国没有一个敢惹大明的,西方诸国,有几个听说过大明的……”

周忱理解沈一元。

沈一元看着周忱等人,缓缓说:“看在你们请客的份上,我就给你们出个主意吧。我们自己人不能去,但其他人能去啊。”

周忱皱眉:“谁去?”

沈一元:“杂种。”

周忱瞪大眼:“沈叔,你咋能骂人呢?”

沈一元正色说:“我没骂人,我是说可以让杂种去。”

周忱嘴角很不自在,你这还没骂人,都直接叫人杂种了……

等等!

杂种?

很忙的杜甫似乎提起来过,想起来了,“胡尘逾太行,杂种抵京室”,“社稷苍生计必安,蛮夷杂种错相干”。

这个杂种,还真不是纯碎骂人的话。

黄本固也听明白了,对依旧迷糊的林现说:“沈叔说的杂种是粟特人,昭武九姓的人。”

林现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些人啊。

汉朝时期,有百姓居祁连山北昭武城,被匈奴击走,西迁中亚河中地区,枝庶分王,有康、安、曹、石、米、史、何、穆等九姓,皆氏昭武,故称昭武九姓。

历史上知名度最高的杂种,不,是昭武九姓里面的人,估计就是安禄山(本姓康)、史思明了。

经过汉唐宋等历史变迁,粟特人杂居在中亚、西疆省、河西一带。

粟特人极善做买卖,他们有着聪明的头脑,敏锐的商业眼光,似乎就是为了商业为生的。五岁的时候就开始接受商业知识,学习各类语言,成年之后更是必须独立,离开父母与家人去做买卖,兄弟之间明算账,各自做各自的买卖。

丝绸之路上,少不了粟特人的身影,遗留在西疆省的粟特人虽然已经伊-斯兰化,或是已经汉化,但他们的商业基因还在,依旧坚持着商人的传统。

这是一群善于冒险,善于行远,且有能力行远的商人,他们掌握着多门语言,了解较多的西方风土人情。

周忱知道,在乌鲁-木齐城中,有姓安、康的粟特商人,或许,是时候借助下他们的力量,给丝绸之路打个招子了。

沈一元吃饱喝足,走出酒楼。

孙掌柜有些埋怨:“东家,若是我们去游说粟特商人,说不得能取几分利。”

沈一元背负双手,心情不错:“孙掌柜啊,不要总想着贪图眼前的蝇头小利,我们要考虑长远,招募更多伙计吧,不出两年,这里将会繁华起来。”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塔力尼的觉悟

嘉峪关以西,追马坂。

三匹骏马从小山丘之上飞跃而下,骑士在半空中挥舞长鞭。马蹄落地,蹬飞泥土,窜了出去,骑士低伏在马背上,不见丝毫颠簸与狼狈。

扎牙目光冷厉,头上黑色的长巾随风而动。

远处,是乜克力部之地。

扎牙并没有一头扎入城中,而是对身旁的两个骑士吩咐道:“你们寻找地方躲起来,若三日内我没有回来,即刻返回,奏报鬼力赤大汗。”

“领命。”

两个骑士分散在外,蛰伏起来。

扎牙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里面有一封至关重要的信,无论如何都需要交给乜克力部的首领。

孤马黑鞭,黄沙落日。

扎牙抵达了一座赤斤城,看着森森的城池,黄昏偏冷。

这里是大明的卫城,卫指挥史名为塔力尼,他是北元故丞相苦术之子,乜克力部的首领。

入城。

扎牙找人打听,凭借着同为蒙古人的身份,轻松找到了塔力尼的居所,托人带信物去禀告,得以进入府邸。

塔力尼有些臃肿,腿粗如同柱子,只不过这两根柱子支撑起身体显得摇摇晃晃。

扎牙看了看左右,对塔力尼说:“我自北面来,有机密之事奏报,还请首领屏退左右。”

塔力尼见扎牙认真,留下四名亲信,然后抓起酒囊,咕咚几口:“扎牙,你也是乜克力部的人吗?”

扎牙凝重地点头:“回首领,扎牙是乜克力部。现效忠鬼力赤大汗,奉其秘令,前来与塔力尼首领商议要事。”

塔力尼缓缓放下酒囊,目光幽冷,缓缓说了句:“鬼力赤啊,呵呵,他应该清楚,我们已成为了大明的赤斤卫,你效忠的是大汗,我效忠的是天子。海拉尔河的水与疏勒河的水,可不会交汇在一起。”

扎牙清楚想要说服塔力尼很难,还是拿出了文书,恭恭敬敬送上:“两条河水很难汇聚在一起,但草原的风,一直都吹拂着自家人。还请首领看在同族的份上,看看大汗的文书。”

塔力尼命人接过文书,打开看去,不由地瞳孔一凝,看了扎牙一眼,继续看完,才开口:“阿鲁台派人去迎接本雅失里了?”

扎牙重重点头:“据可靠消息,确实如此。大汗希望首领可以趁此机会,杀掉本雅失里。一旦此人回到鞑靼部落,大汗将受到威胁。窝阔台家族及属民都将受到打击,失去荣耀。”

塔力尼将文书丢到一旁,盯着扎牙:“我和我的族人曾经是窝阔台家族的属民,但那也只是曾经了。现在,我是大明的将官。鬼力赤的麻烦与我们无关,希望你回去告诉鬼力赤,不要再试图收回哈密、瓜州等地了,这些地方已如磐石立在大明,他没有移山的本领,来了只能会被石头砸伤。”

扎牙有些沮丧,抛出了最后的条件:“若是首领听从大汗之命,在大汗兵峰抵达此处时,将会重用首领,由首领来取代阿鲁台的位置,号令鞑靼诸部。”

塔力尼呵呵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转而冷厉地说:“取代阿鲁台吗?呵呵,鬼力赤似乎忘记了,是谁拥立他为大汗的。扎牙,回去吧,告诉鬼力赤,大明有本事让昌都剌的血一月不干,也有本事将草原染成红色。”

扎牙见塔力尼怎么都不听,气急败坏地说:“臣服在大明天子脚下,如何能比得上站大汗旗下光荣?你是草原的汉子,顶天立地,而不应卑躬屈膝。今日你不听差,我定会说服其他部落,到时大汗亲至,莫要后悔今日。”

威胁?

塔力尼脸色变得冰冷,看了一眼身旁的亲信塔格,毫无情感地说道;“把他剁了喂狗吧。”

塔格是个力士,扎牙虽有些本事,可根本就不是塔格的对手,挨了一拳之后就倒在地上嗯哼,临死还不忘喊:“塔力尼,你是蒙古人,大明是不可能信任你的。你和这里所有人迟早都会被明军灭杀。”

塔格见塔力尼没改变命令,一脚下去,就踩断了扎牙的脖子,一只手提起来走了出去。

塔力尼喝了两口酒,对身旁的人说:“我不能不杀他,我们居在嘉峪关外,臣服大明,就是臣服了。一旦他说服其他人叛出大明,明军会来,这里将会成为战场。以明军的作风,一定会借机彻底铲除关外的所有威胁。想要活下去,就必须站好立场。”

“那我们要不要将本雅失里即将返回鞑靼部落的消息告知明军?”

亲信问。

塔力尼摇头:“鬼力赤不是一个好东西,他毒杀了前哈密王,手段下作阴损,让本雅失里回去也好。阿鲁台敢接本雅失里回去,就说明他想要放弃鬼力赤了,鬼力赤的好日子已经不多了。”

背叛大明?

塔力尼举起酒囊,淹没苦涩。

现如今的西北已经不是几年前的西北,嘉峪关已经不再是大明的最西端,建文皇帝的旨意已经可以传达到最西面的塔什干了,嘉峪关,成了一个内关,一个不太重要的关卡,没有人会威胁河西走廊,因为河西走廊的外面尽入大明之手。

瓦剌虽然在北面,鞑靼也在东北游荡,但瓦剌显然是打定心思休养生息,不会轻易招惹大明,以马哈木的秉性,他想要动作,也绝不会先对大明动手,而是先统一蒙古草原。

至于鞑靼,他们或许真的敢入侵大明,但问题是,他们能打得动吗?

大明人拥有了新的造城技术,他们现在并不追求几丈高、一两丈宽的城池,他们是先以最快的速度,搭建出来一座四面墙合围的城,然后慢慢填筑,形成坚固且宽大的城墙。有了城,对于大明军士来说,似乎就没有什么不可坚持的战斗。

塔力尼不清楚大明是如何在短时间内修筑出四面墙的,但很清楚,他们拥有可怕的力量,甚至可以在荒原之上轻而易举铸造出城池。

如果朱允炆愿意,草原上将会多出无数的城,到那时候,鞑靼、瓦剌,他们自以为是的强大都将成为笑话。

老实点,臣服朱允炆,总比被人玩死来得好点。这一辈子就几十年,得过且过,就这样吧。

塔力尼是有觉悟的,可鬼力赤显然是没有觉悟的。

自从朱棣与帖木儿的昌都剌战争落幕之后,鬼力赤与阿鲁台的矛盾就越来越多,彼此之间争论声也越来越大。

阿鲁台认为大明的实力太过恐怖,连帖木儿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再对上大明实在是危险,不如低个头,假意臣服大明,多少做点买卖,改善改善生活。

可鬼力赤认为自己是大汗,草原上第一号人物,让自己去臣服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建文皇帝,没门。

自己又不姓石,干不出喊人“爹”的事。

阿鲁台想要规避风险,鬼力赤想要脸,两个人闹腾了一顿,最终达成妥协,派遣使臣去大明,开放贸易,但不请封。

在此之后,阿鲁台认为接近大明太过危险,应该东迁,回到贝加尔湖或海拉尔河附近,那里是东蒙古的传统地盘。

但鬼力赤不想东迁,要知道鬼力赤的根基是在甘肃、宁夏、哈密等附近,这些地方是窝阔台后裔与属民的集中地,鬼力赤自然不想跑到东面去。

阿鲁台说往东,鬼力赤说往西。阿鲁台说这顿吃羊肉,鬼力赤非要吃牛肉。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整天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开始不对付,那就有点不好过日子了。

也孙台咱想要当和事佬,阿鲁台认为他与鬼力赤达成了某种交易,索性就先把也孙台给杀了,吞并了也孙台的部落。

马儿哈咱一看这情况不对,阿鲁台这个人实在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十多年的老朋友说干掉就干掉了,干脆带着族人跑了,投靠马哈木去了。

没有了也孙台、马儿哈咱制约,阿鲁台彻底掌控了鞑靼部落,鬼力赤也就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傀儡。

当傀儡的没有傀儡的觉悟,自然而然就没好下场。

在风高气爽的秋天,阿鲁台宣布鬼力赤七宗罪,将也孙台的死、马儿哈咱的离去,前哈密王被毒杀等算在了鬼力赤头上,然后,杀掉了鬼力赤。

草原再一次出现了弑杀大汗的场景,阿鲁台以强势的姿态,迎接本雅失里进入草原,拥立本雅失里为新的大汗。

本雅失里回来了,忽必烈后裔的声音再次传荡在草原上,鞑靼各部落得到了空前的团结。忙完一系列的事务之后,阿鲁台与本雅失里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商议鞑靼的未来。

阿鲁台野心勃勃,询问本雅失里:“我欲取瓦剌,你意下如何?”

本雅失里咬牙切齿:“不灭瓦剌,何以为人!”

阿鲁台理解本雅失里,毕竟他爹是被瓦剌人杀掉的,虽说主犯哈什哈死了,但没有保护买的里八剌,放任哈什哈杀戮的马哈木还活着。

本雅失里与阿鲁台一拍即合,调动主力,开始向西进发,目标直指瓦剌。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开拓海外市场

秋风萧瑟,京师渐凉。

朱允炆亲手操作着新式火铳,将子弹压入,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随后是一阵震耳的声响,靶子的边缘处出现了一个小洞。

陶增光看到这一幕,不得不改变腹稿,什么神枪手、百步穿杨之类的称赞是用不上了,只好夸赞道:“皇上这端火铳的姿态透着一股子英气啊。”

胡元澄、封善等连连点头,总不能说靶子站偏了吧。

朱允炆无奈地看着手中的火铳,它与后世自己把玩过的猎枪已没有太大区别,只不过猎枪是散弹,而手里的火铳则是子弹。

陶增光、胡元澄等人是优秀的,他们凭借着一份草图,实现了子弹的制造,只不过这种子弹与后世子弹差别有些大。

底火的设计存在缺陷,十个之中有两三个是哑火的,加上制作难以批量化制作,短时间内无法实现大量供应。

另外射程上也有所不足,有效射杀距离只有一百五十步。一百八十步外,厚点的皮甲都可以挡住。

即便如此,朱允炆依旧满意,至少子弹的出现,为精准狙杀带来了可能,这东西不像弓箭那样容易发现,武艺高强的可以躲开箭,想要躲开子弹,那估计得先成为火云邪神一般的人物。

“分开制造,提高产量吧。”

朱允炆认可了新式火铳。

陶增光从房间里拿出一个木箱子,轻轻放在朱允炆面前,打开了说:“这是专门为皇上打造的小小型火铳。”

朱允炆看着箱子里的长柄“手枪”,挥退汤不平,弯腰取出了手枪,制式与后世无异,只不过弹夹是不存在的。箱子里还有二十枚小型的适配子弹。

陶增光小心地说:“皇上,这把小型火铳经过一百次测试,并无问题,只不过子弹击发的成功率稍低,且射程十分有限。”

朱允炆拉动扳机部分,取来一枚子弹放入其中,抬手指向木靶,轰地一声,后挫力稍大,这一次子弹射过了靶心。

取出弹壳,朱允炆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汤不平:“这东西就暂交你来保管。”

汤不平有些错愕,自己善刀、飞镖,不善火铳。

朱允炆看出了汤不平的疑惑,补充了句:“不是给你用的,让你随行给朕带着。”

汤不平连忙答应。

朱允炆看向胡元澄:“骑炮兵营对你们的肩抗虎蹲炮、三眼火铳很感兴趣,燕王正在与兵部、五军都督府进行最后的商议,不过在朕看来,这可能是骑炮兵营的主装备了。”

胡元澄有些忧虑:“皇上,肩抗虎蹲炮尚有不少问题没有解决,虎蹲炮发射时需要打地钉,以确保发射稳定与安全。可肩抗虎蹲炮有着强大的后挫力,若控制不好,可以将骑兵直接从马上反震下去,而且肩抗发射的精度不足……”

朱允炆摆了摆手:“怕反震,就解决反震的问题,若抵消不了,就给军士肩膀处加上防震护垫,至于精度,都已经成骑炮兵营了,几千枚肩抗虎蹲炮发射还需要什么精度。”

胡元澄瞪大双眼,这,这也可以?

陶增光连连点头,只要发射足够密集,有点误差也没什么,这玩意本身就不是靠精准度杀敌的,尤其是面对敌人厚实与密集的战阵时。

“一旦骑炮兵营那里确定所需,二炮局优先供给。”

朱允炆想要骑炮兵营早点形成战力,以推动下一步的卫所调整与裁军。

随着军队火器化、单兵作战能力提升,边防城关、重镇配置神机炮到位,外敌威胁已开始弱化。而庞大的卫所与军队数量,开始成为朝廷的负担。

新军之策,需要淘弱存强。

内地不必要的卫所,可以再一次合并与调整。一些卫可以精简为所,一些所可以直接取消。

在混凝土道路畅通的江南诸地,并不需要太多卫所军士压阵地方,千余名拥有火器的军士,完全可以镇得住地方,实在不行,京师可以随时出兵,路通,又有相对充裕的战马,还怕京师附近不安稳不成?

还有给朱五四等人看坟,不需要一个卫的军士,修改为所就足够了,他们又不是朱元璋。再说了,凤阳有卫呢,有人打扰朱五四睡觉,完全可以让他们长眠。

朱允炆已经命令五军都督府盘查军籍,核对天下兵马数量,为后续军队的优化提供支持。同时命令兵仗局、科技局、二炮局,加大火器制造,将刺刀火铳转移至边防重镇。

随着地方军备力量的增长,朱允炆不得不重视骑炮兵营与神机营的建设,虽说前线的颗粒火药、火药弹全赖京师供应,可地方上毕竟掌握着寻常火药的制备,一样有着对朝廷的威胁。

强干弱枝是皇室必须采取的举措,朱允炆也不可能例外,不过朱允炆走的是枝强,干更强的道路,始终要求京军的战斗力强过地方,火器上也保持着对地方火器的优势。

回到宫内,朱允炆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朝政生涯。

这一日,户部尚书夏元吉求见。

朱允炆准其入殿,夏元吉行礼后,呈报文书:“皇上,接山西急报,西疆省布政使司已通告关内,粮食已是自给,无需朝廷劳民解送粮食至西疆。”

这是一件好事。

朱允炆很是高兴,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连连点头:“茹布政使不负朕之重托,西疆粮食自给,可喜可贺。”

夏元吉也放松许多,不需要再向西域解送粮食与物资,可以极大缓解山西、陕西、四川等地百姓的压力,可以让百姓能回到家里,好好耕作。

朱允炆放下文书,想起来什么,说:“前些日子,燕王妃入宫陪太后、皇后,说起燕王府在西疆的买卖亏损不少。这应是燕王绕着弯给朕提醒,当初将丝绸之路上的收益与燕王府挂钩,如今这一条路不仅没有赚钱,反而让他亏了本,这是闹情绪了啊。说说吧,丝路到底如何了?”

夏元吉没有隐瞒,直言:“重开丝绸之路虽然已有两年,但似乎并没有太大效果。西方商人来得太少,大明商人多数又不愿意离开大明边疆,许多货物堆在丝绸之路的城内没有办法售卖出去。据课税司方面奏报,西疆省去年的商税不到六千两。”

“这么少?”

朱允炆有些难以置信。

夏元吉重重点头:“皇上,朝廷对丝绸之路有些过于乐观,汉唐时期的丝路也并非是一年两年营造出来的。臣以为,丝路想要重现汉唐繁华,至少需要五年。”

朱允炆略一沉思,摇头道:“五年太久,看来咱们大明也需要开拓国际市场了。威廉和亚当还在京师吧?”

夏元吉有些疑惑,但还是回道:“在京师。”

朱允炆笑了笑,安排道:“让威廉与亚当来一趟吧,朕要他们将丝绸之路的名声带回去,借他们的口告诉西方人,丝绸之路是他们的黄金路。”

夏元吉转瞬之间就明白过来,这是皇上亲自打广告啊,那需要好好安排。

朱允炆看着离去的夏元吉,命内侍将黄二月、陈木两人召入宫内,询问道:“你们将蒸汽机引入纺织已有一年余,成效如何?”

黄二月拿出随身的账册,恭恭敬敬递上去:“回皇上,按照皇上的图纸,匠学院与纺织匠人经过七个月的努力,成功将蒸汽机与纺织结合,在五个月前已实现初步量产,后经过三个月调试与改良,在今年五月开始批量纺织,六十天内,得布两千匹,速度之快,远超人力。”

按照正常人工纺织,一匹布少说也得五六日,若需要分时间忙碌农田,半个月月织一匹布都算是不错了。

可蒸汽机与纺织业的结合,让织造效率得到了极大提升,每日可产布三十多匹,且质量并不差。

黄二月、陈余面对如此效率的机器,曾有过深深的恐惧。一旦这东西广泛出现,布料的价格恐怕会大幅下降,而百姓也将因此而失去赖以生存的手艺,失去一笔重要的生活来源。

可不得不承认,蒸汽机与纺织结合是改变时代的进步。

市面上一匹布通常是一百五十文左右,其成本大致在五十文左右。但黄二月、陈余手中的一匹布成本少得可怜,甚至都不需要十五文,生产越多,成本越薄。

若是将手中的布匹推向市面,黄二月有把握在半年之内垄断整个京师布行,因为没有哪家布行可以承受四十文、五十文这种低价竞争。

可这些布匹,朱允炆并没有打算让其流入市面,而只是由内府收购,专供宫廷宦官、侍女等所用。

朱允炆现在想要开辟海外市场,想要用纺织品来踢开国际市场的大门,去掠夺,不,去交换其他国家的各类资源,以实现大明的资本积累。

“加大产量,朕给你们找了一个好买家。”

朱允炆笑得很得意。

历史上,西方凭借着工业革(规避敏感词)命带来了大量价格低廉的纺织品,冲垮了国内的纺织业,现在大明如数奉还!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天子与亚当

坐在客栈里,亚当翻看着账册,鹅毛笔不断写算,眼神中的高兴掩饰不住。

虽说带来的一些货物出现了滞销,质量上也比不上大明同类货物,好在压低了价,顺利售卖了出去,加上之前销售一空的香料、宝石等,威尼斯的船队已积累了大量的财富。

伯雷搓着手,期待地看着亚当。

卡丹搬来了一桶葡萄酒,只等厘算清楚账目,就可以庆贺。

托尼沉稳,只安静地等待。

亚当翻至账册最后,手中笔尖划过纸张,看着最后的结果,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我伟大的船员们,我们租用了二十艘船,购置船只、招募水手与船员,采买货物,满载远航两年,耗去五万三千金币。”

伯雷手抓住衣襟,卡丹喉结抖动,托尼用深邃的目光看着亚当。

成本,这些大家都知晓,最重要的还是盈利。

亚当看着眼前的三人,他们是自己远航最得力的助手,没有他们,自己回不到大明,没有他们,就没有这一次的成功。

揭晓吧。

亚当拿起纸张,欣喜不已地说:“经三次盘算,厘定无误。剔除税目,威尼斯船队售卖货物所得是五万六千两钱钞!”

伯雷顿时拍掌:“好啊!”

卡丹笑得很是开心,砰得打开了酒桶。

托尼微微点头,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大明的五万六千两钱钞,兑换出金银,对比威尼斯的金币,与五万六千金币相差并不多。这样算,两年多整个船队只获利了三千金币。

三千金币,算不得多少利。

但亚当很是高兴,其他人也很是满意,原因无他,因为所有威尼斯的商人都清楚,只要带来的货物不亏本,就是盈利,真正大的利润并不在大明,而在威尼斯。

现在,大家可以拿这五万六千两钱钞购置丝绸、茶叶、陶瓷、精美的艺术品等等,然后返航。

等回到威尼斯之后,这五万六千两的货物,将会以五倍、七倍乃至十几倍的价售卖出去,转眼之间就是巨大财富。

卡丹打出葡萄酒,分给亚当等人,一脸堆笑:“船长,西北风快要来了,我们是不是该购置货物,准备返航了?”

亚当认真地点了点头,与三人碰杯:“十月中旬返航,拿出五万钱钞置办货物,剩下的与船员们分了,采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带回去。辛苦两年多,不能空着手回家。”

“好!”

伯雷、卡丹、托尼很是满意,这也是众人愿意跟着亚当的原因,他并不是独占利益的独夫,他关心所有人。

门被敲响,水手加纳推门走了进来:“船长,副船长们,会同馆主事王烁来了。”

亚当有些惊讶。

威尼斯船队只是商,并不是威尼斯派到大明的使臣,没有资格进入会同馆,与会同馆打交道只有一件事,即寻求通事的帮助。

王烁摇晃着手中的折扇,笑呵呵地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场面,葡萄酒都摆上了,不由笑道:“看得出来,亚当船长很是高兴,现在有一件更值得高兴的事。”

亚当等人深受威廉教导,通晓汉话,虽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还是可以清晰表达意思:“王主事,有什么事值得如此高兴,还请落座,让我们共饮几杯葡萄酒。”

王烁不会放弃品尝葡萄酒的机会,这东西虽然不合市民百姓口味,但自己喜欢,讨了几杯之后,才开口:“你们准备下,明日午时后入朝拜见天子。”

“什么?”

亚当蹦了起来。

一向沉稳的托尼也瞪大了眼,何况是伯雷、卡尼,已经有些石化。

亚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入朝拜见天子,大明天子要见我们了?在自己第一次来到大明时,建文皇帝正在北方巡察民情,哪怕是他回京之后,也没有召见。

但这一次,他竟然召见了自己!

亚当激动起来,能与大明最有权势的人物见一面,不枉此行啊。坊间里有无数关于建文皇帝的传说,百姓、商人、匠人都感念于他,这样的帝王怎么能不见一见?

“好,好,伯雷,去喊威廉,明日我们去见天子。”

亚当兴奋不已。

伯雷答应一声,脚步轻快地离开。

王烁喝了不少葡萄酒,在威廉等人回来之后,开始教导入殿的基本礼仪。

翌日。

亚当、威廉、伯雷等人在礼官的带领下走入了庄严的皇宫,看着那高高飘扬的日月旗,亚当不由地作揖。

礼官说过,这是大明神圣的旗帜,任何人路过此处,为表示敬重,应先对旗帜行礼。

亚当清楚,这一面日月旗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一面旗帜,而是成为了大明的象征。无论是在大陆上,还是在海洋中,只要看到这一面旗帜,就知道他们来自大明,他们是大明的军士、商人、百姓。

悬挂这一面旗帜的船只,受到大明水师无条件的保护,甚至可以提出护航的请求,而大明水师定会答应。

从奉天广场向西,转过几次,进入暖阁。

内侍安排众人坐下,酒菜招至,却没有任何人动筷子。

随着内侍一嗓子“皇上驾到”,亚当、威廉等人纷纷起身,站好队列,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礼官说,这是入乡随俗,谁见大明皇帝都要下跪,哪怕是威尼斯的总督。

朱允炆迈着轻快的脚步,随手一挥:“都起来入座吧。”

亚当等人起身,低头躬身入座。

朱允炆坐了下来,一旁暂充宫女的陈余满了一杯酒,然后站着看朱允炆怎么将这一批布匹卖出去。

亚当看向朱允炆,这是一个堪称年轻的帝王,儒雅的面庞,蓄了稍许胡须,一双目光透着深邃,坚毅而威严的神情似乎告诉所有人,他是一个自信且坚定的帝王。据说建文皇帝今年刚满三十岁,正是春秋鼎盛。很难想象,他已经掌控庞大的帝国近十年了。

朱允炆淡淡一笑,开口:“亚当船长,威廉教士,朕听说了你们博浪远航,不畏艰难来大明的事迹,你们的勇气堪比大明水师,朕希望你们可以满载而归,回到水上的威尼斯城,迎接属于你们的荣耀。”

亚当起身,恭敬地回道:“尊敬的天子,我们威尼斯商人倾慕大明的强大,你们有勤奋的百姓,精巧的匠人,精明的商人,聪慧的官员,威名远扬的水师,是一个神奇、强盛的国度。我们希望可以与大明建立稳定的贸易,不断远航,互通有无。 ”

朱允炆摆了摆手,笑着说:“与大明建立稳定的贸易,朕不反对,只不过亚当船长,这句话应该你们的总督或总督使臣说,对吧?”

亚当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自己说错话了。

国与国之间的贸易,只有握有权力的人说了算,自己算什么,无论多少修饰词,其最后都是商人二字。

亚当连忙致歉。

朱允炆并没有在意这点细节,宽大地表示:“若威尼斯总督愿意派遣使臣,想与大明互通贸易,朕自不会反对。只是亚当船长、威廉教士,朕问一句,大明愿意敞开接纳威尼斯的商人,威尼斯是否也会欢迎大明的商人?”

亚当愣了下,大明的商人?

大明的商人不都集中在南洋等地,不需要跑到威尼斯那么远的地方去吧?

不过,场面话还是需要说清楚的。

亚当认真地说:“威尼斯欢迎远方的朋友,更是欢迎遵守契约的商人。”

威廉没有异议。

朱允炆微微点头,笑着说:“既是如此,朕需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希望借你们之口,告诉威尼斯与其他国家。”

亚当等人期待着。

朱允炆命人拿出舆图,告诉亚当等人:“汉唐时期,丝绸之路上驼铃不断,络绎不绝的西方商人来到中原王朝。自帖木儿战败后,大明重新开启了丝绸之路,朕希望你们可以告诉西方商人,想要丝绸,来大明,想要瓷器,来大明,想要茶叶,来大明。”

亚当看着舆图上的路线,这一条路许多经验丰富的商人都知道,尤其是向东贸易的商人。只不过商队走陆路,运载货物有限,成本有些高。

亚当没有犹豫,答应下来:“我们回到威尼斯之后,一定将丝绸之路的消息告诉所有人。”

朱允炆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而说:“你们即将返航,想来也要置办不少纺织品吧,说吧,想要多少棉布匹,多少匹丝绸。”

亚当有些惊讶,大明皇帝竟然对做买卖的事感兴趣?亚当看向托尼,托尼盘算一番,开口道:“初步盘算,我们想要购置棉布八万匹、丝绸两万匹。”

朱允炆看着亚当等人,指了指身旁的陈余:“她是皇室纺织主事,手中握着一批丝绸与棉布,价稍低于市价,你们若能谈得拢就合作,若谈不拢,你们去坊间采购。”

亚当、威廉等人明白了,感情皇上这是给自家推销布匹呢,既然是皇上的,无论如何都需要给点面子。

朱允炆举杯饮酒,落杯之后,平和地问:“你们自威尼斯南下地中海,在抵达马穆鲁克王朝之后,是如何进入红海的?”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开苏伊士运河?

亚当、威廉等人对视了一眼,都惊讶于建文皇帝的视野,他并不是一个封闭的君主,仅仅了解大明,他还知道大明之外的威尼斯,知道地中海,知道红海,知道马穆鲁克王朝。

仔细想想,也可以释然。

大明最西面的领土是塔什干,那里距离帖木儿国的撒马尔罕并不算远,大明又开了丝绸之路,帖木儿国的商人会带来消息。何况还有郑和的远航船队,他们抵达过红海,了解西方国家与海洋,想来也告知了建文皇帝。

亚当想起经历的苦与累,感叹不已:“回伟大的天子,我们先是自威尼斯招募船员,乘船只抵达马穆鲁克王朝北部的尼罗河河口,然后将数不清的货物搬运下来,招募了伙计与百姓,与船员一起,耗时两个月才将货物转移至红海岸,在那里花费了重金租买船只,重新装运货物,这才启航南下东进,沿着郑和水师的路线,有惊无险的抵达了大明。”

朱允炆微微皱眉:“两个月?”

亚当重重点头,没错,就是两个月。

虽说那一段路不到四百里,但货物转运却需要大量的时间,加上是沙漠远行,每日行进不远,最令人头疼的还是马穆鲁克王朝的盘削,他们并不希望威尼斯商人借道远航,除非付出令他们满意的代价。

朱允炆敲了敲桌子,轻声说:“时间太长,耽误了远航,也让航程变得漫长。”

亚当连连点头。

来会倒腾货物不说,还需要中途换船,接受马穆鲁克王朝的重税,若能绕过去,谁都想绕过去。可绕不过去啊,要想进入红海,还得经过马穆鲁克王朝。

朱允炆沉思着,盘算着要不要将另一条航线告诉亚当,此时引导欧洲国家南下非洲,经好望角进入东方,对大明是有利的,还是有害的?

宁王朱权已经答应前往非洲了,他有着足够的谋略与智慧去应付复杂的局面。这个时候让欧洲人跑出来,多少有点给宁王添堵。

算了,知道了那一条航线的威尼斯会没落,取而代之的是葡萄牙、西班牙。现在威尼斯还有利用的价值,大明想要推动初级工业的发展,就需要大量的资源与资本,没有一条通畅的路,大明很难将物美价廉的商品倾销到欧洲,开辟出市场。

只有彻底摧垮欧洲的各种产业,才能让他们沦为大明商品的市场,努力服务于大明,不断为大明积累财富与物资,继而沦为附庸。

想要踢开欧洲市场,大明需要一条河道,这一条河道贯通红海与地中海。可现在的马穆鲁克王朝并没有苏伊士运河。

朱允炆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严肃地说:“朕希望威尼斯也好,其他西方诸国也好,都可以享受和大明子民一样的生活,让丝绸、陶瓷、茶叶与各种货物东西畅通。可总是换船转运货物也不是个办法……”

亚当苦涩。

威廉无奈地说:“圣明的天子,我们也不想换船、转运货物。可没有河道,我们无法航行。”

朱允炆举杯一饮而尽,悠悠地说:“既然没有河道,就不能开出一条河道吗?大明的大运河近四千里,红海到地中海最近的地方尚不足四百里,开出一条河道来,你们的船只不就可以直接进入红海了?”

“开出一条河道?”

亚当震惊。

威廉等人一时之间也不敢说话。

仔细想想,朱允炆说得也并非没有道理。没有河道,那就开凿出来一条,问题不就解决了?

可有道理并不代表可以行得通,大明人口众多,地大物博,说开河道就能开了。可威尼斯想开河道也开不了啊,因为那里是马穆鲁克王朝的地盘,他们不答应,谁能开河道?

朱允炆引导着说:“你们回去之后,可以告诉威尼斯总督,可以告诉其他国家的公爵、国王。想要大明的贸易利润,想要无尽的财富,最好的办法是说服马穆鲁克王朝,在红海与地中海之间,开凿出一条南北方向的运河。”

“一旦运河畅通,船只往来将再无阻碍,你们也无需耗费时日转运货物,更不需要更换船只。只需要缴纳过河的税,便能开启远航。这其中的好处,利益,相信你们可以看得清楚吧?”

亚当自然知道这个设想一旦实现将会是何等的伟大,诸多困在地中海中的国家将会拥有一条进入东方的最便捷通道,成本降低了,利润自然也就高了。

可问题是,马穆鲁克王朝未必会同意。

朱允炆自然知晓马穆鲁克王朝不会同意,但这个想法必须传达出去,至于会给马穆鲁克王朝带来多少麻烦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件事将会消耗西方诸国的精神与注意力,甚至会带来矛盾与冲突。

退一万步,即便是马穆鲁克王朝点了头,等河道修出来,至少也需要三五年,到那时候,朱权早就控制了非洲要地,未必不能北上一下,扼守住这一条通道,让其成为大明向欧洲倾销商品的通道。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战略位置需要大明的力量来主宰。

殖民也好,半殖民也好,这一条路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它像是高山上滚落的石头,会有惯性。

亚当、威廉不知道怎么离开皇宫的,只记得朱允炆很高兴的样子。

等第二天醒来,黄二月、陈余就带人拿来了样品与亚当、伯雷等人商议采购事宜,亚当充分发挥了商人本色,以批量购买为由,希望黄二月、陈余降低价格。

按照大明市价,棉布一匹一百五十文,丝绸一匹六百文。亚当开出了一匹棉布一百文、一匹丝绸五百文的价。

黄二月、陈余反复争取,最后以一匹棉布一百一十文、一匹丝绸五百二十文的价成交。

亚当、伯雷等人很满意,这个价格在市面上都很难购得,皇室给足了诚意。黄二月、陈余也很是满意,约定出航之前半个月备好货物,并帮忙运至其船上。

生意事,一拍即合。

亚当等人带来了货物贩卖,又将贩卖所得的钱钞消费在大明购置货物,商品流转,货币也没有外流,相反,亚当等人随身携带的金币与资本进入了大明,成为了大明国际生意的“顺差”。

蒸汽机优化与改良逐渐深入,稳定性与实用性基本没了问题,一些容易出现的问题也得到了避免,蒸汽机的应用年限延长,可靠性有了保障,开始在皇室产业、朝廷衙署中发挥巨大作用。

工部拿出了一万两,在匠学院购置了十台蒸汽机,将其应用在器物打造上,一时之间,效率大大提升。

为了利民,工部甚至提出使用蒸汽机来打水,以缓解旱涝灾害问题,这让朱允炆不由地有些郁闷。

也不知道工部需要购买多少蒸汽机才够解决一大片区域内的旱涝问题,再说了,蒸汽机使用并不是没有成本的,其不仅需要维护,更换零部件,还需要使用大量煤炭,煤炭也是要钱的,靠着蒸汽机去解决旱涝,难。

考虑到铁船厂居高不下的成本,户部提议将蒸汽机拿出来,售卖给商人,尤其是售卖蒸汽机船只以增国库,被朱允炆断然拒绝。

在朱允炆看来,蒸汽机事关大明国运,是初级工业的核心,在初级工业没有打下坚实基础的时候,不适合公开,更不适合让商人拥有。

商人是会跑的,尤其是蒸汽机船,一旦进入西方,可能会引起西方仿制,继而掀起工业革命,拉近与大明之间的差距。

为了支撑铁船厂运作,朱允炆不得不咬牙,自掏腰包,从后宫中调出三十万两,这让马恩慧很是不高兴,找来夏元吉的老婆就是一顿数落,话里话外就是为了告诉户部尚书别总是打自家钱财的主意,否则让他好看。

夏元吉很无奈,但也没当一回事。朱允炆也很无奈,诰命夫人归皇后管,自己也说不得什么,毕竟也算是她的钱。

开国四十年大阅兵的消息在八月初就开始传开了,建文报更是连续登载消息,连一些穷乡僻壤也听闻了大阅兵的消息。

行人司一下子几乎空了,一批人随着水师南下,准备将大明开国四十年大阅兵的消息告知南洋诸国,让他们派遣重要人物参加,敢派个无名小卒等着瞧。

湖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四川等地土司纷纷受召,朵颜卫、福余卫、女真部落首领也收到了邀请,不是部落首领亲自带队,就是首领之子带队。

瓦剌的马哈木听闻消息,面色不定,虽然面对鞑靼的威胁,最终还是决定让把秃孛罗再一次前往大明,看看大明所谓的大阅兵是什么样。

本雅失里、阿鲁台等人听到消息根本没有理睬,大明如何如之何都与鞑靼没关系,在没有一统草原之前,鞑靼是不会去南下的。

消息传入朝……鲜,李芳远与群臣商议多日,最终下了决心,命世子监国,自己亲自带队前往大明,见一见大明天子,看一看大明军威!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双侯病逝

小教场。

朱棣观察着骑炮兵营的军阵演练,徐辉祖、铁铉与杨荣在一旁观看。都督佥事李谅走来,行礼之后,将一份文书呈给徐辉祖:“大同奏报。”

徐辉祖接过文书,看了看,不由地皱眉。

朱棣看出了异样,但大同是边关重镇,军中之事,不方便直接过问,便保持了沉默。

铁铉见徐辉祖面色凝重,不由开口:“魏国公,大同那里可是有紧急军情?”

徐辉祖没有遮掩,将文书递给铁铉,忧虑地说:“薛禄送来消息,言武定侯病卧在榻,已无法说话。”

铁铉忧虑不已:“武定侯为国征战一生,如今竟病重不能言。此事应立即奏报皇上,着人前往医治,或将其接回京师。”

徐辉祖重重叹息。

铁骨铮铮,奈何岁月不饶英雄。

不久之后,朱允炆得知消息,与内阁、太医院商议之后,决定派太医与官员接武定侯回京。可迎接的队伍刚刚出发两日,一封加急奏报就送到京师。

武定侯郭英,于建文九年八月十日,薨逝!

朱允炆看着奏报文书甚是悲痛,下旨罢朝三日。

郭英忠诚谨慎,其妹妹又是朱元璋的宁妃,可以说是皇亲国戚。虽说隆恩无数,可郭英却始终清醒,并没有卷入涛涛荣华。

洪武年间,公卿治房产田地者众,唯郭英守着一个宅院,不骄不奢。太祖曾问郭英,郭英的回答令无数人汗颜。

他说:“我一个平民,仰仗恩宠,幸有封爵,子孙衣食富余,怎能增加使产生奢侈之心?”

这在开国武勋之中,能保持如此清醒可谓难得。

更难得的是,郭英从来都没有以身体不舒服、生病等为由请过假,始终战斗在前线。后来朱允炆登基,郭英更是坐镇大同,威慑鞑靼、瓦剌,让其不敢轻易犯边。

朱允炆登基近十年,见过郭英的次数只有寥寥三四次,可此人的忠诚、勇猛、智慧是无可挑剔的,他从始至终,都将生命献给了大明朱氏王朝。

经礼部、内阁商议,朱允炆批准,追赠郭英为营国公,赐谥“威襄”。

好不容易过了悲伤的八月,九月时,长兴侯耿炳文也病倒了,虽经太医多次诊治,可终究是年纪大了,已走到了人生尽头。

朱允炆带解缙、杨士奇,进入了长兴侯府邸。

耿璇、耿瓛红着眼迎接朱允炆。

朱允炆没有多寒暄,直接进入房间,闻着满屋子的草药味,心头更是压抑,走到床头,看着病在床榻上的耿炳文,曾经彪悍的武将,只剩下了皮包骨头,一脸皮塌陷在脸颊上,似乎一口气就能吹走。

耿璇擦了擦眼角,在耿炳文耳边轻声喊道:“父亲,皇上来看你了。”

耿炳文听到了声音,缓缓睁开双眼,瞳孔尚未显露出来,眼角已流出老泪,耿璇连忙擦去。

“皇上。”

耿炳文看清楚了床边的人,虚弱地想要起身行礼。

“长兴侯,安心躺着。”

朱允炆伸手轻按,然后看向一旁的太医王宾、盛寅。

王宾微微摇头,盛寅沉默。

已至生命之末。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握着耿炳文的手:“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告诉朕,朕给你办。”

耿炳文努力地想笑,却被一阵咳打断,喘顺了之后,才回道:“皇上,老臣已是腐朽之身,不敢妄谈心愿。”

朱允炆感觉耿炳文的手有些冰冷,用了用力,看着眼前浑浊的双目:“你是大明开国功臣,大明基业里有你的功劳,朕会记得,朕的子孙也会记得。”

耿炳文笑了,满是轻松。

有建文皇帝这一番话,耿炳文再没有遗憾了。

耿璇听过,带着两个弟弟跪谢皇恩。

耿炳文目光游离,最终偏头看着朱允炆,缓缓说道:“臣愿皇上不忘开国艰辛,不忘百姓辛劳,勤勉为政,有始有终。愿大明国运隆昌,盛世不朽。”

朱允炆悲伤地点了点头。

耿炳文看了看耿璇等几个儿子,说出了生命中最后的话:“耿家子孙,当精忠报国,边疆有警,敢为先锋。莫要贪奢……”

耿璇等人连连答应。

耿炳文含笑而去。

朱允炆握着冰冷再没有温度的手,心头满是悲伤。

耿炳文的历史功绩被很多人都忽视了,特别是历史中靖难时他曾输给过朱棣。

没错,在洪武无数将星里,他没有徐达、常遇春、蓝玉等人那么耀眼,也比不上傅友德、冯胜,可他对大明王朝的贡献,绝不容小觑。

他是大明的长兴侯。

长兴地处太湖口,陆上通广德,与宣、歙等地接壤,是江、浙门户。

耿炳文奉命镇守长兴,凭借着七千守军挡住了张士诚部十万大军,为朱元璋坐稳应天打下了基础。

朱元璋之所以敢倾尽全力去鄱阳湖与陈友谅决战,最大的底牌就是张士诚威胁不了应天。而威胁不了应天的原因,就是有耿炳文镇守长兴。

换言之,若没有耿炳文固守长兴,朱元璋根本就没有条件与陈友谅先行决战,只能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后果难料。

对于耿炳文的贡献,后世史学家给了一个公允的评价,八个字:

缔造之基,其力为多。

这八个字,可见其历史地位。

朱允炆走出长兴侯府,看着阴郁的天空,目光中掩饰不住的伤感。

郭英走了,耿炳文也走了。

开国时期的宿将已经没几个人了。

朱允炆追封耿炳文为兴国公,谥号“固武”。耿璇接替耿炳文,成了新的武定侯,因为他是武将,又是东海水师第一任总兵,并不能真正守孝三年,朱允炆让其三个月代三年,年底之前返回天津港。

十月初,天渐寒,不少人已在前往京师的路途之中。

这一日,朱允炆正在处理政务,内侍通报刘长阁求见。

刘长阁入武英殿,行礼后连忙说:“皇上,云南安全局发来急报,说司礼监候显、行人司赵博、僧人智光已邀请到乌斯藏哈立麻、札巴坚赞,已在来朝途中。”

朱允炆眉头一抬,接过文书看了看日期,微微点头:“两年多,终有了消息,好,很好,按照时日来算,他们应能够在年底前赶至京师,不会错过大阅兵,着人迎接,不得耽误。”

刘长阁应下离开。

朱允炆看向舆图,袁岳此时应该回到西疆省了吧,葱岭训练会避开冬日,明年夏日开始。无论乌斯藏未来采取哪一种形式归附大明,大明是必须驻军在那里的。

拥有火器的明军不需要与乌斯藏人比拼力量,只要能在高原环境下保持一半的体力,就能够控制乌斯藏。

乌斯藏是特殊的,它不比东北女真,也不比西南土司,那里的情况更为复杂,佛教在那里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想要直接设置流官,管理僧众并不现实。

朱允炆虽是大明天子,面对乌斯藏这样复杂的地方,也不得不与乌斯藏的高层谈判,同时借助武力威慑的手段,迫使其臣服。

这一日,朱允炆看到一封文书,传召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等人议事。

文书是大同薛禄写的,内容很简单,即鞑靼部落与瓦剌部落大战,鞑靼败退,南下甘肃,可能威胁甘肃行都司与西疆省诸地。

解缙看过文书,认为朱允炆担忧鞑靼进犯西疆,开口道:“臣以为,鞑靼的阿鲁台虽有野心,但不太可能进犯西疆、甘肃行都司都地。”

“理由。”

朱允炆不需要无端的揣测,需要的是可靠的分析。

解缙给出了理由:“皇上,自昌都剌大捷后,瓦剌与鞑靼被慑服,近三年不敢有任何动作,鞑靼游牧于河套附近,终没有敢向大同进发一步,足见其顾虑重重。此外,鞑靼刚与瓦剌交战,吃了亏南下,想来更不会去招惹我军,以免引来更大···麻烦。”

杨士奇皱眉,出言问:“若鞑靼损失不小,蒙辱在先,会不会进攻甘肃、西疆等地以泄愤,护其颜面?”

解缙看向杨士奇,这倒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人挨了打,丢了人,恼羞成怒,失去理智,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徐辉祖走出来,指了指舆图:“皇上,鞑靼去哪里并不重要,他连瓦剌都收拾不了,即便是南下嘉峪关,瓜州,哈密又如何?那里军士虽是不多,但固守完全没有问题,何况西疆留有一批神机炮,鞑靼若真想攻城,那也得先过神机炮这一关。”

朱允炆看着一脸轻松的徐辉祖,问:“你认为西疆、甘肃等地无忧?”

徐辉祖自信地说:“臣去过西疆,清楚那里的城防,配以神机炮,足以坚守半个月以上。西疆也好,嘉峪关内也好,骑兵渐多,一旦有警,必能在数日之内驰援,内外夹击,定能退敌。”

朱允炆看向杨荣。

杨荣走出来,附议徐辉祖:“魏国公所言极是,臣以为鞑靼不会南下攻城略地,即便南下,也无大碍。”

朱允炆转身看向舆图,指了指嘉峪关以北的方向,说:“如此说来,鞑靼这是想要在这里过冬了,既然如此,河套那里人不多了吧?”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河套战略

河套?

解缙、杨士奇、徐辉祖、铁铉等人都被朱允炆的跳跃思维给弄晕了,不是说甘肃、西疆,不是说鞑靼,怎么突然转到河套去了?

朱允炆拿起竹木,指向舆图,严肃地说:“黄河在宁夏,沿贺兰山向北,在狼山以南的巴彦淖尔向东,之后南下进入山西。呈‘几’字形,似套状,故名河套。贺兰山以东,黄河几字以内,我大明人称之为东套,贺兰山以西至甘肃武威外,称为西套。”

“洪武年间,大将军徐达、李文忠曾收回东套一部,设东胜、镇虏、连城等五处卫所,控制着黄河几字形东北位置。然这几处城关孤悬在外,距离长城城关较远,且运输补给很容易被骑兵切断,这些年来,东胜等地越发困难,尤其是鞑靼不断深入河套,东胜等城岌岌可危。”

朱允炆看着舆图,内心有些叹息。

历史上的朱棣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放弃东胜等地吧。伟大的永乐皇帝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只不过他放弃了河套,给大明带来了极大危害,朱祁镇成为战神,就是其中一个恶果。毕竟瓦剌就是以河套为前沿阵地,直接进去大同等地的。

朱允炆清楚河套的重要性,那里虽然是关外,却是一个不能不争的地方。

失河套,山西就会成为最前线。

守河套,山西可以成为内防线。

到那时候,北平就相当于有了河套、山西、京师三道向西或西北防御的战线。

朱允炆重重点在东胜卫的位置,严厉地说:“河套不容有失,朕认为,是时候考虑收回整个东套地区了。”

解缙有些紧张,连忙说:“皇上,臣以为此时并非是谋略河套的时机,户部困顿,支余已是不多,若再起兵戈事,定会使国库耗空,一旦遇到些许天灾,朝廷将无钱财可用。”

对于建文皇帝,解缙多少有些不安,他是第二代君主,按理说,他就应该守成,继承老朱的遗产,好好的过日子。

但建文皇帝并不甘于平庸,他虽没有亲自带兵打仗过,却十分喜欢动用武力,喜欢发动战争。在解缙看来,君主好战,对大明王朝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原以为打完帖木儿,大明可以休养个五年十年,可现在还没过三年,朱允炆又打算对鞑靼作战了。

杨士奇沉默着沉思,见解缙已挑明,便也站出来劝说:“皇上,眼下正是推新军之策至全军的关键期,朝廷需要将更多钱钞倾斜向地方卫所,恐怕无力再进行一次大型战事。况前线重镇正在更换火器,军士尚在演练熟悉新的作战方式,短时间内形成不了太强战力,若动用京军,耗费又大。臣以为,河套可徐徐图之。”

徐辉祖阴沉着脸,站出来指责解缙、杨士奇:“徐徐图之,这样的话若是落在东胜、镇虏、连城等卫所军士耳中,他们会作何敢想?你们的妻儿子女并不在关外,不在鞑靼的刀锋之下!他们为大明守住河套,日夜警惕,枕戈待旦,可你们呢?这个困难,那个没钱,直说了,你们是想让东胜等卫所的军士战死才甘心吗?”

解缙听着刺耳的话,连忙解释:“魏国公,话可不能如此说。鞑靼今年游牧河套,不也没有进犯东胜等城吗?何况我们说的也是事实,难道你忘记了福建之乱,新军之策再不推全军,迟早会有大麻烦。是河套重要,还是地方无数军士重要?”

徐辉祖脸色很是难看,福建之乱如同一根针扎人,王仲和之所以能乱起来,全是因为掌握了军士不满的心理。虽说没有造成太大乱子,可他开了一个坏头,让那些没有享受新军之策的卫所将士有了催促的借口、底气。

朝廷虽然给出了推广新军之策至全军的时间表,可这个时间表的施行是以财政为基础的。财政跟不上,新军之策就无从谈起。

打仗需要很多钱,打一场战争,足够多少个卫所几年新军之策所用。

铁铉见徐辉祖与解缙争论的厉害,连忙说:“河套重地,不容有失。然这两年朝廷支用确实多了些,基建,初级工业,文教,新都,造船厂,水师南北,哪一个不需要钱粮。皇上,臣以为内阁所言无错,魏国公所言也无过。”

朱允炆看着和稀泥的铁铉,问:“那你如何看?”

“我?”

铁铉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徐辉祖想和解缙吵,那就让他们吵,自己干嘛参与进去,到最后为难的还是自己……

不过,铁铉并不是浪得虚名,很干脆地找了一条解决之路:“东胜等地在关外,镇守之难,主要是因后勤难给。不妨趁着鞑靼西走,在冬春两季输送粮草物资,增加火器,以确保卫所军士固守。待过两年,朝廷财政改观之后,可兵出大同,收整个河套。”

听了铁铉的方案,徐辉祖、解缙都没有意见。

朱允炆看向舆图,河套地区水土肥沃,经营的好,自然是粮草不缺。可问题是,如果大明军士不能固守整个河套,只守着几个孤城,一旦庄稼成熟,不等军士拿起镰刀,瓦剌和鞑靼的骑兵就可能先来收割或放火了。

庄稼在城外,骑兵来时,不好守。总不能为了几亩庄稼给人死拼吧。

想要河套成为塞上江南,就需要彻底控制整个东河套,至少阴山、狼山南北,贺兰山以东,不能有蒙古骑兵的踪影。

朱允炆盯着舆图,缓缓地说:“既然你们认为进取河套耗费太大,那就作罢。”

解缙、杨士奇松了一口气。

稳定压倒一切,现在大明国力蒸蒸日上,文教、军事都在发展,多一年和平,就强大几分。

朱允炆指了指河套方向,平静地说:“出兵河套不妥,那安排山西、陕西两地军士,征调一些百姓,在河套修筑几个城池总无碍吧。”

“啊?”

解缙、杨士奇震惊地看着朱允炆。

修城池?

徐辉祖嘎得一声就笑了出来,对阴损,不,是英明的朱允炆敬佩不已。

想想那个画面,阿鲁台今年夏天还在河套薅羊毛,等到明年夏天来的时候,突然看到熟悉的草原上突然多出了几座城,不知他会不会吓得直接跑路。

在草原上修城池,对于大明来说已经不再是什么困难的事,别看那里没几根木头,有些地方周围还没山,没关系,大明有混凝土。

只要将石灰运过去,其他材料好找,实在不好找,那就运点小石子过去。只要东西到位,混凝土石板就能浇筑出来,用混凝土墙直接围出城,速度较之传统建城的速度快多了。

将士齐心协力,几千人三个月弄出一座城方圆二里的小城来不成问题。

何况冬夏时期,鞑靼主力不在,两省卫所军士出去一段时间并不危险,万一有军情,完全可以躲到城里去。

解缙、杨士奇对视了一眼,明白了朱允炆的打算,他这是想要一点点蚕食掉河套地区,并不打算在河套与鞑靼进行大规模战斗。

鞑靼是游牧民族,游牧游牧,春天在这里游,夏秋换个地方游,冬天再换个地方游,一年跑几个地方很正常,如果大明在河套的城池多起来,想来鞑靼也会换个地接着游,而不是发动战争吧。

润物细无声,蚕食不吐骨。

徐辉祖收敛笑意,揉了揉脸努力变得严肃:“出关多修城池,是极好之事。朝廷要调整关内卫所,不妨将一些卫所外移,先修城,后移卫所,步步为营,可控河套。”

解缙、杨士奇没办法反对了。

修城和混凝土,这都是基建内容,皇帝要修点路,弄几个城,有什么好反对的,相对征调几万大军出征的成本,这简直是太低了。

经商议,朱允炆命内阁拟旨,命山西、陕西、大同等卫所,调出一万军士,两万百姓,划拨薛禄统管,入河套等地建三座城,扩大明军在河套的控制范围。

兵部。

铁铉将建文皇帝的决定告诉了卢渊与杨荣,感叹道:“若真能不动兵戈便可收回河套,这对我大明而言,也是一桩幸事。”

卢渊看着舆图,指着山西的长城说:“如此水草丰美之地,早就该收回了。要我说,应该将大同的长城直接修到阴山,连接贺兰山,将整个东套都保护在内!”

杨荣看了一眼舆图,知道卢渊的想法并不是异想天开,按山川走势来看,反而是更合理的。但大明的长城修在古长城之上,古代没人在河套建长城啊,动员百姓修如此长的长城,其耗费不可估量,户部是不会答应的。

铁铉看着沉思的杨荣,问:“你认为修城池的方式可以控制河套吗?”

杨荣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对铁铉笑了笑,说:“铁尚书,皇上想要的可不是河套,只盯着河套,就错会了皇上的意图。”

“嗯?”

铁铉有些惊讶,连忙询问缘由。

杨荣目光笃定,手指指向大草原,凝重地说:“皇上这是在试验城池箍紧河套,若证实此举可行,那下一个被箍住的可就是草原,整个大草原!”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阿鲁台的冒险

枯草在寒风中匍匐,马蹄依旧无情踩过。

一匹匹战马越过山丘,扑向居廷湖,不久之后,白色的蒙古包如雨后蘑菇一般生长而出,连绵五六里之远。

阿鲁台搓着冰冷的手,背着西风,眺望南方。哈儿只伯、哈费思站在阿鲁台身后垂手而立,如同忠城的仆人。

本雅失里看到这一幕,目光变得阴翳。

说到底,自己和死去的鬼力赤并没有多少区别,都只是阿鲁台的傀儡罢了。不过不要紧,自己已经在找寻曾经的族人与部下,明年开春,定能有一批可用之人。

本雅失里走向阿鲁台,哈儿只伯、哈费思听到声音,见是本雅失里,行了个礼。

阿鲁台没有行礼,只是对本雅失里指向南方,一脸凝重地说:“向南是大明的威虏城,那里囤积着大量过冬物资。我们若是想在这个冬日过得舒坦,就需要打开威虏城掠夺一番。”

本雅失里脸色有些难看,劝说道:“我们与马哈木交战已是受损不少,虽没有折了主力,但士气已是受损。此时再进攻大明的城池,是不是会带来更大……麻烦。一旦激怒建文皇帝,派遣朱棣再次远征,那我们恐怕连漠南都待不了,只能逃向漠北了。”

阿鲁台冷哼一声,颇有些不屑地说:“朱棣再来亲征又如何?我们鞑靼不是帖木儿,只知攻坚不知机动。大明军士纵有万千火器,只要我们充分利用骑兵的机动,就他们凭着两条腿,能如何与我们作战?在他们疲惫不堪的时候,只要我们回击,定能覆灭明军主力。让我说,你和马哈木一样,都被明军吓破了胆!”

本雅失里看向阿鲁台,语气有些无奈:“帖木儿可谓是极西霸主,哈里更是其孙辈中佼佼者。可在面对大明时,帖木儿身死,哈里更是输岁币以求安稳。太师,你认为我们当真能对付得了明军吗?”

阿鲁台背负双手,分析道:“帖木儿之败,就败在其攻坚,遭遇明军火器打击。若他绕过昌都剌,直接进取哈密、嘉峪关,朱棣必然会匆促追击。一旦朱棣动起来,明军必败。至于哈里,不过尔尔。他害怕明军,我可不怕,怎么,大汗对我们勇猛的骑兵没有自信?”

本雅失里有些无语。

勇猛?

没错,你口中的勇猛骑兵,在一个多月之前被马哈木狠狠教训了一番,丢下了两千多尸体。

看着沉默的本雅失里,阿鲁台继续说:“威虏城守军不到五千,我们骑兵横扫而去,定能破城而入。掠来物资之后,我们就撤回来休整。明军即便是想要动作,也要明年四五月,那时候我们已经回到河套了。”

本雅失里清楚反对没有任何意义,只好点头赞同:“既然太师想要取威虏城,那就打吧。前面是弱水吧,沿着弱水南下就是威虏城,太师在等什么?”

阿鲁台抬头看了看天空,缓缓说:“等雪来。”

只两日,大雪已至,沸沸扬扬的雪花开始装扮世界。

马蹄疾,雪满刀。

威虏城。

指挥同知梁先看着城外的茫茫大雪,下令军士再次检查城门。

考虑到恶劣天气下攻人不备的事时有发生,明军早已将“大雨、大雪、大雾”等列入紧急事项,只要能见度低于二里,边关城门需要关闭,并加强警备。

千户赵德走到梁先身后,呼出一口热气:“梁同知,这个鬼天气是不会有敌人来的。傅指挥史已温了酒,请咱们去暖暖身子。”

梁先转过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赵德,毫不客气地说:“按军规,值守将士不得饮酒。今日大雪,傅指挥史当亲自登城墙巡视,与军士同甘共苦,而不是留在府邸里饮酒作乐!要去你去,老子不去!”

赵德熟悉梁先的性情,此人心直口快,豪爽没心计,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镇守威虏城八年,仅仅从指挥佥事升至指挥同知,爬了半级。

而指挥史傅琛因会办事,与甘肃行都司的官员关系融洽,八年前还只是一个千户,如今却已是指挥史。

赵德伸手拍掉梁先肩头的雪,劝说:“都是同僚,何必如此固执?我们镇守威虏城以来,虽有几次险情,可满打满算,哪里有一次真正的军情?不是瓦剌路过,就是鞑靼路过,谁会找我们麻烦。何况这大雪里,不利行军,马哈木是懂得兵法的,他不会冒雪出兵。”

梁先退后一步,冷冷地看着赵德:“我们守城,求的就是万无一失。没错,多年来威虏城没有被敌人围攻过,安稳如山。可赵德你记住了,只要我们疏忽一次,敌人抓住机会,威虏城就没了,大家都得死!”

赵德嘴角微动,摇了摇头:“你啊,还是太较真了。昌都剌大捷后,谁还敢窥视大明?马哈木已称臣,鞑靼也消停了。现在天下太平,无需如此。去喝酒暖暖身子,也好过在城墙上喝西北风。”

“滚!”

梁先怒斥。

赵德看着愤怒的梁先,甩了甩手转身就走了,耳边还传出“加强戒备,打起精神”的喊叫声,不由地暗暗讥笑:有什么用,又升不了官,白受罪。

府内,热闹非凡。

指挥史傅琛、指挥佥事、千户、百户,甚至连郁郁不得志的安全局百户王佩也在,喝酒的吆喝声不断响起。

大雪,当浮一大白。

随着入夜,傅琛等人终也喝得大醉。

天更冷了。

梁先站在城墙上,冻得脚指头都已经没了知觉,亲兵何准劝说梁先回去休息。梁先看着军士依旧站在城墙上值守,手指冻裂,不由地有些心疼。

“这鬼天气真冷。”

梁先咒骂一声,看了一眼城外雪的世界就要下城墙,刚转过身去,梁先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看向雪外的原野。

茫茫的大雪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你感觉到什么没有?”

梁先询问何淮。

何淮眯着眼看向城外,茫茫的大雪挡住了视野,摇了摇头:“没什么,兴许同知太累了。”

梁先眯着眼,伸手取来一张弓,搭起箭射向城外。

一箭出,刺破无数雪。

世界似乎被冰封起来,刹那之间无声。

陡然之间,风瞬间变得大起来。

一团黑色的暴雨从雪中飞出,梁先打了个哆嗦,扯开嗓子大声喊道:“敌袭!”

冷箭飞雪!

噗噗!

几名军士没有提防,瞬间被射杀。等军士反应过来,匆匆躲在城墙后,有几个军士刚一冒头,脑门上就挨了一支箭,噗地倒下。

血流淌着,浸湿了雪。

“咚咚咚!”

战鼓雷动,城内轮休的军士听到动静匆匆起身,拿起兵器登城作战。

“还击!”

梁先看向城外,一队队骑兵已经披雪而来,叫喊着冲向城门处,不由地喊了一嗓子。军士们反应过来,纷纷射箭。

可敌人的数量太多,箭更猛,不少军士只放了两支箭就被射杀或射伤。

何淮看了一眼城下,立马收回脑袋,冲着梁先喊道:“梁同知,应该是鞑靼主力,想要退敌,必须用神机炮。”

梁先何尝不知这一点,看向跑来的传令官,厉声问:“指挥史呢?”

传令官无奈地说:“傅指挥史喝醉了。”

梁先一跺脚,看向何淮:“你,去告诉指挥史,拿出库房钥匙,带军士取出火药弹。”

何淮答应一声,带几名军士匆匆下了城墙。

进入府中,何淮看着大醉在暖房里的指挥史,还有赵德、还有几名指挥将领,不由地恨得咬牙切齿,多少兄弟正在流血作战,他们却已醉得一塌糊涂!

“指挥史,鞑靼主力进攻,速速拿出火药库房钥匙!”

何淮喊了几次,推搡了几次,都不见傅琛有动静,不由地大急,见钥匙挂在傅琛腰间,伸手就要去拿,却被身后的一名军士罗晶拦住:“没有经过指挥史同意就拿走钥匙,我们就违背了规制,到时追究下来,你会因私开均火药库房而被处死!”

罗晶的话是对的。

何淮清楚,但眼下顾不得这么多了,看向傅琛,问了句:“指挥史,你是不是命令我拿走要是打开火药库房?”

傅琛没动作。

何淮猛地踹了一脚,傅琛嗯哼了一声,何淮看向罗晶:“你看,他同意了。”

说完,取走钥匙与腰牌,赶至火药库房,看守认识何淮,也知道城被围攻,见到钥匙与手令,二话不说打开库房,组织军士搬出火药弹,运至城墙。

鞑靼骑兵没有想到明军早就关了城门,匆促之间没有杀进去,只好改变策略,选择攻城。骑兵下了马,抬着小木梯到了城下,这边刚立起,已有军士爬了几步。

阿鲁台看着威虏城,目光冰冷,对一旁的本雅失里说:“听说建文皇帝要举办开国四十年大阅兵,我们灭了威虏城,不知他还有没有心情大阅兵。”

本雅失里看了一眼阿鲁台,担忧不已:“大明的皇帝有没有心情办大阅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发怒。太师,希望你的决策是对的。”

阿鲁台哈哈大笑:“发怒又如何,他还敢深入草原不成?”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冤死的忠魂

梁先浴血奋战,杀退了一批又一批鞑靼军士,眼看着一些地方岌岌可危,火药弹终送了上来。

何淮命令军士准备神机炮,跑到梁先身前请示:“打哪里?”

梁先踢了一脚何淮,厉声着:“娘的,打哪里还用问,朝敌人骑兵最多的地方打,打死了都是军功!”

何淮眼神中闪烁着杀人的凶光,跑向神机炮军士旁传令。神机炮的操作很快就绪,而城墙争夺也进入白热化,有些鞑子已爬上城头,开始与大明军士肉搏。

“放!”

梁先砍掉一颗人头,一脸鲜血地呐喊。

何淮等人齐声传令:“放!”

轰!

北城头上的五门神机炮顿时喷出一枚黑色的火药弹,巨大的后挫力似乎晃动了城墙,震耳欲聋的声音让正在爬墙的鞑靼军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是什么声响。

阿鲁台、本雅失里看着一枚石头飞了过去,落在身后二十丈远,不由地看向城墙,那玩意不是投石车,竟也能石头丢如此远?

“这就是传说中打败帖木儿的神机炮?”

阿鲁台有些不屑。

本雅失里刚想说话,就听得身后一阵巨响,猛地转头看去,只见远处的雪花瞬间染红,惨烈的叫声如同地狱里受刑的恶鬼。

巨大的声响不断传出,战马不受控制地开始左冲右突,一些军士甚至被撞到马下,被活活踩死。

阿鲁台瞪大双眼,心头惊悸不已。

随之又是一阵巨响,黑色的铁石弹飞过头顶,落在十丈远的身后。

阿鲁台喉结微动,厉声喊:“散开!”

本雅失里已催马跃出。

轰!

火药弹炸开,铸铁碎片打入战马的体内、人的体内,有些甚至切过人的胳膊,手臂几乎被打断,一些军士命不好,被炸没了半个腿,摔下去之后被战马压在下面,没人来救,只能流光血等死。

阿鲁台看到这一幕,不由地浑身颤抖,这就是神机炮,大明的火器?!

果然是杀人利器!

哈儿只伯走过来,连忙喊道:“太师,撤吧,这种火器太厉害了。”

失捏干咬牙喊道:“撤什么撤,这里不过只有五门神机炮罢了,让他们杀又能杀多少,只要下定决心攻城,就应该拼尽全力杀进去!此时若是撤退,前面的战士不是白死了?”

本雅失里喊道:“太师,若我们灭了威虏城,面对的恐怕不是五门神机炮,现在撤退,至少大明不会恼羞成怒,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阿鲁台看向城墙上,梁先组织军士,将其他三个城墙上的神机炮调来六门,对准了阿鲁台的骑兵队伍。

“走!”

阿鲁台没有再坚持,咬了咬牙下令撤退。

失捏干很是不甘,对阿鲁台的决策甚是不满,但自己说话不算数,只好跟着撤退。

梁先看到这一幕,更是命令军士以弓箭、火药弹送行。

等指挥史傅琛第二天醒来,走出门差点吓尿了,一院子的尸体,密密麻麻躺着,还有受伤的军士,缠着纱布恶狠狠地看着傅琛。

傅琛看着握刀站在前面的梁先,不由地怒斥:“梁先,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军士受伤,可是你私自带兵出战,折损了兄弟?”

梁先瞪着发红的眼,喊道:“傅指挥史,昨夜中鞑靼主力进犯,兄弟们城墙战死,而你与一众将官醉倒暖房,一夜不醒!”

“鞑靼,鞑靼在哪里?”

傅琛慌张起来。

赵德、王佩等人也走了出来,听清楚了情况,不由地后怕不已。

梁先冷厉地看着眼前的众人,喊道:“你们不配为大明将官,皇上将威虏城交给我们,可你们呢,忘记了肩负使命,只知贪图享乐!”

傅琛定了定心神,喊道:“梁先,你莫要太过分,带人退下,有什么事,到房间里来说!你们这些军士,都给我出去!”

指挥史的命令,没了效果。

军士们一动不动,只冷冷地看着傅琛。

傅琛看向王佩,喊道:“王百户,若有军士不服从军令,是不是可以按军法处置?”

王佩重重点头,上前两步,对院子里的军士说:“都退出去,服从命令!否则按哗变处置!”

“哗变?!”

梁先提着刀走向王佩,声音嘶哑:“你是安全局百户,是皇上的耳目。可你呢,违背安全局规定,私交武将,收受贿赂,纵情享乐,毫无作为,你算什么安全局军士?老子见过薛夏,见过郑大成,他们哪个不是响当当的汉子,你就是个无能的废物!”

王佩拔出绣春刀,厉声呵斥:“梁先,你触犯军纪,我以安全局的名义将你逮捕,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赵德连忙上前拦住冲动的梁先,对王佩等人说:“误会,都是误会。梁同知一定是累坏了,走错了地方,快回去,带人回去,莫要让事情难以收拾。”

梁先咬着牙,没有理睬王佩,而是看向傅琛:“傅指挥史,昨夜我们死了八十七名兄弟,伤四百余。我定奏报朝廷,追至漠海深处也要找鞑靼报仇!走!”

傅琛看着离去的梁先,眼神中充满怒火,当即找王佩、赵德、孙城等人调查情况,商议对策。

事情查明。

王佩脸色阴沉至极,说:“你们若想要保住官位,就必须处理掉梁先。”

赵德心头一惊,连忙说:“梁先是有功之人,若不是他,这威虏城就危险了。”

王佩阴森地看了一眼赵德,冰冷地问:“那你想过没有,只要他奏书递至京师,你们都将失去官位,说不定还会治罪入狱!到那时候,再想舒坦过日子是不可能了。”

赵德脸色难看,有些挣扎。

孙城一拍桌案,咬牙说:“死道友不死贫道,他若不死,我们都会遭殃。指挥史,下令抓人吧。”

傅琛神色不定,寻思着说:“梁先在军士中威望较高,若是动他,没一个合适的理由恐难服众,到时候军士哗变,我们照样没好下场。”

王佩哼了一声,说:“罪名还不好找,就说梁先勾结鞑靼,意图叛逃,不经指挥史同意,私自打开火药库,搬运火药,移神机炮出城,为指挥史识破,杀之以正法!”

孙诚看了一眼王佩,这个家伙也真能说,这罪名扣下去,梁先必死!想想也是,如果梁先奏报京师,指挥史等将官最多免职,入狱,还不至于杀头。可王佩是安全局的百户,是朱允炆的耳目,他的事暴露了,处理他的不是国法,而是家法,很可能会被砍掉脑袋。

傅琛贪慕荣华与享受,不想就此蹲黑牢,与王佩等人密谋之后,下定决心杀掉梁先,执行的人正是王佩。

王佩带安全局五个军士,闯入梁先的住宅,不由分说,将梁先给绑了,堵了嘴,押到城中,不等人围观过来,也不等军士等人反应过来,宣读了梁先的罪状。

梁先想要说话,可没这个机会,挣扎也无济于事。

王佩下令杀掉梁先,军士没有犹豫,挥起长刀。

日落,红霞散半天。

何淮匆匆赶来,只看到了梁先的脑袋,不由地嚎啕大哭。这个认真负责,用命守护威虏城的人,反而成为了罪人!

王佩认为何淮是梁先的帮凶,想要一起杀掉,可赵德不允许,杀了梁先,军心已是大震,若再杀下去,军士必然哗变。

何淮没有死,却也没好下场,被王佩关押到了地牢里,活活给饿死了。

为了解释威虏城的变故,傅琛等人篡改了事实,将威虏城的战事说成梁先投降鞑靼,自己带军士浴血奋战,最终付出惨重代价,杀退了敌人,处理了叛军。

傅琛、王佩、孙诚等人合谋,想要掩盖威虏城的真相。但他们小看了人心,小看了梁先在军士中的影响力。

军士罗晶是钦佩与敬重梁先的,对于梁先的无辜被杀充满愤怒,但也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改变什么,寻常军士连上书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要说揭露真相!

但也不是没有机会。

罗晶在一次出城巡视时,抢走两匹马,直奔嘉峪关。

镇守嘉峪关的是宋晟次子宋琥,听闻城外有威虏城军士奏报军情,亲自接见,罗晶进门就哭,让宋琥等人不明所以。

罗晶声嘶力竭,喊出了真相:“威虏城指挥史拂尘、佥事孙诚、千户赵德、安全局百户王佩等冤杀指挥同知梁先等人,诬其为叛臣,还请宋镇守明告天子,为忠魂洗冤!”

宋琥听闻之后,一掌下去,桌案碎了一角,怒喝:“前些日子听闻梁先勾结鞑靼,我如何都不敢信,原是如此!傅琛等人好一个狗胆!去,把安全局千户蔡九奎喊来!”

蔡九奎听闻消息,眼睛都充血了,开口就对宋琥说:“还请将军派三千军士出关巡视威虏城!”

宋琥清楚,想要解开威虏城的真相,只靠着蔡九奎未必可行。傅琛、孙诚、王佩等人已经疯了,几个安全局的人去了,未必能活着回来。

和平的岁月里,明媚的大明天下,竟也有如此黑暗的一幕,令人寒心!

宋琥没有犹豫,亲自点了三千骑兵,并携带了大量虎蹲炮与火药弹,以巡视边疆为由出关,蔡九奎则带二十名安全局军士随行,直奔威虏城!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心头不灭,忠诚之火

威虏城。

罗晶走失的消息被军士隐瞒了,这些军士清楚罗晶为什么会离开,也清楚他去了哪里,在罗晶抢马的时候,甚至还假装受伤,倒地不起。

军士走失、战马少了,这是大事,按理说是瞒不住的。可指挥史傅琛不务正业,夜夜笙歌,就连安全局的军士也都沉迷酒色,值守将官更是晚来早退,目光昏聩,能发现才是怪事。

千户张南站在城墙上,看着苍茫的冰雪世界,沉默不语。

梁先的死,军士愤愤不平者众,可指挥史与众多将官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军士即便是万千不满,又能如何?

若当真哗变造反,不是更趁了傅琛等人的心思,更坐实了梁先莫须有的罪名?

赵德走向张南,站在垛口处,任凭冷风吹,轻声说:“我知道你放走了罗晶。”

张南瞳孔一凝,缓缓看向赵德。

赵德没有转头,只是看着远处银装素裹的山河:“放心吧,傅指挥史他们并不知情。”

张南手按在腰刀上,低沉着嗓音:“赵千户是何意?”

赵德叹了一口气,指了指脚下,满是悲伤地说:“这里是威虏城,配得上威虏二字的,只有梁先和浴血奋战的军士。我瞧不起梁先的固执与认真,看不起他不懂得迎合上级,一意孤行。但他死了我才知道,可耻的人不是一心报国的他,而是曲意奉承、同流合污的我!”

张南盯着赵德,不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

赵德侧过身,看着张南,动了动有些干裂的唇,从怀里拿出一封文书递给张南:“鞑靼突然进犯,若非梁先值守,拼死作战,威虏城恐怕已经不存在了。这件事给边防卫所敲了一个警钟,也告诉了朝廷,太平的日子正在侵蚀军心,是时候该整顿军务,尤其是边防军务了。”

张南接过,展开看去,只见上面写着《边镇整饬书》,不由皱眉,看向赵德:“这是?”

赵德叹息:“傅琛是指挥史,已堕落不可救,还有佥事,多位千户,你认为只是威虏城如此吗?昌都剌之战,确实打出了大明军威,威慑瓦剌与鞑靼,赢得了和平。可现实告诉我们,和平并不是真的存在,鞑靼随时都可能进犯。威虏城有梁先,那其他城呢?我们关外的城还少吗?”

张南明白了赵德的意思,也清楚这种忧虑。

长时间的和平局面让将官耽于享乐,失去了警惕与忧患意识,加上天高皇帝远,有点事也没人会追究责任,时间一久,前线将官就成了酒囊饭袋,军士也会被带成兵油子,在狼来了的时候,恐怕会吃大亏。

赵德背起双手,仰天说:“强元最初是何等强大,可几十年的享乐下来,已是腐朽之木。眼下建文皇帝有大才,欲治盛世,可少不得边镇整饬。他在金陵,不知边镇糜烂。鞑靼此时进犯,倒是一桩好事,只可惜梁先,忠魂傲骨,冤死在自己人手中,至死一句遗言都没留!”

张南刚想说话,就听到军士来报:“南城门外出现骑兵,或是关内军。”

赵德深深看着张南,呵呵笑了笑,说:“定是罗晶传到了消息,就是不知是谁来了。”

张南将手中的文书递给赵德,劝说道:“你是一个有良知的人,虽犯了错,终归不是首恶,朝廷不会重惩于你,这封奏疏,你留着吧,或能救你一命。”

赵德走向张南,至咫尺处,凄然一笑:“若在牢狱中上书,天下人会以为我赵德为脱罪而上书,非为国事。我虽是一介小人,但心头不灭,为国忠诚之火。”

张南感觉腰间一动,苍琅声传出,随后被推着后退一步,就看到赵德已横刀在颈,连忙喊道:“不可!”

赵德没有理睬张南,只是看向东南,高声喊道:“有罪之臣,愧对天子。万望威虏城军士,一心报国,绝不懈怠!”

刀转,血喷。

张南上前,只感觉手与脸发烫。

当啷。

刀垂落,跳动几次。

赵德靠着城墙,缓缓坐了下来,想要说话,可喉咙处鲜血与气泡都冒着,无法吐出一言,抬手指了指张南手中的文书,又重重放下,没了生息。

张南双眼一热,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性格温和、左右逢迎、到处和稀泥的男人,竟也是一条汉子!张南不相信赵德是畏罪自杀,更愿意相信他是羞愧而自杀。

收起沾了血的文书,张南走向南城墙,宋琥的骑兵已到了城外。

张南认识宋琥,在军士勘验过手令与文书之后,下令打开城门,迎宋琥入城。看着杀气腾腾的宋琥,还有火器齐备的嘉峪关军士,张南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宋琥继承了宋晟的勇猛,却没有继承宋晟的好脾气,看着行礼的张南,厉声对身旁的副将徐霖喊道:“传令,没有我的命令,威虏城一应军士不得调动,谁敢擅自调动兵马,给我杀了再报!”

威虏城军士隶属于甘肃行都司,宋琥是甘肃行都司的指挥同知,嘉峪关镇守总兵,有权直接管辖威虏城。

徐霖领命,带了两千多军士,直奔军营而去。

宋琥看着张南,见一身血迹,皱眉说:“看来这威虏城凶险的很啊,你一堂堂千户,竟都带血巡视。”

张南连忙说:“宋总兵,我有下情禀告。”

宋琥摆了摆手,威严沉声:“下情后面再说,傅琛、孙诚、王佩等人何在?”

张南连忙喊道:“此时应都在指挥史府中。”

“走!”

宋琥眼含杀气,带一千军士直奔指挥史府,随后军士包围府邸。

御史赵春见此情形,连忙跑出来,冲着宋琥就喊道:“宋总兵,傅指挥史诬陷良将,杀了梁先,还请总兵为威虏城军士做主啊。”

宋琥一步步走上前,看着御史赵春,问:“傅琛杀了良将,你身为御史,可写了文书奏报天子?”

“这……”

赵春脸色难看。

宋琥抬脚,直将赵春踢翻在地,看着滚到丈外的赵春,呸了一口:“什么东西,你也有脸说话!”

赵春哀嚎,痛苦不已。

府内,傅琛、孙诚、王佩等人已得到消息,被吓得魂不附体。

宋琥带军士走入满是酒气的房间,先入眼的是歌姬、美酒与佳肴,又看向傅琛等人,手压腰刀,径直走向傅琛。

傅琛脸色苍白,勉强笑着迎上前:“总兵大人怎么来威虏城了?”

宋琥抬手,马鞭子就朝着傅琛脸上抽去!

啪!

鞭子落在傅琛的脸颊上,强大的力道直抽出两颗牙齿,伴着血就飞了出去,火辣辣地痛刹那之间就吞噬了傅琛。

傅琛踉跄,差点摔倒,伸手想要捂住脸,可一碰更疼,怒视宋琥:“宋总兵,你竟敢殴打下官!”

宋琥手一抖,鞭子再次抽出,傅琛连忙后退避开。

看着一脸怒气的傅琛,宋琥满含杀气地说:“殴打下官算什么胆量,比不上你诬杀将官!来人,把傅琛给我绑了,打断双腿,押送京师!”

“谁敢?!”

傅琛怒喝。

可宋琥的军士哪里理睬傅琛,两名军士端着弩箭,二话不说,射入傅琛的大腿,拿起绳子,将哀嚎倒地的傅琛绑了起来。

傅琛顾不得疼痛,连忙喊:“梁先勾结鞑靼在先,我斩他有何不可!宋总兵抓我,若没有一个罪名,我定奏报天子,治罪于你!”

宋琥几乎被逗笑了:“罪名,你竟然还要罪名?真以为你一个小小的指挥史就能堵住悠悠众口,掩盖真相?张南!”

张南走了进来,看着被逮捕的傅琛,咬牙说:“梁同知浴血奋战,守住了威虏城。傅指挥史等人喝酒误事,生怕朝廷降罪追究,捏造罪名,杀了梁同知!”

“你胡说!”

傅琛怒斥张南。

宋琥脾气爆开,大喊一声:“够了!傅琛,梁先我是知晓的,他绝不会背叛大明!勾结鞑靼?如此可笑的理由你们也能想得出来?鞑靼还有什么值得勾结的地方,阿鲁台能给梁先带来什么好处?如你一样白痴,害大明损一猛将!今日若不杀你,国法能容!”

蔡九奎心头一惊,连忙拦住宋琥:“依军令,他只能送至京师问罪,在皇上准了之后方可杀掉。宋总兵想要为梁先报仇,也不应图一时之快,搭上前途。”

宋琥怒视蔡九奎:“杀了他,皇上会杀我吗?”

蔡九奎凝眸,摇了摇头:“不会。”

宋琥虽军功不多,但毕竟是宋晟之子,宋晟为了大明西北与西域付出了一辈子,宋琥杀掉傅琛这种败类,安定军心,皇上看在宋晟的面子上也不会杀宋琥。

宋琥指了指傅琛,看向亲兵:“还等什么,梁先在哪里死的,就把他给我押到哪里去!”

蔡九奎看着发了脾气的宋琥,怎么拦都拦不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眼睁睁看着傅琛被押出去。安全局百户王佩此时凑了过来,小声喊了声:“千户……”

苍琅——

蔡九奎拔出绣春刀,双手猛地劈去,一条胳膊瞬间落地,鲜血喷洒!

“我今日斩你一臂,他日回到京师,皇上自会斩你的脑袋!来人,给我带走!”

蔡九奎的声音极是冰冷。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伙夫也参与阅兵?

咔嚓!

厚重的刀砍过,骨头被斩断。

伙夫陈川将骨头收起,放入七尺大锅里,倒上三桶清水,灶夫陈四点了火,又添了木柴,坐在小木凳上,看着添加香料的陈川说:“三叔,往年里哪里见你加过如此多香料。”

陈川将手在围裙上擦过,白了一眼陈四:“往年怎能与现在比?听说了吧,南洋水师都建立起来了,整个南洋都是大明的后花园,想要多少香料没有。再等上三五年,说不得你想用香料泡澡都行。”

陈四傻笑着,起来想要抓一把香料带回家去,婆娘的手艺不错,可惜家里买不起香料啊,好在京军辎重营里不缺这点东西。

“陈四!”

一个洪亮的嗓音传出,差点让陈四吓过去,连忙转过头看去,只见主事黄云走了过来,身旁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黄云连忙介绍着:“杨大督官,宣主事,这就是陈四,今年二十六,顶了他爹的班来到军营的,身高七尺半,有些武功底子,一身腱子肉。来,陈四,脱衣服,让两位爷看看。”

杨烽火、宣青书瞪大眼睛看着黄云,你会不会说话。

陈四更是打了个哆嗦,让自己脱衣服给两个大男人看,这,这太罪恶了吧。

陈川见此情形,连忙说:“黄主事,陈四是我侄子,有什么累活、脏活,交给我就是了。”

黄云上前,直接推开了陈川,冲着杨烽火、宣青书谄媚一笑,说:“准没问题。”

杨烽火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下陈四,看向宣青书微微点头。

宣青书对陈四也很是满意,开口道:“陈四是吧,你能不能吃苦?”

“我能!”

陈四没让陈川抢话,先一步喊道。

宣青书再问:“若是让你在冰天雪地里,每日走上六个时辰,你能挺住吗?”

陈四皱了皱眉,这算什么,难道说要打仗?没有深想,陈四拍着胸膛保证:“只要军令下达,前线军士在哪里,我们伙夫们就跟到哪里,莫要说六个时辰,就是八个时辰,十个时辰,拼了命也要跟上!”

作为京军伙夫中的一员,陈四明白自己的使命,那就是让军士吃上饭,绝不允许让拼命作战的军士饿肚子。

宣青书很是满意,从后腰处取出一枚木质令牌,丢给陈四:“你很不错,现在放下你的活计,加入大阅兵方阵训练吧。”

陈四抓住令牌,不认识字,但听到宣青书的话,不由地瞪大眼睛,连忙问:“宣主事,你刚刚说什么,大阅兵方阵?”

宣青书点头:“没错。”

陈四激动得直哆嗦,但握着令牌又有些不知所措:“我,我只是一个伙夫,只会烧火做饭,我,我怎么能参加大阅兵方阵?”

陈川吞咽了下口水,也以为搞错了:“是啊,他只是伙夫,这里不是五军营,也不是三千营、神机营,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杨烽火爽朗一笑,大手拍在陈四的肩膀上:“放心吧,我们要的就是伙夫,不止是你陈四,还有其他伙夫,总计挑选了五百,经过训练之后,会淘汰一部分人,留下三百五十二人参与最后的大阅兵方阵,接受皇上检阅!”

“这,这,伙夫也能参加?”

陈川震惊不已。

杨烽火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是皇上的安排,皇上说,辎重营乃是大军后勤根本,后勤一旦断绝,战事必败。后勤一旦跟上,士气如虹。伙夫,也有资格参与大阅兵。”

陈川连连指向自己:“我,我也想参加。”

宣青书与杨烽火看了看陈川隆起的肚腩,还有小短腿,同时摇头。

陈四做梦也想不到,一名伙夫也有资格参与开国四十年大阅兵,自豪至极,随一干伙夫参与到阵列训练之中。

无论训练多苦多累,无论要熬出多少汗多少血,都必须通过考核!

大阅兵啊!

开国以来的盛典,参与一次,光荣三代,走出去都能挺着胸膛,老子也是参与过大阅兵的人,引无数人羡慕。

让伙夫参与大阅兵,别说宣青书、杨烽火想不到,就连朱棣、铁铉、徐辉祖等人也没有想到,可当朱允炆亲自检查阅兵方阵的时候,才发现这群人没有领会自己的意图,阅兵方阵搞成了阿三方阵,就差在大阅兵上叠罗汉,玩杂技了。

统一标准,直让众多军士捶胸顿足。

阅兵军士第一条,必须上过战场杀过敌人,至少有一首级的功劳。就这一点,就足以刷下去众多军士。

何况还要身高七尺半,目光有神,必须能表现出杀气,目光温和的不要。

方阵组成上,朱允炆更是则令朱棣等人,按照兵种组成军阵,三百五十二人为一组,每个兵种可组成一个或两个方阵,为表现大明与各民族一家,紧急调来一批广西狼兵、交趾长林兵入京参训。伙夫作为后勤人员,自然也是不能少的,还有医护兵,也需要安排上……

一批批人员调入京师小教场,开始了每日长达六个时辰的训练。而织造局更是收到命令,紧急设计与织造军装。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西风吹走了十月,转眼已至建文九年十一月。

坤宁宫。

马恩慧看着教导朱文奎治国之道的朱允炆,眼中充满了温柔。

宫女隐秀悄悄走到马恩慧身旁,低声说:“西疆省医用纱布织造厂传来消息,今年合计织造五万匣,已交西疆都司接收,钱款存入了乌鲁……木齐的中央钱庄。”

马恩慧微微点头,问:“那些先生有消息了吗?”

隐秀回道:“按照时日,匠学院的先生们应该到了开封,明年开春才可抵达西疆。”

马恩慧莞尔一笑:“这一次可算是下了血本,这才说动匠学院的先生派了人手前往西疆,没办法,蒸汽机不适合直接运输过去。等蒸汽机应用在医用纱布上,这国之利器也该满足全军所需了吧。商人们渴望这些太久了,是时候收割收割这些商人了。”

隐秀含笑退至一旁。

马恩慧随手翻了翻账册,皇室的产业越来越多,所得利也越来越多,虽尚未到年底,有些利还没送入宫内,但大部分账已平算,结余高达一百八十七万两。

看着如此大的数字,马恩慧有些恍惚。

在朱允炆登基第一年,后宫还需要从户部支取三十多万两。可只过了九年,后宫已可以完全凭借自身经营养活一干宫女、内侍,甚至还多达一百八十七万两的剩余!

这是一笔庞大的财富,一笔多年前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马恩慧清楚,若不是朱允炆大手大脚,不断从后宫里支一部分给龙江船厂、二炮局、国子监,这账目上的结余恐怕还有多出六十几万两。

朱允炆走了过来,将账册转向自己,看了一眼,笑道:“不错,还有不少。”

“皇上,这些钱可不能花了,臣妾需要存起来。”

马恩慧紧张起来。

朱允炆摇了摇头:“皇后,对于百姓之家,有点存余是好事。可对于我们而言,手中握着一大笔财富,若是不花出去,都吝啬地存在角落里,会让市面上的钱钞减少,导致钱钞价值虚高。前些年的银铜平抑皇后还记得吧?”

马恩慧自然记得,中央钱庄就是在那时候设置的,但事关自家的金库,依旧拒绝:“皇上,多少宫人、伙计辛辛苦苦一年才给宫里赚来这些钱钞,轻易花了太过浪费。”

朱允炆拉过来朱文奎:“你知晓商品与资本的运作,告诉你母后,说服她掏出一百万两钱钞,朕明年开春就要用。”

“一百万钱钞,没有,他说也没用!”

马恩慧急眼了。

朱允炆才不管这些,事情交给儿子就行了。

双喜匆匆走了进来,看着其乐融融的三人,手中的文书显得十分沉重,可又不敢不报,只好硬着头皮,呈上文书:“皇上,嘉峪关总兵宋琥上书。”

朱允炆鼓励地看了看朱文奎,然后走向双喜,接过文书道:“嘉峪关现在属于内城关,总不至于有什么军情吧?”

双喜不敢说话。

朱允炆打开文书,原本高兴的脸顿时冰冷下来,手微微颤动,文书被手指甲抠破,气息有些急促,压低声音:“传铁铉、杨荣、徐辉祖、刘长阁至武英殿。”

双喜领命离开。

朱允炆回头看了看故作生气态的马恩慧,又看了看绞尽脑汁游说的朱文奎,强忍怒火,挤出笑意:“朕突然想起还有一些政务没有处理,你们先留着,等朕回来用晚膳。”

马恩慧看着朱允炆,那笑意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便知应有什么紧急事,不由有些担忧,又不敢多问,只好答应着,目送朱允炆离开。

朱文奎想着朱允炆教导的知识,对马恩慧接着游说:“货币需要流通才有价值,母后每花出一笔钱,买了百姓的粮食,百姓就多一笔钱,买了小贩的物件,小贩就能多一点温饱,买了……”

武英殿的大门敞开着,凌冽的寒风不断吹入,寒至彻骨。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图谋深远

铁铉、徐辉祖、杨荣、刘长阁跪在武英殿,任凭寒风卷过身体,也不敢有半点动静。

威虏城的事,他们已知晓。

朱允炆拍着桌案,将文书砸在徐辉祖面前,愤怒地喊道:“谁能告诉朕,指挥史有何权杀指挥同知,嘉峪关总兵有何权杀指挥史?是朕给他们的权,还是五军都督府给他们的胆,兵部给他们撑了腰?!”

徐辉祖低头不敢言,铁铉也有些羞愧。

朱允炆走向刘长阁,一脚踢翻在地,呵斥:“这就是你主管的安全局,朕记得安全局有规矩,不得与将官、官员存在私交,什么时候安全局百户都可以与指挥史称兄道弟,行酒令,共歌姬了?刘长阁,你告诉朕,安全局如铁的规矩都改了吗?”

刘长阁连忙爬过来,重新跪好,将头挨着冰冷的地砖:“铁规未改一字,是我等失职,还请皇上降罪!”

在这个时候,推到王佩一个人身上已无法解决问题,反而会触目朱允炆。

朱允炆如何都想不到,大明的军事前线竟会发生如此大事,军官为所欲为,胆子大到连指挥同知、指挥史都敢直接杀掉,为了保住官位,甚至还敢捏造罪名!

宋琥是走的加急文书,不用说,傅琛等人的报功文书还在路上,这要是先收到报功文书,岂不是还得给傅琛他们一个嘉奖,顺便送点赏赐回去?

层层失守!

指挥史堕落了,监察御史也跟着堕落,就连自己的耳目安全局军士也享受起来,成了帮凶!

好啊!

捂着,瞒着,真的以为他们在外面就能一手遮天?!

莫要忘了,大明只有一个天,只有一个天子,能遮天的只有我朱允炆!

朱允炆看向徐辉祖,冷厉地说:“命徐膺绪带队,由兵部、安全局各出人手,前往威虏城彻查此事。一旦坐实傅琛、孙诚等人诬陷忠良,乱杀无辜,死了的,挖出来悬首九边,没死的,即刻砍掉脑袋,抄没其家产,发配其全家老少至西疆石头城垦荒!”

“臣等领旨。”

徐辉祖、铁铉等人低着头答应。

朱允炆拿起一份带血的文书,眼神锐利地说:“威虏城千户赵德,虽有失职、构陷之罪,然其并非主谋,又上了万言书自杀谢罪,厚葬吧。其他人,当饶不可饶,一查到底,无论牵涉多少人,一律处置!”

徐辉祖清楚,这一次说什么都必须整顿军队了。

朱允炆将赵德的《边镇整饬书》交给铁铉,严肃地说:“给兵部两日时间,呈报一套方略,告诉朕大明的边镇到底应该如何整饬!鞑靼常在,而梁先不常在,若再有边镇将官玩忽职守,纵情享乐,岂不是要被敌人破城而入?!”

铁铉有些后怕,若威虏城被鞑靼打开,军士阵亡,损失巨大且不说,就单单是威虏城中的十八门神机炮与一百发火药弹,一旦落入鞑靼手中,那后果不堪设想!

虽说大明有军令,一旦城破,火药弹全部点燃销毁,绝不可落入敌手。可如果看守火药弹的人也失职了,如果没有来得及全部销毁呢?

事关大明边防与安全,必须加强对所有卫所将官军士的整顿,特别是前线边镇!

朱允炆看向屏风上挂着的舆图,下了命令:“鞑靼犯边,杀我军士,自今日起,禁绝与鞑靼互市、交易。不光是盐铁茶,就是一片破布,一块生锈的铁盆,一粒种子,也不准给鞑靼!告谕商人、边关,自谕令下达之日起,凡与鞑靼交易者,一律视为违制,商人抄家,武官杀头!”

“遵旨。”

铁铉、徐辉祖等人没有反对。

以前与鞑靼、瓦剌交易,更多是出于对草原情报、战马的需要,可现在大明已经有了大型草场,战马的数量正在稳步增长,对草原的交易已显得不是那么迫切。

铁铉、杨荣与徐辉祖先行离开武英殿,听到殿里的呵斥声,三个人的脚步更快了。刘长阁会挨多少训,挨几脚,都和大家没关系。

在走出皇宫之后,徐辉祖才揣起冰冷的手,对铁铉、杨荣道:“皇上没说怎么处置宋琥,你们下手可要轻点,他毕竟是宋晟之子。”

铁铉冷着脸,丝毫没给情面:“宋琥明知不可杀傅琛,还敢杀了,摆明了是没有将军法放在眼里,若不严惩,日后前线将领岂不是可以随意处置将官,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莫要说他是宋晟之子,就是你老徐家的儿子,照惩不误!”

徐辉祖瞪了一眼铁铉,我儿子你惩个试试,不把兵部衙门拆了我不姓徐。

不过宋琥这件事办得确实有些过了,傅琛杀人,他该死,但千不该、万不该由宋琥杀,必须由朝廷下达旨意,领皇命而杀。

杨荣看了看僵硬的场面,劝说:“宋琥总兵有罪,也有功,无论他最终领什么惩罚,总归不会丢了性命,魏国公无需担忧。倒是皇上对鞑靼的态度,令人捉摸不透。”

徐辉祖皱眉,点了点头:“没错,按常理来说,鞑靼进犯,天子大怒,下一步应该是责令五军都督府、兵部准备粮草、物资,开春之后发兵征讨鞑靼。可这一次,皇上竟只是停了与鞑靼的贸易。”

杨荣很是疑惑这一点。

长期以来,朱允炆践行的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打安南如此,打海贼如此,打倭寇如此,打帖木儿也是如此。

现在呢,鞑靼打了大明的威虏城,大明折损了一些军士,是多好的开战借口,可偏偏朱允炆出乎意料,一反常态,没有征讨鞑靼的打算。

铁铉呵了呵手,看向碧空白云:“朝廷要办的事太多,轻易动不得兵戈啊。”

杨荣看向铁铉,对这个回答有些不太认可。

没错,现在的户部是有些困难,但还不至于到捉襟见肘的地步,要知道建文九年要到头了,户部每年预留二百万两的赈灾钱钞今年只花出去五十万两不到,有这笔钱打底,挤一挤其他的,远征一次鞑靼的费用还是够了。

加上北方粮仓越来越多,仅仅是北平一地的储备粮食,足够支用地方两年,即便是动员三十万大军远征,自北平调粮也足够了。

有钱又不缺粮,远征的条件是充分的,只要朱允炆一力决定出征鞑靼,完全可以打一仗。朱允炆没有下令出征,必有更大的考虑。

杨荣不清楚朱允炆在筹划什么,但很明白,他绝不会放过鞑靼。

朱允炆确实不打算放过鞑靼,但现在远不到算账的时候。鞑靼不是帖木儿,避不可避。朱允炆绝不会像历史上的朱棣一样,一次又一次远征,看似赢得了威名,实际上大部分是无功而返,耗费巨大。

要打,就弄死他,彻底解决草原的威胁,而不是这一年打一次,三年后再打一次。朱允炆清楚,草原不归顺,大明想要长期过安稳日子是不可能的。

战争迟早会有,只不过小打小闹已无法让朱允炆满足,决定性的战争才是帝王的棋局。

两日后,兵部上奏,要求对边镇将士进行整顿,自京军中抽调部分督官,前往边镇巡查,摸底边镇将士作风,严格军纪,枕戈待旦。

朱允炆对铁铉的做派很是不满,叫到武英殿大骂一顿,两天时间你们兵部就搞出这么一个温和的方案来?

要整顿军纪,树立军威,就应该抓纪律,抓作风,抓典型。

纪律、作风你们兵部说了,可典型呢?

傅琛?

就他一个死脑袋怎么够?!

彻查边镇,找出带头违法乱纪,毫不作为,放纵军纪的将官,一律处置了,并宣告其他地方,让所有将官都明白,朝廷整顿军纪毫不手软!

在朱允炆定下基调之后,铁铉当机立断,拿宋琥开了刀,将这个嘉峪关总兵,甘肃行都司指挥同知一杆子打到底,直接降职到了嘉峪关总旗,连个百户都不如。

对于兵部的安排,朱允炆没有反对,徐辉祖也松了一口气,现在是风头浪尖,处理了宋琥也算是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让所有人看清楚,哪怕是将门之子,犯了错一样严惩不贷。

但徐辉祖也清楚,别看宋琥被贬成了总旗,但人还是在嘉峪关,谁也欺负不了他,过不了几年,他还是会爬上来的。

这是官场的运作手段。

宋琥有护身符,加上是粗人武将,脾气暴躁,杀了傅琛也是伸张正义,所以没太过严惩。但其他人就不那么容易了,巡查边镇,只要是严重违反军纪的,一撸到底,调其他卫所充当小兵,过于严重的,报请朝廷,杀头以振军心。

朱允炆下定决心整顿军纪,在思政学府中抽出一百二十名官员充任督官,经京军大督官培训考核之后,送至前线边镇,目标是一边镇三督官。

赋予督官监察权利,同时命令边镇与地方安全局军士一年一次随机对换,切断安全局勾结将官的可能,强化御史巡查,御史不再固留边镇,半年一换,知情不报,不察失职,都将追究责任,轻则免官,重则入狱。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古里,震惊的重逢

古里。

周一壶躺在宝船的甲板上,看着蓝天白云,很是惬意。一道阴影晃过眼前,周一壶不由地坐了起来,看着爬到桅索处的儿子周海,不由地喊道:“小心可别摔着!”

周海二十出头,从小就在山里长大,山路走得多,树也爬得高,爬下桅索不再话下。自从被带到海上,就彻底玩疯了,最喜欢的就是站在桅索上,手搭凉棚看大海。

周一壶见儿子根本不理睬,也就懒得管了,靠着船舷闭上眼,唏嘘命运的改变太快。

早年间,自己是流窜于广东沿海外的海贼,专门干抢劫的行当。后来被庆元海贼团给收编,成为了方天画的手下,凭借着勇猛、狠辣的手段,混成了一个小头目。

原以为能跟着方天画联合陈祖义海贼团,可以将海贼事业做大做强,抗衡大明水师,谁知道陈祖义这家伙被儿子给干掉了,还被大明安全局与水师彻底收拾了,称霸一时的南洋海贼团彻底覆灭。

少了竞争对手,庆元海贼团就成了首屈一指的大海贼团,方天画也不甘落后,接连抢劫海商,大赚了一笔。

可谁知好日子没过多久,大明水师竟然进驻了小琉球岛,庆元海贼团连地盘都没有了,只好远遁南洋。

南洋就南洋吧,跟着方天画总是有肉吃的。在渤泥国吃了几个月的肉,发现情况不太妙,方天画又带兄弟们跑路。

跑路不要紧,反正走之前带足了货物,要够了好处。

后来,方天画带海贼团兄弟停泊旧港南侧的明打威岛,原以为这是一次蛰伏,却不成想是命运的转折。

后来,大明水师密密麻麻包围了明打威岛,在众多海贼惊慌失措,准备拼死作战的时候,方天画竟然与水师主将有说有笑,似是多年老友。

水师没有发动进攻,而是放下了一批人,无数的妇人、孩子,还包括一些老人,然后,水师大军挥挥手走了,然后,周一壶看到了自己多年不见的妻子、儿女与老父亲。

谁能想到,方天画竟是大明朝廷的人,而且身份极为尊贵,是大明宁王,太祖之子,建文皇帝的叔叔!

当初笑话陈祖义重用了安全局的人,结果呢,自己追随的首领都是朱允炆的人!

可怕的安全局,恐怖的建文皇帝!

周一壶不得不投降,不得不选择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和褚思远、蒋武等人,一起投靠了明军水师,摇身一变,从海贼成了正牌水师,肩负使命,前往一个叫非洲,从未听过又极遥远的地方。

此处停泊的地方叫古里,水师需要在这里补给物资,宁王朱权此时正在与国王沙米德会谈吧,那个摇晃来摇晃去,腰间挂着绣春刀的家伙是杨山,他的真实身份是安全局人。

想到自己当年拉着杨山吹牛,什么安全局如何白痴,建文皇帝如何垃圾,自己如何一个人砍十八个,带一帮兄弟就能攻入南京,抢几个美女让杨山乐呵乐呵,总感觉杨山随时可能拔出刀子,把自己给砍了乐呵乐呵。

命运改变的太快,总感觉有些恍惚。

周一壶以为自己全家是被大明发配了,可朱权是带队的人,他也拖家带口,莫不是他也被发配了?谁家发配的人,还能当非洲巡抚,指挥水师的……

周海抓着桅索上的绳子,晃悠着看着远处的大海,任由海风吹过身体,感觉无比的舒坦。

“那是什么?”

周海凝眸,看向北面的海面,似乎有一面破烂的旗帜飘在大海之上,随后,便从海面之下冒出一个桅杆来。

“船!”

周海眯着眼,没有多想。

这里是古里,许多西方商人都会来这里,虽然冬日这片海域主要是西风与西南风,可船自北沿海岸线南下还是没问题的,前几日,还有船只抵达古里,专门向大明水师打叹一个叫亚当的商人有没有抵达伟大的塞力斯。

当时那个家伙问自己,自己不知道伟大的塞力斯是哪里,但知道亚当去了大明京师,所以没告诉他。

周海有些无聊,看着瞭望塔,那里的军士已经打瞌睡了,毕竟这里距离港口不远,外围还有游弋的船只,不需要宝船瞭望塔上的军士值守。

“嗯?”

周海又看了一次北面的大海,不由地瞪大双眼,从海面上冒出来的船只越来越多,巨大的桅杆比自己所在的宝船还大。

那不是一艘船,那是一支船队!

西方也有如此巨大的战船?

等等!

那是什么旗帜?

看不清楚,旗帜已有些破烂。

不管了。

周海顾不得多想,扯开嗓子对甲板上的人喊道:“警备,警备,有巨大的船队在靠近,准备作战!”

“警备?”

周一壶听到声音,顿时起身趴在船舷上眺望。

杨山大踏步走来,盯着远处的海面,不由地瞪大双眼,喉结不断抖动。水师参将赵延听到动静,立即命令军士敲起铜锣。

铛铛铛地声响踩着海面,传入一艘艘船上,急促的声音也传入港口。李素正在港口与古里大臣宛格商议香料采购的事,突然听闻警训,立即辞别宛格,带军士纷纷上船。

大明水师行动极有效率,不到半刻钟时间,指挥、千户、百户、军士、水手、瞭望手等纷纷到位,船舱内已有军士站在神机炮一侧,只要军令一下,就可以推出神机炮。

李素乘小船上了宝船旗舰,赵延将望远镜交给李素,严肃地说:“这一支船队规模很大,具体是哪里来的战船还无法看清。”

“排开阵型,最高警戒。”

李素拿起望远镜,看了看,距离还有些太远,看不真切,但可以依稀看得出,这是一支船队,切切实实的船队!

赵延深吸了一口气,说:“皇上说过,西方也有造船技术,他们迟早会成为大明的敌人。莫不是说,他们已经拥有了制造大型船只的技术,甚至准备东征了?”

李素冷哼一声:“若真是如此,水师不介意先解决他们!派人通知宁王,让他立即返回港口。”

赵延指了指海面上的一艘小船:“不需要了,宁王已经回来了。”

朱权攀上宝船,推开了李素递过来的望远镜,只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海面,沉声问:“为何还没有派船只前去侦察?”

李素连忙说:“对方势大,轻易派船抵近侦察,恐会有损伤。”

朱权瞪了一眼李素,对这个倾向于保守、过于稳重的水师将领很有些无奈,事已至此,再安排人已没有多少意义,等着吧。

远处的船队在破浪前行,朱权、李素等人看得眼珠子越来越大。

朱权脸颊有些不自然得抖动着,问:“我怎么看着像是宝船?”

李素点头,自己看着也像。

朱权皱眉:“皇上到底派了多少宝船去非洲拉矿,在你我之外,还有第二支船队?”

李素摇头。

非洲矿场是自己负责,带着矿产返回京师,这还没休息几个月,就再次南下,于旧港休整等待季风,这才抵达古里。

即便是皇上当真安排了其他船队前往非洲拉矿,也应该在自己的后方,东面或南面,不可能出现在正北面。

朱权、李素等人看着张牙舞爪,如同在地狱之海里奔腾而来的船队,一个个长大嘴巴,眼前的船队,竟然有十六艘大中宝船,周围还跟着十几艘大福船!

船只破破烂烂,桅杆上的旗帜有了破洞,似是经历了无尽的苦难,有些船舷破碎了,巨大的船帆满是补丁。

它们似乎是从魔海里杀出来的,是闯过千难万险杀出来的!

周海看着不断接近的大船,而朱权、李素如同吓傻了一样毫无动静,不由地大声喊道:“下令啊,动手啊,他们已经杀过来了!”

朱权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可思议地问:“是他们吧?”

李素擦了擦眼角,哽咽地重重点头:“没错,是他们,是他们!只有他们才可能出现在这里,只有他们才会如此受尽磨难,他们回来了,活着回来了!”

朱权抬起手,铿锵有力地喊道:“非洲水师全体听令,列队迎接我们最伟大的水师船队!”

最伟大!

朱权清楚回来的人是谁,也知晓了他们背负的使命!

无论他们有没有完成任务,无论他们抵达没有抵达南美洲,找没找回来神秘的种子,他们都是最伟大的水师船队,他们用巨大的勇气,巨大的牺牲,为了无数人的命运,拼了所有!

他们,是当之无愧的英雄,是最伟大、最可爱的水师将士,是郑和的船队!

军令下达,无数军士从船舱中走了出来,列队于甲板之上,形成一个个整齐的队列。朱权一手夺过军士手中的旗杆,拿起旗杆,站在船头之上,大力挥舞着,喊道:“郑和,张玉,朱能,骆冠英……”

一个个名字,激入海面,激起一阵阵浪花。

李素红了眼,赵延止不住流泪。

与非洲别过时相比,宝船的数目对不上,大福船的数目对不上,他们这些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郑和,回答我们,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大明的版图变

褴褛的披风在肩,随风摆动。

郑和站在宝船的船头,直盯着远处的海面。那一艘艘船上高悬的日月旗,无比的鲜艳与耀眼,猎猎而动,是在欢呼。

站在郑和身旁的王景弘、匡愚、郁震等人,早已失了坚强,一个个眼含泪花。

郑和旗舰左侧,是朱能操纵的宝船,此时朱能单手握着船舵,强忍着激动,微调着航向,想要大声喊出,却只发出了低沉的声音:“落帆。”

郑和旗舰右侧,骆冠英走到船头,将吊着左手臂的布条从脖子上取下来,不顾医者的阻拦,握了握左手,咬牙说:“这点伤,不算什么。兄弟们,兄弟们!”

一声低沉,一声高昂!

“前面是我们大明的水师船队,落帆,全军列队!”

骆冠英扯着嗓子喊。

一艘艘船只落下帆,随着抛锚的指令传下,巨大而沉重的铁锚刺开海面,直奔海床而去。

郑和水师,稳稳停在海面上,各船船长、副船长收到命令,集结旗舰。

朱权向前压动日月旗,船队缓缓接近郑和的船队,在距离十五丈的位置抛锚。朱权、李素、赵延、杨山等人纷纷下了宝船,乘了小船前往郑和的旗舰。

郑和、朱能、骆冠英、袁逸尘、匡愚、郁震等看着第一个攀上宝船的人,不由地瞪大眼,这,这不是宁王朱权吗?

朱权大踏步上前,看着郑和等人,激动地说:“郑副总兵,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郑和连忙带人行礼:“水师副总兵郑和率水师将士,见过宁王。”

朱权一把扶住郑和,示意众人免礼,目光扫去,只见一个个将士皮肤黑了不少,身上带着伤的更不在少数,有些人失去了手臂,有些人脸上挂着一道道伤疤,还有人身上绑着布条子,看这样子,绷带是用完了。

李素爬上来,看着众人如此惨状,不由地喊道:“副总兵,诸位!”

郑和、朱能等人看向李素,顿时百感交集。

李素是随郑和等人一起出航的将领,只不过郑和将他留在了非洲开矿,并没有带着去南美洲。

郑和看着李素,重重地点头:“李素,我们路过非洲据点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仓库了,想来你们已经回了京师,没成想在这里遇到你们。”

赵延、杨山等人上了船,越来越多的朱权水师将士上了郑和船队的船,一艘艘船上,充满了重逢的喜悦。

久别大明,异国相遇,何其幸!

郑和是一个坚强的人,此时也忍不住湿了眼。自建文五年九月离开京师,至建文九年十一月,历时四年多,终于在归航途中遇到了大明的船队,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日月旗!

万青林和赵延抱在一起,哭个不停,许多将士在这一刻,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亲密的战友拥抱在一起,用泪光看着彼此,用哽咽的声音诉说别离。

多年孤独,漫长航行,雨林杀机,寒海归舟,无数牺牲,无数重浪,终有故人音容。

朱权命令军士酒菜,定要大庆三日。

郑和没有拒绝,船队抵达古里,就已经到了要休整的时候了,冬日里也无法返回旧港。古里是大明重要的中转站,这里囤有大量的粮食、贸易物资,足够支用船队长时间休整与等待季风。

酒宴。

朱权看着郑和、朱能、骆冠英等人,微微皱眉,询问:“张玉张将军呢?”

话音一出,霎时安静。

郑和面露悲伤,骆冠英等人更是低着头。

朱权、李素等人心头变得压抑。

郑和深吸了一口气,悲痛不已地说:“张将军为了完成使命,耗尽生机,在归航途中因病去世。”

朱权预想到了这个结果,可听到郑和亲口说出来,依旧震惊不已。张玉是郑和船队的核心人物,是郑和之下的第一人,他也是大明水师的重要将领,自建文元年开始,就一直奋战在第一线,打海贼有他的功劳,打倭寇还有他的功劳,郑和出海,他从未缺席过。

现在,这个战功卓著的老将走了。

朱权黯然神伤。

郑和起身,端起酒杯,对朱权说:“还请王爷准许,这第一杯酒敬给牺牲的张老将军,敬给牺牲的一万四千三百八十二名将士!”

朱权猛地握着酒杯,酒水洒去大半。

李素、赵延更是泣不成声。

一万四千三百八十二名将士,这是何等巨大的牺牲!

郑和目光坚毅,举起举杯,往身前洒去,以刚强不屈的意志说:“这些牺牲的将士,都是大明水师的英雄与骄傲,他们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英烈碑上!”

朱权眨了眨朦胧的眼,问道:“如此说来,你们到了那里,对吗?”

郑和重重点头,吐出四个字:“不辱使命。”

朱权一拍桌案,喊道:“好!好样的!你们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你们的荣耀将由天子授予,我相信,皇上绝不会亏待你们与你们的家人,包括牺牲将士的家人!”

郑和相信,朱能相信,没有人怀疑这一点,建文皇帝知道此行的危险与牺牲,也知道此行的伟大与光荣,绝不会忽视了死去的将士及其家眷。

朱权坐了下来,渴望地看着郑和等人:“本王能否见识见识那些神秘的种子与果实?”

郑和答应道:“王爷想见自没有问题,骆冠英,去拿些土豆、花生、玉米给王爷看看。”

骆冠英答应一声,去船舱中取来一些果实,端给朱权。

朱权掂量着比拳头大的土豆,比手掌长的玉米,如小拇指大小的花生,听着骆冠英的介绍,不由地暗暗吃惊,低声问:“你们能取得这些果实,都是按照皇上说的地方找的?”

“没错。”

骆冠英答得爽快。

朱权凝眸问:“皇上为何会知晓那不可知之地有世人不曾听闻过的果实?”

骆冠英耸肩。

郑和摇头。

匡愚笑着表示:“皇上如何知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这些农作物,大明将很快摆脱饥荒。天下无饥,世无饿殍,圣人盛世!”

郁震看着这些宝贝,目光中满是柔情:“王爷,有些事不知道是最好的结果,没必要追问到底。只要这些东西在大明生根发芽,开花结果,那比什么都重要。”

朱权剥开花生,放入口中咀嚼着,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敬畏。

自从朱允炆登基之后,他似乎就成了另一个人,凭借着强大的势,压迫得燕王朱棣不得喘息,以致于最后臣服。

朱允炆不再是自己熟悉的文弱书生,不再是空谈儒家治国,优柔寡断,容易受人影响的侄子,摇身一变,成为了儒法并举,行事果决,极有主见与魄力的大明天子。他有着令人恐惧的洞察未来的眼光与智慧,有着无法令人理解的奇思妙想又被证明是对的!

所有的一切都还好解释,归入聪明、天才里面还可以说得通。但唯独这非洲、南美洲,这花生、玉米与土豆,天才解释不了,聪颖解释不了。

只有一个解释:

朱允炆是神,是真正的天子!

朱权抬手,轻轻按在胸口,似有冰冷的玄铁在灼烧胸膛,想起过去,自己曾想过与朱允炆交锋,曾有野心贪慕宝座,想要凭借着智慧与力量,手握权印,御极天下!

可现在才发现,自己竟如一只井底之蛙,不知天高!

朱权放下手,想要吃一口土豆,却被骆冠英拦住了,这玩意生吃怎么好吃。

众人有开始热闹起来,询问起郑和等人的航行,说起巨大的牺牲气氛又变得压抑,骆冠英有些郁闷,连忙转了话题:“王爷,你们倒是说说,我姐夫怎么样了?”

朱权愣了下,你姐夫是谁,哦,我去,忘记了,抱歉……

“皇上身体康泰,你姐姐为皇上诞下一位小公主,极是受宠。对了,今年年初的时候,朝廷还派大军扫荡了东北野人女真,这群不听话的野猴子被赶到了极北之地。还有,朝廷已经四分水师了,你们还不知道吧,大琉球、小琉球都已经是大明的了,渤泥岛绝大部分也归入了大明,那里成为了南洋水师治所……”

“这么猛?”

郑和等人有些震惊,这才出去四年,东海、南洋格局都变了。

李素在一旁说:“何止,你们是不知道,我们水师正在进行蒸汽机船只改造,一些蒸汽机船能够不再等待季风、洋流,冬去北,夏往南,轻松自如。”

郑和惊奇地问:“什么是蒸汽机船?”

李素解释一番,赵延补充几句,朱权还比划着。

郑和、朱能、骆冠英等人震惊不已,离开四年,大明水师的实力已是天翻地覆!什么蒸汽机,什么滑轮,什么铁船都开始制造了。

难以想象!

国子监成为了第一大学府,站在了大明各学府的最顶端,科举考试逐渐弱化,国子监结业考试成为了朝廷取士的关键。

帖木儿东征了,败给了大明,丢到了性命,整个西域已被大明收入,成为了西疆省。

不同于过去,不同于往年,一切都在改变,特别是,大明的版图在变。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给你们一座金矿

时代的变化,如同大西洋的浪潮,裹挟着厚重的黑色起伏,掀起惊涛骇浪。

郑和等人惊讶于大明的改变与强大,朱权等人惊讶于航行的悲壮与神秘的果实。

在听闻朱权的使命之后,郑和等人更是投以敬佩的目光。

非洲南端,尚是荒凉。

朱权一个藩王,竟愿意舍弃荣华富贵,别离故土,携家带口前往非洲去完成建文皇帝的战略部署,为大明安危铸造前沿屏障,无疑,他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朱权无法在古里停留太久,必须乘着冬日的西风前往非洲。在古里与郑和等人大庆三日之后,终离开古里。

郑和等人送走朱权、李素等人,再一次见到了熟悉的古里国王沙米德,沙米德对于郑和的归来很是高兴,设宴款待。

骆冠英等人看着大海,也知此时不是回家的时候,只能安心等待,索性就放心下来,留在古里港外的船上,照顾自南美洲带来的植物。

大明京师。

帖木儿国,哈里的使臣库雷山、孙恩经过漫长的旅途,终于抵达了金陵。

库雷山与孙恩回过头看,如此遥远的距离,明军到底是怎么动员军队前往昌都剌的,又是如何保障后勤的,路线每增加百里,后勤的压力增加的可不是一点半点,何况这是几千里跨度的后勤线。

能支撑起六七千里之外的庞大战争,还是一群以步兵为主的军士,大明是何等的国力才做到了这一步,伟大的帖木儿输给大明,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大明拥有一种特殊的道路,这种道路很是平坦,雨天也不会泥泞,哪怕是夜间走,也不用担心颠簸,甚至可以在马车上安稳地睡觉。

库雷山是将军,清楚这种路极适合军队机动,有了这种路,战马与军士能节省不少体力,尤其是后勤,粮草输送将会变得尤为轻松,完全不需要担心车轮陷在坑洼里,费力推出来。

这些路,利了民,但也护了国!

孙恩看着繁华的大明京师,这里虽没有撒马尔罕的清真寺,没有随处可见的虔诚信徒,却有着往来的商贾,叫卖的商贩,忙碌的士民,这座城的雄伟与壮观,比撒马尔罕更甚。

住入会同馆,库雷山、孙恩等人终于不再受寒,享受如春的暖炉,并在会同馆里直接修习了上朝礼仪。

两日后,早朝。

库雷山、孙恩手持哈里国书,入朝觐见。

一番礼仪之后,库雷山捧起国书,高声喊道:“帖木儿国国王哈里,特派我等为使臣,手持国书参见大明天子,愿天子福寿康安,愿大明国运隆昌。”

通事在一旁翻译。

朱允炆对这些场面话并不在意,以哈里的真性情来说,他估计是不会愿意自己好好活着,也不愿意大明更强大的。

命人接过国书,里面有一份译文。

朱允炆仔细看过哈里的国书内容,与预想中差不多,哈里已经意识到,一直给大明输送金银导致统治基础不太稳定,若持续下去,帖木儿国说不得会分崩离析,希望大明天子网开一面,延长输送金银的期限。

帖木儿国此时还算是稳定,哈里成为了帖木儿嫡出独苗,几个叔叔也死在了西疆,没有人能从正统上击败他。至于地方上的乱象,确实存在,这与哈里横征暴敛有关,而横征暴敛的目的,是为了给大明钱财买平安。

朱允炆很清楚,帖木儿国乱了对大明并没有好处,不说西疆军事压力会增加,就是刚刚开启的丝绸之路怕也会夭折。

但哈里想要舍了这一笔账,那是不太可能的事。

沉思稍许之后,朱允炆将国书放下,看向库雷山与孙恩,开口道:“哈里国王只提出了减少进贡的钱财货物,并没有提出相应代价,这多少有些不合适吧?”

“这……”

库雷山有些苦涩,哈里国王都已经央求少进贡了,还怎么个付出代价,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朱允炆威严地说:“朕倒是有一个办法,即能让哈里完成进贡,也可让帖木儿国变得富足。”

库雷山惊讶不已,这世上还有如此办法?

孙恩着急地询问:“伟大的天子,是什么办法可以做到如此完美?”

朱允炆淡淡地说:“一座未曾开采的大型金矿。”

库雷山与孙恩对视了一眼,库雷山不解地看向朱允炆:“莫不是伟大的天子打算给帖木儿国一座大型金矿?”

朱允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朕给你们一座金矿,并不合适,因为那一座金矿就在帖木儿国内。说朕给你们一座金矿也没错,因为朕不开口,你们就是再找个四百年,也找不到金矿所在。”

库雷山、孙恩很是震惊,虽说帖木儿国内有些金矿,但现在都已经在开采了,再说了,国内大型的金矿也没有一个啊。

孙恩不解:“大型金矿既然在帖木儿国,为何帖木儿人并不知晓,而唯天子知晓?天子所言,可否属实?”

解缙、杨士奇、徐辉祖等人也看着朱允炆,不清楚朱允炆从何处得到的情报。

朱允炆自信地说:“朕何处得来的情报与消息,你们无需询问。只需你们回报哈里国王,朕可以给他一座大型金矿的具体地点,但大明需要这一座金矿全部黄金的四成,只要他答应这一个条件,年年入贡之事,朕可以一笔勾去。”

夏元吉听闻之后,顿时笑了。

朱允炆从来是不会做亏本生意的,既然金矿不在大明境内,给哈里透个消息也并无不可。让哈里派人去开挖,大明派人监管,到时候收黄金就是了。

这样一来,哈里得了六成金矿的好处,可以铸造更多的金币,缓解国内矛盾,还可省去进贡事项,轻松许多。

库雷山心动了,孙恩也认为可行,若哈里真的可以得到一个大型金矿,那帖木儿国严重缺乏金币的现状就会缓解,民间也会趋向于稳定。

只不过,大明竟然要金矿的四成收益,这这笔钱可能比进贡的数额大得多。

库雷山、孙恩几次说辞,都没有改变朱允炆的意志。

朱允炆以不可动摇的姿态告诉库雷山、孙恩:“四成是底线,绝不可更改。在使臣返回之时,朕会派人带金矿舆图与金矿约定文书同行,若哈里国王同意,就取出金矿舆图,签署文书,若哈里国王不同意,则销毁金矿舆图,一切进贡照旧。”

库雷山、孙恩见此,也无法再说什么,只好叩谢天恩。

宴请中,库雷山、孙恩收到了大明开国四十年大阅兵的邀请,库雷山、孙恩自是不愿放过如此机会,连连答应。

长途跋涉,不休息两个月,熬过最冷的日期,也不好回去,正好赶上大阅兵,怎么都要好好看看大明的军威与战力。

宴请结束之后,夏元吉匆匆入宫求见,之后不久,带着一脸笑意离开。解缙听闻夏元吉是笑着离开的,就对审看文书的杨士奇说:“看吧,皇上这是敲了一大笔钱。”

杨士奇头也没抬,盯着文书说:“金矿而已,又不是银矿与铜矿。你是知晓的,钱钞能不能立住,关键在于白银、铜矿是否充足。这几年商业发展迅猛,市面上的钱钞变得紧俏,物价有所下跌,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乱子。”

解缙并不担忧,滋溜了一口茶:“不就是增加印刷钱钞,现如今有了蒸汽机,印刷钱钞还是简单。再说了,宝钞流通多年稳定,百姓与商人都认可,多印部分宝钞,并不会导致宝钞贬值。”

杨士奇抬起头,看向解缙:“只增加宝钞印制,却没有相应的银铜储备,一旦宝钞贬值,商人、百姓挤兑,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皇室信誉,朝廷信誉,都将荡然无存,那时候才是灾难。”

解缙知晓杨士奇说得有道理,但总依靠挖一点银矿、铜矿、金矿,然后发等额宝钞,这种方法实在是跟不上市面需要,现在宝钞紧俏,出现了所谓的“通货紧缩”,宝钞升值了,人们反而不愿意花宝钞,转而渴望花铜钱了,这是不太正常的。

“我听闻国子监商学院正在研究这个问题,中央钱庄的主事也纷纷上奏,请求加印宝钞,说明现在宝钞不足,不需要拘泥于金银本位。”

解缙主张激进一点。

杨士奇认为稳妥一些较好,并不太赞同加印宝钞。

两位内阁大臣终究还是想多了,户部人才济济,对金银本位、货币价值、市场供需已有了较多了解。

朱高炽、朱允熥等人在与夏元吉等人商议之后,秘奏皇上,请求降低金银准备金,由原来的百分之百,调整为百分之九十,多出的百分之十准备金,全部增印宝钞,这些宝钞直接划归户部,充当建文十年的税。

铸币税,就此登上了大明舞台。

朱允炆欣然同意,户部凭借着铸币税,一次性入库宝钞近八百万。

朝廷,又有钱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财政小分配

铸币税的出现,是商业活动日益频繁、交易规模不断扩大的必然。完全的金银本位无法适合日益增长的商业需要,降低准备金,按照一定比例增印宝钞,符合经济发展规律。

这些增印出来的宝钞,百分之百全部作为税上缴国库,也就是说,通过铸币税,户部白嫖了一大笔税钱。

夏元吉清楚,这种操作会带来一定程度的宝钞贬值,但也明白,财富的大池子会变大,增加的总体财富若是可以抵消宝钞贬值的影响,那就说明朝廷的举措并无问题。

这是大明户部一次稳健的调整,也是经济学理念在大明的生根发芽。

户部突然多了一大把钱,朱允炆自然不允许这些钱躺在库房里发霉,于是召集了内阁大臣、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府主官入宫。

暖炉温烈酒,檀香自袅袅。

朱允炆以小型宴会的方式,宴请这些重臣,看向夏元吉:“户部不能总捂着钱袋子,要学会放开手脚,说说吧,户部今年结余还有多少,诸位部院都在,一起分了如何?”

夏元吉瞪大眼,这算什么宴请,摆明了是针对户部的鸿门宴啊,这一刀刀下来,谁能扛得住,思索一二,谨慎地开口:“皇上,户部今年结余是有些,臣以为,这些结余可以存至明年二月财政预算时,再作安排。”

那意思是,皇上你别着急,让户部先捂几个月,暖热了再花。

可朱允炆明显没这个想法,市面上宝钞日益紧俏,和捂钱的习惯有很大关系,捂着钱不花的并不是只有户部,还有无数百姓,大部商人,就是官员这种“铁饭碗”的家伙,也有存钱的习惯,以前银子都埋在土里,需要用的时候还得洗洗刷刷,现在宝钞也有人放箱子里,埋在土里。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手中有钱,心中更不慌。

这是历史的惯性,是无数年整个社会形成的习惯。有点钱就存着,不乱花钱,什么刺激消费,促进消费,对大明百姓来说就是扯淡,一年到头来,除了必需品之外,都不愿意多花钱。只有一些手中存余较多的百姓,富裕之家才会更多消费,但这部分群体的数量,依旧不多。

这也就是京师繁华,京师外八十里清冷的缘故,小县城的商业几乎只是生活必需品,如粮、布、药材等,像是书籍、好酒、香料、优良家具等等,进入了也没多少人消费得起。

大部分人存着宝钞不消费,商品流通又需要大量宝钞,紧俏的宝钞导致宝钞升值,相应的物价有所贬值,阻碍了商业进一步发展。

朱允炆不允许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去,年前正是商业消费的重要期,不撒点钱出去,怎么带动消费?

“年后财政预算是明年农税、商税的预算,今年的财政剩余多少,铸币税增加了多少,合计多少,说吧。”

朱允炆下定了决心。

夏元吉无奈,只好给出了户部结余:“今年财政花销较大,财政结余还有四百三十二万两,铸币税所得有七百九十二万两,并未全部入库,目前入库只有二百六十万两。”

朱允炆微微点头,默默盘算后说:“既如此,那就将结余与入库银全都拿出来,即六百九十二万两再作分摊,尚未入库的五百三十二万两,转入明年预算。各部大臣,拿出所需所请,厘清之后,至户部申领。”

夏元吉无奈,这来回去留,忙了一大圈,户部较之最初,也就只多了一百万两钱钞的结余。

铁铉听闻有如此好机会,当即站出来:“皇上,兵部申领三百万两钱钞,有了这笔钱,明年开春新军之策便可普至山西、陕西、四川全部卫所,距离全面推行新军之策更进一步。”

陈性善不乐意了,连忙说:“兵部是否太贪心了?新军之策按部就班,慢慢来就是了。可文教事关国本,不可耽误。皇上,社学已初步普及,然县学、府学还远未跟进,需要抓紧扩建县学与府学。另外,为适应未来十年所需,北平国子监需要搭建三层教学楼二十一座,远超最初设计的九座,礼部申领二百万钱钞。”

工部郑赐摆了摆手:“兵部事不着急,礼部事也无需如此之多。最紧要的,还是工部水利。凤阳兴修水利,利了万民,这两年来凤阳府旱涝初解,百姓日子好过了许多,然其他地区依旧严重缺乏水利,是时候向淮安府、徐州府,包括山东等地,兴修水利,以供农田所需。农桑兴盛,以水利为先,工部申领二百六十万两。”

刑部尚书暴昭见是大家如此热闹,刚刚站起来,还没说一个字,就迎来了一大群愤怒的眼光,你一个刑部的,要什么钱,拿钱干嘛,翻修地牢还是打造刑具?

暴昭无奈,只好说了句腿麻了,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吏部也不好说话,毕竟人事单位总不能给员工要福利吧,什么,衙署破了洞,想要修缮修缮,这个不需要要钱,工部给你负责了。

一番扯皮与争论之后,六百九十二万两财政,二百四十二万两进入了兵部,用于新军之策;工部领了二百万两兴修水利;礼部拿走了一百六十万两用于文教;五军都督府拿走了五十万两,用于卫所整顿;剩余四十万两,则进入了水师都督府,主要用于改善南洋水师、旧港驻军军士的生活。

朱允炆看向众人,严肃地说:“朝廷不可支出无度,也不可结余太多,收支平衡,接近……平衡,是健康的财政。当然,每一笔财政去向,都会有专人厘清、调查,朕绝不允许这些钱财过一个人的手,留一层的钱。若是这些钱财没有落到百姓、匠人、军士手中,而是落在了官吏手中,朕绝不轻饶。”

众人领命。

夏元吉道:“自朝廷改俸禄之后,官吏生活大有改观,官吏清廉,一年到头依旧有所剩余,少的剩余十两钱钞,生活康泰已可满足。若再有人贪污,着实是胆大妄为,应予以严惩。”

朱允炆摆了摆手:“官吏不会安于现状,俸禄能让他们衣食无忧,却不能满足他们的奢侈享乐。若缺了监察,缺了法度,难免各级官吏会堕落。朕希望在建文十年,朝廷要加大对官场整顿,务必减少贪腐,清除乱民、扰民,不作为,胡作为的官吏。”

蹇义与戴德彝表态,加强全察,加大治理。

“阅兵方面准备的如何了?”

朱允炆看向铁铉。

铁铉自信地说:“皇上,阅兵方面已准备就绪。按照吩咐,在小教场内搭设了观览高台,混凝土道路也完成了修缮,民众观览区域也已清理完毕,可容纳八十万百姓聚集。”

朱允炆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容纳八十万人的广场,算不得大,至少比不上后世京师的那座百万群众大广场。

当然,八十万只是理论数,并不意味着整个金陵城的人都跑过来。

朱允炆看向解缙与杨士奇:“届时百姓聚集众多,务必妥善安抚百姓,有序进入,有序离场,不可出现混乱。内阁去看看现场,保障百姓所需,考虑周到,与兵部、五军都督府准备好预案,及时应对。”

解缙、杨士奇连连答应。

大阅兵事关重大,绝不允许出现事故,务必做好安排。

各方消息已开始传入京师,南洋诸国中,已有六个藩属国国王亲自带队,正在前往京师的途中,其他国家也派遣了王子与重臣。朝……鲜方面,国王李芳远此时也已抵达北平,瓦剌的把秃孛罗抵达了开封,国内各地土司也都接近京师,朝廷官员与安全局人已在江西接应到了乌斯藏哈立麻、札巴坚赞。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次齐聚各国国王、王子、首领,齐聚地方势力首领与要人,规模之大,范围之广,远超洪武。

这是大明的大外交,是大明对外展示实力、国力的最大舞台,朱允炆力求办得精彩,办得得体,办得令人深刻。

十二月,大阅兵进入了最后的准备阶段,教场内开始了三天一次的彩排,各种布置开始完善。匠学院、工程极学院也参与到教场内,做好相应的装备调试,准备好了令人震惊的秘密武器。

十二月三日,乌斯藏哈立麻、札巴坚赞抵达京师,朱允炆特派回京的姚广孝,代替皇室迎接,并安置在天界寺内。

这一夜,朱允炆看着乌斯藏的舆图,对这里的复杂依旧有些头疼,思虑良久,才定下心思,先聊聊再说,和平臣服为上,下下策才是动武。

翌日。

朱允炆下旨,请哈立麻、札巴坚赞入朝。

哈立麻、札巴坚赞在姚广孝、候显等人的陪同下,进入了大明帝国的奉天殿。令群臣不满的是,哈立麻、札巴坚赞对朱允炆行的是佛礼,而不是跪拜之礼。

朱允炆对这一点并不感觉意外,候显在乌斯藏耽误了那么久才回京,可不是因为路途遥远,而是这些人躲着不见,不愿来,以致于拖延日久,最后被候显等人的“诚心”说动,这才答应入京师。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乌斯藏要设省?

方外之人,不行世俗之礼。

哈立麻与札巴坚赞自认为是乌斯藏白教中人,唯一值得他们朝拜的只有佛,大明天子,他是人,不是佛。

朱允炆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动怒,这点小事还不会勾起太大的不满情绪,只淡然一笑,平和地说:“久闻哈立麻尚师、札巴坚赞第悉(第悉为首领的意思)是乌斯藏名望大家,今日一见果是不凡。这一路杳杳数千里,穿府过县,倒是辛苦了。”

“劳天子动问,数千里修行,我等并不觉辛苦。”

哈立麻不温不热地回道。

朱允炆点了点头,称赞道:“哈立麻尚师不愧是修行中人,数千里修行不觉疲惫,大明军士就比不上尚师,他们从七千里之外的西疆返回京师,可是足足休养了三个月,如此说来,乌斯藏佛法果是有妙处。”

哈立麻、札巴坚赞脸色变得有些错愕与难看。

建文皇帝这是啥意思,他不是想说,大明军士能能跑到七千里之外收拾了西域,自然也能跑到西域南面的乌斯藏收拾了我们?

好一个犀利的帝王,不动声色,竟威胁了过来!

哈立麻凝重地说:“乌斯藏佛法不同于大明佛法,它诞生于冰雪高原之上,加之乌斯藏有大佛护佑,深修佛法,方可不觉疲惫。若天子有意,乌斯藏佛法愿弘扬金陵。”

朱允炆听闻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解缙、杨士奇看着有些大胆的哈立麻,有些愠怒。铁铉、杨荣的目光变得有些阴冷,哈立麻竟然想要度化建文皇帝,还真是有胆量啊。

“大胆!”

蹇义看不惯哈立麻的嚣张气焰。

朱允炆摆了摆手,止住笑意,目光中带着几分幽冷:“尚师果是厉害,既然乌斯藏佛教如此热情,那朕是不是应该号召大明芸芸众生,前往乌斯藏的布达拉宫看一看佛法?不瞒尚书,朕有几位皇叔喜好佛法学问,身体也好,或可以入住布达拉宫,精研佛法。”

此言一出,百官敬佩,看着吃瘪的哈立麻,一个个心里爽快至极。小样,你想度化建文皇帝,皇帝还想让藩王去布达拉宫玩玩呢。

哈立麻一脸肃然,看着朱允炆那双深邃而令人畏惧的目光,终低下了头。看得出来,建文皇帝并不是怀柔的人,也不是一个退让的君主。

最初,哈立麻并不想离开乌斯藏,只想派遣一个弟子应付了事。

可在建文八年底,大明打败帖木儿,并在西疆设置卫所的消息传入消息闭塞的乌斯藏。哈立麻以为大明无法立足西疆,可到了建文九年中,大明的卫所越发完备,地方也开始变得井然有序,这不得不让哈立麻感觉到不安。

加上候显、智光等人的游说,不得已才出了乌斯藏,准备见识见识建文皇帝,看看他的意图如何。

现在,朱允炆的意图几乎已经昭然若揭,他想要乌斯藏,想要当布达拉宫的主人,但自己不会同意。

可强势的大明不能招惹,哈立麻推脱:“乌斯藏不过是一苦寒之地,怎敢劳皇室亲王前往。乌斯藏自上而下,敬仰天朝,愿一如既往,听天子差遣。”

哈立麻亮明了态度:朱允炆,乌斯藏就是乌斯藏,洪武年间设置的朵甘都司、乌斯藏都司,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了,一切如故,不要再作改变。

朱允炆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对于乌斯藏特殊的情况,可以给予政策,选择羁縻,重用僧教,但那里的土地是大明的,大明的军队必须驻扎。

想到这里,朱允炆干脆摊开:“乌斯藏地区是大明西部重地,如今西疆省已是平定,设了西疆省,若乌斯藏迟迟不能设省,朕心不安。今召乌斯藏尚师与札巴坚赞第悉前来,是为了商议设省一事。”

哈立麻、札巴坚赞听闻之后,顿时脸色大变。

设省?

明廷想要加强对乌斯藏的直接控制?

札巴坚赞咬了咬牙,再一次提醒:“乌斯藏地势高,到处都是雪原,气候又是寒冷,设省就没这个必要了吧,官员上了高原,恐怕会难以喘息,更难行走。”

朱允炆淡然一笑,将目光投向候显、智光僧人:“敢问札巴坚赞第悉,可是在高原之地见到的大明使臣,还是在其他地方?”

札巴坚赞顿时语塞。

没错,候显上了高原,智光也上了高原,这两个家伙虽然气喘吁吁,但还是适应了高原的气候,甚至还在高原上生活了近一年时间。

朱允炆没有给哈立麻、札巴坚赞拒绝的余地:“乌斯藏设省,是朕不可更改的意志。但考虑到乌斯藏的情况,朕可以暂设一个都司,不设布政使司与按察使司,两位意下如何?”

哈立麻、札巴坚赞自然清楚这里的都司是什么意思,显然不再是羁縻的已藏人为主的都司,而是直接听命于大明皇帝的新都司,换言之,他想要大明军士进入乌斯藏等地。

哈立麻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来一趟大明京师,迎头棒喝,就是建文皇帝要设省的消息!

札巴坚赞有些愤怒,若是大明皇帝和颜悦色,低三下气,哀求自己,说不得还会准他设省,入驻军队,现在竟是如此强势,以势压人,谁能同意?

哈立麻看了看微摇头的札巴坚赞,对朱允炆说:“乌斯藏愿意臣服,还请天子保持现状,朝廷的赋税,我们会以马来抵。”

朱允炆摆了摆手,轻声说:“赋税是赋税,现在谈论的是设省的问题,当然,兹事体大,朕也不强求你们即刻回答,不妨留在京师,观览放松,在开春之后再给朕答复。你们放心,在乌斯藏设新的都司,并不会干涉你们的宗教与信仰,不会成为你们招揽信徒的障碍,大明会尊重乌斯藏的现状,就如尊重西疆的回回人一样。”

哈立麻、札巴坚赞听到这里,心头总算是放松下来,至少明廷并不打算直接动用武力强行改变乌斯藏。

既然还有时间,那就等等再说。

朱允炆强势在先,礼遇在后,威恩并施,为了表示对哈立麻、札巴坚赞的重视,封哈立麻为大宝……法王,扎巴坚赞为阐化王,赐给诏书和螭纽玉印。

为了拉拢这两位实力派,朱允炆不惜血本,赐下了五百斤黄金与二百斤金粉,金粉并非是纯金,而是一定比例的铜、锌和铝合金,对于佛教徒而言,往往会用金粉写书,粉饰佛像等。

如此手笔,不可谓不大。

哈立麻、札巴坚赞被朱允炆这突兀的改变弄蒙了,这些程序难道不是应该放在前面的吗?你早点给了好处,我们也不会那么针锋相对了啊。

两个人很是不理解,直至后来回到会同馆,陪同的姚广孝解释了一句:“若天子先施以好处,后谈论问题,事成,岂不是让人误认为尚师与第悉是贪婪之辈?天子先议事,事不论成败,都赐下封赏,说明天子重视两位与乌斯藏大局啊……”

哈立麻、札巴坚赞钦佩不已,开始认真思考乌斯藏的未来。

这一日,姚广孝邀请哈立麻、札巴坚赞前往大报恩寺。

大报恩寺的工程自建文元年开始,至今已有九年,这才转入到收尾阶段。之所以历时九年之久还没完全竣工,与北平新都营造有关。

新都营造需要大量高超技艺的匠人,而很多匠人就是直接从大报恩寺工地上拉走的。经过漫长的修建,大报恩寺基本完工。

大报恩寺以大雄宝殿、天王殿、大明英烈碑为主体,更有一干大殿,僧院一百四十八房,东西画廊廊房一百一十八间,经房三十八间,规模极其宏大。整个大殿内部技艺精美,刹顶镶嵌金银珠宝,门框饰有狮子、白象、飞羊等佛教题材的五色琉璃砖,角梁下悬挂风铃一百五十二个,日夜作响,声闻数里。

姚广孝一边引路,一边对哈立麻、札巴坚赞介绍着:“这座大报恩寺是佛教中的圣地,但最神圣之地,并非是大雄宝殿,也非是四天王殿,而是那里。”

随着姚广孝指向,哈立麻、札巴坚赞看去,只见过了门之后,竟是一大型广场,广场之上,矗立着一座高大庄严的石碑!

“这是?”

哈立麻、札巴坚赞有些震惊地走上前。

姚广孝看着这一座九丈九高的巨塔,目光中满是骄傲。看向顶部,那里是石头雕刻的大明国徽,是大明的象征,石碑上部除了基础的花纹、星辰之外,并无多少粉饰,连字迹也并未写上,倒是底部周围,以浮雕记录着大明王朝的大事件。

脚下的广场,是阴阳广场,充满了道教色彩。碑刻之下坐着的又是莲花座,充满了佛教色彩。

姚广孝缓缓说:“这座塔,不是佛塔,而是大明英烈碑!”

“英烈碑,为何没有文字?”

哈立麻有些不解。

姚广孝严肃地说:“文字已经准备好了,但有些人的名字,还没有准备好。这座塔上,将镌刻下为大明牺牲的重要人名,供后世万民永久膜拜。尚师,第悉,若你们愿为朝廷控制乌斯藏舍弃计较,成就大明乾坤一体,百年之后,我相信,这里也会有你们的名字。”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大明大外交

十二月中旬,各路使臣纷纷抵京。

第一个抵达大明京师的国王是朝……鲜国王李芳远,李芳远并不是十几个人来的,而是带了三百人的使团队伍,包括重臣河仑、金士衡,大将李从茂等人。

或许是为了拉进关系,李芳远连伊真儿的父母兄弟也带到了大明。不得不说,此举确实是让伊真儿高兴不已,得到朱允炆的许可之后,伊真儿带着大明的小公主,颇有几分炫耀地在宫中宴请了自己的家人。

为了让父母好过一些,伊真儿将自己多年积攒的钱财与宝贝,都拿了出来,那一个厚重,让朱允炆直喊败家娘们,御赐之物也敢送人,也就你装天真……

李芳远第一次见到朱允炆,看着这个比自己刚好小十岁的大明天子,不由地暗暗羡慕。不得不说,朱允炆的命比自己好太多了。

朱允炆有老爹,但老爹死的早,他爷爷地直接隔代传位,让他二十出头就接管了这个庞大的帝国。

而自己呢,若不是老爹拼了命造了反,现在还是高丽呢,即便是有了李氏王朝,自己要上位,还来了两次王子之乱,杀这个弟弟,杀那个哥哥,逼迫自己父亲,这才有了王位。

朱允炆不知道李芳远在想什么,如果知道了,估计能踢死他,老爹死得早可不是什么好事,隔代传位更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几个叔叔还生龙活虎,若不是自己来到了大明,估计朱老四已经找你要火者吃泡菜了。

李芳远是一个言语目的性更强的人,寒暄几句之后,就开始与朱允炆交涉重要问题:“今年年中,明军大规模用兵东北,清剿了不臣女真部落。在清剿战争结束之后,依旧大规模屯兵东北,甚至还有闯关东的移民计划。天朝大皇帝,明军如此作为,让身为国王的我极是担忧,日夜难眠。”

朱允炆笑着安抚:“朝廷用兵东北,设置卫所,只是为了开发东北,绝无其他意图。虽说建州卫所距离朝……鲜边境颇近,但你们无需担忧,朕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朝……鲜王室与百姓视大明为宗主国,友好以待,大明将践行承诺,永不用兵于朝……鲜。”

李芳远等的就是这句承诺,抓住机会,连忙说:“愿与天朝大皇帝签下文书,立下碑文,昭示后人。”

对于如此急切的李芳远,朱允炆很是可以理解。

东北已经不是三年前的东北了,更不是洪武时期的东北,羁縻之策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朝廷直接控制的卫所。

林立的卫所,让明廷与朝……鲜之间再没有中间缓冲区域,成为了真主接壤的邻居,这个接壤,就隔着一条鸭绿江。

鸭绿江有宽有窄,最窄的地方就几步远,说句不客气的,一个撑杆跳都能过去,都不需要用船。这也意味着,大明想要进入朝……鲜,手续都不需要办,招呼也不需要打,砍一根竹子,嗖得就过去了。

如果是调皮捣蛋的家伙进去了,还好说,抓住打一顿或遣送回去。如果是带着刀子的军队过去了……

不怪李芳远一直担忧,也不怪他们睡不好觉。

对于朝……鲜,朱允炆并没有夺取的心思,那里历史上不是大明的威胁,历史之后,想来也不会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大明控制了大东北、库页岛、大琉球群岛,同时还拥有对马岛、壹岐岛的主权,未来也将彻底解决东海里四个岛的问题。

当整个东海与诸多岛屿都在大明的控制之下时,朝……鲜半岛取或不取,已不重要,他们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彻底的臣服。

所以,朱允炆答应了李芳远,缔结了《大明宗主国与朝……鲜藩属国和平文书》,在《文书》中,朱允炆明确明廷不对朝……鲜用兵,并约定搭建鸭绿江大桥,共通贸易。

李芳远得到了最想得到的承诺,终于放心下来,并渴望得到大明天子的支持,振兴朝……鲜造船业。

朱允炆决定将大福船的技术交给朝……鲜,作为交换,将济州岛的港口租借给大明水师二十年。

河仑劝说李芳远不要答应,毕竟租借出去容易,收回来太难,济州岛是朝……鲜最大的马场,丢不得。李从茂也认为租借港口不可考虑,就像是大明不会租借给朝……鲜浏家港一样。

但李芳远清楚,凭借着大明水师的实力,尤其是其掌握了极为神秘且先进的蒸汽机技术之后,明军已想要前往对马岛、壹岐岛等,已不需要中转站,济州岛的港口租给明军水师,更多是作为后勤基地,为更大规模的进入日本做准备。

倭人垃圾,杀了不少朝……鲜百姓,既然大明想要收拾他们,自己没有道理反对。

即便是二十年之后,明军霸占着济州岛的港口不走,那也只是一个港口区域,不会是整个济州岛。何况二十年之后,大明国力到了哪一种程度已很难说,他们拥有更多更大的岛屿,又怎么可能会因一个小小的济州岛与朝……鲜起冲突?

现在的朝……鲜,最需要的是航海技术,是航海的造船技术。如今大明市场如此之大,商贸利益如此之大,若不能把握住机会进入大明,想要振兴朝……鲜国内谈何容易?

权衡利弊,思虑长远之后,李芳远决定答应朱允炆的条件,租济州岛港口及周围方圆十里给大明。

考虑到未来退租困难,李芳远要求在租借合约中加入一条:

二十年之后不续约,明军自主退出济州岛。

朱允炆对于李芳远的小心思并不介意,与李芳远签下了租借合约,并命令水师都督府的李坚具名加印。

工部抬来了大福船的制造图纸,并按照朱允炆的安排,选择三十名优秀船匠,帮助朝……鲜打造大福船为主的水师与贸易船队。

李坚兴奋极了,拥有了济州岛港口,水师完全可以深入东海,在对马岛以西设置一个桥头堡,并在这里储备大量后勤物资,完全不需要担心日后进取日本四岛时的后勤补给。

至于大福船的技术,给朝……鲜不要紧。这种技术朝廷正在一步步淘汰,二十年之后,纯铁船应会成为主流,大福船这些木头船,还是交给朝……鲜玩去吧。

李芳远希望获取蒸汽机的技术,甚至愿意将济州岛租给大明一百年,朱允炆没有直接拒绝李芳远,而是给了李芳远一个希望:“十年之后,蒸汽机技术可以转给朝……鲜,换取济州岛港口的延期租借。”

李芳远很是无奈,但也清楚,蒸汽机技术目前还是大明保密程度极高的一项技术,它们的应用只存在于朝廷内部,甚至有些衙署使用了蒸汽机,但维修、故障排查,都是匠学院的人负责。

一路走,一路打探消息,让李芳远对大明了解更深,可到了京师才发现,最深的东西,都隐藏了起来,想要获得都不可能。

经过《宗藩文书》与《租借条约》,大明与朝……鲜之间的关系变得更为紧密。

随后不久,瓦剌把秃孛罗带五百人规模的庞大使团进入京师。

没两日,南洋诸国使臣纷纷入京。

真腊国王奔哈·亚,带队一百二十三人;占城国王占巴的赖,带队二百二十人;暹罗国王昙摩罗阇三世·赛卢泰,带队三百六十余人;满者伯夷国王维卡拉玛瓦哈纳,带队两百八十人;苏门答腊国王苏丹罕阿必镇,带队三百一十六人;渤泥国王艾哈迈德,带队一百七十二人。

除了南洋六国国王亲自带队外,还有满剌加王子,带队二百一十八人,吕宋王子,带队七十六人,爪哇王子,带队六十八人,南巫里王子,带队五十二人。

一个个堪称庞大的使团进入京师,让日常很空的会同馆顿时无法安置下来,礼部申请之后,趁着国子监放寒假,征用了一批屋舍。

如此多的国王亲至,引起了朝廷文臣的风骚……情绪,一个个化身为诗人,放浪形骸于诗词歌赋之中,开始讴歌建文皇帝、建文朝代。

这些事,确实值得大书特书,就连京师中的耆老,也摁着自己孙子的脑袋,说一句:“七十年不见如此盛况,大明威武。”

想想也是,洪武大帝开国三十余年中,虽招抚了一众藩属国,确定了宗藩关系,但数量不及建文朝,国王亲自来京师的,更不如建文朝。

虽然朱允炆比不上朱元璋的英明神武,比不上他重兴汉人,入主中原,开国立国的丰功伟绩,但至少在外交上,在海事上,在对外关系上,在大明国威与影响力上,超出了洪武!

建文皇帝,用了九年时间,将大明的威名传播到了另一个高度,而支撑这个高度的,是大明水师,是几次征战,是锐意进取,是革故鼎,是一次次牺牲与史无前例的壮举。

大明边疆众国与势力,几乎全部派遣人员抵达了大明京师,属于大明大外交的舞台,已然搭建起来!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舍人黄淮的远见

在所有的使团中,瓦剌的使团规模最大。

把秃孛罗之所以带了五百多人,并不完全是来大明混吃混喝的,而是因为瓦剌与鞑靼交手没多久,生怕在路上被人干掉,这才多带了点精锐。

大明从把秃孛罗口中得知了鬼力赤被阿鲁台杀掉,改立本雅失里为大汗的消息。

朱允炆、徐辉祖、铁铉等人终于明白了阿鲁台为何会在打瓦剌不成之后,进攻威虏城,这是想在本雅失里面前展示自己的力量,也想告诉本雅失里自己才是他恢复大元,重兴正统的唯一选择。

只不过,阿鲁台选错了对象。

瓦剌这些年一直在休养生息,带头的还是马哈木这个阴狠的家伙,轻易赢不了。打大明,更是不智的选择。

兵部审时度势,上书建议联合瓦剌,借力收拾鞑靼。

解缙、杨士奇、徐辉祖、杨荣等人,对兵部的建议十分支持。这种方略不需要大明出多少力,就能将本雅失里、阿鲁台收拾一顿,报一箭之仇。

舍人黄淮整理着武英殿的图书,朱允炆看的书很杂,前朝史书,星象天文,地理志怪,小说戏剧等都有,时不时桌案上就堆起一摞书。

收拾走了,放入书柜中一时找不到又是费心。

听说上一个武英殿舍人就是因为总也记不住图书放在哪里,皇上要找书,半天也找不出来被调出去的。

黄淮进入武英殿,也不过只有两个月。为了整理好图书、图册,黄淮使用了国子监图书馆藏的方式,分门别类,编写序列,明栏彰目,让图书、册页查找变得极是简单。

“黄淮,将《大元一统志》第三卷 找出来。”

朱允炆批阅过一封奏折,将毛笔搁置在砚台。

黄淮很快便找出《大元一统志》第三卷 ,呈送给朱允炆。

朱允炆翻看着《大元一统志》,对垂手听差的黄淮说:“黄淮,你认为我朝是否有必要,修一部舆地图经,地理总志?”

黄淮深吸了一口气,自洪武年三十年中进士以来,至今已有十年。

十年来,官场沉浮,风云不断,内阁官员都换了几茬,各种人才不断涌现,而偏偏自己,始终被埋没。

建文皇帝不缺人才,他有解缙这个大才子,杨士奇这个精明老道的人作内阁大臣,有铁铉、蹇义、郑赐等这些实干重臣,更有杨荣、李……志刚、胡濙、金幼孜、宣青书等一批新秀。

想要出头,何其难。

但黄淮还是找到了可能,那就是去国子监进修。黄淮心怀大志,不甘埋没,请旨至国子监学习得到批准,历两年时间,完成国子监所有课业,起用为武英殿舍人。

武英殿,是建文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前任舍人不敢多言,虽兢兢业业,用心侍奉,但只有服从办事,从未有过建言。现在建文皇帝抛出了问题,不,是给了机会,自己怎么能错过?

黄淮定了定心神,认真地回道:“皇上,臣以为凡国大国强,当少不得地理总志。唐时有《元和郡县图志》,宋人编有宋代《太平寰宇记》﹑《舆地纪胜》,这前元,也著了《大元一统志》。我大明国土广袤,已超盛唐,又收诸岛与飞地,大兴海业,当编舆图,记述天下诸地,以示万民,知晓疆域所辖,激士民精神。”

朱允炆看着信手拈来,奏对轻松的黄淮,微微点了点头:“往前追溯,各朝地理总志,舆图文本,多有谬误。大明若要修地理总志,当以精准为要。可朝廷上下,熟悉地理的人才并不多。”

黄淮明白地理总志编写的困难,时代变迁之下,有些山还是那座山,可有些河已不是最初的河,府县的设定也大有不同,特别是大明收了大东北、大西北、交趾与东海、南洋诸岛,想要记述其中地理要点,风土人情,民间习俗等,绝非是容易事。

但黄淮有办法,进言道:“臣以为,地理总志的编写,应以实际见闻、走访实察为基。若选一二人负责,定少不了谬误。不妨将此事列为朝廷大事,分派给地方府学、县学、社学,由先生组成编纂队伍,形成地方地理总志,之后集于朝廷汇编、审核与勘校。”

朱允炆笑了。

黄淮是个人才,他懂得如何将一个繁琐的事务分解。

朱允炆记在心中,然后翻看《大元一统志》,看着草原方面的论述,问:“内阁、兵部等人都建议联合瓦剌,以瓦剌为矛,收拾鞑靼。你意下如何?”

黄淮凝眸,这是一个极要命的问题。

要知兵部、五军都督府与内阁官员,可谓朝廷肱股之臣,位高权重。若是赞同他们,自是好说,若是反对他们,后果难料,万一被人听去,说一句黄淮与内阁大臣意见相左之类的话,说不得二天就要收拾铺盖走人。

黄淮是一个有主见且有远见的人,不愿意趋炎附势,更不想屈从权威,思虑再三,才凝重地说:“臣所知有限,对国之大事不敢擅言,只有一二想法,希望皇上可以多加考量。”

朱允炆对谨慎的黄淮说:“但说无妨。”

黄淮瞥了一眼屏风上的山川舆图,然后说:“瓦剌与鞑靼本是一家,共主草原,因元廷崩溃,内部混乱,大汗被杀,这才分裂为西部瓦剌、东部鞑靼。鞑靼也好,瓦剌也好,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野心,那就是一统草原。”

“现如今瓦剌势本就强过鞑靼,朝臣依旧进言支持瓦剌,以加大对鞑靼的征讨,其后果很可能是鞑靼式微,一蹶不振,最终瓦剌控制草原。草原一家之后,定会南下,于我朝大不利。微臣以为,当放下威虏城之事,不过于弱化鞑靼,不给予瓦剌过多支持,让鞑靼牵制瓦剌,两虎相斗,方能两败俱伤。”

朱允炆思索着。

显然,兵部希望借瓦剌先收拾鞑靼,最后朝廷出手,解决瓦剌,实现对草原的控制,采取的是小鱼吃虾米,大鱼吃小鱼的策略。

而黄淮的建议,则是鹬蚌相争,放任瓦剌与鞑靼斗来斗去,最终大明充当渔翁一窝端。

兵部的策略可能见效更快,但容易形成尾大不掉之势,让瓦剌坐大,反而对最后决战带来困难。黄淮的策略见效更慢,可能需要很多年才能看到同时削弱的鞑靼与瓦剌,好处是两个冤家都不强,大明收拾一个之后,还可以轻松收拾另一个。

黄淮见朱允炆不言语,加了一句:“未迁都,不宜远征。”

朱允炆深深看着黄淮,重重点头。

自建文五年确定迁都事宜,开始营造新都,至今已过去四年,虽有运河、海运之便利,各种物料运输便利,然新都营造千头万绪,工程浩繁,规制严苛,标准极高,想要完工,尚需要五六年之久。

若大明选择支持瓦剌,武装瓦剌,壮大瓦剌,那鞑靼很可能支撑不了三年。但三年时间,大明的主力依旧在南方,一旦远征,耗费必大。

成本高点,以大明的财政、国力,并非不可承受。

可问题是,三年时间,京军中战马数量尚不足以形成对草原势力的全面压制,一旦深入草原,瓦剌与鞑靼跑了,明军主力很可能追不上,远征无功,若追击的军士过少,又会被反杀,损兵折将。

收拾草原,关键在战马。

按照朱棣、铁铉、杨荣、徐辉祖等人的想法,要彻底降服草原,消灭瓦剌与鞑靼,实现对草原的真正控制,至少需要十万精骑。

鞑靼与瓦剌已经吃过捕鱼儿海的亏了,也吃过宁王、朱棣的亏,他们现在的巡哨已经放到三百里之外了,想要效仿蓝玉,遇到一个风沙天,抹黑悄悄地赶过去,一网打尽对方主力的机会已经没有了。

再说了,马哈木是一匹狼,阿鲁台是一头鹰,他们可都不是脱古思帖木儿,不会给明军偷袭的机会了。

要终结草原,唯有借助骑兵,以骑兵战胜骑兵。

只不过大明的骑兵,将是机动性突出的骑炮兵,而瓦剌、鞑靼的骑兵,依旧是骑兵。

朱允炆听从了黄淮的建议,驳回了兵部支持瓦剌的文书,“网开一面”的放过了鞑靼,对于把秃孛罗的请求,只批准了在西疆省设置互市的请求。

把秃孛罗再一次请求将《大明与瓦剌和平共处盟约》延期,兵部以到期之后才可办理延期为由推掉。这一份盟约是五年期,距离结束的建文十二年初,只有两年时间了。

两年之后,瓦剌与大明的关系如何,兵部也不敢下定论,在情况没有明朗之前,没有人愿意用一纸盟约束缚住手脚。

虽是如此,把秃孛罗还是听到了大明朝廷的表态,摸清楚了大明主战派的想法,那就是支持瓦剌收拾鞑靼。

不管大明愿不愿意给瓦剌提供武器、后勤、物资等支持,把秃孛罗都很满意,至少说明了一点,大明忙着建造国内,重振丝绸之路,没心思管草原的事,哪怕是瓦剌东征鞑靼,收拾本雅失里与阿鲁台,大明至少不会抄了瓦剌的老家。

这是瓦剌的外交,也是大明的外交,决定的却是鞑靼的命运……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南洋外交,孔子学院

往年十二月,衙署多封印,只留三五官员值守。可建文九年的十二月,京师衙署均没有封印,各部院官员全员值守,一如往日。

无他,朝廷大外交绝非是建文皇帝一个人的外交,而是大明官员、商人、百姓的外交。

礼部官员可以向各国使臣介绍大明的礼仪、衣裳、规制与祭祀,可以引导使臣带队参观国子监,了解大明的文教、先进技术。

工部官员可以向各国使臣展示制造工艺,鲁班锁更是成为了一种国礼,送给了各国使臣,雕刻技艺、锻造技艺、铸造技艺等,也开放给了众人观览。

兵部官员负责讲解大明的征战历史,说清楚来龙去脉,比如琉球三国为啥没了,帖木儿为啥会失败,渤泥岛为啥会成为大明的地盘,这样做对各国的好处是什么,威胁,不,不存在,大家都是一家人,大明在南洋八九年了,欺负过你们没,没有吧。

各国使臣还向吏部取经,吸取大明先进的考核机制,了解国家官员治理、地方监察的制度,回去之后也好打造一套体系,强化国王对国内的控制。

刑部大牢也迎接了一批使臣,想要看看大明的律法,甚至有几个大胆去了一趟地牢,观察学习了下大明的刑具,还打算进口一些枷锁镣铐,老家总用绳子也不是个事。

令人意外的是,户部竟然是南洋诸国最青睐的地方,几位国王扎堆在户部,命令随行官员学习大明户部的运作。

受大明远航贸易拉动,南洋诸国受益巨大,在海利驱动下,自然而然加入到了贸易之中。但如何让海利最大化,如何管理航海贸易,如何征收商税,这些对于落后的南洋诸国而言,没有完整的制度。

学习制度,做好商贸管理,成为了南洋诸国必须考虑的事。

夏元吉不失时机地劝说南洋诸位国王与王子,应选择适合大船停泊之地,开设港口,打造仓库,集中管理,减少走私,顺带还将大明需要的各类货物清单拿了出来,各位回家刨刨地,转转山,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大明商人青睐啊。

什么,没力量打造大型港口,这没关系,大明可以帮你们修,倒日后这港口的税收里面,大明可是要占百分之二十,这不过分吧?

我们出人、出材料,出技术,你们白得一座大港口,事成之后,大明享受一点飘红利,合情合理,双赢啊。

面对这种从未有过的合作方式,占城国王占巴的赖当即答应下来,与大明户部、工部、水师都督府签署了《大明与占城开发商贸港口》的文书。

文书中规定,港口所有权归属所在国家王室,为商贸性质,大明水师在没有得到允许之下,不进驻港口。

这一条的存在,让占城国王高度赞赏大明,也抵消了许多国王的顾虑。

占城是商贸港口开发的绝佳之地,毕竟南下与北往,多需要经过占城国外海。而其他南洋诸国,都有出海口,却苦于没多大的港口,以致于许多商人抵达之后,大船无法靠岸,只能依靠摆渡船上下运输货物,耽误时间也耗了人力。

渤泥国王艾哈迈德没有犹豫,紧随占城国签署了《大明与渤泥开发商贸港口》的文书。渤泥国现在就剩下一个小不点了,大部分地方都是明朝南洋水师的地盘了,如果不抓紧时间弄一座港口,一旦南洋水师开放了自己的军港作为民用,那渤泥国就彻底没有外来商人了。

满者伯夷国王维卡拉玛瓦哈纳很是高兴,一连签下了三座港口,这个贪婪的家伙甚至想要打造更多港口,但大明考虑太多了成本收回来太难,以人手、材料有限婉拒了。

通过一连串的开发文书,大明基建开始深入南洋。而这些港口的未来收益与航海贸易的利润,将成为支撑大明水师的重要财政来源,保证大明水师始终有一笔稳健的财政,可以维持庞大的规模与持续的发展。

面对诱人的条件,朝……鲜国王李芳远也参与进来,签下了两座港口。

帖木儿国、瓦剌等使臣看着这一幕幕,对大明的影响力感觉到一阵阵害怕,大明如同一个老大哥,这些南洋诸国就是小弟弟,跟着老大哥过日子,团结的样子,几乎让他们以为是一家人。

最令人震惊的是,为了迎合大明,做好商贸,南洋诸国国王、王子,纷纷请求大明放开国子监的名额,让各国可以派遣更多的年轻人进入国子监修习课业,掌握更先进的知识。

陈性善与胡濙等人商议之后,报请内阁复议,最终经朱允炆批准,国子监允许南洋诸国人才进入,条件是通晓汉话,会书写汉字。

若语言不通,文字不明,可暂入私塾、社学、书院等先修习两年,通过国子监基础考核之后再入国子监进修。

朝……鲜国王李芳远听闻之后,顿时笑开了花,大笔一挥,决定派遣三百青年才俊进入国子监修习课业。

无他,朝……鲜是华夏文化圈,主要使用的是华夏语言,国内科举照搬中原,典籍都是汉字写的,官方正统文字就是汉字,民间语言尚未形成书面语言。

李芳远看清楚了,国子监是大明人才摇篮,自己也得安排一些人住在摇篮里,说不得未来也能掌握一些先进的技术,拉进与大明的差距。

看着嘚瑟的李芳远,南洋诸国心里满不是滋味,尤其是听说蒸汽机船就诞生在国子监匠学院时,一个个很不淡定。

占城国王占巴的赖咬了咬牙,希望可以聘请一些先生至占城国开设学堂,帮助占城国王室、贵族了解汉文化。

杨士奇、胡濙等人听到这个消息,几乎被震惊了。

朱允炆得到消息后,不由地哼唱起:“扁担宽,板凳长,扁担想绑在板凳上。扁担宽,板凳长,扁担想绑在板凳上……”

马恩慧听闻之后,不由有些好奇,皇上什么时候对绕口令感兴趣了。靠近了一听,后面竟然还有调,什么“全世界都在学中国话,孔夫子的话,越来越国际化”。

国家强大,带来的影响力是不可估量的,尤其是软文化的输出,更是影响深远。

朱允炆立即传杨士奇、胡濙、陈性善等人入殿,商议文教传播。

胡濙进言:“皇上,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南洋诸国尚佛,如今王室青睐大明文化,渴望加入华夏礼仪,朝廷应给予恩准。”

陈性善也清楚背后的巨大影响,附议胡濙:“一旦南洋诸国王室受教汉文化,他日改国内教育,兴盛华夏文教也未尝不可期。让文教辐射南洋,有利宗藩稳固,可成天下一家。”

朱允炆看向杨士奇。

杨士奇肃然道:“南洋诸国王室与贵族,见识到了大明的强大,他们希望追随大明,渴望加入大明文化圈。臣以为,应借此机会,让华夏礼仪、教化典籍走向南洋,对凝聚宗藩,强化大明宗主国地位极是有利,对稳固南洋也极有帮助。”

朱允炆摆了摆手,笑着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你们还没有说到关键处。在朕看来,让汉文化走向南洋,是一种软实力,是武力征服之外的另一种征服。一旦南洋接受了汉文化,就会形成一种屏障,可以抵抗、抵消其他文化的进入。”

“软实力?”

杨士奇等人眯着眼,并不太清楚这个词汇的意思。

朱允炆没有解释,不打算放弃这个绝佳的机会,看向胡濙:“李……志刚如今去了北平,督造北平国子监。你是国子监司业,对推汉文化于南洋可有方略?”

胡濙心思急转,连忙说:“据目前国王所请,他们希望聘请先生至王宫,教导王子、贵族子弟。”

朱允炆摇头说:“这种方式过于局限,朕以为可以大胆一些,直接在南洋设置学院,就命名为孔子学院,招揽南洋学子,着汉家衣裳,习汉家礼仪,通过考核,便可送国子监进修。”

“设孔子学院?”

杨士奇眼神发亮。

孔夫子的招牌自然是比任何人都好用的,以前的安南现在的交趾,朝……鲜,都是奉孔子为师的,现在南洋诸国想要学习汉文化,打造孔子学院是合适的。

陈性善有些担忧:“皇上,直接设置孔子学院,恐怕会引起南洋诸国顾虑。”

胡濙连连点头,赞同陈性善的观点,文化教化这些事,需要慢慢来,太过猛烈了未必好。

朱允炆笑着说:“在旧港、在渤泥岛、在交趾设置孔子学院,他们有什么好顾虑的。想派遣子弟来学习,那就派,不想派,那就不派。不过在朕看来,他们是不会拒绝的,他们想要变得强大,不落后太多,就不能不了解大明,不能不派人来大明进修。”

杨士奇拍手赞叹,没错啊,旧港、渤泥、交趾这三个地方,可谓是辐射了整个南洋,这些藩属国直接派学生到大明修习基础,还不如加入家门口的孔子学院……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朱允炆教子

对于孔子学院的消息,占城国、渤泥国欣喜,暹罗、满者伯夷、真腊等国选择了观望。

礼部不作强求,不管南洋诸国愿不愿意加入,都不可能阻止孔子学院出现在南洋,实在没有学生,先生们还可以教导旧港卫军士、南洋水师军士与移民子弟,不会浪费资源。

武英殿。

朱文奎站在桌案旁,翻阅着一本本大明与藩属国签署过的文书,厚厚一叠,积高过肘。

朱允炆倒显得格外惬意,把玩着两枚玄铁令牌,一枚背后“善”字,一枚背后“死”字。令朱允炆有些不满的是,刘伯完手中的“温”字令始终没有找到。

古今令有什么隐秘,其背后隐藏着多少能量,棋手是谁,白莲教杨五山在何处,这些都成了悬疑。纵然安全局不断调查,也没有搜寻出多少线索,反而牵连了不少无辜之人。

余十舍绝食自尽了。

傅添锡咬断了舌头,成了哑巴。

彭与明还活着,也是一个硬骨头,和刘伯完、李祺等人一样,打断骨头也不愿意交代。

好在刘寡妇等人交代了一些线索,结合种种,可以确定的是,杨五山就在江北的扬州府、凤阳府、淮安府之中,但想要在茫茫人海里搜寻出来,并不容易。

朱文奎将最后一本文书放下,看向朱允炆:“父皇,这些文书已看过。”

朱允炆将令牌握在手中,询问:“可有什么疑惑?”

朱文奎点了点头,有些迷茫地说:“父皇,朝廷与藩属国签署文书中,多是港口修筑、商人贸易、远航安全、打击海贼等,这些都可理解。可这里为何会有四本,是我大明朝向藩属国购买粮食的文书?”

朱允炆身体向前倾,问:“购买粮食,有什么可疑惑的?”

朱文奎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小册子,翻看其中一页,递给朱允炆:“父皇,你看,去年中户部统算十五大粮仓存粮,合计超出了四千万石,这还没有统算地方备灾粮。按理说,户部并不缺粮,为何还要花一笔钱购置粮食?”

朱允炆接过小册子,看着朱文奎用心记录的数据,微微点头,耐心解释:“为何要进口粮食,这确实让许多人费解。可奎儿,你还记得父皇告诉过你,百姓为何会造反吗?”

朱文奎重重点头:“因为没有饭吃。”

朱允炆脸色变得严厉:“没错,因为没有饭吃,所以人会铤而走险,会造反,会毁天灭地,直至用生命燃烧出一个新天地来。莫要小看了那些沿街乞讨的小人物,也莫要鄙视驿站里的驿卒,没有饭吃的时候,人是会造反的。”

朱文奎握着拳头,咬牙说:“谁敢造反,就砍了他的脑袋!”

朱允炆抬手,敲了下朱文奎的脑袋:“大明天下,不就是你曾祖父带着一群吃不起饭的人打出来的?”

朱文奎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应对。

朱允炆生怕朱文奎接受不了辩证观,先输入了一个认识:“造反时,我们有理,杀地主,杀官,打天下,都行。可如今这一方天地归属朱氏王朝,我们是皇室,你是大明未来的帝王,面对造反的百姓,自不能心慈手软,该镇压则镇压,该杀则杀。”

朱文奎牢记在心。

朱允炆继续说:“可孩子,你更应该记住一点,百姓有吃的,没有人逼迫他活不下去,是不会造反的。他们若是造了反,说明有人让他们走投无路了,你要想想,到底是谁抢走了他们的饭碗,是知县,知府,布政使,还是六部尚书,亦或是你自己。若是你不清明,贪婪蒙昧,听信奸邪,百姓造反,是给你警醒。”

朱文奎看着朱允炆,认真地保证:“父皇教儿臣多年,是非二字还是知晓。日后定会多修习品性,博览群书,以史为鉴,以民与江山为重。”

朱允炆满意地说:“很好,话说回来,朝廷自南洋采买粮食,是为了增加粮食储备,平抑物价,也是为了应对灾荒,救济百姓。当然,这些并不是最主要的考虑。”

朱文奎有些惊讶:“这些还不是最主要的考虑,那还有什么更重要?”

朱允炆笑了笑,说:“更重要的是开发南洋诸国。这些国家虽小,然地理位置极是重要,是我朝的南大门所在,那里应该维持稳定,避免藩属国国内发生战乱。”

朱文奎明白过来。

大明通过采购南洋诸国粮食的方式,让各国国王见到了利,在利益的驱动下,会更为重视农业。农业兴盛起来,至少百姓会有饭吃,有饭吃就不会造反,南洋诸国就能安定,大明的南洋贸易就能一直做下去。

花一笔钱,确保南洋稳定,这就是父皇的智慧。

朱允炆收起令牌,放入木匣中,拉着朱文奎离开温暖的武英殿,走在风中,对朱文奎说:“要永远记住,大明就如一艘宝船,粮食是压舱石。解决了百姓吃饭问题,就没有人反对你。对于底层的百姓而言,没有粮食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是更多的粮食。”

朱文奎将这些话语深深记在心中。

大明的官员在教导藩属国新的知识,大明的帝王在教导接班人江山的意志。

会同馆。

李芳远正在用膳,河仑、金士衡走了进来。

河仑低声对李芳远说:“朵颜卫首领脱鲁忽察儿托人送来消息,想要在返程途中,寻机见上一面。”

李芳远看着河仑,冷冷呵斥:“日后这种消息收都不要收,更不需奏报。朵颜卫是什么情况你不知晓,他们被明军打到签下投降盟约,这才得以存活下来,如今不过是大明的牧马人而已。何况东北卫所已定,朵颜卫距离我国路途遥远,沿途无法呼应,与他们见面,一旦消息走漏,大祸将至。”

河仑低头受教。

金士衡明白李芳远是对的,朵颜卫、福余卫曾经是辉煌的,但此时的他们已经不再是明军的对手,想要拖朝……鲜下水,显然是不安好心。

河仑对小酌的李芳远说:“朵颜卫首领有如此动向,恐怕是有其他心思,我们要不要将消息告知天朝皇帝?”

李芳远放下酒杯,严肃地说:“忘记这件事吧。”

对方送口信,不留文字,显然是有防备。即便是消息传出去,明廷也不可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朵颜卫下手,朝……鲜反而落得一身腥,什么好处也没有。

李芳远拿起筷子,转而问:“你们可有统算过,来大明京师的使臣队伍有多少人?”

河仑与金士衡被这个问题给问懵了,来多少人,和咱们有啥关系。

可国王问话,总还是需要回答。

河仑默算了一番:“南洋诸藩属国,不是国王带队,就是王子带队,规格大,使团人员众多,加上瓦剌、帖木儿国使团与我们的人,应该有三千人左右。”

李芳远放下筷子,起身道:“使团三千人,大明竟都安置妥当了,连饭食也没短缺一人,这就是富庶的大明啊!”

三千人吃喝可不是小数目,尤其是使团队伍,用膳标准不会太低,平摊下来,每个人每日耗费,恐怕都不低于一两钱钞。

以一两钱钞来算,一日耗费就超三千两钱钞,而这些使团是需要在大明过完国庆才会返回,时间长的一个月,短的也有二十日,左右算一算,没有七八万两钱钞,想要接待好如此规模的使团队伍都不可能,这还没有计算赏赐之物,没有计算使团的其他花销,林林总总,十几万钱钞还是需要的。

若不是大明富庶,根本无力承办如此盛典!

河仑这才注意到,原来吃饭这个事也是强大、富庶的象征。

确实,现在的松京根本没有条件安置好三千人的使团队伍,让他们白吃白喝一个月。

李芳远看向金士衡:“蒸汽机的事打探的如何了?”

金士衡摇头:“国子监说,没有皇帝的许可,无权对外开放蒸汽机,大明人对蒸汽机有着极强的保密意识,并没有人可以告诉我们是什么原理,什么构造。”

李芳远哀叹了一口气:“蒸汽机船你们是见过的,这种船只完全不需要依赖季风与水流,逆风逆水航行不再是问题,若我们可以掌握这门技术,也可在南洋贸易中分一杯羹,可惜……”

河仑与金士衡没有办法。

事实上,南洋诸国都想要蒸汽机技术,想要蒸汽机船只,无一例外,都被婉言拒绝,有几个国王甚至拿出女儿准备交换,被国子监一口拒绝。

活跃的使臣们,见识到了大明帝都的繁华,尤其是今年,大阅兵的消息吸引了许多人口涌入,一时之间,客栈人满为患,房价更是一日一变,甚至有人直接住进了青楼,睡觉享乐两不误……

众多的人口,催生的是商业的繁茂,是各种营生的火热。

在摩肩擦踵、人从众的热闹、喧哗中,大明走到了建文九年的除夕。

朱允炆设宴招待各国使臣、在京藩王,马恩慧设宴招待王妃、诰命夫人,朱文奎则带着弟弟、妹妹陪着太后,与韩夏雨一起逗得太后合不拢嘴。

焰火腾空,照亮寰宇。

这一刻,无数人举杯同庆:伟哉大明。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阅兵前的安检

建文十年正月初四,距洪武元年正月初四,整四十年。

大明开国四十年,风风雨雨四十年,百业兴旺四十年,翘首以待四十年,国力蒸蒸四十年!

四十年!

有些人死在了征途之中,有些人死在了四大案之中,有些人死在了贪官污吏手中,有些人死在了不知道什么罪名之中。

四十年!

有些人得到了土地,勤劳耕种,不缺衣食;有些人有了孩子,教导有方,走入仕途;有些人接替了老爹或叔伯的班,端起了某一行的铁饭碗,吆喝吆喝地生活着;有些人成了商人,南货北运,北货南下,发财致富。

四十年岁月,回首各有彼此地唏嘘与感叹。

无论如何,大明这个巨人已经迈开脚步,一步落下,一个风景。

大阅兵,盛典在即。

这一日天还没亮,无数百姓已经在排队等待入场。

为了确保会场地绝对安全,刘长阁调动了京师及周围安全局人手多达五千人,这批人手中,有三千人分散在了人群之中,两千人负责与一万京军卫合作,维护秩序。

庞焕、霍邻、薛夏亲自带人把守入口。

汤不平走了过来,见庞焕、霍邻等人手中拿着长一尺余的木板,不由地微微点头:“匠学院还是办了一件大事。”

庞焕点头,朝着走过来地汤不平伸出木板,啪得一声,木板就被吸附在了汤不平腰间地刀上,稍用力,将木板取开,赞叹道:“还别说,也就匠学院地那群人能想到用磁石作安检。”

汤不平看着木板底部,镶嵌着一条磁石,这东西可以吸铁,用作安检是再好不过的事。

现在是大明朝,想来是不会有人选择青铜器作匕首、短剑,加上磁铁作安检是头一次出现在大明,没有人会预想与防备这一招,如果人群中有私藏武器,完全可以发现。

汤不平严肃地说:“阅兵盛典,藩王,文臣武将,勋贵子弟,先生耆老、各处使团俱在,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之大事,绝不可掉以轻心,务必盘查清楚。前面安检,后面若有人惊慌退走者,你们不需管,自有雄武成、郭纲带人负责跟踪调查。”

霍邻重重点头:“大阅兵是国事,谁若是敢在今日生出骚乱,惹出麻烦,诛灭三族都是轻的。其他我们并不担忧,只担心阴兵会出来作乱。”

庞焕指了指远处,说:“郭栾、楚芸他们也来了,若真有阴兵潜入,他们应该能察觉到一些。何况我们在人群中也安排了自己人,一有异动,可不动声色处置。”

汤不平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昏暗的天空,距离破晓还有一个时辰,可以安排百姓入场了。

教场开放。

百姓沿着一条条临时栅栏围出的通道,有序进入。在进入一段区域后,军士喊话,不允许携带铁器、杀伤性武器、长短针、易燃物、烈酒等带入,若有,则存至军士处,一旦藏匿被发现,严惩不贷。

过了收缴区域百步,即是安检通道。

令人震惊的是,竟当真有人携带有匕首、短剑等,被安全局直接摁倒在地,抓了起来,扭送不远处的小黑屋。

黑屋下挖有深牢,里面刑具齐全,主要负责人是刑罚局的冯谨、邓友、祈宁,这三个是刑罚艺术的佼佼者,他们撬不开的嘴,就没人能撬开了。

审讯得知,此人是安南人,想要在阅兵大典上刺杀朱允炆,背后并没人指使,但有五个同伙,这边刚问出名字,安全局那边已经抓到了三个送了进来……

郭栾背着三把刀,目光阴森地看着每一个入场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无论是谁,都逃不过这一双锐利的眼。

陡然间,郭栾看到一个神色慌乱的中年人,见到自己目光躲闪不说,还换了位置,又看了自己一眼,他开始转身离开。

郭栾并没有动作,收回目光扫向人群,果然,在暗处还有人看着自己,目光对视过去时,对方连忙闪避。

一只老鼠,也学会了调虎离山。

郭栾走向那人,那人匆匆要走,可惜人太多,想要逆人群离开哪里容易,还没走几步,就感觉胸口一疼,两眼发黑,被人扶着走了出去。

动手的人是林昭雪。

郭栾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审视。

楚芸带着一个姐妹,混在人群里,时不时换个位置,查看众人的动作与神态,发现有人在听到军士警告,不允许携带武器时,手不时放在腰后,神色有些凝重,楚芸便绕至其身后,一个踉跄扑了过去。

对方连忙回转身看向楚芸,楚芸不断抱歉,在对方转身之后,楚芸便对一旁巡查的军士打了个手势,在此人刚刚经过收缴区域时,军士围了上来,从其身上搜出匕首,对周围百姓展示一番,然后命人带走。

刘长阁面色有些凝重,大阅兵造势提前太久,吸引了无数人前来,这些人中,绝大部分都是善良的百姓,但也有些是不怀好意的,安南、帖木儿国被俘虏的奴隶,一些人从矿山里逃了出来,听到消息竟打算刺杀起朱允炆。

还有一些亡命之徒,被一些不满于朝廷一条鞭法的地主收买,竟也送到了京师准备闹事。这些都是小事,散兵游勇,不成事,真正让刘长阁担忧的还是阴兵!

就目前的盘查来看,没有发现阴兵潜入,可正是没有发现,才令人不安。

按照安全局的预测,古今势力、阴兵组织很可能不会放弃如此机会,公然袭杀建文皇帝。尤其是潜在暗处的杨五山,此人手握小佛母、白莲教与阴兵,敢刺杀太子朱文奎,自然不缺少胆量刺杀朱文奎他爹。

还有始终没有线索的棋手,这个被刘寡妇等人称之为第一智囊的家伙始终没有浮出水面,会不会在大阅兵上布置一盘棋,让建文皇帝当着各国使臣的面丢了颜面!

刘长阁看着天色开始亮起来,庞焕、霍邻、汤不平、郭栾等人都没有发现,不由地变得更是凝重。

古今当真会放弃如此机会吗?

太阳终跳了出来,挥舞着红色的彩带,晕染了东方。温和的光柔柔得铺在人身上,给人一种舒坦惬意的感觉。

教场内广场,已是人声鼎沸,乌泱泱的无数人。

按不完全统计,至少已涌入了三十万人,而在通道处,依旧有无数人正在排队进入。

巨大人流涌入,考验着教场内的安置与秩序,好在为了安全,广场分了区,每个区又分了若干板块,实现了人群的切分,甚至在每个区域的南侧,都安置了热水处、厕所,以供百姓使用。

有安全局、京军卫维持秩序,整个广场显得井然有序,百姓们也期待不已,纷纷站在队伍里,等待着开国四十年大阅兵。

朱棣、徐辉祖、铁铉等人在西侧的军营中,威严地检查着阅兵方阵,无论是军士着装,还是军士状态,都需仔细检查。

有些人经过四个多月的训练,有些后来者则经过了两个多月的训练,无论长短,都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为了这一刻的荣光。

五十个方阵,每个方阵三百五十二人,合计一万七千六百人。

为了这一天,短短几个月中,这些军士的脚已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号称十年不坏的鞋子,被磨坏了三四双!

为了实现阵列威严,动作整齐划一,这些军士每日只能两个半时辰,没日没夜训练,万千疲惫与磨砺之下,形成一个个动作的肌肉记忆。

威武的军士,穿着崭新威严的军装,佩戴着镶嵌了大明国徽的军帽,一个个目光炯炯有神,犀利中透着凶光,精神饱满,随时准备接受帝王的检阅。

朱棣看着众军士,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至高处喊道:“你们记住,开国四十年大阅兵,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大明王朝的尊严,关系着军人的威严,你们的精神面貌将会被诸多藩属国、外国使臣看在眼中,他们将通过你们了解大明的军人!”

“这一次检阅,你们务必拿出力拔山河、气贯长虹的状态,拿出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的勇气,拿出一人当关,万夫莫开,阻我者死的气势!让藩属外夷,让大明百姓,见识到你们真正的强大,让大明帝王,检阅你们!现在,最后一次检查!”

军士气沉丹田,如雷答应:“领命!”

大明皇宫。

内侍提醒朱允炆启程前往小教场,朱允炆身着衮服,带着太子离开皇宫。而在这之前,太后、皇后、宁妃等已先一步抵达小教场的偏楼中,一干王妃、诰命夫人也将观看这一场开国盛典。

在礼官的引导下,chao鲜国王李芳远第一个进入观礼台内广场,随后是占城国王、暹罗国王……瓦剌首领、帖木儿国使臣,之后是旧港宣慰使、西南土司宣慰使、土官、建州女真首领、海西女真首领、乌斯藏尚师、第悉、朵颜卫首领、福余卫首领……

举国大典,在这一刻开始展露出盛世的光。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曹国公府的改变

周述与周孟简站在人潮之中,一脸肃穆地看向北面的观礼台。

观礼台如同一座城墙,即有雕龙飞凤的城楼,也有防御地垛口。每一个垛口中,都插着一面小型地日月旗,每间隔两个垛口,就有一个巨大的鼓,有军士站在两侧。

观礼台正中央地外墙上,悬挂着一枚大型地威严国徽。收回目光,在百姓聚集地广场前方,有一根长长的铁杆,铁杆上挂着两根绳索,此时铁杆的顶端,空无一物。

周孟简看着观礼台,对一旁的周述说:“阅兵大典,诸邦来贺,可谓是激动人心,你我兄弟能在此见证,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周述瞥了一眼周孟简,背负双手:“你这没遗憾未免也太随意了些,这大典值得期待,可未来更值得期待。依我说,你还是将工部的差事给下了,跟着我去国子监教书为上,那里才是大有可为之地。”

周孟简嘿嘿一笑,挠了挠手面:“非是我不愿去国子监,而是兴修水利耽误不得。凤阳府大修水利,百姓日渐好过。听中都留守刘芳英带来的消息,今年冬日,凤阳唱戏乞讨南下之人,仅只有零星点点,不过千人。比起前些年空城,数万人南下乞讨,可谓改变巨大。说到底,水利是农桑之本,我愿留在工部,做点实事。”

周述深深看着周孟简,这个比自己小一点点的弟弟,变得更有主见、更有担当了。

当年朝廷举债大修凤阳水利,如今取得了巨大成效。洪不绝产,旱不绝收,凤阳百姓终于有了存粮,日子能过下去了。

可凤阳府只是南直隶的一个府而已,还有许多地方水利没有跟上。

周述想到什么,说:“我听闻前些日子,夏尚书竟然给工部拨了两百万两钱钞,专用水利事宜,这是真是假?”

周孟简眯着眼,脸上堆满笑意:“是真的,工部已经商议决定,先打造山东青州府的水利。”

周述皱了皱眉,叹息道:“青州府啊,可惜了。”

周孟简没有表态,周述口中的可惜,指的是黄子澄,这个家伙在青州府尸位素餐,多年不办事,在同僚几次提醒,吏部几次警告,皇上两次机会下,他都没半点作为,导致青州府百姓困顿不已。在周孟简看来,黄子澄除了是东宫旧官外,就没什么可取之处,被发配西疆也是他活该。

周述低声说:“你若去青州府,可要小心点。白莲教在那里根深蒂固,万一再出一个白莲佛母、圣女……”

周孟简笑着说:“那岂不是到手的功劳,有什么可小心的。”

周述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一阵铜锣声从远处传来,随后便是五位骑兵如雷的喊声:“皇上谕令,万民免礼。阅兵重典,不可随意走动。”

骑兵自西面而来,奔向东面,走过阅兵大道,声音传开。

李老三摘下腰间的水囊,喝了一口,对一旁和欢欢聊天的李晟有些不满,责怪道:“你好歹也是户部的官,为何不去观礼台要个位置。”

李晟差点晕过去,自己只不过是从六品的官,在京师啥也不算,想上观礼台,至少正三品,你没看多少从三品、四品的官都在下面人群里藏着呢,看到没,那个死胖子是朱高炽,他现在是官,就在前面三排,他旁边是朱允熥。

李老三白了一眼李晟,问:“那左边那个穿着大红衣服,人高马大,挡了我看前面的人是谁?”

李晟连忙拉着李老三,小声说:“嘘,爹啊,那个是曹国公。你也真是,安检不让你带酒,你非要全喝了,这不是误事!”

李老三确实有些醉意,见了鬼,自己不是没和皇帝吃过饭,可没一次说不让喝酒啊,这阅兵阅兵的,非不让带酒,自己都带来了,还要给收走,那哪成。

这可是好酒,自己庆贺大阅兵用的,既然不让带,索性先喝为庆。只不过,喝酒有点快,加上酒烈,多少有些摇晃人。

李老三听闻是曹国公,打了个哆嗦,大官啊,惹不起,不过,他是国公,干嘛也在人群里,观礼台上有他的位置吧。

李晟听着李老三的疑惑,心头也有些不理解。

曹国公李景隆近半年来有些不太正常,确切地说,是有些反常。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曹国公府变得极度低调,低调了京师百姓茶余饭后谈论时,都想不到曹国公。哪怕是混朝堂的李晟,也有很长时间没听人说起过曹国公。

可就在半年前,朝廷中发生不少变故,先是朱文奎在扬州遇刺,指挥史纪纲被通缉,随后是钦天监刘伯完、大理右丞彭与明被抄家,之后天界寺被围,高僧自焚,听闻安全局参与其中。

一连串的变故,令人疑惑不解,好在后来没了多少动作,京师人心渐定。

但在这之后半个月,一向不出门的曹国公李景隆走出了府邸,先是入宫拜见了皇上,随后就开始活跃起来,先是捐了一笔钱给英烈商会,之后便张罗起伙计,准备下南洋做点买卖,还公然去水师都督府租借海船。

听说李坚最后还将船租借给了曹国公,还是两艘大福船,当然,拆了所有武器。就连李增枝也一改过去的玩世不恭、花花公子面目,成为了一个谦谦公子,温润有礼的样子让人很不舒坦,但他却凭着自己的“魅力”,让几个国子监商学院始终无法结业的监生拜入其门下,在京师开起了布行。

李晟很不理解这种突然的转变,原本一直隐藏在重重幕墙之内的人,一下子就活跃在了阳光下,有些扎眼。

眨眼无所谓,时间长了自然也就习惯了。可曹国公李景隆虽然失去了左军都督府的官职,可他并没有失去曹国公的爵位,完全是有资格进入观礼台的,你待在下面,这是为何?

好吧,你想低调,那为何穿大红袍,想不让人注意到都难,你这是故意给皇上看的,还是给其他人看的,打算告诉天下人,你曹国公遭遇了不公,受了委屈?

凤阳守备李芳英回京述职,恰逢大阅兵盛典,自然不愿错过,跟着李景隆、李增枝站在了人群之中。

李芳英不是李景隆那样的草包,也不是李增枝那样的色鬼,人品与德行都是不错,朱高炽、朱允熥也乐得与其交流。

朱允熥看着观礼台,那里已经出现了礼官,用不了多久,建文皇帝便会登上观礼台,看向李景隆,劝道:“曹国公,按礼制,你应该上观礼台,停在此处恐怕不妥吧。”

李景隆苦笑推说:“有何不妥,曹国公不过是虚名罢了,我现在只不过是一介商人。若不是爵位乃父亲拼下来留给李家后代的,我李景隆舍了又如何。”

朱高炽看着有些性情大变的李景隆,往年给他一万个胆量也说不出如此话,不由地皱了皱眉:“曹国公还是慎言,事关朝廷礼制,岂容掺杂私情,若出了岔子,丢了国体,怕会给曹国公府招来厄运。”

李景隆看了一样脸冻得发红的朱高炽,镇定自若地说:“这话有些危言耸听了。”

就在此时,一队礼官急匆匆走了过来,为首的是礼部主事陈定,匆匆见礼之后,劝说李景隆:“还请曹国公移步观礼台内广场。”

“不去。”

李景隆当即拒绝。

陈定至国子监出身,见李景隆拒绝,也不恼怒,只是心平气和,继续重复:“还请曹国公移步观礼台内广场。”

李景隆再次拒绝。

陈定问至第三次,见李景隆还想拒绝,就补充了一句:“曹国公,大庭广众,万民所瞩,可不能让下官下不了台啊……”

李景隆听出了陈定的威胁,也清楚再僵持下去,恐怕下不了台的是自己,这才大摇大摆,在无数人的关注之下,走出了人群,跟着礼官前往观礼台内广场。

朱高炽看着这一幕,凝眸沉思。

朱允熥侧过头看向一旁的李芳英,低声问:“曹国公性情似乎变了颇多。”

李芳英淡然一笑:“整日关在府邸之内修心养性,改过自新,如今有些变化,也属正常。”

朱允熥没有多想,点了点头说:“若能改过从善,自是好的。大明天下,还是需要仰仗你们这些武勋世家子弟的。”

李芳英咧嘴,见朱高炽看了过来,说:“两位在户部,总算是能做点实事。可我居凤阳,主守备,实在是无事可做,若能回京,我倒也愿去国子监修习课业两年,学点本领,长长见识。”

朱高炽深深看着李芳英,笑道:“你想要回京,这还不好办?只要你递上一份奏折,皇上定会准许。”

“当真?”

李芳英有些惊喜。

朱高炽、朱允熥连连点头,皇上最喜欢看到的就是积极求上进的世家子弟了。

就在几人说笑时,只听一声沉闷的鼓声从观礼台上传出,随后是一排排军士,吹起雄浑的号角,原本喧哗的广场被鼓声、号角声扫过,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数十万人,如空无一人。

内侍登上观礼台,扯着嗓子,尖声喊道:“皇上驾到!”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好酒与神机炮论

“皇上驾到”的声音此起彼伏,随着内侍一声接一声传递,自观礼台中央,响彻东西,传遍南北。

余音尚在时,一身衮服的朱允炆已出现在观礼台上,威严地看着广场上数十万子民,目光中满是骄傲与自豪。

百姓见朱允炆到,想要习惯性行礼,可人挤人,根本无法行礼,加上先前有传话免礼,跟着不知谁起地头,扯着嗓子喊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允炆一挥手,高声喊道:“开国四十年,阅兵大典,朕与万民同观礼,告慰大明先烈、英雄。”

话音落,鼓声大作。

鼓声停,内侍喊:“请太子登观礼台。”

朱文奎在万民瞩目之下,走上观礼台,随后对朱允炆行礼,道:“儿臣愿父皇龙体金安,愿大明国祚万年。”

“免礼。”

朱允炆含笑抬手。

朱文奎起身站在朱允炆一侧。

礼乐起停,内侍:“请诸藩王入观礼台。”

朱棣、朱桢、朱榑、朱椿、朱柏等藩王从内广场登上观礼台,朱棣带诸藩王拜贺:“臣等恭贺皇上,恭贺大明,愿军强马壮,兵威八荒,百姓安泰,国运隆昌。”

“免礼。”

朱允炆威严地说。

藩王起身,站在朱允炆两侧。

礼乐再起,声消之后,内侍继续喊:“请诸国国王、王子、首领、使臣登观礼台。”

李芳远、占巴地赖、把秃孛罗、库雷山、艾哈迈德等纷纷登上观礼台,李芳远作为藩属国代表,恭贺:“愿天朝大皇帝福寿万年,愿大明友邦四海,繁荣昌盛,万国仰望大明,共享太平之福。”

藩属国使臣之后,是土司、宣慰使、地方首领,如女真首领阿哈出、猛哥帖木儿,乌斯藏的哈立麻尚师、札巴坚赞第悉,朵颜卫地脱鲁忽察儿,旧港宣慰使施进卿、思明州土官岑瑞等,这些被大明朝廷视为自己人,一大家子。

值得一提地是,朵颜卫、福余卫地安排有些棘手,说他们是大明的吧,他们还自成势力。说他们是独立在大明之外的吧,他们臣服大明的程度远远比瓦剌深得多。兵部经慎重考虑之后,依旧将朵颜卫、福余卫作为一家,以表示对脱鲁忽察儿等人的信任与器重。

之后是内阁、六部九卿、重臣武勋、佛僧道人、国子监各大院长等等,又是一番恭贺,直至观礼台中央至两侧百步站满人。

威严的规矩,振奋人心的礼乐,高昂的恭贺,繁琐的礼仪,让皇室的威严展示得淋漓尽致,无数百姓看到这一幕,神色肃穆。

朱允炆不喜欢太多礼仪,却不得不尊重与使用这些礼仪。

在礼仪结束后,朱允炆将目光看向朱棣,微微点了点头。

朱棣是诸藩王之首,大明王朝的上柱国大元帅,身负军功,威望巨大,主持四十年开国大阅兵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得到朱允炆的示意后,朱棣走出,从内侍托盘中介过圣旨,然后站在观礼台低矮的垛口处,环顾寂寂无声的数十万百姓,展开圣旨,低头看去,气沉丹田,声若洪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太祖开国,四海内外,罔不臣服,君明臣良,纲维天下。胡虏北遁,中原气盛。洪武三十一载,太祖任贤惕厉,宵衣旰食,决断国事,于万民谋福祉……”

“太祖即崩,朕承继大统,年号建文,登基十年,革故鼎新,力主新政。农推一条鞭法,抑田产兼并;商主浮动税率,贸易乃兴;军入新军之策,兵强器利;广推社学,兴盛文教……”

“大明开国至今四十年,国泰民安,万民泰宁。国力昌盛,四方来贺。朕开大阅兵之先河,旨在威服四方,不战而屈人之兵!彰显军魂,开万世太平之基。”

“朕告吾七千万子民,你们是朕的子民,这里是朕的江山,也是你们的家园,大明有强大的武力,可捍卫大明疆土。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神机炮。大明天威,不容侵犯!你等可安于行属,专攻术业,与朕、百官一道,共铸大明九鼎,永固中华!”

威严的声音,传荡在万民广场之上。

无数百姓听到了朱允炆的圣旨,听懂了朱允炆的旨意。

这一次,朱允炆将百姓、官员与自己放在了一起,视为共建大明、永固中华的力量。

百姓不再是草民,不再是贱民,不再是毫无意义、无人在意、没有任何存在感的蝼蚁,他们是大明九鼎的铸造者,是建设大明的力量!

有些醉意的李老三听过之后,忍不住垂泪。活了一辈子,从来没听谁将百姓与官员、皇帝放在一起的,建文皇帝是头一个。

李晟眼有些发红,自己出身可不是什么寒门,而是贫民,真正的贫民。可现在,自己成为了官员,有了官员的尊严,也有了自己努力的方向与目标。皇上说得对,各行各业,就应该做好自己的事,天下太平,好好干活才是发展的硬道理。

朱高炽看着观礼台上的老爹,听着震彻人心的话语,连连点头,这一番言辞,无异于宣告万民,大明江山的好坏,是大家共同缔造的结果,大明即是皇室的,也是大家的,齐心协力,才能让大明变得更为强大。

朱允熥将目光从朱棣身上,移向威严不语的朱允炆,这是自己的哥哥,他有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强大与智慧。

仔细想想,父亲朱标还在的时候,朱允炆只是一个柔弱、没有主见、谈古忘今、儒雅有余,果敢不足的少年。可自从登基之后,他就成为了一个睿智、强大、富有远见、卓绝不凡的天子,大明在他的手中,变得蒸蒸日上,朝中即有解缙这样的大才子,杨士奇、杨荣这样的智谋之人,也有朱棣、徐辉祖、张辅、袁岳等善于征战的武将。

文治武功,朱允炆没有丢父亲的脸,也没有辜负太祖的期望!他是好样的,当真是好样的,这一番言语,足以振奋民心,足以让万民自豪。

宣青书、高忠光等人混在人群中,一个个眼冒金光,高忠光咧嘴笑,什么文绉绉的不顺耳,但“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神机炮”可谓是极是顺耳。这话应该作为至理名言,挂在军营里,让所有新兵蛋子都清楚这一点,大明就需要这样,一手拿酒,一手拍神机炮,是朋友,敬你一杯,是敌人,吃我一炮。

观礼台上,瓦剌的把秃孛罗在听闻到“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神机炮”时,脸色不由地一变。

神机炮,传闻帖木儿就是输给了大明的神机营!这次阅兵,大明会展示这种强大的火器吗?

南洋诸国倒是对什么好酒、神机炮无感,毕竟小国不会主动招惹大明去,苏门答腊国王苏丹罕阿必镇,你脸色似乎不太好看,是在和瓦剌一样,对号入座吗?

不,不是,我只是有点,有点冷。

苏门答腊国王摇头。

对于大明在南洋的扩张,压力最大的还真不是渤泥国,因为自从黄森屏一家臣服大明,将土地都献给大明之后,渤泥国就小的可怜,就那么一丢丢地盘,担心不担心都一样过,大明真要收拾,不过是一天的事,索性好好过日子。

但苏门答腊不一样,它拥有岛上的大部分土地,旧港只是苏门答腊岛的南端部分,占据整个岛不到三成的土地,剩下的七成多,可都是苏门答腊国的。

但旧港那个位置太南面,根本无法遏制东西海道这个战略位置,罕阿必镇不是傻子,知道海道的重要性,只要看看明军最喜欢逛的区域就知道,他们渴望拥有这一条至关重要的海道。

旧港挨着苏门答腊国,一旦大明将水师船队上的神机炮给搬到岸上去,那苏门答腊国覆灭只不过是早上和晚上的问题。

但畏惧也没有办法,想让大明旧港的驻军搬家,恐怕朱允炆会先让自己的脑袋搬家。

哈立麻听着这令人震惊的宣言,不由地吞咽口水,压制自己的畏惧与不安。建文皇帝他治国不同于洪武皇帝,洪武皇帝怀柔,羁縻,只要臣服,他就满意,可建文皇帝,只弯腰低头一次是不够的,他希望控制着整个土地。

他的好酒与神机炮论,恐怕会在很长的时间里主导大明的对外政策。乌斯藏是外,还是内,是朋友,还是敌人,这是个要人命的问题。

万人听,万人各有感触与心思。

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这一刻,大明子民成为了一种骄傲的代名词,他们有人保护,有强大的军队,不需要担心任何外敌的入侵,他们可以各自做好自己的营生,安稳的水军,没有人会踹开他们的门,抢走他们的一切。

朱棣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了看含笑的朱允炆,这圣旨可是他亲自拟写的,果是振奋人心。

既如此,那就上最令人震惊的大阅兵吧。

朱棣收起圣旨,一手搭在垛口处,高声喊:“我奉皇上旨意宣布,大明开国四十年,大阅兵正式开始!现在,送大明日月旗!”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长枪如林,攻伐四方

观礼台正门缓缓打开,五军营千户齐川、陌刀队千户赵华肩并肩,目光锐利,直视前方。

随着门彻底打开,齐川、赵华同时抬起右腿,右手成拳,挥至胸口,左手向左后方摆动,脚掌落地,靴子打在混凝土的路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而在两人身后,更有八名高大威严地军士,分列四角,左右两侧各四名军士,伸手抓着一面崭新地日月旗!日月旗后,尚有四十六名军士作护旗手。

这是一队威严的军士。

赵华是陌刀队出身,在西域人马斩杀不少,自有一身英武。而齐川也参与了西征,还是作为棋手。身后地军士都是手提过人头地战士。

这批人整齐踏步走出,人数虽不多,却自有一份威严庄重,无数百姓看着这一幕,都不由地盯着他们,给予尊重。

“那是我地儿子!”

齐庄看到齐川的身影,不由地激动起来。好大儿啊,这是为祖争光了,以后小孙头再敢嚷嚷老子的儿子是粗鄙大汉,就让他好看!

齐川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建文六年时,自己还是一介不起眼的小兵,如今,竟成为了无数人的焦点,承担起了升起日月旗的重任!

皇恩浩荡,唯有忠诚报国、报君!

赵华强忍着喉咙的瘙痒,不敢吞咽口水,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是细微的动作,都直接关系着大明的国体,现在的自己,是大明的门面,不是寻常的军士!

哪怕是迎面战马如雷,自己也没有如此紧张、如此激动过!现在,自己肩负的使命,远远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踏步!

啪!

一行人威严地走至旗杆处,持旗手在齐川、赵华的引导下,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将日月旗套入旗杆上的竹节,处理完毕之后,齐川手托国旗站在旗杆东侧,赵华傲然站在西侧,身后军士列在一侧,所有人面向南面,看着无数的百姓。

观礼台上,朱棣再次喊道:“升日月旗,共唱大明国歌。”

礼乐声起!

齐川将手中的国旗向东挥出,鲜艳的日月旗顿时展开,似是天助,西风吹来,让日月旗舒展地更是彻底,随着赵华的拉动,日月旗缓缓升起。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大明国歌震天响起。

在这一刻,大明皇帝在唱国歌,藩王在唱,官员在唱,数十万百姓在唱。声浪汇聚,形成了海啸之声,席卷大地,飞至半空,贯向碧落!

在这一刻,气息似乎牵动了所有的个体,一个个目光投向日月旗,一脸的骄傲与自豪。这是大明的国旗,这是大明的国歌,这是大明的强大!

在这一刻,无数人感受到了一种集体意识,意识到身旁不认识的、不知晓的人们,都是自己的同胞,都是自己的兄弟,都和自己一样,有着一个共同的名字:大明子民!

在大明,没有人不认识日月旗,没有人不认识大明国徽,没有人不会唱大明国歌。哪怕是五六岁的孩童,他们人生的第一首歌,就是这大明国歌。哪怕是乡野之间,一字不识的农夫,也会唱这大明国歌。

大明子民,必须会大明国歌,这是写入修改后的《大明律》之中的,它已经不再是个人行为的规范,而是大明威严的法度,是朝廷最高的意志。

想证明你是大明子民,先把国歌唱一遍再说。国歌都不会唱,算什么大明人?

大明就是这样,借助国歌、国旗等方式,凝聚了所有分散的、毫不相关的个体,让他们意识到,彼此之间都有着一个共同的联系,都有着共性。

大家都以同一个旗帜为国旗,以同一个歌曲为国歌,彼此之间是有共性的,是存在共通性的。当这种共性达到一定程度之后,百姓自然而然就会形成集体意识、民族意识、大明意识,而这些意识塑造的精神风貌,将赋予大明子民以想象不到的力量,当有人危害到大明集体、民族与王朝安危时,这股意识将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如排山倒海一般,毁灭任何侵略者!

朱棣、解缙、铁铉、徐辉祖等人看向朱允炆,很难想象,当初他别出心裁,选出国旗、国徽、国歌,竟会有如此令人震撼的效果。

朱允炆看着冉冉升起的国旗,看着西风与阳光舞动国旗,听着震耳欲聋的声音,目光有些晃动。

曾几何时,自己也看着国旗,只不过那是一面鲜艳的五星国旗,自己也曾唱着国歌。

只不过那里唱的是“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这里唱的是“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

那里唱的是“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这里唱的是“我本堂堂男子汉,何为鞑虏作马牛”。

那里唱的是“我们万众一心,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这里唱的是“壮士饮尽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头。金鼓齐鸣万众吼,不破黄龙誓不休。””

歌词不同,国歌不同,但其中蕴含的危亡、怒吼、团结、意志等,却是没有本质区别的,都是为了民族自立,为了恢复中华!

在所有的使臣里,瓦剌的把秃孛罗是最站立不安的,这国歌是针对胡虏呐喊出来的,谁是胡虏,哦,是我……

把秃孛罗脸色惨淡,似乎看到了大明想要将胡虏斩尽杀绝的决心与意志,听着无数百姓的怒吼,风浪与声浪像是刀子一样,插入体内,令人颤抖!

“誓不休!”

在国歌声中,国旗升至顶端,稳稳立着,随风飘展。

百姓挺起了胸膛,官员一脸肃然。

每一个人都看着猎猎作响的日月旗,看着这大明的标志。

无声的广场,无声的观礼台,无声的街道,随着朱棣一声“阅兵方阵入场”的声音,开始卷起一股肃杀的气息。

数十万百姓看向西面的混凝土道路,伴随着西风,一股杀气滚滚而来,让人由不得抬起手遮挡。

踏!

踏!

声音开始传出,当众人定睛看去的时候,一个个方阵开始缓缓出现。

唐虎臣、郭铭手持红缨枪,站在队列的最前面,身后是三百五十名握长枪的军士方阵。而在第一阵列长枪兵之后,跟着的是三个长枪方阵。

唐虎臣,战死名将唐云之子,大明第二次武举进士。郭铭,郭英次子,曾戍守蓟州,担任千户职,大明第二次武举探花。

兵部、五军都督府选择这两人带队,一是告慰唐云的牺牲、郭英对大明的付出,二是因此两人身怀武艺,英武不凡。

为表现气势,增加观感,渲染氛围,大阅兵方阵几经调整,采取了同一类、多阵列、分列式大阅兵,即长枪兵一类,分四个方阵,采取分列式,接受检阅,并对其他方阵作了调整,以确保阅兵的壮观、威武。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大明王朝的兵种还没有精细化,大阅兵的主体,并非是数量众多的先进装备,而是军士本身,增加同一类方阵就成为了必然。

唐虎臣、郭铭一身戎装,带方阵军士齐步上前。在抵达观礼台西六十步华表标识处时,唐虎臣、郭铭齐声喊:“向左——看!!”

随后,方阵中所有军士整齐划一,左手提动长缨枪,右手跟着握住长枪,然后猛地向前一押长枪,纯钢的锋芒在阳光下刺人双眼,红缨垂落,如敌人滴落的鲜血!

与此同时,军士头向左转四十五度,看向观礼台天子的方向,炯炯有神的目光,散发着撼动山河的力量!

“嘶!”

李芳远看到这一幕,饶是有准备,也被这猛烈的冲击震惊,这完美协调的动作,冲天的杀气,是何等军纪的军士,何等强大的军士所能做到的!

帖木儿使臣库雷山、孙恩脸色大变,彼此对视了一眼,在这一刻,他们终于理解到了哈里的无奈与低头,不是哈里不要脸面,而是大明军士果是强大。

只这红缨在手的气势,就足以令人颤栗!看,他们动了,我的天,为何会如此整齐划一,他们的步伐完全统一,抬脚,落脚,几乎不差分毫!

威严的秩序背后,是强大的军纪,是完美的执行力,是难以令人估量的意志!

这就是大明军威吗?

李景隆看着这一幕,不由地猛吸一口气,走来的军阵竟连长枪的锋芒都排成一线,军士如枪林推进,似乎没有任何敌人可以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

这当真还是大明的军士吗?

自己才离开都督府几年时间,才没有去军营几年,军士竟然变得如此强大,如此威严?

一个个百姓盯着这一幕,听着那啪啪打在地上的脚步声,升起崇敬与敬佩!

无数人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被历史贬低了无数年,和罪犯一个层次的军士,终于赢得了彻底的改观,他们的地位已不再是什么兵油子,不再是什么没地方去才当兵的那一群人,而是真正的威武之师,是百战之师!

朱棣看着走来的长枪第一军阵,深吸一口气,喊道:“长枪如林,攻伐四方。猛士卫国,壮哉大明!”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骑兵如电,报国烈烈

“长枪如林,攻伐四方。猛士卫国,壮哉大明!”

唐虎臣、郭铭与军士齐声喊出,如滚滚波浪,一重一重地走过观礼台。在队尾经过观礼台后二十步,唐虎臣、郭铭厉声喊:“向前——看!”

军士整齐划一收回长枪至肩膀,右手在胸口处停留后瞬间收回右侧,左手收起长枪,握在手中,头部转向正前方,齐步向前走。

此时,第二个长枪阅兵方阵紧随而至,一声“向左——看!”的声音传出,随后是长枪押前,脚步如一,啪啪,脚步踏在混凝土路面上,雄浑的脚步,整齐地步伐,威武地枪林,威慑整个观礼广场,一时之间,无一杂音。

长枪兵,大明军队的战斗主力兵之一。无论是洪武时期,还是建文时期,战场上都有着长枪兵奋勇杀敌地场景。

在第四个长枪兵方阵之后,是盾牌兵,领队之人是耿韦、葛青,这两人都是第一届武举举人,都参与过征安南之战,且与袁岳等人创造了推盾,拉开了大明盾牌地革新。推盾,实际上是一种复合盾牌,受其影响,大明盾牌兵也发生了诸多改变。

当第一个盾牌兵方阵喊出“向左——看!”地口号时,军士整齐划一,从肩背上取出一方厚重的漆黑的方形盾牌,在无数人震惊的目光中,方形盾牌在军士手中啪得打开,瞬间变成了长方形盾牌,高度足够护住小腿至脖颈,宽度足够护住整个躯干还多六寸。

重三十斤的盾牌被军士孔武有力的右手握在身体右侧,似乎穿在了手臂上,丝毫没有影响军士的前进,没有影响踏步前行。

黑色的凝重,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盾牌兵如一堵厚重的墙,稳稳推进,势不可挡。

“还能这样?”

女真首领阿哈出、猛哥帖木儿等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瞪大双眼。大明改变了长期以来的盾牌形态,不再是一个小圆形盾牌,而成为了一面低矮的金属墙!

兵仗局的陆源等人看着这一幕,不由地骄傲起来。

没错,这是兵仗局的杰作。

相比于二炮局而言,兵仗局始终没有获得巨大的突破,这与兵仗局主要负责冷兵器为主的使命有关。

刀枪剑戟,就那个样子,兵仗局再怎么创造,也改动不了多少去。

但这盾牌,却是大有可为。

盾牌兵,战场主力,是护卫长枪兵、护卫中军、护卫军士的关键装备,如何提高盾牌的防御效果,又能平衡重量,就成为了兵仗局的研究重点。

兵仗局遵照五军都督府、兵部足以抵挡寻常火铳、火药弹碎片杀伤的要求,从推盾中汲取智慧,打造了双重铁板夹一层铁木的盾牌,且为了强化铁板防御力,与二炮局、冶炼匠人合作,打造了复合钢材。

考虑到携带的便捷性,盾牌支持折叠,军士完全可以背着身上挺进。

盾牌设计还吸收了驼城智慧,外侧都打有孔、设有凸点,允许两个盾牌上下错位连接,在危险的时候,甚至可以借助盾牌,直接搭建起一座外围防线,形成缓冲带,阻滞敌人的冲击,为中军与主力迎战争取时间。

这种新式盾牌,在防御力上极大满足了作战需要,这种作战需要,不仅是防御马刀的劈砍,弓箭的射击,还考虑到火铳、火器流失后的作战需要。

朱棣看着走来的盾牌兵方阵,高喊:“盾牌如山,巍峨难撼。猛士卫国,壮哉大明!”

盾牌兵听闻,随着整齐的步伐,气沉丹田喊出“盾牌如山,巍峨难撼。猛士卫国,壮哉大明”,声音如巨浪,冲向四周。

人群之中,沈修德与孙掌柜看着四个黑盾方阵,眼神中满是欢喜。大明越是兵势威武,丝绸之路越能走远。

可惜父亲沈一元在西疆省没有回来,否则看到这一幕强军盛景,定会十分高兴。不过父亲敢去西疆,恐怕就是认准了大明无人敢招惹吧。

不过总有愣头青,阿鲁台这个家伙就很不老实,什么时候朝廷可以用兵,清剿了草原……

长抢四方阵,盾牌四方阵,随后是弓箭四方阵!

弓箭手,是大明对付骑兵的重要力量,也是攻防战斗中必不可少的军种。

弓箭方阵带队的是吕毅、瞿陶,皆是参与过西征、立下军功的猛士。

随着吕毅、瞿陶喊出“向左——看!”时,弓箭方阵的军士左手摘弓,右手从背后的箭壶中取出一根长箭,随着踢打的正步,箭搭上弓弦,从左前方整齐升至头部前方,弓箭更是被拉满月。

箭矢之上,锋芒点点,极是震撼人心。

那一双双摄人心魂的充满杀气的目光看向观礼台,令无数观礼的人不由地畏惧。这一群雄兵,如同苍鹰,目光锐利,有着一种锁定则死的气魄!

观礼台上,占巴的赖、李芳远、艾哈迈德等人不由地想要闪避,如刺眼的箭芒,让人畏惧。若是射过来,岂不是全都完蛋?

再看大明皇帝与一干大臣,他们倒是毫不在意,面不改色,看得出来,他们对自己的军士充满了绝对信任。

事实上,弓箭手中满弓的箭并非是铁箭,只是木箭而已,箭头都是木质的,但为了表现出金属感,特意在箭头包了一层银白色铝箔纸。

这样做并非是为了防止有人意图不轨,直接朝着观礼台一轮满月,大明帝国的精英就要全挂了。而是担心满弓时手滑,箭一下子飞了出去,这种场景在训练时出现过几次,为了确保绝对安全,阅兵时的弓采取的是三斗弓。

三斗弓对于军士而言,轻松满月,在观赏性上更是出色。但弓箭手的狠厉、杀气,却是实打实的,这群人在昌都剌射出的箭,杀掉的人可谓是难以说清,养出了一身的煞气。

朱棣看着弓箭手方阵经过,厉声喊道:“满弓如月,箭破顽敌!猛士卫国,壮哉大明!”

弓箭手方阵的军士踢着正步,重复着朱棣的评语,每个人将目光汇聚到观礼台的朱允炆身上,缓缓走过观礼台,直至向前看的口号传出,才规整如一地收回弓,放回箭。

随后三个弓箭方阵,依旧如此。但在此时,无数人开始将目光投向弓箭手的身后,那里是一队队骑兵!

打头的两队骑兵,清一色的红鬃高头大马,一个个军士手牵着战马,分为一个大队列缓缓前进。

指挥史阿尔斯郎,同知拉克申带队,目光中满是骄傲。

阿尔斯郎没有想到,自己竟也有幸参与大明的阅兵大典,甚至成为骑兵领队!

朵颜卫脱鲁忽察儿、完者帖木儿看着走来的骑兵,目光落在了阿尔斯郎、拉克申等人身上,不由地眼底冰寒。

按照最初的约定,阿尔斯郎、拉克申等朵颜骑兵只是受雇于大明京军,是拿着明朝的钱办事,但人依旧是朵颜卫的人,换言之,阿尔斯郎等人是在大明给朱允炆打工的,并没有签署卖身契。

可时间才过了几年,特别是帖木儿落败之后,脱鲁忽察儿发现,阿尔斯郎、拉克申等人已经越发不受自己控制了,后来通信几次,对方竟然连回信都没回。

这一次抵达京师,脱鲁忽察儿专程找到阿尔斯郎、拉克申等人,商议他们返回朵颜卫的事,可谁知,阿尔斯郎、拉克申直接拿出了照身帖,告诉脱鲁忽察儿,他们现在是大明人,真正的大明军士,而不是什么朵颜骑兵!

脱鲁忽察儿很不明白,大明没有给阿尔斯郎等人无数的金银财宝,没有给他们香车美女,为何他们就死心塌地地归顺了大明,甚至于不再愿意回到自己的部落。

看着大明的军士,看着走来的骑兵,脱鲁忽察儿突然明白过来,大明给了阿尔斯郎等人无上的荣耀,给了他们足以纵横天下的舞台!

阿尔斯郎、拉克申两人两骑走在最前面,在距离华表十步远时,厉声喊道:“骑兵上马!”

随之,一队队骑兵,同时侧身抓住缰绳,抬脚踩上马镫,潇洒地飞身上马,动作干净利索,整齐划一,令人叹为观止!

战马如同经过特训一般,也配合着骑兵,不紧不慢前行,始终保持着一条大差不差的线!

经过华表时,阿尔斯郎、拉克申齐声喊:“向左——看!”

骑兵刷地动作,右手从左侧腰间抽出闪亮的马刀,在胸前一晃,又收回右胸口处,刀锋朝外,刀刃朝天!

哗!

齐转头,看向建文皇帝!

朱允炆在观礼台上看着这一批骑兵方阵,微微点了点头。不得不说,这些骑兵已彻底归化,他们已经认可大明,甘愿成为大明子民。

他们愿意效忠大明,自己就有度量给他们信任,给他们施展的舞台与应有的荣耀。

“骑兵如电,报国烈烈!猛士卫国,壮哉大明!”

响彻天地的声音,卷动长空。

骑兵,这就是大明的骑兵!

无数百姓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察骑兵,面对这强大的威压,锋芒的杀气,不得不眯起眼……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水师万里,靖平海波

人马合一,踏步长街!

马蹄铁打在混凝土路面上,密集而清脆的声音如同敲打在人的心房,颤动人心。骑兵左手握着缰绳,控制着战马,战马齐头并进,丝毫不乱!

这一幕令瓦剌把秃孛罗脸色难看,这里地骑兵虽数量不多,但他们已经与战马做到了心灵相通,做到了精妙配合。

战马此时不再是他们地坐骑,而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可以形成一个固定地节奏,以近乎固定地频率向前走动。

上一次看到这一幕,还是马哈木地亲卫,整齐的如一线长空,没有半点瑕疵!

从细微处,可以见证大明骑兵的强大!

精通骑兵的帖木儿国使臣库雷山、孙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看大明骑兵的装备,与帖木儿骑兵颇是相近,不仅配有马刀,还有短剑,弓,双箭壶等,他们的驭马术也达到了惊人的程度,没有五年的人马磨合,很难达到如此水平!

都说大明以步兵为主,似乎不是骑兵的对手。可天底下最精锐的骑兵,帖木儿轻骑兵与撒马尔罕重骑兵全都输给了大明,谁敢小看他们?

大明已经有了优质马场,他们的战马还会少吗?看他们的骑兵,看他们的骑兵将领,给他们五年、十年,纵横天下的骑兵,非是大明莫属啊!

库雷山将目光投向大明皇帝朱允炆,心头满是沉重,这个英明神武的皇帝今年才三十出头,按照他爷爷的统治时间来算,他若是能统治大明三十一年,至少还能治国二十年!再给朱允炆二十年,谁敢想象是何等的强大,这个国家似乎到处都充满了生机,充满了力量!

骑兵踏过观礼台,随后又是三个阵列的骑兵方阵。紧随骑兵的是一道黑色的铁流,是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

重骑兵带队的人,是刘启夏、瞿郁。

战马浑身批覆重甲,连马头上也覆盖到位。端坐在战马之上的军士,皆是黑甲在身,全身武装,左手清一色端着长枪,面甲仰天挂在头盔之上,一双冷厉的双眸盯着前方。

重骑兵向前,大地似是颤动!

沉重的体量,带着厚重的威压,黑色的钢铁,滚滚的横流,一字涌来。随着一声口令,重骑兵拉下面罩,端起长枪,猛地用力向前刺击,一声“杀”呐喊而出,震撼全场!

重骑兵,速度与防御兼备,破阵利器。

看着重骑兵漫天的杀气,把秃孛罗总感觉有些不安,瓦剌并没有重骑兵,鞑靼也没有,原因很简单,草原上制造不出好的铁钢。

这是可怜的现实,草原上并不是说没有铁矿,也不是没有煤炭,但问题是,没有精通冶炼的匠人,更没有冶炼的技术。

铁矿在那里,你挖或不挖,都在那里,关键是挖不出来啊……

还有,草原人过的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习惯上的燃料是马粪牛粪,不可能待在山沟沟里面挖石头玩,遇到了矿山,拿粪也冶炼不出来不是,可怜的煤炭矿和铁矿又不在一块,这日子还咋过。

若不是瓦剌和大明开了互市,估计吃饭的铁锅都要修修补补再用三五年,直至吃饭的家伙都没了,开始抢劫。比如鞑靼的阿鲁台、本雅失里,他们敢冒险打威虏城,估计就是铁锅不多了……

话说回来,威猛的草原骑兵没有了重骑兵,而大明却在发展重骑兵,这日后要是在草原上碰个面,仗还怎么打?

把秃孛罗很是担忧,现在瓦剌不想招惹大明,却担心大明去打瓦剌。

完者帖木儿看涌动的黑铁洪流,面色凛然地看向脱鲁忽察儿,不安地喊了声:“父亲。”

脱鲁忽察儿抬手拍了拍完者帖木儿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好好看,这对你来说很重要。”

完者帖木儿明白脱鲁忽察儿的意思,就目前来看,朵颜卫很难说是大明的人,更像是被人俘虏囚禁在草原上放牧的人,每当马儿长大之后,就会有一批人过来,将朵颜卫的战马牵走,告诉朵颜卫的人,这是给大明的进贡之物。

没错,这是城下之盟的结果,父亲脱鲁忽察儿为了全族考虑,选择了臣服。

可自己呢,自己的子孙呢?

完者帖木儿并不甘心一辈子沦为他人的玩物,不甘心自家的战马被人牵走。可想要反抗大明,又是很难的一件事。父亲见识过火器的威力,族中至今流传着这样的描述:

当黑色的飞鹰坠落,发出致命而巨大的哀鸣,带起血雾,卷走生灵。战马,汉子,甚至是冰冷的武器,都变得死气沉沉。

现在看大明,他们不仅拥有火器,还拥有强大的骑兵,甚至是令人难以对付的重甲骑兵!朵颜卫对这种重骑兵,多少显得束手无策,除了以蛮力破之,恐怕再没什么好办法了。

若有朝一日,朵颜卫拒绝给大明进贡战马,拒绝听从大明的差遣,恐怕就会面对这钢铁黑色重骑兵吧?

到那时,朵颜卫还有未来吗?

完者帖木儿看着那一杆杆长枪的锋芒,似乎感觉这骑兵的冲锋,随时可能洞穿人的胸膛!

重骑兵,无疑比其他兵种更具威慑,更显震撼。

那全身披挂的黑铁,一个军士,就如一尊铁塔,让人看着都头皮发麻,想想面对这重骑兵,一般武器对他们来说就是挠痒痒,不,连痒痒都挠不出来。

“黑甲重骑,所向披靡。猛士卫国,壮哉大明!”

“所向披靡”是朝廷对重骑兵的肯定,同时也振奋了民心。看看那些百姓,他们看着黑甲骑兵,又是敬畏,又是自豪的样子就知道了。

一队队黑甲重骑缓缓踏过观礼台,随着向前看的指令,收长枪的动作,无数人在这一刻舒了一口气,似乎压在心头的石头被搬了去。

但这种轻松只持续了短短时间,一支军队带着无尽的从容,似乎是习惯了惊涛骇浪,似乎是闯荡过无数深海,似乎是杀穿了地狱,一个个从容且满是内敛杀气的军阵踏步而来。

这一方阵的军士,不是长枪兵、弓箭手的柳枝绿衣,而是深蓝色的军装,似是深海的浪,陡然冲至岸上,澎湃而动,令人难以喘息。

这是水师方阵,完完全全是从杀戮中成长起来的水师军士,无论是南洋,还是东南,亦或是东海,都有他们杀敌的身影!

水师带队之人是水师都督府李坚、同知陈挥,这两个位置最初给的是耿璇与杜禹,但东海水师、南部水师都在建设关键期,东海水师需要保证东北的物资供应,为百姓闯关东提供保障,南部水师一分为二,南洋水师还在建设之中,离不开杜禹。

李坚、陈挥都不是易与之辈,李坚虽然是老驸马,但这些年在水师做了不少事,又是一清廉爱护军士的主,深得军心,陈挥虽后来加入,但在征对马岛、壹岐岛的作战中表现出色,两人足当其位!

水师军士的出现,赢得了无数百姓的赞叹与高兴,特别是一些来自于江浙等沿海的百姓,包括走的商人,都对水师军士投以敬重的目光。

若无水师兴盛,大明沿海恐怕依旧少不了倭寇之祸,沿海百姓依旧不得安宁,若无水师出征,大海如何可以通南北,贸易又从何谈起?

感恩水师,才有今日大海靖平,才有今日南洋诸国齐会京师盛景。

无疑,水师的出现,令无数人振奋,在许多人的预想中,阅兵只是对京军三大营而已,并没想到水师也会参与进来。

水师军士手中拿着的武器多少有些特殊,既不是长弓,也不是火铳,长矛大刀也没带,手中拿着的是长铁镰。

长铁镰对于水师来说,是一种不可缺少的装备,主要用于割断对方的绳索,像是敌人小船想要登上大福船、大宝船作战,唯一的办法就是丢出长绳,挂在船舷上攀爬。

水师不太可能总用斧头咔咔砍断对方的绳索,然后在船上留下一个个伤疤,主要使用的还是长铁镰刀。只不过随着火器、八牛弩等大量装备水师,敌人也不争气,还没跑到宝船近前就去了海底下,以致于这种长铁镰没了用武之处。

平时用的少,阅兵的时候拿出来晾晾也好,镰刀威武,收割的可不止是绳索,还有一切来犯之敌的性命。

没办法,火铳和神机炮兵部、五军都督府不让拿,就只好用镰刀了,但水师的戾气与凶狠的目光,如何都遮掩不住的。

朱棣看着水师军阵整齐地踏步而来,镰刀闪闪发光,喊道:“水师万里,靖平海波。猛士卫国,壮哉大明!”

水师齐声呐喊,重复“水师万里,靖平海波。猛士卫国,壮哉大明”的赞词,目光盯着朱允炆。朱允炆抬起手,挥了挥手。

在朱允炆心中,国运与海运是相通的,水师,是大明连接海外诸国的核心力量,其重要性干系着大明未来格局,乃至世界格局!

PS:

首先感谢英国嘤嘤猪的打赏,惊雪谢过。

解释下阅兵式向左看的原因,咱们的国庆日是秋高气爽,和风习习,从哪里走合适,习惯向右看。大明国庆日是正月四日,还是大冬天,南京也吹的是冷的西风。

如果从东向西,眼睛难免湿润,甚至是泪流满面,对军士形象不好,这个又不是意志可以控制得住的。另外,惊雪认为,西方总归要走向东方,所以在大明这里,选择自西向东,东方大明。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重甲陌刀,谁人争锋?

深蓝水师,绝非滨海之卫。

破浪万里,定是帝国之剑。

踏步如浪,行进入潮,呐喊如风,镰刀似云!

这就是大明水师的阅兵方阵!

水师军士值得骄傲,他们开辟了一个新大海时代,建文朝不再是闭关锁国,不再是片板不得下海的封闭时期,而是远航南洋、西洋,沟通外界,贸易繁茂地海利时代。在无数船只泛海远航时,他们应该记住,是大明水师缔造了这一切。

水师方阵走过之后,紧随而来地则是广西狼兵,这一支地方性的特殊兵种,登上了大明最盛大地阅兵舞台。

无论其他,广西狼兵对历史地贡献是不可磨灭地,无论是大明历史上,还是后来抗日,他们都曾贡献力量,保家卫国,杀敌立功!

明代时期,狼兵的战斗力是强大且极具破坏性的,历史上几次平叛、打土匪、打倭寇,都曾使用过广西狼兵,就连王阳明老先生也曾用过,只不过这种兵种之所以一直没有被大书特书,原因在于明代的广西狼兵有个缺点:

目无军纪。

广西狼兵对敌人狠,对百姓也是一样狠,杀敌人,也杀百姓。若没有强力将领约束,用狼兵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项。

但这一支狼兵不同,他们是汉化的狼兵,是张辅一手训练出来的狼兵,曾以凭祥卫的身份参加过对安南胡氏的战争。

带队的是狼兵黄英与千户潘成。

潘成这个南宁卫的千户,经过袁岳的激励,张辅的提拔,终于成长起来,成为了狼兵的指挥官。这一次带狼出现在阅兵上,即体现了大明对狼兵的控制力,也彰显了大明军士与土司军士一家。

思明州的刺史岑瑞看到这一幕,连连点头,至少建文皇帝对广西土司是怀柔的,虽然有段时间传出全面改土归流,但终只是传言,大明对于西南诸地奉行的政策,并不会骤然改变,更不会一改就动整个西南。

无论如何,广西土司兵出现在这种盛大的典礼上,是广西土司的荣耀,也是大明朝廷信任、支持的结果。

狼兵服从了纪律,手中握着的是三个长齿的铁叉,这是狼兵特殊的武器,可以插挡,可以砸推,长度较长,近战时占有优势。

狼兵前进,如狼群齐动,给人一种阴森与恐怖之感。

尤其是铁叉武器,更是让人脸色难看,这东西一旦弄人身上,就是三个窟窿啊……

“狼兵西南,勇往直前。猛士卫国,壮哉大明!”

喊声卷至长空。

狼兵只有两个阵列,随后的两个阵列,则是弩箭兵。

李德、王威带队。

经过昌都剌的战场检验与不断改进,李德已经培养出了一支堪称特种兵的弩箭兵。

弩不同于弓,其力道更大,射程更远,杀伤更强,但常规的弩需要军士耗费更大的力气去拉动,自引入滑轮之后,两石弩只需要一石的力量去使用,虽然对军士的要求依旧偏高,可其实战性更为突出。

弩箭兵踏步而至,随着一声口号,所有军士提弩在手,整齐划一,将箭搭上,随后搬动,轻松上了弓弦。

端弩在手,一排排锋芒如星光闪烁。

军士踏步前进,整齐的脚步声,纵横一字的军队,缓缓而至。

“弩三百步,敌不能入。猛士卫国,壮哉大明!”

看着如此多的弩箭兵,帖木儿国库雷山、孙恩等人很是不安,把秃孛罗也是眯着眼,一脸凝重。大明这是将弩这种高端的东西廉价化了啊,制造这么多玩意,难道都不花钱的吗?

确实,弩的制造成本超出弓五倍,但问题是,大明希望作战中多覆盖几轮,以最大限度减少伤亡。一个军士的性命,可远比一把弩贵重多了。

弓有弓的射程与使命,弩有弩的射程与使命,一个负责一百五十内以内,一个负责一百五十步以外。

正所谓,弓、弩搭配,杀敌不累……

在弩兵军士前进过程中,手中端着的弩似乎没有任何晃动,始终保持着一个高度,与其他军士形成一条直线。

朱高炽看着军士经过时,浑似一排军士只能看到距离自己最近的边侧军士,只能看到其一个人手中的弩,脚步抬动一个幅度,行进速度完全相同,就连摆动的左手都保持一致。

“如此军威,如此军纪,古籍难寻啊。”

朱高炽不由地对一旁的朱允熥赞叹。

朱允熥连连点头,盯着走过的一排排军士,低声说:“有燕王治军,又岂能是弱旅?”

朱高炽晃了晃肥大的脑袋,将目光投向观礼台上的朱允炆:“这并非是家父一人功劳,奠定这一切的还是皇上。”

朱允熥看向观礼台,此时的朱允炆饶有兴致地与身边的人交谈着什么,看得出来,他是如此的自信,不由点头说:“皇上圣明,才有如此威武之兵。”

“那是什么?”

朱高炽将目光投向弩兵身后,不由地瞳孔一凝。

朱允熥仔细看去,只见远处出现了一片刺眼的光芒,阳光反射得人难以直视,直至对方缓缓走起来,刺眼的光芒才有所缓和,随后是扑面而来的一股寒风。

“这股气势,连水师兵的气势都盖过去了吧,是什么军阵?”

朱允熥深吸了一口气。

朱高炽仔细看着,嘴角的肉抖动:“是段云,王万!”

“陌刀队?”

朱允熥吃了一惊。

“不,是重甲陌刀队!”

朱高炽纠正道。

果然,气势磅礴的重甲陌刀队已踏步而来,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快看旗帜!”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抬起头看向广场上的日月旗。或是气势乱了西风,或是西风乱入,广场之上的日月旗竟改变了飘动的方向,指向了南方。

“向左——看!”

段云、王万如雷喝。

高大魁梧,全身披覆重甲的陌刀军士,左手提起重十五斤陌刀,齐声踏步上前,挥舞陌刀半斩,刀锋闪闪发光,在阳光下极是扎眼。

“斩!”

伴随着动作,军士沉声呐喊。

随之西风更烈,日月旗猎猎作响,强大的威势令原本想要交谈的百姓也没了生息,似乎眼前走来的是如石厚重的刀山。

重甲的黑,陌刀的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即吸人眼,又刺人眼!

重甲陌刀,堪称是大明对付骑兵的一大杀器,段云一战封伯爵,依靠的就是人马俱碎的陌刀斩杀技!

昌都剌战场上,帖木儿的多少精锐折损在他们手中!

说他们是步兵中的巅峰,恐怕并不是虚谈。

这一批重甲陌刀军士,裹着漫天的杀气,一步步前进,锋芒之下,是强大的力量与无人可敌的魄力!

朱允炆看着重甲陌刀军,满是欣慰,对周围的人笑着说:“他们可是步兵精锐中的精锐,是稳定军阵的神兵,在危险时可以挡住任何骑兵的冲击。”

一众藩王自是高兴,可把秃孛罗、库雷山、孙恩、脱鲁忽察儿、完者帖木儿等人,就显得有些不自然,干笑着说好,但心里却满是苦涩。

虽说重甲陌刀兵是步兵,追不上骑兵,对骑兵的威胁有限。

但如果要反击,偷个营寨什么的呢?

这边牺牲巨大,刚刚破了外围,好不容易杀了进去,突然出现一队重甲陌刀兵,如墙如山挡在面前,你是战斗,还是撤退?

重甲陌刀兵一旦给大明军队争取足够多的时间,他们定会重整旗鼓,继而反败为胜。

这是一支足以决定战场胜败的奇兵!

朱棣看着走来的军阵,连连点头,高声喊道:“重甲陌刀,谁人争锋?猛士卫国,壮哉大明!”

谁人争锋?

这是重甲陌刀军阵的豪气,也是他们的实力!

在强大的军阵走过之后,似乎是认为观看的人承压太大,阅兵军阵突然一改肃杀之气,一支白衣医护兵缓缓而来。

相对于其他兵种的威严与杀气,医护兵的气势温和多了,他们虽然上过战场,但并没有参与直接的作战任务,虽然见过无数的死人,却并没有被煞气侵染。

医护兵,这是第一次成建制,成规模地出现在世人面前,是大明军队医疗发展的明证,他们背着装有医用物资的行囊,左手提着新式的便携式伸缩担架,缓缓走来。

在很多国家,如chao鲜,占城等,虽然在军队中都设有医官,但都没有形成建制,只有寥寥数人、十几人,去服务成千上万的军士。像是大明这种规模的医护兵,不是谁都有条件打造出来的。

可怜的瓦剌就点了点头,没错,我们没什么医官,找个喇嘛或有经验的老人,能救就救,活了是命,死了也是命,就这么着吧……

将医护兵作为独立兵种,并大规模配备给军队的,唯有大明。

朱棣赞道:“白衣医护,救死扶伤。医术护国,壮哉大明!”

随着医护兵走过,令世人吃惊的是,伙夫兵也上了阅兵场。看着那一个个腰间系着围裙,手中拿着炒菜的铲子和菜刀的,许多人想笑,但看到这一批伙夫竟也走着整齐的步伐,透着威严的面容,极是认真地接受帝王的检阅,怎么都笑不出来。

无疑,他们平日里是不起眼的,是上不了台面的,但大阅兵给了他们地位,给了他们尊严,让世人清楚看到了一点,伙夫兵,那也是大明军队战力的组成部分,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火铳军,三段劈枪

古代战争,后勤为重。

翻开史书,因失去后勤补给而失败的战争实在是数不胜数,无数英勇的战士明明还可以拼杀,还能战斗,可偏偏因为没有粮食,没有吃地,最终落败在敌人之手。

朱允炆看着走来地后勤方阵,面色有些凝重。

实事求是地说,大明对于军事后勤的建设依旧是滞后地,始终都没有形成一个完备地机制,大明没有后勤部,从事后勤地军士,只是从属于军队。

每逢战事,军队的粮草供应,都是兵部负主要责任,户部协助,临时征调民力,粮草先行,然后才是大军出征。

从决策作战至正式出征,往往需要长达一两月,甚至是三四个月的动员时间,耗时耗力。

或许,是时候打造新型的后勤了。

兵部本身没有粮食,由兵部负责后勤,首先需要去户部调取,户部还得去粮仓支取,粮仓转至军营,军营再起运,流程实在太多。

此外,后勤对民间力量的依赖过重,这也就导致作战需要考虑农时,但这往往又不太现实。鞑靼、瓦剌打过来的时候,绝不会考虑大明百姓正在种庄稼、收庄稼,就等上一等。

需要让大明军队的后勤独立于兵部、户部之外,并据此打造一批专门用于后勤保障的军队,才能更好适应未来战争,最大限度减少战争对整个王朝、百姓的影响。

现在混凝土道路越发完备,民间驽马数量也不少,有条件实现后勤转型。

朱棣并不轻视伙夫、厨子,这些人保障着军士的肚子,每一场胜利背后,都有一群寂寂无名的伙夫,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高声喊:“庖厨之军,军之保障。后勤卫国,壮哉大明!”

在这一刻,所有后勤军士更显精神,昂首挺胸,阔步前行,呐喊“庖厨之军,军之保障。后勤卫国,壮哉大明”。

人群之中,一些老厨见到这一幕,被感动得直掉眼泪。这辈子是值了,值了,庖厨也是军,是后勤卫国的军,也是堂堂正正的大明军人!

就在众人看着两个阵列的后勤兵通过观礼台之后,随后而来的四个方阵,才是真正的令无数人动容。

走来的军阵,为首的人即不是武将,也不是文官,而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是百姓。

这一批百姓,高矮并不一致,迈着的步伐虽是统一,但多少有些不齐整,然而可以通过他们的面容看到,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了。

“藏军于民,民兵为根。军民一家,壮哉大明。”

朱棣见广场上的万民开始议论,有些嘈杂,不由地提气,高声喊起。

此言一出,无数文官、武将为之色变。

文官考虑的是,这判语可都是皇上写的,蕴含着皇上的意志与某种施政方略。如今皇上公然喊出军民一家的口号,还提出了藏军于民,很显然是一种尚武的倾向。大明现在已经没多少敌人了,皇上这个时候还尚武是想干嘛,总不成想要再次远征,把蒙古帝国的地盘也给抢过来吧?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国家太大,容易崩溃。现在大明的国土已经增加了许多许多,但人口还没有增加上来,占据太多的土地又有什么意义?

蒙古帝国占据了数不尽的土地,可结果呢,直接分裂了啊。需要想办法引导皇上,少尚武,多重民事。

武将们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军民一家?

在大明,军就是军,民就是民,军有军籍,民有民籍,这两类户籍是同一个高度的,军不受制于行政官管理,在身份、法律乃是税上,都直接归属于卫所、都司、五军都督府管理,府县、布政使司、户部都管不着。

现在皇上喊出了军民一家的口号,这不是明摆着要打破军籍、户籍的界限吗?一旦这个界限打破,岂不是卫所制要有大变动?

还有,民兵为根,这个口号说出来,几乎是直接宣布募兵制将会逐渐取代卫所制。

大明军和兵是两个概念,军,有军籍,是世袭的、家族的,固定的,只要你当了军,你这一家子里面,世世代代,总要出一口人当军,这是朝廷经制之内的。

但兵并不是如此,兵是通过朝廷招募的方式进入军营的,非经制的,也不是世袭的,没有强制要求一辈子在某个卫所值守。

建文皇帝定义了民兵的地位,不就是在鼓励募兵制吗?看得出来,未来一定时间内,卫所制将会面临大变局。

简单的几个字,蕴含的政治寓意却是深远的。

朱棣、徐辉祖、铁铉等人都知道,解缙、杨士奇等人也清楚,卫所制是存在缺陷的,这个缺陷就是太过固定,太过死板,当爹的能打仗,当儿子的未必能啊,比如李文忠、李文忠他儿子,常遇春,常遇春他儿子……

将门尚且出点李景隆、常茂之流,何况是寻常百姓。卫所在洪武时期没多少关系,大家都经历过战争,可当第一代、第二代军士老了,退了,儿子、孙子接班了,那怎么搞?

卫所的战斗力关键在于军士,军士的战斗力在哪里?卫所制给不了源源不断的战力,唯有募兵制可行。

但卫所制与军屯制绑在一起,朝廷并不能一刀切,直接废掉卫所制全面推行募兵制,只能在卫所制的基础上变革,引入募兵制作为补充,一步步过渡,求稳,最终演变为完全的募兵制。

毕竟,新军之策,几次征战,大阅兵,都极大提升了军士与军士家眷的地位,当兵参军是光荣事,且新军政策吸引力足够强,募兵也可以获得稳健的兵源。

军制革新,依据在路上。

无论众人怎么想,无论文臣武将如何猜测,此时此刻的民兵方阵是骄傲的,他们曾经作为大军的后勤民兵,帮助大军运输了无数的粮食,衣物、马草、燃料等等,有时走在军队前面,有时跟在军队后面,保障着大军行进与物资供应。

民兵方阵,赢得了无数百姓的欢呼,因为他们中很多人都曾经有过这样的徭役,尤其是洪武年间,多少次征战,哪一次征战背后没有民兵在推粮食,在扛马草?

后世小推车推出了个大战役,但在大明,在古代,任何一场战斗,可都是推车推出来的啊。抛开民心的成分不论,也抛开胜负不说,要打战争,是离不开百姓支持的,大阅兵给他们四个方阵,是完全立得住的。

无数百姓看着民兵方阵,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到了属于一个集体的荣耀。

当民兵方阵走过之后,远处的阅兵通道上隔着老远,才走出军士来。

这种留白,似是一种缓冲,平息情绪。

但实际上,这是一种转折,是冷兵器与热火器的转折。

之前的一个个阅兵方阵,无一例外,都可以归属为冷兵器类。但此时此刻正在走来的,却是火器方阵。

在经过一段空白之后,周大志、高忠光带队,踢着整齐的步伐,端着刺刀式火铳,终于出现在世人面前。

火器部队,堪称大明最具毁伤战力的一支部队,由他们压轴(倒第二,后面还有个大招)无疑是正确的。

周大志、高忠光是神机营的将领,都在昌都剌作战中赢得了赫赫名声。

无数百姓看过医护兵、后勤兵、民兵等之后,心态放松了许多,可突然之间,心头又被震撼,迎接众人的是火器兵种的威严。

刺刀火铳军士英姿挺拔,扛着刺刀式火铳,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一步一响,一步一力,缓缓走来。随着周大志、高忠光一声口令,身后的所有火铳军士开始动作!

一晃,寒光骤现,火铳从肩头沉落左手。

一顿,火铳提起,右手猛地抓住。

一劈,威武之势瞬间杀出!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伴随着劈动火铳的动作,闪闪的刺刀冒着寒光,给无数人带来了极大的视觉冲击,让许多人血脉喷张!

威武的火铳军,携着强大的气势,踏着整齐而有力的步伐,看向朱允炆,缓缓前进。

朱允炆看到这一幕,眼睛一热,久违的三段劈枪,自己还能看到!看大明军士凌厉的目光,一身的杀气,不由地回想起八四年的那个十月,同样的目光,同样不负军人二字!

大明!

朱允炆握着拳头,盯着走来的火铳兵,目光扫过每一个军士。

朱棣高声:“神机火铳,杀敌索命。猛士卫国,壮哉大明!”

周大志、高忠光等军士齐声呐喊,手中握着火铳,刺刀的锋芒自成一线。

火器与冷兵器的结合,赋予了火铳兵独特的战斗力,即能远距离阻击骑兵,也能冲锋上去,收割落马骑兵,清扫战场,甚至在关键的时候,还可以端着刺刀,刺马,刺人!

这是一支经过战场检验的火铳兵!

一个方阵,两个方阵,三个方阵,四个方阵,都是火铳兵中的精锐,强大的气势与劈枪的威猛,让无数人看得热血沸腾!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神机虎蹲,攻坚破阵

占巴的赖看着走来的刺刀火铳兵,目光中透着渴望地光。

面对火铳,占城国是吃过大亏地,安南陈氏、胡氏几次欺负占城,可没少用这玩意,特别是胡氏父子,对火器的使用更是得心应手,胡元澄又是火器大家,占城军士吃地苦实在是太多了。

好在占城国也制造有火铳,虽不如曾经地安南,但打打海贼,威慑百姓,稳固统治还是足够地。可现在看,占城国的火铳远不如大明火铳威武、实用啊。

两相对比,占城火铳就一铁棍子,最多路边捡一根木棍塞进去充当把柄,既没有大明火铳管规整的枪托,更没有令人毛骨悚然、透着寒光的刺刀,那是什么,扳机,做什么用的,为啥我们的火铳没有?

占巴的赖第一次感觉到被人甩在后面是如此的明显,大明有个词叫什么,望其项背,不,不是这个,是一骑绝尘!

事实上,此时明军所装备的火铳,远远超出了同时期的各类火铳,不论是周围诸国,还是西方在内。

现在的刺刀式火铳,已完全采取了燧石击发,且在火药室与击发机构上设置了防护罩,即便是在雨天也可以使用,不仅可以远攻,还可近战,解决了火铳军士打两轮就跑路的问题,赋予了火铳军士充当战斗主力的可能。

射程、射速、发射间隔时间,刺刀式火铳都全面超过了洪武时期火铳。更重要的是,这批火铳军不再是沐英主导的山林野战军,而是经过草原、沙漠实战检验的,足以遏制骑兵冲势,与骑兵僵持、乃至决战的火铳军!

李从茂看着火铳军,对李芳远低声解释:“这是大明的火器军队,这种火器的杀伤力较之弓箭更深一筹。弓箭只是单箭,但火铳却可以喷射出较多碎小的铁石,对骑兵、战马都可以造成毁伤,难防难避。”

李芳远凝重地点了点头,说:“让我们的人抓紧时间搜寻火器、蒸汽机的情报。大明皇帝不给我们的,我们就自己研究。chao鲜作为大明藩属国,不能太弱了。”

李从茂清楚李芳远的担忧,大明实在是太过强大,他们的军士厉害,又有火器在手,还有无敌的水师,chao鲜面对大明,几乎是不设防之地。

太弱,则无国。

chao鲜虽无意与大明争雄,但还是希望成为大明之下一个有用的藩属国,而不是毫无用处,毫无实力,随时可丢弃的小弟。

库雷山、孙恩看着大明的火铳兵,眉头紧锁,这种火器已经被大明重视起来,甚至有可能作为未来主力兵种。

帖木儿国也有一些火器匠人,但威力不大,对骑兵的威胁有限,时间一长就被埋没了。现在看来,大明正在走这一条路。

库雷山看向孙恩:“我记得,米兰、法兰西、英格兰等国,都有使用过火器的情报,对吧?”

孙恩忧虑地点头:“没错。”

库雷山面色凝重:“混乱的西方,稳定的东方,不约而同都选择了火器,这不会是巧合,一定是有道理的。”

孙恩赞同库雷山的话:“我们回去之后,必须说服苏丹,召集火器匠人,全力以赴研究火器,并组建火器军队。唯有如此,帖木儿国才能稳固。”

库雷山目送着大明火铳军士一步步走过,那震撼的统一步伐,那锋芒毕露的刺刀,那威严中带着杀气的目光,让人畏惧,甚至生出了一种难以抵抗的情绪。

把秃孛罗、脱鲁忽察儿等人,更是不安。

大明在肆无忌惮展示自己的强大,他们在秀肌肉,在告诉所有人,大明军队是强大且不可战胜的,看看那些小国,看看那些土司就知道,大明在用军威,屈人之兵啊。

刺刀火铳兵方阵走过,随之而来的是手提虎蹲炮的神机营方阵,领队的是邹鹏、张子华。

与长枪方阵、火铳方阵左手握武器不同,虎蹲炮军士都是清一色右手提虎蹲炮,粗壮的虎蹲炮管上安装有把手,方便军士手提携带,两端还设了圆环,挂上绳子就能背着行走,只不过为了阅兵方便,并没有挂绳子。

人群之中,李老三盯着这一幕,不由地拉着李晟询问:“这是什么军队,为何我不曾见过?”

李晟低声嘘,不打算解释。

欢欢拉了拉李晟的衣角:“我也不认识。”

李晟连忙堆笑:“可别小看了他们,手中提着的黑色铁管子,就是威名赫赫的虎蹲炮。我给你讲过,打安南多邦城的时候……哎呀,老爹,你踩我脚了!”

李老三鄙视自己的儿子,从踩的就是你!

朱高炽看着走来的虎蹲炮阅兵方阵,对一旁的朱允熥说:“这就是屡立战功,威名远扬的虎蹲炮。多邦城外,昌都剌荒原,云南山林,可谓是功劳无数。听父亲说,虎蹲炮一出,可以覆盖一片区域,连帖木儿的骑兵都被拦腰斩断,首尾不能呼应。”

朱允熥看着虎蹲炮方阵,连连点头。

随着邹鹏、张子华一声“向左——看”的口号,所有军士右手抬起虎蹲炮,左手将虎蹲炮下侧的支架打开,如同露出了虎爪,左手抓着支架上端稳稳托着,脚步稳健,头也扭向观礼台正中央。

黑乎乎的炮筒,如猛虎盘踞的姿态,令所有人震惊。无数人听说过虎蹲炮,但这种大杀器却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

大明百姓大饱眼福,看着这数量庞大的虎蹲炮,不由得自豪起来。谁敢招惹大明,就给他们吃虎蹲炮!

朱棣看着走来的虎群,高声喊道:“神机虎蹲,攻坚破阵。飞弹卫国,壮哉大明!”

一队队虎蹲炮军士,以强烈的视觉冲击踏步在混凝土道路上,威武的军士,雄壮的身姿,令人震撼。

虎蹲炮一出,南洋诸国的国王有些瑟瑟发抖。

比如暹罗、占城等国,还有满剌加、苏门答腊等国,不是与曾经的安南挨着,就是与安南打过不少交道,大家都知道安南国力强盛,战力在整个南洋都是首屈一指。

尤其是那一座多邦石头城,可是号称无人可破,永不陷落之城,可结果呢,在大明火器之下,一天都没坚持下来,就彻底被大明军士占领。

据说,一夜之间,多邦城都成了人间地狱,至今多邦城中冷风嗖嗖,阴凉之气令人不寒而栗。而制造这一切的,其中就包括虎蹲炮。

安南胡氏号称几百万大军的,转眼之间就被大明灭了国。若是大明将这种火器运到南洋,谁能敌,谁敢敌?

占城没有如多邦高大的城,暹罗也没办法号称百万兵。面对强大的明军,最好的选择恐怕是在大明下达进攻的那一刻,举手投降,混个自然死亡吧。

畏惧解决不了问题,好在大明皇帝与我们签了共和贸易书,无意夺取南洋更多的土地,可恶的黄森屏,可恶的渤泥国,你们怎么就把如此大的地盘给了大明……

“飞弹?”

李芳远凝眸。

李从茂在一旁介绍:“这虎蹲炮是大明一类小型的神机炮,与水师的神机炮一样,都可以发射火药弹,只不过射程不如神机炮。”

“射程多少?”

李芳远问。

李从茂摇头:“目前并没有准确情报,据征安南的消息来看,应该在两百步以内。”

“两百步,不算多。”

李芳远对这个距离并不在意。

李从茂哪里知道,打安南的时候虎蹲炮之所以射程近,是因为需要大仰角,需要打过多邦城墙去,可在与帖木儿军队作战时,虎蹲炮只需要穿过低矮的驼城,可以使用最远射程。

错误的情报,可是要人命的。别等大明在三百步之外摆上虎蹲炮,你还在那里晃悠,小心顷刻之间要你性命……

虎蹲炮方阵走过观礼台,远处的神机炮军阵便已经推了过来。

一排排神机炮车,露着黑洞洞的炮筒,在军士的推动下缓缓前行。所有神机炮的炮筒都是大口径,打了黑漆,如幽暗黑洞,在盯着眼前的空间。

三名军士联在一起,推动神机炮前进。

神机炮一出现,顿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大明最强大的杀器,别看它笨重,移动不方便,但却是大明射程最远,杀伤力最大的火器。

传闻多邦城不眠夜,就是神机炮点出来的。

传闻帖木儿不眠夜,就是神机炮轰出来的。

传闻海贼倭寇沉海,就是神机炮送过去的。

这种东西,一炮下去,三五里路程转眼就过去了,不管是在坚城背后,还是在铁骑之内,只要挨到,就能享受一次别致的经历,可能是手臂飞,也可能是人飞,可能是站着浑身流血,也可能是躺着看别人流血。

总之,如果在战场上遇到神机炮群,恐怕会重新改变对尸横遍野四个字的认知。睡觉的时候要小心点,最好是把巡哨放在五里之外,以免睡梦中长眠不起。

神机炮军阵滚滚而来,黑色的炮管似乎吞掉了阳光,周围的气温变得冰冷起来。伴随着一阵西风,神机炮军士开始行礼……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神机炮响,敌残敌亡

一门神机炮,三名军士,一人推车,两人相助。

行礼时,推车军士不动,稳稳保持神机炮车前进。两侧军士则抽出腰间宝剑,明晃晃一片,在阳光之下成为寒光,等众人看清楚时,军士已将宝剑立于身前,迈着稳健的步伐前进!

白色剑芒,黑色炮筒,映衬出黑与白的界限尤是清晰,以致于人们看白时更白,看黑时更黑。

广场之中,人群最后。

一个穿着绸缎地中年商人盯着阅兵方阵,嘴角带着呵呵地笑意。身旁是一个穿着质朴,打扮为丫鬟的女子。

“看了这么久,你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白依依抬起手中地食盒,取出一块梅花酥递了过去。

赵九搭眼看了过去,伸手推开:“你地东西还是不吃为好,谁知道吃下去之后,还能不能走出这教场。”

白依依淡淡地笑了笑,放低食盒,自顾自咬了一口梅花酥,看向远处地神机炮方阵,说:“你不应该连自己人都不相信。”

赵九看着前面热闹起的人群,对白依依说:“太过相信他人,容易死啊,想当年……罢了,神机炮出来了,阅兵式也快结束了。你来到这里,杨五山也来了吧,他人呢?”

白依依看向人群,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来了,但我不知他在哪里。”

赵九阴笑一声,眯着眼说:“看吧,你跟在他身边多年,他竟然小心到连你都不知真实身份,如此说来,这杨五山还是一位朝廷中人不成。你看看观礼台,或许他就站在那里,俯瞰我们。”

白依依扫了一眼远处的观礼台,又吃了一口梅花酥:“我对他的身份并不感兴趣,谁拿着古今白莲令,我听谁的。你若是有本事从他手里拿来白莲令,我也可以侍奉你左右。”

赵九打了个哆嗦,向一旁移了一小步:“我可无福享受。”

白依依凑近了一些,低声说:“言归正传,你看过阅兵式,认为古今还有希望吗?我们的使命还能完成吗?”

赵九沉默了下,严肃地说:“大阅兵之后,我们需要聚一聚,重新商议未来了。”

白依依凝眸:“聚一聚?恐怕不太容易。公子被抓,盘谷落网,余十舍等人也没能幸免,我们的势力已大幅萎缩,棋手又消失无踪,眼下可以召集的人,只有你、杨五山与六指先生。”

赵九凝眸:“丁三呢?”

白依依摇了摇头:“丁三早在棋手之前就隐匿起来,虽然联络地点尚在,但已没有人转传消息。换言之,我们已经找不到他,除非他主动现身。”

赵九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观礼台上的朱允炆,低沉着嗓音:“如此一来,我们还能拿什么去对抗那个人?”

白依依轻轻说:“想要对付他,阴兵就不能再继续分散下去,我们必须集结所有的力量,统一行动。”

赵九盯着白依依说:“想要集结所有力量,至少需要五枚古今令。李祺手中的善字令、盘谷手中的温字令,余十舍的死字令,彭与明的呼字令,傅添锡的怨字令,恐怕都落在了安全局手里。”

“一旦安全局发现古今令中隐藏的秘密,获取联络阴兵的符号、标记,所有阴兵都将被安全局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覆灭身死!白依依,我们就算集结了所有人,也才只有三枚古今令,我们没希望了。”

白依依明白这个道理,却并没有退却,轻声说:“事实上,温字令并没有落入安全局手中。”

“什么?”

赵九瞳孔一凝。

远处传来了震天的喊声“神机炮响,敌残敌亡。攻防国器,壮哉大明!”

赵九深深看着白依依,眼帘微微颤动:“你,你拿到了温字令?”

白依依品着梅花酥,盈盈笑语:“赵叔,梅花酥不乱吃,这话也不能乱说哦。只要找到棋手或丁三,我们定能在安全局破解秘密之前,集结所有力量。”

赵九摇了摇头,踮了踮脚尖,看向远处的神机炮方阵:“古今不出手,我们就没机会。”

白依依嘴角动了动,微启红唇:“古今还活着吗?”

赵九背负双手:“若他不在了,那我们还有什么必要站在这里?”

白依依不明白,古今既然还活着,为何不出来主持大局,为何不集结所有力量,坐视阴兵一个个被消灭,看着自己的力量被削弱,很好吗?

“那是什么,骑兵不是检阅过了?”

赵九凝眸,看向西面的通道,不由地皱眉。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神机炮这种国器之物,竟不是最后登场,在其之后,还跟着四个阅兵方阵!

这是大明新建的骑炮兵!

带队的是赵宇、魏振,骑炮兵营千户。

前面两个骑炮兵阅兵方阵缓缓入场,骑兵清一色背着类似于虎蹲炮的火器,手中握着三眼火铳。马鞍上还挂着几个铁疙瘩,微微晃动。

“这是?”

观礼台上,诸国国王、王子与使臣纷纷愣住。

徐辉祖在一旁笑呵呵地解释:“这是大明的骑炮兵,是骑兵与火器的完美结合。你们都知道,大明步兵为主,很多时候都追不上骑马的,好不容易追上了,又不是人家对手。所以,就有了这骑炮兵。把秃孛罗首领,你认为这骑炮兵如何?”

把秃孛罗感谢徐辉祖全家,那么多人你不喊,喊我做什么,我们瓦剌可是很友好,很善良的,上次卖给你们羊毛,我们可没缺斤少两……

该死的,为何阿鲁台不派个使臣过来。

把秃孛罗看着骑炮兵,目光中透着深深的不安,勉强说:“骑炮兵,这要到了草原上,岂不是天下无敌?”

徐辉祖不管把秃孛罗的脸色多难看,笑着说:“天下无敌谈不上,但杀掉一些不听话的人,还是办得到的。前段时间,阿鲁台打了大明的威虏城,皇上已下令,严禁与鞑靼有任何贸易往来。瓦剌与鞑靼一家,不会接济鞑靼吧?”

把秃孛罗瞪大眼,看着不怀好意的徐辉祖,连忙说:“瓦剌和鞑靼早已是不共戴天,何来一家?徐大将军莫要开玩笑,瓦剌以大明马首是瞻,若是不放心,大可将《大明与瓦剌和平共处盟约》延期十年。”

徐辉祖被将了一军,只好讪讪然说:“大明愿与草原和平相处,只希望草原也能如此。”

把秃孛罗看向走来的骑炮兵,手微微颤抖。

大明拥有强大的军士,拥有强大的火器,这都无所谓,甚至是大明拥有强大的骑兵,瓦剌也不用担心,大不了草原上拼杀一次试试,看看到底是大明骑兵厉害,还是瓦剌骑兵厉害!

可现在,大明出现了骑炮兵!

这到底是哪个混账想出来的主意,不是逼着瓦剌跪下吗?

骑兵不可怕,就怕骑兵有火器。

一旦火器可以快速机动,那草原就没了安全之地!要知道骑兵跑起来,速度是很快的,说不得睡一觉醒来,昨天还安然无事,今天明军已经到了十里之外,仓促迎战,不败才怪!

以逸待劳怕也没了任何作用,大明骑兵跑来了,骑兵累了,马累了,可使用火器并不累啊,这玩意会飞,用力少,装填简单……

骑炮兵阅兵方阵的出现,将会彻底改变大明在草原上的弱势地位,能阻止大明的,只有遥远的路途、庞大的后勤压力。

可现在大明拥有了马场,战马数量会越来越多,后勤对他们还有多少压力,路程对他们还算是阻碍吗?

留给瓦剌的时间不多了。

脱鲁忽察儿看向儿子完者帖木儿,低声说:“看到了吧,大明已经不再是洪武时期的大明了,几年前,我被迫签下朝贡文书,那时大明就有了火器。时间过了几年,大明的火器也变了许多,想来也强大许多。”

完者帖木儿咬着后槽牙,自己不甘心屈从,可大明展现出来的力量与可能性,却逼迫着自己不得不弯腰,不得不下跪!

这股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朵颜卫的未来何去何从,难道要像东北的女真各部落一样被明军一口吞吃,同化,百年后,还有朵颜、福余吗?

可要反抗大明,其后果恐怕和野人女真一样,要么被赶尽杀绝,要么被驱赶至极寒之地!

朵颜卫、福余卫加在一起,能挡住明军三次冲击吗?

完者帖木儿握着拳头,不甘又不得不甘,不服又不得不服,这对于一个年轻人而言,是极大的痛苦!

李芳远看着炮骑兵军士前进,看着他们手中握着的奇怪火器,看着他们身上背着的火器,不由地摇头。

大明有了骑炮兵,草原再没有自由的鹰。

看来,洪武大帝没有完成的草原征途,将要在建文皇帝手中彻底结束。

库雷山、孙恩看着这一幕,感觉嘴有些干。

骑兵带火器?

娘的,这要是塔什干的大明骑兵带火器去撒马尔罕,岂不是三日国灭?

不行,得早点回撒马尔罕告诉哈里,必须交好大明,不能有半点忤逆,同时还得学习大明军队,建造炮骑兵!

这一刻,大明军队成为了诸国学习的样板!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滚动的车轮

这一次大阅兵,极大威慑了外部势力

无论是草原瓦剌,东北朵颜、福余,还是极西帖木儿国,南洋诸国,都见识到了大明军队如钢铁的纪律,看到了大明军队的威严与强大,意识到了大明军队拥有地恐怖毁灭战力!

在孙子提出不战而屈人之兵理论近两千年后,大明借助一场高规格、高水平大阅兵,酣畅淋漓地将这一理论践行了出来。

朱棣看着走来地骑炮兵方阵,高声喊道:“骑炮无双,拓土开疆。纵横万里,壮哉大明!”

话音一出,惹把秃孛罗、脱鲁忽察儿、库雷山等人不安,纷纷看向朱棣。朱棣看着观礼台下的炮骑兵,权当看不到。

把秃孛罗等人将目光看向朱允炆,朱允炆似乎明白他们地担忧,开口责怪朱棣:“什么拓土开疆,是骑炮无双,捍我边疆。”

朱棣低头看了看手中地文书,没错,是拓土开疆啊。没办法,这是皇上地黑锅,得背着……

朱允炆看向骑炮兵军阵,对这一支军队寄予厚望。

大明打造骑炮兵,对标的就是草原。

要知道,再过几年大明就要迁都北平,那里太靠外了,一旦鞑靼或瓦剌破城关而入,用不了多久就能抵达家门口。为了避免再出现一次保卫战或庚戌之变,必须把大明的边防线外推。

但问题是,大明关外,除了几个孤零零的大明城池之外,几乎都是鞑靼的地盘。想要将边防线外移,就得打仗。

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是可以预见的战争。

本雅失里、阿鲁台绝不会轻易放弃关外的草场,任由大明深入,大明也不会允许鞑靼一直在长城外面放羊牧马,整天晃悠。

既然迟早要打,那就必须选好主力。骑炮兵就是朱允炆打造的征战草原的主力兵种,给他们的定位就是拓土开疆!

前面两个骑炮兵方阵缓缓走过观礼台,随后两个骑炮兵方阵接续而至。相对于前面两个骑炮兵方阵而言,后面两个方阵有着明显的不同,因为他们的战马后面,拖着一辆马车,而马车之上,是一尊小型的神机炮……

看到这一幕,不少人倒吸冷气,联想到大明不断铺设的混凝土道路,再看看这战马拖火炮,日子没办法过了……

骑炮兵,骑炮兵,自然不可能只是骑兵背着火器,手里拿着火器那么简单,不配置上神机炮,那哪成。

万一需要隔条大河、隔一片森林、隔一片沼泽呢,一般火器够不着,还是需要神机炮……

再者,大明前线告急,支援不带神机炮,怎么好对付敌人。有了这马拉式小型化神机炮,还有通达各方平坦的混凝土道路,各方支援会变得极是便捷。

骑炮兵军阵的出现,告诉了所有人一个清晰的信号:大明军队不好惹,惹了不好跑路,跑得了捕鱼儿海,跑不了和林。

当最后一排骑炮兵军士通过观礼台之后,阅兵方阵终告结束。就在众人松一口气的时候,朱棣下达了新的命令:“所有阅兵方阵,按标记入列!”

传令兵传报着命令,所有抵达东侧军营的阅兵方阵,集结而来,又分散立于观礼城外侧标记内,按方阵归属列队。

无数人看着重新返回的军士,军阵依旧威武,满是肃杀之气,凌厉的目光,笃定的信念,刚强的精神,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当骑炮兵方阵也归位后,朱棣看了一眼朱允炆,见朱允炆微微点头,便高声喊道:“天子观兵,即刻开始!奏乐!”

朱允炆抬了抬手,对广场中的百姓招了招手,然后转身走向观礼台,进入观礼台内广场。

龙辇接上,载着朱允炆去了西面。

西军营内,匠学院院长公输巧、二炮局陶增光等人早已等候多时,在几人身旁,是遮盖严密的长形大物。

公输巧看着走过来的朱允炆,严肃地说:“皇上,此物设计仍有缺陷,尤其转向存在困难。臣请皇上骑马观兵,检阅军阵。”

陶增光虽有些不甘心,但考虑到朱允炆的安全,还是赞同了公输巧的意见。

朱允炆走向一旁,伸手抓住黄色的遮布,猛地用力拉扯,说:“军士等着朕,百姓等着朕,世界等着朕,今日,朕就要用它登场!”

遮布被掀开,一个长长的蒸汽机头显露了出来,如同鳄鱼海兽,长着一个铁刺的脑袋。后面的金属,都被涂上了黄色。

机身长近丈,坐在一个车厢之上,车厢之下,有四个轮子。而在车厢后面,以一根铁柱连接一辆豪华车厢,连接处采取的是后世火车挂钩连接方式。

后侧的豪华车厢仅车轮就有人头高,需要踩着小梯子上去。

朱允炆阻止了公输巧等人的劝阻:“加水蓄热,准备出发。”

公输巧、陶增光见无法阻止,只好命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开水注入其中,填入煤炭,蓄热很快就已开始。

刘长阁、汤不平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想要先上车厢,结果被朱允炆踢了两脚,没点眼力,还不赶紧把我的日月剑拿过来?

公输巧、陶增光看着吃瘪的刘长阁、汤不平就想笑,被两人瞪了眼之后,才连忙上了前端车厢。蒸汽机驱动马车,这是大明首次,借助蒸汽机往复式运动与齿轮传动,可以促使车轮的轴承运动。

但有个严重的问题匠学院一直没有克服,那就是同步转向的问题。

对于船只而言,蒸汽机只管输出力,舵叶就那么一个,怎么运转都无所谓,能跑船就行。可马车不行,马车转向需要两个轮子配合着来,要不然左边轮子转完了,右侧轮子才转了五分之四,这算什么转向?一旦操控不稳,速度又快,很可能会导致翻车事故……

公输巧不敢让朱允炆翻车,自然需要亲自操控,既要低速度,又要保持稳定行进,还得确保不发生明显转向。

“皇上,已准备就绪。”

陶增光见蓄热已完成,便对登上后面车厢,站在车厢中,手抓着护栏的朱允炆说。

朱允炆微微点头,下令:“出发。”

陶增光拉动气鸣!

呜呜!

两声汽笛声传了出去,原本等待的百姓与官员听到动静,不由地看向西面。

随着蒸汽机动力输出,齿轮精准啮合,扭矩达到一定程度,轴承开始运转,驱动木制轮子前进,蒸汽机式马车缓缓开出了西军营。

西风吹,黑白烟雾吹向东南。

朱允炆站在高高的马车前侧,左手抓着护栏,目视前方,身后两侧是如战神一般护卫的刘长阁、汤不平。

公输巧、陶增光满是兴奋,这蒸汽机带马车果然是可行的,只要解决了转向问题,弄一串马车一起跑路多好啊,那载货,拉人,还不是妥妥的?

朱允炆万万想不到,火车的概念还没出现,蒸汽机车群的想法已经出现了……

蒸汽机车缓缓前进,无数百姓、官员看到这一幕,几乎被吓到。

那缓缓而来的钢铁怪物,不是一条海上的巨鲨吗?

这是怪兽啊!

可怕至极!

“别怕,那是大明的宝贝。”

“什么,咱们大明的?哦,现在看着还是不够可怕,应该再可怕一些……”

“这是蒸汽机,传说中的蒸汽机!”

终于有人识货了。

事实上,蒸汽机被水师用得太多了,长江上来回开来开去,想不被人知道都难。但这东西一直都被水师使用,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

现在,那喷薄的烟雾,不正是水师船上的蒸汽机烟囱吗?

“这就是蒸汽机?”

李芳远连忙抓着垛口,俯身看去。

只见朱允炆稳稳站在蒸汽机后面的车厢里,整个车辆在缓缓前进,既没有一个人在推,也没有一匹马在拉,但他们确确实实在前进!

“这是什么神技?”

满者伯夷国王维卡拉玛瓦哈纳瞪大双眼,满是不可思议。

其他国王与王子也都惊愕不已。

不止是他们,就连大明官场上的不少文臣武将,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心生畏惧!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这马车没有马就动了?

若是其他江湖术士,说不得早就被人咒说妖法妖术了,可上面站着的是大明皇帝!

札巴坚赞第悉看着这一幕,无法压制的震惊,对一旁的哈立麻尚师说:“你精通幻术,告诉我,这一定是幻术,大明人掌握了幻术,对不对?”

哈立麻凝眸盯着远处的朱允炆,看着那喷薄的烟雾,那稳稳又笔直前进的两节车厢,猛地摇了摇舌尖。

痛!

舌尖破了,血没有从嘴角流出,直接被吞了下去。

哈立麻用左手抓住微微颤抖的右手,低沉着嗓音:“这不是幻术,这是真实的景象。大明,掌握了一门神秘的力量,它们已经开始变得强大,无可战胜的强大!”

札巴坚赞脸色从震惊转为凝重,看遍大明军阵,哈立麻都没有说出无可战胜的话,可现在,只是这建文皇帝匪夷所思的出场,诡异至极的前进,哈立麻就断定大明再无可战争!

看来,哈立麻对这一股力量充满了畏惧。

这是什么力量,是什么在牵引建文皇帝的车架前进?!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PS:

最近后台bug很多,有些章节序号错乱,但内容是接续的。正在修复后台,大家多理解下。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枕戈待旦,精忠报国

观兵以威诸侯,商周已有。然大明天子观兵,重点并非是威内诸侯,而是威外诸国。

劲努长戈、射疏及远,坚甲利刃,游弩成群,轻车突骑,黑甲白刀,火器在手,神机在侧,这些都是威慑。

但还不够,大明需要展示出无与伦比的强大,展示出超越时代的力量,让大明成为世界最强地风暴眼,吸引世界地目光。

唯有如此,大明才能站在世界的中心,实现各类资源地吸附,为大明原始资本积累打下基础。

历史经验告诉朱允炆,原始资本积累离不开军事实力,离不开强大,更离不开威名。西班牙、葡萄牙、英国,哪一个不是仗着强大,通过血腥与黑暗地原始积累,堆出了当时地繁荣?

大明的原始积累或许不需要如此黑暗,如此血腥,如此不人道,但为了帝国未来与国运,需要的话,大明也可以黑暗,可以血腥,可以不人道。

作为大明帝王,朱允炆必须考虑大明王朝的长远利益。

选择蒸汽机车登场,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大明的强大绝不是只体现在军事上,还有你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科技上。

成为大明的朋友,大家高兴,互利双赢。

成为大明的敌人,大明高兴。

那些对大明虎视眈眈的,那些心怀二心的,你们睁大眼睛看着,选择好你们的立场。

苍琅——

朱允炆抽出腰间的日月剑,高举过头顶,看着第一个受检阅的长枪兵军阵,高声喊道:“军中好儿郎!”

长枪兵军阵哗啦一声,单膝行礼,同时高呼:“天子万岁!”

朱允炆威严地喊道:“军士威武!”

长枪兵军阵起身,高呼:“枕戈待旦,精忠报国!”

唐虎臣、郭铭等人目送朱允炆这特殊的车驾缓缓前进,目光中透着崇拜与狂热。

大明已经拥有了奇怪的力量,无需人推马拉,就可以让车架运动起来,如水师的船只一样,不再需要摇橹划船,轻轻松松就能前进!

这力量的名字有很多,有人叫格物有人叫科学,有人称为力学,但无论叫什么,它都是大明的力量!

看,大明天子正驾驭着这力量,在前进,在前进!

朱允炆在抵达又一个方阵时,再次举起日月剑:“军中好儿郎!”

方阵军士整齐行礼:“天子万岁!”

朱允炆再道:“军士威武!”

军士起身,喊出:“枕戈待旦,精忠报国!”

这一套流程基本没变,但天子如此近距离的检阅军阵,本身就是军士的无上荣耀,何况是这种大阅兵、大场面。

李老三看着远处的朱允炆,酒彻底醒了,揉了揉眼,问一旁的李晟:“什么时候出现了这宝贝?”

李晟清楚,老爹说的并不是蒸汽机,而是蒸汽机牵引车辆:“我也没有收到消息,这应该是匠学院的机密,专门为这大阅兵准备的。”

李老三似乎看到了一种可能,询问:“再过几年,混凝土道路上该不会有无数这家伙拉着货物乱跑吧?”

李晟笑了笑:“谁也说不准,现在匠学院、机械工程院都在鼓励监生研究蒸汽机的新用途,他们到底会捯饬出什么出来,都不好说,那里的人都很疯狂。”

李老三吧唧了下嘴:“小子,你当初应该选择匠学院的……”

李晟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每一个学院都有各自的目标与任务,也有自己的方向与未来,不存在谁强谁弱。

蒸汽机牵引车辆的出现,极大震撼了无数百姓,也震撼了一个个使臣团。神秘的蒸汽机,让国子监名声大噪。神秘的力量,让大明的吸引力骤增。

原本对孔子学院进入南洋心存芥蒂、态度观望的国王、王子,开始转变想法,必须学习大明文字、大明文化,必须进入大明国子监,只有如此,才能接近乃至掌握这种神秘力量!

大明通过一场大阅兵,实现了意识、军制、文化输出,而这些输出的结果,则是一个巨大的泛华夏圈围绕着大明。

朱允炆检阅着军队,由西向东,直至骑炮兵军士下马行礼,喊出最后一声“枕戈待旦,精忠报国”,朱允炆才满意地结束了检阅。

蒸汽机车进入东军营,朱允炆很是满意地对公输巧、陶增光等人说:“蒸汽机车大有可为,应想尽办法解决转向问题。另外,侧重安排一批匠人,着力提高开矿与冶炼效率,满足用铁需要。”

不是朱允炆不想修建铁路,而是大明根本就没有这个条件。产铁量有限,现在又在主打蒸汽机、火器、铁船,仅仅是这些增量的需求,就足以让用铁供不应求,何谈铁路?

铁路的用铁量,远远不是现在的大明可以支撑起来的,必须革新开矿技术与冶炼技术,只有这样,才可能实现钢铁产量爆炸式增长,继而支撑起钢铁工业!

公输巧也清楚问题所在,答应道:“皇上还请放心,匠学院已经组织了一批人至矿山研究,有经验的开矿匠人也被集结了起来,正在寻找新的开矿办法,单纯的火药开矿虽是可行,但效率依旧过低。”

朱允炆点了点头,此时的火药威力虽然不小,但远不及后世的炸药,想要用火药分金裂石,就需要更精细的方案。

“或许可以利用蒸汽机,研究出一款专门用于开矿、打孔的机器,配合火药开山。”

朱允炆略一思索。

公输巧摸了摸胡须:“匠学院正有此意。”

刘长阁见公输巧还想交流,提醒朱允炆:“观礼台那里还在等皇上讲话。”

朱允炆差点忘了,乘龙辇返回观礼台。

在朱允炆出现的瞬间,无数百姓止不住欢呼起来,“皇上万岁”的声音此起彼伏,声浪破了西风,一时之间,东南风吹来。

朱允炆站在观礼台上,看着底下的军士,看着广场上的百姓,高声喊道:“看,东风吹来,春日将至。朕今日开大阅兵,与万民共庆开国四十年。”

话音落,传令兵将朱允炆的话重复着,将声音传至整个广场。

朱允炆继续说:“朕的子民,你们看到了,大明有英勇无畏的军士,有强大的火器,足以庇护你们安居乐业,朕希望,百姓耕田,田有丰收,商人经商,诚信经营,士子读书,学业有成,官员为政,廉洁为民!”

“朕登基第十个年头,今年朝廷施政,是兴农业、改民生,促文教、整饬官场。农桑,大明之本,粮食,社稷之根。因地制宜,发展弄渔林牧,治地方百年不变之陈腐,增百姓收入,为斯民小康盛世夯实基础……”

李芳远、把秃孛罗等人震惊了,大明皇帝竟然将施政方向、重点告诉百姓,凭什么,为什么?

朝廷如何施策,如何动作,和百姓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必要说给他们听?

可看那些百姓,他们似乎听得很坦然,很自然,似乎眼前的一切是寻常事。

对于大明百姓而言,帝王演讲确实不算新奇,自建文皇帝登基以来,除了有一次北巡没有演讲外,基本上年年都会演讲,告诉百姓今年朝廷要干什么大事。

虽说朝廷的事,百姓说不上话,出不了主意,但听一听,了解下朝廷施政的侧重点,还是很有好处的。

比如近年来,文教始终都是演讲的重点,朝廷事实上也不断给文教倾斜财政,办了无数的社学,仅仅是京师,社学、私塾、学院等数量就已经超出四百。

许多百姓也清楚,孩子需要入学,学习学问,日后才能做大事,为朝廷效力。一些聪明人甚至已经拉起了建筑班,听从朝廷号召,帮着朝廷盖社学,修缮建筑,一些商人甚至打造了桌椅送到社学里面,物美价廉,结实耐用,当然,每一套桌椅里面都有自家家具行的标记……

看似无关百姓的施政演讲,实际上是无数个发展的机会。朱允炆这一次直接点了因地制宜,增加产量,改善民生,就是一个重大的机会。

朝廷想要增加产量,就需要兴修水利,需要扩大新型的种植技术,推广新型的耕作工具,这些背后,可都是机会。

还有官员们需要注意了,朝廷要整饬官场,想贪污的收一收,别顶风作案,帽子掉了可不只是小事,建文朝对贪污的处理虽不如洪武年间腥风血雨,却也令人潸然泪下。

因为建文皇帝治理贪污,特别是严重贪污的,通常都伴随着抄没家产这一项,另外朝廷还会附送一份全家垦荒旅游券,西疆、东北、渤泥岛,随便你挑。

朱允炆的演讲,在某种程度上舒缓了大阅兵造成的外部紧张与压抑情绪,瓦剌把秃孛罗,帖木儿国库雷山、孙恩,乌斯藏哈立麻、札巴坚赞等,都看清楚了明朝的施政策略,那就是重视民生,关注内部治理,不寻求军事作战,开疆拓土。

如果朱允炆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一定会鄙视,军策乃是最高机密,蠢货才会公开了说……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大阅兵余震

建文十年国庆日大阅兵,成为了明代史上浓墨重彩的部分。

建文报下的八百匠人连夜雕版,刷印发行建文报《大阅兵纪实》文章,并搭配图画,京师发行量首次超出了二十万份依旧供不应求,一时之间,竟再次出现了洛阳纸贵地现象。

大阅兵带来地震撼与影响是难以估量的。

史官颜慧在观看过整个大阅兵式之后,思量再三,在史书中写下了十六个字作为评语:

汉唐望背,绝尘自远。

军威赫赫,四方乃服。

就连大明文臣也发生了变化,一个个平日里多是婉约派,比如杨士奇,也不知道遇到了哪个红颜,竟然写出了“楼中美人双翠颦,坐见纷纷渡江水。天长水阔花缈茫,一曲悲歌思千里”地诗作,你堂堂一个首辅大臣,思个鬼地千里……

还有解缙,写出了“妾心如月君不知,斜倚云和双泪垂”地诗词,也不知道这个家伙被谁踹过,搁后世男人要是说:妾身的心像是明月,你这个死鬼竟然不知道,害人家哭,估计能把人恶心坏。

虽说借闺中怨来抒发情感、表达失落、失意的不少,但你们两个失落个鸟啊,在内阁稳稳坐堂,还能写出这样的诗,不得不说,这是大明文人的婉约。

可就是在这一片婉约的文气之中,大阅兵之后,出现了豪放派。杨荣醉酒高歌:“拔剑立高楼,摘月踏星去”,宣青书奋笔疾书“男儿靖边志,谁笑武夫痴?”

还有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直接喊出了“汉唐已远,还看今朝”的话,甚至连戏剧也受到影响,以岳飞、穆桂英等为主的武戏开始流行起来,就连仗义疏财的黑旋风李逵也得到推崇……

大阅兵虽是结束,但它带来的讨论却远没有结束。

瓦剌的把秃孛罗坐在会同馆里,与随行人员讨论三日,最终决定加大对大明的示好,向建文皇帝提出,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尚未许配,希望可以与大明结为姻亲,如果自己女儿不够,妣吉也可以送过来,虽然她侍奉过几个男人了,但依旧是国色天香、勾人魂的女子。

这对于草原而说,男人死了,女人就该侍奉其他人,不管那个人是她丈夫的哥哥还是弟弟,甚至是非亲生儿子也行,但对于汉文化的大明来说,这就是有点扯淡了,别说朱允炆不同意,就是礼部、兵部也不同意。

把秃孛罗找不到更好的筹码可以结好大明,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安。骑炮兵的出现,让瓦剌整个族群都暴露在了大明火器之下,一旦这个威严的天子下令,把秃孛罗不知道瓦剌还能剩下多少人活着逃出去。

朱允炆知晓把秃孛罗的不安,在送别把秃孛罗的宴会上,朱允炆亲自出面安抚:“你是大明的安乐王,马哈木是大明的顺宁王,还有太平,他是大明的贤义王。你们都是大明的外王,虽并非大明子民,但毕竟是归顺于朕,年年朝贡,朕不会背信弃义。”

把秃孛罗感动不已,连忙表示:“只要大皇帝一声命令,瓦剌定会遵从照办。”

朱允炆笑了笑。

对于这些场面上的话,朱允炆并不当真。没错,把秃孛罗现在说出这样的话,绝对是真诚的,可他的真诚并不能代表整个瓦剌族群,马哈木才是真正的主事人,他以鞑靼进犯为由没有亲自来京师,这让大明威慑瓦剌的计划得到了削弱。

把秃孛罗的转述与传递,未必能让马哈木认识到大明的强大足以毁灭瓦剌。只有他有一线侥幸,那事态就可能发生改变。

朱允炆看着颇有些卑微的把秃孛罗,说:“我们之间有盟约,盟约到期后,安乐王也可再来大明延期。朕是向往和平的,大明百姓也是向往和平的,若非吃够了被劫掠的苦,谁愿意跑千万里去草原上,去沙漠里征战。”

把秃孛罗对于亲和的朱允炆很是感激,表示:“瓦剌不仅不会进犯大明,还愿意成为大明在西北的外屏障,阻塞鞑靼进入西疆省、嘉峪关的道路。”

朱允炆微微点头:“若能如此,瓦剌当兴。朝廷正在大力建设丝绸之路,稳定为上。若安乐王不嫌弃,可以扩大与朝廷的贸易。”

西北方向确实存在着较多漏洞,嘉峪关之外的防区并没有完全建立起来,现在只有数量不多的城与卫,真正面对大军时,很可能会被切断西疆省与嘉峪关的通道。

现在是昌都剌的威名还在,瓦剌不敢轻举妄动,鞑靼也不敢不顾后方,直接深入,这才让嘉峪关至西疆省的通道变得安全。

现在瓦剌想要给大明看下院门,大明是可以答应的,前提是别进院子。

把秃孛罗见大明有所请,更是高兴:“大明不是需求大量羊毛,瓦剌今年会多蓄羊羔,多产羊毛,甚至可以运到互市之地,免了大明商人奔波之苦。”

朱允炆端起酒杯,把秃孛罗更是连忙敬酒。朱允炆抿了一口,轻松地说:“这些事,自有商人与你们商议,朕就不过问了。但有一点,彼此诚信,生意才能长久。”

把秃孛罗连忙保证。

在离开皇宫,返回会同馆的路上,把秃孛罗总算是安心下来,从朱允炆的表态来看,他并不想,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对瓦剌动手。

就在把秃孛罗寻思着明日返程时,护卫突然拦住把秃孛罗。

把秃孛罗皱了皱眉,看向前面,只见前面一儒雅的年轻书生挡住了去路。

沈修德作揖一礼,开口道:“徽商沈修德,见过安乐王。”

把秃孛罗皱眉:“徽商?”

沈修德知道自己没什么名气,加上一直与瓦剌、鞑靼做买卖的是晋商,不得不搬出了老爹的名:“家父沈一元。”

把秃孛罗眉头微动,虽然瓦剌没有和沈一元打过交道,但微商第一人,鼎鼎大名,还是知晓的,不由开口问:“沈公子此番有何赐教?”

沈修德笑着说:“我一介商人如何敢赐教安乐王,只不过是想说几句生意场上的事。不知安乐王是否赏光,去酒楼一聚?”

把秃孛罗想了想,并没有拒绝,跟着沈修德,边说边谈,直至进入一家酒楼,找了雅间坐下。

对于这个谈笑风生,见识广博的年轻人,把秃孛罗很是敬佩,他似乎什么话都能接得住,什么都知晓一二。

“沈公子,有话就直说吧。”

把秃孛罗不喜欢饶弯子。

沈修德点了点头,将外衣脱下来,递给把秃孛罗:“安乐王可知这衣物是何物所制?”

把秃孛罗接过,摸了摸衣物,又闻了闻,紧锁眉头:“这里面夹杂了一点羊毛,但又没有丝毫膻味。”

沈修德笑道:“这里面可不是加了一点羊毛,而是八成都是羊毛。安乐王可知这衣物售价几何?”

把秃孛罗摇头。

沈修德伸出手,严肃地说:“三十六两宝钞。”

“什么?”

把秃孛罗震惊不已,不就是一件衣服,竟然如此贵,这不是抢劫吗?

沈修德接过衣服,将其挂在一旁的屏风上:“这衣物贵重自有道理,这是内宫织造。换言之,是皇室的产业,你看,这衣袖处绣着小小的金丝文‘知行’二字,若非皇室,谁敢用金丝。”

把秃孛罗不解地看着沈修德,既然这是建文皇帝的产业,贵点那就贵点,和我有毛的关系啊?

完了,还真有毛的关系。

沈修德继续说:“大明需要羊毛,大量的羊毛,对于大明而言,羊毛就是铜钱,就是宝钞,就是黄金白银!安乐王,瓦剌有羊毛啊……”

把秃孛罗吞咽了下口水,问:“你的意思是,徽商愿意高价收购瓦剌的羊毛?”

沈修德白了把秃孛罗一眼,这人的理解能力怎么能这样,你家是有货不假,但买羊毛的只有大明商人,大明不买,你再多羊毛也没用,你还涨价,不给你掉价就算是皇上好心了。

“安乐王,我们谈论的不是价格的问题,而是瓦剌兴衰的问题。你想,若是你们提高了卖价,商人不来收购了,你们岂不是要将所有羊毛砸在手里,到时候影响了互市,岂不是麻烦?”

沈修德见把秃孛罗点头,趁热打铁:“瓦剌想要赚更多的利,积累更多的财富,唯一的办法就是多多养羊啊,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没羊,薅谁家羊毛去……”

“对,多养羊!”

把秃孛罗高度认同。

沈修德见这个家伙终于明白过来,说道:“我认为,瓦剌需要扩大养羊,未来几年,羊毛就比战马值钱喽,若瓦剌不早作准备,岂不是亏大了。”

“羊毛比战马值钱?”

把秃孛罗很是不相信。

沈修德指了指西北方向:“大明有祁连山、天山大牧场,又有十几万的战马,年年输送京师战马无数,安乐王还认为大明缺少战马不成?既然不缺战马,战马又如何值钱?物以稀为贵,你难道没听说,朝廷已经取消了民牧之策,转为官牧了,这就是朝廷不缺战马,未来一步步不做战马生意的苗头啊……”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专家是个贬义词

沈修德是一只小狐狸,在国子监学了一肚子坏水,忽悠来忽悠去,终于把不瘸腿的把秃孛罗给忽悠瘸了。

把秃孛罗看明白了眼前的形势:

第一,大明不缺战马,战马贬值。

第二,大明严重缺羊毛,羊毛升值。

结论:养马不如养羊。

得,回家扩大养羊场,养马地事慢慢来。

沈修德口干舌燥地送走了把秃孛罗等人,一脸笑呵呵,直至胡濙出现在面前,才收敛了笑意,迎上前说:“胡司业,事办成了。”

胡濙微微点头,对沈修德说:“这是朝廷机密事,不可外传。皇上说了,只有草原成了羊圈,大明才会永远安全。马场,祁连山、天山就够了,不需要那么多。”

沈修德担忧地说:“事情恐怕不会如此容易,我听闻马哈木是一个枭雄人物,眼下又有鞑靼在侧,瓦剌不会放弃养马,自断双臂。”

胡濙打量了下沈修德,缓缓说:“你能想到地,皇上自然也想到了。但你不要忘记了,商学院课业里有一条定律。”

沈修德瞳孔微微一凝,沉声说:“趋利定律。”

胡濙背负双手,一双深邃的眼似乎能洞察人性:“现在大明是努力给瓦剌利,让他们通过利来决定是养更多马还是养更多羊,是牧马所得丰厚,还是牧羊所得丰厚。只要给足了他们好处,让他们意识到养羊好过养马,小型部落自然而然会做出选择,当一个个部落跟进地时候,草原地马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看管羊群。”

沈修德打了个激灵,这是一个长期地阳谋,是一个瓦剌几乎无法破解的计谋,除非瓦剌主动切断与大明的贸易,否则,草原上的羊会越来越多,而战马则会越来越少。

胡濙看向沈修德,提醒道:“此事只有商人能办,朝廷不便插手。晋商一直在做与鞑靼的买卖,这次朝廷下了禁令,不准任何大明商人以任何方式与鞑靼做生意,不少晋商恐怕会心怀不满,甚至不愿配合朝廷购置羊毛,我说这些,你明白什么意思吧?”

沈修德皱眉。

羊毛买卖一直都是晋商垄断,多数都是从大同出关。现在朝廷关闭了与鞑靼的互市、贸易,晋商想要再做羊毛买卖,那就只能去西北找瓦剌了。

可这一改,就意味着成本陡然增加,路程多了一两千里,时间增加好几个月,但利却没有翻滚。晋商虽然不会因此放弃羊毛生意,但很可能会为了利益,大幅压价,让瓦剌的羊毛以低价售卖出去,继而实现增利。

可晋商一旦压价,就意味着瓦剌羊毛不值钱,不值钱了,瓦剌不会主动扩大羊群数量,草原也就不会成为大明的畜牧之地,朱允炆想要用羊毛羁縻草原的战略就无法实现。

为了避免晋商胡来,徽商需要顶上去。

沈修德明白了胡濙的意思,也清楚了朱允炆的盘算,答应下来:“我这就写一封信给在西疆的父亲。”

胡濙笑了笑,拍了拍沈修德的肩膀,满意地走了。

沈修德松了一口气,不成想自己竟然加入到了朱允炆的计谋之中,这件事对徽商应该并无不利,一旦办成了,说不得还能取得皇上的青睐,对徽商是一大好事。

给朝廷办事,不能图利太多,勉强不亏本,略有盈余就足够了,贪心的话,就会被噎死,这个道理常百业、侯浅浅夫妇应该很清楚,但晋商里面,可不止是他们两个人,万一出现几个生意不小,脑袋不好的,很可能会毁掉晋商的羊毛买卖,转而让徽商接手。

把秃孛罗是第一个离开大明的使臣团,随后便是帖木儿使臣库雷山、孙恩等人希望离开大明。

大明没有像帖木儿囚禁傅安、郭骥等人一样囚禁库雷山、孙恩等人,而是准许了他们离开,并附带了一支使臣队伍,带队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被羁押九年之久的傅安。

傅安这一次出使,携带的使命就一个,哈里答应大明的条件,就给他金矿的舆图,西疆都司将会派遣一支三百人的队伍,入驻金矿,监督金矿的开采,并做好分成。若哈里不答应,那使臣回家,条件照旧,哈里每年该给多少给多少。

为了确保舆图不泄露,傅安将舆图记在了脑子里,只带了一份空白舆图跟随库雷山、孙恩等人离开,前往遥远而熟悉的撒马尔罕。

值得一提的是,傅安在挑选副使人选时,挑选了王全臻,这个曾经在安全局认过路,串过门,吃过烧烤的家伙,就这样被放了出来。

傅安在出了京师之后,询问王全臻到底犯了啥事,以致于落在安全局手中。

王全臻哭丧着脸,全是无辜:“刘寡妇喊我去钦天监看星星,我就去了,然后,然后就被抓了,傅兄,我命苦啊……”

傅安不相信王全臻的说辞,陪寡妇看星星又不犯法,安全局怎么会抓你。

王全臻哪里知道安全局为啥抓自己,该死的刘寡妇,都是你们害的,以后谁再喊看星星,我就找谁拼命!

“王兄,听钦天监说,过两日有流星雨,说不得我们路上还能看到。”

傅安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全臻要和傅安拼命,看一颗流星已经被折磨惨了,这要看流星雨,自己还不被大卸八块?

库雷山、孙恩不理解大明使臣为什么如此奇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闹,哦,这又要上吊,没找到合适的树又跑回来了……

相对于傅安的轻松,王全臻的悲惨回忆,库雷山、孙恩却一脸凝重,满腹心事。

虽然得到了大明皇帝的国书,苏丹哈里交给的使命已经完成,也可以预料,哈里会答应大明的条件,帖木儿国将会多一座金矿。

但大明展露出来的军事实力与作战可能,却不得不让人担忧。若大明想要攻取撒马尔罕,哈里很可能无法坚持两天,必须早点回去,呼吁哈里重视火器,打造火器军队,此事不能再拖了。

相对于把秃孛罗、库雷山等人的行路匆匆,朝鲜国王李芳远显得不骄不躁,甚至还有一些长住久留的架势。

李芳远并不着急回国,反正国内太平,也没有人能惹出乱子,自己好不容易来一趟大明京师,估计这辈子就来那么一两趟,不好好走走、看看怎么行。

拖时间不走,李芳远并不是想混吃混喝,而是想要学习大明的先进技术,比如农学院中先进的耕作技术、工具,李芳远要求随行官员好好学习,甚至还采买了一些工具。

对于国子监的教材,李芳远极感兴趣,甚至提出用五百匹战马换国子监所有学院教材,都被胡濙给拒绝了。

国子监教材虽不是什么绝密,但里面诸多学问并不适合直接外流。

想学,来国子监。

没有办法直接购买教材,那就靠脑子吧。脑子是个好东西,朝鲜官员还是有的,分开去各学院参观,然后翻翻教材,看多少记多少,记多少回去写下来多少。

就这样,在南洋诸国使臣都离开过半时,李芳远还没半点想离开的打算,礼部不乐意了,话里话外催促李芳远早点回去,李芳远这才很不情愿地准备离开。

朱允炆照例宴别李芳远。

李芳远对朱允炆很是佩服,尊崇不已,在吹嘘了一番建文盛世之后,转而说:“朝鲜国小民弱,文教不昌。天朝要建孔子学院,可否考虑在朝鲜设置几所?”

朱允炆婉言拒绝:“朝鲜是大明的友邻,本就修习孔子之道,何必多设孔子学院。若你们想派遣官员子弟、青年才俊修习国子监学问,只需通过国子监的考核便可,朕是欢迎的。”

对于汉化很深的朝鲜,大明没必要浪费更多教师力量。

李芳远虽然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但已下定决心,回去之后,就搬照大明的教育体系,搭建起一个最高学府,分诸多学院,集全国精英,研究学问、科技。

随着朝鲜国王带人离开,南洋诸国使臣也纷纷离开,热闹了一个正月的京师,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节奏。

建文十年二月,朝廷财政预算大力倾斜基础建设、水利建设,户部以史无前例的五百万两钱钞预算,力求彻底改变频繁旱涝之地的灾害问题,并命宋礼巡视北方诸多河道,进行清淤、修河、疏浚等安排。

在瓜分好朝廷预算之后半个月,朱允炆招来了朱文奎、解缙、杨士奇,拉着朱文奎叮嘱道:“大明国大,久居京师必有蒙蔽。朕打算微服民间,由你坐镇武英殿处理政务,内阁辅佐。遇事不决,询问两位先生。若是军国大事,当召兵部、五军都督府共同商议,兼送安全局,密报于朕。”

朱文奎很是担忧:“父皇,白莲匪徒尚未落网,一旦行踪泄露……”

解缙与杨士奇也不建议朱允炆此时微服民间。

奈何朱允炆主意已定,拍板道:“若御史与官员都敢言说实情,朕也不需要微服私访了。不出去走走,怎知朝廷施策是否妥当,百姓疾苦?你们是朝廷重臣,应知晓一个道理,大明要想万民小康,国盛民强,必须了解民情、民意。拍脑袋的决策,只能成为不食肉糜的专家啊……”

专家?

什么是专家?

解缙、杨士奇满是疑惑,朱文奎却已是握紧了拳头。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一曲《伤逝》

朱允炆渴望去民间,因为朝廷所有的施政与方略,都落在民间。

百姓生活的是悲是喜,是沉重还是轻松,对朝廷政策是抵抗还是配合,御史们奏报语焉不详,在他们眼里,只要是稳定,没大乱子,日子能过,这就是好地,一封封粉饰太平地奏折送至京师,后来有爆出诸多问题的不在少数。

一些御史勾结地方官吏,文过饰非,欺压百姓,也是零星出现。对于建文朝而言,官场治理地根,并不在京官身上,而是在地方官。

自建文四年开始北巡,建文五年返回京师算,朱允炆已经有近五年时间没有深入民间,察访民情了。

虽说在京师中,朱允炆时不时微服而行,但归根到底,金陵是城市,它地产业结构、生活方式、收入等等并不具备普遍代表性。只看京师繁华,就以为大明盛世了,那是以偏概全,管中窥豹。

解缙、杨士奇都没有问朱允炆要去哪里,朱允炆地行踪不知道最好,有安全局、侦察兵暗中保护,安全不会有问题。

这一日宫内传出消息,建文皇帝骑马摔了一脚,伤了骨头,需要休养一段时日。下旨由太子朱文奎暂住武英殿处理政务,内阁大臣辅佐,太子与内阁拿不定主意的,再交皇上处置。

众多官员担忧不已,纷纷上奏疏问安,六部尚书求见,却被内侍给挡了回去,只准内阁大臣入了内。

解缙、杨士奇与太医一起出宫,告诉百官,皇上无碍,只是需要静养,大家该坐堂的去坐堂,该喝茶的去喝茶,都散了吧。

在这一日黄昏,汤不平、顾云化作马夫在明,索靖、房崇在暗,护卫着朱允炆离开了金陵城。

朱允炆这一次出行并没有带朝廷重臣,解缙、杨士奇留给了太子,铁铉、杨荣、徐辉祖等人还需处理军务事宜,夏元吉很忙,其他人也不轻松,索性只带了舍人黄淮随在左右。

几乎在同一天,金陵不远,长江北岸的浦子口迎来了一批商人。

对于一个重要的渡口而言,商人往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加上这些人张口闭口都是买卖,并没有人留意。

白依依乔装打扮为一书生随从,跟在赵九一旁上岸。

赵九回头看了看江边停泊的众多船只,对白依依说:“杨五山让我们好等啊。”

白依依苦笑一声:“京师盘查得紧,他小心点也属正常,就是不知六指先生是否已经到了。”

赵九转过身,走了几步,眯着眼看了看一旁木桩,见木桩三寸以下出现了几道粗糙的痕迹,似是绳缆勒过,走了过去,说:“人已经到了,我们走吧。”

白依依瞥了一眼木桩,嘴角微微一笑。

对于阴兵中千奇百怪的接头标记,白依依知晓的只有寥寥几种。但自从刘伯完、彭与明等人出事之后,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自浦子口上岸,向北不到二百步就是热闹的街道,各种店铺鳞次栉比,又以酒楼、茶楼、客栈、货物批发等为主。

几乎走穿了街道,赵九、白依依才在一家吉祥茶楼停下脚步,看了看墙上若有若无的标记,赵九转身走向了茶楼对面的福源客栈。

要了两间临街的房,赵九、白依依暂住了下来。天黑之后,茶楼上多了一红衣女子,弹奏着古筝,幽怨的声音伴随着茶香飘散至街道上。

赵九、白依依站在客栈房间的窗户后面,透着小小的缝隙观察着茶楼。

白依依听着曲调,缓缓唱了起来:“染白一为黑,焚木尽成灰。念我室中人,逝去亦不回……”

赵九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变得尤是悲伤,附和着唱着“斯人既已矣,触物但伤摧。单居移时节,泣涕抚婴孩……”

白依依眼睛有些红润,那古筝的旋律似将人带回到了不堪回首的梦魇之中,又如曲调中所唱“梦想忽如睹,惊起复徘徊”,让人分不清楚是现实还是虚幻,直至“绕屋生蒿莱”,才在冰冷的孤独中清醒过来。

赵九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叹息道:“六指先生在召我们,去见见他吧。”

白依依点头。

一曲《伤逝》,让人悲伤。

赵九下了客栈,与白依依一起走入茶楼,上至二楼,看着弹奏古筝的红衣女子,两人对视了一眼,走了过去。

红衣女子似有所感,双手轻抚琴弦,看向赵九与白依依,莞尔一笑:“两位可是想要听曲,一曲二十文。”

赵九坐了下来,白依依走近红衣女子,拿出五十文宝钞,递了过去:“我们要听曲,可你弹的就算了,让你家先生来吧。”

红衣女子接过宝钞,款款行礼,起身离开。不久之后,一个身着儒服的中年人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中年人有三十七八,一身书生气,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脸稍瘦,眉头上有块伤疤,柳叶眉之下,是一双狭长的透着狡黠的眼,左眼角处有一块黑痣。

白依依将目光看向来人的左手,左手却隐在袖子之中,直至赵九、白依依起身时,才露出了左手,左手只剩下了一根完整的大拇指,其他四根手指都被切断。

别看此人只有六根手指,自称六指先生,温文尔雅,没有半点伤害,但赵九对此人却颇是忌惮,就连白依依也凝重以待。

李六指坐了下来,右手抬起,滚拂琴弦,摇了摇头对赵九、白依依说:“残缺之人,谈不出琴曲,倒是可以畅谈古与今与,不过,是不是人少了一些?”

赵九深深看着李六指,轻声说:“那个人也应该到了这浦子口,只不过尚未现身,但无论如何,今晚他会来。”

李六指微微点了点头,看向白依依,微微皱眉。

赵九叹了一口气,介绍道:“她就是白依依。”

李六指微微眯起眼,定睛看着白依依:“愁绪比遥峰,依依千万重。原是依依姑娘,久仰大名,只可惜公子不在这里。”

赵九沉重地点了点头。

白依依是公子李祺一手养育、培育出来的第一个阴兵,跟着李祺办事多年,从未失手,此人在佛母的帮助下加入白莲教,成为白莲圣女,在白莲教众中颇有影响。

她的地位较之白莲广袖、沫儿更高,只不过因为长期蛰伏长江南北,没有活跃于北方,佛母的诸多安排她并没有参与其中。佛母等白莲教高层被安全局一网打尽后,白依依凭借着阴兵技能,隐匿躲藏,避开了安全局一次次的搜捕,后依附在杨五山身边,这才重新与阴兵取得联系。

白依依看着李六指,平静地说:“公子虽不在身边,但公子的血海深仇,依依可不会忘。”

李六指抬起残缺的左手,低声感叹:“我当年砍下手指,为的就是时刻警醒自己要报仇。一晃多年,可仇依旧没有得报。你们说,我们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那人付出代价!”

赵九见有人走过来,咳了咳,示意小声一些。

李六指将残缺的手收到袖子里,端起一杯茶,吹了吹:“听闻你们在大阅兵的现场,胆量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李九无奈地说:“我们也想知己知彼,不得不兵行险着。”

白依依想起大阅兵时严密的检查,幸是没有携带武器,否则就是肋生双翅也别想逃出去。阴兵不是没想过在大阅兵上刺杀朱允炆,但分析来分析去,发现根本就不现实。

别说刺杀,就连武器都带不进去。即便是侥幸带了武器进去,也没有机会接近朱允炆。

广场至阅兵街道之间隔着护栏,护栏外有军士护卫。再说了,哪怕是付出代价突破了这些护卫,也根本杀不到观礼台上。

而在朱允炆乘坐蒸汽机车检阅军队时,更有安全局的刘长阁、汤不平贴身护卫,他们两个在,谁也别想轻易接近朱允炆,更别说刺杀了。

阴兵与白莲教的力量已经被削弱太多了,不到必须的时候,白依依也不舍得送自己人去死。

“都到了。”

一个头戴帷帽的人走了过来,抬手将帷帽微微掀开,露出了戴着面具的脸,沉声说:“时间紧迫,找一隐秘地,商议事宜吧。”

赵九、白依依、李六指连忙起身,看着又落下纱帷遮住面目的杨五山,拱手行礼。

李六指指了指一旁的雅间:“我已定下了房间。”

杨五山摆了摆手:“不必了,直接去江心吧。”

说着,杨五山便转身离开,赵九、白依依见状,只好跟了上去,李六指有些郁闷,安排红衣侍女看管古筝,跟着下了茶楼。

一艘画舫船,飘于长江之上。周围只有江水,还有时不时路过的夜航的船只。

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偷听。

船舱中,杨五山摘下帷帽,设了酒菜,严肃地说:“时至今日,是时候好好商议下未来如何走了。”

李六指看了看桌案托架上的白色玉笛,伸手取出,端详着说:“笛喷风前曲,歌翻意外声。

年来老子厌风情,此时更趁景。杨五山,这白笛有煞气,我拿回去养养。赵九,你倒是说说,我们的前路在何方?”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杨五山的密谋

纪纲戴着面具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江面上晃动的灯火,眼底满是阴森之气。

好好的前途,骤然毁了。

好好地容貌,骤然毁了。

自己还没有来得及享受权利,没有来得及入主安全局,没有来得及攀爬至高处,就重重跌落,摔在了万丈悬崖。

曾经地纪纲死了,现在的自己,只是别人手中地棋。

但是!

我纪纲生来就不喜欢被人摆布,我要做掌控他人生死地人,而不是被人掌控地人!

杨五山,李六指,赵九,白依依,好,很好!

阴兵与白莲教的力量都在,只要自己控制了这两个力量,未必不能撬动朱允炆的皇位,成为千万人之上的那一个!

纪纲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冰冷让野心的火开始消退。此时的自己还没有力量,谈不上什么野心,只能给杨五山办事,争取他的信任,获得更大的权利。

船舱内似乎争论了起来,纪纲巡视过一圈,命划船的伙计精神点,自己则避在暗处,小心靠近船舱,想要听清楚船舱内的对话。

船舱内,气氛有些压抑。

赵九有些不快,听着杨五山的嚷嚷,不由地站起来喊道:“杨五山,你说话注意点,不要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还有,这里就我们几个,你为何连面具都不摘,你见我们谁戴面具了?”

杨五山冷着脸,盯着赵九:“没错,我是戴着面具,可你难道没有面具吗?赵九,你姓张吗?还有李六指,他的真实姓名告诉过谁?你们隐身多年,身份早就换了。可我一旦摘下面具,我又拿什么身份去隐在暗处?”

白依依也很好奇杨五山面具背后的容貌,但今夜讨论的事,不是这些旁枝末节,而是事关阴兵与古今的大事,只好开口说:“眼下局势对我们不利,就不要再内讧了吧。六指先生,你读书多,想来有些见解,不妨说说。”

李六指叹了一口气,读书多和有见解是两码事,看向杨五山与赵九:“好了,大家聚在一起不是来吵架的,而是寻一个出路。我们失去了公子,盘谷,京师的情报网也被彻底摧毁,想要行动实在是太难,也没有一个主心骨。我认为,我们需要先把棋手找出来,让他主持大局。”

赵九点头:“我赞同,棋手、盘谷是阴兵中最有智慧的两个人,现在盘谷被抓,棋手应该出来帮我们。”

杨五山敲了敲桌子,冷冷地问:“去哪里找棋手?”

李六指、赵九顿时蔫了。

棋手没有消息很长时间了,他要是真想潜藏起来躲避人追寻,几乎是别想找到的。

杨五山目光深邃地说:“棋手隐藏,本身就是一种逃避。一个逃避的人,有什么资格领导阴兵?依我看,无需管棋手,我们应该选出一人,统领各自势力,集合起所有力量,掀起惊涛骇浪!”

李六指眉头一抬。

赵九呵呵冷笑,看着杨五山:“选出一人?好啊,选我如何?”

李六指摇了摇头,说:“杨五山,你手中有一枚古今莲花令,应该知晓规矩,想要统领所有阴兵力量,只有两种可能。其一,古今亲自出面,其二,拥有五枚古今令,或其他四枚古今令的主人臣服于你。”

杨五山起身,看着赵九、李六指说:“只要你们臣服于我,交出你们的古今令,我就能调动所有的阴兵力量。”

赵九摇头:“凑不齐五枚古今令,你根本就没资格,也不可能调动更多力量。”

杨五山从怀中取出了古今莲花令,放在桌上:“这是莲花令,六指先生,你手中的有一枚复字令吧。赵九,你有一枚祸字令。”

李六指瞥了一眼莲花令,微微点头:“但这也只有三枚。”

杨五山将目光看向白依依,轻松地说:“她手里还有一枚古今令。”

“什么?”

李六指瞪大眼,没想到白依依竟手握一枚古今令牌!

白依依无奈,只好拿出了温字令,交给了杨五山,丝毫没有尴尬之色:“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杨五山并没有追究白依依隐藏古今令的事,而是看向李六指与赵九:“只要你们交出古今令,我就拥有四枚令牌。”

赵九皱眉:“依旧不够。”

杨五山微微点了点头,承认道:“确实不够,但有这四枚令牌,我们可以召集这四股残余的力量。然后找寻下落不明的呼令、怨令。”

李六指连忙问:“你的意思是,呼字令、冤字令都没有落入安全局手中?可彭与明、傅添锡已经被抓了!”

杨五山笑道:“人被抓与古今令被取走是两码事,据我打探的消息,建文皇帝手中只有两枚令牌。一枚是公子李祺的善字令,一枚是余十舍的死字令!可以确定一点,彭与明、傅添锡守住了秘密,将令牌隐藏了起来。我需要你们的力量,将这两枚令牌拿到手。”

李六指、赵九明白过来,杨五山想要独揽大权,想要控制半个阴兵势力。当年佛母都没有这个胆魄,可这个第二任莲花令主人,竟动起了如此心思!

杨五山凝重地说:“棋手隐藏不出,丁三失去消息多年,想要寻得他们两人手中的古今令很难。眼下最可行的,就是找出彭与明、傅添锡藏起来的呼字令、冤字令。你们要清楚一点,阴兵作为古今的力量,若是没有撼动天下的本事,没有可以支持古今上位的实力,古今是永远不会出现的。”

李六指、赵九、白依依沉默下来。

确实如此,阴兵之中谁都可以死,谁都可以出事,唯独古今不能。

佛母死了,杨五山接过了莲花令。

盘谷死了,白依依接过了温字令。

阴兵可以凭借着古今令寻找新的领袖,换一个人并不影响大局。可没有了古今,所有洪武遗孤想要彻底复仇,并在复仇之后控制朝堂与军队,翻身做主,那就是痴心妄想。

李六指抬头看着几人,知道他们也并不清楚谁是古今,这是古今与阴兵中的至高秘密。

传闻古今一旦现身,就如弥勒降世,如红日东升,将带领所有心怀仇怨、背负血债的冤魂,将皇位上的人给拉下来,摔死他,抽死他,杖死他,剥皮揎草,凌迟,让曾经的酷刑都加在他身上!

古今是阴兵的灵魂所在,希望所在,但他并没有现身过,也没有召集过所有阴兵首领。

或许正如杨五山所说,古今在蛰伏,在等待,在看着时机,若是他始终看不到机会与力量,或许至死都不会拿出至高无上的古今——十口令,进行改天换地的行动。

杨五山咬牙说:“阴兵应该团结,展示出力量与实力,只有如此才能召唤古今,让他出来主持大局。时间不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也等不了太久了。再给朱允炆五年、十年,朱文奎都已经成年了,到那时候再动手,即使是除掉了朱允炆又能如何?”

白依依见状,站在杨五山身旁:“是时候团结起来了,公子李祺之所以被抓,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盘谷与公子的力量是分散的,并没有统一。当初若盘谷屈尊于公子之下,定不会发生如此之事,也就不存在京内阴兵被捣毁之事。”

赵九看向李六指,李六指沉思良久,才开口说:“杨五山,我可以调动手中的所有力量,你也可以命令我。但在没有找到第五枚古今令之前,我的复字令是不会给你的。”

杨五山看向赵九。

赵九如李六指一样,听差不交令。

杨五山对这个结果颇是满意:“我并而非贪图你们的力量,而是出于我们终究的使命考量。这些年来,我们损失了太多力量,也失去了余十舍这个最大财源,阴兵想要生存下去,壮大起来,就必须团结,听从统一调配。既然你们同意,那我们就说说下一步如何走吧。”

白依依、李六指、赵九围绕在杨五山身旁,杨五山清楚,想要让他们真正臣服,就需要拿出足够的智慧与手段,拿出可以解决问题与困境的举措。

杨五山自信地看着几人,伸出一根手指,说:“下一步,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找到财源,支撑阴兵运作,这件事由我来负责。”

李六指、赵九惊讶不已。

财源可谓是最难搞定的事,这个世界虽然商机不少,但想要让人给自己白白送钱,可是不容易。杨五山竟然大包大揽,负责起了这件事!

杨五山将两人的表情收入眼底,继续说:“第二,重建情报网,京师是天下消息之本,我们不能失去京师的情报网。这件事交给白依依负责,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

白依依重重点头。

杨五山将温字令交给白依依,警告道:“下不为例,若再敢隐瞒,休要怪我不客气。”

白依依看着手中的温字令,深深看着杨五山:“再无下次。”

杨五山微微点头,对赵九、李六指严肃地说:“第三,培育阴兵,加大传教!我们的人手不能只减不增,白莲教也不应该束手待毙,应该深入民间,传播教义!尤其是白莲教根基稳的地方,更应该扩大宣传,如山东青州!”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永嘉学派,解放思想

大明朝廷如同精密的机器,七千万百姓是动力,一个个官员是大大小小的齿轮,动力驱动着齿轮转动,啮合,传动,运转……

哪一个齿轮对接哪一个齿轮,传递多少扭矩,转动多少幅度,已沿着制度固定了起来。

朝堂形成了自己地秩序,坐在武英殿里地人,只不过是驾驭整体的方向,决定对若干齿轮进行润滑、修理、更换。

在机器大部分完好地情况下,武英殿里坐着地人是朱允炆,还是朱文奎,对于走在一条直路上地大明,并不重要。

受益于朝廷规划的清晰、财政预算的精细,六部职能的明确,官场的持续治理,农业基础面的稳定,商业方面的繁荣,大明处在加速运转阶段,初级的工业开始出现,社会分工随之而来……

朱允炆就是在这种背景下离开金陵的。

黄淮看着站在船头的朱允炆,他似乎很是惬意,享受着风的吹拂。眼前的水,已不是长江水,而是碧蓝的海水。

朱允炆回过头,对发愣的黄淮招手,在黄淮走近后,开口说:“看来你不晕船啊,这一点比汤不平强多了。”

汤不平有些无奈,自己是北方人,最初并不适应船摇摇晃晃。但后来坐船坐多了,也就适应了。

黄淮见朱允炆心情不错,便说道:“微臣是温州府永嘉人(温州),挨着入海口,免不了到河里游泳,也走过船。”

朱允炆看着黄淮,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永嘉,黄淮,你应该知晓永嘉学派吧?”

黄淮心头一震,面露难色。

朱允炆看着挣扎作难的黄淮,转身看着大海:“人死了,尚有后人凭吊。学派死了,就没有人敢谈起了吗?”

黄淮脸色一变,跪了下来:“皇上,臣知永嘉学派。只不过,有些不合时宜,臣不敢谈。”

“是不合时宜,还是违背理学正宗?”朱允炆背负双手,走了两步,对黄淮说:“你是永嘉人,连永嘉学派都不敢谈论,是理学不容你说,还是朕不容你言?”

黄淮嘴角牵动,脸颊微微颤抖。

世人只知朱熹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但谁还记得,曾经的永嘉学派是与理学、心学齐名的存在,足以鼎足相抗,让整个学说成为三足鼎立的格局!

可随着宋灭元兴,永嘉学派被彻底打压,理学、心学开始大讲身心性命之学,空谈格物、追问本心,虚妄言说,终让人坠落在夸夸其谈,修身于己,忘忽使命的地步。

可元推理学,明太祖更兴理学,甚至将朱熹的理学作为了正宗本源,容不得其他学说。而永嘉学派的理论与思想,也不适合明初的现实,在汉人重新站在天地之间的时候,永嘉学派已经死了,别说公开凭吊,就连暗中烧香的都没几个。

黄淮出自永嘉,受家学影响,自是知晓永嘉学派,但也清楚,永嘉学派的出现与南宋时期永嘉的商业发展有关,但明初抑制商业,更是实行海禁,永嘉学派根本就没有出头的机会。

后来朱允炆开海禁,一个个市舶司出现,永嘉学派依旧没有机会,因为理学正统已深入人心,读书人的主流思想依旧是程朱理学。

国子监试图改变这一切,但面对巨大的阻力,始终没有人敢破除理学,即便是朱允炆,也只是推动理学改良,让理学趋向于实用,喊出实干兴邦,而不是空谈身心性命。

此时此刻,朱允炆说起永嘉学派,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去永嘉,朕要去拜谒叶文定。”

朱允炆下令。

汤不平领命,给水师军士安排下去。

黄淮吞咽了下口水,朱允炆竟然要去拜谒叶文定!

叶适,谥号文定!

永嘉学派的集大成者,堪与朱熹、陆九渊相提并论的先人!

黄淮激动起来,朱允炆的这个举动无疑是在告诉自己,朝廷很可能会让永嘉学派“死灰复燃”,并成为一种重要学说影响大明!

朱允炆走回船舱,拿起一本《水心文集》,颇有些爱不释手。

这本《水心文集》是中华书局与国子监,联合耗时两年搜集编定,记录了叶适诸多观点与思想,出版之后,为商学院、商人推崇,却不为寻常士人、官员接受。

序言是商学院的先生所写:“其思君爱国之诚,蔼然溢于言意之表,惜乎前后亡缺脱落,有不可读者,尝慕求全集,竟不可得……集其所作札、状、奏、议、记、序、诗、铭并杂著成篇章者,得八百余篇,作《水心文集》……”

朱允炆翻看其中一页,缓缓读道:“夫欲折衷天下之义理,必尽考详天下之事物而后不谬。这不正是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吗?读书不知接统绪,虽多无益也,不正是反对空谈,重视讲求学统与实践?通商惠工,以国家之力扶持商贾,流通货币,不正是发展商业之策?”

面对一个个切合现实的理论,朱允炆不得不敬佩叶适,敬佩曾经的永嘉学派。

当然,永嘉学派最核心的观点还是“事功”二字!所谓“既无功利,则道义者乃无用之虚语……古之人未有不善理财而为圣君贤臣者也。”

宣传功利主义,践行“经世致用,义利并举”,是永嘉学派最鲜明的主张。这一点对于重农抑商的王朝不太可能接受,但在南宋商业发达的时代里,在一个个“深穷义理之学”的时代里,永嘉学派的主张可谓是贴切、适合。

朱允炆很理解“事功”、“义利并举”,你不能空谈道义,空谈修身养性,还需要给人一点功利的满足感。

当官的之所以当官,他们可不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而是想要通过当官,获得稳定且优渥的生活、较高的社会地位,包括一定的权利,一句话,当官是朝着功利去的。这话虽不中听,却是绝大部分官员的现实。

后世五六千人争抢一个公务员岗位,你敢说他们是“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不,他们践行的就是永嘉学派的思想“事功”二字,做事就是朝着功利去的,没那么多保障、福利,谁挤破头去抢一个位置?

黄淮看着赞叹叶适文字的朱允炆,壮着胆子说:“皇上,微臣以为,永嘉之学,教人就事上理会,步步着实,不言就虚,言之必使可行。务实为本,以利和义,不以义抑利。”

朱允炆看着黄淮,微微点头:“早年间,朕作《猫论》一文,提出不拘一格降人才。现如今,朕依旧要用猫论来说,理学是黑猫,永嘉学派是白猫,其他学派是花猫,什么颜色的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抓老鼠。黑猫抓不了的,白猫去抓,白猫不敢抓的,花猫下手。”

“大明要强大,就需要养很多猫,虽然猫多,但必须有一个共性,那就是都抓老鼠,而不是猫抓猫,猫打猫。猫是大明的,是一家,不内斗,矛盾与问题是老鼠,老鼠出来了,解决老鼠……”

黄淮第一次聆听朱允炆完整的治国论述,激动地记在心中,在朱允炆说完后,道:“皇上,永嘉学派若是一只白猫,可有四个本领。”

“哦,说说。”

朱允炆放下书,期待地看着黄淮。

黄淮知道属于自己的机会到了,定了定心神:“其一,实干兴邦,反对空谈,重视实践。其二,义理与功利应统一,两者不可切分。其三,农商一体,民富国强,即要重农,也应重商。其四,国富强兵,护佑山河。”

朱允炆笑了,黄淮不仅知道永嘉学派,还深入了解过,这个靠着理学考出来的官,心里装着的是两套学问啊。

永嘉学派对于当下的大明很有借鉴价值,尤其是它出现于南宋经济高度发达的时代之中,对于工商业发展、公用关系、私有制、通商等,有着十分精辟的分析、理性的认知。

后世温商的出现与壮大,就与永嘉学派脱不了关系。

随着大明商业的发展,人才雇佣市场的出现,资本主义已经事实上萌芽,加上蒸汽机动力的出现,蒸汽机纺织、蒸汽机船、蒸汽机锻造等发展,大明亟待需要改变重农抑商的提法,改变沉淀在民间几千年来的固定思维。

让商业发展起来,让资本流动起来,形成市场配置,促使大明国力、科技、文化、社会各方面进步,这是必然要做的事。

但在此时,必须做一件事,一件与西方类似的事。西方革命的关键在于文艺复兴,大明革命的关键在于破除理学。

一句话,要解放思想。

朱允炆清楚,只一味改良理学,借助格物的外壳是无法推动商业破除藩篱,无法冲破重重束缚,这个时候,借鉴永嘉学派,让永嘉学派重见天日,就成了一个选择。

永嘉学派的思想充满实用性,贴合资本主义萌芽阶段现实,虽然其中事功的理论容易被儒家学派鄙视,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朱允炆需要,大明需要。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卫所是一座囚牢

瓯江,江流浩渺,奔入东海。

这一日,蒸汽机船染着夕阳的红润,与瓯江不断拍手,激起阵阵浪花。当夕阳告别,瓯江也变得平静,似乎都回家了。

宁村所。

军士张大头坐在破旧的码头上,眺望着远处地大海,见有蒸汽机船靠近也没有任何动作。

水师运转南北,经停宁村所是常有地事,他们只不过是歇歇脚,最多补充下淡水,并不会久留。何况这里只有两艘船,不需要通报千户。

蒸汽机船缓缓靠岸,在停稳后,朱允炆一副商人、黄淮一副老管家的模样出现在码头,至于汤不平、顾云,自然是粗衣伙计。

张大头看到这一幕,猛地抽了下鼻涕,站了起来,随手将一旁插着地红缨枪拿起,一步步走了过去。

汤不平看了一眼,对顾云使了个眼色,便开始观察起周围地动静。顾云盯着张大头,见对方接近两丈以内,便伸出手喊道:“站在原处,莫要再近了。”

张大头冷着脸,呸了一口唾沫到手心,紧握长枪,上前一步喝道:“大胆商人,竟敢私用国器。谁是水师官将,竟忘了水师规矩不成?今日遇到我张头大,你们休想离开!”

顾云都差点出手了,听这个家伙一顿喊,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应对,只好看向朱允炆。

朱允炆对于张大头地表现很是满意,水师不私用,蒸汽机船只更是水师中利器,目前也不会对商人开放,如果出现商人使用蒸汽机船只,就说明存在水师与商人勾结,谋取私利的情况,张大头的所作所为是对的。

朱允炆向前走去,开口道:“安全局办事,让开道路吧。”

汤不平掏出令牌。

张大头见是安全局的人,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收起长枪,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朱允炆安抚道:“你做得对,所有卫所军士都应该向你学习,盯着水师,不准他们走商、迎商。若有违背军纪、规矩的,当拦下奏报千户。”

张大头连声答应。

朱允炆走过之后,回头看了看码头上孤零零,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张大头,皱眉问:“卫所码头,应该配多少军士?”

汤不平答道:“重要卫码头,配二百名军士,非重要码头,三十名军士。所配五至二十名军士。”

“那这里缘何只有他一人?”

朱允炆指了指码头。

汤不平严肃地说:“应是宁村所玩忽职守。”

朱允炆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炊烟,说:“走吧。”

千户陈廉正在与妻女用餐,一名军士走进来通报安全局的人到访。

陈氏不安地看着陈廉,小女儿几乎哭了出来,母亲说过,安全局是专门抓坏人的,自己哭鼻子的时候,母亲就用安全局吓唬自己,现在他们来,该不会是抓自己的吧?

陈廉安抚妻女,起身刚走出正门,安全局的人已经到了院子里,连忙上前询问:“在下宁村所千户陈廉,不知……”

汤不平拿出令牌,让陈廉莫要打听。

朱允炆看着局促不安的陈廉,迈步走入房间,扫了一眼桌上简单的两个菜一个汤,坐了下来,对躲在陈氏身后的女孩笑了笑说:“好可爱的孩子,陈夫人可否介于加一双碗筷?”

陈廉跟了过来,看着不知所措的陈氏,微微点了点头,补充了句:“加个菜。”

陈氏拉着孩子走了,陈廉坐下不敢先说话。

朱允炆看着桌上的萝卜、青菜和豆腐汤,问:“这就是你们平日的晚膳?”

陈廉皱眉,安全局的人不都是办大事,查大案的,找自己来不问正事,问晚膳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他想蹭吃蹭喝,让自己给他摆上一桌酒肉?

“实在是招待不周。”

陈廉表示歉意,然后看着朱允炆。那意思是,咱家就吃这,你想吃酒肉,这里没有。

朱允炆接过陈氏送来的碗筷,看着热腾腾的米饭,对陈廉说:“傍晚入港,为何只有一名军士值守?”

陈廉见朱允炆问的是这件事,放松下来,解释道:“今年各地都重耕作,卫所自不例外。军士都被我安排开荒去了,只留了一人值守。”

朱允炆毫不客气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品尝过之后,又问:“垦荒是好,可你想过没有,宁村所处在海边,一旦有海贼、倭寇进犯,一个人值守如何能确保安全?若应对不及时,卫所岂不是顷刻之间沦陷。人死了,要田何用?”

陈廉接过陈氏端来的韭菜炒鸡蛋,说:“大人想来对温州府外海并不了解。”

朱允炆招呼陈氏带孩子坐下,陈氏不敢上桌,朱允炆冷着脸说:“有话问你们,坐下。”

陈氏这才带孩子坐了下来。

朱允炆看向陈廉,示意继续说。

陈廉解释:“温州府外海有岛屿众多,水师为了提防海贼、倭寇入侵,同时也为了保障夜航贸易船只的安全,在多座岛上安置了灯塔与军士值守。灯塔昼夜有军士值守,一旦有危险,则以烽火通报。加上外海中有水师游弋,海贼、倭寇不能深入。”

“万一深入了呢?”

朱允炆问。

陈廉叹了一口气:“万一深入,宁村所也有一战之力的。宁村所军营与码头之间存在一道宽大的鸿沟,以一座桥梁连接。军营与码头的距离是三百步。一旦有人入侵宁村所,只需要十名至二十名军士扼守住桥梁,便可守住军营不失,等待主力抵达,可进行反攻。”

朱允炆想了想宁村所的布局,还真如陈廉所说,看得出来,他并不是没有任何防备,况且军营本身也有瞭望塔,凭借着望远镜,足够将码头的情况尽收眼底。

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分配军士去垦荒,扩大生产的做法无可厚非。

朱允炆看向陈氏,目光落在了陈廉的女儿身上,见小女孩发质发黄,人也有些消瘦,眼巴巴地看着韭菜里不多的鸡蛋,不由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不敢说话。

陈廉笑着说:“小女陈珂。”

朱允炆夹了一块鸡蛋放在陈珂碗里,看向陈廉:“你是千户,所领取的俸禄应该足够吃上鸡蛋吧?”

千户是正五品官员,月俸二十四石,折合钱钞十二两,如何都不算低收入群体,不至于困顿到连鸡蛋都吃不起,看这孩子吃鸡蛋的样子让人心疼。

陈廉微微摇头:“这似乎与安全局并无关系。”

朱允炆一愣。

没错,官员大吃大喝,花销巨大,安全局去查,是不是存在贪污这很正常,可人家清贫,每天吃青菜豆腐,还问什么?

陈珂天真地看着朱允炆,轻声说了句:“父亲是好人,他把俸禄分给军士了,你们别抓他,他从来都不哭鼻子……”

朱允炆有些惊讶地看着陈廉,将俸禄分给军士?

陈廉抬手,揉了揉陈珂的脑袋,对朱允炆说:“虽说朝廷有新军之策,可一些军士之家依旧困顿潦倒,我看不下去,都是自己兄弟,帮个忙而已,这不算是邀买人心吧?”

朱允炆放下筷子,凝眸说:“算不算邀买人心,需要看过才知道。陈千户,可方便带路,去看看那些困难的军士?”

陈廉起身,伸手道:“请。”

朱允炆冲着陈珂笑了笑,然后走出了房间,在陈廉的带领下走向军士居所。

陈廉到了一家军士院前,简单的篱笆围着,里面是四间木屋。陈廉隔着篱笆喊了声:“林木三,出来。”

朱允炆看到了令人惊讶的一幕。

四个木屋的门先后被推开,两个五六十岁的老人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五个中年人,还有七个孩子或站在门口,或躲在窗户后面,几个妇人也围着围裙走了出来。

“陈千户啊,可吃过饭没有,快屋子里请,木三啊,快点行礼。木大,凳子呢,木五,去弄点菜来……”

汤不平、顾云护在朱允炆身旁,警惕得看着。

朱允炆推开汤不平,看向陈廉,又看了看眼前二十几个脑袋,不由地问:“陈廉,这是什么?”

陈廉面色凝重,目光中透着伤感:“这是宁村所,军士林木三及其家眷。”

“家眷?!”

朱允炆有些难以置信,寻常军士家眷不过五口之家,这里呢,娘的,至少有二十四个人,四个房屋,你们是怎么睡得开的?

“这位是安全局的人,想看看你们家。”

陈廉对林木三说。

林木三有些紧张,安全局的都没什么好货,找自己来干嘛?倒是年近六十的林大森很是看得开,呵呵地迎接朱允炆等人入内。

朱允炆走入正房,被屋子里浑浊的空气差点呛到,什么味道都有,好像还有一股子尿骚味。看着妇人抱着的孩子,朱允炆也就理解了。

不大的房间里,安置着四张木床,还是双层的,可容八人休息,过道很是狭小,人都坐在了床边,只有一个不稳固的桌子,谁走过蹭一下,都要摇晃摇晃。

陈廉找了一个凳子,擦了擦给朱允炆:“有些军士,生活的很是困难。恕我直言,朝廷需要引起重视,否则会惹出大麻烦。”

“为何会如此?”

朱允炆皱眉。

陈廉咬牙,沉痛地说:“卫所,是军士的光荣之地,但也是一座囚牢啊!”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户籍困境

卫所制,对大明初期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特别是在稳固统治,开垦土地,强化战略、战术防御,保家卫国等方面。

但固态化的卫所制是朱元璋理想的模型,但现实是,理想的模型运行需要充分完全的条件,这些条件不充分、不完全,模型就不可能达到理想状态。

卫所制的优势很多,比如战时为兵,闲时为农,既保证了打仗有兵,又保证了庄稼年年有收成,朝廷维持一两百万的兵力,每年耗费的财政却不多。当然,这是建立在军屯理想的条件下。

但卫所制的缺点也很多,朱允炆以为,卫所制的最大问题是缺乏战斗力。可现在,陈廉告诉了朱允炆,醒醒吧,卫所制的最大问题可不是战斗力,而是生存问题。

朱允炆坐在凳子上,看着一大堆人坐在两边的床上,还有孩子在床上蹦跶,摇晃的床吱吱呀呀,妇人站在门口露着脑袋,想要看看安全局的人到底是几个脑袋、几个胳膊。

陈廉指了指林木三,对朱允炆说:“林木三,宁村所的正军。林木三的两个哥哥,两个弟弟,两个儿子,都是宁村所的军馀。忘记说了,林大森因年纪大了,不再充任正军,由儿子林木三接班。”

朱允炆皱眉。

陈廉看着沉默的朱允炆,似乎找到了宣泄口,说:“再不垦荒,再不多种几亩地,就靠朝廷给的军饷,恐怕要饿死不少人!”

朱允炆看向陈廉:“如此事,定不是最近两年事,长期以来,为何卫所不上报朝廷?”

陈廉冷笑:“上奏朝廷,为何要上奏?”

朱允炆更是疑惑:“你是何意?”

陈廉站起来,声色俱厉地说:“何意,你们是安全局的人,不怕得罪,今日我就直说了,洪武年间设卫所,明确设置军户,编写军籍。自军户之中抽调男丁至卫所当兵,是为正军,同时还需要一个子弟随行,充当军馀。正军、军馀入卫所,必带妻同行,以安定生活,生儿育女,待年老力衰之后,由儿子接班,子子孙孙,就此轮序!”

“如果有人当了逃兵,也不打紧,卫所可以根补,也就是抓回来,也可以找他儿子补,没儿子还可以勾补,即去他家族中,随便找一个人过来继续做正军。这里面可是有油水的,被抓回来的,需要求饶给好处,要被勾补的,也需要给好处,谁没给好处勾谁,谁好处给的少勾谁!”

朱允炆看着林木三一大家子,忧虑不已。

陈廉接着说:“林大森是洪武年间的正军,按照卫所规制,他全家都是军士,除了正军之外,其他人都是军馀,也就是家眷军。可朝廷想过没有,正军是有妻子,有儿女的,他们想要消除自己的军户,想要当一个农户都当不了,只能一大家子,三世同堂窝在卫所里!”

“再过十年,再过二十年,卫所一家是不是都可以四世同堂、五世同堂了?军籍锁住了所有人,这里就如同一座囚牢,困住了军士的家眷!若不是皇上英明,推出了新军之策,缓解了军士及其家眷压力,此时卫所里的逃兵想必不会少!”

朱允炆看着陈廉,严肃地问:“像林木三这种军士,多吗?”

陈廉重重地点了点头:“军士兼家眷超出十五口的,已占三成,超出十口的,有六成之多。像是林木三一大家子二十余口的,有十五个。”

朱允炆眯着眼,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只是一个千户所,就有如此多的问题,若是卫呢,推至全军,又有多少?

逃兵,洪武年间的卫所逃兵可不少,如洪武三十年卫所逃兵有六千四百五二十人。军户苦,哪怕是给了他们田,给了他们军饷,依旧是苦的。

一入军籍,再无出路,全家跟着倒霉,最初的几十亩地,到后面一家人平摊下来又能有几亩地,若是将官再贪婪一点,再占据一点,再克扣一点……

军饷是发给正军的,正军家眷没有所谓的军饷,连件衣服也别想从朝廷手里领取,他们跟着军士一起,被固定在了卫所里,只能靠着微薄的土地产出活着。

朱允炆明白,军籍制,不,是户籍制度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了。

大明百姓不应该固定在某一个身份里面,什么农户、军户、匠户,都应该成为一个户,即大明子民户籍。

让卫所回归本源,让军士家眷不受户籍制约而流动,只有如此,才能赋予卫所制生机,也才能给募兵制争取足够的过渡时间。

否则不出十年,逃兵就会年年出现,百年之后,卫所制彻底失去战力,甚至连满编制都做不到。

朱允炆起身走向林大森,握着林大森满是厚重茧子的手,说:“你们不应该都困在卫所里面,完全可以在卫所之外生活,你的孩子,有想经商的就去经商,想出海的出海,想种田的种田,只留下林木三这一家人在卫所就好了。”

林大森着急起来:“那哪成,我们军户的人可不敢经商,离开卫所去种地,知县也不会给我们分土地啊,我们是军户,不归知县管,他也收不了我们的税……”

陈廉对朱允炆的话很是担忧,连忙说:“你是安全局的人,在没有朝廷公文之前,可不敢胡说。万一因此他们受累,你一个安全局的官员可担不起责任。”

汤不平对颇是不敬的陈廉有些愤怒,若不是朱允炆不让动手,早就打得他遍地找牙了。

朱允炆看了看陈廉,确实,这是一个巨大的全面的问题,不适合仓促作出决断,更不适合在他们没有改变户籍的时候,让他们各自寻找其他出路。

离开林大森一大家,朱允炆抬头看着夜空,对一旁的陈廉问:“知府王祺为政如何?”

“我只负责所内之事。”

陈廉摇头,不打算回答。

说王知府的不好吧,纯碎是给自己招惹事端,文人整起活来,自己一个老粗可扛不住。说王知府的好吧,也就那样。

朱允炆沉默了。

按照吏部与御史评价,王祺是一个很典型的大明官员,即守成型。有事办事,没事就不动弹,不求犯错,也不想改变。

这种官员治温州府十年,温州府还是如十年前一样,没多少改变。

说他有问题吧,又挑不出问题,不贪污,不欺压百姓,有案件处理案件,也没人喊冤。但是,这种官员不能再继续治理地方了,大明需要发展,需要扩大田亩数量,增加亩产,需要发展商业,需要兴修水利,需要一切途径一切办法增加税收。

一个守成、思想老旧的官员,是无法带领温州府走上富裕之路的。

朱允炆深深叹息,又问道:“永嘉城中,可有什么青年才俊,为朝廷举荐人才,总不至于顾虑重重吧?”

陈廉这一次没有拒绝,举荐人才这事说到哪里都是美谈,提携后辈是不会犯错的。

“若论人才,倒还真有两人。”陈廉认真地思考,突然说:“但这和你们安全局没关系吧,我不记得安全局还有为朝廷寻觅人才的职务。”

朱允炆侧身看着陈廉:“安全局的事少打听,问你什么,说什么就是。”

陈廉无奈,也没争论,只好说:“永嘉府学中,有一秀才,名为谢庭循,诗、书、画三绝,身怀大才。还有一人,名为叶缙光,是府学中举人,谈论韬略,令人赞佩。”

朱允炆记在心中,见天色已黑,也不便前往永嘉城,索性就安顿在了陈廉家中。陈廉睡不好觉,可丝毫不影响朱允炆等人好好休息。

翌日,天刚刚亮。

朱允炆就将一封写好的文书交给汤不平:“差人送至京师,命内阁、户部、兵部、五军都督府商议户籍革新之事,先从军籍开始。”

汤不平领命。

又蹭了一顿陈廉家的早饭,朱允炆才离开了宁村所,直奔永嘉城而去。

永嘉府学。

叶缙光正在观赏谢庭循作画,只见谢庭循手腕微动,笔锋流转,一个个活灵活现的人物跃然纸上,刚想赞叹两句,同窗张漠匆匆跑来,隔着许远就喊道;“叶兄、谢兄,何巨川来找我们了。”

谢庭循收起笔,看着跑过来的张漠,笑道:“何文渊来了?”

叶缙光也止不住喜悦:“自建文八年冬日至京师国子监参观偶遇,已有一年多不见,他在何处?”

张漠指了指府学外:“已经到了外面,正在参看府学外卧石难题,说要做出来再进门。”

“哦,他竟要挑战府学难题,这倒要去看看,走。”

谢庭循搁下毛笔,拉着叶缙光就向外走。

何文渊站在府学门外,一块卧石之上,已没了洪武年的铁律,转而成了永嘉学府的一道难题,题名为:

我欲使温州府兴盛,作两浙第一,当何为?

这道题看似简单,却极是考验人的能力,还需了解温州府的实际,若夸夸其谈,就虚而论,只能是贻笑大方。

何文渊盯着题目,嘴角微动:“这题,透着永嘉学派的意味……”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卧石难题

国子监革新并取得瞩目成就,拉开了大明文教系统自上而下的变革。儒学与其他学问并举成为了各地府学、县学、社学教育的基本路线。

受益于黑板教育方式的推广,各科教材编制的完备与普及,先生数量的源源补充,大明文教如火如荼。

洪武年间不能有自己的观点,现在可以有了。洪武年间不敢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

只要你有道理,有依据,能证明自己的观点是对的,那你就可以说出来,可以拿出来与同窗、先生讨论,甚至可以申请举办大辩论。

为了让人才更能为国所用,学有所成,温州府府学教授孙安邀请知府赐文,在府学门口设了卧石,并刻下了:

我欲使温州府兴盛,作两浙第一,当何为?

这一道题,是温州府学第一难题。自孙安设卧石难题四年来,没有一个人能给出让孙安满意的回答。

何文渊来了,决定破解这个难题。

朱允炆缓缓走来,看了一眼卧石,对一旁的黄淮笑道:“两浙第一,这口气可不小。”

两浙,指的是浙东、浙西。这里可不止是温州府、宁波府、台州府,还包括杭州府、湖州府、嘉兴府、绍兴府等地区。

两浙第一,这是想超越嘉兴府、绍兴府,超越杭州府啊。

这不是口气的问题,而是很难实现的问题,现在的杭州城已成为仅次于金陵、北平的第三大城,温州府别说要超过杭州府,就是连杭州城都难超越。

认清这个现实再看卧石题,多少显得有些自不量力。

何文渊侧头看了看商人打扮的朱允炆,又将目光投向卧石,严肃地说:“两浙第一杭州府做得,温州府也能做得!出题人心怀抱负,志存高远,岂是一介绸衣之人能领会。”

黄淮看着被人讥笑的朱允炆,心头暗说不好。可哪料朱允炆丝毫不在意,还哈哈大笑起来。

朱允炆很佩服眼前的年轻人,他说得对,两浙第一,杭州府可以做,温州府也可以做,关键是看谁来做,怎么做。

温州府的地理条件并不算差,特别是大部分临海,南来北往方便,若大力发展,兴许还真能有所突破,拉进甚至是超越杭州府。

朱允炆走向何文渊,问:“你如此看不起绸衣之人,但你想过没有,想要让温州府做两浙第一,可少不了绸衣之人。”

何文渊沉思良久,重重点头,然后对朱允炆长揖一礼,道:“先前有所不敬,是我修养、气度不足,多有冒犯,还请宽恕。在下江西广昌何文渊,字巨川。不知兄长如何称呼?”

朱允炆看着二十出头的俊才何文渊,很是满意。

若搁在寻常书生身上,恐怕对商人依旧少不了鄙夷,更不愿接受商人的指教。可何文渊不仅接受了自己的观点,还反省了自己的不足,并作出了道歉。

这是一个严格约束自己,同时善于学习,认知端正的年轻人。他的理念是,错就是错了,错了道歉不可耻,不承认错误,不认错,亏损的是自身的修行与德行。

朱允炆和煦地说:“年六百。”

何文渊正色道:“年兄真知灼见,温州府要想成两浙第一,确实需要商人帮衬。但只靠商人,还不够。”

朱允炆询问:“那依你之见?”

何文渊刚想说话,就听到府学里面传来呼喊声,三个年轻人先后迈过府学门槛。

“何兄!”

何文渊看去,只见清瘦颇为风骨的谢庭循,身材偏矮,一双小眼睛却炯炯有神的叶缙光,下巴处有伤疤、热情如火的张漠都来了。

“谢兄、叶兄、张兄,别来无恙乎?”

“无恙,无恙。哈哈,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一个月前收到你来信,听说你去了京师,怎么,赶上大阅兵没有?”

何文渊苦笑着摆了摆手:“等我伯父抵达京师,都已过了元宵,阅兵式早就结束了,堪称是憾事。”

张漠见何文渊失落,连忙宽慰说:“无妨,说不得过两年还会有大阅兵,到时我们定能在京师立住脚跟,想错过都难。”

何文渊点头:“我听说京师百姓议论,大阅兵除特殊情况外,十年举办一次。我们要想亲临观看,怕还需等上十年。”

叶缙光、谢庭循等人并不介意。

十年时间看似很长,但对于二三十出头的一群人而言,十年之后正值壮年。

“对了,这位是年六百,年兄。年兄,这几位是我的好友,张漠、谢庭循、叶缙光。”

何文渊寒暄几句,介绍起来。

朱允炆眉头一抬,没想到刚至府学门口,就遇到了陈廉口中的两个奇才,面对几人行礼,还礼道:“久仰大名。”

“走,到里面去。谢兄刚绘了一幅画作。”

叶缙光拉着何文渊就要走。

何文渊摇了摇头,指了指卧石难题:“不答出此题,我不入府学大门。”

说着,何文渊让随行书童拿出纸笔,走到一棵树下的石桌旁,开始思索对策。

叶缙光、谢庭循、张漠知道何文渊的秉性,他认准的事,非要有个结果,只好站在一旁等待。

黄淮看着落笔的何文渊,凝眸扫了扫文字,走向树下休息的朱允炆,低声说:“此人意志坚定,敏思通达,是一人才。”

朱允炆瞥了一眼,但看何文渊已答满一页纸张,笑着说:“看来还是胸中还是有些对策,不过在我看来,多少有些浪费笔墨了。这题要解,不需那么多字。”

黄淮有些不信,要让温州府作两浙第一,岂会是寥寥数语能解答的,见朱允炆看向何文渊的目光颇是欣赏,便开口道:“不妨老爷也答上一答。”

朱允炆看向黄淮,呵呵笑了。

有人挑战卧石难题,当场作解,消息不胫而走,不少府学生跑出门外观看。

何文渊沉思在做题之中,奋笔疾书,对于围满了的人丝毫不在意,直至写出洋洋洒洒五千言,一个时辰都过去了,这才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抬起头来,对旁观众人说:“如此做,温州府当可为两浙第一!”

张漠连忙整理起纸张,谢庭循帮着忙吹干墨。

叶缙光看着一页页策论,赞叹地说:“看来孙教授要亲自来迎接你了。”

张漠叠好次序,道:“我这就给孙教授送去。”

“等等。”

黄淮喊了声。

众人不由地看去,黄淮开口道:“我家老爷也写了对策,还请一起交给孙教授。”

张漠看着黄淮伸出来的手,手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纸片,虽是叠着看不清楚写了什么,但可以肯定,如宝钞一样的纸张,是写不了几个字的。

这是商人吧,他也不识好歹,想要破解卧石难题?

何文渊有些惊讶地看向朱允炆,对不知所措的张漠说:“既然年兄要作答,那就一并带去吧。”

张漠接过,对众人说了声,便匆匆走入府学之内。

明伦堂一侧偏房里,训导吴鼎拿着一份建文报,递给教授孙安:“京师消息,朝廷要编写地理志,命地方府学、县学与社学配合。建文报已刊出,正式文书想必也快到了。”

孙安接过了扫了一眼,又放在一侧,有些不快地说:“地理志,地理志,他们倒是把我们想要的教材给补过来。格物学更名为了物理学,可新版的物理学教材,至今没有发给我们府学,也不知道朝廷的人都在做什么!”

吴鼎对发脾气的孙安说:“教材的事我们再催一催,你也知道,大阅兵引起了报纸脱销,京师纸张存库大减不说,还征用了不少匠人雕版,难免会耽误教材刷印。”

孙安一拍桌子:“哼,好大喜功,以武威吓罢了。”

吴鼎连忙嘘声,这话可不能乱说,万一传出去,说不得会治一个“不敬君主”的罪名。

孙安已经五十多了,是土生土长的永嘉人,因博学多才,从私塾先生被举荐为县学训导,后升任县学教谕,五年后升入府学,任府学教授。

此人文教极是认真,对学生要求颇是严格,奉行“严师出高徒”,为人耿直但不死板,对于国子监要求的革制很是支持,只不过心直口快,藏不住心事,有什么就敢说什么。幸是府学教授,若是寻常训导,估计早被收拾了。

吴鼎正想说什么,就听到敲门声,看到张漠站在门口。

张漠行礼道:“孙教授,吴训导,有人挑战卧石难题,这是他二人的答卷。”

孙安听闻之后大喜,连忙让其送过来。

吴鼎也站在一旁。

张漠将朱允炆的答案放在了最后,反正也就是那么小小纸张,不如先看看何文渊的大作。

孙安拿起何文渊的作答仔细看去,至精彩处更是连连捋胡须,嘴里忍不住赞叹:“好,好,好文章啊。”

吴鼎对于这一份作答也很是满意,对孙安说:“看来这卧石难题,终究要被破了啊。”

孙安没有答话,看过孙安的策论之后,意犹未尽,刚想起身离开,突然想起来,问:“你刚刚说二人答卷,第二个人的答卷在哪里?”

张漠指了指桌子上不起眼的小纸张,被何文渊的纸张盖在了下面。

孙安拿起小纸张,看向张漠:“你不要告诉我,如此小的纸张里就是第二人的答卷?”

“没错。”

张漠心中对那位年兄暗暗叹息,没本事就不要乱写,有何文渊珠玉在前,你一个土坷垃的商人,能写出什么答案。

孙安紧缩眉头,展开纸条,看着纸条上的字眼,瞳孔不由地放大,震惊的表情瞬间浮现……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到底是何方神圣?

府学大门外,围了许多府学生。

叶缙光、谢庭循站在何文渊身旁,对何文渊的策论充满了自信。

一些府学生上前给何文渊行礼,自我介绍,何文渊笑着应付。

府学生想的是,能答出卧石难题的,总不是寻常人,很可能十年后是部堂中人。不管现在能不能让何文渊记住自己叫什么,长什么模样,只要是打过照面的,以后再见面就是老相识了。他日飞黄腾达,还能用上一句“忆当年,府学门外初相见”。

总之,苟富贵,莫相忘。

倒是朱允炆身边,只有黄淮、汤不平在一侧垂手而立,很是恭敬。

一边是人群热闹,一边是无人问津。

“孙教授来了!”

张漠先一步大声喊道。

何文渊整了整衣襟,正色看向门口,在孙安、吴鼎走出大门后,肃然行礼:“江西广昌何文渊,见过孙教授。”

其他府学生也跟着作揖。

孙安打量了下何文渊,将手中何文渊的策论晃了晃,拿出了一张纸条,问:“这是谁作答的?”

“是我!”

朱允炆淡然站在树下,斑驳的阳光洒落在地上,光与影在风吹动下晃动。

何文渊脸上的笑意凝固下来,叶缙光、谢庭循更是瞪大双眼。

这是什么情况?

孙教授亲自出府学大门迎接,难道不应该先找才气过人,胸怀韬略的何文渊,为何找一不起眼的商人?

其他府学生见到这一幕,也有些震惊。

孙安打量了下朱允炆,走了过去,深施一礼,道:“先生大才!”

朱允炆抬手:“孙教授无需如此。”

孙安站直身子,问清姓名后,看向所有府学生,喊道:“卧石难题破了,破题者,年先生!”

“怎么可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府学生议论纷纷。

何文渊作答的时候,许多人都看到了,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而这个商人只是提笔写了一个小纸条,连几个字都没有,如何能破这第一难题?

谢庭循有些不服气,喊道:“孙教授,还请公开年先生所作回答,否则我等不服。”

孙安看向朱允炆,见其点头,便将纸条递给吴鼎,吴鼎展开,喊道:“这就是年先生的回答!”

叶缙光、谢庭循等人围了上去,看着纸条上的字眼,一个个深吸了一口气。

何文渊凝眸,纸条上的字很少,仅仅只有三个字,可就是这三个字,打败了自己五千言,可令自己无法反驳的是,这三个字确实比自己的回答更是精彩,更是大胆,也更像是唯一可行的答案!

问:

我欲使温州府兴盛,作两浙第一,当何为?

朱允炆答:

换知府!

谢庭循感觉口干舌燥,看着朱允炆的目光有些畏惧,这个家伙竟然这样作答,这,这不是找死吗?

叶缙光脸颊上的肉不断抖动,手也忍不住握了起来。

换知府?!

这样的话,谁敢说啊!

要知府知府衙门就在府学东面,隔着一条巷子而已。这话要是传到知府衙门里,知府大人还不得暴跳如雷,甚至是派遣衙役收拾你?

何文渊苦涩地摇头,自己写了五千言,都不如这三个字有用,所有的对策,无论是重视教育,兴修水利,还是扩大农业,增加远航贸易,这一切的举措,都建立在一个条件之上,那就是:

换知府。

目前的温州知府王祺,他有能力维持温州府的稳定,但没有能力带领温州府前进,他不是一个有进取与开拓精神的官员,也没有敢于闯荡、担负责任的魄力。

说再多举措,不换知府,所有的举措都只能是书面上的举措,而不会成为现实。

何文渊看向朱允炆,这个商人拥有着可怕的智慧,他似乎是一个高明的剑客,出鞘,一剑封喉,击中要害。

自己终究还是落入窠臼,只顾着回答问题,却从未想过,真正解决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问题本身,而在于拥有智慧可以解决问题的人。

佩服,彻底佩服了。

何文渊知道,哪怕是自己知道这个回答,也定不敢回答。因为这个答案,实在是有些要人命。

张漠有些垂头丧气,虽然何文渊作的策论极好,但不得不承认,面对“换知府”这三个字时,他输了,输给了这个不起眼的商人。

不过,孙教授,你这样将年先生的答案公之于众,好吗?

不好,知府里的赵推官来了。

张漠连忙走上前,将吴鼎手中的纸条抢了去,不由分说就给撕碎了。吴鼎刚想怒喝,就看到了张漠使眼色。

吴鼎看去,只见赵东赵推官晃悠悠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不由地心头一惊,大声喊道:“赵推官,几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赵东手里抓着一把红枣,一步一晃,吐去枣核:“我听人说,有人胆大包天,想要换知府,我倒是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知府乃是朝廷命官,受命于天子治理温州府,岂是你等可以非议的?站出来,去给知府大人道歉,掌嘴五十,事情过去就揭了,莫要让我难办。”

吴鼎连忙迎上前,呵呵笑道:“哪里有人说换知府,我们在讨论的是……致富,对,是致富。皇上国庆日讲话,要致富于民,我等与府学生们坐而论道,讨论如何让温州百姓致富。”

“果然?!”

赵东问。

“果然!”

吴鼎连忙回答。

赵东缓了一口气,看着众人说:“你们要讨论问题,回府学里面讨论去,莫要如此张扬,让我等难做。”

吴鼎连忙点头,准备送赵推官离开。

可偏偏在此时,朱允炆说了句:“若温州知府不能带温州府百姓过好日子,不能让温州府的税收增加,确实是应该换知府。”

吴鼎一拍脑门,彻底无语了。

自己好不容易送走瘟神,你非要请回来干嘛,这不是招惹祸端吗?

赵东不能再当听不到了,也不能不管了,转过身看向朱允炆,见是一介商人,不由得更有底气。

若是府学生,确实不好处置,现在府学与国子监的关系密切,时不时就会有国子监的人来一次,甚至有出自国子监的训导,一旦事情闹大,必会惊动朝廷。

商人的话,呵,那就好说办了。

孙安见到这一幕,也感觉棘手,连忙说:“赵推官,他的本意并非如此……”

“我本意即是如此。”

朱允炆坦然。

赵东从来没见过如此秉性的商人,咧着嘴对孙安、吴鼎等人说:“你们都听到了,他自己都承认了的。你这厮,朝廷大事岂容你议论?诽谤朝廷命官,不将朝廷法度放在眼中,煽动府学生换知府,以商人之身非议朝廷人事,你这罪可大了去!”

孙安着急,忙说:“他不过是答题罢了,错与对,在我这个先生,与知府衙门无关。”

赵东摇头,严肃地说:“孙教授,我们都知你与国子监关系好,但你不能明目张胆包庇此人。官员委任、调离,这是朝廷权利,是天子之权,岂容一个小小的商人在此议论?此例一开,岂不是折损朝廷威严?即便是这事闹到京师,恐怕也没人敢护着他。”

孙安愁眉苦脸。

何文渊、谢庭循等人看着眼前场景,不知如何应对。

朱允炆看着赵东,此人是精于世故的,并没上来就抓人,而是能宽则宽,能让则让,这样的官员,处理事务颇是厉害。

“洪武年间,太祖说,若官员有不法事,欺压百姓,百姓可将其捆绑起来,押送京师。现如今,官员身居要位,却不为百姓作为,尸位素餐,治下经济十年如一日,不换知府,如何能成事?依我看,府学就应该担负与御史一样,负起监察之责,若官不作为,则奏请朝廷撤换官员!”

朱允炆严厉地说。

赵东愤怒了,将枣子放到袖子里,咬牙切齿地走了过来:“依你看,你算什么东西!朝廷监察制度,岂容你放肆!还撤换官员,我看你是攻讦朝廷吧!来人,给我抓起来!”

衙役刚想上前,汤不平已护在前面。

“住手!”

一声怒喝传出。

赵东、孙安、何文渊等人看去,只见训导陈良佐跑了过来,仔细看了看朱允炆,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嘴里还没喊出“万岁”两个字,就听到朱允炆猛地一咳。

陈良佐知晓朱允炆的脾气与性情,他微服而行时,不喜欢别人行礼,也不喜欢被揭穿身份,只好起身,低着头说:“建文七年国子监结业监生陈良佐,现任温州府府学训导,还请这位爷入府学商讨学问。”

朱允炆深深看了看陈良佐,国子监出来的人,几乎没有不认识自己的,这倒是个问题,好在这个家伙反应快。

孙安、吴鼎等人被陈良佐的表现更是惊讶,不知道这个家伙腿脚还怎么不好使了,刚刚到底是摔了,还是跪了?

何文渊凝眸,看向朱允炆,心头猛地一震,此人身份恐怕不简单。

赵东不是一个傻子,陈良佐刚刚那一跪,绝不是意外,他在自报家门,如同对上级汇报一般。再说了,府学训导不太可能邀请一个不认识的商人进入府学的。

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朕等得起十年

陈良佐看向赵推官,眼神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决心。

赵东最初只是吏员,当官本是不可能的事,但因为建文皇帝天恩浩荡,将吏员当人看,不仅给了俸禄,还准许吏员经考核,评优者补任官员。

长达十五年的底层磨炼,早已让赵东练就了一张世故的嘴与一双敏锐的眼。

从陈良佐的异常,到大放厥词之人的无畏底气,还有那似乎透着杀气的打手,几乎可以推测,这是一位来自京师的大人物。

不知他是京师的哪位侍郎,尚书,还是内阁大臣,不管是谁,总是不好惹。

何文渊看着毫无波澜的年六百,见事情僵持在这里,走出来说了句:“既是讨论卧石难题,不妨到府学里说吧,赵推官以为如何?”

赵东见有个台阶,故作为难,却又半推半就:“卧石难题?好吧,那就去府学里论说一二。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谁敢乱说话,小心我翻脸!”

两个衙役被赵东威胁,自是连连点头。

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得罪上级,还是掌握着司法权的推官,万一拉到小黑屋里一顿狂揍,弄几袋沙子让人断气,那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孙安、吴鼎有些摸不着头绪,陈良佐已伸出手邀请朱允炆入内,叶缙光、谢庭循还想说什么,却被何文渊摇头阻止。

朱允炆淡然一笑,走入府学内。

孙安跟上陈良佐,低声问:“此人是谁?”

陈良佐看了一眼前面的朱允炆,不敢说,只丢下一句“小心伺候”的提醒。

从大成门进入大成殿,大殿内有五个神龛,中供孔子,两旁为四配(颜四、孔伋、曾参、孟子)、十二哲(闵损、冉雍、端木赐、仲由、卜商、有若、冉耕、宰予、冉求、言偃、颛孙师、朱熹)。

朱允炆看着孔子的雕像,伸出手,陈良佐连忙拿来三炷香交给朱允炆。朱允炆点了香,正色道:“先生心怀天下,开办私学,点文教灯火于华夏。华夏一脉相承,并无断层,先生之功,万古不灭。今上三炷香告先生,大明文教将遵先生教诲,有教无类,燃文教星火于燎原,扫盲千万子民,大兴学问之风。”

陈良佐激动不已,文教天下,是所有读书人的梦想,也是孔夫子的心愿,如今皇上亲口肯定孔子的功绩,并表现出文教道路的坚定不移,可谓是大明之幸!

孙安、吴鼎、何文渊、赵东等人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震惊,这些话绝不是一个商人能说出来的话!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商人不可能站在如此高度上告孔子这些话,就连孙安这个教授,也不可能站在大明的角度去给孔子说这番话。

除非眼前人可以代表大明!

可谁有这个资格?

国子监祭酒李志刚、司业胡濙,礼部尚书陈性善,内阁大臣解缙、杨士奇,还有大明天子朱允炆!

他到底是谁?

朱允炆上了三炷香,无论后世多少人不喜欢孔夫子,多憎恶儒家,但在大明,孔子就是一尊无法撼动的文教大山,他是所有读书人心中的圣人,他对王朝的稳固、对文教的传播,对文明的延续,贡献远远超出了帝王将相。

“走吧。”

朱允炆轻车熟路,走向后殿,并没有进入明伦堂,而是去了一侧的训导宅。

府学、县学布局基本相同。

陈良佐看着走入亭子中的朱允炆,连忙安排人端茶,示意其他府学生回去修习课业,只留下了叶缙光、谢庭循、张漠三人,何文渊并非温州府府学生,自然也留了下来。

朱允炆坐下,看向孙安,直接询问:“你也认为,换知府可以破解卧石难题?”

孙安嘴角满是苦涩。

赵东听着冷汗直冒,这什么人,多少收敛一点,我还在这里呢。

朱允炆接过茶水,吹了一口:“胡濙曾夸赞温州府学教授孙安性情耿直,有什么话从不掖着,如今一看,名不副实啊。”

孙安吞咽了下口水,胡濙是国子监司业,少不了与地方府学打交道,他知道胡濙,甚至直呼其名,至少两人关系匪浅。

可京师里没听说过有叫年六百的高官啊,解缙、杨士奇、李志刚、陈性善这些人年龄也对不上啊。除了这些人,还有谁?

还有,还有一个……

孙安腿有些哆嗦,看了一眼陈良佐,见平日里连自己都敢顶撞的训导陈良佐此时就如一个小鸟,低着头受教,连脸都不敢抬。

“年先生,不,爷,卧石题摆在外,只是为了启发府学生思考办法,好为朝廷效力。”

孙安有些不知所措。

朱允炆瞥了一眼孙安,冷哼一声:“你堂堂一个教授不敢说实话,如何教导出铁骨铮铮的学子?几年之后,温州府的学子都如你般圆滑世故,不敢直言进谏,不敢说人是非,不敢黑白两立,那这文教,到底是成了,还是败了?”

孙安有点打摆子,心理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明知道眼前的人很可能是大明天子,自己还得装作不知道,现在被天子训斥,又该如何答复。

张着嘴,孙安竟紧张到了不能说话的地步。

陈良佐清楚孙安应该是猜到了年先生的真实身份,低声说:“换知府的回答确实是好,然毕竟不是府学可以讨论之事。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府学有府学的规矩。”

朱允炆指了指孙安手中的一叠纸张,问:“既不敢讨论换知府,那就说说,何文渊所作策论是否可行,有几分把握可成?”

孙安连忙递上何文渊的策论,说:“此策论从土地、文教、经商、修路、打造产业等十个方面入手,论述清晰,方法可行,最为可贵,其中还加入了施行步骤,分阶段推行,并推算了大概财政所需……”

朱允炆翻看着何文渊的策论,问:“何文渊,这些行文中透着国子监的风格,你是国子监的监生?”

何文渊摇头:“我虽未曾在国子监修习,却受堂兄何颖熏陶多年,何颖是三年进入国子监。”

朱允炆想起来了。

何颖是建文二年的进士,三年进入国子监修习,至建文六年才出仕徽州地方知县,建文九年调回京师,进入工部作主事,与宋礼、郑赐一起,负责水利诸事。

怪不得何文渊满篇文章,多落实处,感情是在国子监之外,学了不少国子监的学问。

朱允炆看过何文渊的策论之后,递给黄淮:“你看看是否可行。”

孙安这才注意到黄淮,一看之下,不由地皱眉,此人好是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容貌,很像是当年自己教导过的一位学生。

黄淮快速扫过之后,严肃地说:“若按此策行,十年内温州府必兴。”

朱允炆敲了敲石桌,目光深邃地看着何文渊,说出了一句惊世之言:“若你为温州知府,五年内,温州府百姓是否可以温饱,税收是否可以翻一番?”

何文渊震惊地看着朱允炆,这个时候再猜不出来其身份,那就是真傻了。

叶缙光、谢庭循、张漠一脸的不可思议。

赵推官几乎要跪了。

何文渊定了定心神,肃然道:“我虽学问尚浅,但若朝廷信任,我愿倾注心血,治地方于小康!”

黄淮深深看着朱允炆,有些忐忑。

虽说皇上有任免官员的权利,但只凭借着一篇策论就让其担任知府是不是太过儿戏?

难道说这是老朱家的通病,你爷爷当年随手一提,一个小小的地方粮长,直接就成了布政使,一次对诗,监生就成了按察使,从毫无根基,一跃成为朝廷大员的可不是个别。

可你爷爷那时候这样做是出于无奈,可用的人才实在是太少,不得不见一个能用的提拔一个,但现在朝廷并不缺人才,国子监一次通过结业考核的就有千余人,虽说这部分人大部分分流到了文教、东北、西疆,但还有些人居留京师。

朱允炆将目光转向赵东,严肃地说:“一个月后,朝廷会发来文书,调任温州知府王祺为广东潮州府知府,另委任何文渊为温州知府,统揽温州一切事宜,叶缙光、谢庭循、张漠跟从听差,辅其行策。一个月时间,足够交接了吧?”

何文渊看着朱允炆,下跪道:“臣何文渊,定不负皇上天恩。”

有人点了出来,其他人自不敢怠慢。

陈良佐连忙行礼:“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安、吴鼎等人连忙跟着行礼。

赵东跪着,冷汗直冒,幸亏陈良佐喊了一嗓子,要不然自己不得抓了皇上去府衙……

朱允炆摆了摆手:“朕微服而行,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看着局促的众人,朱允炆摇了摇头,对何文渊说:“卧石难题,朕给你留着。你且记住,若五年毫无成效,十年不成反倒是累民无数,朕一样会换知府,只不过到时你未必会是平调离开这温州府!”

何文渊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却没有避开,而是抗下:“十年,十年后温州府不成两浙第一,我何文渊至京师,任凭皇上发落!”

朱允炆呵呵笑了笑,起身说:“开国四十年,七任温州知府,温州依旧!今日给你十年又何妨?温州容得下这十年,朕也等得起十年!”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永嘉学派传人

学而优则仕。

何文渊虽然只有二十三四岁,却是一个颇有见识、韬略与智慧的年轻人。

朱允炆欣赏何文渊的条理清晰、实干思维,破格提拔。当然,这也与现任知府王祺毫无作为,不见功绩有关。

何文渊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兄长,与母亲一起,跟着伯父安顿在京师,准备攻读课业考入国子监。只是一次寻常的春游访友,竟然成了温州府的知府。

突如其来的重任,直接压在了肩膀上。

何文渊清楚,越是被破格提拔的人,越是被无数人关注着。

因为所有人都不甘心,也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一次次发生。

大家苦熬多年,就等着上面挪位置补缺呢,眼看轮到自己了,突然从下面飞上来一个毛小子,后来居上,抢占了位置,那怎么行,扁他!

何文渊握了握手,若自己出了纰漏,犯了大错,将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过错,还可能连累建文皇帝,彻底堵住他“破格”提拔官员的可能。

朱允炆在府学中只停留了一个时辰,便在孙安、叶缙光、何文渊等人的陪伴下前往海海坛山南麓的慈山。

一路之上,朱允炆对何文渊多番考校,明确了何文渊的治理思路。

面对何文渊的请求,朱允炆欣然答应:“温州府设市舶司并无问题,但你也需要意识到,仅仅依靠市舶司并不能让温州府富裕起来,这里虽有地利,究有些先天不足。南有福建的太平港、泉州港,北有杭州湾、太仓州,分流太大。”

何文渊凝重地点头,道:“温州府想要兴盛,只靠航海贸易是不够的。但臣听闻朝廷与南洋诸国签署了建设港口的文书,朝廷也有意改造现有的小型港口、码头等。”

“你消息倒是灵通,又是你堂兄说的?”

朱允炆笑道。

何文渊尴尬地点了点头,继续说:“港口、码头修筑,少不了建筑材料,只依靠混凝土并不能解决全部的施工问题。我想,温州府拥有大量矿山,可以通过开发建筑石料、开挖瓯江砂土,以支持码头、港口等建筑需要。同时还可扩大明矾矿开采,远销南洋诸地。”

朱允炆看着侃侃而谈的何文渊,点了点头说:“这是不错的思路,可你没有大型船只。”

何文渊颇有些无奈,确实,温州府海运并不发达,多是瓯江河船,海船并不多,想要在大海中取利,少不得海船。

朱允炆知道这件事并不是何文渊可以解决的,开口道:“南洋诸国的港口修筑确实需要大量石料,一些国家连好的石料都没有,水师正在为此发愁,不如就由温州府与水师方面对接吧。由水师出船、出钱购置,由温州府开采。”

何文渊大喜。

朱允炆看着欢喜的何文渊,继续说:“既然你堂兄出自国子监,你可以给他写一封信,询问匠学院关于开矿技术的进展,一旦有高效的开矿技术、工具、方法,应及时引入。”

何文渊敬佩朱允炆的安排如此周到。

慈山。

一颗颗古老的苍柏,似是无人问津多年,守护着清冷的寂寞。

拾阶而上。

朱允炆等人看向不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圆形的坟丘之前,老者身旁,还站着一位清丽婉约的女子。

老者看了看朱允炆等人,并没有作理会,倒是女子,眼神中忽闪着惊讶之色。

朱允炆看着低矮的青石墓碑,正面篆书阴刻“宋叶文定公之墓”七字,停下脚步。

不用说,这里正是大名鼎鼎永嘉学派集大成者叶适之墓。

女子偷偷看向朱允炆、何文渊等人,目光中透着震惊。老者也感觉到了一种凭吊的肃穆,侧过身看着朱允炆等人,缓缓问:“你们这是?”

汤不平将黄淮背着的羊、猪肉等祭品摆上,又拿出一壶酒搁在墓碑之前。

朱允炆深深看着叶适之墓,从袖中取出了一册《水心文集》,放在了墓碑前,低沉着嗓音说:“先生故去一百八十五载,永嘉学派沉寂青山无人问知。然先生之才、之智、之论、之忠诚,天地昭昭,永不可灭。时移世易,沉寂百余年的永嘉学派是时候出世了,特来此告知先生,以佑大明。”

老者盯着朱允炆等人,拄着拐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身旁的女子搀着老人,低头思索着。

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永嘉学派,还有人来祭奠叶文定!

“你是何人?”

老人在朱允炆等人凭吊之后发问。

朱允炆指了指何文渊,对老者道:“这位是下一任温州府知府何文渊,我等今日结伴而行,特来看看叶文定先生。敢问长者是?”

“知府?”

老者打量了下年轻的何文渊,又看了看朱允炆,直指关键:“他是知府?呵,我为何从未听闻。退一步说,他是知府,尤是跟在你身后不敢言语,你又是何人,莫不是知府之上的布政使?”

朱允炆见老人目光如炬,只好说:“布政使吗?差不多吧,我也是管百姓的。”

孙安走上前,仔细打量着,皱眉说:“你该不会是叶耕叶三井先生吧?”

老者盯着孙安,想了起来:“原是府学的孙教授。”

孙安激动起来,连忙对朱允炆说:“这是叶适后人,叶耕叶三井。”

朱允炆没想到,自己竟能遇到叶适后人。

叶耕不喜欢孙安咋咋呼呼,顿了顿拐杖:“肃静,此乃先人沉睡之地,岂容喧哗!”

孙安连忙道歉。

朱允炆对叶耕深施一礼,道:“年六百见过老先生。”

叶耕摆了摆手,一脸不快:“我一草民可当不得官员行礼。灵儿,我们走。”

叶灵儿脸色紧绷,小心搀着叶耕就想离开。

朱允炆看着古怪的老头,开口道:“孙教授啊,看来只能由你将永嘉学派发扬光大了,不知你能领会水心先生几分真谛。”

孙安听出了朱允炆的意思,接了句:“我文学浅薄,哪里懂如此深奥的永嘉学派,只能照本宣科,拿一本《水心文集》念给学生听喽。”

“胆敢!”

叶耕果然停了下来,气呼呼地看着朱允炆、孙安,道:“永嘉学派的学问,岂能照本宣科!学问的精髓全在践行,因势利导,事功之中。当下与南宋时,岂能同日而语!以古可论今,但不能以古照今!孙教授,你如此做派,岂不是误人子弟,给永嘉学派丢脸?”

孙安反驳:“府学要纳入永嘉学派,又没有人精于此道,自然只能靠学生悟性,难不成你叶耕来授课?不,不,你已经老了,走不动了,何况你们叶家隐居不出百余年,怕连自家家学也忘了,谈什么教化学生。”

叶耕愤怒:“谁说我忘了家学?这一头白发,哪一根不是为永嘉学派而白的!”

朱允炆止住了继续激将的孙安,上前一步,对叶耕说:“先生若是不想府学毁了永嘉学派,还请出山,教导学派学问于诸多学子。”

叶耕呵了呵,摇头说:“且不说府学能不能接纳永嘉学派,即便能,我也教导不了。”

“为何?”

“孙教授说得没错,我老了,走不动了,如何能教学生?”

朱允炆看着落寞的叶耕,说:“叶先生若有子弟的话,也可推入府学做训导。他日若有成效,说不得可以进入国子监,将永嘉学派与水心先生的学问广传于天下。”

叶耕有些向往,向往永嘉学派大行其道。

可看看自己枯瘦的手,老去的皮,如同死了的树枝。叶耕叹了一口气,说:“子弟,我倒是有一个传人,但府学不敢用啊。”

“只要精于永嘉学派的学问,朝廷必重用。”

朱允炆求贤若渴。

永嘉学派是规范与运作大明资本主义的重要思想,它需要在永嘉萌芽壮大,继而掀起思想解放的浪潮。

资本论、共产论,那些对此时的大明而言太过猛烈,朱允炆希望大明的资本发展是植根于汉文化、汉土壤的。

事实证明,这一片土地上有足够的智慧,足够聪明的百姓、知识分子与敢想敢为敢闯的先哲,他们有能力帮助大明破浪远航!

叶耕笑了笑,偏头看向自己的孙女:“这就是我的传人。”

叶灵儿沉默。

孙安看着叶灵儿,面露难色。

女子当训导?

不可为。

女人怎么能当先生呢?

朱允炆凝眸,看着清秀的叶灵儿,轻声说:“叶公没有开玩笑?”

叶耕呵呵冷笑:“她是我的孙女,五岁起就跟着我修习永嘉学派的文集,至今已有十二年,聪明伶俐,悟性非凡,甚至还凭着学问,预测过帖木儿大败,预测过朝廷移民东北!”

朱允炆惊讶不已。

传闻诸葛亮的老婆黄月英就是一个身怀大才的女子,在和老刘隆中对之前,不知道和老婆对了多少次了。

难道说大明也有如黄月英一般的女才人?预测帖木儿、东北事,这可不是简单之辈。朱允炆有些不信,看着叶灵儿,严肃地说:“你想成为府学的先生,就需要拿出你的本事。”

叶灵儿看了看一旁的爷爷,见爷爷点头,便伸出玉指,指向汤不平说:“他是你的护卫,你们应该是金陵来的人吧?”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不拘一格,奇女子

汤不平有些惊悚,手不自觉地微微一沉,冰冷的飞镖落入掌心,锋芒从指尖处闪现出来。

“他也不是管家之流,而是一个文官。”叶灵儿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说完黄淮之后,看向何文渊,继续说:“至于这位公子,应是经历过大悲大喜,依旧心性了得之人。”

朱允炆微皱眉头,看着云淡风轻的叶灵儿,问:“你如何知我们来自金陵?”

叶灵儿笑而不语。

叶耕似乎对孙女的表现极是满意,哈哈大笑过后,帮着解释:“她有过目不忘之能,之所以说你们来自金陵,是因为建文报。”

“建文报?”

朱允炆凝眸。

叶耕点了点头:“开国四十年大阅兵,建文报通篇报道,仅仅是绘图就有六十幅之多。虽说有些绘图人物不清晰,但一些细节却是很明确,比如你腰间的‘白龙’玉佩,这护卫的剑眉。当然,这并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今年吏部考核才刚刚开始,知府一级的官员即使是调任,也需等到七月间。”

走正常程序,应是七月换人,如今突然三月换人,显然是受到了某些干扰,加上一些细节,孙安、何文渊等人敬畏、谦恭的态度,猜测出来并非不可能。

朱允炆摘下腰间的玉佩,苦涩地摇了摇头,收入怀中说:“看来,还是小看了永嘉学派调查的厉害。这种调查、推导与演绎,可谓是一门高深学问,这位姑娘令人佩服。”

叶耕顿了顿拐杖,一双深邃的目光看着朱允炆:“虽大致清楚你们的身份,但这里是先辈埋骨之地,不适行礼,就此别过,各自安好吧。”

朱允炆见叶耕想要离开,笑着说:“既然她有本事当班昭,那我不介意破例一次。孙安,明日手书温州府府学聘请文书,亲至叶公家中,邀请叶灵儿入府学任训导,教导永嘉学派课业。”

孙安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有些为难,但皇上发了话,又不能不从,只好硬着头皮答应。

朱允炆看着叶灵儿,颔首微笑。

历史上有不少奇女子,比如曹大家班昭,班彪的女儿,班固的妹妹。此女精通儒家经典、经史典籍,她的学生是汉和帝刘肇的皇后、贵妃,包括一些公卿大臣。

在班彪、班固死后,《汉书》编撰进程被迫搁置。汉和帝得知班昭才学异秉,下诏让其在东观藏书阁潜心续写《汉书》,这才有了“东观续史”的典故。

《女诫》一书,也是班昭的作品,说她是女人之中的孔夫子,并不为过。

除了班昭外,还有第一个“女博士”——隔纱讲礼的宣文君。宣昭帝苻坚曾令学生一百二十人从宣文君受业,使周官学得以保存流传。

封建时代,男尊女卑是没错,可总有几个女子成为时代中最出彩的花,比如班昭,比如李清照等,现在叶适后人叶灵儿,她有才能,那就给她一次机会。

大明要开始的是轰轰烈烈的新时代,没几朵红花怎么行。

朱允炆走向叶耕,询问:“叶公隐在民间,定是知晓民情,可有疾苦、欺压之事?”

叶耕与朱允炆同行,缓慢下山:“朝廷诸多施策,尤其是一条鞭法,集所有税为一种税,封死了衙门巧立名目之路,让百姓有了喘息,可谓造福万民。只不过,农税十五税一,依旧是沉重。”

朱允炆搀扶着叶耕,对这种年老的智者很是尊重:“十五税一,确实谈不上轻松。叶公也须看到,朝廷眼下正在推基础建设,大兴文教,初级的工业规划也在落实之中,种种条目,哪个不需要庞大的财力作支撑。”

叶耕叹息:“所以说,兴,百姓苦。”

朱允炆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大明现在推动资本萌芽,推动初级工业,但这些动力与基础并不是什么掠夺、原始积累,而是小农经济,是无数百姓辛勤耕作支撑起来的。

辛苦农民,压榨百姓,这几乎成为了一个不可破解的魔咒,无论是哪个时代!

正如后世,也是农民咬着牙支撑起了四十年辉煌!

一次次危机来的时候,都往农民身上压,直至实现软着陆。可那些生活在辉煌里的人,却反过来讥笑、看不起、鄙视农民。

兴吗?

兴!

百姓苦吗?

苦!

大明百姓苦吗?

一样苦。

但有没有办法?

没有!

至少朱允炆目前是没有任何办法的,大明需要资源支撑发展,而无数的百姓,无数的农民,就必须成为被压迫的、被盘削的人。

只不过朱允炆努力减少了这种压迫感,降低了盘削的力度,减少了民间的矛盾与冲突,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生活的不沉重。

十五税一,抽得依旧让人喊疼。

但朱允炆没办法,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大明不能调整农税税率,虽说商业发展带来了丰厚的商税,但前所未有的支出也是一个接一个,增加的与支出的,保持着一定的平衡,一旦农税调整,户部财政必然被波及,到时候户部缺钱了,是发行国债呢,还是增加税收呢?

最好的办法,就是努力维持现状,让百姓再苦上一些年,直至郑和回来,农产品实现丰收,百姓彻底解决肚子问题,生活有了剩余,商品市场开始了大的内循环,商业可以支撑起大半个国库的时候,才能调整农税。

朱允炆看着年老的叶耕,保证道:“我在等远航的船队回来,他们若是回来了。我可以答应叶公,十年之后,农税可以从十五税一,调整为二十税一。”

“你是说郑和的船队,他们没有沉没?”

叶耕有些意外。

朱允炆笑道:“谁告诉叶公他们沉没了?”

叶耕有些疲累,坐在一旁的青石上歇着:“我看过建文报,郑和是建文五年九月二十日出航的,可现在已经是建文十年二月,曾经跟随郑和的水师李素都回来过了,却不见郑和船队归来,不是遭了海难,还能是什么?这大海之外的天地,能容得下四年半的穿行吗?”

朱允炆目光中闪过一丝担忧。

没错,郑和他们离开的时间太久了,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还剩下多少人,有没有找到土豆、番薯、玉米,一概不知。

但朱允炆相信,相信郑和,相信大明水师军士,相信大明人能做到!

朱允炆坚定地说:“叶公,永嘉学派主张调查、了解然后再去谈论。这大海之外的天地,你可并不了解,莫要说四年半,就是五年,十年航行也容得下。你应该等着听好消息,郑和一定会回来的。”

叶耕疑惑:“他回来未来就能减少农税?”

朱允炆斩钉截铁:“没错!”

叶耕呵呵笑了:“若真如此,我可要多活一段时间,至少也得等到郑和回来,是吧?”

朱允炆握着叶耕苍老的手,认真地说:“郑和回来之后,你会知道,全天下人都会知道!到时候,叶公可不要惊讶。”

叶耕与朱允炆边说边笑,走走停停,终返回了山下的小村落里。

叶耕对于亲和的朱允炆很是欣赏,拉着朱允炆进入了书屋,书屋里的书实在是太多了,几乎堆到屋顶,一本本厚重的古书堆出了一座小型的图书馆,就连桌案上,也只留下了小小的笔墨空间,其他地方都是书。

朱允炆拿起一本古朴的《临川先生文集》,翻看看去,只见:

人君能敕正则治,不能敕正则乱,所以敕之不可以无,其为一也。……时有难易,事有大细,为难当于其易,为大当于其细,几者事细而易为之时也,故人君不可以不知几。

这是王安石的大作。

作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拗相公,他凭借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勇气与魄力,开启了一场继商鞅变法之后的又一次全面变法。

叶耕扫了一眼朱允炆看的书,叹息道:“可惜拗相公没有生在建文朝。”

朱允炆将书放下,摇了摇头说:“若拗相公当真生在我朝,朝廷也未必敢用他。”

“为何?”

叶耕有些意外。

朱允炆笑道:“因为拗相公不会用人啊,变法之事,绝非个人之事,他所选用之人,多有缺陷,甚至是小人,依靠着这些人,即不能提出建议,也不能推行举措,即没有反馈问题,也没有及时跟进,只坐在上面,高高在上,筹划执行,如此变法,又怎能成功?”

叶耕肃然,进言道:“拗相公选人不当,确实害了变法。只愿朝廷选得良才,新政延续,造福百姓。”

朱允炆坐了下来,与叶耕坐论治国之道。

叶适等人在赋予永嘉学派内涵时,主张在史料中寻找富国强兵之道。叶耕践行了这个思路,一生中阅览了大量的史料,与朱允炆谈论起历史更是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朱允炆通过与叶适的争论,汲取永嘉学派的观点与思想,思考如何使用永嘉学派这一柄利剑,劈开理学这一座大山!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朱允炆的国书

思想的嬗变需要温和进行,不应如施了猛药,让一个思想直接取代另一个思想。

人的认识与接受程度,是伴随着时间、宣传进行的,觉醒带动蒙昧,先进带动落后,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缓慢推进。

朱允炆深入了解了永嘉学派,并破除世俗约束、理学桎梏,将永嘉学派传人与学说引入温州府学,种下了思想解放的种子。

与其他种子不同的是,思想与学说有着特殊的感染力、传播力与生命力,一旦站住脚跟,在这个文教大行的时代里,定会掀起风潮!

翌日。

温州府学教授孙安、训导陈良佐等亲自至叶耕家中,以府学高规格聘请叶灵儿为训导。

叶灵儿清楚自己进入府学是为了家学学问,为了传播永嘉学派,而非是搔首弄姿,博名取利,盘起长发,头戴四方帽,身着玄衣,不施粉黛,如一俊俏郎君。

朱允炆看着大明第一个女训导,严肃地说:“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由此可见,女子辅天下古来有之,万望你能将家学发扬光大,他日有所成,国子监当有你一席之位。”

叶灵儿肃然行礼:“臣定不负隆恩。”

朱允炆微微点头,对孙安与一旁的何文渊说:“她是温州府学训导,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文渊、孙安凝重地应着。

朱允炆如此强调,很明显也清楚此举的后果,温州府学出了女训导,这是对理学的极大冲击,用不了多久,朝廷官员的弹劾,其他府学的鄙视,民间儒士的抨击,都将会接踵而来。

但,叶灵儿是温州府学的训导,温州府学绝不允许让她一个女子抗住这一切,而是府学一家,全力抗住所有风暴。

府学的人,府学来保。

温州府的人,温州知府来保。

这就是朱允炆的用意。

何文渊看着叶灵儿,满是欣赏,心中说不出的莫名欢喜,对于将来的风云并不在意,永嘉学问可不简单,大不了来一场大论战,我们接着就是。

孙安忧心忡忡,对朱允炆的惊世之举有些无力。其他人会不会动作,孙安并不清楚,但毫无疑问,方孝孺所主导的正学书院一定会有所动作的。

方孝孺可是大儒啊,虽然离开了国子监,但其影响力依旧不小,身边还有林嘉猷、廖镛、廖铭等一批弟子跟随,正学书院的学生数量也不输温州府学,听说有三百多!

而正学书院的位置,就在温州府北面的台州府宁海县。距离不算远,又是儒家正统代表人物,还是理学的忠实拥护者,方孝孺不对准温州学府才怪。

朱允炆挥手,让何文渊、孙安与叶灵儿等人离开,自己则留下来与叶耕讨论学问,直至三日后才离开。

黄淮很是意外,原以为朱允炆会自温州府向西微服私访,深入江西等地,最后顺长江南下返回京师,但朱允炆却一反常态,在永嘉、瑞安等地察访一段时间后,再一次出海。

船不再南下,而是北上。

黄淮看着大海波涛,有些迷茫,朱允炆的动作像是虚晃一枪,让人捉摸不透,他似乎南下只是为了永嘉学派。

朱允炆坐在船舱里,审视着舆图,陷入沉思。

福建已经没必要去了,福建布政使赵羾为人清廉,治理官场颇是严厉,又有周志新这种冷面寒铁之人作按察使,福建早已从王仲和之乱中恢复过来。

赵羾、周志新的好名声,都已经从福建传至温州府了。相对于其他地方而言,福建的问题并不大,加上永嘉学派入府学,女训导之事,朝廷中官员但凡有点脑子的,都应该猜测出自己是装病微服私访温州府去了。

行踪暴露的微服私访意义并不大,想必不少官员正在给浙江、江西、福建等地的家眷、亲朋写信,警告老老实实过日子,不要欺负百姓,不要招惹事端。

既然大家都以为自己在温州,在江浙一带,那就北上吧。

朱允炆摊开舆图,手指落在了山东青州府。

开春以来,山东布政使司正在忙碌闯关东移民计划,而移民最多的地方,就是青州府、济南府、兖州府。

除了闯关东移民外,工部也投入了一批人手,正在疏浚青州府等地的河道,并进行沟渠、井开挖。

青州府又是白莲教祸害之地,被黄子澄那个浑蛋治理了几年都没有半点成效,百姓反而是越发贫困,越发困难,而接替黄子澄的人是郭琏。

郭琏是国子监结业的监生,还在吏部考功司办事多年,能力很强,吏部举荐此人任青州府知府。但郭琏毕竟没有底层治理的经验,能不能将青州府恢复生机,朱允炆想亲自去看一看。

日本,京都北山第。

足利义满欣赏着猿乐,一个个俊男装扮为身着华丽的女人,舞动着身姿,摇摇晃晃,哼哼唧唧,靡靡之音彻夜不休。

关白二条良基移开小门,缓缓走了进来,看着沉浸于猿乐之中的足利义满,眉头紧锁。但想到事关重大,又不得不上前。

足利义满看了一眼忧虑重重的二条良基,缓缓说:“有什么事值得你如此忧愁,来,欣赏猿乐。”

二条良基凝重地拿出文书:“太政大臣,虾夷那边有消息。”

足利义满摆了摆手:“虾夷之地,呵,不值一提,莫要用这点事扰了我心情。”

二条良基没有收回递出的文书,继续说:“这是虾夷安藤氏托人转交给太政大臣的一封国书,来自大明皇帝的国书。”

“什么?!”

足利义满骤然惊讶起来,呵走了正在猿乐的男人,然后盯着二条良基手中的文书,严厉地说:“大明国书为何是从虾夷人手中送过来的?”

二条良基摇了摇头:“目前还不清楚,但有消息说,大明派遣军队杀戮了东北的女真部落,并占据了库页岛。还有消息说,库页岛的安藤川去过大明,这封国书,正是安藤川带来的。”

足利义满接过文书,打开看了一眼,说:“将中津请来。”

没办法,认不全汉字。

苍老的僧人中津是足利义满的“顾问”,此人才华横溢,精通事务,还曾在大明杭州游学,见过太祖朱元璋,曾帮助足利义满平息应永之乱,更是足利义满的外务官,无论是与陈祖义的书信,还是与朝鲜的书信联系,都是中津负责起草的。

中津入殿,行礼之后,拿起朱允炆的国书,搭眼看了看,面色不由地变得极是难看,一时之间不知如何翻译。

足利义满看出了中津的为难,也清楚朱允炆写不出什么好话,咬牙下令:“念!”

中津无奈,只好念了出来:

足利义满听着:

你勾结陈祖义偷袭大明阳江船厂,折损大明军士之事,大明定会清算。之前是对马岛,壹岐岛,但朕杀得不过瘾,用不了五年,将派大军,炮轰堺港,攻占京都,强拆北山第,灭足利氏……

中津看了看足利义满愤怒的脸色,只好硬着头皮读:“尔等想要不死,就应纳降,臣服大明。敕令尔等,若做到如下几点,当准你等生还……”

足利义满见中津停了,怒喝一声:“继续!”

中津吞咽了下口水,连忙读道:“日本国割让肥后、筑前、丰后等,即整个九州岛及其附属岛屿于大明,赔偿大明两亿两白银,自建文十年起每年赔偿二百万两白银,合百年偿清……”

“什么?!”

足利义满拔出桌案上的倭刀,一刀劈开了桌案,愤怒地喊道:“大明欺我太甚,想要我岛,想要我赔偿,休想!”

中津脸色苍白,继续说:“大明皇帝还说,若建文十年八月十五日还收不到二百万两白银,将以武力直接夺取九州岛……”

足利义满面目狰狞!

和大明打?

打不过!

对马岛被杀光了,壹岐岛之战更是惨烈,足利义满引以为傲的水军,强大的斯波义将,一向重视的京极家,在面对大明水师的坚船利炮之下,简直就是无能为力的木偶!

京极家几乎全灭,斯波义将也被打出了恐惧症,将大明军队描述得极是可怕。那一次战斗,自己辛苦经营的水师力量折损过大,还没来得及找陈祖义补充补充,结果陈祖义这个家伙竟然被灭了,自己投入了近八十万两的白银,就这么白白打了水漂!

足利义满不是不想报复大明,不是不想反击,可只要到港口看看自己的那些海船,看看那些水军的武器就想哭。

大明强大,他们的火器更是厉害,可以隔着数里远从天而降!

但是!

难道堂堂男儿,自己要臣服大明不成?

不!

我足利义满是时代的宠儿,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武将,我一定要让大明付出代价,让朱允炆清楚,敢欺负日本国的人,都要死在大海深处!

“备战!”

足利义满愤怒地喊道。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聪明的僧人

备战?

二条良基有些颤抖,连忙劝说:“太政大臣,此间事还应与众人商议,其中隐情定多,或有转机。”

足利义满愤怒地喊道:“如此狂傲之言,欺辱我等,岂能容忍!”

二条良基看向之中津,连忙使眼色。

中津了解大明,也知道对马岛、壹岐岛的惨烈,清楚此时还不是与大明开战的时候,面对歇斯底里的足利义满,只说了一句话就恢复了其理智:“备战,也需召集众人安排。”

足利义满收回手中的刀,冷厉地下令:“传众官将!”

随着命令的传达,幕府最有权势的官将纷纷来到北山第,大纳言日野氏、管领斯波义重,还有细川赖元、细川满元、畠山基国、畠山满家、僧人满济,自然也包括足利义满的长子足利义持,与最宠爱的足利义嗣等人。

一番礼仪,各自落座。

中津将大明国书的内容复述一遍,然后退到了一旁,不做任何评价。

听闻大明竟觊觎九州岛,还想要让日本国赔偿两亿两白银,在座之中无不愤怒,年轻气盛的斯波义重更是站起来喊道:“大明欺我太甚,太政大臣,我们应立即组织军队,跨过大海,攻击大明的京都金陵!”

言日野氏瞥了一眼斯波义重,这个家伙之所以成为管领,原因是他爹斯波义将在壹岐岛吃了大亏,若不是藏得严实,估计早就被大明给杀了。

斯波义将活着逃了回来,但无数人死了。

足利义满不得不革去了斯波义将的管领之位,但出于对此人的器重,让其儿子也就是现在叫嚣的斯波义重接了管领一职。

言日野氏对斯波义重并不满意,此人虽有些才干,终不如斯波义将,加上他缺乏对大明的了解,才会喊出直接攻击金陵的口号。

但此时此刻,并没有人反对斯波义重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毕竟大明皇帝写的国书是一封羞辱书,不仅要让足利义满割让土地,还要赔款两亿两白银,这简直就是无耻的勒索,强盗的行径,不能令人接受的条件!

每个人心里到底怎么想,怎么盘算且不说,但愤怒的反对与表态可以让足利义满看在眼里,证明自己忠诚的站在他身边。

主辱臣死可不是大明的专属,武士殉道也是日本常有的事。

果然,斯波义重话音落,其他人也纷纷喊了起来,一个个愤怒不已,声音很大,内容却很一致,无外乎是收拾大明,让大明为狂傲付出惨烈的代价,甚至有人已经在筹划进攻大明本土,实现扩张了。

足利义满看着众人,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当目光落在畠山满家身上时,不由地皱眉,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吵嚷,冷厉地问:“满家,你为何不说话?”

畠山满家清楚自己并不讨足利义满喜欢,虽然自己也曾跟着父亲畠山基国为足利义满立下战功。至于不讨喜的原因,是因为爱好不同,观点不同罢了。

足利义满在一统南北朝之后,越发骄横霸道,连天皇都不放在眼里,甚至还有取天皇而代之的意图,加上近年来足利义满一直都在大兴土木,一座座寺庙、佛院拔地而起,无数的土地分封给僧人。

畠山满家并不喜欢这种骄奢淫逸的生活,奉劝了几句之后,左卫门督的官职都被撤了。好在畠山基国还在,支撑着局面,加上壹岐岛之战后,水军的田上真死了,足利义持认为水军需要人才,经足利义满同意后,让畠山满家接手了水师,这才有资格进入北山第。

足利义满的呵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畠山满家看向足利义满,目光又扫向众人,开口道:“大明欺辱幕府,我等身为幕府之臣,自当效力听差,只需太政大臣一句话,畠山家必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看着宣誓一般的畠山满家,足利义满脸上的冰冷才缓缓退去。

畠山满家表态之后,满是忧虑地说:“只不过,诸位,太政大臣,现在与大明开战不得。”

“为何,难道你怕了不成?”

斯波义重愤怒地喊。

畠山满家白了一眼斯波义重,看着足利义满:“对马岛、壹岐岛的惨烈,不需要我说诸位也都清楚。明朝水师不是元朝水师,大海也没有庇护我们,他们有实力、有能力派遣庞大的军队抵达九州。”

斯波义重脸色有些难看,对自己而言,壹岐岛就是一把刀子,谁提就是扎在斯波家身上。

当年老爹斯波义将活着回到家里之后,做了一个月的噩梦,长时间还不敢熄了灯火睡觉,梦话里总是说死人,尸体之类的话,只有白天里,还是一个威风凛凛的人物,看不出半点畏惧之色。

自己知道,父亲是靠着一口气支撑着坚强,他只是不想丢了斯波家族的尊严。

大明水师,当真是不可战胜的吗?

斯波义重几次询问斯波义将,斯波义将只绘了一幅画,画里面只有一只野猪,画名为战场。那意思是说,战场最后,只剩下了一头猪还活着,其他人都不见了。

面对强势且几乎不可战胜的大明,斯波义重不知道如何反驳畠山满家。

细川赖元开口:“即使明军水师可以顺利抵达九州,那我们也要与他们战到底,实在不行,那就放弃九州,让那里的南朝残余对抗大明!”

畠山满家看向细川赖元,问:“明军水师有强大的火器,可以飞跃森林,飞跃围墙,火球的杀伤力很大,军阵若是密集,必损失惨重,军队若是分散,必无法抵挡明军。”

“你这是涨他人威风……”

二条良基反对。

畠山满家肃然喊道:“太政大臣,我满家不是懦夫,我只是想告诉诸位,想要对抗大明,我们必须打造更强大的水师,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而不是一味冲动,直接开战!”

足利义满眯着眼:“你是想劝我接受大明的条件?”

畠山满家感觉到一股子杀气,从脚底传至天灵盖,连忙说:“非是如此,但我们可以拿着这封国书,开始与大明进行漫长的谈判与商议,争取时间。等我们的水师发展起来之后,再一举出击!这一次,我们不再寻求给大明教训,而是彻底消灭大明!”

足利义满眼神一亮:“彻底消灭大明,你打算怎么做?”

畠山满家见足利义满感兴趣,便开始讲述自己的雄伟蓝图:“若陈祖义尚在,我们是可以争取时间,等待水军成长起来直接进取大明本土。但以我们水军的造船技术,以现在水军战力而言,十年内很难在海上与大明水师直接作战,要想打败大明,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在陆地上作战!”

“陆地上?”

足利义满凝眸。

畠山满家重重点头:“没错,我们需要打下朝鲜,以朝鲜为跳板,直接攻占大明的东北。大明东北的军事力量很是薄弱,主力又远在金陵,只要我们大军速度足够快,就能够在大明主力尽出之前占据东北,而后占据大明的要地北平,长驱直下,在黄河附近与大明主力决战。”

足利义满沉默了。

畠山满家有一点说得没错,只靠着幕府现在的造船技术,别说与大明水师对抗,就是连之前的陈祖义海贼团都打不过。

陆地战,唯有陆地战才能与大明一较高下。

幕府有忠诚勇猛武士,强大的军队,还有各地臣服听差的守护,一旦集结起力量,足够消灭大明!

“我赞同。”

僧人满济开口。

足利义满看向满济。

满济严肃地说:“诸位,太政大臣,大明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建文皇帝的国书,不是我们与大明虚与逶迤的工具,而是麻痹我们的致命之物!”

“什么?”

足利义满有些惊讶。

畠山满家皱眉,看着这个聪明的僧人,他与中津一样,才智过人。只不过中津老了,他还年轻,这个足利义持手下最聪明的人,为何要说国书是麻痹幕府?

满济将手中的国书摇晃了下,板着脸说:“这一封国书写于建文九年八月,此时应是建文十年三月,足足七个月才送到太政大臣手中。诸位忽视了这个时间,也忽视了是谁送来的,是虾夷地区的阿伊努人!”

“阿伊努人凭什么可以拿到大明皇帝的国书,他们可是在我们东北,距离大明更远!唯一的解释,就是阿伊努人已经与大明取得了联系,甚至是达成了协议,想要东西夹击我们!国书中索取九州与银两,恐怕只是一个障眼法,让我们误以为臣服大明就能活下去。”

足利义满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看着满济:“你的意思是,无论我们臣服与否,大明都会攻打我们?”

满济凝重地点头:“割让土地,赔偿银两,只能让大明变得更加强大,让我们更接近灭亡。我认为,是时候动员所有力量,向朝鲜进军了,只有如此,我们才能杀出一条血路,博得一线生机。”

足利义满看向足利义持、足利义嗣,严厉地询问:“你们认为如何?”

PS:

明天有事,休一天。最近忙,体谅下,惊雪谢过。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足利义持的讲话

足利义持是足利义满的长子,名正言顺的接班人。

但事实上,足利义持清楚自己的地位不稳,因为弟弟足利义嗣和父亲足利义满一样,都喜欢音乐,绘画,尤其是吹箫本领了得,受尽宠爱。

前不久天皇来了,陪在天皇身边的不是足利义持,而是弟弟足利义嗣!

搁在平日里,足利义持绝不愿意与大明开战,而是想要封锁大海,好好过自己的太平日子,把这辈子过舒坦了就行,其他事交给大臣去办。

可现在,大明皇帝送来了一封国书,一封要人命的国书!

大明已经亮出了刀子,大海也保佑不了大和民族,坐以待毙的结果,只能是死。

割让土地,赔偿白银?

足利义持对此并不反对,前提是可以换来真正的和平。可惜,僧人满济说得很对,哪怕是满足大明的条件,也不可能得到长期的和平。

大明皇帝朱允炆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他对大海采取的是征服对策,陈祖义的海贼团都覆灭了,南洋、大小琉球都落入了大明手中。

东海之内的岛屿,只剩下了朝鲜与日本两国。

朝鲜臣服大明,是大明的藩属国,大明很可能不会攻取朝鲜。

日本国,是躲不过去的。

怯懦与退缩,只能让自己失去更多的政治资本,失去人心。

想到这里,足利义持站了出来,坚定地喊道:“大明欺辱幕府,欺辱大和,煎迫过甚,为尊严,为荣誉,为生存,我们应动员所有的武士,所有的军队,所有的男人,投入到这一场战斗之中去,彻底消灭大明,给他们一个血淋漓的教训!”

足利义嗣虽然很不情愿,但这种场合谁敢说一句反对的话,定会被人唾弃,只好表态:“若唯有一战的话,那就应该倾尽全力,准备征讨大明国,力争三年之内,夺取大明全境!”

足利义满看着两个支持战争的儿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苍老的僧人中津走了出来,叹了一口气说:“我并非反对征讨大明,只是希望太政大臣与诸位明白,与大明开战很可能会导致幕府灭亡。若能派遣使臣去大明解决争端,留下和平,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足利义满大喝一声:“你身为幕府之人,就如此软弱无能吗?”

中津老了,清楚自己活不了几年了,索性放开了说:“若征讨大明能让幕府壮大,延续百代,我支持征讨。若征讨带来的是无数人的死亡与幕府的衰落,甚至是大和民族的消失,我拒绝!太政大臣,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大明的强大,我们根本不知道!”

足利义满愤怒了,这些年来,从未有人如此顶撞过自己,愤怒地喊道:“你老了,不应该住在这里了。”

中津明白,离开便是死亡,于是说:“现在最紧要的是派遣使臣去大明说明情况,争取和平。必死之战,不打也罢!”

“出去!”

足利义满赶走了中津,看着众人下令:“大明国亡我之心不死,现在唯有一战!义持,你负责调动幕府、武士与军队,我要你调动全部的力量,无论是哪里,只要是臣服幕府的,必须派军队参与战争,若有地方守护不服,拒绝听差,先行讨伐灭掉!”

“我自一统南北,从未有人敢欺我如此。大明皇帝小儿想要战争,那就战给他们看,堂堂幕府,我不信征讨不了朝鲜与大明国!”

足利义持接下命令,心头满是沉重。

战!

这是唯一的路了。

那就准备吧。

足利义持等人离开北山第,一道道文书与命令从京都发往各地,粮食,兵器,男人,守护,都需要动员与协调,这不是短时间可以做到的事。

斯波义重、畠山满家、细川满元、满济成为了足利义满最得力的助手。满济筹划决断,认为各地守护需要在十个月内提供军队、粮食与武器等至京都附近,积极筹备水军,为跨海北上做好准备。

按照满济给足利义持、足利义满的时间表,幕府将在建文十一年五月渡海登陆朝鲜,然后花费三个月时间,占领朝鲜全境,之后用三个月占据东北,打开进入北平的通道……

日本国开始了动员,战争的总动员。

一些地方守护虽是不满,但面对强势的幕府不得不屈从。而粮食供应、征调民力日夜造船等,都加剧了幕府与百姓的矛盾。

大明的军队尚未抵达日本,这里已形如三层世界,上层的贵族、僧人在享乐、纸醉金迷中奢靡;中层的将官、武士、军队在集结,却又因来自各地,彼此之间矛盾重重,难以统一管理,陷入混乱之中;下层的百姓则沦为牺牲品,不断被压迫,压榨,一些人甚至不得不冒险出海,逃亡海外。

朱允炆没有想到自己一封国书激化了局势,让日本转入战备,并制定了庞大的作战计划,野心巨大到想要吞并整个大明。

三月底,朱允炆抵达琴岛,自胶州、高密、安丘、昌乐一线巡访民情,在四月二十日抵达青州城外。

黄淮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朱允炆说:“爷,天气有些热了。”

朱允炆点了点头,走向田野,与站在田垄上的老汉打了个招呼,然后问:“老丈,你家有几口人,几亩地,看这麦子长势不错,是个好年景啊。”

老汉将背着的斗笠戴起,见朱允炆一副商人打扮,便笑着回道:“家里六口人,这里十二亩地都是我家的,你瞧这麦穗,颗粒大,你这商人想要收粮食?呵,来晚喽,我们的粮食可都提前卖出去了。”

朱允炆有些惊讶,问道:“这麦子还没收割,就已经卖出去了,什么道理?”

老汉坐了下来,划拉着:“皇上给青州派来个好知府啊,知府大人知道青州百姓困苦,有些人都没饭吃了,就发了公告,收购今年的夏粮,提前给了我们钱财。这些粮食啊,现在可都是知府衙门的,商人要买,只能去知府衙门买喽。”

朱允炆思索了下就明白过来,郭琏这是拿粮食当抵押物贷款给百姓啊,若收成尚好,百姓还得起尚还好说,可若是收成不好,百姓打不出多少粮食又该如何?

知府衙门总不能给这么多百姓兜底吧,即使是兜底一次,也无法持续兜底。

朱允炆见老汉兴致很高,打听道:“这郭知府如何,办不办事?”

老汉见说起知府大人,更是滔滔不绝,甚至还提起前任知府黄子澄狠狠踩了一顿,末了呸道:“朝廷若早点选派点好官员来青州府,咱们也不至于如此受委屈。好在皇上没有被蒙蔽,派来青天老爷,这才给了我们些活路啊。”

朱允炆有些汗颜。

黄子澄是东宫旧官,若处理身边人时不慎重,很可能寒了官员的心。可自己迟迟没有动黄子澄,却苦了无数百姓。

看来,日后官员委派与考核,不能再拘泥于三年了,需要加大对地方官员的年年考核与调查,对民风差,不办实事,贪污枉法,欺压百姓的官员,一律革制查办,令差官员赴任。

朱允炆正是通过如此的方式,不断反省、矫正自己的施政。

黄淮看着与老汉笑谈的朱允炆,无奈地摇头。

大明皇帝在朝廷上几乎是不笑的,在武英殿里偶尔会笑,但在出宫之后,却时不时可以听到朱允炆爽朗的笑声,似乎他更喜欢走在百姓与民间之中。

“老汉,我们打听一件事。”

突然之间,朱允炆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有些神秘。

老汉让朱允炆说。

朱允炆盯着老汉,低声问:“红阳当出,黑暗当灭。日月永照,开莲弥勒。不瞒老丈,我来这里是想找离散的亲人的……”

老汉脸色一变,哆嗦地站了起来,看着朱允炆等人,脸上满是畏惧,抓起锄头就匆匆跑了。

朱允炆看向汤不平,皱眉问:“你给的白莲教口号到底对不对,为何用了一路,一个能接头的都没有?”

汤不平想吐血,大爷,这里是清剿白莲教最厉害的区域,虽然黄子澄鸟事没干,但追着白莲教不放是真的做了的,加上安全局来回跑,谁还敢公开谈论白莲教?

接暗号,没把你送官府法办就算是好的了。

不好,远处有人群来,是刚刚跑了的老汉,定是要抓我们送官的。看来今日要活动活动筋骨了……

“跑。”

朱允炆看清架势,毫不在乎身份,第一个跑向青州城。

黄淮听着朱允炆的笑声,也不由地高兴起来,这样挺好的,至少百姓们知道白莲教的人该打,该抓,该送官府。

好事,值得开心。

汤不平、顾云有些憋屈,作为安全局的人,这是第一次“逃跑”。

齐王朱榑欺压百姓,大肆营造王府,白莲教作乱,军阵厮杀,这些都已在青州城里看不到了。沿街开着店铺,百姓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朱允炆、黄淮等人走入街道。

一旁巷子里冒出来一个中年人,手抚摸着一个八九岁女孩的脑袋,看着朱允炆等人的背影说:“看到了吧,这一定是外地商人,身上钱财少不了,今日就拿他们试试身手吧。”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太巧合,唐赛儿

小女孩听从了中年人的话,刚从巷子里走出去,就被一只大手推了回去,踉跄地跌撞在中年人的身上。

“武邋遢,你干什么?”

中年人低声呵斥。

一个身穿褐衣,胡子拉碴,年过六旬的老人走了过来,目光看了看女孩,对中年人说:“赵老九,接头的人来青州城了。”

“什么?”赵老九有些惊讶,连忙问:“人在哪里?”

武邋遢摇头:“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接头的人找上了城外的孙老头,孙老头见对方是教里的人,已经告官去了,我们必须在官府的人抓到他们之前找到他们。”

赵老九有些着急,摸着脑袋说:“娘的,当初说好的月给三两钱钞,给他们打探消息,可自从建文八年十月,就再没给过一个铜板。这次找到接头人,要把这两年的钱都要过来!”

武邋遢连连点头,若不是上面不来人,不给钱,自家日子也不会过如此邋遢,想前些年,自己也是夜宿花柳之地的人物。

“带着她走吧,我们去找人,用不了多久,官府就会贴出抓捕文书。”

武邋遢拉过探头看向街道的女孩,与赵老九一起离开巷道。

朱允炆停下脚步,看着回头观察的汤不平问:“怎么了?”

汤不平疑惑地转过身,低声说:“好像有人在注视我,也可能是错觉。”

朱允炆笑了笑:“你可不容易出现错觉,兴许是那老头派了人跟着,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要被官府的人悬赏捉拿了。”

黄淮有些郁闷,这跟着皇上巡察民情,还要去地牢走一遭不成。你说你问点什么不好,非要冒充白莲教的人,白莲教的人怎么可能如此愚蠢,因为一点风声就冒出来和你接头?

半个时辰后,黄淮发现自己错了,世界上真有如此愚蠢的人。

赵老九发现府衙里贴出的悬赏文书里,白莲教匪徒竟是自己想要偷盗的外地商人,连忙带着武邋遢一路追寻,这才在一条街道尽头追了上来。

汤不平、顾云都傻眼了,这,这也行?

朱允炆也有些懵,原本只是试探试探白莲教在青州府百姓里面的形象,百姓对待白莲教的态度,顺便看看青州知府衙门打击白莲教的效率,谁知道竟然真有白莲教的人冒出来接头……

“走,跟我们走,这里不安全了,府衙已经贴了告示,城门戒严,先去我家避避风头。”

赵老九碰上头之后,又对了几句暗号,确认是自己人无疑,连忙招呼。

朱允炆揉了揉想笑又不敢笑的脸,跟着赵老九东拐西绕,武邋遢跟在后面,谨慎地断后,生怕有人注意到,最后进入到了一户人家之中。

大门一关。

赵老九、武邋遢就要行礼,这才想起来,忘记问这位是白莲教什么级别的人物了。

朱允炆打量着小院,板着脸:“我是龙虎金刚,奉天王命来收拢你们,怎么只剩下你们两人了,其他人都哪里去了?”

龙虎金刚?

没听说过白莲教有这个金刚啊,可能是新冒出来的吧。自从老佛母死了之后,杨五山这个天王把持着小佛母可没少封金刚、护法。

武邋遢连忙说:“城内教众已是不多,只有十余,多在城外。只不过,金刚大人,天王答应我们的钱财一直没给,你看……”

朱允炆脸色一沉:“杨天王安排的事,定无差错,去把所有头目都喊来,我好派人去中央钱庄提取钱钞,只要奉守教派规矩,坚持为我们办事的,定不会亏待。”

武邋遢、赵老九听闻,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武邋遢出去找人,赵老九则喊道:“唐糖,快点出来见过龙虎金刚。”

“我,我不舒服。”

房间里传出了一声怯怯的声音。

赵老九哪里管这些,走回屋子里就将唐糖给提了出来,对朱允炆说:“金刚大人,这小女子可是精明得很,也是咱们教派的人。”

“唐——糖?”

朱允炆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小女孩。

唐糖有些畏惧,不敢直视,眼珠子转动,似乎在想什么。

朱允炆突然问:“你今年几岁?”

唐糖愣了下,微微抬起头看着朱允炆,发现这个所谓的金刚并不认识自己,放松下来说:“我十岁了。”

“十岁么?”

朱允炆摸了摸下巴,对赵老九问:“她该不会是你捡来的吧?”

赵老九吃了一惊,眼前的金刚大人法力无边,这都知道?

瞒不过去,就全抖了出来。

赵老九一番讲述,朱允炆总算是明白过来。

在去年年底时,赵老九在青州城外的河边捡到唐糖,因为唐糖年纪小,手脚麻利,加上白莲教一直不给发钱,索性就将唐糖训练为三只手,专做偷盗事。加上唐糖对白莲教的教义领悟很快,甚至连没有讲过的教义都能说出一二,自然而然也就加入了白莲教。

朱允炆看着眼前的唐糖,笑得很是灿烂。

不管了,白莲教一直这样乱下去不是个办法,它们潜藏在民间,蛊惑民心还是有一套的,为了彻底消除白莲教,除了扫盲搞教育之外,只能彻底改良白莲教,剔除掉白莲教中结社造反,弥勒降世等反朝廷的内容。

如果能做到这一步,即便是白莲教一直存在下去,也只能是和道教、佛教一样,至少不会威胁到统治基础,不会裹挟百姓造反。

眼前的唐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选。

据安全局调查情报,白莲教天王杨五山手里握着一个小佛母唐赛儿,年龄与眼前的姑娘相差不多。至于杨五山手里的是真的唐赛儿还是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也可以选择出一个人充当唐赛儿,掌握白莲教的教义话语权。

朱允炆看着唐糖,询问:“你来告诉我,白莲红光能不能沐浴这一方天地?”

唐糖看了一眼赵老九,在朱允炆威严的目光下退后一步:“世世生生皆虚幻,兄弟亲朋抱一团。红光漫天终有时,正道开端六百年。”

朱允炆骤然凝眸,这话里话外,好像是在说六百年后红光满天下。

“这个人,我要了。”

朱允炆以不可抗拒的语气说。

赵老九脸上虽有些为难,但也无法拒绝。

朱允炆走向唐糖,语气冷厉地说:“从现在起,你不再叫唐糖,你叫唐赛儿!”

唐糖脸色露出了惊慌、震惊的表情。

朱允炆看在眼里,哈哈大笑起来:“看来,叫你唐赛儿是对的,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唐赛儿握着小拳头,畏惧地看着朱允炆。

自己逃了这么久,藏在船上,吃着发霉的食物,花了多半年时间才回到青州府,回到奶娘曾经说的故乡,想要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可惜,自己对于父母根本没有任何印象,奶娘也没有说清楚青州府哪里是自己的家。

原以为,通过白莲教的人可以找到自己的亲人,可惜赵老九、武邋遢等人根本就不知道佛母是从哪里得到的小佛母,他们只是白莲教中微不足道的人。

随着白莲教高层与青州府失联,没有稳定的财物支撑,加上朝廷在教育中将白莲教写成了邪教,魔教,许多白莲教的教徒不得不脱离教派,不敢对外泄露自己的身份,时间长了,就真的退了教,这也让自己寻找亲人变得更为困难。

拼了命逃到了这里,现在又被一个龙虎金刚给逮住,还点出了自己的名字!他果然是认出了自己吗?

赵老九不知道龙虎金刚笑什么,唐赛儿这个名字也没听说过,见金刚高兴,自然也乐起来。

“去买些酒菜来吧。”

朱允炆安排顾云给赵老九一些钱钞,赵老九自是欣喜不已,带着钱钞就出去了。

汤不平检查过院子,再无其他人。

朱允炆看着唐赛儿,指了指大堂:“走吧,我们两个好好谈谈,你们都在外面守着吧。”

唐赛儿知道躲不过去,只好跟着朱允炆进入房间。

门关了起来。

朱允炆坐在椅子上,脸上止不住得意,出门一次竟遇到了宝。

此时的唐赛儿还不能与十二年后相提并论,她现在只是一个孩子,没有神秘莫测的剑术,没有出神入化的智谋,更没有拉人造反的野心。

十岁啊,正是好忽悠,不,是好塑造的年纪,只要把她的弥勒观转化为利国利民的价值观,一定可以成为朝廷化解白莲教一次次劫的利器。

唐赛儿不知道眼前的金刚在笑什么,总感觉他在打什么坏主意,让人发毛。

朱允炆收敛了笑意,缓缓问:“我听闻你在杨五山手里,你怎么跑到青州府来了?”

“我想回家。”

唐赛儿没有回避。

朱允炆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唐赛儿坐下:“可你并非青州城人,想回家,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里虽是白莲教曾经传教重地,但并非是你的家乡。”

“你知道我家在何处?”

唐赛儿惊讶起来,刚坐下又站了起来。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带你去找家人,但日后你需要跟着我。无论我是什么身份,无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听我的,哪怕是让你手刃杨五山……”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朱允炆的忽悠

武邋遢、赵老九怎么都想不到,在所有人等待金刚发钱的时候,青州卫竟然包围了院子。

钱还没到手里,人已经先到囚牢里了。

指挥史袁秀、知府郭琏跪在院子里,暗暗发愁。

府下出现如此多的白莲教徒,知府、指挥史平日里竟没半点发现,渎职是跑不掉了,严重还可能摘帽子,掉脑袋。

朱允炆看着郭琏、袁秀等人,抬手道:“白莲教教众多是被蛊惑的百姓,还有一些是贪财的地痞,府衙应好好教训,让其改邪归正。发给土地,收回照身帖五年,让他们好生在乡里劳作吧。”

郭琏看着大发善心的朱允炆很是震惊,皇上对白莲教向来都是除恶务尽,斩尽杀绝,一次砍掉几百人头的事还历历在目,今日怎还仁慈了起来?

朱允炆并不是圣母,只不过这些人连杨五山都看不上,已经脱离了白莲教核心,寥寥的散兵游勇罢了,何况他们手中没什么力量,连宣传的教义都弄不清楚,已经退化为小氓流,实在是没杀人的必要。

当然,首恶武邋遢、赵老九还是需要去安全局分部里住下的,具体住多久,取决于他们交代的内容、速度。

郭琏见朱允炆督促自己勤政爱民,要求自己想尽一切办法发展青州府,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皇上,前些日子莱州府奏请重开胶莱运河,被朝廷驳回。臣以为,重开胶莱运河不止有利于莱州府,还有利于青州府,更有利于海运,还请朝廷重新考虑。”

朱允炆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转而明白过来,莱州知府的奏折肯定是送到京师,被太子朱文奎给否决了。

“重开胶莱运河可不是小事,也不是你青州知府的事。”

朱允炆提醒着。

郭琏知道,胶莱运河主要是在胶州府,依旧坚持:“会通河开了,南北通货,天下有利。胶莱运河开了,海运南北,天下亦有利。臣所思所想,是为朝廷考虑,绝非是一府一地。”

说罢,郭琏从怀中取出一份舆图,肃然说:“臣还听闻,莱州知府正在联合工部官员勘察,已形成初步方略,希望再次奏请朝廷。若有利百代,可为之。”

朱允炆打开舆图,看着胶莱运河默不作声。

胶莱运河南起东海灵山海口,琴岛所在之地,北抵渤海三山岛,外面就是莱州湾,自南向北三百里,贯通山东,沟通渤海与东海。

胶莱运河开创于元世祖至元中期,历史上又称运粮河,因江南粮米由此运往京师而得名,是元朝前期海运粮食的重要通道。但因为黄河不老实,加上潮汐倒灌等问题,导致胶莱运河在元朝后期堵塞,运河不再通畅。

自那时起,海运物资就无法再走胶莱运河这一条便利且安全的河道,只能向东沿着山东半岛,绕个千余里海路,然后北上。

走运河,仅仅三百里。

走海路,不少一千里。

元朝面临过这个问题,大明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事实上,定都北方,发展海运就不能不提胶莱运河。

朱允炆看着胶莱运河图,知道开运河对于大明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无非是人力、物力与财力,只要给百姓工钱,以绩效作管理,开胶莱运河并不是一件难事。

但问题是,胶莱运河的后续管理无法解决,它不像是会通河,京杭大运河,处在内陆,不存在海水倒灌问题,“大潮一来,沙壅如故”的事在胶莱运河发生过不止一次,这边耗费巨大开了运河,还没享受红利,突然就被埋了,亏死……

另外一个问题,朝廷开会通河的时候,为了寻找足够的水源可谓是折腾了许久,还是白英、宋礼等人串联起各地湖泊,才形成了最终方案。那胶莱运河呢,这里的水量存在着先天性的不足,开了运河容易,可没有足够的水量,根本就无法让海船从这里经过,总不能在这里转为河船,然后到胶州湾搬上海船继续运输吧?

朱允炆说出担忧,将舆图递给郭琏,叹息道:“胶莱运河开容易,运作难。加上海运船只、技术已逐渐成熟,暂且搁置吧,若你们能解决其中问题,再行上奏。”

郭琏无奈,朱允炆说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

对于郭琏的治理,朱允炆总体是满意的,至少青州府百姓安居乐业,农业兴盛,嘱托一番后,带着唐赛儿等人离开青州城,前往济南府蒲台县,那里才是唐赛儿的故乡。

马车里,朱允炆给唐赛儿洗脑:“这个世界并不存在弥勒佛,至高无上的只有天子。你看看,现在天下太平,百姓有吃的,商人有卖的,孩子有书读,这些都是天子给的,也就是我给的,不是弥勒佛……”

唐赛儿想哭,自己怎么这么倒霉,从一个天王的火坑里跳出来,结果掉到了一个天子的火坑里,自己这辈子就只配在坑里过了吗?

“不对,百姓有吃的,是因为他们劳作。商人有卖的,是因为他们有货物,孩子有书读,是因为先生在教导,不是你给的。”

“我不给百姓土地,他们如何劳作?我不给商人政策,他们如何经商?我不兴社学,不给他们先生,不免费发教材,他们哪里读得起书?来,你告诉我。”

“我……”

“你什么你,没话说了吧?凡事要动动脑子想想,不要弥勒佛来弥勒佛去,能决定这天下人好日子坏日子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天子,而不是弥勒佛。”

“不对,弥勒佛可以普度众生,可以团结百姓……”

“那你想想,这天底下,是弥勒佛普度了众生,团结了百姓,还是天子普度了众生,团结了百姓。你再想想青州城外的尸骨,是天子害了他们,还是弥勒佛害了他们?”

“我相信红光会驱散黑暗。”

“东升西落,昼夜更替,这是自然规律。至于你说的红光,我倒是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后,红色的旗帜会插在这一片土地上,不过据我所知,举着红旗的从来都不是弥勒佛的信徒,而是一个,不,是一群伟大的人。”

“那是什么人?”

“来来来,我给你讲述下四渡赤水的故事,话说有一日,黑军调动了数十万大军追捕红军……”

“这世上真有如此指挥如神的人,我为何从来没听说过?”

“呵呵,你想知道啊,那就要学会思考,思考这个世界上,谁在掌舵,谁站在最顶端,思考白莲教到底是邪教,还是正派的,到底是个人权利的工具,还是无数百姓的救星,想清楚了,我给你讲更多的故事,比如兔子和骆驼,兔子和大熊,兔子和大象,兔子和鹰酱的故事……”

唐赛儿忽闪着眼睛。

一旁的黄淮胡子都快拔光了,皇上刚刚说的故事,实在是太神了,四渡赤水,这简直是军事奇迹啊,自己虽是文官,但也听得热血沸腾,还有那么多故事,可为何兵法中从未见提到过,难道是皇上杜撰的,不太像啊。

那个,兔子是什么,鹰酱是个什么鬼,好像里面隐藏了许多故事啊。

黄淮止不住好奇:“那什么,下次讲故事的时候带上我……”

朱允炆呵呵笑着点头。

唐赛儿低着头思索良久,才开口:“你为何不问我,杨天王是谁,他在哪里,白莲教高层还有哪些人?”

朱允炆拿起一本书,在腿上翻看,轻松地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对我而言,杨五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他要蛰伏,那就好好蛰伏着,不闹事也好。他想要折腾,那就是找死。你真不会以为安全局的人是吃素的吧?”

唐赛儿低下了头。

朱允炆看着书,继续说:“其实安全局早就收到过情报,曾经在凤阳府境内发生过一起火灾,有一个妇人死了。安全局追索两个月,证实那里曾是白莲教的窝点,只不过人去楼空,加上大雨毁去了痕迹,安全局并没有找到人罢了。你是从凤阳府出来的吧?”

唐赛儿有些悲伤,那死了的妇人一定是奶娘,那个怯懦又善良的人。

“我也不知道杨五山的真实面目,但我知道,他身边有些人和你身边的护卫很像。”

唐赛儿咬牙说。

朱允炆眉头微皱,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唐赛儿:“你是说,杨五山身边有军士?”

唐赛儿拿不准:“走路姿势,站立姿势与你身边的护卫很像,是不是军士出身,我也拿不准。”

朱允炆沉默。

护卫,军士,凤阳!

可只凭着唐赛儿的话也无法找出杨五山的身份,毕竟朝廷裁撤卫所,年老退出卫所的军士不少,这些人有些力气和胆魄,开镖局,押运物资,做看家护院等,都是常事。

朱允炆喊停马车,走出去对顾云耳语一番。

顾云领命之后,转身看了看后面的空无一人的道路,又看了看两侧的森林,打了个呼哨,不久之后,索靖就冒了出来。

南直隶,应天府溧水官道上,一队骑兵驰骋于大道之上,一个个骑兵眼眶里打转着泪水,高高扬起马鞭子,猛地挥舞着,身下的战马更是加速奔向京城:“南洋急报,十万火急,让开,都让开!”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郑和船队的消息

自安南战争结束的捷报之后,南面的官道上就再没有出现过“十万火急”的驿使,哪怕是福建布政使王仲和叛乱,广西土司正月里造反,朝廷也没用上“十万火急”。

沿途的百姓听到消息,握着镰刀的手都没停一下,什么火急火燎的事都没自己家庄稼重要,咱们皇帝可是说了,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神机炮,担心啥,没有什么是一百门神机炮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加一百门,咱们大明军士强大得很。

商人纷纷避开道路,看着挥舞着马鞭疾驰而过的驿使,不由地沉思:南洋那点地盘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各国国王、王子可是刚刚看过大阅兵,刚回去这才几个月,就敢闹腾,找抽也得缓几个月啊。

仔细听听,驿使还喊了句什么?

郑和?

什么!

你刚刚听到没有,刚刚驿使喊的是郑和?

商人摇晃着伙计,伙计几乎被摇晕了,没错,自己是听到驿使喊了句“郑和回来了”,这又不算偷听,东家不至于如此紧张吧?

驿使飞驰,为首的将官梁兴扯着嗓子喊:“郑和船队回来了,十万火急,让开道路!”

笔直平坦的混凝土道路,发出哒哒的马蹄声,无数人翘首看着,消息如风暴一般开始传播开来。

淳化镇。

秀才张泽如往日一样,一大早背着筐篓至集市售卖,卖了好给老母亲抓药。

集市人来人往,张泽也收入了四十文钱钞,正在一个买家问价时,集市远处一片混乱,无数人纷纷靠边,随后传来了驿使敲打铜锣的声音,还有紧随着铜锣之后的喊声:“十万火急,让开道路。通报天下,郑和船队回来了!”

张泽顿时愣住,直至驿使离开才缓过神来。

郑和船队回来了?!

张泽丢下买家与筐篓,直接转身跑向家里,因为跑得太快,一个没有留神,竟摔在了地上,手被擦破,脸上也受了伤,可张泽顾不上这些,爬起来就跑。

回来了,回来了!

张泽甩掉眼里碍事的眼泪,冲向家里,隔着许远就开始喊:“娘,娘亲,郑和船队有消息了,有消息了,我哥要回来了!”

门被撞开,声音很大。

张泽的妻子刘氏埋怨地看着丈夫,张母坐在床头,一脸憔悴,屋子里满是草药的味道。

张泽紧走两步,直接跪在了床头,拉着张母枯槁的手,哽咽地喊道:“娘,郑和船队有消息了,有消息了,他们的船队没有沉没。”

张母看着张泽,悲伤地摇了摇头:“孩子,你是读书人,莫要撒谎欺瞒母亲。今日欺母,明日欺君,你又如何立足天地之间?”

张泽擦了擦眼泪,自己母亲曾经也算是书香门第之人,父亲早亡,为了养育自己与哥哥,操劳了大半辈子。

在哥哥张程跟着郑和水师远航之后,母亲就没有一日不盼望着哥哥回来。

从建文五年九月,一年,两年,三年,一直都是没有任何消息,无论如何打听,如何寻问,都没有郑和水师的任何消息!

在建文九年时,母亲病倒了。

有消息说,跟着郑和船队远航的李素船队都回到了京师,可郑和的船队依旧是没有任何消息。一定是朝廷隐瞒了什么,一定是郑和水师沉没了,所有人都遇难了……

无尽的担忧,让人发狂的等待,折磨着每一个郑和水师军士的家庭。有些老人没有等到儿子回来就撒手人寰,留下无尽遗憾,有些孩子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父亲长什么模样。

朝廷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都清楚,郑和水师很可能没了。毕竟,哪里有四年不回家的航行,这就是跑到天边也该回来了!

没有消息,一个消息都没有。

到了建文十年四月,距离郑和水师出航已经过去了四年七个月,太久了,太久了……

张泽看着不相信的母亲,抬起手发誓:“娘,孩儿怎么可能撒谎,怎么可能拿这种事撒谎。谎言一旦被识破,不是让娘更伤心?就在刚刚,朝廷驿使跑了过去,是他们通报了消息,郑和船队真的回来了,消息已经传开了!”

张母手开始颤抖起来,眼角滴落泪水,低声说:“没骗娘?”

“没有!”

“当真没骗娘?”

“当真!”

“扶我下床,我要看着你哥哥回来,要不然我没办法去见你爹……”

“娘!”

张泽泣不成声。

驿使飞奔,昼夜不停,消息传播的速度极是惊人,当消息踩着黄昏的尾巴送到金陵,送到大明京师时,彻底引燃了京师。

无数百姓走上街头,商人关了门,士子停了课,都开始往皇宫外的西长安大街走去,无数人想要第一时间看看朝廷的文书,听到准确的消息。

水师都督府。

李坚听到郑和船队有了消息,眼睛通红,陈挥更是激动不已,两人还没走出门去,徐辉祖、徐膺绪先一步到了。

徐辉祖急忙问:“郑和船队到哪里了?”

李坚摇了摇头:“我也是刚刚收到消息,还没有拿到情报,驿使入宫了吧,走,我们去见太子。”

徐辉祖握着拳头,大步走在前面:“可算是有消息了,再不回来,水师军士的家人恐怕要绝望了,走,快点,早点拿到消息,早点安抚百姓。”

李坚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郑和带走的军士,可都是水师的老兵,其背后是两万六千余家庭,这些家眷始终等不到儿子、丈夫、父亲归来的消息,甚至都已经认定船队沉了,若不是不吉利,朝廷迟迟不给消息,他们很可能都已经要做个衣冠冢了。

那么多军士没有归家,水师的压力很大,是死了是活着,都必须有个准消息才行。

现在终于有了郑和船队的消息!

朝廷轰动。

原本衙署已经“下班”了,结果郑和水师的消息让无数人又开始回到了衙署之内,小官在衙署里等消息,大官去内阁等消息,内阁带人去武英殿听消息。

朱文奎正在东宫里和韩夏雨猜测父皇朱允炆到了哪里,正在收拾哪个贪官,内侍突然传过来消息。

听说郑和有了消息,朱文奎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穿着便服就跑到了武英殿。

驿使将官梁兴带人行礼。

解缙、杨士奇、徐辉祖、铁铉等人也纷纷行礼。

朱文奎坐下,抬手之间急切地说:“都免礼吧,驿使快报消息。”

解缙轻轻咳了声:“太子殿下,行事应稳重如山,即使消息再大,也不应急切失了分寸。”

朱文奎这一次没有遵循解缙的教导,抬手说:“郑和的消息太过紧要,失点分寸就失了,驿使,报消息!”

将官梁兴虽然有些奇怪,为何如此重要的消息建文皇帝都不露面,但还是连忙说:“报太子殿下,接商人情报,经南洋水师查证,郑和水师已于三月二日抵达旧港补充物资,此时正在北上途中。末将来时,南海水师已是出动迎接……”

朱文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兴奋地说:“好,好,好啊!刘长阁何在,立即发急报给父皇,将郑和船队的消息传报,请父皇返京!”

刘长阁出班:“遵命。”

朱允炆微服私访的消息已经无需再遮掩了,毕竟大家都知道了。刘长阁也不再等待,出了皇宫就安排岳四海、雄武成,两人亲自带队北上。

武英殿内。

朱文奎兴奋,官员更是激动。

但在兴奋之后,朱文奎意识到一个重大的问题,连忙询问:“郑和水师的损伤情况如何?”

话音一出,原本热闹的武英殿顿时安静下来。

梁兴肃然道:“殿下,郑和水师的具体消息我等并不知情,相信用不了几日,后续就会有更详细的消息送至京师。但据说——损失很大。”

朱文奎稚嫩的脸上浮现出哀愁,郑和的使命与任务朱文奎是清楚的,朱允炆对满朝文武隐瞒了消息,却不会隐瞒朱文奎。

漫长近乎无边际的航行,足以要人命的寂寞与辽阔,海浪与风暴,还有无数说不清楚的危险,能活着回来,简直就是奇迹。

朱文奎看向解缙、杨士奇:“我听宫外聚拢了无数百姓,正在等待郑和的消息,如何拟写文书,安抚民心,就由内阁安排吧。”

解缙、杨士奇答应下来。

朱文奎看向水师都督府的李坚、陈挥:“父皇说过,无论郑和船队折损多少,活着的,牺牲了的,都是大明当之无愧的英雄,他们的家人就是英雄的家人,让水师挨个挨户通知下去,告诉他们,郑和水师将士要回家了。”

李坚、陈挥沉重地点头。

郑和水师航行时间太长了,还差五个月就五年时间了,如此长的时间里,没有大量的折损是不可能的,仅仅是后勤问题,就足够要人命了。

无论如何,他们回家了。

活着的,归家。

死了的,归根。

朱文奎沉思稍许,看向礼部尚书陈性善,开口道:“礼部应拟新制,以最高规格迎郑和水师将士回归。不要怕逾制,父皇说过,郑和归,担得起圣人礼仪!”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唐赛儿认亲

郑和船队回归的消息,自南面而来,快速传过长江,又伴随着无数的口口相传,很快掠过黄河。而在消息传播的浪潮之前,是岳四海、雄武成等安全局军士昼夜不停地北上。

济南府,蒲台县。

知县戴恩怎么也想不到,大明天子竟然来到蒲台,惶恐中小心伺候。

朱允炆并没有为难知县,只是让其找出普泰县户籍,挨家挨户找寻姓唐的人家。

没办法,历史上记载了唐赛儿所在的县,却没有记录她到底是哪里的人,想要找出其父母,还得从户籍上入手,然后根据出生年月盘查。

安全局的效率很高,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排查出了线索,朱允炆看过之后,立即就确定了,无他,因为户籍上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林三。

这是唐赛儿的老乡,历史上她的丈夫。

朱允炆安排安全局先一步找寻唐赛儿的父母,然后带着唐赛儿前往蒲台城西,

马车里,唐赛儿坐立不安。

经过几日相处,唐赛儿认清了眼前的大明天子朱允炆并不是一个坏人,他从不强迫自己背诵什么经文,也不约束自己,他一直都在主张让自己思考,自己去认识这个世界。

世界,不是弥勒的,是大明的,决定无数人悲欢离合与生死的,也不是弥勒,而是眼前的这位。

弥勒,只是一件衣裳,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个个野心家与阴谋家。

佛母推崇弥勒,宣传弥勒救世,想要的是掌握整个白莲教,成为一个地下的王,与朝廷抗衡,站在暗处的巅峰。

杨五山掌控白莲教,口里说着弥勒,不过是他想要权势,想要更大的权势罢了。

没有人尊重过弥勒佛,他们都在拿着弥勒佛做幌子,他们都在玩弄弥勒佛,一个个嚷嚷着黑暗终会死去,光明将会到来的首领,只不过是利用了底层百姓的愚昧与盲从。

早熟的唐赛儿认清了这一切,也明白自己并不是什么小佛母。

“你很紧张。”

朱允炆拿出手帕递给唐赛儿。

唐赛儿接过,擦了擦手心的汗,低着头说:“他们为什么要抛弃我?”

所有的苦难,都是他们造成的!

朱允炆看着有心结的唐赛儿,开解道:“面对佛母那样的人物,他们怕是连反对的能力都没有。你要知道,天底下没有嫌弃孩子的父母,失去了你,他们何尝不痛苦?”

唐赛儿看着朱允炆,嘴角微微动了动,终没有说什么。

马车停了下来。

汤不平引朱允炆、唐赛儿下了马车,指了指不远处的村落:“那里就是百家村,据查,唐赛儿之父唐继本是一位武师……”

朱允炆抬手止住了汤不平想要说的话,看向身旁的唐赛儿:“是不是你的父母,去见一见就知道了,血脉的羁绊是不会断的。”

唐赛儿相信朱允炆不会骗自己,他也不可能为了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孩子,去让人翻找几天的户籍,然后一一排查。

家?

那是什么?

唐赛儿没有过家的温暖,很小的时候就被佛母抱走了,之后又被奶娘养大,活在杨五山的阴影之中,后是逃亡,乞讨,偷窃,直至遇到朱允炆。

十年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自己,没有一个。

渴望温暖,看到别人的父母拉着孩子的手羡慕的心疼,很想让父亲陪着自己,想让母亲给自己编辫子。

可惜这些都是梦幻的空想。

唐赛儿向前走去,朱允炆跟在身后。

唐继本、唐氏有些紧张,无他,家被一群安全局的人给封了,能不害怕?一些百姓见是安全局的人来了,更是躲了起来,连看都不敢看,生怕卷入到麻烦之中。

唐赛儿走到院子门口,看着跪在院子里不知所措的夫妇,回过头看向朱允炆。

朱允炆微微点头。

唐赛儿走向院子,安全局的人缓缓退了出去,顾云、汤不平跟着朱允炆走了进去,谨慎地防护着。这唐继本是武师,身上有功夫,加上佛母抱走了唐赛儿,他们很可能出自白莲教。

朱允炆背着双手,打量着唐继本夫妇,开口道:“起来看看,你们可还认得她。”

唐继本夫妇听命起身,看向面前的唐赛儿,唐氏的心头猛地一紧,手微微颤抖着,身体一软,瘫在唐继本身旁,幸是唐继本扶住。

唐赛儿看着唐氏,那一张脸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心里涌上无数的委屈,无尽的悲苦,这些痛与回忆燃烧着血液,让身体有些发热。

这就是血脉的羁绊吗?

唐赛儿不知道,但听到了唐氏一句“我的孩儿”时,忍不住哭了起来,然后被人抱在怀里,温暖传遍全身……

朱允炆没有打扰他们,走出院子,看着一旁的柳树出神。

汤不平思索良久,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皇上,唐赛儿既然是小佛母,我们是否用她做诱饵,吸引杨五山露面,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朱允炆回头看了一眼唐家的小院,对汤不平严肃地说:“现在的唐赛儿心性未定,我们很难控制,短时间内她还不能离开,一旦落入杨五山手中,她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汤不平有些不理解,安全局不需要在乎唐赛儿的死活,只需要让她引出杨五山,将所有人一网打尽就可以了,哪怕是唐赛儿死了也无妨。

可现在看皇上的意思,他并不想让唐赛儿死。

朱允炆折了一根柳枝,弯成一个小圆,不断交错着说:“杨五山说到底只是个野心家,真正让人担忧的是古今,这个人太能藏了,李祺、刘伯完等人都暴露了,可偏偏他还隐在重重黑雾之中。”

汤不平凝重地点了点头。

朱允炆将编好的柳环拿在手上,说:“从青州府的白莲教徒来看,杨五山并没有整合更多的力量,或者说,他没有足够的财力去整顿更多力量。在这种情况想要做成大事,只能有一个地方。”

汤不平、顾云同时惊呼:“京师!”

朱允炆转过身,看向街道远处,那里有一股烟尘:“盘谷的情报网没有了,杨五山想要再做事,就必须安排人回到京师,有限的财力也只能支撑有限的区域,查吧,对进入京师里的凤阳府、淮安府、扬州府等地的人,撒网盘查。”

汤不平、顾云明白过来。

索靖从暗处走了出来,对朱允炆禀告:“是岳四海、雄武成。”

朱允炆有些意外,这两个家伙不是留在京师查找线索,怎么结伴跑到济南府寻自己来了,京师出了什么大事件值得他们两人一起来?

雄武成、岳四海满是疲惫,但精神依旧兴奋,隔着老远翻身下马,疾步走向朱允炆行礼。雄武成肃然道:“启禀皇上,郑和水师船队有消息了!”

“当真?!”

朱允炆激动起来。

无数个日夜里,朱允炆也曾怀疑自己的决策是不是正确的,毕竟横跨大西洋对于现在的大明水师而言依旧是有些勉强,他们若是全军覆没,所有人折损在那里,自己如何面对他们的妻子、儿女与父母!

无数个日夜里,朱允炆也曾敲着地图,一寸寸找,一寸寸看,寻思着郑和应该到了哪里,是不是该回来了,遇到了什么危险!担忧与不安充斥着内心,在夜色里,人显得脆弱,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亲手将他们送到了绝境里去!

无数个日夜里,朱允炆也曾梦到过大海波涛,吞噬了船,无数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残缺的只剩下狰狞与恐怖,无数的牺牲,以没有结果作为结果……

朱允炆不害怕牺牲,但希望这些牺牲可以换来成果,可以实现价值,而不是所有的牺牲都毫无意义。

无尽的大海,遥远的路程,隔断了消息。

等,只能等。

他们的家人着急,水师着急,自己何尝不着急不担忧!

郑和终于要回来了吗?

朱允炆接过雄武成递上的文书,里面的内容很粗糙,但有一点是确认的消息,那就是郑和水师回来了,虽然没有提回来多少人,也没有提多久能回到京师,但郑和已经抵达了南洋且正在回家的途中,这就够了。

南洋至金陵,都是大明的地盘,海上除了海浪之外,再无郑和船队的敌人。

“太子殿下请求皇上及早返京,主持郑和水师归来大礼仪。”

岳四海道。

朱允炆将文书看了四五遍才收了起来,笑着说:“郑和水师要回家了,朕岂能不回去迎接,安排回程事宜吧,就走京杭大运河。”

岳四海、雄武成领命。

朱允炆心情大好,郑和是一个使命感很强的人,他耗费了近五年时间才回来,一定是完成了使命!

大明百姓不知道,大明官员也不知道郑和回归的意义,这将是一个标志,一个改变大明、影响后世千年的大事件。

新的粮食作物,新的种子,新的丰收,即将在大明出现。

当农作物丰收达到一定程度时,商业将会迎来更大发展,最重要的是,百姓与民间抗天灾的能力将空前加强,饿殍满地的时代虽未必绝灭,但一定可以大大减少,人口也将迎来增长高峰。

郑和水师归,拉开的将是大明新时代!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撕心裂肺的缠足

朱允炆原本想自山东北上,至北平视察新都营造,但郑和回归的消息改变了计划,只好安排返京事宜。

但唐赛儿毕竟刚认亲,直接让他们一家人分开实在不近人情,所以就一起搬家吧。唐继本夫妇没有反对,也反对不了,家里的那点地租给街坊,跟着唐赛儿一起出发前往京师。

汤不平看着上了船的唐赛儿一家人,很有些担忧,无论如何说,唐赛儿毕竟都是白莲教的小佛母,从小就被灌输了一套弥勒救世思想,这要带入宫里,岂不是要闯出大祸?

对于这点问题,朱允炆很是简单地处理了,决定将唐赛儿交给安全二局抚养,需要入宫听讲的时候,由丛佩儿、楚芸等人送入宫。霍邻、庞焕就作唐赛儿的老师吧,必须重塑唐赛儿的价值观、世界观和人生观,观念不改,这个家伙就是个祸害。

都说本性难移,可也要看年龄段。

被弥勒弥勒念叨多年,唐赛儿并没有成为弥勒之下的忠诚信徒与愚昧傻子,她有自己的灵性,自己的想法和简单的判断标准。

返京!

朱允炆知道郑和水师最快也得一个半月的时间抵达京师,只是担心太子朱文奎做不好应对事宜,冷落了这些归家的英雄,便没有耽搁,一路南下,直至抵达扬州府邵伯镇的时候,京师里的消息不断传入,这才上岸休息。

太子虽然只有十三岁,却已经有了基本的处理政务的能力。

说来也奇怪,后世孩子早熟,多说的是身体发育,古代孩子早熟,往往说的是心智。比如历史上的嘉靖道长,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大战群臣了。

朱允炆对朱文奎命令礼部设新礼仪的事很是满意,特意写了一封文书嘉奖,并通报礼部,再一次提出要办超规格礼仪,同时要求礼仪符合水师将士,即要隆重、盛大,又不得拖沓、繁琐、漫长。若不做要求,礼部很可能把迎接礼仪直接弄成三四个时辰,大家伙都在风里等着吧……

接近京师,郑和船队的消息也开始多起来。虽然还没有郑和的文书递送京师,但南洋水师、南海水师接应人员已经送来了消息。

黄淮没有看到文书,不知道郑和水师的状况,但看着朱允炆沉重的心情也能猜测得出,郑和水师的损失恐怕很大。

朱允炆并没有说什么,而是选择在邵伯镇暂留两日。

邵伯镇,因运河而生。

大马头,是京杭大运河中重要的码头之一,甚至还有着运河第一渡、水上城坊的美名。

运河兴旺,邵伯繁荣。

朱允炆看着船来船往,熙熙攘攘的码头,无数人为了生活与日子在奋尽全力的打拼。有活干,有饭吃,有衣服穿,有书读,对于古代王朝而言,已经算得上是好日子了。

一行人没有走入繁华,而是寻着外围,深入至乡野之间走访。

朱允炆正在与一位七十余岁的王姓耆老说话,就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女童哭喊着跑了过来,身后还有一个上了五六十岁的老妇人追喊着。

王耆老顿时笑了起来,说:“这孙丫头又想跑,可惜啊,跑不掉喽,这次孙老妪是铁了心了,今儿一大早就买了两只大公鸡,每只都有八斤重啊。”

朱允炆皱着眉头,看着女童摔倒,被追上来的妇人一把提起来,还骂骂咧咧地打了女童一顿,看了一眼王耆老与朱允炆等人,话也不说,扭头就回。

“这是怎么回事?”

朱允炆询问。

王耆老摸着白胡须,笑着说:“裹小脚,嫁秀才,白面馒头就肉菜;裹大脚,嫁瞎子,糟糠饽饽就辣子(此处辣子指的是茱萸,而非辣椒)。孙丫头五岁了,也该裹脚了,再晚下去,三寸金莲是别想喽。”

“裹脚?!”朱允炆脸色一变,站了起来,看向老妪与女童的背影说:“走,去看看!”

裹脚!

这是恶俗,是折磨无数女子的病态之举!

裹脚,缠足起源于什么时期并不好说,有人说是南唐李后主时期,没错,就是那个吟唱了“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的李煜。

传闻李后主宫嫔窅娘纤丽善舞,以帛绕脚,令纤小屈上做新月状,素袜舞云中,回旋有凌云之态,是人皆效之以弓纤为妙。

不论这种说法准不准,至少在五代时期出现了缠足。宋代初期,缠足尚少,而在宋徽宗时期,缠足人数开始增加,“花靴弓履”开始出现,但这些现象依旧只是存在于局部,绝大部分,尤其是底层耕作的妇人,是不参与缠足的。

但到了元朝时期,缠足得到发展,元杂剧中,绣鞋、脚之类的词经常出现,如《西厢记》“休提眼角留神处,只这脚跟儿将心事传”,《裴少俊墙头马上》“蹙金莲红绣鞋,荡湘群鸣环佩,转过那曲槛之西”等。

元末时,缠足得到大发展,甚至有些地方观念深重,出现了不缠足是耻的集体认识。但元朝缠足的发展,被元末起义大火给烧断了一段时间。

在战乱时代,百姓流离失所,漂泊不定,不知明日,谁还顾得上什么缠足,拖儿带女逃亡的日子,怎么可能去缠足?

比如朱元璋的马皇后,她就是不缠足,甚至还有“马大脚”的民间提法。朱元璋不在意马皇后的脚大小,也没有强迫过自己的女儿缠足过,朱标的老婆也是不缠足的,朱允炆的皇后马恩慧也是不缠足的。

可以说,在明代初期的皇宫妃嫔、公主里面,并没有缠足的习惯。但随着士人阶层的兴起,随着理学的约束加大,加上男人变态的欲望、病态的审美与扭曲的控制欲,让依附于男人的女人开始了大规模缠足。

男人说:缠足,是女德。

女人无力反抗。

朱允炆听着王耆老的话,可以感觉到缠足如同猛兽一般开始扑向大明子民,扑向无数的大明女子。

这是一股难以抵抗,来自于世俗集体的力量。

到了老妪家外,隔着低矮的篱笆就可以看到,老妪将孙丫头摁在凳子上,然后提来一对大公鸡,坐在了丫头对面,将两只大公鸡的脖子并拢,用脚拿脚踩住,另只脚踩住鸡腿,手抓着鸡胸脯的毛几大把揪净,操起菜刀,噗噗给两只大鸡都开了膛。不等血冒出来,两手各抓住孙丫头一只脚,塞进鸡肚子里。

孙丫头被滚烫粘热的血液吓得哇哇大哭,想要挣扎却如何也挣脱不得,老妪更是狠狠按着,没有死透的两只公鸡在扑腾。

直至公鸡没了半点动静,老妪才将孙丫头的脚提出来,拉过一旁的木盆,里面盛着热水,洗干孙丫头的脚之后,便将两只脚放在膝盖上,任凭孙丫头如何挣扎都不管,让开大脚趾,拢着余下四个脚趾头,就想用力。

“住手!”

朱允炆踢开门,愤怒地走了过去,喊道:“莫要再继续下去!”

老妪抬头看了看朱允炆等人,又看了看愣住的孙女,掌间猛地一用力,斜向脚掌下边用劲一掰,只听得骨头嘎儿一响,孙丫头顿时惨叫起来。

“你!”

朱允炆咬牙切齿。

汤不平上前,锋利的匕首已抵在老妪眼前!

王耆老连忙喊:“你们这是干什么?放下刀子,不要打扰孙老妪!”

老妪对汤不平的刀子丝毫不在意,那起裹脚条子,就狠狠地将孙丫头四个脚指头勒住,然后看向朱允炆等人:“老婆子给孙女缠足,犯了哪门子律法不成?我可从未听过朝廷不准百姓缠足,王耆老,你听说过没有?他们是哪里来的外人,管我们这里的事?”

王耆老也有些愤怒,对朱允炆等人喊道:“你们还是请回吧,缠足对孩子可是大事,耽误不得,心软不得!”

朱允炆冷冷地看向王耆老:“若是我不准呢?”

王耆老呵呵冷笑:“你不准?你以为你是谁,这事就是告到官府,也容不得你管。莫要耽误了女娃娃的前程,现在缠了足,吃了苦,未来才能嫁给好男人,你现在阻拦,只不过是害了孩子。”

“大哥哥,别伤害奶奶,我,我缠足。”

孙丫头见状,哭着喊。

朱允炆心头一疼,老妪裹好四趾,一绕脚心,就上脚背,挂住后脚跟,马上在四趾上再裹一道。接着返上脚面,借劲往后加劲一扯,硬把四趾煞得往脚心下头卷。

孙丫头又是一声惨叫,整个小脸蛋开始扭曲起来。

朱允炆上前一步,王耆老还想阻拦,却被顾云一把提至一旁。

汤不平不知如何是好,愣在当场。

朱允炆抬脚,一脚将老妪踹倒在地,愤然喊道:“我让你住手,你没听到吗?”

老妪一骨碌爬起来,扯着嗓子喊:“你个泼皮也敢管我家事,来人啊,有人欺负咱了,快来人啊。”

街坊邻居听到动静,纷纷跑了出来,围在外面纷纷指责朱允炆等人,肮脏的话也开始喷了出来,咒骂不绝于耳。

朱允炆伸手触碰着孙丫头的脸,一滴滴眼泪止不住地滑落。孙丫头看着悲伤的朱允炆,呜呜地哭着:“大哥哥,我疼……”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她喊我义父

“打人啦,快点来人啊,我不活了。”

老妪在地上撒泼,叫喊声尖锐,撕开了村落的宁静,不少人都跑了过来,围在了院子外面,对朱允炆等人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拿起了锄头,堵住了去路。

汤不平、顾云护在朱允炆身旁,至于黄淮,顾不上他了。而在群情激奋,吵吵嚷嚷的外面,索靖已下令伪装为百姓的军士寻找有利地形,随时准备动手。

黄淮看着朱允炆抱起了小女孩,上前低声说:“爷,这缠足是百姓自发行为,不违律令法条,民间如此事众多……”

朱允炆解开孙丫头脚上的布条,看着那扭曲的脚趾,对汤不平说:“有办法吗?”

汤不平微微点头,收起手中的匕首,探手抓住孙丫头的脚趾,低声说:“忍着点疼,一下就好了。”

还不等孙丫头说什么,汤不平手腕一动,便听到骨头咯嘣的声响,随后起身:“脚趾骨伤到了,想要痊愈需要两三个月。”

朱允炆擦了擦女童的眼泪,低沉着嗓音说:“黄淮,我不管乡民如何,不管百姓如何,但他们在我面前伤害我的子民,让我如何忍?天下人喊称君若父,这孩子就是我的孩子,皇宫里不曾有折断脚趾的惨痛声,民间为何有?!”

黄淮不知道如何回答,总不能说你们老朱家跟不上贵族的节奏,落后于贵族之外,也不能说你们不懂得欣赏三寸金莲的美感吧?

王耆老愤怒地喊道:“你这是害了孩子啊,现在她吃痛一次,忍着缠个半年也就好了,可现在呢,她要吃痛两次!”

朱允炆猛地看向王耆老,王耆老感觉一股巨大的威严扑了过来,浑身顿时冰冷起来,似乎是一头猛兽盯着自己,稍有不慎,就会尸骨无存!

“这孩子,我收养了,她现在是我的女儿,谁倒要看看谁敢伤害她分毫!”

朱允炆厉声喊道。

一个中年人拿着镰刀喊道:“她有父母,凭什么要你收养,放开孩子,再闹腾下去,我们就报官了!”

黄淮见情况不对,低声劝:“爷,此间事我们不宜……”

“闭嘴!”

朱允炆打断了黄淮的话。

民间缠足,不敢说已彻底普及,但至少已经有了庞大的群众基础,他们甚至直接将小脚与幸福挂钩,与姻缘挂钩,不缠足,不小脚,丢人,丢死人,女儿家很可能都嫁不出去!

从这个角度来看,朱允炆打断老妪,确实是不对的,老妪也是为了孩子好,可这种逻辑与观点说服不了朱允炆!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朱允炆低声问。

孙丫头抽泣着说:“孙芝芝。”

朱允炆点了点头,轻轻笑了笑,说:“做我的干女儿吧,日后这天底下没有人敢伤害你,你奶奶也不能强迫你缠足,你父亲也不能,如何?”

“真的么?”

孙芝芝忽闪着带着泪光的眼。

朱允炆保证道:“真的。”

孙芝芝看了看地上死去的公鸡,看了看散落的布条,还有奶奶手中拿着的针线,畏惧地退了一步,躲在朱允炆身后,低声说:“义父,我怕。”

“哈哈,都听到没有,她喊我义父!”

朱允炆爽朗大笑。

黄淮见是这个情况,连忙拉着汤不平、顾云到一旁,嘀咕了一番,汤不平、顾云的脸顿时难看下来,黄淮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是穷鬼,你们不是……”

汤不平无奈,忍着痛从怀里取出一枚上好的玉佩,露着谄媚的笑,举起晶莹的玉佩,高声喊道:“恭贺爷收下义女,小子送上价值三千贯的温玉一枚。”

“什么,三千贯?!”

王耆老顿时呆住了,其他围观的百姓也惊呼起来。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竟有如此大的财力,这孙芝芝怕是遇到一个好人家啊。

三千贯,这辈子都没见过,竟轻而易举的送人,这,这……

顾云看着暗暗咬牙的汤不平,也知道他并没有撒谎,这一枚玉佩还真价值三千贯,是皇上御赐之物。自己也有一枚,不过是红宝石,可为了皇上不暴露身份,顺利解围,只好咬牙拿了出来,如汤不平一样,高举在身前,故意让围观的百姓看清楚,高声喊:“恭贺爷收下义女,小子送上价值四千贯深海红宝石一枚。”

呜,心疼。

这可是自己卧底陈祖义海贼团里的军功挣来的赏赐啊,就这么送了出去,不疼是不可能的,但没办法,这孙芝芝现在多少也算是一个公主了,总得巴结巴结皇上……

四千贯!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但看那白玉与红宝石,不似是作伪。

百姓之中跑出来一个人,汤不平刚想阻拦,对方已扑通跪了下来,爬到了孙芝芝面前,盯着宝玉与宝石:“这,这竟然是真的,是真的,二头,快点去喊爹爹,就说有宝贝!”

人群中跑出去一人。

老妪此时也呆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闹下去。这可是七千贯的礼物啊,我的娘嘞,七千贯够自己吃多少年的,咱家一年吃用七贯,七千贯是多少年?

一千年?!

这,这是何等巨大的一笔财富啊。

有这么一大笔钱,还给孙女缠个鬼的足,大脚也足够让那些富家子弟踏破门槛啊。

王耆老见老妪不闹了,这才摸着额头看向周围,目光瞥见不远处的房屋,只见几个军士手握长弓,不由地深吸一口冷气,再看人群之后,更多了一些身份不明的人,王耆老活了一辈子,这点见识还是有的,不用说,身边的这位爷身份定是不一般,肯定是官家出身,还是有护卫的官家。

这天底下有护卫的官家可不多啊,除了皇上,就是藩王,还有一些负有特殊使命的高官。

对方撤了。

王耆老看向朱允炆心里充满了不安,这种人物要收拾自己只是一句话的事啊,为了不触怒这神秘的大人物,王耆老连忙走向街坊邻居:“都散了,散了,一场误会,误会,都回去吧。”

邻里见状,一个个羡慕得不行,都不想离开。

老妪此时也站了出来,陪着笑脸:“老婆子我没事了,诸位都回去吧……”

耆老和老妪都说了话,继续留在这里看也不是个事,大家只好在议论纷纷之中各自回家。

王耆老踢了踢孙成:“你也回去。”

孙成摇头:“这玉佩和宝石都是上等宝贝,我要等爹来了瞧瞧。”

“不是你家的瞧什么瞧!”

王耆老有些郁闷。

朱允炆没有离开,而是停留在孙芝芝家里,其父孙佑、母亲王氏都在码头做工,听人消息这才回来,听着老母亲一番唠叨,又看了看女儿,见女儿很亲昵地与朱允炆玩耍,很是开心的样子,不由得有些郁闷。

不过是出去干活,这才多久,孩子就多了个义父?

孙谅匆匆跑了过来,和孙佑打了个招呼,就看向自己的儿子孙成,孙成指了指孙芝芝手里的红宝石,还有腰间挂着的玉佩。

“这是?”

孙谅惊呆了。

孙佑和孙谅虽是老相识,但两家人走动并不多,毕竟孙谅家做的是大买卖,大生意,珠宝首饰,而自家只是苦哈哈的码头工。

“五千贯,这玉佩和红宝石能不能出让给我!”

孙谅当即问。

汤不平、顾云一脸鄙视,五千贯就想拿走七千贯的东西?

孙佑不知情,被这巨大的数目吓了一跳,王氏更是惊呼起来,一脸的不可思议。

朱允炆看向孙谅,沉声说:“这是我的义女,它的宝贝可不是什么价可以拿走的,你们且出去吧,我有话对他们说。”

孙谅、孙成无奈,只好先行退出。

朱允炆拉着孙芝芝,对孙佑、王氏与孙芝芝的奶奶三人说:“你们不需要追问我什么身份,只需要知道,孙芝芝是我的义女,我不允许她受伤,若因大脚耽误了她婚嫁,我来安排她的婚事,保你们满意。”

孙佑很是不解地问:“为何,你为何对我女儿这么好?”

朱允炆将孙芝芝推给孙佑:“因为她喊我义父,这一点就足够了。我再说一次,我不允许她受伤,谁若是敢瞒着我伤害了她,我会很不高兴,到时候……”

老妪连忙说:“不,我们不会伤害芝芝,绝对不会了。”

朱允炆点了点头,弯下身,抚摸着孙芝芝的头,轻声说:“过段时间,义父派人来接你去金陵玩耍好不好?”

“好啊,父亲、母亲一起去。”

“孙女啊,带上奶奶。”

“哦,还有奶奶。”

老妪听着有些失落与埋怨的声音,顿时心塞。

朱允炆笑着起身,走向门口,背对着几人挥了挥手:“我会安排人来接你们,走了。”

“义父……”

孙芝芝想要追上去,却被孙佑拉住。

朱允炆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终转过身,脸上的笑缓缓收敛,冰冷开始爬上脸庞。

船上,噼里啪啦。

黄淮瑟瑟发抖,汤不平、顾云、雄武成等人都不敢进入船舱。

里面传出了桌子被掀翻的动静,不久之后,朱允炆走出船舱,冷厉地下令:“回京!”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建文好小脚

建文皇帝回宫了。

内阁解缙、杨士奇听闻消息之后,立即求见。

武英殿。

内侍拦住了想要进去的两位阁臣,说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话:“皇上有令,还请两位阁臣脱掉鞋履足衣入殿。”

解缙、杨士奇瞪大眼,拉着内侍双喜就问:“脱鞋履足衣是何故?”

双喜想要说,但回头看了看武英殿内,又摇了摇头,低声提醒:“两位大人莫要多问,快进去吧。”

解缙、杨士奇无奈,既然皇上要脱,那就脱掉鞋子和足衣,赤着脚进去吧,现在是四月天,冷不着。

两人入殿行礼,朱允炆让两人起身。

解缙、杨士奇站起来之后,还没问好,就听到一句“把衣裳撩起来”的话,然后就看到朱允炆走了过来,不得不撩起衣服,露出了大脚。

朱允炆“欣赏”着解缙、杨士奇的大脚丫,低声中,如自言自语:“这两双脚实在是太大了些,若是裹成小脚该是何等美妙……”

解缙、杨士奇打了个哆嗦,一脸震惊。

杨士奇连忙放下衣裳,遮住脚面,刚想问话,就见朱允炆挥了挥袖子,有些不满地走到桌案后坐了下来,一脸失落,又时不时看向两个人的脚,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不由得有股不好的预感。

朱允炆冷着脸,挥了挥手说:“朕才回宫,有些累了,明日再来奏事,退下吧。”

解缙、杨士奇莫名,这进来拜见,就见个脚,赶我们走,皇上出巡一次,怎么变得奇怪起来?想多问吧,朱允炆都不等两人行礼,已先一步离开了武英殿。

“这是怎么回事?”

解缙、杨士奇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两人回到内阁之后,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杨士奇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脚,对解缙说:“皇上说咱们的脚太大了?”

解缙点头,满脸郁闷:“还说裹成小脚该是何等美妙。”

杨士奇打了个哆嗦,想到一种可能,走到解缙身旁,低声说:“皇上微服民间,该不会是染了什么恶习吧?”

解缙脸色一变,有些拿不准:“这个,应该不太可能吧?”

杨士奇有些不安:“莫要忘记步步生莲花。”

解缙看着大胆的杨士奇,连忙站起来:“你,你身为臣子,岂能如此揣度君主!”

所谓步步生莲花,指的是历史上的潘妃潘玉儿,南朝齐皇帝萧宝卷的妃子,关键不在潘玉儿,而在于萧宝卷,此人有着极度的恋足癖,痴迷潘玉儿的小脚。

解缙踱步,忧愁地说:“那潘玉儿可是女人,这世上裹小脚的女人多的是!”

杨士奇看向解缙的大脚,说:“《墨子》记载,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腰,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楚灵王时期也有女子细腰,可楚灵王偏偏好官员细腰……”

解缙打了个激灵,楚王好细腰,朝臣多饿死的典故还是知道的,若是朱允炆和楚灵王一样有怪癖,岂不是“建文好小脚,朝臣多缠足”?

男人不喜欢女人细腰,非喜欢男人细腰,这个死变态的楚灵王啊!男人喜欢男人,有龙阳之好的,历史上可有不少,万一朱允炆嫌弃了后宫,找寻下刺激,喜欢小脚男人……

“这,这绝对不行!”

解缙脸色很是难看,咬牙切齿:“我等坚决不能让此事发生!”

杨士奇叹息:“若皇上一意孤行,我们这双脚怕是免不了受罪啊。日后朝堂之上,皆是小脚官员……”

解缙思虑再三,却依旧无解。

正巧,此时汤不平来内阁,准备收走太子批阅过的奏折副本,好交给皇上评估太子的政务处理能力。

解缙将汤不平拉到一旁,低声询问:“你且告诉我们,皇上微服民间到底遇到了什么,为何回来之后性情大变?”

汤不平什么都不说。

在汤不平离开之后,解缙、杨士奇又收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宫内小脚宦官有赏赐,大脚宦官挨了打。

皇上喜欢男人小脚的消息不胫而走,在百官中不断传递,引起轩然大波,一些官员看着自己的大脚更是忧心忡忡,生怕皇上下旨官员裹小脚,还有一个投机的小官,也不等消息坐实与否,直接找人掰断了自己的双脚,裹起小脚来,为的就是投皇上所好……

这郑和还没回来,裹小脚事件却愈演愈烈,朝臣人心惶惶,规劝奏折满天飞,可惜都石沉大海,根本无法理睬。

在朱允炆回宫后的第五日,内侍传出消息,皇上很可能会在不久之后下令文官裹脚,让文官更遵守礼仪,好好待在衙署办事,没事别到处乱跑,脚小的还有资格入宫当太监。

太监你全家!

文臣群体彻底慌了,纷纷找内阁大臣商议对策,若是朱允炆一意孤行,不顾群臣反对让文臣裹脚,那谁都逃不过这一关啊。

在所有人手足无措的时候,杨士奇思虑再三,开口道:“皇上好士小脚,必有因由。我们想要自救,首先需要清楚为何会这样。”

解缙点头,但也有些无奈:“可安全局不说。”

杨士奇缓缓说:“不是还有个武英殿舍人……”

黄淮终于被人想起,被“邀”至内阁问事,黄淮添油加醋,将朱允炆的改变作了一番描述,大致意思是:

女人裹足,不利行走,可以安心相夫教子,红杏待在墙里。但有些地方官员不干正事,精力旺盛,一天到处跑来跑去,甚至还有住在酒楼、青楼的,衙署都没人,百姓申诉无门。

皇上这是打算让文官裹脚,不整天乱跑,好好待在衙署里解决百姓纷争,处理政务,少点其他心思。

文官喜欢小脚女人,皇上喜欢小脚男人,也是跟文官们学的嘛,大家彼此彼此,都一样。

解缙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什么男人小脚,什么裹脚不利行走好好待在衙署办公,这都是扯淡,咱们这位皇帝大人是心疼女人裹小脚了,并将女人裹脚的罪归到了文官集体身上,想着法子折磨文官群体啊。

这倒不冤枉,这些年来官员府里谁没小脚女人,甚至自家闺女缠足的不再少数,原因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除了好看之外,就是控制欲、奴役欲再作祟。

若不是掌握话语权的王公贵族、士人阶层一直推崇小脚,怎么可能会出现上行下效,普遍缠足的现象?

皇上将这一棍子直接敲在文官集体上,一点都不冤。

话是如此,但没有一个正常男人愿意裹脚啊,女人裹脚那是好看,把玩着多舒服,可男人小脚算个什么鬼,有何美感可言?

但皇上的话就是圣旨,他要让所有文臣裹脚,所有士人阶层裹脚,那没有任何人有反抗的余地。

在夫为妻纲前面的前面,可是君为臣纲。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你裹小脚,你就得裹小脚……

解缙看着侃侃而谈的黄淮,又看了看不断配合老谋深算的杨士奇,总算是明白过来,这两个家伙一定是收到了皇帝的某种指示,一唱一和,准备对缠足开战,可偏偏又都不点明。

杨士奇对解缙抬了抬眉头,那意思是:我们都做到这一地步了,你作为内阁里面资格最老的,天子红人,是不是应该表现表现了?

解缙清楚,若不配合朱允炆的安排,“建文好小脚,士人皆裹足”的事一定会发生,为了自己的大脚,为了儿子的大脚,为了所有士人,必须站出来说话了。

拍案。

解缙霍然起身:“什么裹足,都是恶习!秦汉时期何曾有过如此怪癖?五代时肮脏无数,遗留下这

怪癖荼毒千年还不够吗?我们当恢复汉唐之风,男人坦荡豪气,女性开朗活泼,方是正道。我愿进谏,以健康为美,以自然为美,彻底废除裹足恶习。”

铁铉第一个站出来支持:“附议!不仅要废除裹足,还应摒弃小脚为美的陋观!”

作为两个女儿的父亲,铁铉可也愁苦不已,就因为自家女儿没有裹足,不止是被读书人嫌弃,就连媒人也嫌弃,若不是国子监出来的监生不在乎大小脚,说不得自家女儿还没嫁出去!

裹足恶习,就不应该存在。

鄙视大脚,你也不低头看看自己的大脚!想要抓着三寸金莲的脚,抓自己的去好了!

铁铉在这一点上很是坚定。

但其他官员却不怎么跟,大家可都是习惯了小脚美,喜欢摸着弓足三寸金莲,你们这突然要废除裹足,这不是要了我们的小命,日后还怎么找如此可心的美人去?

何况女人缠足裹脚这都形成一种“习俗”了,你说废除就废除,百姓们也不愿听啊,他们自己愿意的事,朝廷不需要干涉吧。

反对声不断。

解缙看着纷纷攘攘的官员,端起茶碗一摔,在众人安静下来,冷厉地说:“反对废除裹足的,先裹足,子孙后代,一起裹!我解缙不想当小脚,你们想当,那就当去吧。”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陈性善觉悟,禁缠足令

内阁大臣的态度很明朗,那就是禁止裹脚缠足。但六部之中支持者寥寥,即使是礼部尚书陈性善,也保持着沉默。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抗议。

天昏时,陈性善一脸忧愁地返回府中,夫人张氏已命人准备好饭菜。

席间,张氏见陈性善胃口不好,嘘声长叹连连,不由得询问:“不是我多嘴一问,只不过近些日子来,官人茶饭不思,心神不宁,若是有什么大变故,妾身也好安排孩子离开京师一段时间。”

陈性善苦涩地摇了摇头:“事情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其他事你也莫问。”

张氏无奈,只好忍住疑惑。

陈性善坐在书房里,沉思着对策。

现在皇上的态度很明显,他宁愿落一个“好士小脚”、“龙阳之好”的恶名,也要废除缠足、裹脚,甚至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不惜胁迫整个文官集体!

缠足又不是大明文官的发明创造,也并非是明代独有,为何要让我们来承担痛苦?

建文皇帝这是在耍流氓啊。

可又能如何?

文官在这件事上没有多少转圜的余地,真的要抗拒皇命,硬骨头一次,很可能被人折断了脚趾,和女人一样缠几个月的脚丫子。

女人缠足,多在三五岁时,谁能想,男人三五十还要经历这种事!

荒唐,太荒唐!

陈性善想要上书规劝,可想了两个时辰也落笔不下,拿什么理由反对禁缠足?

礼?

缠足什么时候被纳入过大明礼制过?

没有!

用美观、利于观瞻?

皇上肯定会说,让大家都裹足也是为了观瞻,这个理由站不住啊。

用民间传统?

什么,秦汉没有,隋唐没有,前宋初期也没几个,你管这叫民间传统习俗?弱宋之后出现的怪癖习俗,不要也罢啊。

利于约束女人,控制女人,避免女人翻墙,避免官员们戴绿颜色的帽子?

这个和脚有关系吗?

走慢点路,该翻的墙一样能翻过去。

女人本就应该卑弱,裹足符合女诫,是女性应该做的?可臣子也应该忠诚,皇上要你裹,你裹不裹?

陈性善有些抓狂,心烦意乱地走回卧室,张氏打了热水给陈性善泡脚。

看着搓脚的夫人,陈性善突然说:“我若是缠足,你会怎么想?”

张氏愣住了,惊讶地看着陈性善,转而笑道:“官人说什么话,哪里有男人缠足的,这是女人家的事。”

陈性善不苟言笑,认真地说:“若皇上要求男人缠足呢?”

张氏看着严肃的陈性善,坚定地摇了摇头:“皇上治国十年,品性如何,天底下人心里明亮着呢。皇上英明,绝不会做出如此荒唐事。”

陈性善看着自己的妻子,在这一刻有些恍惚。

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建文皇帝是好皇帝,不昏庸无道,不荒淫无耻,可满朝官员里,看穿这一点的却不多。

解缙、杨士奇如此默契地配合,如此旗帜鲜明地反对缠足,很可能就是看穿了朱允炆的盘算,甚至是得到了某种暗示或直接的安排!

朝臣都反对的事,朱允炆会感到棘手。可现在内阁两位都支持朱允炆,还有一个兵部尚书站队,朱允炆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出手,一定可以解决问题。

至于徐辉祖、李坚等人,和他们无关啊,武将又不需要缠足,他们为了看文官集体的笑话,一定会大力支持朱允炆……

有一群拥护者,文官集体内部又有分裂,谁都挡不住朱允炆的锋芒!

“夫人,你说女子缠足是好事,还是坏事?”

陈性善少有的温和。

张氏看了看自己一双小脚,苦涩地说:“官人说笑,缠足可谓炼狱之痛,哪里有什么好事。当年父亲不愿我缠足,是母亲一意孤行,说什么只有缠足才能嫁入官家。只是不知我与官人有缘,是不是这双小脚给的。”

陈性善拉着张氏坐在一旁,拖下鞋与足衣,看着眼前五寸的脚,如弓背一般,整个脚前端只有大脚拇指,其他四根脚指头都折在了脚底脚心处,类似于一个尖锥型。

多少年,陈性善并没有在意过夫人的脚,如今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感觉触目惊心,低声问:“如此扭曲,岂不是极痛苦?”

张氏哀叹:“何尝不是,若只是折断脚趾,忍也就忍了,可要缠足定型好三至六个月,严严实实的布条包裹着,肿痛的热痒简直是要人欲死不能,小时还有一些孩子因为脚趾折断受伤发脓,丢了性命的。”

“还有这等事?”

陈性善惊呼。

张氏重重点头:“如何敢欺骗官人,你想,缠足时多在春夏,脚上缠着厚厚的布条,还受了折断之伤,能不痛苦。当年我这脚也流过脓,幸是熬了过去。”

陈性善看着夫人的脚,满是心疼:“咱家没女,若有女儿,夫人可愿给女儿缠足?”

张氏收回脚,穿上足衣,很是无奈地说:“作母亲的怎么都不忍心折断女儿的脚趾,可民间与士子们都喜欢小脚,好小脚,为了不耽误女儿的婚事,也由不得不狠心。”

陈性善长长叹息,问道:“夫人支持缠足,还是支持废掉缠足?”

张氏给陈性善擦好脚,端起洗脚盆,满是悲伤地说:“若能废掉,当真是利万民的好事。可惜,只怕是积重难返,想必官人也听说过金莲杯吧?”

陈性善看着离开的夫人,心头很是沉重。

金莲杯,指的是一种特殊的杯子,这种杯子不是银质、金质的,也不是玻璃制,而是歌妓舞女的鞋子。以歌姬的鞋行酒,是一些士人的怪癖,美名“金莲杯”。

积重难返的不是民间,而是士人阶层,拥有怪癖的不是皇上,而是士人阶层。、陈性善总算是看清了,所有的反对声只是为了维护自己变态的欲望,为了满足病态的快意!

当天晚上,陈性善再无睡意,回到书房里挥挥洒洒,写下五千言,将缠足的出现与亡国挂钩,将缠足与病弱挂钩,批驳了缠足,将缠足问题彻底与女德割裂开来,拿出来鞭笞,一力主张,彻底废除缠足,以自然、健康为美。

礼部尚书不愧是礼部尚书,奏折写得条理清晰,证据详实,字句犀利。特别是缠足与女德的分割,让所有官员再也无法拿女德说事。

说缠足是女德,班昭写《女戒》的时候根本就没缠足,你小子读没读过书。

礼部尚书的鼎力支持,内阁、兵部的站台,朱允炆悬在头顶“你不同意你就缠足”的威胁,让朝臣中反对缠足的声音越来越少。

国子监胡濙直接组织监生开展了一次史无前例的辩论,最终得到一个结论:缠足乃是灭国之征,昏君之表,病态之根,大明当强过汉唐,岂能效仿弱宋暴元?

洪武无缠足,才有开国太平。

建文无缠足,才有盛世隆昌。

好家伙,将缠足与昏君、灭国关联在一起,可谓胆大包天。

可所有官员都没说什么,因为发表这个结论,作出总结的是太子朱文奎,幕后指使是谁,一目了然。

沉寂多日的建文皇帝终于还是出现了,而此时,朝廷舆论已经达到了基本共识,那就是禁缠足。还有几个不开窍的,不等朱允炆说话,就被其他官员给骂得劈头盖脸,甚至威胁让他先缠足。

事已至此,禁缠足的条件已是成熟。

朱允炆没有犹豫,大笔一挥,颁布了建文十年禁缠足令:

其一,凡皇室、官员、士人,不得迎娶缠足小脚女子为妻妾,不允许聘用缠足女子作丫鬟、下人。

其二,歌舞青楼,不允许小脚女子居留;

其三,严禁一切诗词、戏剧、小说、杂剧等推崇三寸金莲、五寸金莲等小脚;

其四,缠足乃是病态旧习,是耻,是伤,是残害大明百姓,已是缠足的,是可怜人,不得鄙视。尚未缠足的,当珍惜健康,不得愚昧缠足;

其五,禁百姓缠足,地方百姓缠足积习不改,两年官吏撤职,三年不改耆老流放,里长戍边,五年内,彻底杜绝缠足……

朝廷拿出了极是吓人的态度,直接将缠足定义为病态,丑陋,甚至将推动禁缠足问题与官员、里长、耆老等切身利益挂钩,牵连连坐的姿态,让人悚然。

朱允炆知道陋习不改,无数女子将被缠足残害,身心俱损,现在民间观念已定,若不严厉,若不拿出矫枉过正的狠劲,想要对抗集体观念是很难的。

为了撼动这陋习,朱允炆想到了一切可以想到的办法,虽然这些办法会牺牲一部分人,会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让一些人无法接受,但没有办法,该做的必须去做。

禁缠足文书率先登载在建文报上,随后是官府驿使奔出京师,朝着各个方向而去,轰轰烈烈的禁足运动就此拉开。

为了配合禁缠足,宫里传出消息,建文皇帝要两年后为太子选秀,选秀第一标准即是:

未曾缠足。

朱文奎听到消息之后很是郁闷,韩夏雨来了,狠狠掐了一顿,不解气得跑了,估计是去找皇后诉苦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五谷变六谷

破旧的日月旗在东南风里倔强地飘舞,海水不断泛开,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浪尾。帆已挂满,吹来的风将一面面满是补丁的帆兜起。

郑和站在船头,右手压低腰间的刀柄,一脸威严地眺望着北面的海。

“在向北半日,便会抵达象山。”

杜禹看着转过身的郑和,将手中的水囊丢了过去。

郑和伸手接住,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说:“还以为你会送酒,实在是太小气。”

杜禹呵呵笑着,走向郑和:“我倒是想饮酒,可我正在护送你们,执行的是军务,军务期间,不准饮酒,身为南海水师的总兵,我总要做好榜样吧。”

郑和将水囊还给杜禹:“没有朝廷诏书,你就敢擅离南洋,不怕皇上治罪?”

杜禹倚靠在栏杆上,享受着海风:“南洋水师、南海水师第一任务,就是接应、护送、找寻你的船队,第二任务才是维护南洋太平。我奉命行事,何来罪责?再说了,你们这些人完成了一件史无前例的壮举,整个天下都将为你们沸腾,同为水师,护送你们是我们的荣耀。”

郑和笑了笑,看向前面开路蒸汽机船只,沉声说:“我们当真能打造出纯铁船?”

杜禹拍着胸脯保证:“不需要怀疑,纯铁船事实上已经制造了出来,只不过最初的铁船无法解决海水锈蚀问题,只用作试验,并没有交付水师。自从李素拉来无数铬矿石之后,龙江船厂、马鞍山船厂等已纷纷转入铁船制造,据说已经完成了三艘纯铁船的制造,都在测试中。”

郑和眼神中透着渴望,手紧紧抓着栏杆:“若中大型纯铁船出世,搭配上蒸汽机,那远航将不再遥远!”

“没错,届时水师将真正拥有纵横四海的能力!”

杜禹肃然。

郑和很渴望蒸汽机船只可以早日普及,等到那时,大明想要二次前往南美洲,将再不需要近五年之久,来回两年,足够了!

南美洲还有许多未曾发现的秘密,那些土著还处在蒙昧状态,若是大明可以将其驯服,说不得可以在南美洲建造一个行省。

那里的山中有无数的矿产,森林里有无数说不清楚年份的大树,这些东西都是财富,不应该全都丢了。

“到象山时靠岸吧。”

郑和看着远空说。

杜禹皱了皱眉:“皇上定在等你们,应昼夜不停前进,此时停下来,不太合适吧。”

郑和摇头:“我们此番航行历时近四年半之多,回到京师之后,必会全面休整,一两年怕不会有远航任务,到时候想出京,怕也无法如此齐整。既然路过了,就停下来祭奠下易佥事吧。”

杜禹清楚,郑和所说的易佥事是象山钱仓所的易绍宗,壮烈牺牲的抗倭英雄,一个舍生报国,不畏死亡的好汉。

“那就传下命令吧。”

杜禹没有阻拦,何况郑和才是这支队伍的最高将领,自己虽是南海水师总兵,却根本无法与归来的整合相提并论。

骆冠英听到命令,并没有感到意外,亲自操舵,意气风发地喊着:“兄弟们,去给易佥事上炷香啊。”

赵世瑜躺在甲板上,任由有些灼热的阳光照射,翘着的腿不断抖动。

马欢则在一旁继续记录着自己的航行笔记,将一路的见闻不断整理,还时不时会拉人询问,确保记述的准确。

梁大方走向马欢,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笑着说:“回到京师之后,你就要成为名人了啊。”

马欢一脸憨笑,不置可否。

梁大方看着躺着的赵世瑜,喊道:“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赵世瑜盘坐起来,嘴角先哼了两句不知名的曲调,才开口:“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将带来的种子种植下去,不看到他们在咱们的田地里开花结果,不亲自挖出土豆,掰出玉米粒,怎么能安心。”

梁大方重重点头,回去当农夫,种庄稼,恐怕是归来水师将士所有人的愿望。

绝命旅程结束了,巨大的牺牲付出了,建文皇帝交代的使命完成了,但所有人都清楚,带来的种子能不能在大明的土地里生根发芽,能不能开花结果,能不能有所产出,这才是最紧要的。

水师军士中出身农家的不在少数,都知道庄稼挑土地,挑天气,南美洲毕竟是天气炎热,雨水较多,这些庄稼带回来,若是不能存活不能结果,那真的是要人命了。

“我说你们担心这些作甚,我姐夫知晓这些宝贝在哪里,知晓如何养育,自然也知道这些东西能在大明的土地上生根结果,有那个担心,还不如想想谁家姑娘尚未婚配,你们说王训导家的女儿咋样……”

骆冠英摇摆着走了过来。

赵世瑜白了一眼骆冠英:“王训导家的女儿怕是都有一堆孩子了,你瞎惦记啥?何况你是皇亲,还怕找不到女人?回去之后,只要你嚎叫一嗓子,晚上就有人送女儿到你床上。”

梁大方连连点头,没错。

骆冠英是第一个登陆南美洲,立下不朽功劳,人还不到三十,不说他姐姐和姐夫,就是个人能力与功劳,也足够让人仰望,回去之后说不得会进入朝堂,担任要职。

这样一个香饽饽,想啃的人家多的事。

马欢根本不参与这些,朝廷的封赏肯定会有,也不会少,但问题是自家兄弟多,光靠赏赐是不够的,总也得效仿下罗贯中先生,出一本惊世之作,即留名,也取利,多好的事……

梁大方突然叹了一口气:“郑副总兵的奏报应该送到京师了吧?”

赵世瑜脸上有些悲伤:“按时间算,应该到了。”

骆冠英踢了一脚梁大方:“大家要回家了,不要总提一些不开心的事。来,都巴结巴结我,回头我给姐夫讲故事的时候,把你们的名字多提几次……”

“……”

一堆白眼。

各自的功劳可都是有功劳簿记着,不是你小子几句话一个故事能改变的。

在水师船队靠岸祭奠易绍宗的时候,一匹急报送入武英殿。

朱允炆终于收到了来自郑和的亲笔文书,文书并没有朱允炆期待的那般详实,而是简短的令人心痛。

郑和顿首:

自非洲留李素所部后,臣携水师主力合两万六千余人越洋远航,终不负使命,抵南美洲,得土豆、玉米、番薯、辣椒等物,产量惊人……

途中艰险,言语不足尽。生死顷刻,男儿悲壮多……

臣将归,字无以诉,当面呈详细。臣郑和代一万一千六百一十八名将士,再顿首伏拜。

朱允炆反复看着郑和的文书,眼眶有些湿润。

他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完成了使命!

两万六千多人,只回来了一万出头,过半的损失,对于大明水师而言是从未有过的牺牲!

哪怕是朱允炆做好了承受巨大牺牲的心理准备,可面对这惨烈的牺牲,依旧是痛苦!一万四千多水师将士折损在茫茫大海,无尽森林,陌生之地,只为了实现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确定的使命!

这些人,都是大明最精锐最忠诚最无畏的水师将士,是第一批水师中最顶尖的存在,他们每个人的牺牲,对大明来说都是巨大损失!

朱允炆抬起右手,遮住双眼,深深呼吸几次,从平复了心情,对内侍吩咐:“将郑和水师折损数目转知水师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内阁与兵部。另外,让铁铉、李坚、陈挥、徐辉祖来一趟。”

内侍接过文书,匆匆去传话。

解缙、杨士奇看着这巨大的牺牲数字,陷入到深深的震惊之中。

杨士奇捏着文书的手不禁有些颤抖:“他们到底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损失?”

解缙吞咽了下口水,严肃地说:“郑和都要回来了,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干什么去了,他们巨大的牺牲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不公啊。”

杨士奇重重点头,从桌案后走出来:“解阁,距离郑和抵达京师也就三五日的事,是时候将郑和等人的真正使命公之于众了,若百姓不知,天下人不知,那牺牲了的水师军士的家眷,又如何接受儿子、丈夫、父亲的牺牲?”

解缙也走了出来:“走吧,去武英殿。”

朱允炆听闻解缙、杨士奇求见,便让两人进来。

行礼后,解缙单刀直入,希望皇上可以公开郑和的真正使命,好让所有人清楚,为何郑和归来,担得起最高礼仪。

朱允炆没有再隐瞒下去,拿出了郑和的文书,解缙、杨士奇看着土豆、玉米等文字,面面相觑,字认识,东西一个都不知道。

“他们肩负的使命,是前往无尽的大海深处,找寻一块与世隔绝的大陆,在那里带来这些农作物。现在,他们完成了使命。”

朱允炆一脸肃然。

解缙有些不解:“皇上,恕臣愚钝,我们有五谷,为何还要万里迢迢,牺牲巨大,去找寻其他的农作物?”

朱允炆看向解缙,缓缓走了过去:“有了玉米,大明不再只有五谷,而是六谷!”

“嘶!”

解缙、杨士奇深吸一口气。

五谷(稻、黍、稷、麦、豆)的提法几千年了,这一片土地上的人都靠着这些东西养活着,可现在,郑和将改变这一切,让五谷成为六谷!

娘的,不是圣人也得称他是圣人啊,这可是活人无数,事关民基国运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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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段时间很忙,能维持两更已有些疲惫。四月更新尽量做到两更,不断更、不请假。

更新比较少,还请大家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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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惊世产量下的质疑

对江山社稷,对天下苍生而言,最重要的就是有饭吃,而这里的饭,无非就是五谷。

朝代更迭,王侯将相一片烟云。岁月经年,历史尘埃只剩一重砂砾。可无论是谁,中原王朝的百姓们都是靠着五谷活下去的。

现在,郑和将带来新的粮食品种,五谷将演变为六谷,这将永载历史,成为一座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丰碑!

解缙清楚,若朱允炆说的是真的,郑和带来了新粮种,且在大明开花结果,养活了大明百姓,别说是给郑和水师圣人待遇,就是给他立生祠,给他下跪都不为过!

杨士奇深深震撼,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辈子竟能见证如此历史大事件,并参与到其中。

郑和,玉米,新的粮食,新的农作物,也将是新的时代!

“那这土豆?”

解缙很是好奇,这名字有点奇怪。

朱允炆想起土豆的味道,不由地吞咽了下口水:“这土豆虽不算六谷之内,却是解决饥荒的利器。你们不知,这土豆产量惊人,一亩产量少说也有十几、二十石。”

“什么?”

解缙、杨士奇瞪大双眼。

十几、二十石?

皇上啊,你没开玩笑吧,南方最好的水稻田,一亩地别说十石,就是三石五斗都够呛啊。

这土豆能收十几石?

“皇上,当真吗?”

杨士奇犹豫了下问道。

解缙看着朱允炆,和杨士奇一样有些疑惑。

郑和还没回来,这些农作物也没在大明种植过,皇上怎么就知能收多少?

可怀疑朱允炆的判断又有些无力,要知郑和远航,肩负的使命是朱允炆给的,也就是说,朱允炆早就知道这些农作物在哪里。

杨士奇的疑问,事实上并不是问收成,而是问朱允炆为何会知晓这些。

朱允炆自信地说:“郑和说产量喜人,足见不虚。真不真,种一年就见分晓。但为了慎重起见,可以对外宣传土豆亩产十石。至于这番薯,就对外宣传亩产十五石吧……”

种子换了环境,会不会有适应问题、减产问题,这些都不确定,直接宣传二十石,恐怕百姓也难以接受,万一耕作不好,达不到二十石,也有损朝廷颜面。

解缙、杨士奇被这超高的产量砸晕了,听皇上的意思,番薯宣传十五石已经很低了?

若真是如此,那大明将在未来三五年内,彻底解决百姓吃不起饭的问题,哪怕是灾荒时期,也不愁粮食补给。

如果粮食大丰收,每一户人家家中存个一年半载的余粮,那大明江山将会何等稳固!

威胁江山社稷的,是没有饭吃的流民。

若大家都吃得起饭,待在自己家里,何愁大明江山不百代?

“巨大的牺牲,换来的是一个新时代。既然郑和要回来了,那就将消息告诉所有人吧,让牺牲的水师家眷们也清楚,他们亲人的牺牲,换来的是什么。”

朱允炆的声音传荡在大殿之内。

解缙、杨士奇领命。

半个时辰后,建文报的匠人们收到三篇文章:《大明出圣人,郑和水师的真正使命》、《五谷变六谷,丰登新粮种出世》、《郑和将带回亩产十石、十五石的粮食》。

一看署名,匠人们再也无法淡定。

朱允炆、解缙、杨士奇。

好嘛,大明皇帝与内阁两位阁臣一起发表文章,这可是建文朝头一次。

建文报的匠人连忙雕版,为了扩大刷印量,宣传司官员甚至动用特权,征调了民间作坊同时雕版印刷,并在翌日一早,以五万份的发行量先行售出。

这一日,建文报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脱销。

张泽抢了一份建文报,连忙跑向客栈,来不及敲门,冲入到房间之中,对母亲与妻子喊道:“朝廷发消息了。”

张母看着冒冒失失的儿子,不由地训诫:“要稳重,你将来可是要当官的,如何能没点沉稳?”

刘氏在一旁笑着。

前些日子得知郑和的消息,不久后水师都督府就将一家人都接到了京师安顿下来,免费吃住,等待着郑和水师的归来。

可待在京师里也难熬,没有几个认识的人,连说话都没地。

张泽才不管什么稳重不稳重,擦了擦眼角,将建文报递上前:“娘,朝廷说大哥他们是去遥远的未知之地,寻找新的粮食作物了,现在他们回来了,带着新的粮食作物回来了!”

“新粮食?”

张母眼神发亮。

作为与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如何不知道粮食的重要?自己的儿子,竟然是去寻找新的粮食去了,这世上还有其他新的粮食吗?

张泽连忙凑到母亲身旁,指着建文报:“娘,我念给你听。这一篇文章是建文皇帝亲自写的,你听:古有孔丘圣人,燃文教于天下,兴盛中国之文明。今有郑和圣人,率水师于远洋,取粮种于吾民……”

另一处客栈中,十五六岁的李淳也拿着建文报,念给父亲李宝等人:“玉米者,当为第六谷,亩产与稻相当,二至三石;土豆者,亩产少者十石;番薯者,亩产少者十五石……”

李宝手微微颤抖,一拍桌案:“这,这简直是胡说八道,你确定没看错?”

李淳仔细看着建文报上的字,点头:“爹,没错啊,建文报上写的就是十石、十五石。”

“一派胡言!”

李宝踢翻了一旁的凳子,愤怒地喊:“朝廷怎么能放空话,在这报纸之上大放厥词。我老汉治田二十年,从未听闻过还有亩产十石的农作物,他们一定是在骗我们!”

李淳看了看落款的名字,对愤怒的父亲说:“可这是内阁大臣杨士奇写的,上面两篇,是建文皇帝与内阁大臣解缙所写……”

李宝冷哼:“杨士奇咋啦,皇帝咋啦,他们种过地吗?还亩产十石,简直是愚弄我们!”

李淳也有些难以相信世上有如此巨大产量的农作物,可杨士奇、解缙的人品是立得住的,何况还有建文皇帝,他可是天子,若是公然撒谎,来一个“亩产戏百姓”,那是很失民心的事,作为一代英主,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除非,这个数据是可靠的。

李淳看着气呼呼的父亲,低声安抚:“会不会是郑和和大哥他们回来了,告诉了朝廷这些消息,然后朝廷才刊印出来的?”

长达近五年的远航,估计是跑到天边了吧,弄点神奇的东西回来也应该合理吧?

李宝顿时噎住。

是啊,朝廷迟迟没有发消息,也没有公开郑和水师船队的使命,直至郑和快到金陵的时候才刊印出来,公告天下,本身就有着求稳、慎重的意味吧。

难道说,这是真的?

可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巨大产量的农作物,恍惚,如梦。

御史董镛看到建文报的内容,瞪大双眼,连忙跑去都察院,去找戴德彝和练子宁,一到里面,发现已来了不少人,议论纷纷,无外乎是郑和、新型粮食、超高产量的事。

一个御史喊:“内阁如此轻佻,乱写文章,扰民误民,当弹劾之!”

另一个御史接茬:“内阁焉知粮食产量,虚报夸大!诸位,我朝竟出来两个不食肉糜的阁臣,我等若不弹劾,岂不是枉做御史?”

戴德彝盯着建文报上的内容,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练子宁也没有理睬众人的嚷嚷,对戴德彝说:“皇上、两位阁臣联名发文,这本就是不同寻常之事。虽这里有夸大之词,令人难以置信。然虑及内阁稳重,皇上远见,加之郑和水师船队回京不远,这文章怕是虚不了多少。”

戴德彝抬起头,看着练子宁:“你听闻过亩产十石?”

“没有。”

练子宁坦然。

戴德彝继续问:“史书中可有亩产十石的记载?”

练子宁摇头,从未有过。

戴德彝面色严肃,将建文报递给练子宁,起身道:“亘古不曾有过,难道到了我朝就有了?若真是如此,给郑和封个圣人,哪怕是给郑和水师所有将士都封个圣人,我也认了!可就怕这文章作假!”

练子宁将报纸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淡淡地说:“解缙与杨士奇哪个不是珍惜名誉之人?皇上更在乎民心,若没有十足把握,这报纸能刊印出来?你要知道,外面可都卖疯了,一报难求,其热度较之大阅兵还甚!”

戴德彝在意的就是这一点。

一方面是无法认可的超高产量,惊人惊世,无法令人相信。

一方面是内阁与皇上的亲笔文章,字字千钧,无法不让人相信。

极端的认知冲突,令人陷入苦恼。

震惊世人的建文报,在这一刻引动了京师,无论是百姓、商人,还是士子、官员,都被郑和的使命,神奇的新粮种,巨大的产量给震撼。

若不是内阁大臣、建文皇帝的署名在这里挂着,估计建文报能被人给骂死。就这样,还有几千人跑到宣传司询问是不是刷印错误,哪里有亩产十石的……

伴随着争议,消息传播的更快了。而郑和水师的伟大使命,也被赋予了超越世俗的神圣性,他们是为了世无饿殍而远航,是为了所有人吃得起饭而远航,是为了天下苍生而远航。他们的牺牲,是为了大明江山,子孙后世,千秋万代!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晋商的商业布局

国子监。

一群群监生各自围在一团,讨论着建文报上的内容。

质疑之声不断:

“十石、十五石的产量?这简直就是滑稽之言!古来未有,如何今日就有了?”

“我堂堂大明王朝乃至天顾之地,若无如此良种,那蛮夷之地如何有之?”

“郑和前往未知之地,简直是冒险行径,若找不到如此良种反而折损了将士,岂不是罪该万死!依我看,该弹劾郑和!”

质疑什么的都有,惹得一些人跟随叫好。

王书斋听了许久了,一个个声音已经消磨掉了自己的耐心,既是没有人说,那就自己来吧。

“诸位,诸位请安静!”

王书斋厉声高喊。

众人不再言语,而是看向王书斋。

王书斋将手中折扇啪地闭合,一脸严肃地说:“诸位如此质疑,却皆是猜想之言,难道诸位忘记了不久之前的杏林论战?”

姚策、向柏等人脸色一变。

杏花论战,是大事件。

论战的一方是正学书院方孝孺的亲传弟子林嘉猷,另一方则是温州府学训导,大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训导,永嘉学派的传人叶灵儿。

三月底时,双方在温州府的一片杏林之中举行了公开大论战。

林嘉猷、廖镛等人大战叶灵儿、何文渊等人,结果满嘴道义,三皇五帝,理学之句的正学书院,却被调查、实践,以实际数据说话的永嘉学派辩驳得哑口无言,成为了理学之败!

永嘉学派打出了名声,更赢得了国子监的关注,祭酒李志刚更是委派胡濙带监生前往温州府学拜会叶灵儿、叶耕等人,将永嘉学派的典籍带入国子监书堂。

虽然国子监没有聘请叶灵儿进入国子监,但其典籍的进入本身就说明了国子监的态度,也说明了其学派的厉害。

王书斋此时提到杏林论战,就是为了提醒所有人,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别张嘴闭嘴就否定,质疑,想否定可以,拿出证据,想质疑可以,拿出证据,瞎嚷嚷,无脑站队,这是未开化之人,你们都是国子监的监生,接受过高等教育,怎么能不讲证据,靠着揣测否定别人呢?

向柏有些不高兴,站出来喊道:“难道你王书斋认为这世上能有亩产十石的农作物不成?”

王书斋冷哼:“世界之大,未必没有。要知西瓜、葡萄等物,也是从丝绸之路上传过来的,难道就因为你我不曾见过,这世上就不存在吗?”

姚策连忙走出来,支持王书斋:“我等应以调查为准,现下事情还不明朗,多说无益,争论无益,不妨让我们多等几日,等郑和水师回京之后,问问他们不就好了?水师将士如此多人,没有人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嘴,是谎言,总会戳穿,若是真相,那郑和水师便是当代圣人!”

搁置争议,等待真相。

国子监的理性开始扎根,动辄就讲道义、喊口号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在这里,监生主张用证据、用数据、用事实说话。

常家。

常百业看着掌柜送来的建文报,满是震惊之色。

侯浅浅生怕儿子打扰常百业的思绪,便让人带了出去,转而对常百业说:“若郑和当真带来了亩产十石、十五石的农作物,那将来粮食的买卖可就不好做了。”

大产量,大丰收背后是粮食的积累与存储,而当粮食大量存储时,粮价也就不得不下跌。

指望粮食做大买卖,恐怕有点难了。

常百业摆了摆手,严肃地说:“若当真有如此大产量的农作物,对我们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要知谷贱伤农,朝廷会允许大丰收,绝不会允许谷物价太低,最低价收购粮食是必然的。百姓手里有了存余,有了存粮,才敢花钱购置货物,对大商业反而有利。”

侯浅浅坐了下来,笑着说:“话是如此,但你认为此事有几分真?”

常百业盯着建文报上的署名,咬牙说:“十成真,不需质疑。”

侯浅浅微微皱眉:“就因为是内阁与建文皇帝写的文章?”

常百业端起茶壶,给侯浅浅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认真地说:“建文皇帝不是一个说空话的人,他雷厉风行,文治武功,威望与人心俱在,根本不可能撒谎,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何况,郑和水师一去近五年时间,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取来一些神秘之物,未尝没有可能。”

侯浅浅眨了眨眼:“若是真的,他们一定找到了仙岛,在仙人那里乞求来的宝贝种子。”

常百业哈哈大笑:“志怪之言还是算了吧,南洋贸易这都几年了,也没见到谁遇到什么海龙王。听说礼部以超高规格准备迎接郑和水师,现在朝廷又将其比肩孔圣人,可见郑和此行所获颇丰。说不得他们手里有不少宝贝,若是我们能接洽一二,或可以大赚一笔。”

侯浅浅连连点头,有些心疼地说:“与鞑靼的所有交易都停了,我们损失可是不小。现在转而去找瓦剌买羊毛,路途遥远不说,还多了个沈一元。夫君,你说我们要不要运作一番,安排人与鞑靼交易,现在鞑靼无法出货,是压价的好时候……”

“不行,绝对不行。”

常百业伸出手,弹了下侯浅浅的脑门,责怪道:“往日里你精明的很,怎么遇到点损失就糊涂起来。朝廷禁令,不允许任何大明人以任何方式与鞑靼做任何交易,若我们暗箱操作出关贸易,成了是海利,可败露了呢,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侯浅浅揉了揉脑门,跺了跺脚:“还不是因为朝廷禁令,咱家多少买卖靠着鞑靼……”

常百业何尝不肉疼,鞑靼每年可常家带来的利可不再少数,晋商壮大的背后就是出关贸易,可现在出关贸易直接关了一大半,别说羊毛进不来,就说那些兽皮、东珠等等,都进不来。

“安排一批人去东北吧,论物产丰富,东北可不输给鞑靼。朝廷在移民,军队在开荒,那里发现了不少好东西,千年的灵芝、人参也都出现了,不妨在东北设一个药园子,过渡一段时日。朝廷封锁鞑靼,也不可能十年二十年。”

常百业看向舆图,指了指东北方向。

侯浅浅思索了下,点头应着:“刘掌柜在东北送来的消息确实可喜,那里有些女真人弓马娴熟,雇来采摘药材,打些上等的皮子,倒是可行。”

常百业转过身:“给刘掌柜去一封信,让他进入朝鲜,看看能不能从朝鲜进一批药材,这京师里有年份的上等药材可不多。另外,让他带人打探下,能否从朝鲜前往日本,做点买卖。”

侯浅浅吃了一惊:“日本,为何?”

常百业从桌案上拿出一本书,掀开其中一页,递了过去:“日本盛产白银与黄金,现在日本国被封在四岛之上,根本就无法对外贸易,若有商人船队前往,货物价必高,利也丰厚。”

“可朝廷已经与日本国宣战……”

“朝廷并没有禁止与日本国交易,不是吗?何况是借朝鲜之手去贸易。当然,你也莫担忧,我只是差人打探打探。建文皇帝对日本国没有好感,说不得我们生意还没开始,日本国就被大明水师给灭了。”

常百业看着舆图,语气轻松。

侯浅浅白了一眼常百业,灭国之战哪里是那么容易打的,不过去打探打探,总是无妨,反正朝鲜也有不少货物可进。

“那郑和水师这边?”

侯浅浅问。

常百业拿起建文报,严肃起来:“无论真假,郑和水师远航近五年是不争的事实,仅如此漫长的远航就足以让人敬重,自然要去看看。”

一座寻常的院子里,纪纲看着建文报上的消息,猛地将建文报摔在地上:“荒唐,建文皇帝竟是如此荒唐,亩产十石,郑和圣人,胡说!”

白依依走了过来,将建文报捡起,拍了拍灰尘:“若当真五谷变六谷,又有如此高产作物,咱们的人恐怕不会再效力,尤其是新招募来的人,更不会为我们做事。”

纪纲知道白依依的担忧。

敢对抗建文皇帝的,不是有仇恨在身,就是吃不下去饭,混不下去的有罪之人。

可如果让他们知道建文皇帝英明神武,不仅让郑和带来了新的粮食,还产量惊人,堪称圣人在世,那还玩什么?

谁都清楚,粮食稳了,人心就稳了。人心稳了,谁也不是建文皇帝的对手,找死都找得板上钉钉,只有傻子才会继续跟。

“这件事需要找杨五山商议。”

纪纲咬牙。

白依依微微点头,赞同道:“时间越长,越是对我们不利。现在郑和回来了,建文皇帝的威望将无人可敌,我们再多努力怕也无用。”

纪纲摇头:“只要人死了,威望再高也会烟消云散!世人只记得活着的人,没有人会一直怀念死去的人。”

白依依苦涩,自进入京师之后,才感觉到刘伯完的重要性,感觉到刘伯完的强大,想要在京城搭建起情报网又不惊动庞大的安全局,简直是困难重重!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郑和水师归来

四月二十日,晴,微风。

龙江码头以西十里,水师将士以十六艘新型蒸汽机船只巡视长江,指挥着路过的商船、民船靠岸,不准乘船前往下游。

而在龙江码头以西五十步、百步处,更有数十条大福船一字排开,以铁索连接,拴挂两岸的铁柱之上,形成了两座跨江浮桥。

浮桥阻断长江,如同跨越水的隔绝,让南北相见。

水师都督府将士引着郑和水师将士的家眷登上浮桥,依次安置,让他们在这里迎接久别的亲人,无论是活着的,还是走了的。

龙江码头岸边早已开出广场,难以计数的百姓乌泱泱站满,许多人连转身都做不到。只有码头的中央区域空着,搭有高台,并有羽林卫把守。

欢欢垫着脚尖张望,李晟却丝毫不着急,将建文报摊开搁在前面老爹李老三的后背上看着说:“别急,别急,还有半个时辰呢。”

李老三搓着手,对一旁的李九说:“这一次说啥也得找皇上讨要一点新粮种,十石的亩产啊,这可是祥瑞!”

李九目光中透着渴望,嘴里骂骂咧咧:“还有人不信皇上的话,呵呵,一群蠢货。皇上说要疏浚会通河,这京杭大运河通了几年了!皇上说要文教,一年多少社学拔地而起?皇上说的话,哪个没实现?”

“亩产十石的农作物,别人家不敢信不敢要,他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谁求着给他们了?这可是水师拼了命,花了近五年时间找来的宝贝!不是朝廷求着百姓种,而是我们求着朝廷恩赐给咱!一群白眼狼……”

李老三连连点头,看着李九很是满意:“我们是受过皇恩的人,要信任皇上,哪怕皇上错了,那也要义无反顾的跟上去。”

另一边,陈余挽着花娘的胳膊,低着嗓音说:“我可是从皇后那里打探过,郑和带回来不少农作物,皇上那里还有一份菜单,像是什么狼牙土豆、凉拌土豆、酒鬼花生、辣子鸡、剁椒鱼头……总而言之,娘要办个小菜馆,应该做点特色。”

花娘看着聪慧的陈余,对这个儿媳妇很是满意,连连点头:“成,咱就做新粮种的菜品,皇上都盼着的,没道理不好。”

黄二月连忙规劝:“娘啊,这新粮种是种子,大概都要拿去种植的,今年怕是用不上了……”

花娘一听也是,郑和水师辛辛苦苦带来的种子,怎么也得种个几茬,物产丰富了才敢吃,现在吃岂不是罪过?

陈余瞪了一眼黄二月:“你就不知道去尚膳监顺一点回来,我还不信了,皇上不吃?”

黄二月差点晕倒,我的乖乖,咱们谁敢抢皇上的伙食,你不能为了点脸面,丢了咱家的脑袋,要顺,你也去顺皇后的,她脾气好……

“藩王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无数人侧身看去,只见远处官道上走来一批官员,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燕王朱棣,后面跟着朱桂、朱植等藩王。

藩王队伍之中,还有藩王府的世子、郡王等,包括梅殷等老朱的女婿一大家子。

紧随着藩王之后的,是内阁大臣解缙、杨士奇,其后是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府等文官武将,大大小小官员千五百余人,几乎占据了京官的三分之一。

万人空巷不说,还百官空衙署。

“太后到。”

无数人震惊不已。

吕太后很少出宫,这一次竟为了郑和离开宫中,看着慈善的太后,无数百姓有些激动。吕太后还带来了后宫妃嫔,淑妃、宁妃、阿晓穆、伊真儿等人都纷纷跟随,自然也有朱文垣、朱文堂等小皇子、小公主。

藩王、官员行礼问安。

“太子到。”

朱文奎在韩夏雨等人的陪伴下,缓缓走来。

相比《少年说》时的朱文奎,此时的朱文奎更显得成熟稳重,时不时监国,养成了一身逼人的贵气,加上与生俱来的坚韧个性,让其步伐透着稳健。

所有人都看到了朱文奎,都看到了大明第三代接班人,他虽然还很年轻,却没有纨绔子弟的影子,他身上有着朱允炆的影子。

如此太子,大明百年国运当定!

优秀的太子带来的心理稳定、安抚民心的作用是不可代替的。

藩王、官员对太子行礼。

“帝后驾到,万民免礼。”

在藩王、官员等起身后,便传来了内侍的传话声。

帝后!

皇上与皇后一起来了,这个规格确实超出了无数人的想象。

朱允炆与马恩慧并肩而行,一龙一凤,一威严一轻柔,一刚毅一慈善,缓缓走来。

朱棣携藩王、解缙携文武,山呼万岁。

百姓虽无法行礼,口中却依旧附和着“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浪汇聚,横扫长江,一只只鱼儿跃起,再入水时,带出阵阵水花。

“平身。”

朱允炆登上高台,挥袖喊道。

藩王、官员起身。

朱允炆看向江面,远处疾驰而来一匹战马,骑士高喊:“郑和水师距离码头五里!”

没过多久,骑士再次来报:“郑和水师距离码头三里!”

事实上,此时已不需要通报了。

江面之上,已出现了一艘艘船只的身影,高傲的日月旗在飘舞,破烂的帆在诉说着苦难的经历。

更近了些。

已可以看到船上的人。

随着一艘艘宝船、大福船接续而来,无数人陷入了震惊的沉默之中。

宝船的旗帜褪了色,船帆满是补丁,甚至还有破洞。

就连船舷,也有些不再完善,破碎的船舷如同一个没有护栏的高楼。而船只身上,更是遍布伤痕。甚至有些船连桅杆都折断了几根!

他们到底去了哪里,经历过什么,这群人如同从地狱里杀出来一般!难道说,他们真的去了地狱里,在最恐怖的环境下夺出了最宝贵的新粮种?

郑和站在船头,耳边听到了浑厚的军号声,还有战鼓雷动的声音。远处的码头上站满了人,甚至可以看到高台上的建文皇帝朱允炆!

一向刚强的郑和在这一刻湿润了双眼,身后将士站得笔直,却已是泪流满面。

四年七个月的航行!

四年七个月的离别!

四年七个月的思念!

回来了!

我们回来了!

肩负着最伟大的使命,穿行过无数黑暗的魔海,付出了一个个牺牲,我们终于完成了使命回来了!

“落帆!”

郑和下令。

船员快速行动,收起风帆。宝船两侧伸出长橹,掌舵手操纵着宝船缓缓靠岸。

龙江码头经过几次深挖、建设,已足以同时容纳二十艘宝船。

郑和归来,只有十五艘大、中型宝船,三艘大福船。

水师都督府都督李坚眼眶通红,同知陈挥也紧握着拳头。

徐辉祖一脸悲戚,铁铉、杨荣也止不住暗暗神伤。

按李素奏报,郑和船队与李素于非洲分开时,带走了二十艘大、中宝船,二十艘大福船,合两万六千余将士!

可现在,他们只有十五艘宝船,三艘大福船!战力强大的宝船竟然折损了五艘之多,而大福船几乎全灭,只剩下了三艘!

仅仅从船只折损上来看,就足以看出其远航的悲壮!

要知道宝船的吨位不同寻常,寻常风暴足以扛住,可即便是如此,他们还出现了五艘的折损!

船缓缓靠岸,抛锚。

朱允炆看着船上的郑和,两个人的目光时隔多年再一次碰撞在一起。

郑和不禁想,这是改变自己人生的帝王,他有着无尽的秘密与无穷的魔力,他知晓不可知之地,洞察数万里之外的世界,如同一个神明。

可现在看,这个神明依旧是一个人间的帝王,他在注视着自己,在等待着自己。

如同亲人站在此处,等待久未归家的孩子。

他不是神明,他是温暖的避风港,是心灵安放的地方,是日思夜想的帝王。

我回来了,不负你的重托。

朱允炆思绪波动,郑和啊,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等得好辛苦。我知道,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完成这一次绝命之旅,能抵达原始之地,能跨过无尽的海洋,那一定是你!

我没有看错你,你是我最信任的远航英雄,也将是大明,不,是整个华夏史上最伟大的航海英雄!

你虽有悲难的童年,但你郑和将拥有无数人无法匹敌的伟大,你的名字将永远镌刻在大明每一个人心中!

当初,我在这里送你们离开,我说过,我会接你们回家。

现在,我来接你们了。

绳梯抛下,郑和率水师将士下船。

码头之上,归家的水师将士纷纷列队,一如远航之初,列队走向帝王。只不过,归来的队伍与出航的队伍相比,少了太多太多……

郑和、朱能、骆冠英、赵世瑜、沈伟、王景弘、万青林、匡愚、郁震等人一步步走向高台,走向朱允炆。

至近前,水师整齐列队,威武之气瞬间爆发。

郑和上前一步,行礼道:“水师副总兵郑和,奉命前往不可知之地搜寻新型粮食作物,历时四年七个月,不辱使命,一一取获,现归来缴令!”

这一刻,声震寰宇!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帝王礼,朕令……

朱允炆微微抬起头,看向长空,想要止住眼角湿润泛滥。

眼前的这些人,为了自己一句话,拼了性命,付出近五年最好的年华,在生死顷刻的大海里闯荡,在遍布危险的雨林里前进!

他们是忠诚的水师将士,是当之无愧的大明英雄!

郑和低着头,等待着建文皇帝的回应,可等来等去,也没听到朱允炆说话,不由地微微抬头看去。

便在此时,礼部尚书陈性善走至高台边缘,气沉丹田,一声雷喝:“郑和水师将士全体,为苍生历生死,为社稷舍家小,为七千万百姓带来新粮种,当以圣人礼接待。帝后,太后、太子、藩王、文臣武将行揖礼,大明军士行军礼!”

传令官整齐传话,将陈性善的话传至各处。在此起彼落的声音彻底消失之后,天地之间一片肃静。

朱允炆、马恩慧站在最前,身体肃立,双手合抱,左手在上,手心向内,对着郑和水师将士,俯身推手,双手高过眉心。

太后、太子、淑妃等行揖礼!

朱棣、朱桂等一干藩王行揖礼!

解缙、杨士奇等文臣行揖礼!

徐辉祖、李坚、李景隆等勋爵武将行揖礼!

大明京军卫士,原京师水军军士,安全局、侦察兵等军士,哗啦啦整齐单膝下跪,目光肃然地看向郑和水师将士。

万民看到这一幕,竟自觉地分散开来,让原本拥挤的广场变得稍有距离,有的百姓跪了下来,有的士人作揖,有的退役军士行军礼。两道浮桥之上,郑和水师家眷肃然行礼。

郑和、朱能、骆冠英、王景弘等人看着这一幕,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天下行礼,圣人待遇!

这个世上,除了老天爷,除了孔圣人,没有谁再担得起如此礼仪!

自天子至百官,自百官至军士万民,无一不行礼!

这是朱允炆给郑和的礼遇,是大明给郑和水师巨大牺牲的补偿,有些人不在了,但英魂一定可以看到这一幕!

陈性善见众人行礼毕,喊道:“再行礼!”

郑和水师将士纷纷动容,原是坚强忍着不落泪的男儿,在这一刻也是忍不住。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帝王行礼更尊贵的礼仪?

没有!

再没有!

皇上知道我们的辛苦,知道我们的苦难,纵是天底下没有人知道我们去了哪里,经历过什么,皇上是知道的!

他这一礼接一礼,直砸在人心坎里。

“三行礼!”

陈性善再次高喊。

郑和甩了下眼泪,看着行礼的建文皇帝等人,厉声喊道:“水师将士全体,还礼!”

朱能、骆冠英、万青林、王景弘等人肃然,整齐划一,单膝下跪,上身挺直,目光看向高台,朦胧的视线里全是滚烫!

朱允炆起身,藩王、百官起身,军士百姓起身。

肃然的场面,深深震撼着每个人的内心,尊崇的氛围与可歌可泣的旅程交织,落入每一个人的眼眸,成为一生不可磨灭的鲜红烙印。

朱允炆看着郑和水师将士,上前一步喊道:“平身!”

郑和水师将士起身,所有的人将目光投向建文皇帝。

朱允炆看着缺员众多的郑和水师将士,甚至连熟悉的张玉身影都不见了,心头不由地一紧,握拳喊道:“郑和水师将士听真,朕代大明七千万大明子民,感谢你们跨越茫茫无边际的大海,抵达不可知的蛮荒之地,取来新型粮种、农作物,你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但你们记住,因你们无畏的牺牲,将会有无数的人活下去!”

“因为有你们,大明将让几千年的五谷变为六谷!因为有你们,大明的土地上将生长出高产农作物,无数百姓将不会再挨饿,因为你们,大明国力将变得更为强盛!每一个牺牲的水师将士,都是缔造盛世的砖石,是大明英烈,是留名万世的英雄!”

郑和眼眶湿润。

骆冠英也收敛了往日的不羁,忍不住泪流。

这一路航行,多少陪伴了自己的兄弟死了,不是在大海上,就是在雨林里,亦或是在一场场风暴、波涛、流冰之中!

兄弟们,你们听到没有,听到没有,皇上说了,你们是大明盛世的砖石,是大明英烈,是留名万世的英雄!

“朕令,郑和水师中凡牺牲将士之名,均镌刻于大明英烈碑之上!地方广设英烈碑,供万民瞻仰!”

“朕令,大明学子,进社学、进县学,进府学,进国子监,均需先参拜英烈碑!”

“朕令,凡官员升迁、就任地方,当先参拜英烈碑!”

“朕令,大明婚嫁,改六礼为七礼,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后添告福一项,告福者,夫妻共拜英烈碑,告英烈民间太平之福!”

“朕令……”

一道道旨意伴随着传令官的声音,传遍长江两岸!

郑和万万没有想到,无数郑和水师将士也想不到,建文皇帝为了牺牲的水师将士,竟做到了这一步!

为了铭记英烈,为了不遗忘英烈,为了缅怀英烈,皇上竟设了一条条规矩!

兄弟们,你们听到了没有?

大明将永远铭记你们,没有人会忘了你们,你们在天之灵,足以欣慰了吧?

朱允炆打破了种种限制,为的就是让所有人记住,记住曾经死去的,曾经付出生命的先烈!

遥想后世,为了开太平,多少先辈付出了惨烈的牺牲,一场场战斗打下来,几千万军民的代价,换来了新世界!

可是在看不到的网络里,在那一个个教材里,在那曾经经历过大屠杀伤痛的城市里,有人却鄙视着先烈的付出,有人却怀疑着先烈的愚蠢,有人却责怪先烈不跪着求活,有人却穿着先烈最痛恨的衣着招摇过市!

有人遗忘了先烈,他们不知道英烈碑,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太平日子是先烈用生命拼杀出来的,他们成为了叛国之人却依旧聒噪着!

朱允炆绝不允许大明出现那种人渣,决定将英烈作为每一个大明子民生命不可缺少的部分!

无论是出生,无论是死亡,无论是婚嫁,无论是进学,无论是升官,无论是从业,都必须去拜英烈碑!

大明英烈将会通过一个个行为的绑定,内化为大明子民的一个符号,让所有人都清楚,正是因为有英烈的付出与牺牲,有他们的鲜血浇灌,才有了今时今日,才有了当下!

“朕令,参拜英烈碑事项皆纳入《大明律》,不遵从者论罪惩处!天下军民督查检举,遗忘英烈者,不配为我大明子民!”

朱允炆浩然喊道!

牺牲的将士们,朕绝不会让你们白白牺牲,你们的家眷,朕会照养,你们的英魂,大明子民会永远铭记!

传令兵高声呐喊:“遗忘英烈者,不配为我大明子民!”

百官山呼!

军士山呼!

万民山呼!

郑和带水师将士山呼!

声浪重重,震天动地!

朱允炆以强势的君权,以《大明律》,以超越规格的条令,让牺牲的英烈融入至生活与礼仪之中,给了所有牺牲英烈一个无法超越的礼遇!

郑和上前,肃然行礼:“末将代牺牲的一万四千三百八十二名将士,谢皇上隆恩!”

“谢皇上隆恩!”

郑和水师上下同时行礼!

巨大的牺牲数字一出来,无数人不由地深吸一口气。

浮桥之上,张輗、张軏忍不住流泪,看了一遍又一遍,总找不寻不到父亲张玉的身影!以父亲的官职与地位,绝不会缺席归来的盛典,除非……

一万四千三百八十二命将士!

巨大的牺牲,让浮桥之上的水师家眷们忍不住的悲痛!总共两万六千余人,这都折损一半还多了,自家的儿子,自家的丈夫,自家的父亲还在吗?

张泽感觉母亲身体有些摇晃,连忙扶住。

张母心神不宁地看向水师将士,推开了张泽的手,强打精神说:“莫要搀我,哪怕是你哥哥牺牲了,那也是大明英烈,咱们是英烈家眷,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张泽眼眶发红:“娘……”

李宝抬了抬手,用袖子擦过眼角,对身旁的儿子李淳说:“若你大哥不在了,你就给老子去水师!”

李淳握着拳头,重重点头:“爹,不管大哥回没回来,我都会去水师!”

李宝揉了揉李淳的脑袋,心头满是苦涩。

家眷悲痛,却也光荣。

皇上给了牺牲之人最高的光荣,他们是英雄,我们是英雄的家人!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喊道:“郑和,汇报牺牲的将士名单,每一个名字都不能遗漏!”

郑和惊讶地看着朱允炆,这可是一万四千三百八十二名将士,如此众多的将士名字要念完,需要的时间很长!

但朱允炆在等,百官在等,万民在等!

郑和没有犹豫,命人取出牺牲的水师将士名录,然后喊道:“水师英烈名录:张玉,武义、孙畅、梁暴……”

每一个牺牲的人,都记录在册。

每一个牺牲的人,都有名字。

每一个牺牲的人,都在这里。

郑和念着一个个名字,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大海,风暴,雨林,巨蟒,搏杀,死亡……

「感谢v臭不要脸v打赏,感谢大家的月票,感谢各位……」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郑和水师万岁

死了的,不是无名之辈,他们有自己的姓名。

朱允炆似乎看到了张玉的身影,看到了武义的身影,看到了一个个熟悉却对不上名字的身影,就这么站在空无一人的宝船之上,一个接一个列队。

随着一个名字喊出,就多一个人的身影。

这些英烈,似不曾离开,而是一直都在,都在这宝船之上,都回到了大明故土。

“张一,王六,孙虎,赵七斤……”

郑和清楚,自己不是在念死去的兄弟名单,而是在招魂,在呼喊兄弟们归位,原本沉闷的伤感一扫而去,转而是肃杀威严的军风。

徐辉祖看着这一幕,心头不由的有些心酸,每一个名字意味着每一个家庭的破碎,一万多家庭失去最重要的人,这对他们来说,是何等的残酷!

李坚身为水师都督,对水师的感情更是深重,面对如此巨大的牺牲,面对一个个名字,连回头看一眼浮桥方向的勇气都没有。

杨士奇看向浮桥方向,哪怕是郑和念了五百多个名字,哪怕是传令官将一个个名字传到了浮桥之上,告知了他们的家眷,可浮桥上,没有半点哭声。

浮桥中家眷,老人在仰头,中年人在平视,孩子们在低头,男人咬着牙关,女人咬着发白的嘴唇,哪怕是眼泪滚过脸颊,哪怕是身体微微颤抖,也没有人哭出声来。

当张泽听到张超的名字时,紧握的手指甲已刺入肉里,低着头一滴滴眼泪向下落,而张母却很平静地接受了,或有些木然,或早已做好准备,或已是伤到最深无法动弹。

一个个名字传来,一片片忧伤点落。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只有默默流泪,神伤黯然。这些伟大的英烈家眷,选择了最平静的方式,接受了自家英烈,也不打扰其他家英烈。

一万多个名字,直报了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朱允炆、马恩慧、太后、太子等,都肃然而立。藩王、百官、将士与百姓皆肃然听着,无人离开,无人随意行走。

郑和的声音已有些嘶哑,但还是坚持报至最后一个名字,然后合上文书:“牺牲水师将士,依功在册,无一遗漏!”

朱允炆凝重地点了点头,侧身看向浮桥方向,看着沉浸在悲痛之中却依旧坚强的家眷们,朱允炆开口道:“郑和水师将士,无论是牺牲的,还是归来的,都是大明当之无愧的英雄,你们是大明英雄的家眷!是你们儿子、丈夫、父亲的生死付出,才有了新粮种的到来。”

“朝廷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也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你们将优先领取新的粮食作物,将他们用生命带回来的种子种在大明的土地上,用丰收来告慰他们的英魂,祭奠他们的灵位!郑和水师家眷们,受大明一礼!”

朱允炆、马恩慧、朱文奎行礼,藩王、百官行礼,大明军士行礼。

郑和眼含热泪,高喊:“水师将士!”

朱能、骆冠英、沈伟、万青林等带军士转向浮桥方向,整齐行礼。

无数百姓见状,跟着行礼。

原是坚强的水师家眷们,再也忍不住,一个个哭出声来。他们的牺牲换来的是大明的未来,他们的牺牲换来的是帝王之礼,他们的牺牲换来的是天下之礼!

谁能想到,帝王会给军士家眷行礼!

谁能想到,百官会给军士家眷行礼!

谁能想到!

在这个阶级森严,在这个秩序井然,在这个礼制约束强大的时代里,朱允炆凭借着一己之力,破除了一道道藩篱,踢开了一道道障碍,舍弃了高高在上,对牺牲的归来的郑和水师军士,对承受苦难与万千等待的家眷们行礼!

礼毕。

朱允炆上前一步,声震寰宇:“世人终会记住,他们的牺牲是何等的伟大。都说朕万岁,今日朕就破例,将这万岁之名,冠于郑和水师将士!大明万岁,郑和水师万岁!”

“大明万岁,郑和水师万岁!”

传令官齐声。

朱文奎握着拳头高呼,韩夏雨哭得梨花带雨也不忘喊着,文武官员纷纷喊起,随着一声接一声,声浪终叠加起来,长江南北两岸,响彻“大明万岁,郑和水师万岁”之声!

在这一刻,郑和笑了。

有此待遇,虽死无悔,虽死无憾!

朱能、沈伟、赵世瑜等也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想过朝廷会热烈迎接,可谁能想过有如此超规格的待遇,就是那孔夫子,孔圣人,也没有人喊他万岁啊!

万岁,只有皇上能用!

可现在,郑和水师也能用万岁了!

这是何等殊荣!

礼部尚书陈性善苦涩不已,这些礼仪在之前是有过商议的,没有谁同意朱允炆冠以郑和水师“万岁”之名,但朱允炆非要这样做。

咱们这位皇帝,这是将郑和水师抬到了最高的位置,给了他们超越一切藩王国公的待遇!

但这都是值得的!

因为他们带来了新的谷物,带来了高产粮食,他们超越了开疆拓土的功臣名将,因为他们的功绩关联着天下所有人的命运,关联着大明百姓的饭碗,关联着大明国运!

马欢擦了擦眼角,可眼泪不争气地又流了出来。苏庵不断眨眼,想要忍住泪珠,可怎么也忍不住。匡愚、郁震含泪笑着,所有的牺牲与苦难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万岁”,是不褪色的尊崇与永恒的铭记!

“大明万岁,郑和水师万岁!”

声浪不知卷过多少重,长江水滚滚而下,似乎将这些消息带到大海,带至无尽之地。

朱允炆肃然:“郑和,将你们历经生死取到的农作物拿来,让天下人看看是何等之物!”

郑和领命,转身对军士安排:“取玉米、土豆、番薯、花生……”

一个个从未听闻过的名字,传入众人的耳中。

郑和也清楚,朱允炆摆出如此大的阵仗,并要求直接在码头之上,在无数人的眼皮子之下进献新粮种,是想要告诉天下人,新粮种是真实存在的!

编成一串串的金黄玉米被提了出来,大大的颗粒紧密地生长在一起。

水师带来的玉米数量超出了朱允炆的预期,郑和直接让三百军士扛着玉米出来了,看他们轻松的样子,估计还有不少库存。

“这玉米就是那传说中的第六谷?金黄金黄的,看样子不错啊。”

杨士奇很是好奇。

解缙连连点头,这种子是造不了假的。

许多百姓更是垫着脚尖看着,很渴望弄点新型粮食种种,但又不知这东西如何种植,更难的是,就这点种子,估计还不够皇上家、官员家用的,还能轮到百姓家吗?

有军士将玉米送给朱允炆,朱允炆摸着熟悉的玉米,脸上充满了笑意,掰下一粒种子,对一旁的马恩慧与太子、官员等人说:“这就是玉米种子,结出的果实就是这纺锤状,玉米可以和小麦一样,不过碾出来的是黄面,可以做窝窝与馒头吃,还能作为战马的精细饲料,日后少不了它啊。”

“竟能作战马的精饲料?”

朱棣十分感兴趣,徐辉祖已经手上,准备当着皇上的打劫一点点玉米种子,回头给自家的地里种上。

“来人,邀请耆老们看看。”

朱允炆下令。

在这个时代里,耆老是备受尊重的人,他们年纪大,经验多,威望高,对民间百姓与乡邻等有着巨大影响力。

他们认可的事,他们说的话,对许多百姓而言是需要听的,需要信的。当年老朱登基时,必须找的一群人就是耆老,只有这些人也认可,才能算是得民心。

围观的百姓有不少耆老,被军士请了出来,看着金灿灿的玉米,一个个激动不已,还有几个取了玉米粒往嘴里送的,也不怕把剩下的那两颗牙齿给崩掉。

老玉米粒入口咬碎,咀嚼,散发着醇厚的香味,说不出的味道,却可以肯定,这是一种谷物,和麦子、稻谷一样。

“好了,别吃了,这可是种子!”

水师将士有些心疼,连忙劝说。

耆老讪讪然才放下,连连点头,更有耆老说:“皇上,这玉米之物果是谷物,此乃郑和水师不朽之功,是我大明万民之福!”

朱允炆满意地笑了,让其退至一旁:“土豆何在?”

骆冠英已抬起一大筐篓土豆跑上前,筐篓里满是大个的土豆,献上之后还不忘记喊一声:“姐夫,这是你要的土豆,我们取来了!”

朱允炆看着皮肤变得有些黝黑,一脸沧桑却精神饱满的骆冠英,满意地点了点头:“冠英,好样的,你们都是好样的!”

骆冠英嘿嘿笑着,如同一个孩子,享受着此刻的夸赞。

朱允炆伸手拿起一枚土豆,在手中掂了下,个头有些大,少说也有三斤多。

杨士奇连忙凑上前问:“这就是那亩产十石的土豆?”

“十石,哪个混蛋瞎说的,咱们在山里挖来的时候,亩产可有二十石!”

骆冠英生怕水师的功劳被人抹了,瞬间怒了。

话刚说完,脑袋就挨了一巴掌,气呼呼的朱允炆喊道:“老子就是那个混蛋,滚一边去!”

骆冠英张大嘴巴,站到一旁,想起什么,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

朱允炆看了看骆冠英,也没追究,只摇了摇头,欣赏着土豆,盘算着晚上要不要炖个土豆尝尝……

杨士奇、解缙都呆住了,骆冠英的那一声怒吼也惊住了许多人。

二十石?

建文报上明明说是十石,就这样无数人都不相信,可谁想过,水师取土豆的时候,竟然高产到二十石!

天啊,骆冠英疯了,要不然就是我疯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热闹的家宴

土豆,亦菜亦粮。

在后世一些地方,有人将土豆作为主食,至于菜的做法更是丰富……

朱允炆看着一筐筐土豆搬出来,有些傻眼,让你们弄点做种子,这也弄来得太多了吧?

匡愚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解释道:“皇上啊,这些土豆放久了长芽,没办法,回来的途中在木桶里栽种了不少土豆,结了不少果,这是最新的土豆。”

夏元吉连忙凑过来问:“产量如何?”

匡愚笑着对夏元吉说:“夏尚书啊,土豆的产量无需质疑,一缸土豆栽种三颗土豆,都能产个十三四斤,为了照料这些家伙,我们可算吃够了苦头。”

夏元吉拿起土豆,掂量着重量,眼神中透着精光:“这土豆个头足啊,灾荒年份吃也饿不着人,百姓再也不需要吃观音土了,皇上,应该及时安排种植才是。”

朱允炆微微点头:“朕自有安排,需要种植时,少不了你们户部出人。”

夏元吉得了话,轻松地退下。

解缙清楚,夏元吉担心皇室将这些土豆据为己有,或形成官府垄断,若那样的话,广植土豆、玉米等就不知道要过多少年了。

既然皇上发了话,自然不会任由这些农作物成为贵族之物,而会将其推至民间。

“这是花生。”

沈伟抬了一筐花生来。

朱允炆拿起花生,双指一捏,看着里面红色的花生,拿起就往嘴里送,品尝着熟悉的味道,眼眶不由得湿润。

久别了,花生。

久别了,历史。

这些农作物,如同从过去的烟云里走来,乱入了六百年前的时空。

朱允炆捏碎花生壳,道:“日后大明每一个吃花生,吃玉米,吃土豆的百姓,都将记住,是你们用舍命的远航换来了这一切。”

沈伟憨厚得笑了笑,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军士喊:“进献番薯!”

番薯送至……

辣椒、番茄……这些人连向日葵也带来了……

这是小小的橡胶树,弄海南、广东、渤泥与旧港去,其他地方可不容易成活。

从未有过的物种,从未有过的植物,从未见过的果子,就这么从遥远的南美洲,从原始之地,越过重重蓝黑的海,抵达了大明。

进献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而此时已是下午,不少官员已是饥肠辘辘,百姓们也饿了不少,可没有人离开,都在看着一个个新奇的农作物。

朱允炆见时间过得很快,也知将士们辛劳,便对郑和等人下令:“将航行日志、所获都交给在京水师军士。朕知你们疲惫,也知你们想念家人,今日便不设宴招待,去陪陪家人,好好放松放松,三日后,奉天殿外,朕与你们不醉不休!”

郑和等人谢恩。

朱允炆看向骆冠英:“带些农作物跟朕回宫。”

骆冠英眼神一亮,看皇上这意思是想大吃一顿……

户部官员纷纷上前,摆上桌案,一叠叠崭新的钱钞拿了出来。什么赏赐不赏赐的先不说,先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好回家去见自己的亲人。

郑和水师将士虽然离开了五年,但他们的饷银却从未缺额,都如数发放给了他们的家眷手中,朱允炆甚至亲自盘过账目,差安全局调查过,没人敢贪这一笔钱。

户部可谓是下了血本,每一名水师将士,无关职务,一律先发五十两钱钞,一出手就是五六十万钱钞。

为了担心寒了军士的心,户部官员还会补充一句“封赏还在后面,这些不算在封赏之内”的话。大家都清楚,封赏是需要根据功劳簿来定的,而审核功劳簿、商议封赏也是需要时间的。

赵世瑜接过钱钞,问了句:“牺牲军士的家眷可有钱钞?”

户部官员回道:“牺牲军士家眷会由专人负责,加倍送上钱钞,封赏还得朝廷商议后安排。”

赵世瑜满意地走了。

郑和与李坚对接:“船上还有一些兄弟的骨灰,有些兄弟落海,被沼泽吞噬,失踪,没有尸骨,只留下一些遗物,都在船上,标注有姓名。我希望我们能亲自将这些送给他们的家人。”

李坚有些发愁:“你们远航至今,定是疲惫不已,而军士也等着见家人团聚,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办吧。”

郑和坚持:“他们是跟我远航的,我没有带他们回来,我希望可以完成这最后一件事。”

李坚让郑和稍等,找到朱允炆说明情况。

朱允炆走向郑和,又看了看安静下来的水师将士,微微点了点头:“那就去吧。”

郑和肃然领命,转身喊道:“水师将士全体,登船,取来牺牲将士的遗物!”

原本分散的郑和水师军士,瞬间变得极有秩序,整齐登船。

朱允炆安排京军卫引导百姓撤离,将这一片天地交给郑和水师与家眷们。朱允炆不忍心看这伤情的一幕,背过身去。

“父皇……”

朱文奎也被深深震撼。

朱允炆调整着情绪,低声说:“奎儿,你要记住,对于能让百姓吃得起饭的,就是伟人。人不能忘本,皇室一定要将英烈的故事一直延续下去,每一年都不得松懈!”

朱文奎连连点头答应:“纪念英烈,大家才有共同的英雄,才有归属,这对皇室有无尽的好处。”

啪!

朱允炆抬手拍了下朱文奎的脑袋,咬牙说:“不要什么都往皇室身上靠,你要先记住,想做好的君主,先做人。没有人性,没有主心骨,没有主见,连祭奠英烈都成了你的手段而不是出自内心,那世上所有的祭奠岂不成了形式?流于形式,还有何意义?”

朱文奎有些委屈,你教我站在皇室的角度思考问题,现在又教我从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我到底站在哪里……

看来自己想要成为一个合格的接班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码头迎接的盛况,朱允炆新设的规矩,郑和水师惨烈的牺牲,新奇的农作物,随着朝廷政令、建文报、告示、下发文书、世人说传,不断传播开来。

尚膳监。

一个个大厨看着新奇的农作物有点不知所措,若不是内侍送来了菜谱与做法,估计都要上吊了。

这一日,朱允炆虽然没有宴请水师将士,却在后宫摆上了家宴,原本只是皇后、太后、妃嫔、太子等人,后来朱棣的王妃入了宫,不顾礼仪非要留下来吃饭,朱棣说什么担心老婆渴得慌,非要送杯水入宫。

朱植听闻消息后,拿了一根黄瓜就跑入宫里,说什么给皇上送点瓜吃。朱桂更狠,来的路上遇到一头牛摔死了,直接送到宫里来……

原本两桌菜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会变成了六七桌,该死的,是谁开的后门,不知道后宫是咱家,你们一个个也敢来?

哦,太后啊,那算了。

尚膳监忙开了,仅仅是土豆,就做了牛肉炖土豆、醋溜土豆丝、青椒土豆、土豆饼、狼牙土豆等七样,还有花生,水煮盐花生、炒花生粒,蒸点番薯,做点番薯汤,番茄鸡蛋也可以出锅了……

一道道菜上来,惊艳众人。

朱允炆先行酒敬牺牲的水师军士后,严肃地说:“水师虽带来了不少农作物的种子,但还远不够吃的。今日与三日后宴会破例,其他农作物可都要留作种子,都莫要想讨要了。”

吕太后听闻连连点头:“民间有说法,饿死爹娘,不吃种子粮。皇上有这种想法是对的,等丰收几年,这些作物多起来之后,咱再多吃也无妨。”

朱棣、朱植等人有些失望,这等人间美味,竟还得熬几年才能吃,是不是有点太委屈了?

“嘶,好辣,这辣椒竟是如此火辣!水,我要喝水……”

朱桢连忙喊。

“这番茄鸡蛋味道极好,开胃。”

皇后马恩慧很是喜欢。

朱文奎扒拉着牛肉土豆不说话,见韩夏雨看过来,还知道给夹菜,惹得马恩慧白眼,狠狠瞪了一眼宁妃,你也不管管,她竟然敢威胁太子!

宁妃吹着发烫的番薯,根本不在意皇后的眼神,别看韩夏雨时不时欺负朱文奎,可谁都清楚,朱文奎很有主见,小事退让,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从来都不退一步,算是得了朱允炆的真传。

淑妃骆颜儿很是高兴,骆冠英完好地回来了,虽然人黑了点,多了点伤疤,但无妨,这都没问题,人回来就是好事。

句容骆家已经有些衰落,有冠英在,总是可以起来的。

朱允炆很是高兴,一杯酒配花生,一杯酒搭土豆,与皇室宗亲们一起畅饮,不惜醉。

郑和也在内侍的接引下,返回宫中,住入了司礼监。

简单用过餐之后,郑和躺在床上,闭上眼,总感觉床如船一样在摇晃,身体似乎不听控制,如置身于大海之中。

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郑和没有家人,也没有亲人,皇宫就是他的家,朱允炆就是他的亲人。

面对朱允炆惊世的安排与礼待,郑和很是高兴,面对牺牲的水师将士家眷,他们选择了理解与支持,没有抱怨,只有悲伤与光荣。

近五年的航行虽然结束,但总有一种隐隐的感觉,自己这辈子与大海是分割不开了。梦里,日月旗在召唤,大海在召唤,有艰险的风暴,有熟悉的兄弟……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请设东宫辅臣

奉天殿,朝会。

朱允炆命内侍抬出各类新型农作物,百官围着新作物议论纷纷。

码头时,朝臣多无法上前查看,现在皇上恩准,特意拿出来告诉百官,这些农作物作为祥瑞之物绝非捏造,和在猪身上贴上金箔叫麒麟是两码事。

朱允炆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每一个朝臣,不要在郑和水师将士封赏问题上下绊子,贬低其功劳。

“这土豆好啊。”

夏元吉掂量着比拳头还大的土豆,满脸笑意。

朱高炽瘸着晃了过来,拿起土豆夸了两句,就往袖子里送,老爹说了,这玩意好吃,种出来肯定能卖大价钱,能顺一点就顺一点……

朱允熥看着明目张胆行窃的朱高炽很是不爽,于是也加入了顺手牵土豆、玉米的行列,结果被夏元吉抓住,摇晃着喊:“此乃种粮,种粮啊,你也敢拿!”

朱高炽很想笑,你丫的都把自己塞成我这样的胖子了,不抓你抓谁,这个时候,体型胖点是优势啊,顺点东西看不出来。

朱允炆看着几个筐子,刚刚还满满登登,现在咋就寥寥无几了?你们可都是大明朝廷的精英啊,是受过孔夫子教导的君子啊……

“皇上,既是种子,定不能耽误太久,臣请依时安排种植,以惠天下,不负英烈之牺牲。”

夏元吉站出来。

朱允炆看着心怀万民的夏元吉,微微点头:“不同农作物,有各自的时节,适合的土壤与地域。着令户部与国子监农学院,选出农业人才,于山东、河南、北直隶,先选出玉米、土豆种植区域,至六月、七月,安排专人种植、照管。于两浙、江西,选番薯种植区……”

夏元吉欣喜不已,建文皇帝并没有据新粮种而取利天下,而是真正考虑百姓与苍生,仅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敬佩。

朱高炽看着框子里不多的番薯,开口道:“皇上,这番薯之名多少有些不妥,是否应换一名字。”

朱允炆语气平和:“具体说说。”

朱高炽认真地走了两步,哎呀,一个大红薯从袖子里掉了出来,脸不红,手不乱,弯腰捡了起来,直接说:“这农作物并非是其他国流入我朝,而是水师军士远赴不可知之地,历经生死取来之物,再冠以番字……”

陈性善站出来:“朱主事所言虽有理,但稍有偏颇。张骞西行,带来胡桃、胡萝卜等物,冠以胡字,只为说明此物源于何处。称番薯为番,百姓们也好知晓,其来自于海外之地,是水师将士拼了命取来的,而不致遗忘。”

朱允炆看向解缙、杨士奇。

解缙轻松地说:“不妨朝廷以番薯之名,民间以红薯、紫薯等颜色为论。既不忘本,也更能让百姓记住。”

朱允炆欣然答应:“那就这样定下吧。”

朱高炽笑着将红薯收起来,退至一旁,看得朱允炆很想踢他一脚,不想看这几个,看向铁铉、杨荣:“郑和水师封赏问题,需尽早厘定。除考虑其功劳外,还需考虑新种子的功业,不得寒了人心。”

铁铉站出来保证:“兵部将日夜轮休,争取在五日内拿出封赏方略,与水师都督府、五军都督府、户部与内阁核对后,报与皇上。”

朱允炆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叮嘱:“牺牲的水师军士,应重恤。”

铁铉答应。

夏元吉一边高兴一边肉疼,高兴的是有这些新粮种,大明不敢说杜绝饥荒,但可以肯定一点,大明的救灾能力将远远加强,饥荒来时,死的人将会大幅减少,甚至是不死人!肉疼的是封赏事宜,郑和水师,整编两万六千人,一个人一百两,牺牲的重恤,这就是近三百万两。

户部的去年结余与铸币税所得,算是一下子要清空了。好在今年年景不错,老天没找麻烦,夏收可期,商业可期,总不致让户部困顿了。

朝会结束。

朱允炆在武英殿召见郑和。

郑和入殿行礼。

看着有些黑眼圈的郑和,朱允炆笑着说:“看来你这一夜未眠啊,怎么,回到家不习惯了?”

郑和见朱允炆亲和,放松下来:“皇上,久在船上,突然回到宫里是有些不适应,既没了大海的波涛起伏,也没了一群打鼾声,加上回家喜悦,有些睡不着,也不想睡。”

朱允炆体会过那种感觉,后世曾经的绿皮火车,一走几天几夜,到地方之后,睡觉都感觉大地在走。

“你们两个出来吧。”

朱允炆喊道。

郑和有些诧异,顺着朱允炆的目光看去,只见朱文奎、朱文垣两位皇子一前一后走来。

“见过先生。”

朱文奎、朱文垣作揖。

郑和有些不适应,连忙避开:“不敢当,不敢当。”

朱允炆安排内侍搬来椅子,示意郑和坐下:“没什么不敢当的,来,给朕这两个皇子讲讲海上的故事吧。”

郑和深深看着朱允炆,心头满是激动。

对皇子讲述海上故事,无异于引导皇子了解大海,知晓大海的富饶,知晓海外的世界,埋下一颗远航的种子,让他们拥有长远的目光。

更深层一点,建文皇帝是想要将航海事交给皇子,持续远航下去!

这是好事!

大明之外,有广袤的大陆,有富饶的矿产,有说不出名字的植物,有无穷尽的可能,若是皇子们不知道这些,对大海之事不上心,很可能在建文之后,大明航海事业将陷入停滞!

“好,好。”

郑和明白了朱允炆的用心,知道自己还有机会,还可能再次远航出海,不由得笑起来。

大海,我郑和与你是命中注定。

大海,我将再一次远航,探寻你的秘密。

大海,大明的船队将一代接一代,驰骋于深蓝之上!

郑和看着期待的朱文奎、朱文垣,脸色变得肃穆起来,直接切入到非洲西海岸:“我们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十批船队仅有一批船队活着回来的准备……”

朱允炆看了看郑和与认真倾听的两个孩子,然后低头拿起一份奏折,这一份奏折是胡濙写的,题目是《请设东宫辅臣》。

胡濙认为,太子朱文奎已经有了基本的处理政务能力,但依旧年少,尚需约束与教导,然原詹事府的官员兼职不少,难免分心难以教导到位,应设更多的东宫辅臣。

詹事府官员兼职太多,这倒是真的。

比如姚广孝是詹事府少詹事,但他现在人在北平,督造新都。杨荣是左春坊大学士,但他还是兵部侍郎,现在兵部正忙,他也分身乏术,胡濙也是东宫官,任左春坊左中允,可他还是国子监司业,因为祭酒理李志刚在北平,监管北平国子监的营造事宜,南京国子监事实上是由胡濙负责……

整个詹事府的官员里,经常跟在朱文奎身边的只有两个人,即杨溥与金幼孜,但这两个人身上也有其他职务,杨溥在刑部有职务,金幼孜在都察院也有职务,有时候两头跑,也无法做到随时解惑。

自册立太子以来,朱允炆并没有设置太子三师、三少。

洪武年间,太祖经常因事亲征,考虑皇太子监国时,再设官僚制度,会生嫌隙,于是命朝廷命臣兼顾东宫职务,并未授任何太子三师职位。后命东宫师傅仅为兼官、加官及赠官。太子三师全部为虚衔,与辅导太子的职务并无关系。

朱允炆考虑再三,三师可以作为虚职,封赏下去。但三少还是需要安排几个,杨荣、胡濙、姚广孝等人一时半会抽不开身。

郑和功劳甚大,为人正直,意志坚定,又有军略在身,作太子少保是合适的人选,加上他是宦官,可以陪朱文奎入宫左右陪伴。

至于太子少师的人选,恐怕还得解缙、杨士奇兼任了。太子少傅,就直接让杨溥、金幼孜担任了,至于詹事府官员,可在朝臣中选出。

朱允炆权衡定下之后,又拿出兵部奏折。

兵部任务最重的是厘清与评定水师军士功劳,定下封赏等级,而水师将官的功劳评定,虽然更是困难,但因人数少,反而并不繁琐。

铁铉建议封郑和为侯爵,朱能、张玉、骆冠英等为伯爵,因张玉牺牲,追封侯爵,其他将官封将军官衔。

朱允炆看着这一份简易奏报,很是不满意,兵部在封赏问题上,还是小气了太多。朱允炆提起笔,先将骆冠英的名字划掉,然后盯着张玉的名字,陷入沉思。

张玉走了,这对于大明水师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他是一个值得敬重的军人,一心报国,生死无悔,他全程参与了南美洲的历险,只不过是在返航途中病逝。

封伯爵,追封侯爵?

这个建议很是不妥。

若张玉为伯爵,那张辅如何接班?

要知道张辅现在也是侯爵。

总不能让张辅丢了侯爵的帽子,去住伯爵的官邸吧?

朱允炆提笔批示:封赏各提一级,再议。

现在郑和、张玉他们的功劳还没有显现出来,毕竟种子还没有种下,果实还没有出来,许多人对大封赏心有顾虑,甚至还有官员建议只赏不封,等新粮食种出来看结果,再行封赏。这种方式稳妥,却容易寒了人心。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来呀,快活啊

一艘艘船停靠在通济门外的码头,一片鱼腥味传出。

在码头讨生活的伙计们有些郁闷,无他,码头被朝廷包了场,上午没活干了。一队队军士跑来,搬运着一筐筐鱼、虾、肉。

为了弥补伙计们的损失,官员竟然破天荒地“发钱”,虽不多,每名伙计二十文,抵往日多半天的工钱,这让众人热闹起来。

还有想浑水摸鱼捞好处的,结果连五个熟悉的人都认不得,被赶了出去。

朝廷宴请水师军士及其家眷,这一次宴请规模堪称宏大,足有四万人之众,这还是许多家眷只来了一人或两人。

奉天殿广场布置满了长桌、长凳,礼官引导着水师军士、家眷落座,一群家眷拘束不已,甚至还有些惶恐,连坐都坐不安稳。

礼部尚书陈性善看到这一幕,连忙宽慰:“你们都是有功军士的家眷,今日参加宴会,是庆功的,大可放开了吃喝,皇上说了,今日虽在宫内,却不追究诸位失礼之事。”

对于大型庆典,礼部自有章程,几万人落座,安排得满满当当,却又秩序井然。

内侍与宫女送上瓜果,酒水。

陈性善看了看时辰,安排内侍去请朱允炆。

朱允炆自不会缺席,带上朱文奎一起出现在奉天殿广场,看着挤满了广场的人,不由地苦笑,看来南京奉天殿广场还是小了一些,北平是应该设计一个大型广场,也好为日后大阅兵、大宴请留下空间。

虽是免礼,但水师将士与家眷还是纷纷站了起来。

朱允炆登至高台,对水师众将士与家眷喊道:“今儿没什么可说的,就一句话,放开了吃,放开了喝,今日你们是这奉天广场最尊贵的客人!”

陈性善差点晕倒,这么大排场,你好歹讲两句,这也太随意了吧……

“来呀,快活啊!”

骆冠英一嗓子嚎叫起来,跳起来站在凳子上,手里还拿着两根筷子敲打着。

陈性善瞪大眼珠子,这,你这是干嘛?

完了。

朱能也跳了起来,配合着骆冠英,喊道:“兄弟们,起来快活啊,风暴就是我们的木马,白鲨就是我们的猎物,远方就是我们的使命!”

郑和见状,眼有些发红,这是船上的号子,是在无数个日夜里,激奋人心的呼喊,是打起精神,让船员前进的口号!

回忆着往日里的一幕幕,郑和也不由地站起,喊道:“来呀,挂帆乘风,劈浪前行,看那黑云,由我来收服……”

陈性善看着乱糟糟的场面,一个个水师将士没半点分寸,没半点军士的肃穆样子,倒像是一群没规矩的海贼在这里喊叫着,这,咱们可是在奉天殿广场,可是大明礼仪最重的宫内……

“皇上……”

陈性善很是着急。

朱允炆笑着摆了摆手,看向朱文奎,朱文奎走到长桌面前,拿起一双筷子,敲打着喊道:“看那漩涡,吞噬无数,我还有使命,逆了这命也要前行,扬帆啊……”

这是郑和水师远航的歌。

朱文奎很喜欢这首没有名字的歌,看到这航海日志时,都哭了几次,跟着郑和学了好多次,今日宴会终是一鸣惊人。

水师将士看着参与进来的朱文奎,彻底放开了,一个个站起来喊叫着,原本的庄严肃穆一下子被冲得没了影子,转而被狂喊的热闹取代。

郑和拍桌子,朱能敲碗,骆冠英挥舞着筷子,沈伟站在凳子上跳舞,就连神医出身的匡愚、郁震也都摇头晃脑,嘴里嗯哼着。

“兄弟们,杀饭啊!”

万青林见光禄寺开始安排饭菜,扯着嗓子喊。

杀饭!

如同消灭一个个敌人,一个个艰难险阻,将它消灭殆尽!

水师航行,改了许多生活习惯与用语,更重视提振军心与士气,以适应枯燥而漫长的航行。

太子可以不顾身份,毕竟年纪还小,失点礼无所谓,可朱允炆毕竟是皇帝,没办法像骆冠英一样喊一嗓子“来呀,快活呀”,只好走入人群之中,与那些目瞪口呆的家眷们说笑两句,然后举杯共饮。

朱允炆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走到最后的时候脚步都站不稳了,强忍着难受,对军士家眷说:“朝廷不会忘记你们的儿子,丈夫,世人也不会忘记他们,来,喝!”

内侍很是担忧,虽然给皇上的酒并不算烈,酒杯也浅,可这样一圈下来也有六百多杯啊,这么多水喝进去也让人受不了,何况是酒!

朱允炆喝醉走了,场面更是热闹起来。

光禄寺拿出花生、土豆、番薯等物,一桌上放一点点,一个人品尝一丢丢时,家眷们更是感动,至少知道了,自家的男人是为了这些可以活人无数的宝贝而牺牲的!

大宴会从上午持续至傍晚,宫里的好酒几乎搬空,光禄寺的厨子也彻底累瘫了,一干食材更是耗去无数,还得抓紧采购,要不然宫里的食材坚持不了两天……

在宴会结束之后,兵部、水师都督府、中军都督府、内阁与户部就开始了对封赏问题的大讨论,地点选在了水师都督府内。

铁铉拿着朱允炆的批示奏折,对李坚、徐辉祖、杨士奇等人说:“按照皇上旨意,郑和封国公,朱能、张玉封侯爵,张玉追封国公,由兵部拟定谥号。沈伟、万青林等,封伯爵。诸位可还有其他异议?”

李坚接过铁铉手中的奏折,审视了一番,不由皱眉:“骆冠英的名字为何被划掉了?”

铁铉直言:“这并非兵部划掉,是皇上亲自划去的。”

李坚凝眸看向铁铉,又看向徐辉祖、杨士奇等人:“骆冠英功劳不容忽视,他在水师中的地位仅次于张玉与朱能,更是带领船队,第一个抵达新大陆,燃起烟柱,引导水师汇合,立下巨大功劳,岂能没有封赏?”

杨荣喝了一口茶,开口道:“皇上必然知晓骆冠英的功劳,之所以划掉其名字,恐怕是另有所用。”

陈挥摇头:“哪怕是另有所用,也不能免了封赏。骆冠英之名,水师将士无人不知,若没了他的封赏,朝廷很可能落下个赏罚不明、亏待功臣的恶名,天下人都在看着,岂能因另有所用而放弃封赏,我认为,封赏名录上,必须有骆冠英的名字。”

铁铉没有反对:“既是如此,那就先加上他的名字,若皇上再行划去,我们再询问缘由,定不能寒了人心。”

李坚、陈挥连连点头,皇上你不能因为是骆冠英他姐夫,你就胡来,当初朱文正守护洪都多大的功劳,老朱不给他封赏,结果呢,朱文正连造反的心思都有了,你要吸取教训,不能重蹈覆辙。

武英殿。

朱允炆严肃地看着骆冠英,问:“你决定了?”

骆冠英重重跪下,叩头道:“臣愿用功劳,换叔叔脱离松山矿场,弟弟冠华从交趾调回句容。”

朱允炆叹了一口气:“你应该知道他们犯了法,若不是看在淑妃的面子上,他们被斩首都是轻的!现在你愿意舍弃爵位,救骆华离开矿场,骆冠华回句容,朕若不准,怕是不近人情。只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了,舍弃爵位,你可能这辈子都难以封爵。”

骆冠英坦然:“若守着爵位,亲人却受尽磨难,怕也不会开心。与其要爵位,不如要亲情,祖母若还在的话,一定也会支持冠英如此选择。”

朱允炆摆了摆手:“先回去吧。”

骆冠英行礼离开。

朱允炆看向黄淮,问:“你认为如何?”

黄淮整理着一摞文书,回道:“骆冠英在此番航行中立有大功,若不封赏,恐有损朝廷公正。不妨折中,给其爵位,不给爵位俸禄。”

朱允炆呵呵笑了笑,点头说:“你是一个有才之人,待在武英殿有些浪费了,去吏部考功司吧,监察官员,勿要畏惧,勿要行私。”

黄淮连忙跪下谢恩。

两日后,朱允炆批准封赏文书,大封赏拉开大幕。

郑和封郑国公,跃至人臣巅峰。

张玉封侯,追封忠武公,谥号忠显。

朱能封蓝海侯,骆冠英封首登侯,沈伟封……

大肆封赏!

转眼之间,朝廷伯爵的数量已经超越了洪武时期,比开国时的伯爵还多……

户部鼎力支持,一口气拿出了四百万钱钞用于封赏,同时还搭配有各类物质奖励,官邸、粮食、布匹、香料等等。

盛况轰动一时,官员贺喜者、羡慕者无数。

朝廷对水师的大封赏,带动了民间对大海的向往,一些百姓子弟也开始主动接触航海知识,为了补充后备人才,水师都督府联合国子监,打造了独立于国子监之外的水师学院,专司航海教学。

在封赏之后,户部、国子监农学院已经选择了一批人,分为十组,各自从宫中带出一批正在育苗的番薯,连车带土一起拉走,前往皇家田庄、南直隶诸地、苏杭、江西等地。

番薯种植时间相对而言并不挑剔,四月底五月初影响不大,允许先行种植。

朱允炆列出了农作物耕作表,并选派一批人带土豆、玉米等前往山东、河南、北直隶等地,按照农时准备耕种。

为了确保耕种无误,确保收成,朱允炆特意写了耕作细则,并将一部分种子交给水师军士家眷耕种,安排专人负责照理……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有了一座城

京师城外,皇家田庄。

朱允炆作为建文朝最大的地主,是有土地的,具体有多少,没有人清楚,但国子监农学院在城外占据的二百亩农田,确实是宫里的。

农学院院长盛仲带了三十名农学院监生,直接搭帐篷住在了田间地头,每日、每夜都安排人轮流看守。

自郑和水师返回的第二天,番薯育苗工作已经启动。考虑到适宜的种植时间紧,朱允炆采取了两套育苗方案。

第一套:宫内以板车蓄土,在土壤之中直接栽种番薯,先行育苗。

第二套:宫外以田庄育苗。

板车蓄土育苗,旨在方便外运,如前往浙江、江西等地,路上需要十几日左右,育苗刚刚好,到地方便可以剪插。

田庄育苗,则选在田间直接育苗。

盛仲坐在地头上,丝毫没有院长的架子,看着眼前一片光秃秃的土地很是发愁,这育苗育苗的三四天了怎么还没出来苗,该不会是种子不适合大明的气候,憋屈死了吧?

宋玉拿着耕作细则,仔细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番薯适合土层深厚,排灌方便,透气性好的沙壤土,没错啊,这就是。育苗需要二十日左右,出苗需要五日左右,大哥,这是往左还是往右,不知道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万一不出苗,朝廷封赏就是一个大笑话,会死人的!

张程着急地走了一圈,看了看日头,对盛仲说:“院长,这怎么还没出苗,急死我了!”

盛仲何尝不急,这可是大明第一批番薯种子,若是它们不能存活,不能在大明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那郑和水师将士无法承受,朝廷也会蒙羞啊。

老天,你要保佑大明啊。

无论如何,盛仲依旧保持着自信的笑意,安抚着焦躁不安的众人:“皇上说了,出苗要五日左右,那就安心等着。”

众人见院长如此笃定,沉得住气,心态也放平和了许多。

夜里,盛仲看着星空,将不安与焦躁藏到心底,默然地守护着,直至有监生轮换,这才进入帐篷休息。

“院长,院长!”

宋玉跑到帐篷里,将睡梦中的盛仲拉了起来。

盛仲迷迷糊糊,等到了外面,看着灰蒙蒙的天,不由得有些郁闷,摇晃了下有些疼痛的脑袋,还没问话,就听到“出苗了”的话,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你说什么?”

盛仲一把手抓住宋玉。

宋玉咧着嘴,指了指前面:“院长,出苗了。”

盛仲看去,前面已站了一堆人,连忙喊道:“都给我让开!”

一干监生连忙散开。

盛仲走上前,借着星光看着土地,原本是光秃秃的土地,现在已出现了一点翠绿,萌发的嫩芽很是脆弱,也很是可爱。

“出苗了,出苗了,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

盛仲激动不已。

番薯只要出了苗,就说明大明的土壤、气候是可以种活这些农作物的,活了,产量哪怕是没有皇上说的那么多也不打紧,百姓多了一些口粮,总归是好事。

天终于放亮,盛仲、宋玉等人看着田间,已出现了点点嫩芽,栽种的番薯已开始萌发。

番薯出苗的消息很快传入宫中,朱允炆了解之后,只是点了个头。

现在朱允炆没精力关注番薯的问题了,接甘肃、陕西等地文书,鞑靼的本雅失里、阿鲁台集结了大量族人向东迁移。

鞑靼东迁,大明不能不关注。

徐辉祖、朱棣、铁铉、杨荣等人纷纷进入武英殿,商议对策。

朱棣审视着舆图,结合多方情报,严肃地说:“鞑靼大规模东迁,最可能落脚的地方有三个,河套、阿鲁浑河流域、还有胪朐河流域。河套那里,鞑靼即便是去了,也未必敢停留,阿鲁浑河流域,是中间地带,对他们而言相对安全。若是鞑靼回到胪朐河,那将形成威胁。”

徐辉祖凝重地点头,指了指东北方向:“朵颜卫、福余卫虽臣服于朝廷,但近年来因为进贡战马一事,其心怀不满已有数年。按照安全局刺探的情报,朵颜卫、福余卫高层并不想持续进贡朝廷大量战马,包括其部落族人,对大明的好感也不多。”

“这两支力量之所以一直没有反叛,恐怕有两个原因。一是孤立无援,外无力量可以借助。二是朝廷的军事威慑。无论是帖木儿之败还是大阅兵,恐怕都给他们带来了极大震撼。若这两种原因一直存在,兴许他们会继续臣服。若鞑靼东进至胪朐河附近,那朵颜卫、福余卫就不再是孤立无援。”

朱棣看了一眼朵颜卫、福余卫的领地位置,对朱允炆进言:“若朵颜、福余已有二心,朝廷应提早应对。”

铁铉进言:“东北方向的军事力量,过于重视原女真所在区域,对偏西的朵颜、福余威慑有限。加上朝廷在东北广设卫所,增派兵力,恐怕也会让朵颜、福余心有不安,可能会加剧其反叛。臣以为,应紧密关注两卫与鞑靼之间的动向,若朵颜、福余果真想联合鞑靼祸乱东北,应尽早增派军士北上。”

朱允炆审视着舆图,胪朐河距离朵颜卫的地盘还是有几百里的,中间还隔着哈剌温山,他们想要勾搭在一起,需要翻山越岭。

鞑靼不太可能倾力东进,一旦进入东北平原,被大明堵住的话,想走山路回去,恐怕就不太容易了。若朵颜卫、福余卫不老实,恐怕只能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突然抢掠东北,然后翻山越岭跑去和鞑靼会和。

不过朵颜卫、福余卫有这个胆量吗?

朱允炆很是怀疑,大阅兵的时候,朵颜卫、福余卫的高层可都是来了的,看到了大明军队的强大,也看到了骑炮兵,惹了大明,他们就是跑到鞑靼那里去又如何,大明已经不是几年前打帖木儿的时候了,大明现在的骑兵虽说彻底消灭鞑靼不太现实,但彻底消灭朵颜卫、福余卫,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命令大宁都司、辽东都司,严密关注朵颜卫、福余卫动向,若其有意西连鞑靼,乱我东北,那就莫要朝廷雷霆之怒,灭他部落!”

朱允炆丢下毛笔,严厉地说。

“臣等遵命。”

徐辉祖、朱棣等行礼退出武英殿。

河套。

受黄河水的滋养,河套一带水草丰美,是一处十分优美的牧场。

北面的阴山,如同一座屏障,阻隔着水汽北上,让南面的降雨更是充沛。

一声声雷动,无数战马嘶鸣。

本雅失里、阿鲁台带着大量的族人抵达了河套地区,准备好好休整一段时间。

自进攻威虏城失利后,本雅失里、阿鲁台着实不安稳了一段时间,生怕明军偷袭,这一个冬天都没过好,眼看着春暖草绿,明军也没半点动静,这才安心下来。

在阿鲁台看来,明军之所以没有动静,主要原因是明军缺乏深入草原的力量,明军的战马数量未必是多的,与帖木儿一战之后,明军是赢了,可明军自己就没损失吗?

一个个传言可怕,但终究还不过银样蜡枪头。

若大明当真有强悍的实力,足以轻而易举打败帖木儿的十几万骑兵,那为何连挑衅大明的鞑靼都不敢出手?

既然明军没进攻的勇气,只能龟缩在城里,依靠着什么神机炮活着,那就在河套住下吧,等到马肥了之后,正好还能破关抢一次。

朱允炆下令关了鞑靼的所有贸易,这倒是有些令人恼火,往日里的烈酒没人送了,上好的绸缎也没人送了,这眼看着羊要脱毛了,可就是没商人来。

最令人难受的,还是盐不够多了。虽然多年交易下来,盐存有不少,可正因为盐多,所以吃得也多。谁知道大吃了一个冬天之后,才发现商人不来了……

鞑靼部落的存盐只能坚持八个月,哪怕是节省一些,省着吃,最多也就一年。可看大明这架势,一年两年,恐怕不会再给鞑靼开贸易了。

没有互市,没有贸易,那就有战争。

河套是一个极好的进攻之地,这里有水草后勤,有地势之利,而且距离大明城关并不算远,比如去大同就很近。

大同的主将郭英已经死了,一个叫薛禄的无名之辈成了新的大同镇守,这对鞑靼来说是个好消息。只要打开大同,就能抢掠几年用的物资。

阿鲁台、本雅失里很是兴奋,筹划着鞑靼的美好前景。

突然!

阿鲁台看到前锋军停了下来,不由地抬起手中的马鞭,示意后续军队停下,本雅失里勒住马,有些不解地看向报信之人问:“为何不前进?”

报信骑兵指了指身后:“报,前面似乎有明军!”

本雅失里、阿鲁台蒙了。

这里是河套,哪里来的明军?

大明军队都一个德行,害怕毫无遮拦的草原与沙漠,他们就连晚上睡个觉都得扎营,要不然没有安全感。

在这里出现明军,那岂不是送到嘴巴的猎物?

“走!”

本雅失里、阿鲁台连忙驱马前进,行至三里时,不由地目瞪口呆。阿鲁台更是直接爆了粗口:“太阳他全家,什么时候这里有了一座城?”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倒霉的阿鲁台

大同指挥使罗凤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浩浩荡荡的鞑靼骑兵,满脸凝重。

“擂鼓!”

罗凤沉声。

军士闻令,战鼓如雷!

一队队军士登上城墙,八门神机炮从垛口处延伸了出去,露出了黑洞洞的炮筒。六十门虎蹲炮也被军士提了过来。

火药弹从火药库中调拨出来,一箱箱搬至城墙之上。

教匠黄怀吉看着身旁不安的匠人们,咧嘴露出了有些发黄的牙齿:“怕个鸟,咱们为了这座城,可是吃了不少罪。娘的,大冬天的打混凝土板,也亏得朝廷能想得出来!现在城建好了,神机炮都拉到城墙上了,还怕他们鞑靼骑兵不成?”

匠人沈野看着满是茧子的双手,苦涩不已。

为了这座城,多少匠人吃尽了苦头。冬日里打造混凝土板,简直是为难人啊。

这是河套,冬日酷寒,根本就不适合施工,这混凝土浇板挑剔温度,温度过低,里面的水都结成冰了,能做成才怪。

可朝廷说了,河套是至关重要的,占据河套,鞑靼就只能远遁,寻找其他的水草丰满之地。这些道理谁都懂,可道理解决不了低温结冰的问题。

为了解决低温施工难题,匠人们想了无数办法,最后还是借助“温室”解决。搭建一个个棚子,然后借助炉子升温,维持室内温度,然后浇筑定型,拉出去直接使用。

值得庆幸的是,河套有煤矿,还很容易开采,这倒是提供了便利。只不过为了确保炉子不熄火,温度不骤降影响混凝土板质量,需要安排专人日夜照管炉子。

一个冬天、一个春天过去了,硬是靠着这种低效率的办法,匠人们打造出了数量众多的混凝土板,然后简单拼装,形成围墙,之后是填充,搭建……

事实上,这一座城初具规模,能上人和炮,也不过是半个月之前。

若是鞑靼早点来,大明很可能会在野外与鞑靼进行一场战斗,大同的薛禄不会放弃野外的城,鞑靼也不会坐视明军修出一座完整的城。

可鞑靼迁移,带了无数的羊群,羊群拖慢了行进速度,以致于明军将城修好,火器运来,大军进驻,本雅失里、阿鲁台才晃悠悠来了河套。

看着突兀出现在草原上的城,阿鲁台有些恍惚,去年秋初离开这里的时候,没城啊,这附近百里之内也没石头啊,这里的土质也不适合建城,见了鬼,明军是用什么法子弄出来的城?

“城中有军士,数量恐怕不低于一卫之兵,甚至更多,还有不少火器。”

哈儿只伯侦察一番回报。

阿鲁台咬牙切齿,火器,这玩意令人头疼,威虏城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难道还要再来一次不成?

“围困这座城,让他们饿死!”

阿鲁台下令。

进攻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困守才是。毕竟这是明军的一座孤城,深入河套之内,城内的人总是要吃饭的,后勤倚仗关内运输。

困住这座城,专打明军的后勤,即可以补充鞑靼,还能困死城内的守军。到时候,鞑靼便可以轻松入城,在这里立下脚跟。

本雅失里赞同了阿鲁台的部署,安排军士围城,距离是城外一里半。

城上的罗凤看着城外扎营布阵的鞑靼军,看向一旁的千户周通:“本雅失里、阿鲁台不知道咱们的神机炮能打多远?”

周通抬起右手,目光顺着拇指看向城外的鞑靼军,咧嘴说:“他们这是给咱们送军功的啊,娘的,终于有机会立功了!”

苍琅——

另一名千户晏殷拔出刀,将刀面放在垛口上摩擦着,请令:“指挥使,下个命令,让咱带骑兵冲他们一次。现在他们在扎营,立足不稳,定能冲垮他们!”

罗凤看着忙着扎营,丝毫不理睬城中明军的鞑靼部,眼神中透着杀机:“朝廷特批给了咱们大量火药弹,不用白不用。晏殷,点一千精骑出城,周通,准备神机炮支援,虎蹲炮暂时不要暴露!”

“得令!”

周通、晏殷各自领命。

罗凤这一批军士被薛禄等人选派为孤城守将,一个很大的原因是这群人敢战,敢拼,不怕死,更重要的是,罗凤经历过洪武后期的战争,有勇有谋,绝非匹夫之辈。

本雅失里、阿鲁台进入帐篷,刚点了牛粪准备做点吃的,就听到帐篷外一阵骚乱,一个军士匆匆跑来:“不好,明军杀出城了!”

阿鲁台蹦了起来,邪门了,自己可是带了三万多骑兵精锐,还有不少族人,声势浩大,明军一座孤悬在外的小城,竟然也敢主动跳出来挑衅?

“准备迎战!”

阿鲁台当即下令。

可是,晚了。

一里半的路程,对于骑兵而言根本就不需要多久。

那些扎帐篷的家伙还在轮锤子,就看到一群骑兵冲杀了过来,惊慌失措之下,才拉到战马,刚刚上了战马,人家骑兵已经杀到近前来了,想反抗吧,自己的战马根本就没跑起来,人家的战马刚好跑到最高速度,两下交锋,生死瞬间!

谁都想不到,一座小小的城,面对大规模骑兵与主力都在的鞑靼军会跑出来主动发动进攻。仓皇应对的鞑靼根本就不是明军的对手,许多人根本来不及上马就被斩杀!

晏殷狂叫着冲锋,直杀得鞑靼军一片大乱,正杀得兴起,背后传出了一阵鸣金声,这才不甘心得收兵返回。

而此时鞑靼的主力终于反应过来,开始从两侧包抄而来,想要截断晏殷这一部分骑兵回城的路,可这些鞑靼骑兵刚刚形成阵势,还没咬住晏殷的骑兵,就听到了一声声如雷的声响!

“不好,快撤!”

追击的骑兵听到过这动静,也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天空上飞出了黑色的铁球,这玩意要人命。

鞑靼骑兵见势不对,连忙勒马闪避。

轰隆隆!

一阵阵声响炸开,巨大的声音在草原上传出许远。

鞑靼骑兵刚刚撤退,心有余悸地看着烟尘散去,目光之中出现了晏殷的骑兵!

晏殷带骑兵有杀了个回马枪,这群原本想要追击的骑兵,直接成了被追击的对象,加上担心火药弹的杀伤,无心作战,竟又被晏殷带人冲垮!

本雅失里、阿鲁台不敢上前,站在远处看着这狼狈的一幕。

刚到地方,就丢了三百余骑兵的性命,还有七百多受了伤,简直是奇耻大辱!

“后撤三里!”

阿鲁台看着远处的城关了城门,大明的日月旗在高高飘扬,而在日月旗之下,则是盔甲明亮的明军,还有那恐怖的神机炮!

不得不撤后,这神机炮的距离似乎有些远。

本雅失里见士气有些低落,与阿鲁台商议对策,提议以弓箭压制明军,压制明军的神机炮,然后寻机破城,将城内明军彻底消灭。

阿鲁台喝着马奶,颇有些无奈地说:“这座城恐怕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开,攻城的话,我们的损失恐怕会更大。现在守在外面,加强警备,明军不太可能再得逞。”

本雅失里担忧地说:“若明军将那神机炮运到城外来,那我们岂不是危险?”

阿鲁台呵呵冷笑:“若他们当真将神机炮运到城外来,这倒是一件好事。要知道这东西很是沉重,运出来容易,想要拿回去可就太难了。”

本雅失里想了想,确实如此,但心头总还是有些不安:“若不能早点破城,一直在这里等待明军援军与后勤,恐怕会有变故。还不如离开河套,转向东北。”

失揑干见状,也劝说阿鲁台:“向东北,至胪朐河一带,对我们来说更有利。东面有哈剌温山作为屏障,明军不会那么容易威胁到我们。瓦剌也在西部,我们完全可以休养一段时日,听闻朵颜卫那里对明廷有所不满,或可以利用一二,总比留在河套好。”

阿鲁台一瞪眼:“去胪朐河确实不错,但诸位,你们看清楚,不远处就是明军的城池,半年之前,这里还没有城!若我们现在放弃河套前往东北,用不了两年,明军城池就将遍布河套,他们将不费一兵一卒,将整个河套控制住!”

本雅失里不以为然,河套不是没失去过,只不过明军骑兵损失过大,只能收缩到长城以内,这才得以让鞑靼盘踞河套。

这里水草虽是丰美,但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距离明军太近了。

大同、河曲一线,布置有明朝重军,万一明军主力杀出关来,鞑靼即便能挡住,怕也会折损不少,在这里牺牲一个人,都是不值得的。

但阿鲁台坚持留在河套,本雅失里根本就没有决策的资格。

一连七日,城中明军与城外鞑靼都没有任何动静,城里的人该吃吃,该睡睡,城外的人该放羊的放羊,该遛马的遛马。

但在第八日夜,天色黯淡时,事情发生了变化。

罗凤认为这天太暗了,应该放点烟花,于是将城里所有的虎蹲炮拿了出去,摆在鞑靼军阵两里之外,开始了一场精彩的焰火表演,并以马蹄声奏乐……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盛世标准

东海水师接收了一批火器,昼夜不停前往东北。

辽东都司、大宁都司、北平都司收到朝廷的加急文书,关内、关外的卫所军士调动变得频繁,围绕着朵颜卫、福余卫的外围防线逐渐变得厚实起来。

这一日,水师都督府收到新的命令:调南海水师主力北上,进驻山东琴岛港;

兵部。

铁铉审视着舆图,一脸凝重。

杨荣拿起一份文书,交给铁铉:“水师正在集结,龙江船厂也收到了加快维修郑和水师船只的命令,匠人正在轮班昼夜作业。”

铁铉指了指舆图东北方向:“皇上这是要做什么,鞑靼就算是跑到胪朐河,朵颜卫、福余卫就算是作乱东北,也不至于调动南海水师吧?”

杨荣看了一眼舆图,皱眉说:“确实,南海水师在交趾,要调动也应该调动东南水师,可皇上却下令调南海水师北上,着实有些令人意外。”

铁铉眼神一亮,看向杨荣:“皇上调南海水师而不调东南水师,恐怕只有一个原因!”

杨荣微微点头。

这个原因就是:东南水师忙着呢,有其他事需要干。

可满朝文武都知道,自从朝廷控制澎湖、小琉球岛、大琉球岛之后,东南海域连个其他国家都没了,海盗也基本绝迹。

虽说近一段时间里,零星出现了一些倭寇,但就这点零散的力量,根本不足让朝廷严阵以待,甚至调南洋水师主力北上。

在东南海域毫无波澜的情况下,东南水师每天就是出海钓鱼,怎么可能忙?

若真的忙起来的话,只有一个可能。

铁铉将手指点在大琉球岛的位置,面色严峻:“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鞑靼东进、朵颜卫可能作乱,这都是幌子!皇上真正的目标,是日本国!”

杨荣盯着日本岛屿,嘴角带着一抹笑意:“铁尚书,朵颜卫、福余卫是败将,若不是当年盛庸手下留情,他们早就全灭了。朝廷能收拾他们一次两次,自然能收拾他们三次四次,怎么可能会因为他们而乱了节奏?”

铁铉叹息:“如此说来,水师正在做全面进取日本国的准备?我身为兵部尚书,皇上竟都不告知如此重要的布置……”

杨荣笑着说:“皇上的布置多是出人意料,看着是冲着东北,实则可能是对着东海而去。皇上不说,说明这件事还没有下定决心,一旦局势明朗,时机成熟,皇上自不可能瞒着兵部。”

铁铉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有些失落。

服侍一个善布大局的君主,多少衬托的自己有些无能。

杨荣见铁铉似有担忧,坚定地说:“世人只看到郑和水师带来了新的粮食种子,可许多人都没看到,郑和带回来的不止是粮食种子,还有水师种子!无论皇上是否在构想东海之事,水师都将迎来一批最优秀的将领,有这些人在,彻底平定东海不在话下!”

铁铉重重点头。

郑和带来的新型种子固然是珍贵无比,功在千秋,但他培养出来的一大批水师将士,才是当下最宝贵的财富!

历经近五年的漫长航行,这些水师将士经历了过半的折损,每一个将士都被磨炼出来了!

据郑和水师日志显示,为了确保水师顺利完成使命,他们甚至做好了牺牲一批,另一批人接替的制度,只要船上的人不死绝,船就必须前进!

而正是这种意识,让每一艘船只都在有意培养船长,培养舵手,培养指挥作战,哪怕是百户,小兵,也轮换着不同岗位,掌握了一身的航海本领。

换言之,这些九死一生闯荡归来的水师将士,其中可以直接拉出来充任宝船船长的不下四百,可以充任船队指挥官的更不下千人!

这对于快=速扩张的大明水师而言,是极珍贵的一批力量,他们远远比卫所军士调入水师训练出来的将官更为优秀!

郑和水师将士任一人,挑出来都不是简单之辈!

铁铉将目光从舆图上移开,严肃地说:“等着吧,在郑和水师休整两个月之后,皇上会安排其去处,若大部分将官、军士都进入了东海水师、东南水师,那就可以断定,皇上想要将战火燃至日本国。”

杨荣目光冷厉,带着几分痛恨说:“倭寇自洪武时期就开始骚扰、祸乱我朝百姓,那足利义满甚至派遣军士勾结陈祖义,抢掠阳江船厂船匠!他们能杀到大明来,咱们一样能杀到北山第去。对马岛、壹岐岛之战,就如戏院外贴了一张预告,铁尚书,没有人会认为预告是正戏吧?”

铁铉端起茶,吹了两口又放了下来:“自从阿依努人入京师以来,正戏就在筹备之中了吧?东海水师又占据了济州岛,那里正在修筑大型港口,储备物资。现在郑和水师归来,又壮大了水师力量,想来不出两年,战事必起。”

杨荣不介意,早打晚打,那里都应该打下来,李坚可是说过,那里有不少金银矿,大明钱钞总需要与准备金挂钩的,大明矿产不够,那就得另想办法。

朱允炆确实动了全面进攻日本国的心思,尤其是最近一个月,各地收到的倭寇进犯消息陡增,平静了几年的东海、东南海,突然又变得不那么平静。

虽说这些倭寇没什么力量,构不成多少危害,大部分还被游弋的水师给收拾了,但倭寇进犯的情报还是成功吸引了朱允炆的注意力。

想着让阿伊努人带给足利义满的信也应该带到了,可足利义满并没有放出话要割让大明领土,也没有派人谈判赔偿银两的事,这是铁了心不给大明面子了。

既是如此,那就备战吧。

朱允炆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自己手中彻底解决倭国!

但倭国不是安南,也不是西域,大明可以源源不断从陆地上支援部队,保障后勤。倭国在海外,后勤保障完全依赖水师!

水师若不强,后勤都难保障,更不要说是持续作战了。真要彻底解决倭国,需要动用的兵力必不能少,且必须确保后勤不出问题。

现在还不是直接动手的时候,郑和水师至少要休整三个月,甚至半年,蒸汽机船只还在抓紧建造,形成规模也需要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有些枯燥。

除了大同奏报鞑靼主力挨了一顿揍,向北迁移之外,没多少值得注意的消息。闯关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朝廷的财力完美支撑了这一次移民,东北平原开始出现大片的土地,女真部落也在被迫之下,开始转向了农耕。

五月、六月夏收,各地大熟,丰收的消息不断传入京师。

户部松了一口气,有这些粮食打底,朝廷设置的各大粮仓将逐渐充满。

受大丰收影响,粮食价格一降再降,原本一石八斗粮食价值一两钱钞,现在却只能卖出八百文钱钞。

夏元吉上奏,建议朝廷设最低价收购粮食,以避免谷贱伤民的场面出面,朱允炆应许,以一石八斗一两钱钞打底,命令各府县大量收购粮食。

广西奏报,粮仓爆满,足以支用地方五年。

四川奏报,户户满仓,官仓可支用十年。

北平奏报,粮食积满,可支用三年。

……

经过明王朝四十年的努力,大丰收终于在各地相继出现,朝廷积存粮食空前,仅仅是南京一地,就存有四百万石粮食。

什么是盛世?

对于封建王朝而言,绝大部分人能吃饱饭,就是盛世!

朱允炆在老朱打下的坚实基础上,努力了十年,终于让大明百姓,至少是大部分百姓有了一定的粮食剩余。

就在各地官员上贺表的时候,朱允炆却严厉地呵斥了粉饰盛世的官员,原因是大明京师外的百姓存粮只够一家人吃用八个月的。

八个月?

这还是京师附近!

外地百姓存粮多少?

三个月!

大部分百姓家在缴税之后,需要将粮食卖掉换取其他生活物资,林林总总之外,留一部分生活所用,家里的存粮也只够三至五个月!

连一年的存粮都不到,你们也敢叫盛世?

面对建文皇帝的怒斥,有些官员很是憋屈,这历史书上记载的盛世,哪个查询过老百姓家里存粮够吃多久,都是说官仓满、地方备灾仓满,足够支用多少年……

“皇上,不妨给盛世定下标准。”

杨士奇出班。

有了指标,有了标准,大家就知道什么是盛世,什么时候才能到盛世,而不至于再有官员上奏,结果挨批。

朱允炆思虑再三,对满朝文武说:“盛世标准有六:其一,百姓家有余粮,足够支用一年半。其二,百姓家有余财,足够支用一年半。其三,官仓满,足以支用七千万百姓一年。其四,官冶炼铁产量超一万万斤。其五,文教兴旺,百姓之家无白丁。其六,军力强盛,敌胆丧不敢轻举妄动!若无一项达标,则非是盛世,诸位还需努力……”

解缙、杨士奇等人有些郁闷,粮食的话,当新粮食、高产粮食出来之后,应该不难完成。

可百姓之家无白丁,这就有点困难了。还有敌人动不动,这个大明说了不算啊,威慑再强,也终究只是威慑。还有那钢铁产量,这……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马鞍山冶铁厂

对于朱允炆定下的盛世标准,许多官员理解粮食,理解文教,甚至是理解军强,却不理解钢铁产量。

钢铁的产量高低和盛世与否有什么关系,至于用它作为盛世的标准之一?

明代官员对于钢铁产量还不那么敏感。

确实,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钢铁产量增加一点,减少一点,似乎与日常生活关系不大,毕竟钢铁产量再低,买个锄头、菜刀还是可以买得到的,产量再高,我家也不需要太多铁器不是?

明代嘛,建筑行业不需要钢筋,钢材也不会进入房地产领域,民用需求量有限,打个铁锅、菜刀、镰刀,确实用不太多。

但钢铁的数量,确实关乎国力,关乎盛世。

这一日,工部尚书郑赐入宫。

朱允炆看着日渐苍老的郑赐,眼神中闪过一缕悲伤,让内侍搀扶着郑赐莫要行礼。

郑赐谢恩之后,腰有些佝偻。

朱允炆感叹:“郑爱卿,你这头发都白了啊。”

郑赐神情中带着自豪,平和地回道:“岁月催人老,又恰逢大时局,臣不敢不用心,头发白了,心尚有力。”

朱允炆凝重地点了点头,说:“朕已经下了调令,宋礼不日会返回京师,工部的摊子太大,你年事已高,就不要这么强撑着了。”

“皇上……”

郑赐有些着急,皇上这是要让自己致仕吗?

朱允炆摆了摆手,安抚道:“你莫要多想,以你的贡献,工部尚书始终是你的,无人可代。只是朕也不忍你操劳过度,夜夜熬灯,等宋礼回来,你就专门负责管理铁船事宜吧,其他的事,交给宋礼去办,他是年轻人,熬得住。”

郑赐感动不已,又想下跪。

朱允炆走出拦住,看着郑赐灰白的眉毛,拍了拍郑赐苍老的手,叮嘱道:“大明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强盛,你可要陪着朕,看十年、二十年后大明是何模样!”

郑赐眼眶湿润,面对真性情的皇帝,保证着:“臣一定好好活着,陪陛下看咱大明更强盛。”

朱允炆点了点头,赐座之后,回到桌案后坐了下来,抽出一份文书:“蒸汽机在造船上的应用越发娴熟,匠学院、工程机械院、二炮局的匠人借助蒸汽机,设计了众多工具,现如今蒸汽机铁船制造的效率大幅提升,平均四个月制一艘纯铁船,这个结果是可喜的。”

郑赐很是欣慰:“皇上,纯铁船在抗风浪,抗撞击,防火攻等方面,可谓强大。现如今,类大福船的纯铁船已开始批量生产,仅龙江船厂,就同时有八个船坞制造纯铁船,马鞍山船厂十六个船坞,全部制纯铁船,相信再过半年,水师便可以陆续接收纯铁蒸汽机船只。”

朱允炆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纯铁船搭配蒸汽机,水师才有纵横四洋的资本。只不过,务必关照好匠人,这些匠人可都是宝,不可使役过度,工部需多留意。”

郑赐连忙答应。

朱允炆拿出另一份文书,看了看有些疲态的郑赐,又放在了桌案上:“船厂但有困难,皆可奏报。”

郑赐摇头:“目前并无困难。”

朱允炆笑着,让内侍送郑赐离开,然后翻开桌案上的文书,眉头紧锁。

这一份文书是骑炮兵营的宣青书写的,文笔倒是柔和,但指向却很清楚:

二炮局不给火器,我们训练跟不上。

朱允炆询问二炮局,二炮局的回答是,生铁跟不上,制造速度缓慢。询问工部,算了,郑赐已经够累了,再让他操心这档子事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陶增光、胡元澄也着急,二炮局用铁最初是不紧张的,可随着铁船制造大爆发,加上匠学院大量制造蒸汽机,这里面的用铁量一个比一个高,截流了二炮局的用铁。

匠学院说蒸汽机优先,要铁。

船厂说制造铁船紧要,要铁。

二炮局还没张嘴,兵仗局、科技局又开始瓜分,等轮到二炮局时,铁已经不多了。要不是二炮局事关火器制造,皇上又经常到后湖钓鱼,估计二炮局的那一份都被瓜分了。

事情查来查去,并不是谁的问题,而是大明铁产量跟不上的问题。

朱允炆揉了揉眉心,对这个问题也有些头疼。

大明要建造基础工业,就必须有大量的钢铁作为支撑,可偏偏大明的钢铁产量增幅有限,跟不上日益增长的需求,处在供不应求的状态。

想想也是,一艘纯铁船,足够制造几十门神机炮了,加上蒸汽机及其配套,吃下的钢铁可不在少数。

此外,军队推行火器化改造,新式火铳大量生产,神机炮、虎蹲炮大量生产,这些都需要铁来支撑。

需求一下子增长了十几倍,可铁矿开采量、冶炼量却只增长了三倍,实在是没办法。当库存耗尽,全都依靠新开采、新冶炼补充时,钢铁不足的问题立马暴露出来,成为了水桶中的短板。

前些日子,匠学院找到了新型的开矿办法,借助小型蒸汽机提供动力,实现快速打孔,通过合理布孔,填充火药的冲击力实现铁矿开采,效率确实增加许多。

这种办法如今只应用于几座完全由朝廷控制的铁矿之中,毕竟火药不能外流。可以说,铁矿开采已经不成问题,成问题的是冶炼环节。

就在朱允炆发愁不已的时候,马鞍山冶铁厂的郎中送来了一封奏折,正是这封奏折,让陷入困境之中的冶炼问题得到了解决。

七月初,朱允炆与刚回京的工部侍郎宋礼、二炮局胡元澄、匠学院院长公输巧乘蒸汽机船出京,前往南京上游的马鞍山冶铁厂。

百余里的路程,对于几次改进后的蒸汽机船只而言,只用了两个时辰便已抵达。

马鞍山冶铁厂建立虽然只有两年,却聚集了大量有经验的冶铁匠人,是工部直接控制、直抓的大型冶铁厂,其主官是工部虞部的郎中,副手为员外郎。

郎中名为马望,员外郎为刘麟,马望是科举出身,国子监结业,善于组织,善于管理。刘麟是冶炼匠人,年仅二十七岁,却已成为了马鞍山冶铁厂的主官,其父亲、祖父,都是冶炼匠人,深得传承。

守卫拦住了朱允炆等人的去路,马鞍山冶铁厂闲人免进。

没办法,一个个朴素打扮,也不像是官。

宋礼拿出了腰牌,工部侍郎的通行证还是很管用的,军士不敢阻拦。

朱允炆看向远处的高炉,指了指:“直接去那里看看吧。”

宋礼、胡元澄、公输巧等人自是应从。

汤不平护卫在侧,行过二百步左右,至一冶炼厂区,有栅栏防护,军士值守,验腰牌出入。

朱允炆很是满意,无规矩不成方圆,这里管理森严一点也好,毕竟是朝廷寄予众望的冶炼基地。

勘验身份后,朱允炆一行人终进入内部。

此时马望已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原以为是礼部侍郎来了,定睛一看,直接跪倒在地,我的乖乖,不就是上了一封文书,怎么还惊动皇上了。

“起来说话。”

朱允炆抬手。

马望笑着起身,站立一旁,丝毫不见紧张:“皇上可是为了那大鉴炉而来?”

“这一看就是国子监出身。”

公输巧笑着打趣。

胡元澄、宋礼连连点头称是。

纯碎科举出身的官员见到朱允炆,不是诚惶诚恐,就是先拍一顿,像是直入主题,目的性很强的,多数是国子监磨出来的。

国子监的监生都清楚朱允炆的性情,皇上不喜欢弯弯绕绕,直入主题,大家都节省时间。和朱允炆打交道与和官员打交道,是两码事,需要采取两种不同的策略。

“公输院长,我是五年时于国子监结业,当初还上过院长的课,可惜高深莫测,非我等可学,这才转修了农学、商学。”

马望接过话。

公输巧看向朱允炆,有些疑惑:“皇上,人才应人尽其用,他修农商,为何进入了马鞍山冶铁厂?”

朱允炆哈哈大笑:“公输先生可不要被他欺骗了,他修习农商不虚,可他最擅的还是组织与管理。这马鞍山冶铁厂可不好管啊,你告诉公输先生,这里有多少人?”

马望不假思索:“目前马鞍山冶铁厂有冶铁匠人三百二十七,协助军士九百二十四,协助农夫二百七十五。此外,还与大小官员二十四人,后勤辎重人员五十八……”

人员的管理是最复杂的,想要让一个个人员从混乱无序到井然有序,除了基本的服从外,还必须有高明的管理、分工与协作。

这马望擅长的就是这一点,分工协作,各司其职,有序管理。

“带我们去看看大鉴炉吧,若真如你们所言,那将是大功劳!”

朱允炆很是期待。

马望引着朱允炆等人走入冶炼区,召来刘麟,主动说:“臣对冶炼之事了解并不多,这大鉴炉是刘麟带匠人搭建,还是由他来说更为合适。”

朱允炆看着脸上一片片白的刘麟,微微点头:“朕听过你的名字,郑尚书说你技艺惊人,冶铁质量高其他人一头,今日就让朕开开眼,看看你们打造的大鉴炉到底如何。”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大鉴炉,大冶铁

马望引着朱允炆、宋礼等人进入厂区

经过几处低矮的冶炼炉之后,终于抵达了高炉所在区域。

刘麟指向前面的高炉,一脸肃穆地说:“皇上,这就是几百匠人集思广益,屡屡尝试打造的大鉴炉。”

朱允炆、宋礼等抬头看去,只见十丈外矗立着一座体型稍大的高炉,炉高一丈五尺,上下粗,中间稍细,上面还在喷着白色雾气。

大鉴炉两侧设有移动的高梯,梯子上部有空间,足以容纳五六人。

刘麟介绍着:“整个高炉全用石头垒砌,以牛头石为高炉内壁,以简千石为炉门。这里有大型风箱,鼓风口设计为一尺六寸,运作时需要至少四个人拉拽,多设为六人。出铁口设计为两尺五寸,出渣口设计为两尺七寸……”

朱允炆不知道什么是牛头石、简千石,也不知道什么“黑沙为本,石子为佐,时时旋下”,只关心产量与质量,在听完刘麟对大鉴炉的介绍之后,直接问:“这种高炉一日可以冶铁多少?”

刘麟笑着说:“皇上,这种大鉴炉,每炉可以装入矿砂两千斤,一个时辰可炼出一炉铁,以十斤矿砂出三斤生铁来论,一个时辰可冶铁六百斤。若连续作业,一日可冶炼可达十个时辰,能出六千斤生铁。”

“六千斤?”

朱允炆暗暗盘算,一日六千斤,一年合二百多万斤,折合后世标准,也才一千多吨……

宋礼对这个结果赞叹不已:“皇上,日产六千斤,可谓惊人。”

朱允炆暗暗叹息,一万万斤,也就是一亿斤,才五万吨,距离西方工业革命时动辄几十万吨依旧差距遥远,定下这个标准,大明实现起来都有难度啊……

不过,这大鉴炉确实比其他冶铁炉生产效率提升了太多,极大增加了铁的产能,目前没有更好的先进技术,但可以发挥朝廷优势,扩大大鉴炉的数量!

朱允炆看着马望、刘麟与一干匠人,满意地说:“这大鉴炉朕看不错,当推至各地,扩大钢铁产量。你们也知道,咱们水师要建造铁船,蒸汽机也要大批量制造,还有火器,若连钢铁都无法跟上,咱们的将士拿什么去战斗?”

马望、刘麟等人满脸欢喜。

得到皇上的认可,这对任何匠人来说都是荣耀。

马望也没想着藏着掖着,拿出了一份方略:“臣以为,马鞍山冶铁厂应全面兴建大鉴炉,以打造三十大鉴炉为准,让这里成为朝廷用铁的最大供应冶铁厂,同时将大鉴炉技术推至北平附近,于遵化冶铁厂大规模兴建大鉴炉,实现南北互动。”

朱允炆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然后交给宋礼,对公输巧说:“看到了吧,这就是人才啊,坐在马鞍山冶铁厂,却还能想着全局。”

公输巧看着马望,苍老的脸上满是笑意,不用说,这个家伙未来很可能会进入工部高层。

“来,冶一炉铁让朕看看。”

朱允炆安排道。

刘麟让朱允炆等人退至安全区域,然后组织匠人、农夫、军士,运输物料,焦炭,点火,两侧人手嘿吆嘿吆地拉动风箱,有人看温,安排人员移动高梯,物料倾倒……

马望见朱允炆已大汗淋漓,安排两个人给朱允炆扇风。

朱允炆止住了扇风的匠人,这炎炎夏日,本就热,加上冶铁的热量,让厂区内变得更是燥热。那些匠人一个个穿着短裤,上身赤裸,汗水一道道流淌。

没有人有时间享受风。

随着冶炼不断进行,周围的温度更高,朱允炆额头也不断滴落汗水,看着挥汗如雨依旧劳作的匠人,朱允炆对马望询问:“匠人一个月有多少钱钞?”

马望知晓朱允炆重视匠人,早年间更是称“伟大的匠人”,经过多年改制与财政好转,匠人的待遇早已超出洪武年间,于是含笑说:“回皇上,匠人辛劳,每日可得一百三十文,一个月大致四两钱钞。”

公输巧在一旁点头:“四两钱钞,算不得苛刻。”

朱允炆看向忙碌的匠人,感叹道:“四两钱钞,是不少了,可相对于他们的付出还是少了些。工钱应与产量挂钩,有了这大鉴炉,产量上去了,工钱不能不增加,工部在这方面,是不是应该注意点?”

宋礼自是答应:“现如今朝廷缺铁,他们制造出这种大鉴炉,本就是有功,当赏。至于日后匠人工钱,臣以为可以按每斤来计,抛去成本,厘算出每斤折合多少合适,匠人多产多得,朝廷还能解决铁荒,这是好事。”

朱允炆笑着说:“这一点应抓紧敲定,到时在这里挂个横幅,写上:劳有所得,多劳多得。鼓励匠人多生产。”

马望激动不已,这就意味着朝廷下属的冶炼厂也引入绩效管理了啊,以后向产量与质量看齐,定能调动起匠人们的积极性。

铁是战略物资,产量高低,是衡量国力的一大指标。

面对日益增长的用铁量,朱允炆必须想尽办法,促使冶铁量跟上来,没有庞大的钢铁产量支撑,初级工业就是个笑话。

“开炉,出铁!”

随着匠人们高喊,巨大的锁链拉动,打开了出铁口,红色的铁水缓缓流淌至铁水沟,又顺着铁水沟缓缓分流……

朝鲜南端,不知名小岛。

一个渔民看着一小包碎银,眼神中透着贪婪,连忙对眼前面色凶狠的倭人说:“没问题,从今以后,她们两个就是我的闺女!”

倭人抽出腰间的刀,刷得砍断一旁的小树,威严地说:“李麻子,收了钱就要办事,若是你不按规矩办事,你知道的,我们可是会杀人的!”

李麻子看了一眼被斩断的树,将银两揣入怀中:“放心,不就是两个女儿家的事,包在我身上。说吧,你们想让他们去哪里?”

“剩下的事,你听她们的。”

倭人说完,上了上船,游荡而去。

李麻子看向一旁的两个清绝女子,都是十六七岁,正是风华绝代的时候,长得更是俏丽,若不是看到两人腰间的短剑,李麻子都想扑上去了。

“我叫李秀姬,她是我的妹妹,李秀师。”

李秀姬撩了撩眼前的一缕秀发,带着风情。

李秀师抬手摸了摸秀发上的发簪,摘了下来,温柔地递给李麻子:“现在,你是我们的父亲,身无长物,这就当我们的礼物吧。”

李麻子接过发簪,手在李秀师的手上轻轻捏了下,柔嫩的感觉令人心神荡漾,咧嘴说:“走,咱们回家。”

李秀姬、李秀师对视了一眼,跟着李麻子上了岸。

李麻子让两人换了一身破烂衣服,将自己打扮的狼狈不堪,这才带两人抵达了小渔村,逢人便说这是自家被倭寇掠走的两个女儿,花了大价钱赎回来。

小渔村的百姓们都知李麻子早年丢了两个女儿,见两人回来,虽有疑虑,但也没见怪。李麻子找官员上了户籍,从此之后,李秀姬、李秀师就成了朝鲜国人。

半个月后,李麻子出海,不幸遇难,李秀姬、李秀师哭了很久,之后告别乡亲,一路向北,前往松京,一路之上,逢山登山,遇河看河,到了城里,更是观察着城防与驻兵。

而像李秀姬、李秀师这样的女子,还有六百余之多,此外,还有一些男人,以各种方式潜入朝鲜,打探着各方情报。

松京。

李芳远看着将作监打造出来的蒸汽机,脸直抽动,大明的蒸汽机连船都带得动,你们设计的什么玩意,这东西连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都带不起来,你管这叫蒸汽机?

匠人武查看着要发怒的李芳远,连忙跪下:“大王,蒸汽机的信息实在是有限,我们也不知大明是如何设计,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力量。”

李芳远握着拳头,心有不甘:“都告诉你们了,蒸汽机就是烧水,烧水啊!你们能不能用点心,大明匠人能做到的,咱们凭什么做不到?限期三个月研制出来,要不然全都斩了!”

一干匠人慌了。

这不是逼人走上绝路吗?

大明研制蒸汽机用了多久没人知道,但据说仅仅是改良,迭代,就用了一年半才最终定型。我们连蒸汽机里面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让我们咋整?

金士衡见状,连忙劝说:“大王,欲速则不达。蒸汽机对我们来说,恐怕还有太多难度,不妨徐徐图之。”

李芳远愤怒地喊道:“知道原理了,为何做起来还是如此困难?难道说,没有图纸,你们就永远打造不出来蒸汽机?最多六个月,再不拿出蒸汽机,刀来伺候!”

金士衡有些无奈。

李芳远这是被大明刺激到了,人家的蒸汽机船只都开始南北往来了,自家还在学习大福船的制造技术……

河仑拿着一份文书匆匆走来,奏报:“大王,收到消息,沿海附近有不少身份不明的倭人入境,恐怕会有所图谋。”

李芳远摆了摆手:“图谋?足利义满都被明军打了一顿,至今不敢走出北山第,能有什么图谋。现在最紧要的,是科技,我们要跟上大明的脚步!今年要选拔更多的青年才俊前往大明,一定要掌握蒸汽机的制造技术!”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乌斯藏集议

乌斯藏。

花教尚师昆泽思巴、黄教尚师宗喀巴,弟子释迦益西,止贡寺座主——领真巴儿吉监藏,白教活佛得银协巴,从不同方向,各带弟子抵达拉萨。

白教尚师哈立麻,札巴坚赞第悉发出召唤,共商乌斯藏未来。

这是乌斯藏罕见的一次会面,往日里矛盾重重的诸多教派,竟放下争议,坐在了一起。

促成这一次会面的,不止是哈立麻,札巴坚赞,还有大明。

自大阅兵结束之后,朱允炆就派遣宦官候显、行人陈诚与安全局霍邻,护送哈立麻等人返回乌斯藏,同时召论乌斯藏未来一事。

霍邻翻看着找来的舆图,头皮发麻:“这地方竟都在高山之上,连个低洼地都找不到?”

陈诚重重捶了捶胸口,大口呼吸地看着候显与霍邻:“你们是怎么抗住这古怪的,为何我依旧喘不过气?”

候显苦涩地说:“我刚来时,可是躺了半个月才适应下来。倒是霍镇抚,为何没有半点不适?”

霍邻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

都说高原有气瘴,平原上的人上去了就受不了,不用打仗就会折损过半,可自己上来,为啥没半点感觉?

陈诚有些憋屈,靠在椅子上:“听说其他教派的尚师都来了,距离会谈还有两日,这次我们能不能完成任务,事关朝廷对乌斯藏的态度与未来施政,我们一定要促成和平解决乌斯藏。”

霍邻手指落在葱岭的位置,笑着说:“和平自然是要争取的,但皇上说了,实现和平的后盾是强大的军队。听说袁岳带了一批人正在这里练兵,也不知怎么样了。”

候显给陈诚倒了一杯热水,对霍邻说:“有皇上安排策略,还派了太医跟去,想来袁岳那里是没问题。可问题是,袁岳他们在葱岭,乌斯藏的僧人、首领们看不到大明军士站在高山之上,未必相信咱们有登上高原的能力。”

霍邻点头,这倒是。

袁岳练兵的地方距离乌斯藏主要势力太远了,消息能不能传过来,很难说。只靠着大明人自说自话,人家也未必相信。

陈诚喝了一口水,严肃地说:“若是他们不信,必然不会答应朝廷派驻军队至乌斯藏长驻的条件。”

霍邻冷笑一声:“是大明的领土,驻军没商量。不同意,就打到他们同意为止。让我说,你们两位是不是太露怯了?莫要被和平绑住双手,和平是目的,是结果,可不是手段,什么是手段,手段是谈判和武器!”

候显看着锋芒毕露的霍邻,思考了下,终点了点头。

陈诚也赞同霍邻的看法。

虽说这支队伍的正使是轻车熟路的候显,但真正做主的人是霍邻,这是朱允炆亲自吩咐的,看重的就是霍邻与帖木儿谈判时的魄力、智慧与勇气。

“商议下对策吧,若当真出现诸多教派共同反对大明进驻军队,我们应如何应对。”

陈诚感觉好受了一点,提议道。

霍邻、候显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两日后,关系乌斯藏未来的大集议在布达拉宫的大昭寺里举办。

哈立麻发起的倡议,见诸位都坐了下来,便介绍道:“这三位乃是朝廷使臣,候显、陈诚、霍邻,与我们共商乌斯藏未来之事。”

众人起身,对候显、霍邻等人行了个佛礼,候显等人还礼。

在众人再次坐下之后,哈立麻又介绍了一番,噶当派、噶举派、萨迦派、盆布派、格鲁派(红、白、花、黑、黄派)尚师、弟子等等。

一番介绍之后,哈立麻开始了讲述:“诸位应该听闻了消息,去年时,受朝廷使臣邀请,我与札巴坚赞第悉前往大明京师,朝见天子。在那里,我见识到了一个圣明且睿智的天子,见识了百姓富足,国力强大,更见识到了超越任何时代的强大军队。”

“我相信,在这世上,再没有比大明更强盛的国家,也没有比大明军士更勇猛的军队了。曾横扫万里的帖木儿已经失败了,他死在了征讨大明的战斗之中。大明完全控制了西疆,接收了亦力把里的所有领土。西疆的伊斯兰教徒依旧是伊斯兰教徒,大明并没有消除他们的信仰……”

听着哈立麻长长的话,花教尚师昆泽思巴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哈立麻:“尚师,我们跋山涉水而来,并非是听你讲述故事。有什么紧要的事,还请直说。”

哈立麻呵呵笑了笑,淡淡地说:“既是如此,那我就直言了。大明天子说了,乌斯藏臣服于大明,是大明的领土,并提出在乌斯藏进驻军队。只要乌斯藏内部的教派不反对朝廷,朝廷就不会干涉任何教派的传播。”

昆泽思巴凝眸,众人侧目。

气氛一下子冷了起来,场面安静得让人难以忍受。

昆泽思巴阴沉着脸,将目光投向候显等人:“如此说来,天子是想派遣军队,强行占领乌斯藏了吗?”

候显听着翻译,肃然地回道:“这位尚师怕是听错了吧,这并没有关系,我再重申一次,天子说的是,要在乌斯藏进驻大明军队,并没有说要强行占领,更没有说发起战争,这是一种和平的商议。”

昆泽思巴看穿了大明的把戏,直接戳穿:“话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想要彻底占领乌斯藏?哈立麻札巴坚赞,这种事你们也敢点头?”

札巴坚赞看着恼怒的昆泽思巴,双手在腹下结印:“尚师应该知道,乌斯藏臣服大明,既是如此,大明要派驻军队,拿什么理由去拒绝?当初元廷控制乌斯藏的时候,在座的诸位想想,你们的老一辈,谁反对过元朝驻军乌斯藏?”

昆泽思巴脸色有些难看。

札巴坚赞并没有说错,在元朝统治乌斯藏的时候,不仅清查户口,确立差役,征收赋税,还建立驿站,派驻军队,镇守边疆。

看着昆泽思巴的那张脸,札巴坚赞高声喊:“没有人反对元,却有人想要反对明,这是何故,是认为大明不如大元,可你们莫要忘记了,元廷已经被明朝消灭了,现在游荡在草原上的,只是鞑靼和瓦剌,所谓的大汗,也不过是今日立,明日杀!”

此话一出,霍邻都不由得赞叹,看得出来,此人是心向朝廷的。

白教活佛得银协巴叹了一口气,缓缓说:“元走明来,终究怕是个麻烦。不是我们抵制朝廷派驻军队,而是乌斯藏保持现在这个状态挺好,没必要作改变。若因派驻军队引起混乱,恐怕也有违天子本意吧?”

札巴坚赞刚想说话,陈诚抢先说:“活佛这话说得并没道理。据我所知,在元朝控制时期,乌斯藏大体上保持着和平,只有大小领主在内斗,引起了不少乱子。我朝天子睿智英武,愿为乌斯藏百世和平打下基础,派驻军队,也是为了保证乌斯藏不乱,如船有压舱石,如风雪来时的大山,是庇佑这里所有僧人与百姓的。”

得银协巴反问:“可如今船不出海,风雪不曾到来,何必耗心思做压舱石,矗在那里做大山?这不是白费力气,遮挡光明?”

陈诚笑道:“是船,终究要遇到风浪,若没有压舱石,只能说明这船太浅薄,出不了海,行不了远。风雪早晚会下,若无山遮挡,大雪覆灭,到时候就是有阳光也照不到人了吧?”

得银协巴阴沉着脸。

哈立麻看向黄教尚师宗喀巴,问:“你意下如何?”

宗喀巴盘弄着佛珠,将目光投向候显、陈诚与霍邻,一字一句问:“若乌斯藏拒绝天子,会发生什么?”

候显、陈诚没想到宗喀巴竟是如此直接、犀利。

霍邻起身,神色木然地看了看宗喀巴等人,说:“在回答尚师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给诸位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我再回答,如何?”

“请。”

宗喀巴说,其他人不解原因,看着霍邻。

霍邻转身,从一名军士手中接过一个长长的木箱子,提了过来,拿出钥匙,咔吧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尊虎蹲炮,还有三发火药弹。

哈立麻、札巴坚赞吞咽了下口水,脸色有些苍白,大明使臣带来箱子,两人是知情的,毕竟还有一堆礼物,也都是木箱子装的,可带来火器,这个是完全不知情啊……

这不就是在大阅兵中出现的虎蹲炮吗?

当时“神机虎蹲,攻坚破阵。飞弹卫国,壮哉大明”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一排排虎蹲炮看得人畏惧,他们咋还带到高原上来了?

霍邻很熟悉虎蹲炮,熟练地打开支架,拿起锤子,铛铛几下,又补了几次,钉子才砸入石砖之内,加上火焰,添加引线之后,回头看向一众人,咧嘴笑道:“大明是礼仪之邦……”

“什么意思?”

“哦,请你们捂住耳朵。”

哈立麻、札巴坚赞也没亲自见识过火器,不知道这玩意到底有多大威力,当初大阅兵的时候也没实弹操作过啊……

没人听霍邻的,一个个都直愣着耳朵,还有几个好奇的竟然凑到了虎蹲炮前面去看,就差把脸放在炮筒上了。

霍邻让他们让开,不然火药弹落在近前,大家一起完蛋……

「PS:

感谢踏雪横行打赏,感谢英国嘤嘤猪打赏,感谢百小小度不知道是谁的读者兄弟打赏,感谢七只小猫里好运来等兄弟一直以来的打赏支持。

惊雪谢过。」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实力与吹牛

没对等的实力,就没对等的谈判。

霍邻经历过与帖木儿的战争,清楚谈判建立在实力基础之上。

大明与乌斯藏,论实力,大明有着绝对优势,哪怕这里是高原地带。

但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乌斯藏的这些高僧啊、活佛啊、第悉啊,根本就不知道大明的强大啊……

如果帖木儿知道大明的火器那么猛,估计也不会倾尽全力死磕大明了吧。

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搁在这里,那就是乌斯藏不怕大明,总结一句就是:不知虎(大明)的可怕。

霍邻决定让老虎威风一把,让这些家伙清醒清醒,别一个个得道高僧,对大明的认识还是稀里糊涂。

竖起拇指,霍邻调整着虎蹲炮的角度,目光盯着远处碗口粗的油松树林,确定没人之后,从怀中取出火折子,低沉着嗓音说:“你们最好是祈祷这个声音成为绝响。”

哈立麻、札巴坚赞脸色微变。

昆泽思巴、宗喀巴、得银协巴等人不明所以地看着。

候显、陈诚退后两步,捂住了耳朵。

火药弹放了进去,引线被点燃,随着火药一声沉闷的击发,火药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飞起,划过优美的弧线,落在了油松树林之中,随后便是一声巨大的声响,一棵油松树咔嚓折断,更多的是枝条断裂,落叶纷纷!

哈立麻摇晃着有些震撼的脑袋,定睛看着远处,毁坏只在巨响之后的顷刻之间!

这就是大明的虎蹲炮!

札巴坚赞嘴角抽动,似有些痉挛。

虎蹲炮啊,大阅兵出来的时候可是引起无数人的欢呼,听说大明在战场上应用了很多次了!

看这威力,若是炸在人群之中的话,恐怕人已经没了。

火器!

强大的火器,强大的明军!

札巴坚赞不否认自己不希望大明进驻军队,但拿什么去挡住明军?

醒醒吧!

大明的天子决定的事,就没有他办不到的,他是人间的主宰,拥有人间最可怕的力量!最要人命的是,他还很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大把的精力去干自己想要干的事……

他想要在乌斯藏驻军,那就一定会驻军。

札巴坚赞翻阅过大明的对外战争典籍,基本上是打一次,占一地,安南,大小琉球,西疆,大明的版图一次次扩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种扩张并没有拖垮大明的国力,反而让他们变得更强大!

尤其是那神乎其技的蒸汽机,完全机械动力,简直超出了人的想象。大明已经使用机械制造机械了,可乌斯藏呢?

大小领主,各自为一点点奴隶、地盘争斗来争斗去,拿着的还是破烂不堪的武器,连个像样的盔甲都没有,拿什么和大明拼去?

现在低头,让明军像元朝时期一样进驻,大家都好,若是等到朱允炆派遣大军征讨,怕乌斯藏的一切都要推倒重来,僧人沦为奴隶都有可能!

我札巴坚赞不想当奴隶,我想成为朱允炆手中的力量,而不是朱允炆的敌人!

昆泽思巴、宗喀巴等人走向油松树,看着地上的三寸土坑,还有歪倒的油松树,一片掉下来的枝条,满地碎叶,一个个心惊胆战。

“这是什么力量?”

得银协巴有些震惊,嘴唇发白。

宗喀巴凝重地看着这一幕,手微微颤抖,看向一旁的弟子释迦益西:“你见识过这种威力的武器吗?”

释迦益西摇头:“此物一出,肉身被灭不过是瞬息,没有人能阻挡。”

宗喀巴看着被直接炸断的油松树,仅靠着一点点树皮支撑着没有掉在地上,那残断处,竟还有火烧的痕迹。

“这恐怕就是哈立麻召集我们的真正原因吧。”

宗喀巴理解了哈立麻的苦衷,他绝不会轻易出卖乌斯藏的利益,任由大明欺压在乌斯藏之上。可现在来看,哈立麻根本就没有其他的选择!

领真巴儿吉监藏哀叹一声,默然思索:大明,到底有多强大?

霍邻走了过来,满是惋惜,有些痛苦地说:“哎,虎蹲炮较之神机炮还是差远了,若是神机炮拉过来的话,估计这周围几棵树也要折断……”

宗喀巴差点被绊倒,昆泽思巴也瞪大了眼,其他几位大人物也震惊不已。

什么情况?

听霍邻的意思,这虎蹲炮还不是大明最强大的火器,还有比这更厉害的?

得银协巴看向走来的哈立麻与札巴坚赞。

哈立麻并没有保留,而是坦然说:“诸位并没有前往大明京师,没有遇到开国四十年大阅兵,可以告诉你们的是,大明的军队正在朝着火器化改变,什么是火器?就是这种类似于虎蹲炮的东西,他们可以隔着很远直接射杀敌人。”

“不就是弓吗?”

一个弟子问。

哈立麻扫了一眼,冷冷说:“火器与弓不同,弓一次只能杀一人,可火器,一次可杀多人。弓需要大量的力气,耗光了力气,再无战力,火器只需要填装火药、火药弹,点燃,连续作战半日也不见疲惫!”

札巴坚赞看着依旧不理解的众人,补充了句:“像这样的虎蹲炮,明军拥有的数量很多!”

霍邻插了句:“不多,也就是二十万门而已。”

“二十万?!”

哈立麻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札巴坚赞几乎晕倒,疯狂的大明啊,你们制造这么多干嘛!

候显、陈诚看着被吓呆了的高僧们,两人凑到一块。

“咱有二十万虎蹲炮?”

“不知道啊。”

“我咋感觉霍邻在吹牛,你看看他拱鼻子了。”

“有吗?”

陈诚看去,果然这家伙的鼻子又动了动,不由喊道:“霍邻,朝廷有二十万虎蹲炮的事需要保密,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难道你还想将朝廷有十万神机炮的事也告诉他们吗?”

“啊——”

霍邻傻眼。

我的乖乖,十万神机炮,你也真敢吹……

嘎嘎——

一群乌鸦飞了过去。

候显连忙捂住陈诚的嘴,抱歉地看着众人:“那什么,他们两个说的都是胡话,大明没有二十万虎蹲炮,也没有十万神机炮,你们放心,绝对没有……”

委屈。

候显感觉很委屈,自己说的可都是实话,为啥这一个个高僧都不信自己!

你们可都是高僧啊!

哈立麻、札巴坚赞相信霍邻、陈诚的话,大明阅兵展示了众多的火器,听说打帖木儿的时候动用火器无数。

想想也是,帖木儿哪里是那么容易失败的,一定是海量的火器给消灭,估计大明人手一个火器,昌都剌之战大明应该派了三四十万军队!

按照大明的疆域,大明的国力,对火器的推崇,没几十万火器怎么说得过去……

一定是这样!

昆泽思巴感觉嗓子很干,几十万火器,整个乌斯藏还不到百万人口,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

宗喀巴也没想到,大明竟拥有如此庞大规模的火器!

一个火器,一发火药弹就能毁掉一小片地方,如果火药弹足够多,岂不是可以覆盖一片区域?

这释迦牟尼个佛,咱们还咋拒绝大明?

得银协巴苦笑不已,这大明果真有这么强大了吗?

重新坐定,一干人不言语了。

霍邻看向宗喀巴,板着脸说:“之前这位尚师问,若乌斯藏拒绝天子,会发生什么?现在我可以回答你,拒绝天子,就是拒绝和平。天子宽仁,不希望看到生灵涂炭,我们也会争取一切可能,以和平来促成大明军队进驻乌斯藏。”

陈诚附和:“对,我们珍惜和平,并且已做好了随时进驻乌斯藏的准备。天子知高原有气瘴,特意安排几万军士驻守葱岭,目前已完全适应高寒气候。”

葱岭?!

宗喀巴、昆泽思巴心头有些颤抖。

乌斯藏以北,曾经的亦力把里国,现在的西疆省里,有气瘴的也就那么几个地方,葱岭确实和乌斯藏的情况近似,若明军适应了葱岭的环境,那一定也可以适应乌斯藏!

这也就意味着,明军随时可以征讨乌斯藏,随时可以发动战争,若是乌斯藏拒绝天子……

得银协巴垂头丧气,无奈地问:“大明有给我们选择的余地吗?”

候显笑着回:“我认为是有的,至少你们可以选择和平,而不是其他。”

哈立麻看着失落的众人,平静地说:“诸位为何抵制明军进驻乌斯藏,不就是担心大明天子干预佛寺,扰乱乌斯藏的现状。我认为,这件事是可以商谈的,我们可以派遣特使再去京师,定下约定。”

宗喀巴直截了当地指出:“有些约定,约束不了人。若明廷进驻军队,无异于直接控制了乌斯藏。那日后乌斯藏是谁说了算?”

霍邻呵呵笑了起来,盯着宗喀巴说:“尚师觉得,不允许朝廷军队进驻,过个一年半载,这乌斯藏是谁说了算?”

宗喀巴站起来:“你在威胁我们!”

霍邻呸了一口唾沫,也跟着站了起来,针锋相对:“元廷可以进驻军队,大明不可以?若诸位拒绝大明进驻军队,没问题,我们现在就启程回京师复命,各位珍重!”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唐赛儿与太子

皇宫,武楼。

唐赛儿看着在自己身边绕圈圈的韩夏雨,看向正在教导朱文奎习武的刘长阁:“我可以打她吗?”

朱文奎顿时岔气,连连咳起来。

韩夏雨哼了一声,对刘长阁问:“哪里找来的野丫头,为何要带到宫里来?”

刘长阁板着脸:“这是皇上的旨意。”

韩夏雨见朱文奎看向唐赛儿,一个跨步挡住视线,生气地说:“好好练功也不至于岔气!”

唐赛儿走出来,打量着朱文奎,如大人般说了句:“你也练过武,我们比比?”

刘长阁有些无语。

唐赛儿被带至京师后,交给了安全二局的丛佩儿与庞焕,庞焕正在追查凤阳府出现的白莲教,没空教导唐赛儿,主要教导唐赛儿的丛佩儿带娃练武,唐赛儿也加入其中,学了几招。

不过就这点本事,想打赢朱文奎是不可能的,要知道朱文奎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安全局习武,别看他笑的时候人畜无害,走起路来儒雅有余,但骨子里的刚强与动手时的果决,一直都隐藏在暗。

朱文奎善于模仿,模仿的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爹朱允炆,养成了不拘小节,宽仁大度,不出手则已,出手就狠狠揍的风格。

朱文奎知道唐赛儿的身份,白莲教的小佛母,也清楚老爹的布置,希望借助她来消解白莲教,重新解读白莲教的教义,从根上瓦解白莲教。

既然这样,那就得收拾服帖了才好用啊……

“比就比,若你输了,就得跟我一起读书。”

朱文奎应下。

“成交!”

“不行!”

唐赛儿、韩夏雨同时出声。

韩夏雨连忙走过来,拉着朱文奎到一边,责怪:“你怎么能与不知来历的野丫头比武,我不答应。”

“我们两个人的事,要你管。”

唐赛儿有些不高兴。

韩夏雨回过身,狠狠瞪着唐赛儿:“他是太子,你打伤他,你会被杀头。他赢了,是以强欺弱,以男欺女,输赢都没好处,干嘛要比?”

“你关心我?”

唐赛儿眨着眼问。

韩夏雨嘴角不屑地动了动,说:“你不是想比吗?我跟你比,你赢了我,我送你一个月好吃的,你输给我,就跟着我们读书,成交?”

唐赛儿打量着韩夏雨:“当真?”

自己来到京师可谓是闷坏了,想要出门一次,就得被人摁在凳子上半个时辰,在脸上涂抹半天,直至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才让出门,还说杨五山可能在京师,万一认出来如何如何。这群人真笨,都告诉他们了杨五山在凤阳府,也不去找找……

每次出门繁琐,害得自己连吃东西的心情都没了,若是赢了韩夏雨,岂不是可以天天吃美食?

“当真,谁先倒地,谁输,如何?”

韩夏雨撸起袖子,露出了纤柔的胳膊。

刘长阁想要阻止,韩夏雨的身份不一般,皇上可是有意将她作为太子妃培养的,若是被人打了,说不得事情更麻烦。

朱文奎伸手拦住刘长阁,平静地看着这一幕:“让她们比吧。”

“可是……”

刘长阁担忧,韩夏雨可没怎么练武,只会几招花架子。

朱文奎摇了摇头,没什么可以担忧的,韩夏雨是什么品性,什么本事,朱文奎再清楚不过,两人曾两次深入民间,遇到过不少麻烦,一个个都解决了,何况是这点问题。

韩夏雨看着唐赛儿,严肃地说:“我喊三声。”

唐赛儿点头,开始拉袖子。

“一!”

唐赛儿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道黑影过来,随后鼻子就挨了一拳,好痛,眼泪哗啦啦流!

人刚蹲下,就有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扑通!

唐赛儿趴在了地上,看着地上的鼻血,猛地翻过身看向韩夏雨,伤心地喊道:“你耍诈!”

“兵不厌诈,这都不知道吗?你先倒地的,记得日后跟我们好好读书。”

韩夏雨揉了揉小拳头,看了一眼朱文奎,迈着骄傲的步子,如同一只赢了的凤凰鸟……

唐赛儿哭得很伤心。

刘长阁转过身憋着笑,韩夏雨的做法并没什么错,虽然有点不地道,但作为弱势一方,狡诈是以弱胜强的武器。

朱文奎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哎,果然又是这一招……

唐赛儿吃了毒打,这才明白过来,没点文化和知识,是斗不过文化人的,不行,得读书……

就这样,唐赛儿天不亮就被马车送到宫里,跟着朱文奎、韩夏雨早读,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之后,韩夏雨了解到了唐赛儿的悲剧与过去,与唐赛儿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姐妹。

韩夏雨的价值观很正,忠君爱国更是被刻在骨子里,言行举止之间,都在影响着唐赛儿,两个人甚至毫不避讳地谈论白莲教的错误,有一次被教导两人与朱文奎的杨溥听到,几乎差点晕了过去,什么情况,这女娃娃哪里了解那么多白莲教的知识……

杨溥转身就奏报朱允炆,说宫内可能有白莲教徒或白莲教书籍,要不然唐赛儿怎么可能信手拈来,对白莲教的教义侃侃而谈。

朱允炆看着紧张的杨溥,笑着拿了一本书:“你回去也看看。”

杨溥接过,一看封面,手一哆嗦,书就掉在了地上,骇然地看着朱允炆:“这,这是什么书?”

“《白莲内隐》,朕托人专门写的。”

朱允炆一句话,差点让杨溥怀疑人生。

啥情况?

皇上竟然看白莲教的书,这不是荒唐吗?你难道还想当个白莲教徒不成,你可是大明天子啊,你爷爷早年间虽然是白莲教徒,信奉明王,可他后来和白莲教早就划清界限了啊。再说了,白莲教信奉弥勒转世,救佑苍生,你打算自己成弥勒佛不成?

“皇上,这乃是邪教之书,应焚毁啊!”

杨溥连忙跪下。

朱允炆看着惊慌的杨溥,拿起一份奏折,轻松地说:“白莲教扎根民间,根深蒂固,历数百年而不死,屡屡成为大患。但凡有大的天灾人祸,人们依旧会抱团,信奉白莲教,朝廷必须了解百姓为何在那种处境下选择白莲教,而不是选择佛教、道教。”

杨溥明白过来,朱允炆这是想知己知彼,可这种书籍出现还是太过吓人,绝不能流传出去。

朱允炆拿起毛笔,蘸着墨水说:“白莲教一开始也并非是反朝廷的,想办法让它重回本源,未尝不可。至于唐赛儿,她是白莲教的小佛母,受白莲教教义荼毒很深,辩论多了,容易让她明白,世界绝非是白莲教所说的那样,自然会为我所用。”

“小,小佛母?”

杨溥惊呆了。

咱们这位天子哪里弄来的一个怪物,这种人怎么能放心带到宫里,带到太子身边的。她虽然年纪很小,没多少威胁,但毕竟人是会长大的!

“皇上,这样做太冒险了吧,唐赛儿不应在太子身边。”

杨溥严肃地说。

朱允炆并不介意:“放心吧,太子不会有事。”

对朱文奎,朱允炆有着十足的自信。

朱文奎受的教育很不同,他知道宗教的本质是什么,他也知道万有引力,知道月球上没嫦娥,有坑,他即接受着超越时代的理性教育,又同时学习了古典儒家学问,他的认识、见识,远远超出了唐赛儿,加上天性的机敏,一次次历练,监国,若是连唐赛儿这种小孩子都对付不了,那未来还怎么对付朝堂上的老谋深算?

“这本书朕批注过,你拿回去好好看看,日后再遇唐赛儿讨论时,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做引导。当然,这件事要保密,不得告诉任何人,这本书也不能传出去。”

朱允炆低头审阅奏折。

杨溥见状,只好无奈地捡起《白莲内隐》,谢恩之后退出武英殿。

朱允炆批过一份奏折,又拿起一份,展开看了看,不由凝眸:“广西镇安府土司拒缴税收,殴打朝廷官差?有张辅镇守,地方上还有敢造反的不成?将这份文书发安全局,核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朝廷镇压柳州府、浔州府土司作乱时,已经展示出了雷霆手段,加上安南、云南作战,各地土司应该看得很清楚,对抗朝廷只有死路一条!

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土司对抗朝廷,多少有些令人不解。

“皇上,刘长阁刘指挥史求见。”

内侍通报。

朱允炆批着奏折,点头:“让他进来。”

刘长阁入殿行礼,禀告:“皇上,收辽东安全局分部消息,建州方向出现了一些身份不明的朝鲜人。”

“哦,有什么异常吗?”

朱允炆继续批奏折。

大明与朝鲜接壤,百姓之间偶尔串个门也不是没有的事。一些归属于大明的女真人也经常去朝鲜,朝鲜境内的一些女真或朝鲜人,也会进入建州等地。

刘长阁严肃地说:“大部分都没有异常,但有一人露了破绽,是倭国人伪装的朝鲜人。”

“倭人?”

朱允炆止住毛笔,缓缓抬起头看着刘长阁:“倭人进入建州,这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一些?”

刘长阁递上奏报:“此事应不是意外……”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晋商小掌柜

朝鲜,松京。

郭掌柜命伙计在新租的铺子外挂起招子,招子上写“收参价高,走货大明”八个字。

招子很是显眼,随风摆动,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在松京城里,现在流行什么都向“大明”靠拢,学校改成了松京国子监,对标大明金陵国子监,定州船厂改为了第一船厂,对标大明龙江船厂,并大建社学,效仿大明强适龄儿童入学……

大明人在松京是受欢迎的贵客,哪怕是商人。

郭掌柜很喜欢松京的气氛,这里的人给面,只不过那李芳远也是,学这个学那个,把郁闷人的浮动税率也学了过来,这简直是让大明商人有些滴血。

移开算盘,郭掌柜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这是大东家常百业差人送来的,信里让自己考察朝鲜货物,铺一铺货路,并在适当的时候,看看能不能与日本商人取得联系,做几笔买卖。

“我的大东家,你是怎么想的……”

郭掌柜有些哀叹。

日本商人?

现在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什么日本商人,朝鲜和日本敌视,李芳远也不喜欢倭国,大明又占据了大琉球群岛,倭国周围虽然都是大海,可根本就出不去啊……

不过话说回来,日本有些货物还是值得入手的。

洪武年间,日本就有货物流入大明。比如日本的刀剑,客观地说,地方不大,造出来的刀剑还真不差,听说在日本国内,一把也就是八百文左右,可到了大明,转手就能翻两三倍,卖到三两多,甚至更高。

还有日本的漆器,这玩意也是不错,运回去绝不会亏。除了这些之外,日本的苏方木、屏风、扇子也能入手。

只不过啊,大明与日本有仇,做这种买卖昧良心啊。

要不是东家的印鉴与暗记无误,郭掌柜都怀疑是不是有人伪造了常百业的信。在朝鲜收点高丽参不就好了,和倭国做买卖干嘛,晋商还不至于饥不择食吧……

郭掌柜正嘀咕着,得力伙计姜中走了过来,轻声道:“掌柜的,有人拿了一批高丽纸,问咱们要不要收?”

“高丽纸?”

郭掌柜眼神一亮,收起信就走了出来。

一个朝鲜儒生怀抱着一个包裹,见郭掌柜出来,连忙说:“我家娘子生了病,我想将手里的纸张卖掉,掌柜行行好收下吧。”

郭掌柜面露为难之色:“年轻人,我们这里是收人参的铺子,为何不去当铺?”

儒生摇头:“当铺给的价太低,你们走货大明,想来更知晓这纸张的珍贵,我希望你们能给个好价钱,好医治我家娘子。”

郭掌柜让儒生坐下,安排姜中上茶:“既然来了,那就是客。你如今心急如焚,我也不多说其他,直接看货吧。”

儒生连忙上前,将包裹放在桌子上打开,露出了一卷卷纸。

郭掌柜打开一卷纸看着白亮如缎的纸张,不由得眼前一亮,这可是上等的高丽纸啊。

高丽纸有规定的规格,横二尺五寸,长四尺,以棉、茧为主要原料。这种纸张粗制的,坚厚若油,可以直接当窗帘或遮雨之物来使用,而精制者,多用于书画,而眼前的纸张,白亮光滑,柔韧如绵,显然是最上等的高丽纸。

郭掌柜很清楚,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这种纸张都是贡品一级的存在,当然,李芳远进贡这东西到大明的时间并不长,毕竟朝鲜开国时间还不如大明时间长……

“好纸!”

郭掌柜由衷感叹。

儒生连忙说:“运笔纸上,腻滑凝脂,毫不涩滞。落墨则成半渗化状态,发墨之可爱,别有韵味。这是最好的高丽纸,走到大明想来也能换个好价钱。”

郭掌柜沉吟了下,叹息道:“若这高丽纸早个五年出来,兴许还能卖个好价钱。可现在,这种纸张在大明已经不值钱了啊……”

“啊?”

儒生面色惨淡。

郭掌柜放下一卷纸,坐了下来:“你应该也知道,大明广建社学,发行教材无数,每年要刷印的教材就需要无数纸张。大量的需求让朝廷革新了制纸技艺,再说了,这高丽纸也不如大明宣纸,实在是值不了几个钱,你还是拿回去找其他人家问问吧。”

儒生着急的哀求:“掌柜行行好吧……”

郭掌柜见儒生可怜,又是救人心切,便伸手说:“这些,三两银,不行你就走。”

儒生嘴角哆嗦着,三两银,自己买下来这些纸张的时候,可是足足花了二十两,那时候家境殷实,父母尚在……

“好!”

儒生强忍着悲痛。

郭掌柜看了一眼姜中,姜中取来三两碎银。

儒生接过,刚想离开,就听郭掌柜喊“等等”,不由回过头,茫然看着郭掌柜。

郭掌柜从身上又掏出二两碎银,走到儒生身前,抓起儒生冰冷的手,塞了过去说:“刚刚是生意,这是情义,好好照顾好你家娘子,若日后没个营生,不妨跟我吧,我铺子里缺人,虽然一个月给不了你多少,但吃穿总不愁。”

儒生感动不已,扑通跪下,喊道:“在下李成举,感谢恩公!”

郭掌柜笑着将李成举送出门。

姜中有些不解地问:“掌柜缘何要多花这二两银?”

郭掌柜笑着说:“这高丽纸有十卷了吧,拿回去,少说也能净赚个八十两,京师里不少人盼着这种纸张都没地方买呢。若能用二两银收他为我们所用,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毕竟我们对朝鲜也不是多熟悉。”

“掌柜,人参收吗?”

两个女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郭掌柜让姜中收起高丽纸,笑着迎上前:“开门做买卖,自然是要收的,两位姑娘请坐。”

李秀姬坐了下来,李秀师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了给郭掌柜看。

郭掌柜看着木匣里躺着的人参,拿出手帕,小心翼翼拿起端详着,只见这人参长如巴掌,色泽酱红,表皮坚实,褶皱很少,呈四棱柱形,不由得笑着说:“这人参品相不错,还是红参。”

李秀姬嘴角含笑:“掌柜眼光不错,这确实是最上等的人参,还是六年收割的。”

郭掌柜连连点头,高丽这块地适合种人参,通常是四至六年收割,以六年为最佳,超过六年,这人参的品质也就走下坡了。

人参,百草之王。

中医里将其作为滋阴补肾,扶正固本的极品,大明许多大户人家都会购买一些上好的人参,关键时候能吊着命。

“这人参不错,是上等货,我愿出二两买下。”

郭掌柜认真地说。

明代初期,人参并非是贵不可及的东西,寻常人参,一斤也不过二三两银,极品的,也不过十两多银一斤。

没错,是按斤算的。

李秀姬听着还算是厚道的价,争取了几次,终于以二两三钱成交。

李秀师见郭掌柜收起人参,笑着问:“掌柜的,你们是大明人?”

“是啊。”

郭掌柜笑着回。

李秀姬作伤心状:“不瞒掌柜的,我们姐妹没了父母,这变卖了家产,四处飘零,听闻大明强盛,我们很是敬仰,也想去大明京师看看,不知掌柜可否指点一二,我们愿意出钱。”

郭掌柜做成买卖,心中高兴,道:“两位姑娘是朝鲜人吧,这可不好办。虽说朝鲜与大明山水相依,可终归是有界限的。朝鲜官府也不会准许百姓随意外走,若两位当真想去大明京师,还得让官府的人发了文书才可。”

“可我们两个弱女子,官府哪里会准我们离开。”

李秀姬垂泪。

“官府不让你们走,那就安心留在朝鲜吧。”

郭掌柜看着两个红着眼娇滴滴的美女子,却丝毫不为所动,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这点小场面还是驾驭的住。

李秀师见郭掌柜不上道,转而说:“那掌柜可愿给我们讲讲大明京师的事,满足我们的憧憬。”

郭掌柜没心思招待,但毕竟是顾客,也不好得罪,安排伙计姜中陪两人说话,

姜中跟着常百业在京师居留许久,自是熟悉:“大明金陵,可谓是人间富贵之地……”

“皇宫大不大,听说皇帝有三千的女子,是不是真的?”

“谁说的,都是假的,建文皇帝的妃子寥寥无几……”

“你刚刚说的龙江船厂在哪里?”

“长江边上。”

“有很多匠人吗,我们朝鲜造船厂也有不少匠人,足足八十个呢!”

“八十,我们那八百也有……”

“那过了扬州,就到淮河了吗?”

“是啊,再向北就是黄河,再向北就是北平,说起北平……”

“北平这么重要,一定有很多军队守卫吧。”

“那还用说,那里可是有七万北平军士,这些人虽比不上京军,可也是百战之师,许多人还是燕王部下,骁勇善战……”

整理着账册的郭掌柜越听越不对劲,看着与两个女子相谈甚欢的姜中,目光中透着不解。这两个女子话里话外,似乎都在询问大明的城防、卫所、兵力部署啊,这姜中也真是,怎么就把不住嘴,什么都给说了去……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抓了个夜行人

李秀姬、李秀师气质不凡,谈吐优雅,配合上一脸涉世未深的纯净,让姜中有些沦陷。

不管李秀姬姐妹问什么,姜中知无不答。

李秀师看着姜中有些红润的脸庞,柔声说:“你们是从建州过来的吗?我听说那里有不少女真人,好野蛮,好恐怖的。”

姜中几乎看痴,保护欲爆棚:“女真?呵,他们有什么恐怖的,你们还不知道吧,大明早就降服了所有的女真部落,不听话的都赶走了。你们若有机会去大明,路过建州也不需要担心,那里有大明军士把守,没有人会伤害你们。”

李秀姬悠悠问:“建州有大明的卫所了吗?实在是太好了,就是不知道有多少个,能保护多远,别在半路之上遇到了歹徒,你知道的,我们姐妹两个柔弱无力。”

“看你们说的,大明在辽东设置卫所有……”

姜中脱口而出。

“姜中!”

郭掌柜一声高喊,打断了姜中。

姜中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起身就走,刚走两步,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两个女子,连忙安抚:“你们先坐着,我稍后再来给你们讲。”

李秀姬看了一眼李秀师,款款起身:“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该回了,若是有缘,改日再与公子详谈。”

姜中被一声“公子”几乎叫走了魂,送两位女子离开店铺,正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脑后挨了一巴掌。

“哎呀,掌柜怎么打人?”

郭掌柜眼神犀利地看着姜中,压抑着愤怒,低沉着说:“你是不是想被安全局的人抓了去,砍掉脑袋才能清醒?”

姜中一脑袋问号,自己什么都没做,怎么扯上安全局了?

郭掌柜拉着姜中回到店铺,看了看天色,直接关了店铺,拉着姜中到了后院,这才咬牙说:“你知不知道,那两个女子一直在问你什么?”

“大明的事啊。”

姜中没感觉不妥。

郭掌柜拿起棍子。

姜中见状立马躲至后面,惊慌地问:“掌柜,你先说清楚,我若真犯了错,你再打我也不迟。”

郭掌柜哼了一声:“我问你,两个女子询问大明之事,为何一直将话题引向山川河流、卫所兵力?京师里的女子你不是没见过,她们谈论的是什么?”

姜中顿时愣住了。

女子谈论什么,自己哪里知道。

京师的女子见得不少,交流过的只有青楼里的,还只去了一次,花了自己一个月的工钱,探讨的问题自然是身体,呸,是风花雪月,吃喝穿搭,什么姿势睡觉更香。

山川地理,卫所之兵,这是正常女人感兴趣的吗?

郭掌柜丢下棍子,一脸凝重:“我总感觉有些蹊跷,朝鲜可是大明的藩属国,可他们的人竟然在打探我们的城防驻军,你说,这是为什么?”

姜中不是傻子,相反还很机灵,要不然也不会被带到朝鲜来,听着郭掌柜的疑问,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严肃地说:“掌柜的是说,那两个女子是朝鲜派出来的细作?”

郭掌柜打了一盆水,洗了洗脸。

细作吗?

如果不是细作,怎么可能会打探大明的布防?

可若是细作,这种手段是不是太低级了?

朝鲜是大明藩属国,李芳远更是亲自去大明参与了四十年大阅兵典礼,回来之后高度推崇大明,处处以大明为尊,他没必要急赤白咧打探大明的布防状况吧?

退一步说,李芳远是军事大家,他都亲自跑一趟大明去了,山川河流与布防他必然是有数的,不可能派遣女子打探,多此一举,画蛇添足啊。

“掌柜,大东家说过,不要放过任何细节,这件事背后一定有其他目的,我们需要马上告知朝廷!”

姜中跟着洗了一把脸,清醒多了。

郭掌柜看着姜中,指了指铺子:“咱们是商人,奉大掌柜的命令来铺出货路,这生意还没做出来就跑回去,大东家如何看我们,其他掌柜如何看我们?”

姜中着急:“可是,万一这背后另有隐情,而大明边防卫所毫无准备,岂不是危险?”

郭掌柜皱眉:“兴许是我们多想了。”

姜中回忆着与李秀姬、李秀师之间的谈话,自己从头到尾都被人牵着鼻子问来问去,三句话离不开卫所之兵、山川河流,这绝对是有意的引导!

“绝不是多想,一定有隐情,我们必须早点通报朝廷,否则可能会有大祸!”

姜中坚持。

郭掌柜摇了摇头:“在没有收到足够的货物之前回不去。”

姜中清楚眼下的情况,直接返回大明是不太现实的,大东家的任务必须完成,可不回去,该怎么将消息传出去?

“对了,掌柜的,咱们没必要回去啊。”

“何意?”

“掌柜的忘了,东海水师的郑准郑指挥使过两日就会来松京啊。”

姜中连忙说。

大明将官或使臣每抵达一次松京,松京都会提前三日通报,一是彰显王城威严,二是确保秩序,三是显得重视。

郑淮确实要来松京与李芳远会谈,具体谈论什么,为何而来,姜中、郭掌柜并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水师能将消息在最短的时间里传报京师。

郭掌柜笑了,连连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该怎么接近郑指挥使……”

郑淮确实来了。

大明租用朝鲜的济州岛,兴建大型码头与仓库,需要保持与朝鲜高层的沟通,大明船匠进驻朝鲜船厂,水师的人也应该来看看,确保自己人没有受欺负。

郑淮看了看身旁的护卫禹铸,不由地笑道:“堂堂安全局千户,竟给我做护卫,当真有些梦幻。”

禹铸苦着脸:“指挥使莫要取笑我了,咱犯了错,被皇上撸了职务,发配到水师,现在就是一寻常护卫。”

郑淮严肃地纠正道:“你可不是被发配到东海水师,而是被调入东海水师!你小子懂什么,皇上这是器重你,给着你机会让你早点立功。”

禹铸哀叹不已。

自己可是辽东安全局千户,也是倒霉,只不过是和纪纲喝了几顿酒,说了一些话,就犯了错,一下子被打成寻常军士。

听说纪纲竟胆大到刺杀太子,阴谋夺取安全局的地步了,也就是事情败露得早,否则自己迟早会被纪纲送到菜市口去!

“朝鲜官员来了,我们走吧,早点办完事早点回去,十月要忙了。”

郑淮说完,大踏步上前,笑着迎上了朝鲜官员。

李芳远十分重视大明,哪怕前来的是指挥使一级,完全不需要自己出面,李芳远还是亲自招待了郑淮,过问济州岛港口的建设问题,大气得表示:“若有困难,只管说,只要我们能做到的,都会全力支持。”

郑淮理解李芳远的坚定,因为他没有其他选择额,只能坚定地跟着大明走,周围没有任何力量他可以借助。

这样也好,做大明的死忠,总好过做大明的死敌。

郑淮不失礼节地回道:“劳大王过问,济州岛港口修筑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之中,若说麻烦,确实有些。水师都督府已得到朝廷批准,准许东海水师购置朝鲜粮食以补充后勤。若大王允许,水师方面可以按市价收粮。”

李芳远看向河仑。

河仑微微点头,认为可行。

朝鲜这两年农耕发展不错,丰收年景占多,官仓里有不少粮食,放着也是放着,卖给大明水师是好事。

郑淮笑着说:“从船厂来,听闻大王亲自见证了第一艘大福船下水,可还满意?”

李芳远哈哈大笑,很是满意:“大福船的出现让朝鲜水师终于有了远航大海的能力,我们定会谨记大明的恩泽。只不过大福船没有神机炮,多少有点……”

郑淮思索一番,开口说:“最新型的神机炮属于大明镇国大器,绝不可能外流。不过……”

“不过什么?”

李芳远有些急切。

郑淮平静地说:“不过,大明军队中有不少碗口炮,听说这些火器将逐渐退出大明军营……”

李芳远目光炯炯,举杯:“指挥使,饮胜!”

直至傍晚,郑淮才返回住处。

禹铸很是不理解:“你怎么想的,碗口炮也不应该卖给朝鲜。”

郑淮耸肩:“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级别的决策,这是水师都督府的命令,换言之,这也是皇上的命令。”

禹铸有些郁闷:“皇上在想什么,怎么可以让火器外流?”

郑淮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在我看来,皇上这样做是对的。你想啊,蒸汽机铁船即将大批量出现,石头弹为主的碗口炮、将军炮根本无法伤害铁船,这个时候将这些落后的火器卖出去,还能赚点财富。”

禹铸想了想也是,铁船的防御力可比木船强多了,石头蛋能砸烂木头,可砸不烂铁。只不过这种公开做军火贸易,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这是一场打劫?

禹铸打了个哆嗦,刚想说话,就听到外面有人通报:“指挥使,抓到一个潜入之人,嚷嚷着要见你,我看像是夜行人,给我令,这就去杀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弹劾蓝山伯

都察院。

练子宁看着手中的奏章,脸色很是难看,对御史张昌问:“此事当真?”

张昌肃然:“下官亲眼所见,岂能有虚?”

练子宁低头看着奏折,凝重地说:“此事先不要上奏,待我与左都御史商议之后再作决断。”

张昌沉声:“三日,三日后若无消息,下官定奏报天子。”

练子宁知道都察院里的新人是什么脾气与性情,尤其是国子监出来的人,更是执着,轻易不卖人面子,好在这些人知道事情轻重,没有愣头青一般什么事都向上面直接捅。

戴德彝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已是鬓间白发。

坐镇都察院不好过啊,哪里官员出了问题,都察院可都是要担责的,一个监察不力,惘闻失职的罪名,怎么都甩不掉。

好在近两年来,官场并没有出现大的贪污、腐败问题,底层官员也算尽心尽力,尤其是国子监结业的一批监生进入府县一级,凭借着优良的素质与强大的技能,让许多地方民生大有发展。

吏治清明,国之大幸!

戴德彝渴望辅佐明君,缔造一个晴朗盛世,现在,不正是最好的年月?

练子宁脚步匆匆走来,至近前,直接将奏章递了过去,压低声音说:“出了件棘手的事。”

戴德彝见练子宁一脸凝重,心头一沉,拿起奏折看去,嘴角微微抖动:“水师都督府和兵部知道了吗?”

练子宁摇头:“应该还没有。”

戴德彝将奏章放下,许久没说话。

奏章的内容很简单:

蓝山伯王真罪三:

其一,强买农田,赵姓百姓不从,被殴死。

其二,强抢民女。

其三,胁压地方官吏。

戴德彝很是头疼,若是寻常官吏出了这些问题,都察院绝不会手软,可此人是蓝山伯王真!

伯爵,没什么,大明现在多的是,砍掉几个想必皇上也很高兴。可问题是,王真是郑和水师的部将,是跟随郑和一起远航,并活着回来的高级将官!

在骆冠英的船队中,王真是大福船的船长。在大福船毁了之后,更是骆冠英、赵世瑜之下的第一人,与苏庵一起,组成了宝船四将!

郑和水师的将士,受天下之礼,他们是水师的骄傲,是大明无数人心目中的英雄!

水师带来的种子,已经先后分散在不同区域种下。虽说现在还不确定种子是否高产,但可以确定,种子活了,城外黄家田庄里的番薯已是一片片,下个月就能收获了。

对于这种很可能功在千秋的人物,戴德利也不敢轻易妄动,可王真他竟然打死了人,还公然强抢民女,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若不处置此人,戴德彝无法对得起身上的职责!

练子宁看着犹豫不决的戴德彝,凝重地说:“若我们直接将事情奏报上去,恐怕再无转圜余地,可能因此得罪整个水师。”

戴德彝嘴里满是苦涩。

以前得罪水师,没什么,哪怕是得罪水师总兵也无所谓。

可现在,郑和水师回来之后,冒出来一大批的侯爵、伯爵、指挥使等等,这些人有功勋在身,也有失职在身,身后站着整个水师。

他们共同经历过生死,共同闯荡过无尽之地,彼此团结,有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心理。

动王真,很可能会得罪整个水师勋贵。

戴德彝愁眉苦脸,思索良久,说:“将奏折递给水师都督府,问问李坚的主意。告诉他,这件事瞒是瞒不住,都察院将会在明日奏报。”

练子宁知道,事已经发生了,想要盖住是不太可能的,地方官吏不敢得罪王真,不代表都察院不敢。

水师都督府。

李坚收到消息之后,愤怒地直接掀翻了桌子,大骂王真浑蛋。

陈挥看着李坚不说话。

桌子你随便掀,杯子你随便砸,问题还得解决啊。

不久之后,郑和、朱能也收到消息,匆匆进入水师都督府。

朱能火急火燎:“此事当真?”

李坚哀叹一声:“都察院送来的消息。”

朱能沉默了。

这些年来,在戴德彝、练子宁等人的管理下,都察院很少风闻奏事,何况王真是伯爵,若没有证据,都察院怕不会将消息送过来。

“郑国公?”

李坚看向郑和。

郑和没有犹豫,干脆利索地说:“我们用性命搏出了功勋与荣耀,就需要用性命来守护功勋与荣耀。蓝山伯有罪,当按实奏禀天子,依律惩处,有何需要顾忌的?”

李坚看着公私分明、铁面无私的郑和,又将目光投向朱能:“蓝海侯可有话要补充?”

朱能握了握拳,重重砸在桌子上,咬牙说:“王真这个白痴!我没有话说,按实奏报,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水师的人,更不要给他求情!自作孽不可活!”

李坚、陈挥只能连连叹息。

历经无数波涛与风险,终于活着回来,成为了伯爵,皇上没有亏待任何人啊,你说好好过日子,享受荣华富贵,安生一辈子,不是挺好的吗?

为什么回到温柔乡里,人反而变了,依仗着军功,依仗着爵位,就敢欺压百姓,还敢胁迫地方官吏?

找死啊!

李坚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都察院将消息送来,只是卖水师都督府一个面子。既然水师都督府不打算救王真,只能顺其自然。

总不能跑到皇上那里说,都察院告诉我们王真如何如何,这样会将都察院得罪得死死的,没有人会这样做。

戴德彝、练子宁没有等到水师都督府的消息,也明白了其态度,翌日一早,御史张昌的奏折就送到了武英殿。

原本心情不错的朱允炆看到张昌的奏折,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看一桩桩恶行,哪里是一个伯爵所为,简直是恶霸!

“传刘长阁!”

朱允炆愤怒不已,在刘长阁入殿之后,不等其行礼,就将奏折砸在地上,喊道:“给你三日时间,查清楚此事真假!”

刘长阁很久没看到朱允炆发如此大的怒,连忙捡起奏折看了看,心头松了一口气,原本是蓝山伯王真的事,只要不是安全局内部出了问题,那就算不得什么大事……

“等下!”

朱允炆喊住了要走的刘长阁,下令道:“调查所有公侯伯,尤其是水师新封之人,但凡胡作非为,僭越行事,鱼肉百姓,欺压地方,一律奏报!”

刘长阁领命。

朱允炆余怒未消。

历来功臣都容易骄横,开国时期朱亮祖不也是如此,结果被老朱活活鞭死!这些水师将士,突然如伯爵,享受荣华,过去的黑暗与艰险成为过去,只想着享受,甚至是为了享受践踏国法!

这可不行!

给你爵位,是因为你的功劳值得!

可你若是连好歹是非都分不清楚,那就不要怪帝王无情了!

在这一刻,朱允炆有些理解朱元璋了。

开国时期,那么多功勋武将,开国重臣,他们立有大功,军中威信又高,影响力又大,站在大明王朝帝王之下的最高位置。

老子有功劳,抢点地咋啦?

老子为大明出生入死,抢几个女人咋啦?

老子身披数创,杀几个百姓咋啦?

皇上,我可是为大明立下大功的,不是这些小民可比!

拥有这种心态的人,并不只是存在于开国时期,每一次封赏之后,都会冒出来一批人。

王真算是卓越的水师将领,也是第一批抵达南美洲的将领之一,他有着不错的驾驭能力,统领一支船队不在话下!

可偏偏,此人堕落了!

朱允炆很希望这是虚假的,可三日之后,安全局的调查结果彻底让朱允炆寒心。

安全局深入建阳调查,发现王真不仅打死过百姓,甚至还欺凌乡里,养了三十几个闲人做自己的干儿子,时不时耀武扬威,鱼肉百姓!

这些干儿子也不办正事,跟着王真一起作恶,遇到年轻美貌的女子,甚至敢公然掠走!

地方官曾写过几次弹劾奏折,结果竟然被王真先一步得到消息,带人闯入府衙,直接撕毁了弹劾奏折,威胁官吏!

其无法无天的程度,简直令人触目惊心!

朱允炆很难相信,郑和水师四月多回归,现在不过七月中,三月时间,竟然让一个人膨胀到了这种地步!

随着王真事暴露的越来越多,弹劾王真的官员也多了起来,朝臣的态度一致:严惩蓝山伯!

郑和、朱能垂手在侧,低头不敢说话。

朱允炆看着两人,愤怒地说:“你们告诉我,是什么让一个光明磊落的汉子变成横行地方的土匪恶霸!”

郑和很是痛心,王真曾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可现在……

朱能没有为王真求情,此时求情不仅没有半点用,反而会惹火烧身,也没有落井下石,都是自己人,下不去那个手。

朱允炆见两人不说话,更是愤怒,下令:“将王真抓来,朕要亲自问问他,为何会变成这样!”

刘长阁领命而去。

郑和、朱能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感觉到了一股压力,目光中透着惋惜与伤感。这一次,王真恐怕是没办法善终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王真当斩

句容。

骆冠英正在家里享受平静的日子,一封急信送至。

骆冠华看着骆冠英脸色大变,豁然站了起来,不由地问:“大哥,怎么了?”

骆冠英将信抓得皱巴巴,急匆匆向外走去:“我去一趟京师,你们记住,千万不要欺负百姓,否则,谁也救不了你们!”

骆冠华、骆华等人听闻,面面相觑,刚追出大门,就看到骆冠华已上了马,催马奔驰而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骆冠华有些忧虑。

骆华眯着眼,轻声说:“想来不是你大哥的事,应该是水师的人出了问题。”

“父亲为何如此笃定?”

骆冠华有些疑惑。

骆华叹息:“若事关你大哥,恐怕送的不是信,而是朝廷文书,来的不是信使,而是官差。”

骆冠华恍然。

果然,父亲的眼光还是独到。

骆冠英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抵达京师,火急火燎地跑到水师都督府。

李坚看到骆冠英,震惊之余,连忙问:“可是皇上传召你入京?”

骆冠英摇头:“我听闻王真被抓了,是不是真的?”

李坚一跺脚,咬牙说:“你糊涂啊!你现在是侯爷,府邸在句容,没有皇上的命令竟然敢私自入京,你是怎么想的?赶紧去皇宫里请罪,千万不要提王真,随便想一个其他理由,哪怕是说你想去秦淮河了,也不要提王真!”

骆冠英知道自己犯了错,但此时已顾不上这些:“你告诉我,王真那浑蛋当真犯了不法事?”

陈挥抽出一份文书,递给骆冠英,悲痛地说:“若没有证据,谁敢抓他?你看看吧,都督不让你提王真是对的,此时不宜求情,听说皇上已经气得茶饭不思。”

骆冠英接过文书,越看越是心惊。

王真这个家伙可真能啊,短短三个月,竟能干出如此多恶行!五月六日抢一民女,六日晚闯民宅,七日早打伤酒保,七日晚夜宿花楼!娘的,昼夜不休,时间管理大师啊!

“皇上打算怎么处置王真?”

骆冠英知道事情棘手,自己要是踏进去,估计要挨一顿揍。

“目前尚未有消息,不过以王真的罪行,怕是难有活路,你干什么去?”

李坚刚说了句话,就看到骆冠英向外走。

骆冠英抬了抬手:“入宫,求情!”

陈挥刚想阻拦,却被李坚给拦住了,眼看着骆冠英走了,陈挥着急起来:“都督为何不拦住骆冠英?”

李坚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平静地说:“王真打死了一百姓,祸害民女,欺压地方官吏,这些罪行足够杀头。可王真毕竟是有功之臣,若皇上网开一面,王真最多也就是免了伯爵,发配蛮荒之地开荒。可朝廷上下,无人为其求情,现在骆冠英来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陈挥睁大眼:“有人将消息专门告诉了骆冠英?”

李坚重重点头:“王真是骆冠英的部将,风里来、雨里去,他出了问题,也只有骆冠英适合说情,何况他是皇亲国戚,若连他都无法说服皇上免王真死罪,那王真必死无疑。”

陈挥不知道是谁告诉了骆冠英,但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骆冠英确实求情去了,但没见到朱允炆。

刘长阁奉命进了武英殿,走出来之后,摁着骆冠英就是一顿胖揍,骆冠英郁闷的要吐血,自己连话都没说,就挨一顿揍,这不合适啊。

刘长阁不管这些,皇上的话是把骆冠英打回句容去,这家伙咋不知道跑,那什么,这石狮子我借用下……

骆冠英跑了,该死的刘长阁追了一路,直将骆冠英丢到了千步廊,末了还丢下一句:“赶紧回句容,没有喊你来,就别来京师,下次再犯错,把腿打断!”

铁铉、夏元吉、蹇义等人都看到了狼狈的骆冠英,也明白了朱允炆的立场。

七月二十六日,朝会。

户部、吏部、兵部轮番奏事,徐辉祖、李坚跟着奏事,在政务处理完毕之后,刑部尚书暴昭走出来,大声喊:“皇上,蓝山伯王真鱼肉百姓,欺压地方,如今已带至殿外。”

“让他上殿!”

朱允炆厉声喊。

徐辉祖、李坚、郑和、朱能等人纷纷侧身看去,只见王真戴着镣铐,一脸沧桑与悔恨,迈着沉重的步伐。

王真双目充满血丝,看着威严的建文皇帝,扑通跪倒:“罪臣叩见皇上。”

朱允炆看向郑和:“郑国公,你把御史弹劾王真的奏折念给他听!”

郑和无奈,只好走出来,接过内侍递来的奏折,看了一眼跪着的王真,念道:“臣弹劾蓝山伯王真,其罪行累累,害民无数!其罪一,争抢民田,殴死百姓……”

王真的身体微微颤抖,头贴着地,泪水一滴滴滑落。

“这些罪名,你可认?”

朱允炆强压着怒火问。

王真微微抬起头,看向朱允炆,又低下头:“臣有罪!”

朱允炆起身,一步步走了下来,喊道:“一句有罪就完了?王真,你告诉朕,给你的封赏是配不上你的功劳吗?如此暴虐乡里,横行霸道,你是怎么想的?”

王真无言以对!

朱允炆抬脚,将王真踢倒在地,喊道:“你告诉朕,堂堂男儿,为何在短短三个月里变成你这模样?”

王真回忆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成为这样。

只知道,蓝山伯的封赏让自己云里雾里,回到建阳之后,更是无数人巴结,一些人更是跪在自己面前,比儿子还听话,他们会想办法给自己弄来最好的美食,最好的田地,最美的女人,会让自己享受这人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恭维,吹捧,讨好,一句句话,一个个温言软语,让自己彻底沉沦。

兄弟的事,就是自己的事。

欺负自家兄弟,没门!

为这个出头,为那个出头,都是豪情啊!

这个给送来几千两银子,想要一座矿山,我给!那个送来奇珍异宝,想要一条船,我给!

王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享受这种快感,似乎自己是主宰,所有人都听从自己的,所有人都围绕着自己转。

有人喊爹,有人伺候,这感觉比大航海时实在是好上太多太多了。

境遇的骤然改变,将自己从黑色的大海拉到了明亮舒坦、花红酒绿的人间,失去了自制,失去了判断,失去了自我,只顾着享受……

朱允炆看着王真,恨铁不成钢,喊道:“大海的惊涛骇浪没有杀你,平静的温柔乡倒是杀了你!既然你认罪,那就……”

“皇上!”

蓝海侯朱能走了出来,打断了朱允炆的话,撩衣摆跪了下来:“皇上,王真罪不容恕,但他毕竟是远航归来的功臣,还请皇上功过相抵,取他伯爵,饶他一命!”

“朱能,你瞪大眼看着,就在建阳,死去的百姓,被欺辱的女子,他们喊求饶的时候,谁饶过他们?水师远航,取来良种,为的是什么?是为了国泰民安,百姓富足,不是为了让你们立功封爵,杀百姓,抢民女的!”

朱允炆愤怒地喊道。

郑和见状,走了出来,跪在一旁:“皇上,还请看在他立有大功的份上,饶他一命。”

李坚、陈挥、徐辉祖也纷纷站出来求情。

朱允炆何尝不想饶了王真,可他犯的错实在是太大了,若不杀他,难以慑服一个个侯爵、伯爵,日后再有效仿之人,难道还要网开一面?

“王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朱允炆冷漠地问。

王真悲痛不已,垂泪哽咽:“皇上,臣有罪,辜负了皇上重托,有辱水师荣誉,死不足惜,只不过,臣有一个心愿。”

“讲!”

“臣希望,皇上能晚一个月杀臣,让臣看看番薯在大明土地上的收成,让臣,了无遗憾得走!”

王真哀求。

朱允炆握了握拳,咬了咬牙,转身回到宝座之上,坐了下来,看向暴昭:“摘了王真的蓝山伯,按《大明律》,王真当斩!刑部择日监斩,不必再奏!”

暴昭有些无语,皇上,你要今天杀他就直接说,想明天杀他也可以发话,让我们刑部自己做主,到底是啥意思,还真给他留一个月不成?

得,这延期的锅,刑部不背也得背了。

朱允炆威严地说:“告尔等听真,无论官职高低,功勋大小,不知爱民、怜民,违逆朝廷律令,朕绝不轻饶,有一个处置一个,有两个处置一双!朕给得起你们荣耀,就好自珍惜,莫要逼朕再收回来!退朝!”

文官一个个走了,武勋也走了一大半,郑和、徐辉祖等人看着依旧跪着的王真,一个个摇头叹息。

“糊涂啊!”

徐辉祖哀叹一声,甩袖而去。

郑和、朱能没什么要说的,目送王真被侍卫架走。

刑部卖了皇上与武勋一个面子,以一句秋后问斩,将王真的刑期划到了九月初。

好端端的一个伯爵,曾经的航海英雄,只过了短短三个多月,就坠落牢狱。

王真之事惊醒了众多受封赏的侯、伯爵与一干武将,一改往日骄奢淫逸,开始闭门在家,不扰地方,安静得等待朝廷再一次征召……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疯狂的李法良

湖广,湘潭码头。

郝琅铺好木板,转身走入船舱,对相谈正欢的白依依与赵九说:“老爷,小姐,到岸了。”

赵九起身,揉了揉手腕:“也不知那人到了没有,这一次若拿不到钱,我们的日子怕不好过。”

白依依一脸轻松,自信地说:“杨五山让我们来湘潭,想来已安排妥当。”

赵九心头有些压抑。

安全局这群人跟疯子一样,在凤阳府的据点暴露之后,他们几乎掀了整个凤阳府,追查几个月都不松懈,若不是杨五山将主力转移至金陵,恐怕早就暴露了。

可即便如此,凤阳府中留下的一些外线也被一扫而空,彻底没了根基。而往京师安插人手的过程也是惊心动魄,哪怕是想尽办法,编造身份,给出理由,也不能确保万全,当安全局威严地盘问到来时,一些人直接吓傻,全都交代,导致十几人的分队全灭。

现在稍微有点大动静的大事,杨五山都会选择在京师外,以避免被安全局发现。

湘潭城有熙春、观湘、拱极、瞻岳四门,规划有三街、九巷、二十六坊。

商业街市东连城堞,西至窑湾,商铺在九总至十八总河街沿江排列,蜿蜒十余里;米、盐、药、茶、蓝靛是主要的贸易品种。

对于湖广而言,有两个城是十分特殊的,一个是洪江,另一个就是湘潭。

洪江因征安南而兴,加上交趾陆运、水运货物,让其成为了一座繁华的商城。而湘潭的繁华,则有着运气的成分。

原因是湖广省治长沙各港淤积严重,加上财政有限,无力治理,干脆就摆烂不管,商人无奈,只好改道湘潭,催生了湘潭繁荣。

在建文朝,湘潭、洪江,商税超出了长沙四倍之多。一个省治之地,竟比不上地方,这种现象可不多见。

赵九、白依依沿河而行,至一酒楼,便上楼要了酒菜。

此时,一个身着道袍,一脸慈善的道人缓缓而来,右手还握着平津幡,口中念念有词:“大道古今一脉,圣人口口相传。奈何百姓不知焉,尽逐色声迷恋……”

赵九眉头一动,看向白依依。

白依依凝眸盯着道人,起身说:“这位道人,可愿给我家老爷占卜一卦?”

“有生意,自是要做。”

“伙计,添一双碗筷。”

白依依招呼着。

道人坐下,见周围无耳目,看向赵九:“路上没遇到麻烦吧?”

赵九眯着眼,低声询问:“你是谁,为何会来到这里?”

道人淡淡地笑了笑,说:“我是丹阳子。”

“是你?!”

白依依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微变。

赵九有些疑惑,看向白依依:“你知道他?”

白依依打量了下丹阳子,对赵九解释:“他原是齐王府里的人,齐王之所以起事,与他不无关系。只不过,我听说你从泰山消失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丹阳子呵呵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当年事,我也只不过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赵九追问。

丹阳子伸手在茶碗里蘸了下茶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写上了“古今”二字,赵九、白依依同时站了起来。

“你是古今的人?”

赵九有些骇然。

白依依难以置信:“可这一次来湘潭,是杨五山安排的!”

丹阳子抬手,示意两人坐下,继续说:“那你又如何知晓,杨五山不是受了古今的指示?眼下阴兵已被损坏过半,古今痛心不已,让我帮助杨五山,重整阴兵,凝聚力量,以待后势。”

赵九苦涩地摇了摇头,神秘的古今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可他又似乎从来没有消失过,如一个幽灵,存在于每一次关键的行动之中,又隐藏得无影无踪!

白依依喝了一杯茶压惊:“既然你来这里是杨五山的安排,那钱在何处?你应该知晓,阴兵严重缺钱,以至于许多地方无法兼顾,不得不舍弃。”

丹阳子将目光看向栏杆外,听着街上熙熙攘攘的声音,轻声说:“让你们来想湘潭,并不只是为了财,更重要的是,有一个人你们需要认识认识。”

“谁?”

赵九、白依依追问。

丹阳子夹来菜,慢慢品尝:“李法良。”

赵九、白依依对视了一眼,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不过看丹阳子一脸器重的模样,就知此人定有些本领。

半日后,在一座码头旁的庭院里,赵九、白依依见到了李法良,这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有力的男人,左脸上挂着“X”形刀疤,似乎是有人故意刻下的。

李法良很是爽朗,颇有几分草莽豪情,见赵九、白依依来,安排兄弟搬上最好的酒菜。

“放心,这都是阴兵兄弟,绝对信得过。”

李法良见赵九、白依依有所担忧,开口安抚。

赵九看向丹阳子,见丹阳子点头,将目光投向李法良,直接说:“我们需要钱,越多越好。”

李法良咧嘴笑道:“二百万贯钱钞够不够?”

“二百万?”

赵九、白依依惊讶地看着李法良。

这人也太能吹嘘了吧,就是余十舍还在时,也不敢轻易说出二百万钱钞的话,如今阴兵损失过重,善于经营之人更是少之又少,财力几近枯竭,别说二百万,就是两万,阴兵也拿不出来!

“李法良,你若当真可以弄来二百万贯钱钞,那你是下一个余十舍!但话说来容易,做到就太难了。”

赵九严肃地说。

李法良呵呵笑了笑,摇头说:“下一个余十舍,被安全局抓走?算了吧,我还想活命。钱我容易弄来,但能不能带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计将安出?”

赵九问。

李法良低声介绍着自己的计划,白依依被吓得香汗淋漓,李九也目瞪口呆,感觉李法良疯了!

“我们没有其他路子弄钱,重新铺设商路,不仅需要大量成本,还需要更长的时间,而且取利之后,还得重新投入到经营之中,想要积累庞大的钱财,没有三年五年并不现实。阴兵等不了这么久,这是唯一的办法。”

李法良坚定地说。

赵九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神情不自然地说:“话虽如此,可这样做风险实在太大,稍有不慎,我们谁都无法走出这湘潭城!”

白依依脸色苍白,摇头拒绝:“疯狂,这种事实在太过疯狂!”

李法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疯狂?有什么比洪武朝的屠刀更疯狂?我等既已入阴兵,自然要为古今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现如今建文皇帝大兴土木,多地百姓民不聊生,正是做大事的好时机!”

“据我所知,北平新都建造速度很快,五年时间,已建造六成!恐怕用不了五年时间,朝廷就可能迁都。若再给建文皇帝三五年,朝廷迁都,我们拿什么理由去蛊惑百姓,煽动百姓?没有百姓追随,只靠着有限的阴兵与白莲教徒,能做成大事吗?”

赵九面露挣扎之色,看着李法良说:“煽动百姓和你打算抢皇家中央钱庄——湘潭钱庄没什么关系吧?”

“哦,这倒没有,我只是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只能兵行险着!”

李法良直言。

这一群人都是蠢货吗?

没钱怎么可能办得了大事,既然缺钱,抢一票不就好了?

只要运作的好,就能轻而易举获取大量钱钞,有了这些钱,将阴兵壮大起来,传播白莲教,然后煽动群众,让百姓跟着一起造反!

然后控制湖广,扼住长江上游,顺流而下,直取南京,与古今、杨五山等里应外合,打开金川门,一举夺权,多完美的计划……

如果李九、白依依知道李法良的想法,估计刀了他的心思都有了,这都什么跟什么,真以为卫所是白痴,京军是傻木头吗?

还湖广,还南京,还天下,你丫的想过没有,土司带几万人造反,硬是没翻腾出浪花,你打算带多少人翻腾?

白依依、赵九沉默了,有一点李法良说的对,北平新都建造的速度超出了最初的设想,原本十年迁都的计划,很可能会提前,尤其是最耗时耗力的基础工程建造开始完工,工程的速度将会越来越快。

若北平新都落成,朱允炆不再大兴土木,百姓该干嘛干嘛去,不受苦了,不抱怨了,谁还信白莲教啊……

时间不在古今与阴兵这边。

“可这个行动的危险性太大了。”

白依依不想因此而暴露自己。

赵九连连点头,钱庄哪里这么好抢的,尤其是皇家中央钱庄,外围可是有八名军士守护,里面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冒失抢劫,实在是不智。

李法良很是自信,说:“你们放心,我在钱庄里安插了一个伙计,有他带路,我们必可一举功成!你们想,湘潭如此繁华,商人来往无数,很多人都在钱庄存有钱财,那里的钱钞数量,不会少于二百万贯!”

“说说具体计划吧。”

丹阳子开口。

白依依、赵九吞咽了下口水,看来古今也是支持这一次行动的。事若办成了,天下震惊,办不成,还是天下震惊……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搬不动,拿不走

李法良是一个狂热的理想主义者,认定的事一定要去死磕下。

赵九、白依依想要逃,却又走不开,丹阳子不准两个人离开。

李法良命人拿出图纸,直接摊开在桌子上,右手一拍,指着图纸说:“你们看,这就是湘潭钱庄,据我们一个月的观察,钱庄里的钱至少有二百万贯。钱庄有前后两个门,白日里,前后各有四名军士把守。晚间,前后各有两名军士,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赵九嘴角扯了扯,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直接动手抢皇家钱庄,无异于告诉朱允炆,老子来抢你了,你能把我咋滴。

做出这种激怒建文皇帝的事,真的好吗?

白依依见已无退路,便将思绪投入到完善抢劫钱庄的计划之中:“如此说来,钱庄之内至少有十二名军士,以我们的力量,怕是难以对付吧?”

李法良呵呵笑了笑,嘴角透着一丝残忍:“阴兵力量若是连十二名军士都解决不了,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对抗朝廷?赵九如何我不清楚,但白依依,你的身手不弱吧,第一批阴兵中的佼佼者,由你来解决三五个军士可成?”

白依依凝眸,平静地说:“没问题。”

李法良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指点在图上:“这里是钱库的位置,处在钱庄正堂内。我安插的伙计去过很多次,钱库白天只有两个人值守,而夜里无人值守,这倒便宜了我们。”

“无人值守?”

白依依眼神中透着疑问。

钱庄最重要的钱库,夜间竟无人值守?

皇家中央钱庄的心是不是也太大了,那可是放钱的位置,钱庄最核心的地方!

赵九也感觉有些不对劲,询问:“钱库里会不会有陷阱?”

李法良摇头:“绝对没有,这一点可以确定。”

白依依、赵九对视着,如何都不相信中央钱庄的防备力量如此松散,若真如此,夜行人怕也能去钱庄顺点钱财。

可自中央钱庄设置以来,从未有过一起失窃案。

“我们如何脱身?”

白依依问。

李法良严肃地说:“在进入钱库之后,我们有半刻钟的时间装钱钞、金银。之后快速向河边撤离,我们走船离开湘潭。一旦船只进入河流,官差也别想追上我们。”

“好,就这样做,我需要一把趁手的兵器。”

白依依干净利索的答应。

李法良喊来邹顺:“去,带她选兵器。”

邹顺答应一声,白依依跟了出去。

赵九看向李法良,苦口婆心劝阻:“这个计划漏洞太多,一旦遇到阻碍,我们很可能无法全身而退。你是一个有才能的人,没必要冒如此风险。”

李法良收起图纸,冷冷地说:“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无论如何你都无法置身事外。跟,还是不跟?”

赵九看向丹阳子,这个道人正闭目养神。

该死的杨五山,该死的古今!

你们都是狗急跳墙吗?

这种事做起来之后,很可能会引起安全局的全力追杀,但凡有一点意外,所有人都别想活命!

没办法,只能跟。

夜深人静,星光微弱。

李法良、赵九、白依依、邹顺、齐欢等二十余人,分前后两路,摸至湘潭钱庄前后门。

值守的军士如何也想不到会有人敢对皇家钱庄动手,还以为是喝醉了的酒客,上前查问,谁知被人拔刀突然刺死!

这一批阴兵与白莲教徒都有武艺在身,下手狠辣,加上行动十分突然,值守的军士来不及呼喊,就已被杀。

值守房的军士正在休息,在睡梦之中就被人抹杀!

李法良打了个呼哨,安插在内部的伙计打开了钱庄的大门,一行人进入钱庄内部。

“周老六,管事和伙计呢?”

李法良问。

周老六嘿嘿笑了笑,指了指一旁的厢房:“我在饭菜里下了点料,他们现在全倒下了。李大哥,这是钱库的钥匙,快点去搬东西吧。”

李法良接过钥匙,看了看赵九、白依依,咧嘴说:“看吧,钱庄根本就没想过有人会对他们动手,这一次,我要搬空整个钱庄!”

赵九、白依依看着安静的钱庄,没有说什么,催促李法良快点。此时,邹顺、齐欢等人也从后门进入会合。

钥匙开门,锁落在地上。

推门!

李法良等人借着微弱的星光看了看,只见一个个黑乎乎的大箱子摆在钱库之中,周老六打了火把,整个钱库顿时亮堂起来。

周老六介绍着:“李大哥,这里的箱子里装满了钱钞,有些箱子里装的是白银、黄金,还有一些抵挡而来的珍宝,总共有五十二个箱子,我们一次根本搬不完。”

“搬不完就毁掉,我们没机会来第二次,时间紧迫,动手吧!”

李法良知道这种事根本不会再给自己第二次机会,贪心太多,必死无疑。

邹顺咧嘴,上前弯腰,就抓住一个箱子,用力一抬,不由得皱眉,然后卯足力气,再一抬,箱子还是纹丝不动。

搞什么?

自己这身力气,没三百斤也有二百斤,一个铁箱子竟然搬不动?

“啊——”

邹顺猛地用力,脸涨得通红,双腿开始哆嗦起来,也不见铁箱子有半点动静,不由得回头,大喘气:“这箱子有古怪,搬不动。”

“什么?”

李法良难以置信,其他人上前纷纷尝试,无一例外,别说搬箱子了,就是连个动静都没有。

“这是?”

邹顺将火把往下移,白依依看着铁箱子底部,发现铁箱子凹陷下去一部分,具体凹下去多深,不清楚,而这地面,竟是混凝土浇筑而成!

“这恐怕是钱庄的独特设计,想搬走箱子,恐怕不容易。”

赵九连忙说。

“那就把箱子给我打开,用麻袋将钱钞金银装走!”

李法良厉声说。

“钥匙?”

白依依将手伸向周老六,周老六摇了摇头:“我没箱子上的钥匙。”

“那钥匙在哪里?”

“这个箱子,没钥匙,只有密码……”

“密码?”

白依依瞪大眼,赵九吞咽了下口水。完了,这该不会是匠学院的怪才设计的铁箱子吧?

匠学院在密码锁设计上可谓是独具匠心,鲁班锁什么的都成了小儿科,他们开始挑战用字作密码,用拼音作密码,用字和拼音做密码……

白依依低头仔细看去,很想转身就走,娘的,这一定是变态设计的,不仅有汉字,还有拼音,还有数字,这密码根本就没办法解啊!

李法良盯着箱子外侧,看着左中右三排九宫格的外凸把手,伸手抓住一个把手,向上用力扳动,箱子里传出了“咔吧”一声,似乎有一条锁柱动了,随后,把手竟又回到了最初位置。

“去把管事抓来,审出密码!”

李法良不敢直接砸,此时夜深人静的,万一惊起动静,很可能无法脱身。

管事被抓来,周老六也没客气,拿刀子就刺穿了管事的手掌,阴森地命令:“把所有箱子打开!”

痛苦的管事还没惨叫出来,就被人捂住了嘴,又被威胁一番。

管事看着眼前一群盗匪,苦涩地说:“你们抓我也没用,这里的密码不是一个人能解开,要抓,你们至少也得把衙门户房的吏员、安全局百户一起抓来,三个人各守一份密码,谁都不知道谁的……”

李法良郁闷得想吐血。

难道说抢劫一个钱庄,还要先抢劫衙门,后抢劫安全局,最后才是钱庄?

白依依总算是明白了,为啥钱库这么重要的地方竟然连个守卫都没有,这根本就不需要守卫啊,晚上把锁一关,谁与别想毫无动静地拿走里面的钱财。

就这密码,不知道根本就别想解!

撬?

拿什么撬,箱子是卯榫型的,合在一起,这一点点缝隙连个刀片都插不进去。

砸?

这玩意纯铁,厚实的很,砸坏了也未必能砸开。

挖出来!

挖不动,底下全是钢筋水泥结构,地步与铁箱子之间还设置有永久铆接接口,即使是砸开了混凝土,也别想搬走,除非把底部的铆接部分切除。

以李法良等人的装备,根本没这个可能……

李法良急得团团转,赵九冷汗直冒,白依依心有不安,连忙说:“我们应该马上撤离!”

“一文钱都没拿到,如何撤?”

李法良抬脚,重重踢在了铁箱子上,依旧是没半点动静!

白依依向门口退去,回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凝,远处的屋顶上,有一道影子!

“不好,撤退!”

白依依一声娇贺之后,竟又退回到了房间里面。

齐欢先一步跑出去,结果又倒飞了回去,胸口插着一把长枪,长枪洞穿了身体!

“好强的力道,是谁?”

李法良直接从齐欢胸口拔出长枪,大踏步走出钱库。

屋顶之上,黑影傲然站立,盯着院子里的人,缓缓喊道:“安全局,湘潭百户梅直云!”

“梅直云?!”

白依依花容失色,喊道:“他是薛夏的弟子梅直云,安全局的高手!”

赵九抬手直擦冷汗,见鬼,薛夏的弟子怎么跑湘潭来了!

“他在拖延时间,邹顺带人掩护,我们先撤。”

李法良下令。

邹顺一脸死灰,手握双刀,带人走出来,喊道:“为了大义,为了复仇的火焰燃烧,为了光明到来,舍了我们的性命,来吧,战!”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朕抓住你了

梅直云从屋顶一跃而下,在落地瞬间,向前一个翻滚,随后两道寒光从手中爆射而出。

两名阴兵被飞刀命中要害,当即气绝!

邹顺看着死去的兄弟,双目通红,厉声喊:“跟他拼了!”

“走!”

李法良不敢耽误,现在来的人是梅直云,过不了多久,怕是整个湘潭安全局的人都会来!

该死的,丹阳子不是说今日诸事皆宜吗?

梅直云拍了拍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软剑,冷冷地看着邹顺等人,嘴角微动,脚已踏向前。

邹顺等八人也算是阴兵之中的厉害人物,随便挑出一个对付两三个军士不在话下,可面对梅直云,明显就不是一个层次。

梅直云,安全局新秀,薛夏亲传弟子,曾跟大军出征西域,担任朱棣近卫。虽没有机会冲锋陷阵,可一身武艺不容小觑。

这种人物,自然是留在京师大用,只不过因为湘潭原安全局百户手不干净,被刑罚局给处理了,而梅直云没事干,被一杆子送到湘潭暂时补缺。

这缺才补了一个月,就遇到了抢钱庄的李法良一行人,梅直云很是生气,要是让他们跑了,那就是平生污点,不止是丢薛夏的脸,还丢整个安全局的脸!

一名阴兵冲上前,挥舞长刀就砍向梅直云,梅直云稍稍避开,手中软剑一动,锋芒的利刃以闪电的速度,擦过阴兵的脖子,随后出剑,击打在另一柄刀之上,剑身诡异地弯曲,剑尖晃动,直点在另一名阴兵的脸上!

软剑不好练,但练成了却极不好防。

剑走轻灵,身法敏捷,根本不接重招,寻机出手,一击必伤!

邹顺看着倒下的四名兄弟,手心直冒冷汗,李法良啊李法良,你盘算好了计划,有没有盘算遇到安全局的人该怎么办?

“上!”

邹顺对身旁的人催促,见没人敢上前,又喊了一声:“死里博生,杀!”

死里是对的,博生没可能……

梅直云剑法刁钻,身法太快,这些阴兵缺乏必死之心的阴兵根本就不是对手!

邹顺见身旁再无站着的人,地上的兄弟不是在抽搐,就是已无动静,眼见梅直云逼来,挥舞着长刀就是一顿猛劈!

梅直云退后一步,随后长剑探出,软件直刺邹顺握着长刀的手!邹顺吃惊之下,连忙后退防守,可谁想软剑又换了方位!

“虚招!”

邹顺脸色大变,随后就感觉左脸一道风声,伸手去捂,却发现耳朵不见了,一手鲜血。梅直云挑断邹顺的拇指,然后一脚将邹顺踢飞出去,人撞入钱库的铁箱子上,瞬间昏死过去!

“梅百户!”

安全局军士终于赶来。

梅直云冷声吩咐:“留下几个人处理残局,其他人跟我追!”

李法良、赵九、白依依、周老六一群人从钱庄后门跑出去,李法良、赵九更是跑到最前面,等到了河边,顿时傻眼。

你妹的丹阳子,你把船停哪里去了?

没船,怎么跑路?

“白依依人呢?”

赵九突然发现,白依依也不见了,不由得慌张起来。

李法良哪里知道白依依去了哪里,刚刚只顾着跑路,谁有心思管其他人,想来这个家伙见势不妙,先跑一步了。

“安全局的人来了!”

周老六看向远处的街道,一群人正在追杀而来。

李法良左右看了看,见左侧有船,便招呼着:“上船!”

赵九顾不上白依依,和李法良等人上了一条船,斩断缆绳,李法良又傻眼了,船橹去哪里了?

没有船橹,就只靠着水流的速度,想要逃出安全局的追踪,那不是开玩笑?

找遍船只,也不见船橹。

而此时,梅直云已带人抵达岸边,看着轻松“泛舟”的李法良等人,对一旁的安全局军士张来硕:“他们是在耍我们吗?”

张来硕打量着这一群人和一条船,安全局的人都来了,还在那晃晃悠悠,这简直是不把安全局当安全局啊。

“想来是他们有所倚仗吧。”

张来硕也不确定这群人到底在干嘛,要逃命,你们至少要做出点逃命的样子吧。

赵九要崩溃了,眼看着安全局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湘潭城内的官差也开始赶来,也不理睬李法良等人,直接跳到河道之中,潜水遁逃。

梅直云瞥了一眼水面,因为天色的缘故,并无法辨清楚水里的情况,但安全局在追人上还是有一套的,一道道渔网不知道从哪里被找来,直接垂在河道的上下游,沿途更有军士值守。

你想怎么游随意,哪怕是泡在水里飘着也无所谓,想跑出去,机会不大。

李法良终于走到了穷途末路,看着一旁的周老六,抬起长枪就刺了过去,周老六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会死在李法良手上,不解的目光透着无尽的恨意,终坠落在河道之中。

“都是你情报失误害的!”

李法良认为,此番行动之所以失败,都是因为周老六没有把钱库的情况摸清楚,以至于一群人折腾半天,一文钱都没拿到手不说,还被安全局给围了。

周老六也委屈,自己又不是钱庄的核心人员,顶破天就是一个搬东西、打杂的,进入钱库的时候,一些箱子是打开了的,自己哪里知道这复杂的密码需要三个人才能打开,哪里知道铁箱子和地板连接在一起,连搬都搬不动?

自己在刺探情报的时候,总不可能搬下箱子,故意合起来箱子吧,你怪我情报失误,我怪谁去,天杀的,谁设计的钱库!

李法良跳水求生,可惜被人一网给捞了上来,倒是赵九很难游,在河道里与安全局捉迷藏,实在是没体力了,才不得不上岸,可刚刚上岸,安全局军士就围了过来。

赵九苦涩不已,还没反抗,后背就挨了一记重击,一支长箭从后背直刺穿心脏!

梅直云回头看去,只见远处屋顶上一道身影飘忽而去,命张来硕留下活口,亲自去追,可等追至近前,只找到一张弓,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湘潭知县王迪匆匆赶来,看着钱庄被杀的军士与主事等人,几乎晕倒,在自己治下出现这档子事,多少功劳也盖不住失职啊。

安全局逮捕了李法良、邹顺等五人,白依依、丹阳子等人逃窜不知所踪,古今势力中的重要人物赵九身死。

湘潭皇家中央钱庄被劫,轰动整个湘潭,随着消息的传播,更是轰动整个大明。

湘潭钱庄人员几乎被清干净,一群歹徒硬是连一文钱都没拿走,皇家中央钱庄钱库的安全性出人意料地引起无数人谈论,商人、百姓对钱庄的认可达到了钱庄开设以来的最高水平。

事实证明,李法良根本就不是一条汉子,在梅直云彻夜刑讯之下,白依依、丹阳子等人的画像已经描了出来,衙门、安全局联合出手,将这两人的画像贴满大街小巷,并将消息通报其他府县,协同盘查。

两日后,水师将湘潭的消息带至京师。

朝野上下震动,安全局刘长阁、薛夏等一行人更是咬牙切齿,这简直是挑衅朝廷!

朱允炆看着奏报有些心疼,无论如何都有十几名军士被害,主事也被杀了。

“李法良?”

朱允炆看着这个名字,目光中透着杀气。

历史上的人物该出现的还是出现了,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改革而消失。历史上,这个家伙在湘潭拉起了一批人造反,虽然很快被收拾了,毕竟是个祸害!

“据楚芸等人提供的消息,白依依是阴兵出身。”

汤不平奏报。

朱允炆看了看两个画像,冷笑着说:“这丹阳子,不就是之前齐王府里的人,天界寺事之前,被抓的道空还曾说起此人。”

“确实是他。”

刘长阁接道。

朱允炆将画像放下,严肃地说:“梅直云审讯得到的情报是,白依依、赵九原本在京师,奉杨五山令,至湘潭取用钱财。李法良盯上中央钱庄,也是希望借此机会向杨五山证明自己的能力。如此说来,杨五山已经到了京师。”

刘长阁、汤不平面色凝重。

杨五山若当真在京师,那他潜藏的也太深了一点,也显得安全局太无能了!

朱允炆并没有过于苛责安全局,安全局不是神,他们也不可能盯着所有人不眨眼,若有人伪装起来,躲在暗处,未必不能瞒过安全局的人。

“在各处水陆要冲,挂上画像,悬赏捉拿白依依、丹阳子,若他们重新潜入京师,务必找到!”

朱允炆下令。

刘长阁、汤不平连忙答应。

朱允炆思索了下,召刘长阁、汤不平近前,耳语几句。

刘长阁、汤不平脸色大变。

朱允炆严肃地说:“此事为最高机密,安排最得力之人盯着。”

刘长阁难以置信,却也没否认什么,直接答应:“绝不负皇命!”

朱允炆看着离开的刘长阁、汤不平,拿出了一份文书,上面记载着唐赛儿在宫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包括小佛母的回忆。

“凤阳府么?”

朱允炆凝眸,手指敲打着桌子,轻轻喃语:“佛母,小佛母,莲花令,京师,呵呵,杨五山,朕抓住你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李芳英是杨五山?!

李芳英抬手擦了擦汗水,看着眼前的道路,灼热的阳光似乎扭曲了空间。

朱济熺拿起扇子,送着风,埋怨道:“这热死人的天,不是出城的好时候。我知你孝顺,也不至于三天两头去钟山吧。”

李芳英摘下水囊,咕咚咕咚喝了两口,长呼一口气:“晋王,我也没拉着你来,你若是不想去,可以回国子监,哦,忘记了,国子监放了暑假……”

朱济熺猛烈地扇着风:“若不是你手中握着一本《梦溪笔谈》孤本,我才懒得跟你受罪,咱们先说好,跟你进山,孤本送我,若你食言……”

李芳英哈哈笑着说:“我一个闲散之人,如何敢欺骗晋王,之所以出此下策,还不是因为我离开京师太久,与你们疏远了些,请你们上门吧,一个个推脱不来,都避着曹国公府走路,如今白日行道,总不至于担心这担心那吧?”

“谁担心了……”

朱济熺连忙说。

李芳英笑了笑,看了看远处的路说:“走吧,到了钟山就凉爽了。”

朱济熺暗暗叹了一口气。

确实,没有几个人喜欢曹国公府,这倒不是因为李增枝曾经犯过错,而是因为自建文皇帝登基以来,曹国公府就没被器重过。

虽说李景隆等人曾去广东建造了阳江船厂,立有功劳,可这种行为怎么看都像是对李景隆的发配。而在李景隆等人回京之后,因为一连串的变故,曹国公府几乎门可罗雀,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

李景隆、李增枝沉寂多年,突然转入商业领域,多少让人有些意外,而随着李芳英从地方回到京师,李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除了粮食、布匹之外,竟也想在远航贸易中分一杯羹。

朱济熺也不想和曹国公府的人走近,但没办法,《梦溪笔谈》孤本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自己想要研究匠学工艺,寻找灵感,这本书很是重要。

虽说国子监也有《梦溪笔谈》这本巨著,可都是建文初年再版的,有两册元版的在皇宫里,朱允炆根本不外借。

而李芳英手中的,可是宋版的《梦溪笔谈》孤本,珍贵无比!加上李芳英不像李增枝那么伪君子,不像李景隆那么白痴,朱济熺与其打交道没有顾虑。

钟山北麓,李文忠墓。

李芳英坐在墓碑前,将酒水摆上,默然不语,许久之后,才转身,从怀中取出孤本《梦溪笔谈》递给朱济熺:“这本书只是残本,还请你多珍惜。”

朱济熺小心翼翼接过,看着泛黄的书页,年代感扑面而来,不解地问:“为何是我?”

李芳英笑着说:“没什么,我父亲与你父亲当年也算是忘年交,带你来这里,只是希望父亲也能看看你。”

朱济熺面带愧色,这些年来,每年自己都会山钟山,可每次都是去看祖父,并没有来过岐阳王的墓前。

李芳英回忆着父亲在世时的模样,可岁月冲淡了记忆,脑海里的人已变得模糊。

朱济熺突然感觉肚子有些不舒服,看了看周围,跑向一旁的树林子。

此时,一个农夫装扮的人走至李文忠墓前,嘴角动了动,随后便一步一晃,慢慢地走远。

李芳英凝眸,看着墓碑,低声说:“父亲,我不比大哥差,我会证明自己。”

朱济熺走出来,捂着有些不舒服的肚子说:“我们早点回城吧。”

李芳英点头:“晋王,你说我若是想去国子监,皇上会不会恩准?”

朱济熺有些意外地看着李芳英,旋即笑道:“想进入国子监有什么不准的?皇上盼着所有勋贵都能入国子监进修,你又是聪慧之人,到国子监定能学有所成。”

李芳英笑了,嚷嚷着回去之后就给皇上写申请。

在两人离开之后,索靖从一棵老树上跳了下来,对着地面低声说:“可以出来了。”

眼前的枯叶忽地一动,冒出了郭纲的脑袋,郭纲大口喘着气:“刚刚有第三个人出现,他和李芳英说了什么,可有听到?”

索靖摇了摇头:“距离太远,听不到。”

郭纲从地里爬起来,整理着衣襟:“绝不是巧合,这里来的人本就不多。”

索靖嘴角微动:“自然不是巧合,来人步伐稳健,走的是下盘路数,这种人绝不可能是简单的农夫,看来皇上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

一个时辰后,安全局总部。

刘长阁启动了最深处的密室,汤不平、薛夏、雄武成、岳四海、庞焕、郭纲、索靖次第进入。

郭纲、索靖将侦探到的消息摆了出来。

刘长阁一脸凝重,沉声说:“李芳英背后必是隐藏着一些力量,这股力量应该不隶属于曹国公府,很可能是他在凤阳府时招揽的人手。”

岳四海回想起过去的事,一脸严肃地说:“当年白莲教匪首齐聚凤阳城时,李芳英作为守备,就曾展露出逼人的气势,甚至不惜与安全局对峙。如今想来,此人怕是早就与白莲教有过勾结!”

刘长阁清晰地记得当初的事,安全局与凤阳守备军差点动手,当时的李芳英一点都不像是传闻中的病弱!

“有一点,佛母是李芳英斩杀的!”

汤不平提醒道。

庞焕一拍桌子,起身道:“这就对了!”

“什么这就对了?”

刘长阁皱眉,看着罕见冲动的庞焕。

庞焕严肃地说:“是李芳英杀的佛母,这也就是说,接触佛母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李芳英,那能掌握佛母秘密,拿走莲花令,甚至是带走小佛母唐赛儿的人,也极有可能是李芳英!要知道,整个凤阳城,能避开安全局搜寻的地方不多,而守备府却是其中一个!”

刘长阁、汤不平等人吸了一口冷气。

若按庞焕的分析来看,李芳英极有可能是传闻中的杨五山,是掌握着阴兵力量的一条大鱼!

可这些都是揣测,并没有实际证据!

庞焕越想越认为这种可能性极大,继续分析:“你们想,唐赛儿告诉皇上,她被困在凤阳府,我们也去过那里,而那里距离凤阳城只有一百二十里,遇到急事,完全可以一日内返回凤阳。何况唐赛儿还说起过,杨五山身边的人是军士,而李芳英作为凤阳守备,恰恰符合这个条件!”

刘长阁皱眉,抬头看着天花板思考。

汤不平拿出飞镖,在桌子上叮叮,一下比一下重。

薛夏将手按在腰刀上,目光阴森可怖。

岳四海握着拳头,指节咯嘣直响。

索靖打着哈欠,什么都不说,反正这是安全局内部的事,若不是皇上认为跟踪、隐藏安全局不如侦察兵,自己都懒得出手。

不过,李芳英是杨五山这个推断实在是太惊人了,若此事为真,建文皇帝恐怕会大开杀戒,让曹国公府彻底消失!

郭纲看向庞焕,庞焕继续分析道:“还有最后一点,李法良的消息显示,杨五山、白依依、赵九、丹阳子,来自京师。这个消息虽未必准确,但在座的诸位都清楚,白莲教、阴兵正在加快速度进入京师!很显然,杨五山到了金陵,而恰恰在此时,李芳英通过一番运作,从凤阳回到了京师!将这一切都归为巧合的话,你们信吗?”

砰!

汤不平将飞镖刺在桌子上,起身说:“想要证明李芳英是不是杨五山很简单,我们有唐赛儿!”

“坐下!”

刘长阁沉声,环视众人:“唐赛儿在京师的事必须保密,不得有半点泄露。既然李芳英身上有如此多疑点,那我们更不能打草惊蛇,他很可能是安全局彻底瓦解阴兵,消灭古今的最后一条线。我认为,从现在起,我们要不分昼夜,彻底监视李芳英!”

庞焕肃然:“我赞同,若李芳英果真是杨五山,那他将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大鱼,他的能量显然比盘谷、公子更强大,若轻举妄动,不足以将阴兵连根拔起!现在,我们需要和他比拼耐心。”

汤不平坐下来,从桌子上拔出飞镖:“可你们知道,李芳英是能见到皇上的人!万一他心怀不轨……”

庞焕看向汤不平,轻松一笑:“是谁先看穿的这一切,不是我们,是皇上!皇上已经对李芳英起了疑心,又怎么可能由他接近?”

刘长阁微微点头,起身下令:“自现在起,雄武成、岳四海、郭纲,联侦察兵昼夜监视李芳英及曹国公府,薛夏继续盘查京师内新进入人员,找出隐藏的阴兵!庞焕负责情报分析,汤不平负责皇上安全。诸位,阴兵、古今已笼罩在安全局头顶多年,我希望这一次,彻底将它们抹除!”

“领命!”

众人起身,相继离开。

一张张网,自安全局中撒出,随着对李芳英监视的持续,一些隐秘的人物开始进入安全局视野。

武英殿,偏殿。

朱允炆在黑板上画了一张蛛网,在一圈圈的网线之上,有一个个点,如同一只只飞虫挂在网上,而在黑板一侧,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天网。

——

感谢莫兔子精的萝卜,花了大把时间,制作了建文十年大明乾坤图,将大明地图与域外地图制作出来并染色。图片发布在纵小小横里面,有兴趣的可以看看。

如此用心的读者,让人感动,再次感谢。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帝王局,火药弹运输船

洞庭湖。

白依依站在船头,看着一望无际的芦苇荡,满目葱茏,新芦苇的嫩绿和老芦苇的深灰交织,随风起伏,宛若一处仙境。

扑腾。

船舱里,一个被绑着的人挣扎着,试图逃走。

白依依收回目光,手腕一沉,锋芒的匕首落在掌心,盯着郝琅,冰冷地说:“我一直以为你是赵九的人,可没想到,你竟然跟着丹阳子一起跑了。这么说,我和赵九都被牺牲了?”

郝琅看着白依依,畏惧地说:“这不关我的事,都是丹阳子安排的,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丹阳子凭什么给你下令,他有什么资格?”

白依依冷厉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