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大明:我重生成了朱允炆》 · 寒梅惊雪 · 2026-07-28
也幸是夏元吉管理户部有方,调配得当,加之洪武时期打下的基础,建文新政的生机,这才有了今日朝廷坚挺运行,不至于出现巨额亏空。
可这其中夏元吉的辛苦与付出,是很难与外人说道的。
“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皇上已经同意了燕王在西域设置的卫所方略。”
杨士奇盯着夏元吉。
夏元吉很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只是感叹了句:“我想办法。”
杨士奇很是敬佩夏元吉,他预判过,朝廷需要西域,必然驻军,那么大一片土地,没个八万、十万军士驻守可以说是处处不设防,在这种情况下,朱允炆必然会同意。
既然反对不了,再纠结反对就没意义了,只能是创造条件,解决粮草供应问题。不纠结,选择直接面对问题,这就是夏元吉的果决。
正是他这种不拖泥带水的性格,让他做事干练而高效。
杨士奇拉住了想要离开的夏元吉,继续说:“皇上知道你难,给了一条路。”
夏元吉看着杨士奇,问道:“什么路可以解决八万大军的粮草?”
杨士奇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平和地说:“办得好了,说不得真能解决。”
“说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忙。”
夏元吉与杨士奇私交不错,说话也相当随意。
杨士奇哈哈笑了,直言:“丝绸之路。”
夏元吉错愕地看着杨士奇,转而恍然,点头说:“还真是给了一条路……”
可不是,就是一条路嘛。
丝绸之路,是解决军士粮草的出路,换言之,朝廷这是想要在西域大搞东西贸易,连通西方诸国,重现汉唐时的丝路风采。
而丝绸之路的主体,是商人。
既然商人要进入西域,那朝廷完全可以借此运作,换取商人运粮,以保障西域军士粮食安全。至于运作的方式也是多样的,比如减税、降税,甚至是可以下令,携带货物中必须有几成是粮食。
杨士奇起身:“我就不多打扰你了,具体如何你比我更清楚,早先听闻消息,沈一元宴请了常百业,想来也是在商议西域生意的事。”
“这群商人,鼻子比我们更灵敏?”
夏元吉有些郁闷。
杨士奇不得不承认,内阁与六部主要官员在面对西域问题时,最先考虑的是政治利益,而商人最先考虑的是金钱利益,出发点完全不一样,嗅觉与感知也完全不同。
听说沈一元早在昌都剌大捷之后的第二天就拜会了辽王等三王,想来是第一时间就将目光盯向了西域。
西域,丝绸之路,是分不开的,收回西域,也意味着彻底打通了东西通道,加上驻军、驿站、三司设置,丝绸之路不再是空幻之事,谁都希望先入西域,抢占先机。
武英殿。
朱允炆正在处理政务,刘长阁来报:“傅霖、王全臻使团,含傅安、郭骥、孙良等洪武使臣,已至扬州,明日可入京师。”
“终于来了!”
朱允炆很是期待。
因为傅安、郭骥等人有些人年纪大了,有些身上有伤,并没有办法像薛夏、霍邻等人一样,骑马跑到京师,只能落在后面,以马车、步行、马车、船的方式一路返回京师。
“传话给内阁,明日一早百官随朕至正阳门外迎接傅苏武回朝。”
朱允炆认真地说。
刘长阁有些震惊,这个待遇是不是给得太高了一些?
傅安毕竟是洪武朝的使臣,使臣听起来很是风光,很是威风凛凛,但其实就是个小小的官员,七品的,还可能是九品,从九品,可如何当得起皇帝亲自迎接?
朱允炆看出了刘长阁的惊讶,只挥了挥手:“照办吧。”
刘长阁只好将消息通传内阁,内阁传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至百官……
扬州很是繁华。
自从朱允炆整顿过盐政之后,扬州的繁华一日更胜一日,因大运河南北贯通,无数船只往来,不少人都会选择驻留扬州一段时日。
傅安不是驻留,只是停歇。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如何都睡不着。起身,取下羊绒披风,推开窗,繁华就吹入眼中。
不远处,灯火通明,人流不息。
远处,河道繁忙,夜里依旧有赶路之人。
这座城,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傅安想着这一路上的见闻,那神奇的混凝土道路,当真是令人惊讶,无论雨雪,都不再泥泞,马蹄子打在那上面,铛铛地,很是清脆,悦耳。
这道路修得虽然辛苦,虽然缓慢,但确实是有必要的。若是有一条如此平坦的路通往西域,那将会节省多少时间?
还有五十万大移民,想想都令人震惊。可遇到过一些移民百姓,他们都在称赞朝廷。
建文皇帝说到做到了!
这个当年还是文弱的继承人,所表现出来的施政却没有半点文弱,似乎之前的所有听闻都是虚假的,亦或是说,建文皇帝将自己隐藏的太深了。
不过,这对大明是一件好事啊。太祖爷打下了江山,朱允炆不仅守住了,还开疆拓土!
世界变化了许多。
当年离开的时候,许多地方还是荒无人烟的,可这才九年时间,就成为了小的村落甚至是城镇。
当年百姓脸上没有多少笑容,他们总是忙着田地,然后在冬日被拉去服徭役,可现在,即便是服徭役的百姓,也都有笑意。
当年灶户不是人,他们生活的就如同奴隶,可现在,灶户已自由出入扬州城,还有人因为干得多,赚了一些钱,在扬州城开了铺子……
第九百五十二章 傅安回京
风旋着卷入窗,扰乱了里面的珠帘。
傅安锁着眉头,思考着建文皇帝朱允炆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帝王,他的性情到底是怎么样的。
他是仁慈的?
无数人都如此评价,认可他的仁慈。
可安南死了几十万人,西域死了十几万人(包括亦力把里),东海、南洋之上,也没有少死人吧。一个仁慈的皇帝,却主宰着几次战争,一抬手,一翻手,几十万人命没了……
他是独断的?
不像是,他一开始就设置了内阁,为的就是兼听则明。许多决断与施政办法,他都没有独裁式拍板,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说服,或辩论,或多数服从少数。
可他真的不独断吗?
多少人反对他的官员都遭了殃,听说连言官也不放过,该处理就给处理了。这种并非独断的现象,是不是因为朱允炆清理掉了朝臣中所有反对自己的人造成的?
他有胆魄吗?
有!
可以肯定这一点,朱允炆的胆魄很大,不大谁敢在登基之后没多久就开始乱动洪武祖制,不大谁敢推行一个又一个朝臣多数反对的革新之策?
朱允炆这些年来似乎都在跟洪武爷对着干,洪武爷反对商业,朱允炆鼓励商业,洪武爷禁海,朱允炆开远航贸易,洪武爷固守西北嘉峪关,朱允炆拿回西域……
可仔细想想,朱允炆做错了吗?
没有人说错。
也没有人给自己再提什么洪武祖制,在这个时代里,只有建文皇帝的旨意。
傅安正在沉思,门外传来敲门声。
得到允许之后,傅霖走入房间,看着站在窗边的父亲,不由笑道:“就知父亲还没有休息,明日就要入京师,想想都没有睡意。”
傅安走向傅霖:“确实,阔别九年,一朝回家,多少有些唏嘘与感慨,不成想,我真的可以活着再回到这里。”
傅霖很是期待:“等明日入朝之后,就早点回家吧,母亲一定等得辛苦。”
傅安连连点头,就在此时,郭骥在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见两人都在,喊道:“可打扰,不打扰的话,我们就进来了。”
王全臻抬脚已经进来:“明日回京师,等忙完之后,我们一定喊上刘寡妇,再聚一次。”
傅霖一脸鄙视地看着王全臻,说:“王叔,我父亲可是君子!”
“废话,我不是君子?”
王全臻不乐意。
傅霖毫不客气地连连点头,你要是君子的话,也不会整天想着那个什么刘寡妇。
傅安并没有生气,反而对王全臻说:“你当真能请来刘寡妇,听说这些年来她很少在民间,专门挑大户。”
“父亲!”
傅霖生气了,这还没回家,就想着刘寡妇,自己母亲咋办?
傅安见傅霖如此,哈哈大笑起来:“你莫要多想,这刘寡妇可并非是浪荡女子,而是一成名在外的女秀才。”
“女秀才?”
傅霖一脸疑惑。
秀才,是朝廷封的,是通过县试科举给的。
而女人是没有资格参与科举考试的,哪里来的女秀才?
王全臻笑呵呵地给傅霖解释:“你小子把我想那么龌龊,不奉茶道歉,这事可没完。听好了,这刘寡妇,名为刘莫邪,父母早亡,位其舅舅收养,舅舅是个闲散之人,膝下无子,非常疼爱已是孤儿的外甥女,见刘莫邪聪明伶俐,便教她些名家诗词……”
“在一次诗会上,小小年纪的刘莫邪作出了一首令人称赞的诗句:三秋桂子美钱塘,疏影横斜点素妆;十里芙蓉娇出水,春风桃李满庭芳。一首诗咏四季花,又毫不突兀,惊艳世人……”
“后来刘莫邪嫁人,二十四岁时,凭借着才情与诗名,频频现身公侯门的诗文酒会,为众贵妇人所青睐。加之此人与宁国公主关系甚密,宁国公主是什么人,那可是太祖爷的长女,大长公主。后来太祖爷还亲自传召了刘莫邪进行考校,见此女神态自若,对答如流,很是欣赏,便御赐了女秀才之名……”
傅霖听过之后,这才恍然。
原来这个刘寡妇,不是那个刘寡妇。
王全臻怀念道:“这个女秀才并不简单,才情确实是女中一绝。只不过可惜了,这些年也就出入下荣国公府,鲜有其他外出。”
荣国公府?
傅霖刚想问为什么一个刘寡妇会跑到国公府邸,忽然想起,荣国公不就是梅殷,梅殷的老婆不就是宁国公主……
翌日,清晨。
在天尚未亮的时候,一队队船便停靠到了长江岸边,随后通过勘验、检查,傅霖、傅安一行人在车队的护送下,缓缓接近了正阳门。
似乎一切如同是被设计好的,当太阳刚刚冒出一半的时候,朱允炆便走出了正阳门,而使团队伍也已到了。
太阳直接跳了出来,想看个热闹。
沿途无数百姓夹道欢迎,喊着“傅苏武”的名字,甚至还有人在撒梅花瓣……
陈性善主持礼部,原本想着自己至城门外接傅安,然后引至奉天殿,可谁知朱允炆安排了如此大的阵势,不仅亲自来了,还带来了满朝文武。
傅霖、王全臻作为建文使臣,又是奉命出行在外,只能率先上前。
朱允炆欣慰地看着傅霖、王全臻等人:“你们在西域做了不少有利于大军的事,也鼓舞了无数军士作战的勇气,是有功劳的,辛苦了,且先退下,让朕先看一看傅苏武等人。”
“臣傅安(郭骥……)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傅安等人行礼。
朱允炆上前,搀起傅安,打量着沧桑与老态,不由开口:“辛苦了,傅安,诸位,你们为了大明出使,却遭帖木儿九年羁押,现在你们终于回家了,朕在这里要感谢你们,感谢你们为大明付出的生命与岁月,感谢你们不辱使命,忠贞不二,感谢你们活着回来,朕才没有大遗憾!”
三声感谢,发自肺腑!
傅安无法想象,堂堂一国之君竟然感谢自己一个并不起眼的使臣,九年的委屈,九年的孤独,九年的黑暗,终彻底消散!
“皇上!”
傅安痛哭不已。
郭骥、孙良等人也感动至极,垂类不已。
朱允炆拉着傅安的手,说:“朕还要说的是,你们是大明的功臣。你们坚贞不屈的精神,每一人都值得学习!今日回家,朕很高兴,且随我入宫,畅饮如何?”
“臣领旨。”
“走!”
朱允炆没有松开傅安的手,从正阳门一直到午门,再到奉天殿,直至落座,才松开。
如此一幕被所有官员看到,也被无数百姓看到。
朱允炆在给这个世界传递一个信号:自己器重的,信赖的,如此礼遇的,是坚贞不屈,忠诚不二,生死不悔,为国为事的人!
榜样,树立一个榜样,才有无数个人跟随。
朱允炆安排酒宴,好言安抚,听闻傅安、郭骥等人被羁留时的事,不少官员听闻之后才觉得帖木儿死得太容易了,就应该多杀他几次,一千多人的使团队伍,只回来了四十多个啊……
一个时辰,酒宴正酣。
朱允炆笑着问:“听闻傅苏武对帖木儿帝国了解颇多,你认为帖木儿死后,哈里当真有能力控制局势吗?若是帖木儿帝国一朝崩溃,对大明控制西域多少还是有些威胁。”
傅安连忙回:“皇上,臣以为哈里可以控制局面,至少三五年没有问题。”
“哦,如此笃定?”
朱允炆问。
傅安凝重地点了点头:“帖木儿最器重的孙子只有两个,穆罕穆德与哈里,如今穆罕默德没了,就只能是哈里了,这是帖木儿帝国内部的一个共识。何况哈里没有叔叔了啊……”
朱允炆明白了。
历史上的建文帝为啥当了几年没了皇位,原因是他有叔叔,而且不少,还挺能干。但哈里就不一样了,他即没了爷爷,也没了爹,还没了叔叔,连最能威胁他位置的哥哥都没了,虽然他还有几个弟弟,一些名宿老人,但没有谁可以在短时间内取代哈里。
朱允炆不希望哈里回去就挂了,且不说他会不会履行协议送来银两,就是一个稳定的帖木儿帝国对西域的商贸也是有好处的,对西域的稳定也是有好处的。
在哈里坐稳位置之后,其他弟弟会不会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一些人会不会离心离德,这都是后事,现在最紧要的,是借助丝绸之路把西域军士用粮问题给解决了。
朱允炆很是满意傅安的分析,继而问:“西域初定,但尚未完全归顺,朝廷希望能设置三司直接控制西域,不再施以羁縻之策,徒留祸患之源,你们以为如何?”
傅安起身,肃然道:“如此,臣即便是再被羁留九年,也心甘情愿!”
朱允炆抬手,示意傅安坐下:“再羁留九年?呵,朕可不会容忍任何人再羁留大明的使臣了。帖木儿死了,是他应有的下场。谁想要步他后尘,朕不介意送他一程。”
傅安感觉到一股霸气,威严中透着刚强,不可战胜,这就是现在大明天子的威严吗?
第九百五十三章 突如其来的刺杀
昌都剌大捷验证了火器、驼城的战力,雪日鏖战验证了多年训练的新军战力,这些都清楚地告诉了朱允炆与所有人,大明将再不畏惧游牧民族。
最强大的撒马尔罕重骑兵,最强大的帖木儿骑兵,他们都折损在了火器与新军之下,若是瓦剌与鞑靼想求下锤,朱允炆会答应锤他们的。
羁留大明使臣?
呵,朱允炆愿意借给他们几个胆子,也好为大明征战提供一个完美的理由。
傅安挺直了胸膛,昌都剌大捷给了大明足够傲视天下的底气,环顾四周,确实已没有任何敌人可以让大明仰视了。
整个大明的领土,如同被神秘的力量拔高,这里的子民,开始拥有了站在高处俯视周边的视野。
百姓也骄傲,这是古来罕有的事啊。
傅安自认为读书不少,翻过不少史书,但看其中文字,前朝几代,无论是多大的胜仗,高兴的百姓多只是少数,更多的百姓则是冷漠的、无感的、浑噩的、事不关己的……
对百姓来说,胜利与失败,是朝廷的事,耕地和收成,才是自己的事。你们家高兴了,凭啥我们就得高兴,又不会少要我们一文钱的税……
民不与国事庆,唯问节气农桑。
但这种现象在建文朝发生了改变,一路返京,无数百姓欢呼雀跃,张灯结彩,就连乡野里的樵夫也能拉着山里的和尚扯上一句:“咱们在西域打了大胜仗,你们可多阿弥陀佛几声……”
百姓以大捷为荣,以胜仗为荣。
人心所向,天下一家,荣辱与共,算是真正在建文朝出现了。
宴会持续到下午才缓缓撤去,霍安已喝得酩酊,郭骥直接醉倒在了桌子倒下,孙良直接喝晕了,胡话一句接一句……
朱允炆浅尝即止,并没有喝多少,更多考虑的是西域治理与再开丝绸之路的问题。
考虑到傅安的忠贞不屈与艰苦九年,朱允炆与内阁大臣商议之后,最终决定升傅安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正三品衔,郭骥、孙良等则分至鸿胪寺、户部、礼部、兵部等,官职为从四品至七品不等。
为改变民间对西域的认识,朱允炆下旨翰林院,安排人员收集材料,编纂《西域风情志》、《傅安传》等书籍。
十二月的寒风并没有吹熄朱允炆的政务热情,在朝廷衙署封印之后,依旧在武英殿处理政务,第一次轮值的杨士奇也时不时被叫入武英殿。
礼部官员、会同馆官员接待了入京的瓦剌使团,把秃孛罗住入会同馆之后,便带了也忽止、利也两人,一头扎入喧嚣之中。
也忽止观察着京师的百姓、商人与行人,不由地感叹:“打败帖木儿之后,大明的气质都变了。去年来此处,他们还不曾如此骄傲,对待我这种外人虽没多少好脸色,却也没有半点轻蔑与轻视。可现在,他们似乎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了。”
把秃孛罗在大明知晓了真相,征西大军从正面打败了帖木儿的十五万大军,他们真的杀了帖木儿。狡猾的朱棣,竟然放出假消息迷惑瓦剌,吸引瓦剌趁势动手,然后好找一个机会毁掉瓦剌,他实在是太可恶了。
“大明已经变得十分强大,他们的火器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若与他们为敌,我们的族群可能会有覆灭的危机。”
把秃孛罗给出了一个清醒的判断。
利也连连点头:“原以为沉重的火器不足以成为我们的威胁,可现在看来,大明已经在解决这个问题了。”
“你是说那混凝土道路吧,确实是个麻烦事。”
把秃孛罗对这一点很是忧虑。
作为一族首领,把秃孛罗清楚混凝土道路的军事价值,一旦大明用混凝土道路串联起主要边关城镇,那大明军队即便全是步兵,其机动性也将大幅提升,原本需要十日抵达的地区,很可能会缩短至七日。
何况现在大明已经拥有了西域,那里合适的马场地不少,他们将源源不断地获得优质战马,配合混凝土道路,大明骑兵完全可以不考虑雨雪昼夜,实现最大速度的支援、运动。
大明的发展,如同洪水猛兽,张牙舞爪扑向周边,他们正在这样做,而瓦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任由他们修筑……
危险已经到门口了,瓦剌若不能取得大明的安全保证,后果不堪设想。
“朝廷已经打算重开丝绸之路,明年要不要派几个掌柜去看看,听说那里有不少极品玉石。”
行人的对话传入把秃孛罗耳中。
把秃孛罗心头一震,转身看着错身而过的商人,对身旁的也忽止、利也说:“你们听到没,大明准备重开丝绸之路了!”
“听到了,怎么了?”
也忽止有些不理解。
把秃孛罗面色很是凝重,握着双手说:“先是听闻明廷要在西域设置三司,现又是重开丝绸之路,这意味着什么,你们不清楚吗?”
也忽止迷茫,利也也不明白:“意味着什么?”
把秃孛罗白了两人一眼,严肃地说:“意味着大明要永远控制着西域,他们不仅不会弱化西域,还会一直强化西域!~”
也忽止、利也难免不安起来。
西域的位置距离瓦剌实在是太近了一些,虽然中间隔着一座大山,可若明军铁了心翻过去,那也就是几天的事。
明廷强化西域,必然威胁瓦剌大本营!
把秃孛罗哀叹一声,知晓又能如何,瓦剌没有办法去反抗也不可能去告诉朱允炆,瓦剌不允许大明拥有西域,不允许大明开通丝绸之路。
可以预想的是,未来五年,会有无数商人进入西域,到时候,带来西域的繁华,也会赋予大明更稳固的统治力!
“走吧。”
把秃孛罗心事重重,带着也忽止、利也向前走去,迎面走来一个中年人,头戴着毡冒,忽地抬起头来,露出了诡异的笑意。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油然而生!
把秃孛罗顿觉不好,几乎就在瞬间,眼前的中年人抬手,一把短剑便刺了过来。
也忽止、利也根本没有提防,想都没有想过,这里可是大明京师,天子脚下,而自己这些人又是使臣,谁会刺杀使臣?
把秃孛罗下意识地抬手阻挡,短剑直刺入胳膊之中,一股钻心的疼直令人哆嗦。
“啊!”
人群中有人看到这一幕,顿时尖叫起来。
也忽止、利也见中年人凶狠,连忙上前帮忙,可惜随身没有配刀,导致极是被动,利也更是被划破了几道口子,也忽止也被踢倒在地,把秃孛罗看着要杀过来的中年人,一伸手,将摊子旁的竹棍拿了过来,指向中年人喊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要刺杀我?”
中年人愤然喊道:“杀了胡人,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把秃孛罗脸色一变,拿着竹棍便挥舞过去,中年人眼看着把秃孛罗的棍子到了,竟没有闪避,抬起大手,猛地抓住竹棍,咔嚓一声,竟将竹棍给捏碎了!
“如此厉害?!”
把秃孛罗不成想对方生猛至此,心神一震,刚想脱身,对方的短剑就刺了过来。
铛——
一把绣春刀磕开了短剑,随后便是重脚踢出。
安全局百户张勋看着跌坐在地上的中年人还想起身,身旁却出现两人,直接将他给捆绑起来。中年人嚷嚷着:“杀光胡虏,杀光胡虏!”
张勋脸色极是难看,转身看向受伤的把秃孛罗,连忙表示歉意:“我们是安全局的人,没有护卫周全,实在是抱歉,事情缘由安全局一定会调查清楚,此间事也会奏报给皇上,现在还请安乐王返回会同馆,相信太医很快便到。”
也忽止愤怒了:“安全局?我看你们也是刺客吧。我们王爷不远千里而来,你们竟然在这里想要了我们的性命,怎么,你们想要挑起边衅,让瓦剌与大明开战不成?”
张勋只是一个百户,并没有处置如此大事的权限,不敢乱说话,只好说:“还请息怒,暂回会同馆休养。”
利也疼得直呲牙,厉声喊:“休养你全家,我们要见你们皇帝!要杀的话,直接在奉天殿动手算了,何必安排这一出!”
把秃孛罗缠起伤口,愤然说:“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但若是你们皇帝不给我一个交代,这件事没完!”
作为瓦剌三巨头之一,把秃孛罗也是有尊严,要面子的,自己来大明京师可是做客的,是客人,结果呢,不过是逛逛街,突然被人差点干死!
这件事说破天,也是大明理亏。
瓦剌使臣,还是安乐王被刺杀,这件事实在是重大。在刘长阁听闻之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边命令薛夏勘察现场,调查真相,一边匆匆入宫。
朱允炆听闻如此消息,也被震惊,冷着脸下令:“查,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时行刺瓦剌的首领!不择手段,务必查清,越快越好!”
京师中汇聚了不少外国使臣,这种事必然会引起无数人的关注,一旦处理不当,便是影响大明威严的事!
第九百五十四章 古今的影子(二更)
安全局总部。
张勋将找到的照身帖交给薛夏,然后摇头禀告:“照身帖上的名字是牛九,陕西宁夏人氏。除此之外,再无身份印记,随身携带之物也只有一把短剑,三两宝钞。”
薛夏命人弄醒牛九,看着挣扎的牛九问:“你到底是谁?是谁派你行刺安乐王的?”
牛九破口大骂:“老子看不惯胡人,遇到胡人就砍杀,有什么不妥?倒是你们这一群群人穿得衣着新鲜,却连个胡人都不敢杀,算什么英雄?在京师当走狗,还不如去边关杀敌去!”
薛夏冷冷看着牛九,摇了摇头:“你不需要用声音来进行伪装,你已经暴露出了不少问题,我可以肯定,你背后一定有人在指使,甚至可以说,在你动手的当时,那个人就看着你,而他并没有出手,而是选择抛弃你!”
牛九大喊:“什么指使不指使,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要杀尽胡虏!”
薛夏拿起烧红的烙铁,一点点地凑向牛九的脸,微微移开一点,猛地朝着牛九的左耳朵按了下去!
呲呲!
头发直接被灼断,肉被烫熟,耳朵几乎都陷入了肉里去,牛九疼得直颤抖,浑身不断摇晃,铁锁链被拉得咯嘣响。
张勋看着这一幕都不由地有些紧张,生怕锁链都被挣破。
酷刑结束了。
薛夏拿起一片黑的烙铁,对颤抖不止的牛九说:“你用话术引导我,想要证明你是一个偏执的仇恨胡虏的狂人,但一个像你如此偏激的人,如何可能策划如此周密的行刺之事?”
“你行刺的街道上,你走过的路上,至少有三十几个胡商与胡人,可你为何偏偏没有动手,反而只挑选了把秃孛罗,因为他是你唯一的目标,你一开始就选中了把秃孛罗!”
薛夏拿起被捏碎的竹棍,敲了敲牛九的脑袋,恨恨地说:“能徒手捏碎老竹的,需要的力道何止一石?若没有一定的功夫根底,拿什么接住,拿什么捏碎?牛九,你背后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寻常人,绝不是,告诉我,你背后到底是谁?”
牛九呵呵冷笑:“我天生神力,不行吗?”
薛夏看出了牛九眼神中的挑衅,转身喊道:“让胡遁来,我要他开口!”
张勋了然,安排人去招呼。
胡遁来了,带了一堆工具,随后便是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叫声,时间一点点过去,惨叫声越来越微弱……
薛夏看着被折磨的几乎不成人样依旧不开口的牛九,不由地暗暗骂了句:“又是个硬骨头!”
刘长阁走了过来,听到这句话之后,不由地打了个激灵,硬骨头,安全局碰到的真不多,但有些人,却是打碎了骨头都不说,止住了胡遁,对牛九厉声问:“是古今让你来刺杀把秃孛罗的?”
牛九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神终于变化了,透着一种恐惧、不安、紧张与躲闪。
薛夏见此,不由地心头一紧。
刘长阁退后一步,看向薛夏,肃然说:“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棘手,老对手来了。”
薛夏凝重地说:“公子我们都处理了,阴兵也解决了,他竟还有力量?几年了,他都没什么动静,此时冒出来又是为何?”
刘长阁比薛夏更是沉重。
古今,这个隐藏在京师多年的阴影,原以为随着公子的落马,阴兵的一扫而空,白莲教匪首被杀,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可现在看来,古今并不甘心失败,他似乎还有其他的图谋,其他的力量!
“必须先确认是否为古今所派!”
刘长阁也清楚事情重大,不敢以揣测定论。
胡遁又是一番折磨,直至天色傍晚,才终于摧毁了牛九的意志。
刘长阁将审讯报告连忙送至武英殿。
朱允炆批阅了一天奏折,不想再看,揉了揉酸涩的眼:“你直接说吧。”
刘长阁小心翼翼地说:“皇上,据牛九交代,是古今派遣他,意图引起大明与瓦剌的战争,延长西北之战的时间,耗费我们的民力、民心与军心。”
“古今?”
朱允炆有些意外,这个消失了几年的名字,再一次出现了。
刘长阁重重点头:“确实如此。”
朱允炆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揉着手腕说:“古今是谁,一直是个未解之谜。朕原以为斩去了阴兵、白莲教,收了李祺,他也该消停了。看来这个人死性不改,一心想要做点事出来。既然如此,这一次就穷追不舍,找到他,抓到他!”
刘长阁嘴上虽然答应着,但心中却有些拿不准。
古今的势力就如同人的影子,还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影子,想要发现他的破绽,找出他的踪迹,怕不会容易。
朱允炆看着离开的刘长阁,目光中透着一股杀机。
古今!
无论你是谁,这一次你都要死!
不管是谁干的,瓦剌使臣遭遇刺杀的事件毕竟发生了,朝-鲜、占城、暹罗、渤泥、琉球三国等使臣都听闻到了这个消息,就连京师的百姓也不由地议论纷纷。
朝-鲜使臣柳廷显、李贵龄并不认为是朱允炆派了人暗杀瓦剌的把秃孛罗,朱允炆完全没这个必要,再说了,若是他要做这件事,那把秃孛罗的脑袋早就没了。
可杀掉把秃孛罗对大明没有任何好处,把秃孛罗毕竟是以使臣的身份来的,他死了,大明的脸就算是丢光了,不仅如此,还会带来边关战事,瓦剌再怂,也必然会为把秃孛罗报仇,无休止的小规模入侵可能就会出现……
不用说,大明国内存在一股力量,一股反对建文皇帝的力量,是他们在将局势引向不可控制的一面。
大明朝廷对把秃孛罗遇刺一事十分重视,不仅有内阁大臣联袂探望,还有太医诊疗,刘长阁带着朱允炆的亲笔书信,交给了把秃孛罗。
把秃孛罗看到了朱允炆的解释,虽然话里话外没有道歉,但皇帝亲自下场解释,本身就是一种低姿态,为了谋取更大的利益,把秃孛罗向朱允炆提出了一个补偿方案:“签署百年不动刀兵君主盟约,确保瓦剌不受来自大明的威胁,瓦剌同样约束好部落,保证不会南下进犯西域、西北等任何大明领土。”
朱允炆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把秃孛罗倒是个人才,知道借势上马,受了伤,就得要赔偿,而这一种合情合理的“赔偿”,大明还真没办法拒绝。
十二月二十三日。
朱允炆于暖阁设宴,招待把秃孛罗、也忽止、利也等人,内阁解缙、郁新、杨士奇,兵部尚书铁铉,五军都督府府事梅殷陪同。
“安乐王遇刺,朕心甚是不安,今日设宴招待,还需随意,不知安乐王伤势如何,可能饮酒?”
朱允炆平和地说。
把秃孛罗看着朱允炆,这个尚不到三十的年轻皇帝,竟然控制着整个大明王朝,也是在他的革新与治理之下,大明比洪武时期变得更为强大!
不可小视!
把秃孛罗谦恭地说:“劳天朝皇帝动问,并无多少大碍,大明医师比我遇到的所有医师都厉害,他们不仅可以轻松缝合伤口,还可以拿出十分好用的纱布,整个过程甚至都没感觉到多少疼痛。若是天朝怜悯于我,可否送瓦剌一些医用纱布……”
朱允炆笑着对张口就要东西的把秃孛罗说:“不瞒安乐王,这医用纱布乃是我朝军队中的战略之物,轻易给不得。但安乐王在京师受伤,朕若拒绝,多少有些不近人情,既如此,兵部就酌情分出一百箱给安乐王吧。”
也忽止不乐意了:“大明皇帝,三百箱是不是太少了一些?”
铁铉阴沉着脸,开口道:“一百箱足够千人用,还少吗?此物大明多少军士都没有配上,能匀出一百箱已是皇上开口。”
把秃孛罗听闻够千人用,顿时就笑了:“那就多谢皇帝了,我看过审讯文书,是有人借刺杀于我,引发瓦剌与大明战争,既是如此,我们定不能让此得逞。我代表马哈木、太平两位首领,以使臣身份而来,一是为大明恭贺新春,二是想与大明签订一份和平盟约。”
“瓦剌会遵守盟约吗?”
梅殷冷冷地问。
把秃孛罗严肃地回答:“会。”
梅殷摇头:“瓦剌、鞑靼之间的事我们还是听闻过一些,也清楚你们彼此之间的不信任。今日你们与大明签了盟约,明日转头就撕碎了,再次对大明发动进攻,又该如何?”
杨士奇、铁铉等人点头,话虽不好听,但事就是这个事。
瓦剌讲信用吗?
想想马哈木,他先是效忠买的里八剌,然后又是效忠哈什哈,现在他只效忠他自己,忠诚、信义,在草原上似乎并不存在,至少马哈木没有。
盟约签了又如何,马哈木想撕碎的时候就会撕碎,而大明呢,反而多了掣肘,想要动手解决瓦剌都不方便动手。
把秃孛罗凝重地说:“过去只是为了各自部落的生存,仰人鼻息,无法做主,可现在,是我们三人控制瓦剌,我们说的话,自然是瓦剌最高的命令。只要大明愿意与瓦剌签订和平盟约,那瓦剌一定会遵办到底,定不违背。”
第九百五十五章 扫盲年:识写退税
面对把秃孛罗的请求,朱允炆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点头答应:“以和为贵,互通贸易,当为大明与瓦剌之未来。内阁可与安乐王等商议,拟定文书。”
与历史上的城下之盟、岁币盟约不同,大明与瓦剌的盟约,是瓦剌出于族群存亡担忧的请求,是大明出于战略考量作出的重大决策。
瓦剌主要势力范围在杭爱山附近,位居西域之北,要想实现西域大局的稳定,瓦剌是绕不过去的。出兵直接打?
眼下征西大军环控整个西域,力量早已摊薄,加之阿尔泰山冰雪覆盖,不利行军,即使是翻山越岭找马哈木去,马哈木也很可能会谢绝会客。
若是朱棣强行要和马哈木见个面、吃个饭,马哈木估计是会打包好锅碗瓢盆,上马跑路。为了吃一顿饭,朱棣估计追个一百里,也未必能追得上……
何况征西大军不可能一直留在西域,开春之后便会返回,后续丝绸之路、西域治理,都需要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此时与瓦剌达成和平盟约,对于西域的大局是有利的。
从战略层面上来看,有些时候解决问题的并不只有战争一条路,大明需要的是边陲稳定,并不想要杭爱山,瓦剌想要的是贸易,并不想要大明江山。
一拍即合,盟约诞生。
朱允炆与把秃孛罗用印,一份《大明与瓦剌和平共处盟约》便正式生效,耐人询问的是,这一份盟约有着明确的时间期限,只有短短五年,即自建文七年一月一日开始至建文十二年一月一日结束。
把秃孛罗很想将时间提升到十年,却遭到了朱允炆的婉言拒绝,并希望五年之后把秃孛罗可以再一次来京师,续上五年盟约。
五年,是朱允炆留置的窗口。
且不说五年之后大明会不会对瓦剌动手,就说五年之后把秃孛罗、马哈木、太平这些人还在不在,如果一口气签了二十年,结果不到十年马哈木等人挂了,上台的又是一个野心勃勃,积蓄力量想要南下的,大明直接撕破协议不好看,坐着等他准备充足,多少又有些白痴。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的道理朱允炆还是明白的,给瓦剌一个五年盟约,也是在警告瓦剌,莫要在背后搞小动作,小心盟约到期之后收拾你们。
把秃孛罗无奈,但也相当满意,至少为瓦剌争取到了五年的和平时期。只要没有大明的直接威胁,那瓦剌便可以腾出精力来对付鞑靼,鬼力赤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鞑靼的阿鲁台,这个人阴险狡诈又颇有能力,不解决他,瓦剌很难崛起。
这一次挨了一刀,说不得完全是坏事,至少为瓦剌赢得了喘息。
翌日。
琴岛水师东征对马岛大捷的消息便传入京师,阵斩万余倭人的消息竟然在京师没有掀起多少浪潮,就连做生意的商人也只是轻轻哦了一嗓子,继续做自己的买卖。
水师大捷那不是应该的吗?
打的是倭国,小国,有啥值得庆贺的,你看看人家征西大军,打的是最强大的骑兵,直接消灭十五万大军……
建文六年终于走到了最后,在除夕傍晚,朱允炆出现在通济门外,对无数的百姓、行商喊出了建文七年的施政方略,就两个字:“扫盲”。
建文七年,是扫盲年。
朱允炆已经不耐烦层出不穷的白莲教问题了,百姓需要识字,需要明事理,需要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绝对不可以做。
扫盲是一个很困难的事,百姓家白天忙碌,到了晚上好不容易休息休息,你现在说要去识字,学拼音,那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没精力,也没心思啊。
老百姓嘛,就种地而已,你皇帝要读书就读书去,干嘛非要让我们所有人也读书,这玩意又不是锄头,开不了地,锄不了草。
但朱允炆已经下定了决心,扫盲必须进行,命令解缙为扫盲大队长,杨士奇为副队长,在大明领土上掀起了一波规模浩大的扫盲运动。
为激励百姓识字,朝廷破天荒地开了一项政策:识写退税。
在夏税、秋税上缴时,只要一户户主及其妻子,能念对随机抽取出的字句,同时写出自家姓名、税目详情,朝廷便可酌情给予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十的退税,你之前缴纳了四百文,现在退你四十文。
只有关切百姓自身利益,他们才可能愿意去识文写字。四十文钱不算多,但对寻常百姓家而言,这笔钱可是够吃好几天的,晚上没事少做点床上运动,一起学点阿啵呲嘚不好嘛。再说了,人家都领了退税的钱,就你几家没有,丢不丢人……
国庆日,京师更是热闹非凡,无数商人拼了命的吆喝,昼夜忙碌着,繁茂的商业带给了京师更多的人气,南京外城已出现了十几座小镇。
使臣朝贺结束之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京师,同时带走了丰厚的贸易品,与大明再一次的和平保证。
正月十六日,朝廷开印。
朱允炆坐在武英殿,看着一旁屏风上挂着的巨大舆图,眼神中透着雄心勃勃。
这是自己执政的第七个年头。
朝廷运作已步入正轨,虽然还存在着诸多问题,但已经不再是方向的问题,而是道路本身的坎坷与曲折。
革新一步步走到深水区,潜在的问题也将更多的暴露出来。这世上没有万年不变的成法,只有随时随地改变的现实,自己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
值得让人注意的还是商人,随着几年的疯狂发展,在京师、苏州、杭州等地,已经出现了专门的雇佣场所,这种人才市场的出现,从某种程度上说明了商业对劳动力的需求正在激增,同时也意味着资本主义已经开始尝试掀开土壤,准备萌芽。
如何在封建社会发展资本经济又不冲击君主统治,是朱允炆必须考虑的问题,虽说现在资本力量不堪一击,掐死只是一念之间,可它毕竟是资本。
资本它不是一个静雅的姑娘,而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带着血腥味的庞然大物,它是可怕的,但它也有着不可估量的强大的力量,无论是物质配置,资源流动,还是商品生产、各色交易,都需要资本来推动、完成。
历史发展证明,纯碎的市场经济是不存在的,理性的计划经济也是不可行的,现在所能采取的举措,只能是加强朝廷对商人的管理与控制,从制度、规章、行业标准上来加以约束。
朱允炆不知道大明商业会发展到哪一步,眼下所能做的,只能是约束、引导,并加强民间的思想教育,让忠君爱国、精忠报国成为主流思想。
官场治理六年,出现了不少大案,不少贪官被处理,总体上来说,政治上相对清明,地方上相对稳定……
就在朱允炆回忆六年来的执政之路时,刘长阁匆匆求见。
“朝廷的文书都没送上来,你倒先跑了过来,说吧,有什么事。”
朱允炆被人打扰了思绪,有些不乐。
刘长阁并不担心,反而是带着几分欣喜说:“皇上,工程机械院在龙江船厂发来了文书,邀请皇上亲至船厂。”
朱允炆眼神一亮,连忙起身接过文书,见上面有公输巧、陶增光、赵源、万海平四个人的签字,激动地说:“他们成功了?”
刘长阁也止不住兴奋,答道:“具体如何他们并没有说,现在送来文书,想必是有了大的进展。”
朱允炆重重点头,放下文书,传令摆驾龙江船厂。
龙江船厂。
公输巧、陶增光、万海平等人迎候朱允炆,见车架来了,纷纷上前行礼。
朱允炆摆了摆手:“这些都免了吧,这个时间请朕过来,可是成了?”
公输巧呵呵地摸着胡须,陶增光看向万海平,万海平作为龙江船厂的负责人,又是此番项目的主负责人。
万海平凝重地对朱允炆说:“皇上,经过半年多的研究,在国子监、二炮局、兵仗局、科技局的全力支持与配合下,蒸汽机三次简化与优化,燃烧效率得到提升,现如今终于搬至船上,实现了蒸汽机动力行船!请皇上检阅!”
朱允炆紧握着双手,止不住激动:“走!”
船坞直接连接长江,一艘大福船安稳地停靠在岸边,从外面看不出与其他大福船有什么区别,但从内部看,却有着天壤之别。
龙江船厂并没有直接使用钢铁船作为蒸汽驱动的对象,原因是铁船制造困难,调试起来太过麻烦,索性暂时以木质船为实验平台,先行摸索与试验。
为了解决船只耐热问题,只部分改造了钢铁结构。
朱允炆想要登船,却被万海平等人给拦住了。
公输巧解释道:“皇上,蒸汽机驱动船只已经解决,但在控制船只的行进速度上还有些问题,还是在岸边观看为上……”
朱允炆摇头拒绝:“蒸汽驱动船只,这是改变历史的大事件,朕岂能远观?上船!”
第九百五十六章 新时代的汽笛
登船,登高。
朱允炆站在甲板上,直面吹来的冷冽北风。
万海平几番劝,都没有将朱允炆劝下船,只好走在前面,介绍起蒸汽船只:“将蒸汽机改进为卧式之后,按照皇上提供的思路,设计了往复推动杆件,这些杆件最终与传动齿轮连接,以齿轮啮合的方式传导力量,驱动铁质的螺旋桨旋转,拨动水流……”
朱允炆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些匠人通过摸索与实践,终于将蒸汽机的作业原理、传导原理、传导方式弄清楚了,剩下的就是提升蒸汽机热传导效率,降低传导能耗。
只要持续改进下去,蒸汽机必然会成为这个时代里最闪亮的存在。
“开始吧。”
朱允炆进入船舱,看着已经在加热的蒸汽锅炉。
万海平安排人添加更多的煤,积蓄更多能量,随后在某个瞬间,拉响了汽笛,嘟嘟、嘟嘟地声音穿透云霄,传出数里。
公输巧等人围在朱允炆身旁,提醒朱允炆站稳了,刘长阁感觉脚下骤然一晃,船只猛地摇晃起来,见朱允炆身体微斜,连忙伸手去扶。
众人多有准备,并无大碍。
在站稳之后,朱允炆感觉船只在缓缓前进,牵引杆通连齿轮,齿轮搭配轴承,轴承连接一根伸向船外的螺旋桨。
靠近一点,甚至可以听到螺旋桨拨动水流的声音。
朱允炆走出船舱,走到甲板上,看着船只缓缓离开了岸边,正一点点朝着长江中心前行,指挥道:“逆流而上,莫要去下游。”
舵手是龙江船厂的梁尚才,听闻朱允炆的命令,当即调过船头,逆流而上。
一柱黑烟滚滚,江中浪花朵朵。
整个船只并无一人划桨,也无一人摇橹,但船只依旧顽强地逆流而上!
公输巧心情激荡,抓着胡须满是骄傲地说:“皇上,这才是真正的匠人之路,匠人毕生所研究的,就应该是解决双手劳动的事。现在有了蒸汽机,只要再给上工程机械院半年时间,定能实现大型船只的驱动。”
大型船只!
陶增光眼神一亮,如果大明将蒸汽机搬上了宝船,实现了如此庞大战船的蒸汽驱动,那大明水师将再无需关注季风,任何时候,想去哪里去哪里,南洋、东海,再无任何可以阻挡大明水师的海域。
万海平一脸的骄傲,阳光打在脸上,都是笑意。
朱允炆站在船头,看着被劈开的河水,看着逆水而上、沿途后退的风景,不由地有些触动,回过头对众匠人说:“毫无疑问,你们创造了一个时代,你们正在改变这个世界。”
公输巧、陶增光、万海平等人都不由地笑了。
自从蒸汽机研究成功之后,众人便开始将重点转移到蒸汽机的应用上,可蒸汽机研制是一回事,蒸汽机应用是另一回事,这其中的差异之大,难度之大,不是一两句可以说得清楚的。
蒸汽机本身只解决了制造动力的问题,但动力不足、动力传导、动力控制,这些都是关系着应用的核心问题,不解决这些问题,应用就是虚妄之事。
看似简单的问题,但实际操作起来却令匠人吃尽了苦头,一日又一日的研究,尤其是螺旋桨的设计、传动齿轮与轴承的设计,几乎要折磨人到疯狂。
好在一切困难都被克服了,终有了今日之成就!
每个人都清楚蒸汽动力投入应用的巨大价值,知道其显著的军事意义,这些人从来都没想过蒸汽机会走向民用,只认为这是国之重器,不能随意应用。
但朱允炆却不这样认为,蒸汽船只的出现搭配先进的火器,大明已经在时代的赛道上超越了西方,即便是现在去英法之间的小河沟里走走,估计也只能看到依旧不停的英法战争,还有他们落后的火器。
蒸汽机虽然没有太多的技术含量,但这玩意也不是随便找个打铁匠就能打出来的,就算是民用、商用了,也没有人可以简单的复制。
这东西的成本那么高,朱允炆怎么可能允许自己一直掏钱搞研究,大钱还是需要其他人出的嘛,比如沈一元,比如常百业。
不过现在的蒸汽机还轮不到他们出钱,这只能是在水师船只改造完毕之后,在宝船实现蒸汽驱动之后,在蒸汽机迭个几代之后,出售老一代的蒸汽装置,以商用换取更持续的研究经费……
船只加速了,但速度依旧有限,距离风驰电掣还差得遥远。
“逆流最快速度有多快?”
朱允炆询问。
万海平拿出了一本册子,交给朱允炆:“这里面记录了一些实验数据,逆流时,半个时辰最快走过十八里,顺流时,不挂风帆,半个时辰最快走过三十里。”
朱允炆盘算了下,逆流的速度确实还不够理想,什么时候半个时辰逆流可以行进六十里,那蒸汽机动力基本上就可以了。
“蒸汽机的效率还需要提升,传动效能还可以提高,朕希望你们能研制出更先进的蒸汽船只,记住,蒸汽革新是没有止境的,千万不要有大功告成、巅峰之作的想法。比如这螺旋桨,到底是选择多大的叶片合适,叶片与叶片之间的夹角、弧度多少更有动力,这些都需要深入实验。”
“包括传动齿轮,我看齿轮配置的还是少了一些,不妨再设计几组方案,多配置一些齿轮,看看如何啮合,多少组齿轮配合,可以获得更大的输出力……”
朱允炆讲述着可以改进的点,万海平等人连忙命人拿来笔墨记录下来。
公输巧对朱允炆佩服至极,连连感叹:“皇上才是真正的匠人大家,虽不见参与,却又参与了所有。”
陶增光笑着附和道:“可不是,二炮局中许多技巧、心思,也出自于皇上之手。臣等不止一次想过,皇上日理万机,怎还懂得如此之多。”
朱允炆笑着摇了摇头:“只不过是朕看得书多,想象得多罢了。”
“想象?”
陶增光根本不吃这一套。
谁也不可能凭借着想象,制造出颗粒火药,谁也不可能凭借想象,制造出医用纱布、望远镜、新式炉子,谁也不可能凭借着想象绘制出蒸汽机这么复杂的图纸……
想象,根本无法说服人。
朱允炆不说,定是有他的考虑,陶增光并不想追问,只是有一点还想要再次确定:“皇上,飞天当真存在吗?”
朱允炆知道,飞天是陶增光一直追求的事,自从送一头猪飞了天,陶增光就开始了“固体火箭”的研究,但如何都控制不住爆炸的问题,不管送多少头小猪上去,最终都掉落了下来,有些死了,有些事后被吃到了肚子里,有些进入了猪圈……
“朕可以告诉你,飞天确实存在,只不过以目前的研究水平,火药力量,还不足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飞天。”
朱允炆再一次坚定地说。
陶增光心头充满了力量,只要是真实存在的就好,自己还年轻,有的是时间,不过固体火药的喷射总不容易控制,如何实现火药燃烧过程的控制,这才是关键……
朱允炆指了指桅杆,对陶增光说:“朕见过一种火器,比这种桅杆尚高出十倍之多,底部喷薄熊熊烈火,一飞冲天,而飞天的人,就住在最高处的一间房子里。”
“这,如此巨大?”
陶增光难以相信,比桅杆还高十倍,那岂不是三四十丈的高度了?这玩意要填入多少火药进去,还算火器吗?不就是一火药库,万一炸了,岂不是……
朱允炆知道,现在的大明根本就不具备研制大型火器的条件,也没有什么涡轮发动机,连高性能炸药都没有……
物理与化学在大明才刚刚起步,想要打造出真正意义上的实验室,开始高性能材料的研究,开启工业时代的研究,还需要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而且,大明还没有电能,连对电的认识,也就雷电,打雷电的雷公,嗯,没了,什么是电,怎么制造出电,如何应用电能,这些都是太过遥远的事……
无论如何,朱允炆看到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影子,而这一次将是由大明来拉开。
顺水航行的速度快多了,若加上风帆,速度更是快。试航很是顺利,这也说明了大明匠人的匠心值得称赞。
返回龙江船厂,朱允炆等人再次进入船舱内部,一起讨论蒸汽船只的改进方向,确定了高热传输、齿轮组合、螺旋桨优化等九个方向,为蒸汽船走向真正实用打下了基础。
“有什么难处,直接说吧。”
朱允炆看着有些犹豫与吞吐的众匠人,不由问道。
万海平开口道:“皇上,龙江船厂中有一青年匠人,名为阮安,颇有才能。臣想将此人调入蒸汽机研究之中。”
“阮安?”朱允炆凝眸:“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
万海平喉结动了动:“他是个交趾人,是个奴隶……”
朱允炆明白过来,这种机密性的研究,不太适合让一个奴隶参与进来,可人才难得,能让万海平认可的人,想来并不简单,于是开口:“让他来见朕。”
第九百五十七章 人才培养之路
阮安只有二十出头,长得并不俊秀,而是相貌普通,略矮一些,身子骨倒是精干。
“起身吧。”
朱允炆对行礼的阮安说。
阮安起身,站得很直,目光稳定且坚毅。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对阮安说:“万海平等人向朕举荐你,说你有才能、智慧。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说说蒸汽机如何驱动大宝船。”
阮安看了看万海平等人,万海平报以微笑,示意不要紧张。
大宝船不同于大福船,大福船载重有限,体量有限,而大宝船则是庞然大物,载重量与体量远远超出大福船,以目前有限的蒸汽机动力,驱动一个没多少货物的大福船都没多少速度,想要实现大宝船的驱动并实现可观的速度,并不容易。
阮安面对威严的朱允炆,镇定地回答:“用蒸汽机驱动大宝船,目前来看还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我个人认为,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路,制造出大型蒸汽机,让一台蒸汽机可以提供更大的动能;第二条路,在大宝船上同时配置三至五台蒸汽机,一起发力,配合行进。”
朱允炆点了点头,以当下蒸汽机的技术来说,这是最好的两条路了,眼前的阮安确实有才能,也有见地,是可用之人。
“看得出来,万海平很是信任你,告诉了你不少蒸汽机的事。既然如此,那就不要辜负了他的信任,好好地干下去吧。你的家人,朕会安排人请至京师。同为大明子民,愿你们为国事尽心。”
朱允炆严肃地说。
阮安很是激动,行礼感谢。
这意味着奴隶的身份被解除了,日后自己也是一个大明子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匠人。安南已经成了过去,无法回去的过去,但自己的亲人还在,他们可以来这里,自己将用双手,带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但凡人才,当尽其用,不拘其出身,不考其过去,只要心性纯善,愿为大明效力,无论他是乡野白丁,还是奴隶之身,都应破格使用,加以优待。”
朱允炆清楚人才对科技的重要性。
大明科技能走多远,站多高,不是靠一个单纯帝王的引导,而是靠无数的人才,特别是科技人才。可现在大明的科技之路刚刚起步,人才力量十分薄弱,薄弱到甚至无法建立起来最粗糙的初级工业体系。
人才的积累它不是雨后春笋,说冒出来就冒出来了,它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革新教育这才五六年,第一批人才大部分又成为了一批教师,开始培养更多的人才。
量到一定程度,质变才会到来。
无论朱允炆想还是不想,愿还是不愿,人才之路都是漫长且必须等待的事,这种事急也急不来。
发现人才,培养人才。
这是朱允炆交给国子监的主要任务。
在医学、工程机械学、数学、儒学不断取得进步的同时,农学院也取得了巨大进展,什么土壤土质适合什么农作物,浇灌最佳的时机,增加授粉的问题,耕作农具的革新,自然肥料的应用,盐碱地改良,都取得了经验积累与一定突破。
特别是大规模温室的铺设,为京师供应了大量的反季节蔬菜,不仅满足了宫廷所需,还走上了权贵、富绅家中,成了农学院“发财致富”,取得经费的不二法门。
与此同时,二炮局创造性地引入了蒸汽机,将其应用于锻造领域,制造出了锻数更多、更为强大的兵器,甚至连火炮锻造也得到质得提升,优良率大幅增加。
兵仗局见状,也将蒸汽机引入到兵器、盔甲的锻造之中,就连宝源局,制造宝钞的机构,也开始接触工程机械院,商谈蒸汽机购置之事……
为了彰显对人才的重视,为了激励科研发明,朱允炆动用内库,一次性奖励出去三万两钱钞,公输巧摘走了最高科技奖,足足五千两钱钞。
建文七年初的朝政并没有多少变化,和往年差不多,御史开骂,告这个的黑状,写那个的黑材料,吵吵闹闹的日子又开始了。
进入正轨的朝廷实在是没多少事可以做,朱允炆就算是不上朝,躲后宫里弄点丹药,朝廷也一样可以运转。
朱允炆开始有些理解那些一开始还有些作为,后来突然不想干活的皇帝了,原因很简单,它无聊啊……
整天面对一堆骂人的臭脸,听的是一堆三皇五帝、去你丫的鬼话,笑容里藏着刀子,笏板里写着问候的一群人,不管他们攻击的对象换成了谁,但事还是重复那一件事,没多少新鲜感,没多少刺激。
枯燥、乏味,还不如躺后宫里抱着女人,看看舞,玩玩豹子,炼炼丹,实在不行斗个蟋蟀,做个木工,多有新鲜感。
七年,似乎是一个关卡,一个介于耐心与不耐烦之间的关卡。
朱允炆也感觉无聊,却也没时间开展其他的业余爱好,贤妃与伊真儿先后怀孕,这两个人孕吐的才是昏天暗地,吃什么吐什么。
只有朱允炆亲自去喂上一些,多少能留住一些,缓几口气。
朱允炆索性就待在后宫里照顾这两人,朝廷内部的相互斗争纯当看不到,只要大教育依旧在推动,扫盲运动依旧在进行就行。
贤妃、伊真儿是幸福的,马恩慧、淑妃、宁妃多少都有些嫉妒,尤其是淑妃,想当初自己临产时,朱允炆可还在忙碌国事……
兵部。
铁铉看着王绥说递上来的文书,眉头紧锁,抬头看着王绥:“你知道,这个奏疏递上去,很可能会引起水师二次东征。”
王绥点头:“这个结果符合朝廷的利益。”
铁铉眯着眼,摇了摇头说:“今年是教育年,扫盲年,朝廷动刀兵的可能性不高。何况你的想法有些危险,若真如你所愿,水师将大规模调动,直指倭国四岛,这将不再是小打小闹,而是真正的灭国之战。”
王绥板着脸,认真地说:“尚书大人,倭国俨然成了藏污纳垢,海贼海盗聚集之所。朝廷想要保证远航安全,想要保护商队,打下倭国是永绝后患的最佳办法。”
铁铉眯着眼,轻声说:“你确定是为了远航着想,不是为了倭国的银矿金矿?”
王绥听闻,眉头微动,平和地说:“什么银矿、金矿,咱们大明缺倭国那点东西。我纯碎是为了远航贸易安全着想,再说了,阳江失踪的船匠至今还没有找回来,那些百姓可是一直在等着他们回家,兵部不应该为他们想想吗?”
铁铉知道,让王绥承认贪图倭国的银矿、金矿是不太可能的,这种事确实上不了台面,不过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阳江军士战死的仇报没报暂且不说,那些失踪的船匠确实失踪了,他们最可能的藏身之地,不就是派遣了倭军参战了的倭国?
只不过,倭国虽是个小国,却不同于安南。安南是陆上国家,大明说打,走几个月过去打也就是了,可倭国是个岛国,走路是去不了的,只能走船。
而仅仅凭借水师的力量,能打败倭国,可真的能占领倭国吗?打败和占领是两码事,占领之后能不能控制局面又是另一回事。
“我认为,这一封奏折还是不递上去为好。”
铁铉经过再三思量之后,将奏折还给了王绥,提醒道:“壹岐岛的人头足够让足利义满安静几年,我们就让大明军士好好休养几年吧。”
王绥有些不甘心:“我们若是不提,水师将领也会提出来。”
铁铉见王绥有些急切,便笑着说:“你还年轻,应该学会稳重,也学会关注大局。西北战事虽然打赢了,可这背后的代价,承载的压力,让朝廷几乎喘息不过来。如今外无强敌边患,正是休养生息之时,你却一心钻营到战事上,与大局不符啊。”
王绥心头凛然,愣在原地。
铁铉起身,走到一旁的火炉旁靠着手,说:“春生万物,而不是春杀万物。现在的倭国对我们来说并没有大的威胁,皇上已经将重心转移到了内治官场、教育上,你无需再耗费力气,让皇上转移到军略之上。”
王绥明白铁铉说的对,朝廷与瓦剌签署和平盟约,本就对外传出了信号,朝廷即将转而休养期。可王绥不甘心,倭国若不能早日消灭,迟早会成为祸患之源。
壹岐岛的脑袋,给他们的可不是安静,而是恐惧,深深的恐惧。足利义满作为一个有大才的人,他知道克服恐惧最好的办法是杀死让自己恐惧的人。
倭国已经将目标对准了大明,这是王绥的判断。
事实上,王绥的判断只对了一半,足利义满是充满了恐惧,却没有将矛头直接对准大明,而是对准了朝-鲜。
原因只有一个:想要攻下大明,必须打陆地战,而朝-鲜,则是倭国进入大明的最佳跳板。只要占据了朝-鲜,足利义满便拥有了稳固的大后方,拥有了一定的战略纵深,进可战,退可守……
第九百五十八章 于谦上学
杭州,钱塘。
于文明拉着于谦的手,走向了钱塘社学。
社学开春招生,六岁便可入学,无需任何束脩。
于彦昭闲着没事,吊着两人后面一路尾随,直至被发现了,才故作路过,呵呵地上前,挨了于文明几个白眼。
“我送谦儿上社学,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于文明吹胡子。
于彦昭呵呵笑着,弯下腰整理了下于谦的衣襟,对于文明老头子说:“我哪里是不放心,只不过寻思着走走,踏春,踏春罢了……”
于谦鼻子动了动,冷气直钻肚子,不由埋怨:“父亲,这春虽已来,可地气尚未升起来,天依旧寒,哪里来的踏春一说,分明就是不同意我上社学,想让我去私塾。”
于文明瞪了一眼于彦昭,愤然说:“怎么,嫌弃社学?”
于彦昭不敢违抗于文明,连忙摇头:“哪里,父亲,私塾不是更适合谦儿吗?何况还有我们的家学,不比社学那一套好些?”
于文明劈头盖脸就冲着于彦昭骂道:“你懂什么,私塾能教谦儿多少?除了儒学外,还有什么?家学,就你那点本事,能让谦儿他日登高中第?你不知社学本领,就不要随意贬低社学,带坏了谦儿,我打断你的腿。”
于谦冲着吃瘪的父亲于彦昭扮了个鬼脸:“父亲,社学先生确实比私塾先生更有学问,也更适合孩儿,爷爷的选择没有错。”
于彦昭摇头,坚持道:“私塾先生可苏秀老先生,对《大学》、《论语》精研至深,少有大儒,送谦儿到他那里,定能精进学问,成就美名。”
于文明松开于谦的手,往于彦昭身边一推,严肃地说:“你今日带谦儿走一个试试?信不信老子脱了鞋子,把你从这里打到家里去?”
于谦委屈地低着头。
爷爷和父亲为了自己上学的问题,已经争执了五个多月了。父亲认为私塾大儒更适合自己,爷爷认为社学才是最合适的。
人不怕二选一,就怕两个人二选二还得给出一来。
于彦昭是个倔脾气,很多事虽然顺着于文明,但事关于谦未来,却不想让步。于文明又是一个偏执的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于谦夹在中间,想表达自己的选择,却人小言微。
“父亲,你就听我一次吧。”
于彦昭着急。
于文明刚想发火,于谦连忙喊道:“父亲,苏先生确实是大儒,也适合孩儿。只不过,社学才是孩儿想去的地方,那里的学问,也是孩儿想要学习的,还请父亲见谅。”
于彦昭弯腰,轻声说:“谦儿,你不知道,社学的学问都是杂散不精、锦上之花,而非真正学问,那些教材父亲也看过,虽是新颖,却无至理,有些甚至连格物致知都不提,那等误人子弟的学问,就不应该大行其道!”
于文明拉过于谦,对于彦昭严肃地说:“你只希望谦儿学习四书五经,可那些学问又真能让他成为人才?你那一套已经老旧了,朝廷如今取士,可不是靠什么八股文了,你难道还没听说,杂学在科举考试中越来越重要!”
于彦昭苦着脸:“父亲,再重要,也不过是百分之三十的位置。只要谦儿掌握了那百分之七十的儒家学问,何必花时间学一些无用的内容。”
于文明拉着于彦昭到了路边,训斥道:“你道哪个学问是无用?数学无用吗?拼音无用吗?兵法无用吗?匠学无用吗?你看看,这天底下多少新鲜学问都来自于国子监,而想要进入国子监,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社学、县学、府学,一级一级爬上去!你指望谦儿在苏先生座下苦读十年,成为一个书呆子不成?”
“谁说我教出来的就是书呆子!”
青衣先生苏秀冷着脸走了过来,看了看于文明,又看了看于彦昭,最后低头看向于谦,说:“这孩子倒是个好苗子,送去社学多少有些可惜。于彦昭,若你不疼惜孩子,就送他去社学吧,反正私塾名额有限。”
于彦昭有些着急,连忙看向于文明。
于文明对苏秀施了一礼,平和地说:“老先生,于某并非有看不起先生之意,而是认为孩子不应只钻读四书五经,儒家一言,还应旁涉其他,广学多识。”
苏秀阴沉着脸色:“学问最重精,最忌杂。人之精气神,理应只容纳儒家一门学问,其他杂学又何必修来,浪费生命,虚度年华!于文明,你也算是个读书人,明白事理的,寻常百姓家没有选择,只能送孩子去社学,所求不过是识几个字罢了。可你们家算是大户,自当清楚其中关节,孩子何去何从,你还需慎重。”
于文明被苏儒如此一煎迫,顿时不知如何回答。
于谦拉了拉于文明的衣襟,然后对苏秀行礼,如一个小大人般侃侃而谈:“先生所言于谦并不认可。学问重精不假,可孔子也主张六艺,先生是否也要说孔先生是一个伪大家?孔子认为,三人行必有吾师,不就是告诫我们,应该向所有人广博地、虚心地求教学问?”
“社学尊孔子的话,有错吗?朝廷办社学,兴教育,免束脩,当真是让孩子识几个字吗?谦依旧不认可,在我看来,朝廷是在做大好事,皇帝给了所有孩子一次改变生活的机会,他们可以经过自己的努力,不再成为苦哈哈的农民,而是成为朝廷所想要的人才。”
“还有,四书五经是儒家的经典,它不是先生敛财的工具。我于谦想要的学问,四书五经里没有,但社学里有,拼音,多神奇的存在,简单的二十几个字母,竟说尽了天下字,敢问先生,这等学问难道不足以称赞?这等学问,难道不值得学习?”
苏秀被于谦给挖了一番,脸都快黑成锅底了,甩袖道:“哼,孺子不可教!”
于谦对道:“先生请慢走!”
苏秀被噎,只好转身离开。
于文明哈哈大笑,抱起于谦不由嘚瑟地看了一眼于彦昭:“这就是你说的好先生,连现在的谦儿都教不了,还如何能教他以后?”
于彦昭不成想苏儒竟如此没有气度,被一个孩子说了几句话竟然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看来是没必要找他了。
得,上免费的就免费的吧,还少了一大笔束脩。
钱塘社学。
训导赵术文、胡可为,国子监革新后第二批肄业监生,赵术文,擅数学、兵法,胡可为擅医学、匠学、农学。
学员报道,自有专人负责登记。
赵术文则负责接见家长与孩子,见于文明、于彦昭、于谦来了,顿时精神起来,连忙上前招呼:“快入座。”
于文明见赵术文相当年轻,只有三十五六的样子,不由地有些怀疑其本事,忐忑地问:“听闻赵先生颇有才情,不知可精四书五经?”
赵术文听到了许多类似的问题,不以为忤,只笑着回道:“四书五经浩瀚如海,我等不敢言说精通,但引学生入门,窥见门道,还是没问题的。社学教学,讲究的是循序渐进,步步升高。”
于文明听闻,心头放松一些。
于彦昭又问:“在你这里修习学问,当真可以进入县学吗?若耽误了孩子……”
赵术文看向于谦,温和地点了点头:“你们的担忧社学都了解,直说吧,社学并不能保证你们的孩子一定可以进入县学,我相信,自信的孩子也不需要社学来作保证,他们会用自己的努力,去证明自己完全有能力考入县学。你叫于谦是吧,我听说过你,钱塘小神童,你告诉我,你的未来需要别人作保证吗?”
于谦摇头:“无需先生保证,于谦自会进修,通过考试进入县学。”
赵术文深深看着于谦,这个家伙终于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在离开国子监来钱塘社学的时候,杨士奇专门找上了自己与胡可为,让两人留意一个名为于谦的孩童。
自己来钱塘两年了,暗中观察过于谦,他确实是年少有才情,才思敏捷,少慧不凡。
听闻有个名为兰古春的僧人,曾嘲笑扎辫子的小于谦“牛头且喜生龙角”,结果于谦回怼一句“狗嘴何曾出象牙”,可谓是犀利的反击……
这就是一个年少有不吃亏的主,有个性敢反击的主。
现在,他要落在自己手上了,倒要看看这于谦当不当得杨士奇的器重。
赵术文拿出一个托盘,递给于谦“社学主课业有两名,即儒学与数学,但想要顺利肄业,通过县学的考试,还需选择两门副课。这里有兵法、医学、匠学、农学、商学五门副课,你选择哪两课?”
于彦昭起身,想给于谦挑选,却被于文明一把拉了回去:“这是谦儿自己的事,他要学会自己做选择了。”
“可他还是个孩子……”
“他已经七岁了!”
赵术文看着于谦,于谦看了看父亲于彦昭、爷爷于文明,伸出手拿走了《兵法》、《匠学》两个牌子,然后在赵术文惊讶的目光下,又伸出手,拿走了《农学》、《商学》、《医学》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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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好多了,只是有些后遗症,胸闷气短,等我休养两天,再恢复爆更,多谢理解。
另外,老鹅挂了,现在留个新南极入口,为了不被咔了,留下纯碎凑的歪诗一首,其中九个数字就是:
二八韶华已难归,
五五寒风依在吹。
二七零中惊觉起,
六一笑里梦少年。
第九百五十九章 社学:于谦
于谦抱着牌子,仰着头对赵术文说了句:“听闻国子监分院已有二十一,缘何先生这里主副课业只有七个?我欲学遍所有课业,不知可有办法?”
赵术文嘴角直哆嗦,小家伙啊,人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啊,七门课业你还嫌少?
于彦昭对于谦的选择很是不满,连忙劝说:“谦儿,课业在精不在多,若只是肤浅了其表象,倒不如不学。课业太多,反而累你分心,不妨少选几门。”
于文明也对于谦一口气选满课业的举动很是惊讶,连连摆手:“你父亲说得对,课业需要的是精通,若是一味求广博,反而落了下乘。”
赵术文严肃地对于谦说:“我需要告诉你,社学进修课业,无论是哪一门课业,只要在每年的考核中取得优秀,包括通过县学考核,都将得到由朝廷补发的奖学金。虽然不多,只有五百文至五两,但这份殊荣却只属于少数人。你若学习多门课业,很可能会导致精力分散,不仅会失去奖学金,甚至还会失去进入县学的可能。”
贪多嚼不烂,这个道理赵术文是明白的,国子监也明白,所以通常监生只选择两门副课,当然,有些变态的、超强的监生除外。
于谦有些紧张,爷爷反对,父亲反对,连先生也在劝告,低头看着怀里的几个牌子,思索着说:“学问精与不精,全看个人努力与否。若修习两门课业而有空闲,何不多修习几门?不过是早起晚睡,辛苦一些罢了。”
于文明、于彦昭对视了一眼,对要强的于谦颇是无奈,这个孩子从小就倔着骨,性格坚韧的很。
赵术文见于谦坚持,笑着说:“不妨事,若你觉得有压力时,大可放弃几门,进入县学的门槛虽高,但以你的悟性还是没问题的,既你入社学,那就去领两套县学的服饰吧。”
于谦对赵术文行礼,又对爷爷与父亲告别。
于文明、于彦昭有些不舍,但想到晚上就会来接于谦,便也释然了。
于彦昭见赵术文一直盯着于谦,直至看不到,便好奇地问:“先生对每个学生都如此上心吗?”
赵术文爽朗一笑:“倒也不是,只不过于谦少年才名,又是一个有大志向之人,方才沉思,十年之后,此子是否会搅乱国子监,成为风云之中的人物。”
于彦昭打听道:“国子监果能执天下学问之牛耳?”
赵术文凝重地点了点头,对于彦昭、于文明两人认真地说:“国子监的学问远超两位想象,不瞒你们,许多奇思妙想,诸多学问,在国子监不断出现。过去的认知与知识,未必适合当下。就以医学来论,缝合、麻醉、消毒,这已成了外科医疗的常态,心肺复苏被证明是绝佳的医疗手法,这些年来拯救了不少人性命……”
于彦昭、于文明听着国子监的学问,连连点头。
赵术文叹息道:“可惜我在国子监修习的时间还不够长久,那里的学问一日胜过一日,听闻去年还设置了航海学院、工程机械院,这可都是新鲜学问,讨要了几次教材,航海学院的教材倒是发来了,可工程机械院却以保密为由,不给发教材,也不知道他们在保密什么……”
于文明抓着胡须,笑呵呵地说:“国子监名声在外,又汇聚了无数精英,听说朝廷取士都紧着国子监,还有一些进士,宁愿放弃朝廷给予的官位,也要去国子监进修几年,这在以往可是不敢想的事。”
赵术文重重点头,可不是,有些举人考中进士,看不起国子监,去国子监游览一圈,拿出本事斗一斗,高下立判。
但凡有志气,宁愿晚进入朝廷三年,也要去国子监进修一段时间,掌握新的学问。而三年之后,他们将会被委以重任,而三年前直接进入朝廷的,依旧在底层挣扎。
“那个奖学金,是真的吗?”
于彦昭问道。
赵术文正色道:“奖学金乃是朝廷专款所给,自然是真的。”
于彦昭摇头:“我问的并非是社学奖学金,而是国子监的奖学金,听说有拔得头筹的有一百两钱钞?”
赵术文恍然,笑道:“没错,是一百两,这还是分院的奖励,若是做出了贡献,朝廷还会额外奖励,最高有千两之多。若于谦一心向学,他日定能进入国子监,取得奖学金。”
于彦昭期待不已,银两不银两的倒是其次,有一个奖学金的殊荣,对于于谦未来走上官场会有好处,何况国子监又是结交好友的地方,多少有个照料……
于文明很不满于彦昭,之前还看不起国子监与社学,现在就想着于谦去国子监了,这还是个孩子,你想得是不是太远了一些?
“还请先生多多费心。”
于文明行礼告辞。
赵术文郑重保证:“教书育人,不敢有半点保留。为国养士,当倾力而为。”
于谦穿上了玄青色社学服,头戴着四方帽,颇有精神。
新入社学的学生有三十七,皆是七八岁的少年,整齐地坐在可容四十人的教室之中,于谦进入教室时,见前面尚有空位,便径直坐了下来。
身旁的温润少年见来了同桌,便拉着于谦说:“我叫许谷。”
“于谦。”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许谷性格很是外向。
赵术文走入教室,原本喧闹声音陡然消失不见,许谷、于谦等人起身,行礼道:“弟子见过先生。”
“诸生有礼,都落座吧。”
赵术文还礼,然后在黑板上写道:“今日你们是第一天入社学,便不做学问方面的课程,只说一说社学的规矩。”
于谦等人肃然。
赵术文严肃地说:“社学规矩算不得严苛,但也并非宽松之地。每日晨来诵读,日落时归家。每日课程三节,每课一个时辰,每月逢二休沐。每个月都会有考核。六月、七月放暑假,暑假之前安排暑考,十一月中旬至一月中旬放寒假,寒假之前安排冬考。”
“暑考与冬考成绩十分重要,会被记录在档案之中,关系着你们是否可以顺利升入更高一级进修。如果成绩优秀,则可以取得奖学金。课程所留课业,通常不允许拖延。若课业不认真,先生有权责罚,打手心、站岗,自己选……”
于谦仔细听着,一一记在心中。
赵术文继续说:“课业之外的时间,你们大可自由安排,每七日会安排两场蹴鞠……”
“蹴鞠?先生的意思是,我们还可以玩蹴鞠?”
许谷惊喜不已,其他学生也瞪眼看着。
赵术文笑着说:“当然有蹴鞠,朝廷需要的可并非是孱弱的书呆子,而是血气方刚、朝气蓬勃的英雄少年,整日枯坐难免伤身,蹴鞠一二,可活经脉,壮筋骨。”
于谦不成想社学如此有趣,竟还准许学生去蹴鞠。
随后便是教材发放。
许谷看着自己的一叠书,又扭头看了看于谦的一摞书,提醒道:“一门课业,只能领取一本教材,你领多了。”
于谦摇头:“没领多。”
许谷不相信,抓过来看了看,说:“你怎么可以有七本教材,我们只有四本。”
于谦整理着教材,闻了闻书香气:“选了两门副课,当然只有四本教材。我选了五门副课,有七本不是很正常的事。”
“五,五门?”
许谷瞪大眼,一脸震惊。
主课儒学与数学,就占了不少课程安排,多学习两门课业,是谁都有些吃不消,可现在这个于谦,竟然一口气选了五门,比自己多出了三门,这,这简直是胡来啊……
于谦拿起《兵法》教材,翻看第一页,这里是国子监兵学院写的序,言说兵法要义,里面的内容多是摘取古人兵法的著作,诸如《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六韬》、《尉缭子》、《司马法》、《太白阴经》等。
但这里的摘取,并非是纯碎的摘录,都有国子监先生的旁注。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兵法也绝非一家之言。
《兵法》教材主张学生辩证思考问题,在吸收古人经验的同时,提出自己的主见与思考。
于谦很快就被这《兵法》吸引其中,令人惊讶的是,这里面还记录了一些洪武朝的战事作为案例,刻画了具体的形势图与地形图。
提笔,于谦也在纸张上开始推演起来,有模有样,思考着谁先进攻,如何防守,战损如何,从何处打开缺口,一举战胜……
张学术站在于谦一旁看了许久,于谦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浑然不觉,直至演绎完一个战役才抬起头……
“钱塘社学奏报:有学子名为于谦,入社学选五门课业,满课业修习,为钱塘社学第一人。经考校,此子才思敏捷,儒学功底扎实,善思善为,是一可造之才……”
赵术文写了一封信,安排人递送京师杨士奇。
钱塘距离南京并不算远,没几日时间,杨士奇便收到了信,看过之后,当即入武英殿求见。
第九百六十章 宋晟病逝
朱允炆正在勾勒西域治理图景,见杨士奇行礼完毕,虚抬右手:“直接奏事吧。”
杨士奇拿出了赵术文的信,递给朱允炆:“皇上早年间说起过一个钱塘少年,现在他来了。”
朱允炆手中的毛笔一顿,接过内侍递过来的信,仔细看了看,舒心一笑:“终究还是来了啊。”
杨士奇有些不解:“皇上为何如此看重这于谦,他毕竟只有七岁,能不能成长为朝廷所需要的人才,至少需要二十年时间。”
朱允炆摆了摆手:“别看他只有七岁,但他的未来已是不可限量。杨士奇,等着吧,不出二十年,他很可能会与你共事啊。”
杨士奇打了个激灵,不明白朱允炆说的共事是什么意思,是说于谦成为朝臣,一起共事,还是说于谦进入内阁,一起共事?
一个七岁的孩子而已,当真值得朱允炆给出如此高的期待?
朱允炆心情很是舒畅,这也就是面对杨士奇,若是换作解缙,未必会说出这些话来。
杨士奇并非是一个妒忌之人,而是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宽容,为人正派,朱允炆即便是夸赞某些后起之秀,他也只会扶持,而绝非是打压。解缙嘛,这个不好说,他这个人有危机感,危机感强了,就容易想得多……
杨士奇没有多问,只是提议道:“既然皇上如此重视于谦,是否需要抽调一些人进入钱塘社学,做好他的引路人。”
朱允炆深知先生对每个学生的影响之大,甚至直接关系着孩子的未来方向与成就,开口道;“赵术文、胡可为都是国子监里拔尖的人才,由他们来教导于谦,朕是放心的。只不过,朕还需要一个人去看着点,让孙有周进入钱塘县作教谕吧,让他留心于谦,从课外给他一些引导。”
杨士奇深深点头。
孙有周,国子监第一批肄业监生,现进入户部,担任员外郎一职。此人文史功底扎实,精于数学,锐意创新,推崇新学,思想新颖,又善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是夏元吉手中的大将。
朱允炆连这种人才都拿去给钱塘于谦了,可见他对此人极是重视。虽不明白原因,但能被朱允炆认定的人才,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才?
无论如何,都是为朝廷培养人才,让孙有周在地方上历练下也好,缺乏政绩也不好向上爬。现在朝廷上下都在推教育,无论是扫盲还是社学、县学,都是容易出政绩的地方。
朱允炆重新拿起赵术文的信,看他夸赞于谦,比有人夸赞了自己儿子还高兴,这个小家伙一定要好好成长,他日成为朱文奎的肱骨之臣,将自己的革新、理想、志向,推向更高峰。
时代的革新与前进,绝非是一代人可以完成的事,自己必须考虑接班人,考虑接班人的人才问题。历史上的于谦有能力,有手段,有品性,有原则,他近乎是一个完人,虽然不好说新学会多大程度上改变于谦,但朱允炆相信,于谦是璞玉,质地不改,时代的雕琢,只会让他更为惊艳。
于谦,朕等你长大!
这个等待,有些漫长,等于谦走入国子监,走入朝廷,没有十五年都不太现实,过早启用他,无异于揠苗助长。
等待吧,朱允炆有的是时间。
对于朱文奎,朱允炆是很欣慰的,他的第一次出行取得了不错的体验,吃了苦头,见识了底层的艰辛,走过不少路,锻炼了体魄,吃过没有规划、预想的亏,思维开始变得周密……
为了锻炼朱文奎,也为了让朱文奎见识更多事物,朱允炆开始谋划朱文奎的二次出行,这一次的目的地将不再是凤阳,而是北平。
北平是一个需要有人去看看的地方,朱文奎跑过去看看,即可以感知匠人的伟大,民力的可贵,也可以看到不法的勾当,明白如何去做,才能让更多人满意。
只不过马恩慧却不希望朱文奎继续跑出去,韩夏雨估计也是不想再走路了,但这些,都拦不住朱允炆的安排……
二月初,朱文奎、韩夏雨、杨溥等人再一次离开京师,乘着春风与船只,一路向北……
西域,委鲁母。
朱棣脸色有些惊惶不定,徐辉祖脸上满是悲愁,刘儁来回踱步,杨荣紧握着双手,沉默不语。
陈常诊过之后,将宋晟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对迎上来的朱棣、徐辉祖、宋瑄等人说:“宋将军在早去年冬日就已染了风寒,之后又是接续作战,带兵辗转数千里,鞍马疲累的厉害,如今病倒,着实难治。”
宋瑄连忙说:“陈-军医,你一定要救好父亲!”
朱棣严肃地说:“不惜代价,务必医好宋将军!”
陈常苦涩不已,回头看了看病床上昏睡的宋晟,痛苦地说:“他年事已高,本身就抱恙在身,多重病叠加,又碰上恶寒入体……”
徐辉祖咬牙切齿:“我们不想听到这么多,只要宋将军康复起来!陈-军医,你也是太医院出身的,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陈常收起药箱,悲戚地说:“我会尽我所能,只不过,速报朝廷吧……”
朱棣、徐辉祖、陈瑄等人面色惨白。
陈常不看好宋晟好起来了,换言之,宋晟的日子很可能不多了。
杨荣走出门外,眼睛红润地看着远空,很想问问老天爷,为何要如此对待一个战场上胜利的将军,他还没有等来属于他的荣耀,还没有等来他的封赏,没有等来他的辉煌,难道就让他离开人世间?
不,不会!
宋晟是一个武将,他身体好的很,好的很……
刘儁拍了拍杨荣的肩膀,直接坐在了地上,叹息道:“这不是什么想不到的事,他早就有预料了吧,眼下西域重新回到了中原,他应该无憾了。”
杨荣知道宋晟的梦想就是干一件彪炳史册的大事件,收回西域,足够让他永留史册。只不过,他病倒的真不是时候……
在朱允炆的卫所构建计划中,第一任西域都司的人选就是宋晟,由袁岳、刘启夏担任都指挥同知。可宋晟突然病倒,甚至到了昏迷不醒的地步,这将扰乱朱允炆对西域的布置,至少需要重新考虑新的都指挥史人选。
宋晟终于还是没有熬过去,在二月七日,病逝于委鲁母。
临终前,宋晟留下遗言:“葬身天山下,不负帝王恩。西域长久治,我魂自安息。”
一时之间,全军素缟,哭声一片。
宋瑄哭成了泪人,伏在床榻前如何都起身不来。
朱棣、徐辉祖悲伤不已。
朱棣看着死去的宋晟,记忆重回洪武朝,风风雨雨三十余年,宋晟算是难得幸存下来的一名虎将,他威震西域,名声在外,就连瓦剌也不敢轻易扣边。
朱允炆依旧重用宋晟,甚至将事关国运的养马场计划交给了宋晟,他也不负朱允炆重托,凭借着各种手段,从哈密、亦力把里、瓦剌各处,得到无数战马,让山丹马场成为了一个巨大的牧马地,为大明远远不断带来新鲜的战马。
与帖木儿一战,是宋晟的军事巅峰,他不仅率部成功阻拦了卡拉奇的一万五千骑兵,还将其俘虏,为打败哈里先锋作出了卓越贡献,还一度承担封锁哈里的任务,不畏牺牲,狂战哈里近卫……
直面帖木儿时,宋晟又迎战了米兰沙,整个指挥作战可圈可点,配合得当,更是亲自冲锋在前,作战勇猛……
戡平西域地方,他又一次披挂在前,辗转数千里,顶风冒雪,跨过山河沙漠,他如同一尊不倒的山,傲然屹立于这茫茫的天地之间。
可是,他走了。
洪武时的老朋友,又少了一个。
朱棣哀叹不已。
徐辉祖悲从心起,宋晟无疑是朝廷控制西北、西域的最佳人选,可他突然病重去世,别说控制西域,就连属于他的封赏都没有等到!
古来征战几人回!
将军也有老去的时候,也有死去的时候。
宋晟应该是骄傲的,看他那双削瘦却威严的脸,看他那雪白的胡须,他用最后的生命去开创了大明的新-疆土,他听到了朝廷收回西域的声音,也收到了朱允炆任命他为西域都指挥史的敕令,他只是来不及回京,领取自己的封赏……
可,他真的需要封赏吗?
不,他需要的是自己的功劳为世人认可,需要的是所有人记住他的名字。
宋晟,朝廷的封赏虽然没有到,但你将永远活在所有人的心中。
看吧,为你送行的人,是十几万大军!
看吧,大家都记着你,都在看着你,你是西域的英雄,是大明的将军!
杨荣止不住地流出眼泪,宋晟的离开,抽空了自己所有力量,他将生命交付给了西域,他在这里燃烧了所有的生机,他一心为了朝廷,为了西域的长治久安,为了这里沉睡的军士。
他选择留在这里,留在天山脚下。宋晟,宋将军,一路走好……
无数人哭。
无数白衣。
二月,委鲁母,有雪。
雪很大,覆了天山,改了荒原……
第九百六十一章 大军班师
宋晟走了,享年六十三。
作为大明的高级将领,镇守西北的擎天柱,他在西域设省的前夕走了。
袁岳手握长枪,与刘启夏对战,一招一式,凌厉而疯狂,直将刘启夏的双手虎口都震出血来。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刘启夏,袁岳将长枪插在地上,仰头看天。
风雪漫漫,人心凄呛。
“宋将军没有遗憾,他看到了朝廷收回西域的决心,也看到了朝廷设置三司的文书,他清楚,西域将会成为大明的一个行省,永远留在大明的版图之上。”
刘启夏揉了揉手腕,走动袁岳身旁。
袁岳坚毅的脸上满是哀伤,任凭雪花落在身上。自山野之中崛起,自己遇到两个贵人,一个是张辅,另一个就是宋晟。
张辅发现了自己,提拔了自己,是伯乐。
宋晟培养了自己,训练了自己,是师长。
从一个步将,转型为一个马上将军,宋晟给予了自己太多的帮助,是他亲手将山丹军马场交给自己,是他遴选了一批优秀的骑兵将士,日夜培养自己,还是他亲自带着自己,深入瓦剌之地打草谷……
上马,马战。
骑射,骑略。
每一次进步,背后都有宋晟的影子。
他是一个要强的将领,多年伤病,从未言弃;他是一个威严的将领,不苟言笑,军纪严整;他是一个以国事为重的将领,倾力培养将才,付出心血无数。
袁岳清楚,自己能成为对抗哈里的先锋,能屡次承担作战重任,背后都有宋晟的极力支持与举荐,否则凭着自己毫无根基与背影的身份,凭什么能与徐膺绪、朱高煦等人争?
宋晟,这个爱护自己,保护自己,支持自己的老人,走了。
袁岳深深叹息,眨落眼泪,沉声说:“宋将军临终夙愿是西域长治久安,我们一定要帮他照看好西域,让这里再无战乱,再无刀兵之声。”
刘启夏凝重地点头:“朝廷已经决定在西域设置都指挥史司与卫所了,这个意志不动摇,西域就会永固。”
袁岳想起朱允炆那双深邃的目光,坚定地说:“最高意志是不会动摇的,他一定不会再允许失去西域。”
刘启夏认可袁岳的分析,朱允炆是一个雄才伟略的君主,他绝不可能允许收回的领土再割裂出去。
郭三省走了过来,看着雪地里沉默的两人,开口道:“宋将军七日后,准备班师事宜,后勤的粮草不足以支撑到三月中旬,我们需要在三月初班师,剩下粮草、辎重与牛羊,都需要留给驻守卫所军士。”
袁岳、刘启夏回过神,答应着。
十几万大军不可能一直驻留西域,后勤压力太大。
虽说朝廷同意了朱棣西域十卫二十六所的卫所方略,但想要一口气满员配置,是不太现实的。最初的过渡方案,只能是驻留六万军士,在半年至一年内,选择其他卫所军士进入西域轮戍。
谁驻留,谁班师,这是一个关键的问题,总需要安排妥当。虽说京军大部分都是需要返回的,但考虑到西域治理与关内调兵问题,京军也不可能全员返回京师,必须留下两万左右的军士。
但目前西域已归于平静,有能力造反的基本上都被消灭了,像是吐鲁番、哈密的势力虽然还在,但他们亲眼见识过大明军士的强大,见识过火器的威力,给他们胆子,想来也不会造反的。
在确保西域平稳的大局中,郭三省、伊玛目等人出了大力气,伊玛目凭借着自己的伊-斯兰教声望,带着教徒一遍遍地游说当地百姓,介绍大明政策,保证大明不会干涉他们的信仰,并极力宣传是大明赶走了万恶的帖木儿,保护了无数信徒与百姓。
无数回回人听闻之后,纷纷走出来接触大明,见大明军纪威严,从不抢百姓,就连买卖货物,也都会拿出宝钞、铜钱,或直接以物易物,公平交易,并没有欺凌之事发生,人心渐渐稳定下来。
郭三省、王景彰、陈洽、陈浚等更是带人深入到百姓之家,帮助雪灾之下的人家重建家园,打造房屋,军医也开始转入地方,收治当地百姓,数万军士深入各地,与当地百姓一起,划定农耕地区,并确定了一条条坎儿井的路线,只等大地暖开之后,便会有不少军士开挖坎儿井,帮助西域农耕发展起来。
大明在西域的军策、民策就四个字:以和为贵。
遇到纠纷,发生误解与冲突,可以找人协商,说明情况,该是谁的错,就判谁的错,是大明军士的锅,严惩不贷,是当地百姓的锅,能宽则宽,不能宽则由教会声明情况,告知百姓,之后再作惩罚。
恢复平静与安稳的西域,逐渐在春来时恢复了生机,加之朝廷确定了“重开丝绸之路,减税大西北”的战略,西域成为了商税低洼之地,只要携带着一定的粮食进入西域,商人就可以享受减免一定税的优惠。
这对于无数商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刺激。
朝廷对西域的粮食等后勤供应,逐渐从民力为主,转移为骆驼为主、商队为主、民力为辅的阶段。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大明准备班师的时候,亦力把里城突然传回消息,哈里依照约定,送来了二十万两黄金,三百万两白银,还有一堆牛羊马货物。
丰盛的收获,成为了大军班师最好的礼物。
朱棣召集徐辉祖、杨荣、刘儁、徐凯、瞿能、袁岳、周大志等人,商议西域局势。
刘儁一针见血,指出:“哈里提前一个月送来赔偿,至少可以说明两点。其一,经过四个月的时间,哈里已经初步控制了帖木儿帝国的局势,坐稳了苏丹之位。其二,哈里畏惧大明,希望遵守约定,放弃大明对撒马尔罕的威胁。”
杨荣等人连连点头,刘儁的分析是对的,哈里的所作所为,说明了他即掌握了权势,又胆战心惊。
朱棣认可刘儁的话,转而问:“如此说来,帖木儿帝国对西域的威胁已经不存在了,是吗?”
刘儁认真地说:“不敢说不存在,但至少在哈里时期,应该是相对稳定的。即便是帖木儿帝国分崩离析,陷入内战,他们也必无暇东顾。据此来推断,帖木儿帝国对西域的威胁已经很低,至少五年内无忧。”
朱棣看向杨荣。
杨荣走出来,附和刘儁:“刘侍郎所言极是,眼下西域的外部威胁三个,帖木儿帝国可以不作考量,而瓦剌又与朝廷签署了和平盟约,在马哈木等人掌控瓦剌的情况下,他们也不太可能直接威胁西域。唯一的威胁是金帐汗国,只不过其内部陷入混乱,颇有分裂迹象,加之其势力范围并不会伸过阿拉山口,对西域的威胁依旧有限。”
朱棣看向一旁挂着的舆图,眼下西域的局势已是明朗,虽说北面、西北与西南都有敌人,但足够威胁西域安宁的,并没有一个。
西域外无强敌,内无忧患,迎来和平已成定局。
朱棣再一次强调:“西域能不能长治久安,关键在于我们能不能赢得这里的人心。朝廷官吏尚未派驻,卫所治理需要承压一段时日。然卫所治理,绝不可欺民。在大军班师之后,由刘儁、瞿能、袁岳、刘启夏、周大志等人,统筹卫所与地方治理,一切应以维稳为主。”
刘儁、瞿能等人领命。
班师回朝,总不能所有人一口气都回去,必须有人留守地方。
刘儁身为兵部侍郎,又是未来西域布政使司的官员,他留在这里是最合适不过。
瞿能是洪武老将,由他暂是接替宋晟,暂领都司也是妥当的,虽说袁岳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但他毕竟缺乏都司管理经验。
周大志稳重,又善神机营指挥作战,将他留在西域,管理与控制一批火器军队,对控制西域,威慑与戡乱地方很有帮助。
朱棣将大军分散开来驻防,因为兵力紧张,后勤供应存在问题,有些地方虽然设了卫,但只进驻了三千军士,并非满编制进驻。
即便如此,对维护目前西域的局势已是足够。
二月二十日,哈里的金银等物送至委鲁母,完成登记造册。
二月二十三日,朱棣下令所有回京的八万将士集结于委鲁母英烈广场,并以三十八响(开国年数)神机炮的炮声,告别沉睡在英烈广场之下的宋晟、唐云等万余将士。
大军班师,浩浩荡荡。
五日后,朱棣率兵抵达哈密,因哈密王脱脱迎接来迟,大发雷霆,亲自带兵杀入哈密王宫,砍杀脱脱及其王族数十人。
安全局、侦察兵、杨荣等人的奏报接连传出,都在传达一个信号:朱棣跋扈。
跋扈的朱棣杀掉了哈密王脱脱,哈密卫的马哈麻火者、哈剌哈纳、辜思诚等人却没有任何阻拦,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三月十二日,大军行军至肃州,朱棣又以守将张厂私通瓦剌为由,不顾众人阻拦,将张厂斩杀……
第九百六十二章 信风已是吹起
京师。
朱允炆看着宋晟病逝的文书,陷入了深深的痛苦。
因为洪武四大案的存在,朱元璋没有给自己留下多少名将,屈指可数的将领里面,宋晟算是一个很特殊的人,他文武兼备,有大将之才,较之耿炳文更擅进攻,较之郭英更善防守。
宋晟戎马一生,功劳难数,攻集庆、克徽宁、征关陕、镇凉州、破哈密、威震西域,力俘卡拉奇,对战米兰沙,大败帖木儿……
朱允炆有些心疼,不知道是不是西域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耗去了宋晟最后的生机,让他比历史上早离开了两年。
这个可敬的老头子走了,打乱了自己对西域的安排与部署。想要找出另一个合适的人选控制西域,是很难的一件事。
袁岳是不错的人选,但他更多是武将,缺乏都司政务处理的经验与能力,想要锻炼起来还需要时间。
朱棣的意见是安排瞿能接替宋晟,瞿能确实是一个好的人选,不仅善骑射,还明韬略,也算是文武全才。美中不足的是,瞿能在西域的威望有限,他比不上宋晟,很难凭借着一个名字就威慑地方。
可朱允炆没有其他的人选了,只能选择瞿能成为西域都指挥史,并抓紧时间培养袁岳、刘启夏、周大志等一批新人。
内阁拟写文书,提议朱允炆追封宋晟为西宁侯,朱允炆审慎再三,拒绝了西宁侯的封号,改封宋晟为宁国公。
这是建文朝第一个国公,虽然给了一个去世的人,但无疑证明了朱允炆对宋晟的器重、缅怀与离去的悲痛。
宁国公的封号很重,但给宋晟是实至名归。
因为宋晟走了,袭爵的人自然成了宋晟的次子宋瑄(长子宋茂早亡)。
朱允炆等待着大军班师回朝,可朱棣还没带人回来,就惹出了一大堆麻烦,一桩桩“恶行”传入朝廷之中,激起无数公愤。
就连新任的礼部尚书陈性善也止不住弹劾朱棣,言其“无法无天,跋扈无度”。
都察院右都御史练子宁更是写了万言书,要求惩戒“滥杀无辜”、“罪责累累”的朱棣,监察御史、给事中,更是闻风而动,弹劾奏章一封接一封。
事情闹大了,六部中礼部、刑部、吏部,都在弹劾朱棣,内阁中郁新更是抓住机会,主张借此机会严惩朱棣,以儆效尤。
户部尚书夏元吉没有动静,朱棣怎么捯饬,打几个人,杀几个人,实在和户部关系不大,今年有些春旱,山东、河南多地开春后滴水未降,户部拿出了三十万两支持两地修筑水利,开挖水井,以保春苗长势。
夏元吉担心两地灾情严重,若再不缓解,两地夏粮减产将成定局,到时不仅会影响两地民生,还会波及新都营造。
工部尚书郑赐也没心思管这点小事,虽然西域战事结束了,但西北的混凝土工程建设可没停下来,新都营造也没停下来,各地矿产的监察也没有停下来,工部忙的很,能抽空到奉天殿打个卡就算是给皇帝面子了,改天忙得不可开交,都不来奉天殿了。
最耐人寻味的还是兵部,铁铉领兵部,朱棣胡作非为,兵部应该第一个跳出来才是,可谁知铁铉似乎眼瞎了、耳聋了,面对满朝弹劾朱棣的声音,即不表态支持,也不表态反对,浑似什么都没听到,就连兵部侍郎古朴也保持了沉默。
在铁铉看来,朱棣虽然胡来了一点,但他胡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现在大明控制西域,还留着一个哈密王活着干嘛?西域将是大明的行省,谁家行省里放一个地方王,还掌握实权,控制地方?
如此割裂国土,割据地方的地方王,不处理掉怎么行?
只不过铁铉更倾向于将脱脱带回京师控制起来,可谁知朱棣为了“自污”,直接将脱脱这个傀儡给杀了。
得,杀了就杀了吧,朝廷也不需要给他办追悼会。
至于朱棣的其他恶行,杀几个贪官,揍几个文官,吊打一群土匪,那都随他,爱咋咋地,他现在这是给自己挖坑往里面跳。
不跳不行啊,朱棣是藩王,又立下如此不世之功,你让皇帝如何封赏?
朱棣知道皇帝为难,知道朝廷为难,索性拼着什么赏赐都不要了,自污起来,干点出格的事,只要到京师不被拉去菜市口,什么事都是可以干一点的。
铁铉明白朱棣,所以不弹劾。
朝廷中许多人都看得清楚,比如解缙、杨士奇、夏元吉等,他们不是不想参与进来,而是朱棣现在的所作所为,符合朝廷的利益,也为无可封赏变得可操作,不至于寒了将士的心。
朱允炆看着一封封奏折,全都丢到了一旁。
古人就喜欢玩这一套,以自污来解决危机。朱允炆不清楚蓝玉当年是不是自污过,还是真的愚蠢,但朱棣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也算不得精明。
朱允炆并不介意朱棣取得无上功劳,所谓的功高震主只是一个伪命题。
等朱棣回到京师,兵权重新回到自己手中,朱棣依旧是一个无兵的将领,在新军之策、督官制度之下,凭借着朱棣的一声吆喝,根本就带不走任何人,何况京军中、下层军官中,无数人都是朱允炆的死忠派。
功劳再高,只要朱允炆不残暴,不失民心,不与文武对立,朱棣就是想震主,也震不住。六年执政所积累的威望,又岂是一个开拓西域的朱棣可比的?
朱允炆写了一封密信,命令刘长阁派人早点传给朱棣,内容就一条:别学人家自污,赶紧回京师。
建文七年的开局整体还算平稳,地方上并没有出现多少大事。
虽说有几地有些春旱,却只是局部,影响范围有限,加上移民垦荒,黑户上户籍分地,各地田亩数量增幅不小,利好夏收。
蒸汽机改良进入深水区,小型化与大型化都取得了巨大进展,空置宝船在三台大型蒸汽机的驱动下,实现了第一次航行,在长江河道中逆流而上,轰动世人。
虽然这一次航行并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航速慢得如同龟爬,但考虑到宝船的体量,逆流而上的难度,这一次航行还是验证了蒸汽机技术的可行性。
海浪哗啦啦地涌动而来,拍打在宝船的船舷,被坚硬的防护击碎。
日月旗飘展,直指蔚蓝。
郁震拿着椭圆的黑色石头,给趴在甲板上的张玉刮痧,看着紫红的痧,笑呵呵地说:“看吧,这一路航行,阴湿太重,刮痧疗法还是很有疗效的。”
张玉呵呵笑着:“这法子倒是不错,简便易行,推广起来也容易。”
郁震用石头沾了沾水,继续刮痧:“确实如此,不少军士刮痧之后舒坦多了。只不过还是约束军士上岸吧,这里的森林里,似乎有些人并不友好,我听说昨日几个军士进去了,找到时就剩下了半个骨头。”
张玉咧嘴:“别听他们瞎说,不过是吓唬人的把戏。军士们都清楚此番任务的重要性,没有人节外生枝,即便是上岸,也是全副武装,小心前进,如果这样还能被人吃了,呵,那也该上火药弹了。”
郁震连连点头,就说嘛,大明水师主力怎么可能会被非洲黑人给吃了呢,原来是讹传。
郑和走了过来,看了看赤裸着上身的张玉,威严地说:“起风了,我们留在非洲西海岸的日子不多了,该全面准备出航事宜了。”
张玉坐了起来,穿好衣服,抬头看了看向西飘扬的日月旗,对郑和说:“这就是皇上所说的赤道暖流?”
郑和凝重地点了点头:“冬日我们乘上了本格拉寒流,一直抵达非洲西海岸,按照日期,现在吹的西风带暖,洋流也朝着西面而去,想必就是赤道暖流了。”
张玉活动了下筋骨,提议道:“是时候召集各船长,作最后的安排了,眼前是五千里的浩瀚大海,我们随时可能会失去联系,必须让每一艘船,每一个军士都做好独字前进的准备。”
“没错!”
郑和咬牙。
郁震清楚这一行的重要性,经过一年多的航行,水师船队终于来到了最艰险的考验。一切都如朱允炆所言,他说的洋流都出现了,他刻画的地图与岛屿都出现了,他说的黑人也出现了……
他还说,这里出发,才是最难的考验,是九死一生的海路。
郁震眺望向西面的大海,茫茫的海面里看不到任何的岛屿,似乎一头扎进去,就将彻底迷失在这里。
可无论多难,多艰辛,多牺牲,都必须有人抵达南美洲,必须有人带回去农作物!
为了天下再无饥荒,为了天下万民,为了大明王朝永固!
牺牲又如何!
人总有一死,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而牺牲在大海之中,好过碌碌无为,疲惫无力躺在病榻上而死。
朱能的船队缓缓靠岸,骆冠英、王景弘、赵世瑜、袁逸尘等一干船长收到了讯号,开始集结,并登上了郑和所在的旗舰——大明号。
大海在脚下,信风已是吹起,悲壮的航行由此开始,漫漫无际,又光荣无比……
第九百六十三章 扬帆
海风吹动,闷热稍是缓解。
骆冠英顺着绳梯,爬上了大明号宝船,看着热闹不已与熟悉的众人,不由地咧嘴,黝黑的脸上满是阳光。
沈伟看到骆冠英,迎上前啧啧两声:“听闻你发现了铬矿,怎么没留在南非挖矿,跟着船队跑到了非洲西海岸?”
郑和在航行中,并没有采取统一的航海行动。
为了确保水师主力至少有一批人可以完成使命,郑和将整个大船队划分为了十个小船队,分散航行,然后约定在某一处海域或岸边集结。
不同小船队之间出航的时间有所间隔,附带的使命也有所不同。这种分散航行的方案,虽然削弱了水师的力量,但也最大程度上避免了船队遭遇灭顶之灾,全员折损的情况发生。
好在,幸运的是,虽然船队数次遇险,几乎倾覆,但凭借着丰富的航海经验,水师船队还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非洲西海岸赤道附近。
骆冠英属于最后一批跟上本格拉寒流的船队,抵达约定海域之后,便开始就近登岸探索非洲大地,直至郑和召唤,才率部前来会和。
“铬矿交给了李素,他们会完成使命,剩下的就看我们的了。”
骆冠英目光见坚韧。
郑和召集众人,直接在甲板上摆上了桌椅:“自建文五年九月二十日出航至今,已历时一年半。大家都想家了吧?”
张玉、朱能、匡愚、赵世瑜、万青林等人听闻,不由得有些恍惚。
一年半了啊。
时间过得真快,回想这一路航行,前半程倒是顺风顺水,航行并无多少危险。倒是在南非南部海域,狂风巨浪涌动,若不是上岸避险,船队恐怕很难顺利在这里会师。
大海是奇妙的,它给了所有人新奇的见识,锻炼了所有人的勇气。
大海是危险的,它吞噬过船只,一个个勇猛的军士被拖入大海深处,再没了身影。
大海是无尽的,它似乎是没有尽头,茫茫无际,人与船都渺小的如同砂砾,不值一提。
但,我们都是大明人,是驾驭着船只,不远万里,博浪击空的大明军士!我们肩负着重要的使命,扛着大明的国运,终于来到了最后的征途!
想家,谁不想?
父母的年迈,妻子的音容,儿女的笑貌,亲朋的手信,邻居的嚷嚷……
离别久了,什么都觉得珍贵。
可问题是,使命尚未完成,思念只能被藏起来。
张玉吐了一口浊气,脑海中家人的身影一个个消失,转而说:“矫情的话就莫要多说了,大家能来到这里,都是响当当的汉子。”
匡愚、郁震等怒视张玉,这一群人都在想家人,就你一个粗人在这里瞎嚷嚷。
朱能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觉得闷热,吐了出去:“信风来了,洋流改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早点出发,也好早日登陆南美洲大陆。”
郑和面色威严地看着众将,抬手指了指旗杆上的日月旗:“诸位,皇上交代的使命你们都很清楚,在这里就不再多说。但我还是需要提醒下诸位,东面是非洲大陆,留在这里还有机会返回大明,若是跟着船队继续向西,进入茫茫五千里毫无停靠之地的海域,很可能有去无回。”
这是一条很可能没有归路的路,一旦出航,大明水师船队将再无法沿大陆航行,失去岛屿的停靠,失去大陆的补给,将命交给茫茫大海,是生,是死,没有人可以预料,也没有人可以断定活着回来。
郑和深深看着众人,他们之中有些跟着自己远航多年,经验丰富,有些是第一次跟着下西洋,充满斗志。
可现在的航行不比以前,面前的海域是绝命的深蓝,踏入其中,就如同游走在生死线上,稍有不慎,将再无生理。
郑和清了下嗓子,以温和地声音说:“我知道使命的沉重,但我郑和是这一支水师的主帅,你们若是选择留下来,没有人会怪罪你们。”
“留下来?谁会在这个时候留下来!”骆冠英赤着脚,跺了下甲板,嘿嘿笑着:“不远万里而来,肩负国运苍生,站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让我说,我们直接扬帆出航便是,无需过多动员。”
沈伟连连点头,附和道:“郑副总兵,激励人心的话就不需要说了,咱们水师能抵达这里,就已经摆明了立场,大家都盼着早点去挖土豆,摘玉米,没有人会退缩。”
王景弘呵呵笑着,对郑和等人说:“看吧,我就说水师无孬种,不妨直接部署出航事宜。”
郑和见众人目光笃定,坚韧不改,便凝重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再多说,前面就是最危险的海域,我们中许多人很可能无法抵达南美洲大陆,很可能无法再返回大明。但是,只要有一个船队拿到新物种,只要有一个船队返回大明,那胜利就属于大明水师,属于大明!”
“我希望你们记住了,无论前进的路上有多少人葬身大海,有多少船沉在海底,你们都必须坚定地前进,哪怕是绝境里,也必须倔着骨,咬着牙,给我把绝境凿穿了,杀穿了,也绝不能放弃希望,更不能回头!”
张玉、朱能等人心头一震。
骆冠英、万青林等人脸上收敛了嬉笑,满是凝重。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意味着开弓没有回头箭,意味着不成功,便成仁!
郑和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那自己做好准备了吗?
郑和肃然说:“船长死了,副船长接替,副船长死了,舵手接替,舵手死了,护卫长接替,护卫长死了,瞭望手接替!此行不管多大伤亡,船队都必须向西航行!此番出航唯一的军令,就是活着抵达南美洲!现在,我将下达军令,船队各自接令准备出航事宜!张玉!”
“末将在!”
“你率大宝船一艘、中宝船一艘,两艘大福船,于三日后出航!”
“领命!”
张玉是一名老将,航海经验与海战经验丰富,为人沉稳,由他带队首航是合适的。
“骆冠英!”
郑和高声喊道。
骆冠英走出,高声喊:“末将在!”
郑和盯着骆冠英,这个年轻人身份不一般,但他没有退缩过一次,这次航行可以说是极度危险,但他依旧没有退缩!
既然都要走上这一条路,那就让他走在前面吧。
“你率大宝船一艘、中宝船一艘,两艘大福船,于四日后出航!”
郑和下令。
骆冠英没有推辞,傲然领命。
郑和再次下令王景弘、万青林、沈伟、朱能等人,错开日子出航,郑和领军殿后,最后出航。
十个船队,分批远航。
在军令下达之后,水师出航筹备便转入正轨,补充食物、淡水资源,分配医药、火器等,还有一批批军士在搬运煤炭。
煤炭是在非洲东海岸挖出来的,正好可以取代柴薪。
水师船队都配置了锅炉与蒸馏器具,虽说蒸馏海水并不能取代淡水,但在绝境之下,蒸馏海水远远好过直接饮用海水,一旦船队真到了无依无靠,连淡水都用尽的地步,只能使用蒸馏海水,以维持基本的生存。
这种举措效率很低,只适合绝境之下使用。
三日后,张玉的船队在无数人的注目之下,率先离开了海岸。只一日,骆冠英与赵世瑜等人也离开了海岸,踏上了茫茫大海征程。
骆冠英成为了船队的指挥官,赵世瑜是其副手,两人坐控旗舰大宝船,刘安掌舵中型宝船,苏庵、王真各驾驭一艘大福船。
大宝船居前,两艘大福船处在大福船尾翼南北,中型宝船居后,四条船劈开海浪前行。
骆冠英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远海,对矫正航向的赵世瑜说:“你对这次航行有几成把握?”
赵世瑜认真地说:“如果不是与你做搭档,我还有三成把握,可现在和你一起出航,我只有一成把握了。”
骆冠英恨不得将赵世瑜踢下海去:“和我一起搭档就如此危险吗?”
赵世瑜重重点头:“哪一次跟着你遇到狂风大浪,上次在阿拉伯海的时候,腾空出现的龙吸水,别的船只就不找,非要追着你跑,若不是我躲得及时,说不得就飞天了。还有东非沿海时,那次大狂风直接折断了桅杆,差半尺就砸死我了,跟着你,一成把握都是高的了……”
骆冠英也很无语,别人出航都是风平浪静,为啥自己出航的时候总会遇到点麻烦,感情这大海不给自己面子?
“那你还跟着我?”
骆冠英咧嘴。
赵世瑜哈哈大笑:“若我不跟着你,怕你连一成把握都没有啊。我们两个联手,才能在这海龙王面前杀出一条生路来,不是吗?”
骆冠英笑了。
什么海龙王,什么杀出一条生路,只不过是生死与共的托词罢了。
他是自己的朋友,是值得托付生死的战友!
骆冠英指着远处的海域,高声喊道:“管他是一成把握,还是七成把握,我们一定要抵达南美洲,谁都拦不住我们!兄弟们,给我扬帆!”
第九百六十四章 大卫,轰动的威尼斯
天空陡然黑暗下来,巨大的乌云压低,黑色的海水滚动,掀起波澜。
大宝船微微起伏,巨大而沉重的压舱石让宝船足以抵抗猛烈的风暴,只不过大福船的起伏就大多了,如同一叶扁舟,无助地摇晃着。
咔嚓!
闪电劈开黑暗的世界,暴雨袭落。
骆冠英下令无关军士进入船舱内躲避风暴,舵手、水手等绑扎好腰间的绳索,自己也抓着一根粗大的绳子,盯着如同魔域的黑色大海。
巨大的风浪不断拍打宝船,宝船微微倾斜,船舱里绑扎的货物开始倾斜,一些没有系好的货物更是跌落,一些军士也被甩了出去,幸是在船舱内部。
大福船不断起伏,若不是苏庵、王真经验丰富,军士配合娴熟,大福船早就倾覆了。可即便如此,大福船也岌岌可危。
骆冠英回头看着跌宕起伏过大的大福船,又看了看海况,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当即下达了命令:“挂船!”
赵世瑜脸色一变,连忙喊道:“这个时候挂船太过危险,甚至连宝船都可能……”
“少废话,你想让他们死在这里不成!挂船,准备!”
骆冠英下了决断。
赵世瑜趴在船舷上,见海浪没有丝毫减缓,反而正在加强,而大福船上的苏庵、王真等人也已到了极限,只依靠大福船自身的能力已很难抵抗如此程度的海浪,只好咬牙喊道:“准备挂船!”
旗号与鼓声打出!
苏庵、王真等人见状,纷纷下令军士撤至原离宝船的一侧,然后给宝船发了旗号。火把在风雨中闪烁着光,传达着彼此的信任。
宝船的船舱打开了窗,一架架八牛弩推了出来,瞄准了大福船的船舱方向,在骆冠英的一声令下,八牛弩骤然击发,一根粗大的弩箭飞出,尾处带着一根绳索。
弩箭射穿大福船的船舱,头部弹开了两个“翅膀”,如同抓钩挂在船舱板上。宝船船舱内数百军士发力,努力将大福船拉进,大福船也在苏安、王真的驾驭下靠拢下宝船,在两艘船保持三丈多远的距离时,宝船内将绳索牢牢固定在粗大的杆子上,而大福船的军士也将绳索固定好。
至此,大福船与大宝船之间通过数十条绳索,形成了挂靠同行的格局,任凭海浪起伏,拍打,大福船虽不断起伏,可一旦起伏过大,就会被绳索拉住,始终保持着相对安全的晃动范围。
这种挂船操作需要军士彼此之间的高效配合,需要苏庵、王真等娴熟的应对,不仅需要确保大福船借助宝船的力量不倾覆,也必须考虑与宝船的距离不能过近,以免卷入宝船的水流之下,或两船出现碰撞。
冒险的招式,却也是救命的招式。
经过两个时辰的风浪,海面终于平静下来。
骆冠英冲着大福船喊道:“苏庵、王真,你们他丫的还在不在,出来应一声!”
苏庵、王真各自从大福船中走出,看着焦急的骆冠英,疲惫地挥了挥手,回了一句,就躺在了甲板上。
骆冠英松了一口气,虽说这种粗鲁的方式损坏了大福船,但至少船只没有倾覆,军士都还在,船可以补,人没了,可就没办法了……
赵世瑜乘坐小船登上了大福船,安排随行军医治疗受伤军士,见军士无一折损,对果决的骆冠英更是钦佩。
骆冠英躺在甲板上直接睡了过去,几个时辰的博浪耗空了自己的力气,剩下的事,就交给赵世瑜去处理吧。
航行刚开始,就遭遇了如此危险,前面还有数千里的海域,其难度可想而知。
骆冠英被赵世瑜摇醒,揉了揉有些疼的脑袋,问:“怎么,又有风浪了?”
赵世瑜面色凝重,拉着骆冠英到了船头,将望远镜交给骆冠英,指着远处的海域说:“张玉的船队似乎遭遇了灾难。”
骆冠英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忙拿着望远镜看去,在远处的海面上,漂浮着一片片碎木,还有一些尸体,尸体半沉在海水中,也已泡得发胀,看不清楚是不是水师军士。
“前进!”
骆冠英严肃地下令。
当宝船缓缓靠近,看到死去的军士时,骆冠英等人心头充满了沉重。
没错,死的人是大明水师军士。
想想也是,能出现在这一片海域的恐怕也只有大明水师了。
骆冠英仔细检查了一番,命人搜查了方圆数十里,都没有找到活人,只找到了碎木头还有三十几具尸体。
有些尸体已经残缺了,像是被什么海兽给吞去了一半,就连破碎的木板上,也有着恐怖的牙齿咬过的痕迹。
“似乎有巨鲨袭击了大福船。”
苏庵检查之后,给出了一个结论。
骆冠英不清楚是不是巨鲨,很显然,这一片海域之下,是有着一种恐怖的凶兽,随时都可能会要了船队的命。
“给八牛弩换上三棱锥吧。”
骆冠英下达了命令。
巨鲨也好,其他海兽也罢,这玩意都很是皮实,想要对付这种海怪,最好的办法还是八牛弩。火器也是好的选择,但神机炮方向调整不如八牛弩灵活,而且在海水中的杀伤力有限,反而不如八牛弩相对好操作。
一批军士的牺牲,给航行添加了凝重与肃杀。
但骆冠英、赵世瑜率领船队航行的决心并没有被动摇,反而是挂起了更多风帆,加快了航行速度。
海水被不断劈开,一艘艘船只不断前进。
亚当站立在船头,盯着远处的威尼斯,双眼中满是泪水。
回来了!
自己活着回来了!
自雅各布、杰罗姆船长兄弟带自己出航,至今已经过去了六年!
六年啊!
这期间,雅各布死了,杰罗姆死了,其他人都死了,只剩下了自己与教士威廉。再后来,为大明水师所救,抵达了梦中的塞力斯。
那里虽没有马可波罗描绘的富庶,但那里确实有一个强大的国度,他们的匠人是如此的厉害,织造出了美轮美奂的丝绸,烧制出了令人陶醉与痴迷的陶瓷,还有他们的茶叶,透着清香,回味无穷……
那里有强大的军士,有睿智的君主,有勤劳的百姓,有聪慧的商人,那里才是耶稣指引的天堂!
贵族大卫正在翻看《十日谈》,看着里面香艳的故事,不由地浑身痒痒,却又故作正经,咒骂这本书太过肮脏。
仆人匆匆地跑了过来,对大卫连忙说:“船,船,船来了。”
大卫很是不耐烦,怒斥仆人:“什么船来了,别再跟我提什么船!皮尔,没事就和我保持距离吧,否则我会忍不住用鞭子抽打你。”
提到船,大卫就很是头疼。
早在六年前,雅各布、杰罗姆从自己这里拿走了一万金币,结果呢,他们一去杳无音信,自己血本无归不说,还沦为威尼斯商人的笑柄,每个人都说自己上当了,被两个年轻人戏耍,说不得雅各布、杰罗姆此时正在某一座岛上,拿着自己的金币过着贵族的生活。
大卫很是后悔,后悔当初怎么就答应了雅各布、杰罗姆,他们本就是困顿不堪的水手,只因为他们起誓,自己就答应了他们,实在是太不小心了。
名为皮尔的仆人这一次没有离开,而是呜咽着嗓音:“船队回来了,挂着的是雅各布、杰罗姆的旗!”
“什么?!”
大卫惊愕不已。
时间过了六年,他们还会回来?
当真吗?
大卫连忙带仆人出了庄园,前往港口。此时的港口早已是人山人海,无数人听闻六年前离开的雅各布、杰罗姆船队回来了,他们去了遥远的塞力斯回来了!
被惊动的威尼斯陷入了沸腾之中,无数船只纷纷让开道路。
威尼斯的众多贵族听闻消息,纷纷放弃了贵族的面子,亲自前往充满鱼腥味的海港。
亚当回来了,带来了五艘大船,一如出航时的光景,只不过,船员已不再是最初的船员,绝大部分船员都是亚当招募来的,大明的船队只将亚当、威廉等人留在了天方,并赠送了大量货物。
“船长,是时候履行承诺了。”
威廉看向亚当。
亚当凝重地点了点头,在船靠岸之后,走在最前面,看着岸边无数的威尼斯人,高声喊道:“我是亚当,奉雅各布、杰罗姆船长之命远航塞力斯,现在,我带着船长的遗愿,船长的承诺,船长与诸位渴望的货物,从遥远的塞力斯回来了!哪一位是贵族大卫?”
大卫连忙走了出来,看着亚当喊道:“我就是大卫,当初借给雅各布、杰罗姆一万金币的大卫!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纵是所有人诋毁雅各布、杰罗姆两位船长,我也一直坚信你们会回来,兑现当初的承诺。”
亚当并不关心大卫的虚伪与否,而是命船员拿出了一匹匹华丽的丝绸,捧出了一个个惊艳世人的陶瓷,在无数威尼斯人的注视之下,送给了大卫。
“伟大而富庶的塞力斯是存在的,他们强大而不可侵犯,他们和善、欢迎每一个友善的人们。我亚当可以向你们保证,东方的塞力斯是天堂,耶稣不在这里,他在东方。”
第九百六十五章 亚当的故事
六年远航无人知,一朝船回天下闻。
亚当成为了威尼斯最成功的商人,他带来的陶瓷、丝绸、茶叶,为无数贵族所追捧,更多人感兴趣的是亚当传奇的航行。
作为一名商人,也为了表示对雅各布、杰罗姆船长的怀念,亚当决定在雅各布、杰罗姆生前破旧的院子里讲述自己远航的故事,但想要听故事的人,需要先缴纳一枚金币。
只这一条,就让亚当收入了五百多金币。
大卫激动地坐在最前面,与一旁的贵族安东尼奥、乔尔交流着,满脸堆着笑意。
安东尼奥不无忏悔地说:“这几年来,我一直都在嘲笑你的失败,逢人就说起你错误的信任与丢人的投入。可现在看来,我不仅没有你的眼光,也没有你的气度,大卫,在这里我需要虔诚地给你道歉,看在耶稣的面上,转卖给我一些丝绸、陶瓷吧。”
大卫呵呵笑着,手中还把玩着一串紫檀珠子。
乔尔止不住地开价:“只要大卫愿以割让那一件青花陶瓷,我愿意出价一百金币。”
安东尼奥对财大气粗的乔尔很是羡慕,不过一百金币未必能买得到这陶瓷啊,奇货可居,价值不菲,这个道理乔尔应该是明白的。
大卫想要借此机会拉进与其他贵族之间的关系,便笑着说:“改日我定邀请诸位到庄园里鉴赏陶瓷与丝绸。”
安东尼奥、乔尔等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亚当走了出来,看着黑压压一片的人,他们中许多人都是威尼斯成功的商人、贵族,现在,他们将目光投向自己,曾经一无所有的自己。
雅各布、杰罗姆船长,你们虽然没有成功抵达塞力斯,可正是因为你们的勇敢与航行,才让我亚当真正抵达了塞力斯,见识了大明王朝的强大、富庶与伟大。
你们的牺牲不是没有任何意义,你们用自己的生命,指引了一个新的时代。现在,我将把我们航行的事告诉他们,让他们中更多的人继承你们的意志,扬帆出海,去东方,去塞力斯,去大明。
亚当骄傲地抬起头,面对这些贵族与商人,高声说:“事情需要从六年前说起,当年船长雅各布、杰罗姆在大卫先生的支持下,开始招募水手,没错,我就是船上的水手……”
“波涛汹涌,海浪就如巨大的石头墙,砸碎了船只,船长雅各布就站在船头,呐喊着‘一定要前往塞力斯’,之后就被海浪吞没……我们落难了,只剩下我与威廉两人,孤零零地生活在不知名的岛上,直至有一天,有一艘庞大的船只突然闯了进来……”
“你们不会相信,那船只就是来自塞力斯的船只,是来自遥远东方的船只。你们无法想象,塞力斯国度的强大,他们最大的船可以坐得下两三千人,我以耶稣的名义发誓,我并没有撒谎,他们是一支军队,规模庞大,无人可敌。但他们却保持着谦和,愿意和平与每一个国家交易,从不轻易动用武力……”
“后来,我与威廉抵达了马可波罗笔下的东方,去了苏州,去了杭州,也去了那里最繁华的京师——南京。有些遗憾的是,我没有见到他们最高的君主,但我见到了无数的陶瓷、无数的丝绸,还有繁华的商业,他们的河道上满是载着货物的船只,他们的道路上满是驱赶着毛驴的商贾……”
大卫、安东尼奥、乔尔等人都安静地听着,塞力斯,大明,一个神奇而强大的东方国度,那里繁华、富庶,那里强大、威严,那里开放、包容……
在这一刻,无数人向往着东方,向往着大明。
一个名为康纳利的商人站起来反驳亚当:“东方的大明果真如此强大吗?我不这样认为,你是不是在撒谎欺骗我们。”
没有人帮着亚当说话。
亚当并不介意,平静地看着康纳利:“耶稣会原谅你的无知,你不知道他们的船队有多大,你很难想象动辄一两万人船队的航行是何等的壮观。你不相信大明的强大,那你可知帖木儿的强大?”
“帖木儿?”
众人脸色纷纷大变。
大卫连忙站起来:“亚当,你提帖木儿做什么,这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名字,不适合出现在众人的耳中。”
亚当冷冷地笑了笑。
这群无知的人只顾着恐惧帖木儿,可他们不曾想过,若不是帖木儿打败了奥斯曼帝国的闪电巴耶塞特,奥斯曼的刀锋恐怕已经深入到了威尼斯。
帖木儿是可怕的,但他从某种程度上,也解救了威尼斯。
“在我率船队返航的时候,听闻消息,帖木儿已经率领数十万大军东征大明,他想要用武力征服塞力斯,在东方点燃伊-斯兰教的圣火。”
亚当缓缓说。
大卫瘫坐下来,不安地说:“帖木儿东征了?那大明岂不是要覆灭,我的陶瓷,我的丝绸,我的黄金梦啊……”
安东尼奥难掩哀伤:“可怜我还没有准备船队去东方,东方就要被战火炙烤,想来那里不再是商人的天堂,而是沦为恶魔的地狱。”
乔尔哀叹连连,似乎大明已经被帖木儿的铁骑给踩踏成废墟,如精美的陶瓷被人砸碎,只剩下了无限的哀叹与感慨。
亚当平静地看着众人,不苟言笑,抬手止住了喧哗,开口道:“大明的强大远远超出了你们的想象,在我路过以佛所的时候,听撒马尔罕的商人说,帖木儿在丝绸之路的重镇委鲁母附近败给了大明,他的军队被消灭了,他本人也因为家族的内乱而死在了那里,大明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
“什么?!”
大卫瞪大眼珠子,无法相信这个可怕的消息。
安东尼奥、乔尔等人也满是震惊。
要知道帖木儿可是上帝之鞭,他拥有着极为强悍的武力,他的撒马尔罕重骑兵所向披靡,就连强大的奥斯曼闪电都不是他的对手,大明又如何能战胜他?
这不是真实的,一定不是,上帝啊,你告诉我们,大明没有如此强大。
亚当肃然地说:“诸位,东方的大明王朝是我见过最强大的国度,奥斯曼帝国不是他的对手,帖木儿帝国不是他的对手。可大明偏偏又是强而不欺,威而不霸的一个国度,他们的君主是仁慈的,他们的子民是善良的,他们的商人是讲诚信的。我渴望重回东方,我渴望再一次前往大明。”
大卫忍不住发问:“帖木儿当真死了?”
亚当认真地回道:“这个消息不需要我去确认,相信用不了多久,帖木儿身死的消息就会传到威尼斯。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帖木儿死了,大明很可能会重开丝绸之路,属于商人的时代即将到来,东西贸易的大好机会,就在我们眼前,威尼斯的明日是辉煌,还是黑暗,就看诸位有没有勇气扬帆,去往遥远的大明。”
大卫激动了,安东尼奥的双手止不住颤抖,乔尔笑呵呵地揉着头发。
帖木儿死了,这种消息亚当是不会撒谎的,他一定是听闻到了确切的消息,只需要安排人去打探下,一定会可以确定真假。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威尼斯将迎来全盛与辉煌时期。
去东方,去大明,让威尼斯成为东西方贸易的中心,让无数人都来威尼斯购买东方的商品,这里将有最繁忙的港口,有最繁华的城市,有最精明的商人,也有最是勇敢的水手。
威尼斯的时代已经在招手了,剩下的就是回应他,找船,找水手,去东方!
大卫返回了庄园,看着水手们送来的陶瓷,一个个宛如艺术品的存在,家里的粗糙瓦罐终于可以丢了……
雅各布、杰罗姆虽然死了,但亚当还在履行当初的承诺。最初的一万金币,成为了一箱箱的宝贝,而这些宝贝不仅会给自己带来数十倍的收益,还会给自己带来无上的荣誉。
最出色的威尼斯商人,是自己。
大卫庆幸当初的选择,虽然在这六年里无数次后悔过,但此时此刻,一切都变得值得。
东方的大明是强大的,也是和善的,他们的船队竟然抵达了如此遥远的地方,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抵达威尼斯。
只不过,亚当没有带来大明的船队,只带来了大明的贸易品,这是对的,没有人会对大明的军队感兴趣,哪怕他们是和善的。可他们毕竟带着刀,谁见过带着刀却不杀人的军士?
大明送来了亚当,还有那一名教士威廉,他们在给予,没有掠夺,这倒是出人意料的。大明的君主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大明的国度真的如亚当所说充满了商机?
看着琳琅满目的陶瓷,摸着顺滑无比的丝绸,大卫下定了决心,一定再组织一批人去塞力斯,去大明!
如果有勇士愿意重走丝绸之路,给他们资助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只要他们能带来东方的货物,一切都是值得的。
威尼斯商人在东方货物的刺激下开始蠢蠢欲动,一个个船队开始集结在港口……
第九百六十六章 天主教与总督
威廉身着天主教服,缓缓走在圣马可广场。
眼前是圣马尔谷圣殿宗主教座堂,世人也称它为圣马可大教堂,这一座教堂是威尼斯的骄傲,没有任何国家的教堂能与它相提并论,所有的基督教徒都知晓圣马可大教堂。这里有威尼斯的历史,有威尼斯的芯样,有威尼斯的荣耀,它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出发地。
教堂建筑循拜占庭风格,呈希腊十字形,上覆五座半球形圆顶,融拜占庭式、哥特式、伊-斯兰式、文艺复兴式各种流派于一体。教堂正面长十五丈七尺,设置有五座棱拱型罗马式大门。顶部有东方式与哥特式尖塔及各种大理石塑像、浮雕与花形图案。
威廉停下了脚步,看着教堂前面熟悉的一道道身影,眼神中满是热泪。
天主教的主教弗朗西斯、神父约翰逊带人迎接着威廉。
弗朗西斯走上前,满是欣慰地开口:“耶稣保佑,你终于安全回来了。这六年来,到底遭遇了多少苦难与磨砺,快入教堂,好好说与我们听听。”
威廉感谢过主教,与神父等人打过招呼,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进入教堂。
弗朗西斯看着一脸沧桑、精神矍铄的威廉,笑着说:“看得出来,你此行东去收获不少,听说你们真的到了塞力斯,是真的吗?”
威廉凝重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不瞒主教、神父与诸位,我们确实到了东方的塞力斯,抵达了马可波罗所说的地方,只不过元朝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大明的帝国,他们幅员辽阔,人口众多,最令人欢喜的是,大明并不封闭,也不排外,那里有清真寺,有伊-斯兰教,有佛教、道教……”
弗朗西斯眼神中透着精光,身体向前倾了下:“如此说来,那大明是我们传教的绝佳之地?”
威廉犹豫了下,摇了摇头:“恐怕并不容易。”
神父约翰逊疑惑不解:“既是大明不排外,可以容纳诸多信仰,为何又说不容易?”
威廉叹息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本书,搁置在身前:“这是一本《论语》,是东方圣人孔子的言论文集,大明的君主、官员,信奉的是儒家的学问,他们绝大部分并不信仰教派,君主就是他们效忠的对象,是他们最高的意志,他们不会将灵魂交给上帝。”
弗朗西斯没有看《论语》,神秘的东方文字并不容易解读,只皱着眉头问:“若找到机会,能不能说服大明的君主信奉上帝?”
威廉紧锁眉头。
让建文皇帝信奉上帝,信奉耶稣,这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还可能会招来祸端。
“主教,我认为天主教可以进入大明,但不应该寻求改变大明的君主,而是应该将重心放在百姓身上,通过传教,吸引大明百姓信奉上帝,这也是其他教派在大明的发展之路。”
威廉严肃地说。
弗朗西斯凝眸沉思。
虽然自己不是天主教的教皇,不住在罗马,但毕竟是天主教的一方主教,渴望通过教众来巩固、强化自己的地位与影响力。
若是天主教可以统治大明,成为说一不二的存在,那自己将成为连教皇都需要低头的存在!可现在听威廉的意思,想要让大明的人都信奉天主教并不容易。
“你不认为控制大明的贵族,才是传教的最好方式吗?”
弗朗西斯询问威廉,目光如电。
威廉没有任何犹豫,直截了当地说:“主教,相信我,在上帝的声音还没有广泛传达在大明的土地上时,千万不要让上帝与大明的贵族接触。”
约翰逊很是不满:“若是连他们的贵族都无法征服,只能深耕于乡野之间,那天主教在大明要经过多少年才能迎来辉煌?二十年,五十年,还是百年?”
威廉看向神父,严肃地说:“无论是百年,还是二百年,只要天主教给予支持,我相信《圣经》一定会在大明广泛传播,耶稣将拥有无数信徒。”
弗朗西斯有些失望,若天主教不能成为大明最崇高的教派,不能控制大明,那自己的威严与力量从何而来?天主教的传播依靠的就是教派至高无上的力量,是自上而下,广泛的传播。
如果进入大明需要从底层开始传播教义,吸收信徒,那这个过程无疑是长远的,甚至不是自己这一代主教的事,而是几代主教的事。
但东方又不能放弃,那里有数不清的百姓,那就是未来的天主教教徒。
弗朗西斯整理好心情,平和地看向威廉:“去东方传教,建立教堂,是天主教一直以来的心愿。你去了东方,带来了珍贵的消息,给天主教的传播带来福音。威廉,若天主教想要东进,你可还有勇气重返大明?”
威廉凝重地点头:“我此番回来,就是为了带走更多的人,去帮着我去大明传教。我需要《圣经》,需要匠人,需要神父,需要一切可以传道的力量!”
弗朗西斯很是满意,抬头看了看门口方向:“我听到了亚当回来的消息,他带来了丰富的东方贸易品,是真的吗?”
威廉保证道:“上帝见证过,愿为他作证。”
弗朗西斯又询问了一些大明的事,转而说:“看来,威尼斯的总督米凯里·斯泰诺不久之后便会来教堂,威廉,上帝保佑你,保佑天主教。”
威廉起身告辞。
果如主教弗朗西斯预料,威尼斯总督米凯里·斯泰诺来到了教堂。
威尼斯总督,也可以说是威尼斯公爵,是威尼斯共和国的行政长官,通常是由有威望的长者担任,由共和国的贵族选出,终身任职。早期的威尼斯总督在位时,总倾向于将自己的儿子引入重要公职位置,导致总督制几乎成为了世袭君主制。
在后来,威尼斯共和国规定总督没有权限提名继任者,并将总督的选举权交给了四十一人委员会,交给了威尼斯大议会。总督的权限一再被压缩,甚至连打开外国信件时都需要其他官员在场,即便是总督死去了,也会由大议会评估其政绩,如果发现总督渎职,议会则有权罚没总督的所有财产。
正是因为这些制度的存在,威尼斯总督米凯里·斯泰诺并没有拥有太多的权利,但事关威尼斯的未来,事关与神秘东方的贸易,总督不得不寻求与天主教的合作。
商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而天主教的力量则是无限的,他们拥有熟悉东方文化的人,拥有狂热的信仰,拥有数不清的财富,只要得到天主教的倾力支持,那威尼斯的商人就可以大规模出海,前往遥远的东方。
米凯里对弗朗西斯行礼,然后敬重地说:“神秘的东方面纱已经揭开,那里是商人的天堂,也是上帝没有踏足过的地方,希望天主教能与商人们一起组成船队,去大明,去开创一个新的时代。”
弗朗西斯并没有为难米凯里,一拍即合:“尊敬的总督,你可以告诉威尼斯勇敢的商人,天主教一定会派人跟随他们远航,无论他们的船只有多少,我都答应他们,每一艘船上,至少有一个教士手持《圣经》为他们祈祷。”
米凯里很是高兴,威尼斯将在自己是总督的时候成为世界的中心,成为所有人瞩目的存在,而自己这个总督,将会被冠以最伟大的称号。
帖木儿身死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威尼斯,连带着大明重开丝绸之路的消息一起。
亚当没有想到大明的动作竟是如此之快,他们在短短的时间内控制了西域,并开始谋求重启中西方贸易。
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但亚当依旧不愿意走陆路,走丝绸之路,而是倾向于走海路。
原因很简单,走丝绸之路只能靠骆驼,而骆驼的商队又能带多少货物?而走船就不一样了,船可以容纳许多的货物。
然而走海路依旧有诸多麻烦,走地中海向南想要进入红海,只有一条并不合适的水道,那就是尼罗河。可那一条水道没有解决走船问题,全程需要人拉运船只,代价属实太高,而且有一段路还需要将货物搬运下来,在红海找船再次出航。
马穆鲁克王朝控制着红海,他们愿不愿意让出通道,抽取多少利,这都是问题。但亚当依旧倾向于走海路,只要进入红海,沿途可能会遇到大明的水师船队,到时候可以结伴同行,而且后面的航道已是熟悉,并没有多少的危险。
威尼斯陷入了东方热,无数水手集结在港口,不少贵族开始联合起来,组成了大船队,所有人都只有一个目的地:
东方,大明。
而在威尼斯商人筹备的时候,郑和水师船队的主力已全部离开非洲西海岸,进入了深邃而无边的海域。
赤道洋流与温润的西风,吹动着船帆,催促着船只向西航行。
诡异的海流,突兀的风暴,强大的海兽,死去的船,漂浮的尸体。
一艘艘船在前进,一个个军士倒在了前进的路上,而活着的人脸上不见任何畏惧,一个个充满了坚毅,不服输的倔强,顶天立地的气息!
前进!
朝着最黑暗的海域前进,闯出一个黎明!
张玉剧烈喘息着,额头满是汗珠,眼前的海域频发风暴,一个个巨大的旋涡说出现就出现,一艘大福船直接给吞噬了进去,上百军士,说没就没了!
这一片海尽头,真的有大陆,真的有希望吗?
张玉嘴唇有些干裂,双眼发红。
第九百六十七章 地圆说
虽只是三月,但大西洋上的太阳已有些炙热。
副将张琅拿着水囊,递给张玉:“张参将,喝一口吧。路还很远,不该节约的不能节约。”
张玉用舌头舔过干裂的唇,推开水囊:“我还不渴,让军士们先饮用吧。有多少军士受伤,赵庙子无还没忙完吗?”
张琅打开水囊,坚持递给张玉:“赵庙子已经处理好军士的伤,此时正在检查一些轻伤军士,用不了多久就会过来。先喝一口吧,我们的淡水储备虽然不多,但坚持一个月还是没有问题,何况每日都在蒸馏海水作补充。”
张玉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就放了下来,看了看平静下来的海面,吩咐道:“让康哲、梁四过来,我需要了解另一艘宝船军士的状态。”
张琅转身,传令船只落帆,并打出旗语,让另一艘宝船的船长康哲、副船长梁四乘小船登上旗舰。原本跟着航行的两艘大福船已经不在了,连同军士一起,都不在了。
康哲、梁四见张玉面容憔悴,气息有些急促,不由有些担忧,招呼走过来的赵庙子给张玉看看,赵庙子刚上前,就被张玉呵住:“一边呆着去,既然都来了,那就直接说吧。两艘大福船,一艘遇到海兽,一艘遇到深海旋涡,我们折损了不少兄弟,剩下的军士可有动摇?”
张琅有些神伤,康哲也不由地难过。
大福船虽然坚硬,扛得住寻常风暴与海浪,但经不起三只大型海兽的反复撞击,最后船都被撞碎了,虽然用火器、八牛弩反击,但当时正处在黑夜之中,视野有限,根本无法精准反击,可怜勇敢的大明军士,就此沉落大海。
而昨日的深海旋涡,几乎折损了整个小船队,若不是中型宝船、大宝船体量大,船体坚固,恐怕也会陷入旋涡之中无法自拔。
可即便如此,旋涡的力量还是让宝船失去了动力,一度连舵叶都无法操作,在强大的水流作用下,不少军士失稳撞在货物、船舱与船舷上,受伤者过半,而另一艘大福船更是不幸,被吸至旋涡之中,连个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不见了影子。
此番航行的危险程度,远远超出了以往航行。
在南洋与西洋里,哪怕是最危险的时候,水师船队也能保大部分船员安危,可现在不行了,大西洋的诡谲与危险,动辄就是整船的折损。
大福船已经不适合这种程度的远航了,它虽然也曾经历过大海的考验,但在一个个突如其来的危险面前,大福船很难生存下来。
康哲、梁四一样悲痛永远离开的兄弟,但目光中满是坚决,没有丝毫的动摇与退缩。
梁四直言:“虽然我们折损了不少兄弟,也有不少人受伤,但请张参将放心,船上所有兄弟都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前往南美洲,他们知道这次航行的意义,知道肩负的使命是什么,所有人都明白,哪怕是牺牲在这里,也是伟大的!”
康哲肃然点头:“为了一个伟大的使命而牺牲,没有人会觉得窝囊。只要我们有一息尚存,就不会放弃,让我们顺着风,顺着洋流,一直行进下去,直到完成使命,返回大明!”
张玉看着康哲、梁四,走到船舷处,看着不远处的另一艘宝船,只见船上军士傲然站立,瞭望手攀爬在桅杆高处,拿着望远镜环顾着周围,水手正在忙碌着将缆绳归位,船匠也在叮叮当当,修复着受损的位置。
没有一个人露出畏惧,没有一个人表现怯懦,他们都在忙碌,似乎忙着忙着,就忘记了其他,只记住了使命。
大明军士都是好样的!
张玉摸了摸胡须,满意地对康哲、梁四说:“你们都是响当当的汉子,回去告诉所有的军士,死去的兄弟渴望着我们成功抵达南美洲,成功返回大明,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领命!”
康哲、梁四严肃地答应。
张玉没有再说什么,军心稳定,这就是足够了。
茫茫的深蓝大海,遥遥看去,天际就如同一条弧线,这让张玉有些恍惚,对一旁的张琅等人说:“你们发现没有,海面似乎并不是一个平面,更像是一个圆弧面,这是为何?”
张琅也发现了这一点,只是无法解释。
赵庙子眯着眼,开口说:“我在国子监的时候,听说过一种耸人听闻的说辞。”
“国子监总是有些新鲜言论,不妨说来听听。”
张玉对国子监颇是敬重。
赵庙子呵呵说:“都说天圆地方,可国子监有些言论却颠覆了以往认知,他们说不仅天圆,而且还是地圆。”
张琅噗嗤笑了,摇头道:“地圆?如此荒谬的话是怎么出现在国子监的,我可是听说那里是最厉害的学府,如今听来,不过是华而不实。”
张玉皱了皱眉:“天圆我们是知道的,如同一个锅盖,可地圆之说是否太过夸张,若地圆,我们又岂不是生活在圆球之上,如此的话,怎么能不跌落在天空里?”
赵庙子连连点头:“是啊,这种言论确实古怪。但国子监的学说也并非是空穴来风,他们的依据是赵友钦的《革象新书》。”
“赵友钦?这个名字好像哪里听到过。”
张玉思索着。
赵庙子笑着说:“这赵友钦乃是赵光义十三世子孙,生活在元朝时期,洪武年间,宋濂宋先生还给其《革象新书》写过序。”
张玉恍然,询问:“这《革象新书》与地圆有何关系?”
赵庙子见也无其他事,便娓娓道来:“我们现在不是有望远镜吗?据说是皇上所制,而有人追问皇上时,皇上却说是受《革象新书》的影响而提出的。那本书里,确实记载了小孔成像,光、距离与视野的论述。国子监做过实验,证明了《革象新书》中记述的内容并无差错。”
张琅看向张玉脖子下面的望远镜,难不成如此神奇的存在竟与赵友钦有关?不过这与地圆有什么关系?
赵庙子看出了张玉、张琅等人的疑惑,笑着说:“《革象新书》中诸多论述都是无误,但在其中有一段话,旗帜鲜明地提出了地圆说,这才引起了国子监上下重视。”
“哦?”
张玉很是好奇。
赵庙子清了清嗓子:“我也翻看过《革象新书》,尚记得其中论述,你们且听听:地体虽浑圆,百里数十里不见其圆,人目直注,不能环曲。试泛舟江湖,但见舟所到之处隆起,而水之来不见其首,水之去不见其尾。”
“洞庭之广,日月若出没其中,远山悉在环曲下,不为障也。测北极出地高下,及东西各方月食之时刻早晚,皆地体浑圆,地度上应天度之证……”
张玉有些震惊,张琅也惊愕不已。
若是在陆地上,张玉定会驳斥赵友钦的言论,可连续远航,行于海上,确实如是赵友钦所言。不信抬起头看看,在毫无遮拦的海面上,远处确实是一条“环曲”,似乎证明了地面并不是方的,而是圆形的。
赵庙子长叹一声:“事实上,国子监每一个学说背后都有着众多依据。就连这地圆说,也有监生翻出了不少前人论证,诸如汉代张衡在《浑天仪注》中记载‘浑天如鸡子,地如蛋中黄,孤居于内,天大而地小’。”
“就连春秋时期的曾子也曾发问,如诚天圆地方,则是四角之不揜(通掩,掩盖)也?还有元代郭守敬在制作《授时历》时,发现了经纬差异,也佐证了地并非是平的……”
张玉连连点头:“国子监的学说皆有依据,这是好事,虽说我们并无法理解地圆说,可就从水师来看,地圆说明显更符合我们的观察,只是,如何解释我们生活在圆球上,反而不掉落到虚空之中?”
赵庙子摇头:“我离开国子监的时间太早,并不清楚后续的争论,也不清楚此事有没有定论,但据我所知,国子监没有确定的学问,都会一直研究下去,等我们回去之后,说不得已经有了结果。”
张琅想到了什么,突然问:“皇上可支持地圆说?”
张玉也看向赵庙子,很想知道这一点,只要朱允炆认定的,那就一定是对的。
赵庙子无奈地说:“皇上即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地圆说,似乎很欣赏这种争论,并希望一切拿出证据来说话。已经有国子监的监生去调查各地日食、月食,通过时间差,证明大地至少不是平的。”
张玉看向大海,深深吸了一口海风:“或许,皇上早已看穿了一切,只是太过惊世骇俗,才放任国子监先行争论吧。一个能知晓南美洲存在的皇帝,不可能不知晓大地是圆是方。”
张琅、赵庙子等人凝重地点头。
没有人知晓朱允炆从哪里得到了南美洲存在的消息,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得到了那些神奇的农作物,但航行的所见所闻告诉了所有人,朱允炆一眼看穿了千万里,他是一个先知般的帝王……
第九百六十八章 霸主鲛,大白鲨
海风变得微弱起来,即便是挂满了帆,宝船依旧行驶的缓慢。
骆冠英舒展着筋骨,下令军士好好休整。
自非洲西海岸出航至今已过去二十余日,按照日子来算,应该到三月底了,也不知道京师的文人是不是又在伤春暮,感叹来感叹去了。
航行的路上很是无聊,骆冠英见军士无精打采,便吆喝了一嗓子:“都围过来,听我给你们讲讲我姐夫的事。”
众军士顿时来了精神,谁不知道骆冠英的姐夫是建文皇帝朱允炆,皇上的事,总是有吸引力的。
赵世瑜对“胆大妄为”的骆冠英没辙,只好提醒:“小心回去之后找你清算。”
骆冠英浑然不在意,朱允炆要找自己清算又如何,自家姐夫,顶多拿鞭子抽自己一顿,还能咋滴,现在鼓舞士气重要。
“今日就说说我姐夫北巡的事吧,先说那扬州城,控制着两淮盐场……”
骆冠英是一个说书人的料,说起朱允炆智斗贪官,引得军士连连喝彩,说起朱允炆视察可怜的灶户,又勾起不少人同情,说起清江造船厂的贪腐与惩治,大快人心。
赵世瑜见骆冠英说得兴起,军士们听得入迷,不由地笑着走到船舷旁,对倚靠着船舷休息的马欢说:“怎么,今日不记你的文章了?”
马欢微微摇了摇头,看着不远处的骆冠英,笑道:“今日想来是没多少事可以写了。”
赵世瑜坐了下来,从怀里小心拿出酒囊,递给马欢:“你不跟着郑副总兵,为何非要跟着我们?”
马欢是随军通事,也是一名书吏,记录着航行中的见闻,听赵世瑜此问,便回道:“我一直都想将航行的见闻详细的记录下来,著作成书传于后世。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瀛涯胜览》,怎么样?”
“我记录了南洋诸国,记录了柯枝,记录了天方,可我总觉得还不够,直至后来皇上召见,我才明白,我还缺少一次真正的考验,前无古人的航行,若没有这一段航行,那《瀛涯胜览》是不完美的。”
赵世瑜看着马欢喝了一口酒,并没有贪婪而是递回了酒囊,满意地说:“在郑副总兵身边不也能记录,跟着我们反而可能会遭遇不少麻烦。”
马欢擦了擦嘴角:“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不就是骆冠英太过独断了一些。可这里是大海,海浪与危险来时,容不得过多的商讨,临机独断反而更是安全。倒是你,明明可以独领一支船队,偏偏当了骆船长的副手……”
赵世瑜踢了一脚马欢,起身看向海面:“难得如此平静。”
深蓝的大海波光粼粼,海水轻轻波动,不时有鱼儿跃出海面。
“那是什么?”
赵世瑜盯着海面问。
马欢起身,顺着赵世瑜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看了看:“好像是我们军士丢的纱布,你也知道,这些带血的东西总不能一直留在船上。”
赵世瑜摆了摆手,指了指海面上纱布的一旁:“那里,你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海水有些凸起。”
马欢仔细看去,果然,有一处海面凸起,海水下面似乎有什么大型的东西在游动,看海水涌起的水线,其体型怕是不小。
“这是……”
马欢脸色有些难看。
突然之间,骆冠英不再讲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危险,跑到了船舷边,不少军士也围拢到一侧,盯着海面。
宝船安静了下来,紧张的气氛陡然升起。
刹那!
海水被撕开,一条体型硕重的灰色海兽扑出海面,身体如纺锤形,躯干粗大,三角形的头部如同一座小山,长大的血盆大口中,满是又尖又大的牙齿!圆形的眼,似是竖直的瞳孔盯向宝船,然后甩动着尾鳍,坠落大海,激起一重高大的浪。
“霸主鲛!”
马欢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骆冠英紧紧抓着船舷,脸色变得尤为凝重,这种霸主鲛应该就是朱允炆说的大白鲨,这东西的体型是不是也太大了一些,竟然长达两丈!
想来张玉的船队定是遭遇了霸主鲛,大福船才被损坏!如此庞大的海兽,定有着极大的体重,若是撞击大福船,不知道能承受几次……
大福船?!
骆冠英顿时打了个激灵,喊道:“传令苏庵、王真全力戒备,宝船换上八牛弩,全军准备作战!”
“作战?你要和这种东西作战?”
赵世瑜紧张起来。
骆冠英凝重地点头:“若是我们判断没错的话,前面大福船的兄弟就是死在这海兽之下!现在它还活着,说明张玉并没有留下它,既然它还活着,那我们就应该送它去死,不是吗?”
赵世瑜吞咽了口水,连忙说:“我们现在应该是什么都不做,避免引起它的攻击!它可是海底的霸主,我们缺乏对付它的手段!”
骆冠英撕开胸襟,咬牙喊道:“老子可不管它是海底的还是天上的霸主,伤害了我们的兄弟,就得弄死它!再说了,难道你想让它继续留在这里,祸害后面的兄弟不成?都给我就位,听我口令!”
军士们纷纷就位,进入船舱的进入船舱,拿起弓弩的拿起弓弩,还有一些军士拿起了火铳与手榴弹。
苏庵、王真驾驶着大福船,听闻出现了霸主鲛,也不由地紧张起来,这东西只在传闻之中,虽说南海也见过一些,但不过是寻常鲛鱼罢了,并没有太大体型的,称得上霸主二字的并不多。
王真命令军士小心,让瞭望手一直盯着海面。
骆冠英沿着船舷走着,看着霸主鲛消失不见,不由地低下头,感知着甲板。
轰!
大宝船似乎撞到了什么,陡然一晃,沉闷地声音传了过来。
“它在船底!”
马欢喊道。
骆冠英、赵世瑜并没有慌乱。
宝船底部都是采取的硬木,不是说撞碎就能撞碎的,即便是撞出了两三个洞也不碍事,宝船是水密舱结构,只要不出现大面积的破损,就不会有沉没的风险。
宝船遭遇了几次撞击,之后就没了动静。
“啊!”
远处军士传来了惨叫声,甚至还有几声惊慌失措的火铳击发声。
骆冠英连忙走至一侧,只见一条大白鲨冒出半个身在海面上,猛烈地撞向王真的大福船,大福船虽也采取了水密舱结构,但其本身体量有限,吃水相对宝船来说更浅一些,在大白鲨连翻撞击之下,猛烈地摇晃起来。
“八牛弩准备!”
骆冠英喊着。
宝船舷窗哗啦啦支开,八牛弩推出一头,上面放着的不再是木箭,而是纯铁箭!
王真看着不断摇晃的大福船,命令军士抓好绳索,有一名军士握着武器警惕着,不料船只陡然晃动,军士猛地撞在船舷上,整个人不受控地跌落下去!
“张九!”
王真系好绳子,连忙跑到船舷旁,看着在海水里挣扎的张九,连忙命人丢下绳索,张九看着垂落的绳索,连忙游过去,抓住绳索就准备攀爬,可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海水声。
张九转过身,看到海面涌来一条水线!
“动手!”
骆冠英厉声喊道!
咻咻咻!
八牛弩被击发,粗大的铁箭喷射而出!
噗噗噗!
密集地入水声!
铁箭击穿海面,刺入海水之中!一条巨大的白鲨吃痛跃出海面,摆动着巨大的身体!
骆冠英瞳孔一凝,无数军士心头狂震!
凭借着八牛弩攻城的威力,这一击下去足够穿几个人了,寻常船只都给刺碎,可这白鲨的防御力太过惊人,如此密集的铁箭,竟然只有一根铁箭刺入其皮肤,还是嘴角处!
被激怒的大白鲨落入海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然后垂直从海面中跃起,张着血盆大口就咬向攀爬的张九。
张九感觉身子浑身发冷,低头看到了如深渊一般的血盆大口,这要落进去,整个人都要被吞掉了!
咯嘣!
大白鲨咬了个空,再次落入海水中,大福船骤然一晃,原本快上船的张九被船舷撞到双手,整个人后仰坠落!
“救我!”
张九慌乱地喊道。
王真还没有来得及丢下绳索,就看到张九在海水里飞速得跑了起来,然后整个人扎入海水之中,一面殷红冒出海面……
“张九!”
王真拍打着船舷,眼神中透着怒火,厉声喊:“都给我拴好绳子,八牛弩准备!给我干掉它!”
军士们见状,不敢大意,纷纷固定好自己。
就在骆冠英、赵世瑜、王真、苏庵等人束手无策的时候,又有两道水线扑了过来,三条水线如同配合一样,直撞向王真所在的大福船!
整个大福船骤然倾斜起来,一个个军士跌出甲板,幸是有绳索束缚,砸在了船舷外侧而没有落入海中。
可庆幸还没有来得及,一头白鲨就冒了出来,腾跃而起,巨大的牙齿直咬住了一名军士,骤然一坠,大福船在绳索的拖动下,更是倾斜出四十多度,挂在船舷外的军士双脚已接近海面!
王真看着一名军士被吞去了半个身子,眼神通红起来,八牛弩也不敢随意放出,以免杀伤落水的军士。
“给我手榴弹!”
军士王刚红了眼,却被王真给拦住。
手榴弹这东西的碎片范围太大,还有兄弟在海面上,这一下子丢出去,恐怕要伤了自己人!
“不好,船漏水了!”
军士告诉了王真一个不幸的消息。
第九百六十九章 击杀大白鲨
王真脸色一变,连忙追问:“漏了几个舱?”
军士回道:“三个!”
王真感觉船猛地摇晃起来,海面上还漂出了几块碎木,抓着船舷对骆冠英的旗舰喊道:“水密舱已经被破坏三个,再这样下去,整个船都会沉没!”
骆冠英知道事情紧急,看向赵世瑜:“准备转移军士,放弃大福船!”
赵世瑜坚决地摇头:“不可以,现在有三头霸主鲛在海中,不解决他们之前根本就没有机会转移所有军士,换乘小船反而会给霸主鲛可趁之机!”
骆冠英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若是任由这些东西破坏大福船,那船只沉没是迟早的事,一旦沉到海里,那大福船上的军士便成了海中鱼虾,任由大白鲨吞吃!
“除非,消灭它们!”
骆冠英咬牙切齿。
赵世瑜瞪着发红的双眼:“可这东西皮太厚,又时不时钻入海水之中,我们根本就很难伤其分毫!”
骆冠英看着八牛弩射出,也只能给大白鲨造成轻伤,而那张血盆大口每一次张口,都要带走一个军士,心如火燎,转头看向军士腰间的手榴弹,冲着王真喊道:“将七八个手榴弹绑起来,丢到它们嘴里去!”
王真听闻,连忙命令军士拿出手榴弹,用绳索缠在一起,突然船只一晃,王真差点摔出去,一把手抓住船舷,探头看向海面。
此时两头大白鲨咬住了军士,直往海里带,因为军士身上的绳索多连在大福船的桅杆处,大白鲨并没有咬断绳索,导致绳索绷直,直拖着大福船倾斜着在海面上滑行。
“砍断绳子!”
王真厉声喊道。
军士也清楚,再不砍断整个船都要倾覆,而被咬住的军士怕是已没有了活命的机会。抽刀砍断两根绳索,原本几乎贴向海面的大福船顿时摆正,船舱里的军士没有提防,摔倒一片。
大白鲨扎入海水中,王真看着又一头大白鲨冲着大福船游了过来,握着一提手榴弹,攀在船侧的军士张茂抬头看到手榴弹,又低头看了看海面,冲着王真喊:“把手榴弹给我,你丢不准会伤了其他兄弟!”
王真愤怒地喊道:“你他娘的给我爬上来再说!都给我使劲拉!”
军士纷纷拉着绳索,将挂在船舷外侧的军士纷纷拉上来,张茂攀至高处,看着游动而来的大白鲨,伸手抓住王真,喊道:“给我手榴弹,快!”
王真将手榴弹交给张茂,张茂一手抓紧手榴弹,一手抓着绳索,双脚一登船舷,在王真等人的惊呼声中滑向海面!
“张茂,你给我回来!”
王真急忙喊道!
张茂怒喊着:“畜生,来啊!爷爷请你吃大餐!”
大白鲨潜在海水中,透过海水看到了一个坠落而下的猎物,尾鳍猛地摆动,海水被分开,巨大的身躯跃然而出,血盆大口直冲着张茂咬去!
张茂见状,拔开几个手榴弹的引线,然后将手榴弹丢了下去,血盆大口中喷着血腥味,一股恶臭的气息几乎让张茂窒息。
一串黑色的手榴弹落入大白鲨口中,大白鲨猛地咬合,落入海中,巨大的浪花掀起。王真拉着绳子,将张茂一点点拉高,张茂却死盯着海面,默数着“一、二、三!”
轰!
一声沉闷的声响传出,海水如烧开一般滚荡开来,随后便是一片片血红,还有破碎的肉块,一头体型巨大的大白鲨浮出水面,整个头颅崩碎掉一大半,带血的牙齿泛着光,毫无生机地漂浮在海面上。
张茂咧着嘴,冲着死去的大白鲨喊道:“你他娘的再咬啊,来啊!”
王真拉着张茂到了船上,厉声呵斥:“你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万一被大白鲨吃了可怎么办?不听命令,胡来,小心我抽你丫的!”
张茂浑不在意:“真要被吃了,我也要在它肚子里把手榴弹拉开了,和它同归于尽!”
王真心头一震。
这就是水师的血性,是水师军士的骨气与倔强!
另外两条大白鲨游动而来,看到了死去的大白鲨,被彻底激怒,开始疯狂撞击王真所在的大福船。此时,骆冠英指挥着宝船靠近大福船,并命令刘安、苏庵各自带船配合,以三角形的方式将王真所在的大福船包围起来。
骆冠英眯着眼,对赵世瑜说:“你来指挥,我去操纵八牛弩。告诉其他船只,瞄准大白鲨的眼睛,只要将八牛弩的弩箭射入它们的眼睛,那它就彻底完了!”
赵世瑜点头,看着骆冠英进入船舱,通报其他船只,所有八牛弩瞄准大白鲨的眼。而王真船外侧,则挂着一个个勇猛的军士,手中提着的是手榴弹,这些军士身手矫健,平衡性好,胆子又大,只等着大白鲨扑咬出来,好喂它们吃手榴弹。
大白鲨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一直待在海水里反复撞击大福船,船只来回摇晃,船底的两个舱室因为被强烈的撞击而裂开,海水缓缓渗了进来。
大福船越来越危险,王真清楚,再这样下去水密舱将彻底破开,海水会进入船舱,到时候一切都晚了。可王真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被动应对。
骆冠英操作着一架八牛弩,盯着不断摇晃的大福船,眼见一条大白鲨冒出头来,砸下机扩,强劲的弓弦施加给铁箭巨大的力道,穿出舷窗,几乎在同时,密集的铁箭飞出!
噗噗噗!
密集的刺入声传出!
有两根铁箭更是插入到大白鲨的眼眶里面,大白鲨沉落在海水中,痛苦地翻滚起来,一阵阵海水被搅开,浪花溅起近丈高。
可任凭大白鲨如何折腾,如何翻滚,强劲的弩箭刺穿毫无保护的眼眶,深入其体内,已给其造成了致命的伤害,加上大白鲨时不时冒出海面,不时有弩箭再次射出!
最后一头大白鲨似是被触怒,猛地撞击大福船,致使大福船船底的木板再无法承受,断裂开来,可水密舱的存在,保护了大福船,让其不致于短时间内涌入大量海水而沉没。
张茂等军士从船舷外侧返回船上,发狂的大白鲨根本不攻击人,反而想要将整个船给掀翻,这让王真很是郁闷,大宝船在那里,你倒是去撞大宝船,摁着我们一条大福船撞算怎么回事,好欺负吗?
当被射中的大白鲨失去了力气,死气沉沉地漂浮起来的时候,最后的大白鲨沉入海底,消失不见。
骆冠英等人等待了近半个时辰,依旧不见大白鲨出现,考虑到王真所在的大福船破损严重,这里又没有船坞可以修复,加上后面的航行恐怕会更为危险,骆冠英下令放弃大福船,将两艘大福船上的物资、船员全都转移到宝船之上。
王真、苏庵虽然有些抵触,但考虑到全员的安危,还是放弃了大福船。宝船凭借着巨大的体积与体量,相对大福船更能抵抗风暴与海兽,安全程度更高。
赵世瑜下令军士乘坐小船,将大白鲨给锯了,鱼肉放在船只腌制或晾晒起来,充当军需品,赵庙子还专门叮嘱军士,一定要把鱼翅留下来。
两条巨大的大白鲨,就这样被肢解,沦为大明军士的口粮。
没办法,靠海吃海。
骆冠英虽然转移了两艘大福船的军士与物资,却没有丢弃大福船,而是牵引着大福船继续前进。鬼知道前面的海域还有多少危险,多一条船,多一份安全。
为了警醒后面的船队,骆冠英丢下了不少空置的木桶,并在每一个木桶上留下了话。这些木桶会顺着洋流前进,只不过速度显然慢于宝船,等后续的船只路过的时候,可能会遇到这些木桶,了解前面航行的状况。
骆冠英想要给郑和传递一个信号:用宝船来完成任务,放弃大福船以减少损伤。
事实证明,骆冠英的这一决策是无比正确的,他用智慧避免了不少军士的伤亡。
而在十几日后,郑和也确确实实收到了“留言”,只不过这些“留言”不再是骆冠英的,而是沈伟的船队所留。
沈伟收到了骆冠英的“消息”,当机立断,搬空了大福船,然后丢下更多的木桶,以确保后来的船队可以及时调整策略。
郑和并不是一个死板的人,加上几次风波遇险,大福船虽然抗了过去,但损伤显然超出了宝船,为了最大限度降低伤亡,保证船队最终抵达南美洲,郑和采取了骆冠英一样的策略,牵引大福船前进。
在茫茫的大海中,一支支小型船队前进着,穿过一千里又一千里的苍茫无际,经历过一次生与死的边缘,死与生的诀别,漫漫西行……
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航行,是属于大明水师最伟大的一次航行,过程中伴随着风险与牺牲,但他们依旧昂首挺胸,骄傲地朝着西面而去。
海,再远也有尽头!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只要不放弃,只要不走错方向,一程又一程地航行下去,一定可以抵达最终的目的地,一定!
第九百七十章 大小琉球一起解决?
大明,京师。
朱允炆坐在黄夫人茶楼里,黄莺坐在一旁,安静地练着字。
黄二月续了茶,低声禀告:“中华书局的生意有些不太好做了,民间书坊的数量很多,挤占了书局的利润空间。”
朱允炆微微点头,品了口茶:“中华书局不能只重生意,而需要重教化,重教育。眼下朝廷正在推动扫盲运动,中华书局应该承担起来。”
黄二月有些皱眉,沉思稍许,连连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朱允炆笑了,黄二月是个聪慧的人,他可以做成许多事。
花娘走了过来,端来几道菜:“这是刚学来的手艺,尝尝可还合胃口?”
朱允炆见一条鲜美的鲈鱼,一盘鸡蛋韭菜、一碟卤好的猪头肉,还有一碗小葱豆腐,不由笑道:“这哪里是让我常手艺,摆明了是留我吃饭啊。”
黄莺拉着朱允炆的衣袖:“大哥哥,娘亲可是准备了好久,就留下来吃顿饭吧。”
朱允炆抬手轻轻拍了拍黄莺的头发:“好,那就留下来吧。花娘啊,打点饭来,坐下来一起吃吧。”
“我去打饭。”
黄二月拉着花娘坐下,转身就去打饭。
花娘解下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感激地对朱允炆说:“黄家有现在,全都是皇上的恩赐。今日就借着一碗茶,表达我们的谢意。”
朱允炆抬手压下花娘的胳膊:“你们的好日子,只是来自于你们的勤奋。黄九二做匠人辛苦,你做营生也是辛苦,黄二月管理书局不容易,黄二斤正在努力进修,听闻他成绩不错,明年很可能会考入国子监。仔细想想,好日子都是你们自己奋斗出来的,与我可没多少关系。”
花娘看着谦虚的朱允炆,目光中满是感激。他的一次到访,改变了黄家,让原本清贫的家逐渐变得好了起来。
他并没有直接给黄家财富,却给了黄家改变的机会,抓着这些机会,努力过活几年,这日子终于变得红火起来。
人只要不懒惰,勤勉做事,用心做事,日子总不会过得太差。
朱允炆看向花娘,笑着说:“陈木、崔娘你们也见过了,听说二月和陈余定下了婚事?”
花娘笑呵呵地点头:“陈余是个好姑娘,陈家的人都很好,这门婚事是我们占了便宜。”
朱允炆对坐下的黄二月威胁道:“虽说你是为我办事,但陈余可是皇后的人,日后若是你欺负了她,告到皇后那,我可护不了你。”
黄二月打了个哆嗦,连忙保证:“我绝不会负她。”
朱允炆满意地点了点头,夹了口菜,赞道:“手艺不错,只不过花娘,你为何不多招揽一些人手,总自己一个人忙碌也不是办法。”
花娘叹息:“这请一个人做工,岂不是要给开工钱。小店利微,哪里还请得动人。”
朱允炆放下筷子,对花娘说:“我虽没有仔细盘算过,但想来你这店中纯利每个月应不下二十两钱钞吧,拿出三两招揽一人打打下手,也是好的吧。”
花娘摇头:“花那个钱,还不如自己多辛苦辛苦。”
朱允炆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眼下进入南京做事的百姓越来越多,有许多人根本就找不到好的活计,男人还好,出力气的活比较多,搬运货物,打杂,工地,总有用人的地方。
可妇人入城,又能找什么活计?
有点本事或本钱,做点小本生意还可以,可如果什么都没有,那该怎么在京师活下去?
京城里的纺织作坊吸纳不了太多的人,许多妇人根本就无事可做,只能待在家中。陈余发现了这一点,提议朱允炆可以开一些妇人营生的生意,让这些人也能为家里带来点收入,改善生活。
朱允炆行走在京师,想要解决这个问题,走来走去才发现,京师不是容纳不了这些人,也不是没有她们做工的地方,只不过很多人都如花娘一样,宁愿省钱自己辛苦也不愿意招工。
京师的市场不小,但招工的数量却十分有限,对一些拖家带口人家并不好友。这些拖家带口的人多数来自山区,山区里耕地少,活计少,想要改善生活很难,不少人家迁移到京师,寻求新的生活。
朱允炆乐见这种“城市化”进程,可如果不能安置好这些百姓,那他们就一直无法成为京师的消费力量,反而会拖累京师的发展。
这里不是后世,却依旧存在着不容乐观的就业问题。
朱允炆并没有劝说花娘招揽人手,单一个体经营户的加入并不能解决大局,想要从根本上解决妇人做工的问题,扩大京师就业,还是需要另寻其他办法。
饭还没吃完,刘长阁便走过来,低声奏报:“南面有密报。”
朱允炆看向花娘与黄二月,感叹道:“看来这顿饭是吃不完了,你们好好做事吧。”
花娘起身,想挽留却也知挽留不住,只好送朱允炆出门,回头看了看只吃了几口的饭,不由心酸:“还有人说皇上不作为的,可他们哪里知道,皇上忙碌的连顿饭都吃不安稳。”
黄二月安抚着花娘:“母亲,那些闲言碎语笑笑就是了,他们哪里知晓皇上的辛劳,都是一些无良商人在嚼舌头罢了。”
花娘知道,浮动税率让不少商人流了血,有些人反对浮动税率,顺带着也埋怨朱允炆的施政。
这种妄议朝政,诽谤朝廷的事搁在洪武朝,估计早就拉出去打板子、砍脑袋了,也就建文朝之后,大家说话越发大胆。
朱允炆登上金川门的城墙,接过刘长阁递过来的密报,打开看了看,对刘长阁说:“庞焕来了消息,中山王武宁残暴不仁,惹国内百姓不满。山南国想要征伐中山国,却被陈祖义的水军给打败。中山王有心侵占山南、山北两国。”
刘长阁连忙说:“若任由陈祖义继续壮大,琉球三国恐怕会有一番祸乱,是否需要水师行动,早点打击陈祖义的势力?”
朱允炆看向东南方向,温润的风吹来。
琉球三国一直都不在大明的控制范围之内,这一次使用了计谋,引动陈祖义钻入圈套之中,确实给大明带来了进入琉球三国的机会。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最佳的时候。
陈祖义必须还得变得更强大一些,他需要帮着大明去收拾掉山南、山北两国,中山王武宁是一个不称职的王,他迟早会被清算掉,但最佳的时机,是他完成大明期待的任务之后。
“再等等吧。”
朱允炆保持着足够的战略定力。
琉球群岛处在日本与台湾岛之间,占据这些群岛,上可以切断日本的南下之路,下可以直接威胁与控制台湾岛,位置极为重要。
无论陈祖义配合还是不配合,无论琉球三国内乱还是不内乱,朱允炆都不需要解决它,将它彻底留在大明的版图中。
刘长阁不知道朱允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现在庞焕都混成大头目了,再给庞焕一段时间,估计他都可以取陈祖义而代之了,到时候收拾陈祖义呢,还是收拾庞焕……
“皇上,庞焕已经执行任务多年,他还没见过自己的儿子……”
刘长阁希望朱允炆能早点结束琉球之事,让庞焕早日回归。
朱允炆自然清楚庞焕的苦,自己何尝不苦,丛佩儿给庞焕诞下男婴,孩子都没起名字,时不时带孩子入宫,就知道在坤宁宫晃悠,不就是想告诉朱允炆,孩子他爹还没回来,你要不要管管这回事……
可不能啊。
庞焕身份特殊,直接钉死在了陈祖义内部,而且还是高层,他没办法回来,甚至连传个信都不能也不敢提丛佩儿,更不能问孩子的事。
这种隐忍、潜藏在黑暗之中的人,他只能背负着沉重一直一直潜藏下去,直至最后的时刻到来。
朱允炆坚持道:“任务为重,给宁王传个消息,让他想办法进入小琉球。”
刘长阁心头一震,皇上这是打算将小琉球与大琉球一起收拾掉啊。
不过……
刘长阁犹豫了下,开口道:“皇上,宁王久居在外,缺乏驾驭,恐有野心,是否需要安排人员去盯着他?”
朱允炆笑着摆了摆手:“放心吧,宁王还不敢与朝廷为敌,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看清楚局势。”
刘长阁见朱允炆坚持,不好再说什么,说多了,就成了挑拨皇室宗亲关系了。
朱允炆返回武英殿,刚想翻查东南海图,却看到书案上多了一些奏折,取出一份奏折看去,不由地瞳孔微微一凝,缓缓说道:“乌斯藏?”
奏折的内容并不复杂,只是建议朱允炆加强乌斯藏的控制,提议朝廷派遣使臣进入乌斯藏,邀请乌斯藏的佛教首领入京。
乌斯藏,指的是西藏。
在朝廷控制西域的情况下,如何控制乌斯藏就成为了一个迫切的现实问题。可乌斯藏的问题并不同于西域,那里远比西域更为复杂!
乌斯藏,是处在大明版图之上的,但大明对这里的控制,相当薄弱。而这种薄弱的羁縻之策,是朱允炆最不希望看到的……
PS:
首先,2023年到了。惊雪在这里祝福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大家与家人都身体健康,事事顺遂,无论是工作,还是学习,都希望每个人都有新的收获与成长,愿大家都好好的。
其次,因为1月份临近春节,难免需要走亲戚,购物,陪伴家人,惊雪也不确定能更多多少,但还是那句话,欠下的,我会努力更新回来,1月我尽量维持最低两更,有时间就爆更下,实在没时间还请谅解下。
最后,2023年1月开始了,有保底月票的还请支持下惊雪,求下月票。
多少有些对不起臭不要脸等兄弟的打赏,12月更新有些少,惊雪努力在后面几个月里补。
还请继续支持《大明》,支持惊雪,让我们在2023年走得更远,谢谢你们。
第九百七十一章 势力林立乌斯藏
说起乌斯藏地区,必须回溯至洪武年间。
明初,前元势力虽然退居塞北,但仍旧保持着相当强的实力,威胁着大明的生存,明与北元的交锋是明朝开国初期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核心问题,诸多问题的处理必然服从于蒙古问题的大局,对乌斯藏采取羁縻之策,是朱元璋不得不为之的选择。
乌斯藏的地理位置很是特殊,其北面是河西走廊与塞北,南面是云南(开国时尚未收回),又因被元朝控制日久,与前元关系紧密。
在明初战争时期,朱元璋不止一次担忧过云南、乌斯藏、塞北联成一体,形成对大明西部、西北、西南强大的威胁。
强攻乌斯藏,不是短时间可以结束的战争,加上大明初期财政困难,乌斯藏地区道路难行,想要进入乌斯藏长期作战缺乏条件,朱元璋思虑再三,确定了羁縻之策,以腾出手来收拾河西走廊与云南的北元势力。
在洪武初年,朱元璋派遣员外郎许允德至甘、青、康、藏各地招抚元朝土官喇嘛,吐蕃宣慰使何锁南普受招,上缴元朝所赐金银牌印,朱元璋顺势设置河州卫,并设置西宁卫、洮州卫、岷州卫,以汉藏官参治。
洪武七年,朱元璋置西安行都指挥使司,通过乌斯藏、朵甘和河州三卫实现乌斯藏的管理,之后将朵甘、乌斯藏二卫升为都指挥司,重用当地土官,后设朵甘思宣慰司及招讨司……
将元代的乌斯藏、纳里速、古鲁孙等三路宣慰司改为乌斯藏都司和俄力思军民元帅府,通过一系列的都司、卫所等设置,朱元璋实现了对乌斯藏的“军事”管理。
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设立西宁僧纲司、河州卫汉僧纲司、河州卫番僧纲司专管乌斯藏佛事相关事务。
纵览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对乌斯藏的管理与广西、云南的土司制度并没有多少区别,都是“分而治之”的羁縻之策。
朱允炆最初认为大明对乌斯藏的羁縻之策是薄弱、不堪一击的,但事实证明,大明对乌斯藏虽然采取的是羁縻之策,但绝非是没有制约手段的,乌斯藏不可能像广西土司一样,说造反,砍一棵树,挂个布条-子就造反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乌斯藏需要大明,其生存依赖于大明,而正是因为这一点,使得大明对乌斯藏的羁縻之策看似薄弱,实则深重。
而大明控制乌斯藏的关键,就是茶。
茶马互市,是朱元璋“制驭夷狄”的手段。
汉藏茶马互市始于盛唐,盛行于宋明。但唐代时期,茶马互市刚刚兴起,官营垄断尚未形成。宋时则不再以钱帛易马为主,转而以物资易马为主,明初进一步强化,由朝廷专设茶马司负责茶马互市,如秦州、 洮州永宁、河州、碉门茶马司等。
乌斯藏“倚中国茶为命”,以茶为羁縻之本,推动茶马互市与朝贡贸易,让乌斯藏与大明之间维持了近四十年的和平。
但和平不是根本,根本在于这一片土地谁说了算,在于大明王朝的皇权、最高意志能不能控制这一片土地。
朱允炆想要真正控制乌斯藏的想法已萌生多年,可想要真正实施却极是困难,加之内治、营造新都、西征等事掣肘,根本就没精力去考虑乌斯藏。
眼下御史上书,主张请乌斯藏佛教首领哈立麻入朝,加以册封,以强化朝廷对乌斯藏的控制,这确实切中了朱允炆的心思。
朱允炆传召内阁解缙、郁新、杨士奇,礼部尚书陈性善,天界寺主持道源、僧人智光入武英殿。
解缙等人见天界寺僧人来,不由地有些惊讶。道源、智光也似是不解,一脸茫然。
内侍挂起大明西南舆图,乌斯藏虽在其中,但许多地方都是空白,只是寥寥无几的标注。
朱允炆指了指舆图,开口道:“眼下西域初定,卫所逼近乌斯藏,无论是出于消除乌斯藏内部紧张的需要,还是强化控制乌斯藏的需要,朝廷都有必要与乌斯藏加强联系。但乌斯藏不同于西域,那里藏传佛教为主,百姓多是僧侣,如何让乌斯藏一直臣服我朝,还需仔细考虑。”
解缙恍然,怪不得议事找来天界寺的和尚。
道源与智光安心下来,原来是朱允炆开始重视乌斯藏,准备打探下那里的消息,这对佛门是一件好事。
“谁了解乌斯藏当下的局势,说一说吧。”
朱允炆坐了下来,目光扫向众人。
解缙、郁新与杨士奇都没有站出来,乌斯藏一直都不是朝廷政务处理的重点,偶尔有点事,也都是地方“自治”处理了,朝廷所管理的,只有茶马互市,做点买卖,可不敢说了解乌斯藏的局势。
天界寺主持道源走了出来:“皇上,对于乌斯藏的情况,天界寺知晓一二,然时过境迁,加之距离遥远,也未必说得准确。”
朱允炆微微点头:“但说无妨。”
道源放心下来,娓娓道来:“乌斯藏升盛行喇嘛教,其教派纷杂,有红教——噶当派,白教——噶举派,花教——萨迦派,黑教——盆布派等。元朝时期,忽必烈册封花教活佛八思八为大宝-法王,为元廷统领乌斯藏之地,花教成为藏传佛教正宗。”
“然随着元朝衰亡,花教正宗地位逐渐动摇,其他教派趁势崛起。其中花教尚师昆泽思巴,白教尚师哈立麻,皆对乌斯藏影响颇大。但相对于花教、白教而言,出现二十年的黄教更值得注意。”
解缙止不住问道:“黄教时间如此之短,缘何需要注意?”
道源面色凝重:“解阁有所不知,黄教尚师宗喀巴并非寻常之人,传闻此人佛法精深,自创黄教——格鲁派,著作有《波罗蜜多注释·善说金鬘》、《菩提道次第广论》,俨然是喇嘛教中的高人,其二十年已收获不少信徒,若再给他二十年,定会让黄教成为藏传佛教中的主流。”
郁新皱眉:“如此话是否说得太满了一些?”
道源心头一惊,连忙对朱允炆说:“这只是老僧一家之言。”
朱允炆眯着眼,轻轻喃语:“黄教,宗喀巴?”
杨士奇好奇地问:“皇上知晓此人?”
朱允炆摇了摇头,但心中已是感叹,这宗喀巴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作为黄教的创始人,他在藏传佛教中的名气可是巨大的,而他的弟子里面,更有两个极是有名,一个弟子被称之为一世达-赖,还有个弟子被称之为一世班-禅……
道源说的没错,虽说黄教此时还不是气候,但其未来却是藏传佛教的主流。
“眼下乌斯藏哪个势力最大?”
朱允炆询问。
道源思索一番,认真地说:“论势力,当属白教领袖札巴坚赞。”
郁新询问:“方才你说白教尚师是哈立麻,为何又说势力最大的是帕木竹巴?”
道源笑了笑,盘动佛珠:“那札巴坚赞是帕竹地方政权的领袖,哈立麻则是白教中的精神领袖。”
郁新、解缙等人连连点头。
白教是噶举派,但其全称是帕竹噶举派。早在洪武五年时,太祖朱元璋就曾封当时的帕竹派首领释迦坚赞灌顶国师名号。只不过现在释迦坚赞已经故去,其首领成了札巴坚赞。
朱允炆揉了揉眉心,乌斯藏教派林立,即有地方政权,又有佛教统治,可谓是杂乱无章,而在红、白、黑、黄等教之外,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教派,各自影响一方。
在这种情况下,直接发兵进驻乌斯藏,强化中央政权是不理智也不合适的,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死命的封赏,别管你们是什么教派,别管你们是大的还是小的,只要来大明,就给封,给印,给衣服,给名头。
朱允炆清楚,顽固的藏传佛教很难融入中原文化,让当地百姓不信教也是不太现实的,想要强化朝廷对乌斯藏的控制,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乌斯藏保持疲弱,各自一方,等到合适的时候,大明军士再进驻。
“乌斯藏为大明领地,虽只是羁縻之策,毕竟臣属朝廷,不可不重视。听闻哈立麻精通道术,善于幻化,不妨派人邀请哈立麻入朝朝觐吧,另外,邀请札巴坚赞也来一趟。”
朱允炆决定树立两个典型,吸引乌斯藏其他教派主动来朝。
道源听闻,连忙说:“既是去乌斯藏,又是邀请白教尚师,皇上可否恩准智光随同前往,智光精通藏语,对佛教经书研究颇深,想来可以与白教交流一二,拉进关系。”
朱允炆看向智光僧人。
智光请求:“还请皇上恩准。”
朱允炆微微点头:“既是如此,那朕就准了。另外着令司礼监候显、行人司赵博,前往乌斯藏迎请哈立麻、札巴坚赞入朝。”
候显,生于元末,出身西番十八族(藏族人),在蓝玉征讨洮州时沦为俘虏,阉割成为宫廷宦官。这些年来在司礼监办事稳重,足以担此重任,最重要的是,此人在历史上确实为汉藏和平作出了贡献。
第九百七十二章 刘寡妇,修业身
荣国公府。
宁国公主设家宴,招待着女秀才刘莫邪。
刘莫邪浅作诗词一首,便赢得宁国公主连连称赞:“你若为男儿身,定能稳坐朝堂,位列六部九卿。”
面对如此夸赞,刘莫邪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长公主可莫要折煞草民了,我不过是一介寻常寡妇,幸得舞文弄墨,能入长公主法眼,若无长公主提携与厚重,我不知能做个什么活计养活自己。”
宁国公主拉着刘莫邪的手,笑道:“即便没有我的赏识,也有无数豪门赏识你啊。妇人之中,能随景作诗者,除了你又能有谁?听闻曹国公府的夫人袁氏邀请你几次了,可去过了?”
刘莫邪点头:“袁夫人邀请,我又岂能拒绝,自是去了。”
宁国公主担心地看着刘莫邪,又警惕地看向左右,低声对刘莫邪说:“曹国公府还是尽量不要去为好,你也知道,曹国公失势多年,已不如往昔,那里的是非多,可不敢陷入其中。”
刘莫邪自然知晓这些,只是无奈:“国公夫人下了请帖,我想要拒绝也没个勇气。曹国公虽失势,但毕竟是国公。”
宁国公主哀叹一声,确实如此,瘦死了骆驼比马大,李景隆再失势,不被朝廷重视,但他还是曹国公,该领的俸禄不少他一张宝钞,而刘莫邪虽然顶着一个女秀才的光环,却无诰命在身,只是一寻常百姓,国公夫人邀请是给她面子。
刘莫邪见宁国公主担忧,便笑着说:“长公主无需忧虑,袁夫人请我过去,也只不过是谈谈诗词风月,排解下烦闷罢了。”
“烦闷,她有何烦闷的?”
宁国公主询问。
刘莫邪似是无心地说:“还能因为什么,曹国公整日借酒浇愁,而那李增枝也已着坠落,不是夜宿青楼,便是将歌姬请入府中。好好的曹国公府不是酒气弥散就是靡靡之声,袁夫人能高兴得起来才怪。”
宁国公主有些惋惜,李景隆怎么说也算是帅气逼人,迷了不少女子的人物,如今却沦落为酒鬼,空耗岁月,着实令人悲叹。
刘莫邪转了话题:“前段时日,我见了傅安、郭骥、王全臻等人,他们给我讲述了不少西域的故事,长公主可要听一听?”
宁国公主惊喜不已:“傅苏武啊,他们的故事可要好好听听。”
刘莫邪很擅长讲故事,将傅安西行与回归途中的故事娓娓讲述而来,让锁在庭院深深里面的宁国公主听得很是欢喜……
“这些事在五军都督府应该都有文书,荣国公领五军都督府,也没给长公主讲述过吗?”
刘莫邪讲述过一个故事后,有些迷茫地问。
宁国公主有些郁闷,感叹:“别提他了,每次回来都让他给我讲讲故事,可他却以保密条例为由,什么事都不告诉我,前几日我去他书房,才看到一些文书,了解下外面的事。”
刘莫邪有些不解:“保密条例?什么保密还防着长公主,长公主可是皇室宗亲,当今皇上的亲姑姑,要保密也是防着外人。”
宁国公主深以为然,连忙说:“可不是,那些文书都不是什么保密的事,根本就用不着保密。你听听,五军都督府上奏,请旨在广西、云南、贵州、湖广,全面推行改土归流,这算什么保密文书?那些地方都是咱们大明的,改土归流不是应该的事嘛。”
“这个……”
刘莫邪有些震惊。
朝廷的野心是不是也太大了一些,改土归流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一个处理不当,就可能引起当地土司的全面反叛,到时候西南诸省岂不是乱成一窝粥?
宁国公主继续说:“还有,朝廷水师将领竟然去了国子监,还提到了一种名为蒸汽机的东西,说什么水师未来,这又算什么机密?”
“蒸汽机,那是什么?”
刘莫邪不解。
宁国公主一摊手:“我若是知晓,也不会不告诉你,看文书,应该是国子监制造的一种工具,为何水师如此重视就不得而知。”
刘莫邪没有多问,转而说:“这些事确实算不得什么机密,总待在后院里,长公主也是闷得慌,不如改日我们出去散散心,去天界寺上个香如何?”
宁国公主欢喜不已:“好啊,许久不曾去天界寺了。想当初,还是跟着太祖一起去,那时候天界寺……”
翌日。
宁国公主、刘莫邪等人前往天界寺祈福,因为宁国公主身份特殊,天界寺主持道源亲自招待,而刘莫邪则找了个借口,脱身走入天界寺旁院。
一颗葱翠的梧桐树下,刘铭正在清扫,见刘莫邪来了,便收起扫帚发声:“施主是否走错了路,这里是礼仪房,非是游览之地。”
刘莫邪打量了下刘铭,清了清嗓子:“古今扰扰,大都奔竞利名场,舟车仆马如狂。”
刘铭浑身一颤,惊讶地看着刘莫邪,这个其貌不扬的妇人,竟然说出了暗语,强压震惊,低声回道:“到底功勋事业,分付梦黄粱。”
刘莫邪笑了:“我是盘谷的人,奉命给那位传几句话。”
刘铭点头,凝重地说:“同道中人,就不需要如此客气,直说吧。”
刘莫邪走向刘铭,从地上捡起一片绿叶,轻声说:“朝廷可能会在西南诸省全面推行改土归流,或许会引起土司反叛。”
刘铭皱眉。
土司,西南诸省。以目前古今的力量,想要将手伸出去,根本就做不到。哪怕是土司造了反,古今也无力可借。
不过这倒是一个机会,一个削弱朱允炆权威的机会。造反的多了,地方乱了,朝廷危机必然会出现,到时候顺势引导,未必不能让朱允炆身败名裂,失去民心。
“还有一件事,国子监出现了一个蒸汽机的东西,水师极为重视,还需要你们速速查明。”
刘莫邪说完,便盯着刘铭。
刘铭歪了歪脑袋:“蒸汽机,是何物?”
刘莫邪摇头:“我从未听闻过,去查吧。”
刘铭答应下来,眯着眼看着刘莫邪,开口问:“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就是刘秀才吧。你向来忠君,为何会成为盘谷的人?”
刘莫邪低下了头。
没错,自己曾经是一个忠君之人,当年忠诚于朱元璋,后来忠诚于朱允炆。只不过在两年前,自己来到天界寺,一个僧人告诉自己,人活着都是命苦的,是经历磨难的,而想要解脱,唯一的办法就是修行,取得解脱的资格。
小修行,修肉身。
大修行,修业身。
业身,业报,业果。
这世上还有很多人需要解救,在看不到的地方,他们不断死去,他们不断痛苦,而无人问津,在嘲笑、痛苦、折磨中走向生命的终结。
而制造这些苦难的,有朱元璋,也有朱允炆,而能解救众生的,是佛,是古今,是以身殉道的牺牲。
世界从此改变,刺激而富有冒险的生活就此开始。
刘莫邪很享受这种生活,于无形无影之中,办成一件件大事,这种精神的富足远远比写几首诗来得更为猛烈,更令人舒坦。
无论未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自己都不再忠诚于某个人,而是追求解脱,以享受最后灵魂的平和与愉悦。
自己已经四十多了,还能有多少年可以活?
有生之年,去做一件大事,哪怕这件事的终点是死亡,但自己也不觉得畏惧与沮丧,因为自己是在解脱,一步步解脱。
死,解脱肉体。
肉消,则灵魂入净土,永享愉悦,永听梵音,再无苦痛,再无别离,再无这人间的肮脏与黑暗。
刘莫邪抬起头,看着刘铭,严肃地说:“我只是觉得这样活,比孤独寂寞冷更舒坦,我不是权贵的玩物,相反,他们才是。”
刘铭哈哈大笑起来,连连点头:“好,很好,欢迎你。”
刘莫邪询问:“古今到底是谁?”
刘铭扫了扫地:“不该问的,就不要问。知晓太多,反而对你不利。走吧,我会想办法调查国子监。”
刘莫邪没有再问,转身离开。
刘铭扫着地,心头充满疑惑,盘谷的胆量实在是太大了,如此招摇的刘寡妇也敢招进来,就不怕坏事吗?
不过,这或许是一步妙棋。
刘寡妇凭借着才情可以深入到勋贵妇人之中,即便是出入尚书、侍郎府邸,也没有人会多说什么,安全局也不会注意到如此明目张胆的人。
刘铭皱眉,蒸汽机,那是啥东西?
古今在国子监不是没有耳目,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刘铭不解,但也知道,国子监的一些研究保密程度极高,不是寻常人可以接触的到。
刘铭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宝船在没有摇橹的情况下逆流而上,世人为之震惊。但宝船为何可以逆流而上,什么原理,什么动力,龙江船厂并没有作出解释,当时就有国子监的人,莫不是与这蒸汽机有关?
朱允炆掌握了越来越多的人才,控制着越来越神秘的技术,古今真的还有胜算吗?
刘铭看不到希望。
七年了!
朱允炆一步步确立了自己的权威,掌握大明王朝,而古今呢,他始终没有占据过上风,一次也没有!
未来,真的还会来吗?
刘铭悲愁,却也清楚,踏上了这一条船,能下船的只能是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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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三章 儒学院的教育
国子监。
朱允炆坐在教室之中,如同监生,安静地听着儒学院院长董伦的课。
董伦的课每周只有一节,每当其开讲时,总遍坐满堂,无论是监生,还是有空闲的教授,都会前来听讲,乌泱泱的坐满人,就连窗外都挤满了听课的监生。
“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董伦一袭长袍,儒雅之风,手持戒尺,威严铿锵。
监生无不肃然倾听。
董伦用戒尺敲打了下黑板,沉声道:“今日不讲君仁臣敬,子孝父慈,只讲一讲与国人交止于信。何为信?信又是什么?”
“《左传·昭公八年》中云,君子之言,信而有规,故怨远于其身;小人之言,僭而无征,故怨咎及之。扬雄《法言·重黎》中对信也有解释,曰:不食其言。程颢、程颐两位大家说,信者,无伪而已。在座诸位自省三次,究问本心,所作所为可止于信?”
监生默然反省,有监生连连摇头,有监生重重点头,有默不作声毫无动作,有抓耳挠腮面红耳赤。
董伦直言:“食言、作伪,在诸位之中并非寥寥。”
监生陈士启听闻,起身反驳:“先生,此言过了吧,我等约束自身,与人诚信,从无虚言,何来并非寥寥一说,莫不是大家都是失信之人?”
董伦看着陈士启,称赞地点了点头:“好,能发出此问,说明你尚是重信之人。可我依旧要问上一问,你履信从未有失,当真吗?”
“当真!”
陈士启肯定地回答。
董伦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从讲台上走下,朝着陈士启走去:“与他人信,或许你都做到了。可你依旧失信于一个人。”
陈士启皱眉:“还请先生解惑,我失信于谁?”
“你自己。”
董伦肃然说。
“我自己?”
陈士启惊愕,其他监生也不由地惊讶,纷纷攘攘起来。
坐在后面的朱允炆也不由地皱眉,抬头看向前面的朱高炽、朱济熺与朱允熥,这三个人听得颇是认真,此时也在讨论。
董伦用戒尺敲打了下桌子,教室内安静下来:“三省吾身,是反省他人,还是反省自身?问一句,昨日布下课业,开口说一个时辰内完成课业,可下了课堂,旁顾其他,游乐于外,以致于夜半点烛,熬夜通宵,诸位中可有?”
陈士启脸色一白。
昨日儒学院的课业是以《行》为题,写一篇千字策论,自己想当然地认为,千字而已,一个时辰轻松完成。
可到了最后,自己从动笔到完成,耗费了两个半时辰,甚至于熬夜写出。
以为的时间与花费的时间,是不同的。
这是失信于自己了吗?
是!
自己给自己说好了,要一个时辰完成,这个时间绝对是绰绰有余,只不过因为分心、说笑、游玩,分散了太多时间,甚至在写策论的过程中还分心去洗了脸、泡了脚,拖拖沓沓,直至半夜才完成。
董伦示意陈士启坐下,然后对众人说:“今日课业为《信》,提前一周安排了预习,查找诚信的典故与故事,诸位也是当场应承下来,可又有几人去预习查阅了?依仗着过去掌握的知识,自认为可以应付课堂提问,便丢了预习,这算不算失信?”
一众监生低了头。
诚信的典故太多,古籍中有的是,谁会费尽心思去花时间找寻。可仔细想想,答应好的预习却没有做到,以旧的知识充数,这到底是应付院长还是糊弄自己?
惭愧。
董伦教导:“人言信,到底是与他人信,还是与自己信?自己答应自己的事都做不到,失信于自己,虽无损于他人,然符合信的本意乎?信可不仅在于与国人交,还在于慎独,在于自省,在于自律……”
朱允炆对董伦的教学能力很是佩服,此人善于引申、延展,而不拘泥于学问本身,善于引用、举例,更是直逼人性与人心。
经此一课,诸多监生摆正了态度,认识到真正的信,不仅在于与人交往,还在于自身,自我管控、慎独于始终,成为了众人信条。
董伦结束了课程,诸多监生行礼,一些监生见朱允炆也在,顿时热闹起来。
朱允炆抬手,止住众监生行礼:“这里是课堂,无需如此多礼节,各自散去,好好修习课业吧。”
众监生纷纷离去。
董伦走向朱允炆,恭敬地说:“皇上亲临儒学院,是儒学院的光荣。”
朱允炆对留下来的朱高炽等人点了点头,然后对董伦说:“儒学院是国子监第一大学院,儒学是第一课业,朕总需要来看看。自方孝孺走后,儒学院依旧能站得住,赢无数监生支持,你的功劳很大。”
董伦眼神中有些愧疚:“论学问,论育人,臣万不如方先生。若皇上恩准,或可征召方先生重回国子监。”
一旁的杨士奇、胡濙听闻,心头咯噔一下。董伦的话不可谓不大胆,方孝孺是因事被赶回老家的,他不是回家休假了,说招回来就招回来。
朱允炆脸色有些难看,方孝孺此人最适合做学问,原以为将他放在国子监是最合适他的,可偏偏要参与到国事之中去,参与就参与吧,你好歹看清楚局势再说话,站在国家的立场上去说话,不能张口就胡来。
阳江船厂那么大的事,朝廷怎么可能不管,怎么可能不动用武力,什么以和为贵,宽怀远人,那都是鬼扯,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还讲这些,用这种人做儒学院的院长,朱允炆都感觉不安。
“方孝孺在浙江宁海开设了正学书院,招揽了林嘉猷、廖镛、廖铭等门生,他是不会返回国子监了。再说了,国子监任何院长,都是接续的,不可能始终都是一个人把持。事实证明,你来管理儒学院,是可以胜任的。”
朱允炆板着脸说。
董伦有些惊讶,不知道正学书院是什么时候的事,不过以方孝孺的影响力,确实可以争抢一部分人才,这个家伙不在家钻研学问,还和国子监搞起竞争来了?
杨士奇提醒道:“正学书院主走儒学一家,一些举人与学子被吸引了过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与国子监的监生同台竞技,儒学院可不敢懈怠。”
董伦看了看朱允炆,虽然朱允炆有些不愉快,但也没有追究方孝孺的意思,考虑到朱允炆的气度,想来还不会因为这点事找方孝孺的麻烦。
“臣定用心教导监生,让儒学院发扬光大。”
董伦不畏惧挑战。
朱允炆欣慰地点了点头,说:“你要记住,儒学院在抓好思想的同时,务求服务于实用。对于程朱理学中过于玄之又玄的问题可以放一放,引导监生践行学以致用的宗旨,不可言之无物,不可空谈妄想,学问务必切合实际。”
董伦很是凝重地答应着,这意味着儒学院必须部分革新程朱理学,可程朱理学又哪里是随便可以革新的,这是一套完整的学问体系,非大家不足以革新,自己所能做的,只能是凸显程朱理学中学以致用的重点,而不是全面的革新这一门学问,没这个本领,也没这个可能。
朱允炆严肃地说:“儒学育人,是其他课业无法取代的,其他课业塑技能,儒学塑品德与人性,朕将儒学院交给你,还需用心育人。”
董伦保证道:“臣必竭全力,不负皇上重托。”
朱允炆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朱高炽、朱济熺与朱允熥:“你们三人在国子监进修的时间不短了吧?”
朱高炽脸上的肉抖动了下:“回皇上,自建文二年入国子监,至今已有五年。”
五年时间,不短了。
朱允炆询问:“看你们去年冬考表现,倒是不凡。尤其是高炽,一篇《安民策》直接摆放在了朕的桌案上,可见你们三人也没有虚度这五年。”
朱高炽听闻自己的策论竟惊动了皇上,不由地有些惊喜。
朱允熥连连点头:“不瞒皇兄,国子监这五年带给我们诸多变化,所学知识新颖而奇妙,实在是让我等大开眼界。”
朱允炆深深看了看朱允熥,自己这个弟弟倒是老实,在国子监呆了五年也没抱怨一句,反而真的学了进去。
朱济熺埋怨道:“皇上,国子监的学问不都是自由学习的吗?为何我想要去下机械工程院都不可以,听说他们制造出了一种神奇的机器,叫什么蒸汽机的,我想要去看看,学习学习。”
朱允炆呵呵笑了笑:“你啊,国子监学问是自由学习,可总有些学问尚不能够公开,没有功底,没有基础,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蒸汽机是匠学院的杰作,事关大明未来国运,你若真想学,至少需要在匠学院先进修两年。”
朱济熺有些无奈,追问:“这蒸汽机是什么,为何会关乎国运?”
朱高炽、朱允熥也很是好奇。
朱允炆走出教室,看向匠学、机械工程院的方向:“蒸汽机,争的是一口气,而这一口气,是气运,是国运!”
第九百七十四章 让王爷去当官?
蒸汽机并非仅仅是蒸汽机本身,其背后是初级工业,因为蒸汽机发展出来的工业制造工具、制造标准、制造人才,是支撑着大明摸索工业之路的中坚力量。
单一看蒸汽机,它只是一个工具,但放在整个工业体系里看,它是一个核心,一个辐射网的中心。
朱允炆高度重视蒸汽机,将其列为机密,要求机械工程院不断迭代与优化蒸汽机,推动蒸汽机走向实用,而实用的一个条件,就是批量化的制造,这也是机械工程院必须解决的主要问题。
传统的制造流程与逻辑已经不适合,流水线式的制造,包括实用蒸汽机制造蒸汽机的逻辑正在形成,而这些都属于机密,寻常监生不能进入与观察。
朱允炆示意董伦去忙,然后带着朱允熥、朱高炽、朱济熺前往后堂短亭,杨士奇、胡濙陪在左右。
短亭,香茶。
朱允炆深深看了看朱允熥、朱高炽、朱济熺三人,开口道:“第一批监生三年肄业,而你们都已经熬过了三批监生,国子监依旧没有给你们肄业凭证,不是你们学问不精,课业不通,而是朕一直没想好如何安置你们。”
朱允熥看着朱允炆,现在说出这样的话,想来是找好去处了。自己不想离开国子监,这里挺好的,有无尽的学问,新颖的观点,激烈的辩论,负责的先生,有趣的同窗。
再说了,国子监通过几年革新,已经执天下学问之牛耳,留在这里可以学到更多,了解更多世间的秘密。
朱高炽在气喘,刚刚走路有点累。
无论朱允炆如何安排自己,都不会亏到哪里去,何况老爹朱棣快回来了,朱允炆不是朱元璋,不能啥赏赐都不给朱棣,可他更大的赏赐给不了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给朱棣的儿子,也就是自己、朱高煦、朱高燧……
可又能封自己啥?
自己是燕王府的世子,以后是要接燕王的,总不能把自己给分出去吧,倒是朱高煦、朱高燧,他们是郡王,也不好封赏啊……
朱济熺没想那么多,目光灼灼,思考着蒸汽机,朱允炆如此重视,甚至将蒸汽机与国运关联在一起,看来是一个厉害的东西,既然如此,自己不能不去见识见识,不就是去匠学院进修两年,反正有的是时间,进修就进修。
朱允炆见三人不应话,看向胡濙,胡濙拿出了三份肄业证书,放在石桌上,道:“这是三位的肄业文书,自今日起,你们可结束国子监的课业。”
朱允熥、朱高炽、朱济熺吃了一惊,看着桌案上的镶黄大红文书,不由地紧张起来。
朱允熥当即说:“皇兄,我并不想离开国子监。”
朱济熺更是直接:“我不肄业,还需要去匠学院进修两年。”
朱高炽推开肄业文书:“皇上,国子监学问新颖,每日进修总有新的收获,我还想继续修习几年。”
朱允炆摆了摆手,严肃地说:“肄业就是肄业,国子监是学府,不是家。允熥,你长子早夭,次子文坤也只有三岁;高炽,瞻基今年六岁了吧,听说聪颖的很;济熺,你的儿子美圭也六岁了吧,都是聪慧的。若留你们一直在国子监,你们的妻室可免不了去找皇后诉苦,这孩子也总不能没有父亲的陪伴。”
朱允熥、朱高炽、朱济熺三人也明白,这些年确实亏待家人良多。
朱允炆叹息道:“回家吧,好好陪陪家人,陪陪孩子,国子监不缺你们三个人才。”
朱允熥有些不舍,说:“皇兄,若放我们回家,我们除了教育孩子之外,又能做些什么?我等三人虽常住国子监,却也时不时归家,孩子的陪伴与照料,并没有耽误多少。与其让我们待在家中无所事事,不如让我们留在国子监继续进修。”
身为皇室宗亲,孩子的养育、教育,都是有专人负责,别看朱允炆取消了藩王与王爷僚属、护卫,但基本的待遇还是有保障的。
朱济熺赞同朱允熥:“美圭已是六岁,现在也入了初等学院,即便是我们回去,也只能等他下了学堂才可以见到,尚不如我们在国子监,也好给孩子做个榜样,他日掌握了学问,也好教育好孩子不是。”
朱允炆明白朱允熥三人的想法,依旧坚持道:“朕以为你们的学问是到了,继续留在国子监属实有些屈才。朕左思右想,与内阁商议之后,决定给你们一条新的出路,只不过这一条路你们要不要走,就看你们自己了,朕绝不为难。”
朱允熥、朱高炽、朱济熺三人对视,不知道朱允炆的安排是什么。
朱允熥开口:“皇兄所说的出路是?”
朱允炆笑了笑,淡然地吐出了两个字:“当官。”
朱允熥、朱高炽、朱济熺目瞪口呆,就连不知情的胡濙也瞪大眼,这,这算什么?
朱高炽脸上的肉抖动着,肉肉的手指伸到一旁狠狠掐了下,朱允熥深吸了一口冷气,直瞪向朱高炽,一把拍掉朱高炽的手,疼得呲牙咧嘴。
朱济熺看了看朱允熥的表情,知道自己没出现幻听。
当官?
朱允炆不是逗我们的吧?
自己是晋王,纯正的王爷,朱高炽是燕王府世子,纯正的燕王接班人,朱允熥虽然没有被封,但他是你的弟弟,皇弟啊。
如此尊贵的身份,你让我们去当官,当那些芝麻豆大的官?
开什么玩笑!
咱可都是有身份的人,是皇室宗亲,是第一权贵之家,让我们去当官,这玩笑开得有些大了吧。
朱济熺表示了自己的疑惑与不满:“皇上,当官不适合我们的身份吧。”
朱允炆点了点头,承认当官拉低了藩王的身份,确实不合适,但不合适不意味着不可以,这是面子问题,不是可行性问题。
现在当藩王真的好吗?
自从齐王造反,朱允炆废掉所有藩王,天下藩王入京师,他们即没了封地,也没了僚属,更没了护卫,为了安置他们,朱允炆设置了国营矿产,但除了这些“生意”之外,他们又能做什么?
藩王没实权了。
这些藩王,说句不客气的话,就是被圈养在京师的无用之人,即不能出格办事,也不能与其他勋贵联系过密,更多的只能如李景隆一样,整天关在家里,什么事都做不了。
与其无所事事,如同一头猪,不如去当个官,至少手里有一点点权,能办一点点事。
朱允炆很欣赏朱高炽,这个历史上有名的胖子,在治理国事上还是有些本事的,如果将他引入朝廷之中,以官员的身份去办事,而不是以燕王府世子的身份,或许可以帮助自己解决不少麻烦。
王爷掌兵,带兵打仗,守护一方,他们不觉得掉价,现在让他们当官,做点文臣的活,他们竟然会觉得掉价,委屈了?
朱济熺如果知道朱允炆的心思,一定会郁闷到吐血,藩王掌兵,那可是实权,哇啦啦的真管用,上面除了皇上,没人能使唤自己,可让我们去当文官,当多大的,总不可能让咱们入内阁,或直接当尚书吧,如果品阶低了,上面一群大官压着,你让我们这些皇室宗亲还怎么活,我们还要不要脸面了?
朱允炆品了品茶,轻声说:“哪里有什么不合适,只有愿不愿意罢了。”
朱济熺不愿意,直摇头。
朱允熥没有直接表态,当官相对于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好一些,但问题是,当什么官,办什么事,如果当一闲散小官,那还不如在国子监,如果当一实干官员,倒是可以检验下几年修习来的学问。
至于被人骑在头上欺负?
呵,朱允熥不认为有这种可能,哪怕是自己当个不入流的小官,封疆大吏来了,也不可能欺负自己,老哥是皇帝,谁敢欺负?
朱高炽在经过最初的错愕与惊讶之后,竟有些心动了。
当官,对自己算不得什么侮辱,也没有人敢侮辱。
最主要的是,当官可以办事,可以锻炼自己的本事,对于一些政务,一些事务,自己是有着见解与想法的,可惜自己只是一个世子,不是朝廷的人,说什么都没用。
自己待在燕王府里,又能做出点什么事来,又能创造出什么价值来?
平生所学,当用在实处。
若真的进入官场,无论是为政一方,还是待在朝廷中,自己都可以直接进言,可以处理政务,可以为朝廷分忧,自己的智慧,将与大明王朝紧密的联系在一起,这难道不是一件令人欣喜的事?
杨士奇看着朱允炆,让三人进入官场的主意自己是知晓的,只不过依旧有些担忧,担忧这三人一旦答应下来,朝廷之中谁能压制这三人。
他们的身份不一般啊,任何一个人拉出来,都不是侍郎、尚书、内阁大臣可以惹的,如果官员都顾忌他们的身份,噤若寒蝉,不敢反对,岂不是会造成一股股势力,反而不利于朝堂?
杨士奇提醒过朱允炆,可朱允炆却似乎并不介意,或是有着十足的把握去压制、控制他们,让他们能处在文官体系里面办事,而不是超出文官体系以皇室宗亲办事。
朱允炆清楚这样做的后果,但考虑到大明文教、内治是未来数十年的重心,而随着科技萌芽与初级工业的发展,一个千古未有之变局的时代便会冲出来,而以自己的智慧,未必能掌控全局!
朱高炽是一个有智慧的人,朱允熥是一个博学变通的人,朱济熺是一个善于精研的人,他们都是大明的人才,未来的变局里,需要他们的力量。
第九百七十五章 同入户部
胡濙摸不准朱允炆的心思,让皇室宗亲的人进入朝廷为官,这其中的弊害大于利处,一旦这些人凭借着特殊身份结党,各成一派,操持朝政,那谁能与之抗衡?
不要答应!
胡濙默默祈祷,希望朱允熥、朱高炽、朱济熺三人顾忌下身份与脸面,拒绝朱允炆的“好意”。
朱高炽挣扎良久,终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朱允炆:“我需要干实事,需要实职,不要虚职,若皇上恩准,我愿意入朝为官,无论官职大小,皆可。”
朱允熥、朱济熺惊讶地看着朱高炽,朱济熺更是连连使眼色,让朱高炽好好思量,我们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进入朝廷当官呢!
朱高炽推开了朱允熥拉扯衣袖的手,忽视了朱济熺的目光,笃定地看着朱允炆。
当官,对皇室宗亲来说并不算什么丢人的事。
梅殷、李坚,他们也是皇室宗亲,一样在五军都督府中办事。
藩王又如何,现在的藩王已经不是太祖朝时期的藩王,没有了实权,要么经商,要么开矿,要么就是一个太平王爷,吃喝嫖赌,吹拉弹唱,日复一日又有什么意义?
为朝廷办事,为君主分忧,展现出自己的能力,让才能有用武之地,这才是真正的意义所在。
自己是胖,但不是猪。
脑子里不是饲料,而是韬略。
朱高炽很清楚,随着外敌削弱,火器革新,能威胁大明的敌人已经越来越少,内治将是朝廷的重中之重。而参与到内治的最好办法,就是入朝为官,而不是挂在五军都督府里面,当一武将。
行军打仗,不是自己的特长。
再说了,就这有些残疾的身体,根本就不适合打仗,文治才是自己最擅长,最喜欢的事。
当个官,处理政务,看着纷乱的事情被解决,就如同理顺了一团乱麻,让一切重新回到秩序之中,不是挺好?
面子是自己的,只要心坚韧,不卑不亢,做事正派,对得起良知,就丢不了脸!
朱允炆看着坚定的朱高炽,笑着点了点头:“好,很好。六部、大理寺、都察院、鸿胪寺,你想去哪里,挑吧。”
“挑?”
朱高炽惊讶不已,这当官,还能挑的啊。
朱允熥、朱济熺对视着,即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看着朱高炽,等待着他的回答。
朱高炽沉思。
都察院,是骂人找茬为主的,自己这个口才也不合适。大理寺、鸿胪寺也不需要考虑,六部之中,主管礼仪的礼部,自己是去不了的,主管刑罚的刑部,也不合适,兵部倒是不错,可惜自己在国子监并没有进入兵学院,去那里估计是办不成事的,自己的身体也不适合当包工头,工部不能考虑,就剩下了吏部和户部。
吏部,主管人事升迁、考核,权力很大。但问题是,自己进入吏部能干嘛,考核别人,成就自己?
算了吧,这里虽然门道很多,油水很多,但不适合自己,真正适合自己的,还是民生,真正影响大明根基的,也是民生,那是户部。
户部的职责范围很广,尚书主管全国户口、赋役方面的政令,侍郎掌稽核版籍、赋役实征等会计统计,细分下来,事务繁多。
移民垦荒、安置流民是户部的事,鱼鳞图册、抑制兼并,是户部的事,调剂余缺,收支平衡,是户部的事,抚恤救济,积欠蠲免,征收税款,发放俸禄,也是户部的事。
朱高炽在国子监进修,主修数学院,对数字、算数与数据分析有着很深的见地,于是对朱允炆说:“我想要进入户部,调查人口、土地增减,推动户籍制革新,更好掌握国之实情。”
朱允炆看着朱高炽,他是一个很理性、很清醒的人,他并没有追求过大的权势,进入权力最大的吏部或关系军事的兵部,而是选择了适合自己的户部。
不贪,求实。
这就是朱高炽。
朱允炆答应下来:“没问题,你现在就是户部户部司主事,明日可以去找吏部、户部报到。至于你什么时候愿意办事,负责哪一块,调阅京师户部文书还是去地方,都由你。”
朱高炽没想到朱允炆如此干脆,不仅答应了自己,还给了极大的办事权。
朱允炆略一沉思,继续说:“户部人手有限,夏元吉能支你的人并不多,你可以在国子监选择十人随你一起办事,享七品待遇。”
朱高炽有些兴奋,如此一来,自己完全可以带人做自己一直想要做的事,深入了解大明百姓民生,为朝廷施策提供更好的依据。
“如此,臣谢皇上!”
朱高炽期待不已。
数字背后,隐藏着无数的秘密。整个朝廷中,数字最多的就是户部,那里的秘密,直接关系着朝廷根基。
这将是一场解密的履职。
朱允熥与朱济熺对视了一眼,内心都有些不安。
朱高炽答应进入朝廷为官,还是当一个个小小的六品主事,这与他世子身份相差太多,可看他激动的样子,似乎很是满意。
朱允熥犹豫了下,对朱允炆说:“皇兄,我也想进入户部,只不过我想要研究下商业。眼下朝廷又想要经略丝绸之路,商业、商税必会成为户部除农税之外最关注的问题。”
朱允炆没有犹豫,答应下来:“那你进入户部金部司,任金部司主事,与高炽一样,你也可以选择十人,负责商税、商业方面的调查。”
朱允熥谢恩。
朱济熺有些为难,朱高炽、朱允熥这两个家伙都答应了,自己不答应不太合适,可答应吧,又有些违心。
朱允熥现在什么都不是,朱高炽是世子,而自己可是堂堂晋王,是接了班的,让自己去听其他人的吆五喝四,办不到啊。
“皇上,我想入职工部,可是我还没本事,想要去匠学院进修两年,再研究研究蒸汽机……”
朱济熺说道。
朱允炆无奈地摇头:“你对蒸汽机还真是执着啊。”
朱济熺呵呵笑了笑:“关乎国运,自然要多在意。”
朱允炆也没有勉强:“既然你如此执着,那就去匠学院吧,只要你能通过考核,加入蒸汽机改良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只不过你要记住,蒸汽机乃是国器,研究可以,但不能将其中机密泄露出去。”
朱济熺见朱允炆没有怪罪,立马高兴起来,只要待在国子监就是好的,朝堂就是一个个旋涡,他们想要跳进去,自己可不想。
朱允炆看向朱高炽、朱允熥:“进入朝廷为官,第一件事就是忘记你们的其他身份,皇室宗亲,只存在于私底下,朝廷公务中没有皇室宗亲,只有君臣,一切办事,都需依朝廷规矩来办,不可逾制。”
“臣领旨。”
朱高炽、朱济熺连忙答应,入了角色。
朱允炆示意三人离开,对身旁的杨士奇、胡濙说:“猫论出来这么久了,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论调一直在提,可长期以来,朕都在顾虑啊,你们的担忧是对的,让他们入朝为官是有弊害,但他们在国子监三考三优,课业出众,是人才之中的人才,若不重用,那他们的出路又在哪里?”
胡濙担忧,进言:“可一旦他们形成势力,凭借着背后的关系,很可能会结党,反而不利朝廷……”
朱允炆微微点头,严肃地说:“所以,这就需要看看朝堂官员的气节了。攀附他人,另辟蹊径,取巧晋升的,将会被调离、撤职。朕允许他们入朝为官,绝不允许他们胡作非为。”
胡濙陡然一惊,看的出来,即便朱允炆准许朱高炽、朱允熥进入朝廷,但对这两人的考察与关注恐怕也是严苛的,如果真有官员跑到这两人门下孝敬,恐怕会被彻底清理出朝堂。
不允许结党成势,这是朱允炆的底线。
胡濙依旧有些不解,询问:“皇上,缘何在此时安排他们入朝为官……”
朱允炆背负双手,清了清嗓子,唱道:“我将他金银搬到有十余柜,这是他苦害平民落得的。俺也不爱你家财做小贼,俺也不杀坏你这荒淫滥职。不是俺贪钱到这里,只为你欺心忒强为。将一个年老的公公打拷只,把一个年小的佳人夺做妻。你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你不怕报应从来有早迟……”
胡濙眯着眼,朱允炆唱的不正是当下火热的杂剧《黑旋风仗义疏财》?
朱允炆看向胡濙:“你们都爱听戏,想来是知晓这《黑旋风仗义疏财》的,但你可知晓,这是谁写的?”
胡濙摇头,这戏剧自文工团推出之后,确实引得京师轰动,吸引了不少百姓,但文工团一群女子,当真能写出如此“打的他软兀剌难挣起,打的他俏没促无支对,打的他手脚弯跧如昏睡,俺俺俺打的他歪了嘴,俺俺俺打的他绽了皮”的戏剧?
朱允炆凝重地说:“这是前周王之子朱有炖所作!”
“啊?”
胡濙惊愕不已。
朱有炖,那个开封的周王朱橚之子,朱有爋的哥哥?他竟然是新戏剧的幕后主笔人?可这与朱高炽、朱允熥入朝为官有什么关系?
第九百七十六章 亩产太低,农学院难题
周王没了,朱有爋因为白莲教沫儿的关系,成为了隐世和尚,而朱有炖则被困留京师,虽然朱允炆因为周王妃是冯胜之女的关系,给了冯氏、朱有炖等人一些照顾,但因为家庭成员较多,坐吃山空并非长久之计,朱有炖作为一家之长,只能扛起来养家重任。
朱有炖知晓朱有爋离开了京师,也明白了这个痴情到底的弟弟,选择了原谅,并据此创作了杂剧《烟花梦》,冯氏见过之后,便拿着杂剧找到了文工团的慕容景儿,编排试演,结果大获成功。
文工团激励创作,有着完整的激励制度,成功演出的戏剧所得会按照一定比例分给编创杂剧人员。慕容景儿据此交给了冯氏三百两钱钞,并亲自拜会了朱有炖,诚邀其与文工团合作,专司创作杂剧、戏曲。
朱有炖没有拒绝,一大家子总需要吃饭,而慕容景儿所带领的文工团背后是宫廷,与她合作不算掉价。
一拍即合之下,文工团找到了出路,招揽才子创作戏剧,文工团负责编排与演出。而朱有炖则发挥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凭借着戏曲的钻研与体会,创造了一个又一个轰动京师的杂剧,引无数百姓喜欢。
朱允炆从这里看到了一条路,一条解决藩王势力尾大不掉的路。
没错,削藩是完成了,可削藩削掉的只是这些藩王的土地、僚属与护卫,他们的待遇并没有削除,藩王还有世子,还有郡王,郡王后面还有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
除了这些,还有公主那一家子,这可都是世袭罔替,永世不绝啊,朱允炆可以养着这些藩王、郡王,人少,可等到自己的儿子、孙子、重孙子,往下八代,谁还能养得起这些人?
朱元璋太重亲戚了,最初定这些规矩并没啥问题,养着这些人也没啥,但问题是,你要有个尽头,人家八代之后都跟老朱家没多少关系了,你还每年两百石养着,这怎么行?
朱有炖走上戏曲创作之路,这给朱允炆了一个提醒,皇室宗亲也是可以如寻常人,该干嘛去干嘛的,能当官的去当官,不能当官的去经商,即不能当官也不能经商的也别闲着,出去打工赚钱嘛,想让朝廷一直养着,这是不合适的。
考虑到藩王反弹,朱允炆并没有直接调整皇室宗及其后世子孙俸禄发放问题,而是力求先寻找办法,找好出路,然后再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朱允炆很是坚定,天下养朱的根必须在自己手中根除。
“去农学院吧。”
朱允炆没有多作解释。
农学院院长盛仲、副院长何太吾陪在朱允炆左右,介绍着农学院的发展状况。
朱允炆见何太吾忧愁不已,开口问:“朕在这里,有什么就直说,你们是搞农业的,不需要在脸色上作文章。”
何太吾请罪一二,开口道:“皇上,农学院倾力研究,只是为了提升亩产。去年冬日,农学院安排监生进入北方、南方诸省调查亩产,发现南方亩产尚可,可北方亩产有些令人心惊啊。”
“哦,怎么说?”
朱允炆皱眉。
何太吾哀叹一声:“就以北直隶来论,许多户人虽有五十亩地,但其亩产平均下来只有三斗六升,合粮十八石,按十五税一来算,手中余粮十六石八斗,北地粮价有所下跌,十六石八斗也就合七两左右。抛开一家用度,购置花销,生病花销,一年到头来,所剩已是不多,百姓之中甚至有谚语说,收四斗者,便称有年。臣想借此机会,请皇上降低农税。”
朱允炆紧锁眉头:“亩产连一石都不到?”
一亩地,辛辛苦苦,竟然连一百五十斤的粮食都打不出来?算四斗,也才六十斤,这也太少了吧?
不是说北方一亩地一石至两石,南方两石至三石吗?缘何会如此之少?
何太吾严肃地说:“此乃监生调查所得,虽不能代表所有北地亩产,但在北直隶应该还是可信的。”
朱允炆看向杨士奇。
杨士奇叹息道:“皇上,北地少雨多旱,尤其是春雨贵如油,虽有水利渠塘,却不能解所有农田用水。稍有些干旱,就容易减产,去年时北地夏收确实减产不少,较之建文五年时,至少减了两成,但因为南方诸省粮食产量增收,拉动了全年税收,掩盖了北方亩产下降。”
朱允炆点了点头,怪不得这两年户部财政保持着稳定上升态势,并没有太大波动,原来是南方增产填补了北方减产。
不过一亩地辛辛苦苦大半年,连六十斤收成都不到,实在是令人心酸,要知道这六十斤的收成,可是需要撒下去二十五斤种子的啊。抛开种子,半年一亩也就收了三十五斤粮食,这个数量也就是一青壮劳力一个月的口粮啊。
减少税赋吗?
朱允炆不敢轻易答应。
现在朝廷凭借着十五税一的方式,积累了超出洪武时期一倍还多的财政,而这些财政,也成为了朱允炆推动新军之策、混凝土道路、疏浚会通河、营造新都、南征西征、大兴文教的根本,一旦动摇了这个根本,诸多革新就会失去财政支撑,到时候不仅施政处处掣肘,就连新政也没有了原动力!
十五税一直接关系着朝廷的高效运作,革新的推动,在商税比例没有超出三分之一之前,朱允炆绝不会改变这个税率。
但不改变,就真的苦了不少百姓,他们哪怕是守着五十亩地,哪怕是勤劳耕作,哪怕是披星戴月,但到头来,他们所得所剩余,依旧是寥寥无几。
朱允炆高估了地方亩产,也高估了百姓的生活,北巡的时候见识到的移民百姓,他们生活的不错,是因为他们在迁移的时候,携带了一定的物资,携带了一定的剩余,加上朝廷答应他们的都给了他们,所以才显得移民过的还可以。
可时过境迁,当最初的剩余被耗光之后,那百姓就只能依靠土地来获取新的剩余,如果土地不给,那他们只能一直贫穷下去!
朱允炆心头有些沉重,现实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残酷。
胡濙看出了朱允炆的忧虑,对盛仲、何太吾说:“北方亩产如此之低,不正是农学院应该解决的问题吗?”
朱允炆眼前一亮,是啊,问题的根本在于亩产过低,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十五税一之后,百姓依旧可以有剩余。
何太吾看向盛仲,盛仲哀叹一声:“皇上,农学院自创立至今,确实研究出了不少法子可以提升亩产,在京师之外还设置了试验田,证明了这些法子行之有效,比如深耕、施肥,甚至还研究出了一些药剂,可以喷洒以消灭一些害虫,对提升亩产很有帮助,试验田麦子收成有一石五斗至两石,稻谷有两石五斗至三石。”
朱允炆知道试验田的存在,因为那是皇室的田庄,自己的地……
杨士奇连忙问:“既然有如此好的法子,为何不推广?”
盛仲无奈:“杨阁,农学院何尝不想推广,可我们推广了,没人理我们,也没有人用我们的法子啊。就以深耕的工具来论,百姓家不愿意花这个钱买啊。”
何太吾连连点头,引着朱允炆等人走入一个房间,指着里面的一个铁犁说:“这是农学院制作的铁辕犁,是在曲辕犁基础上改进而来,取消了犁箭,在犁梢中部挖孔槽,用木楔来固定铁辕和调节深浅,即坚固耐用,又操作轻便,售卖八百文,可没人来买啊。”
“八百文,不低啊。”
胡濙感叹。
何太吾敲了敲铁犁:“抛开木、铁成本,考虑运输、匠人做工,八百文仅仅是成本,农学院可是一文钱都没赚,相对于曲辕犁一两五钱的价来说,已是低价。”
“那缘何百姓还不买?”
杨士奇追问。
何太吾叹息:“因为朝廷发放过一次农具,而那些犁地农具尚未破损,加上移民来时也携带有农具,他们宁愿使用落后的,无法深耕的农具,也不愿意支出八百文去试一试。”
盛仲点头:“不止是深耕犁,农学院复造出了汉代的三脚耧,并作了改进,一头牛拉着,一人牵牛,一人扶耧,一天便可播种五十亩地。可也因为没有农户购买,落灰仓库之中,更不要谈药剂,冷得是无人问津。”
朱允炆明白,百姓家守旧的很,就是农具用坏了,也得给修个三次五次,想要让他们支出几百文钱更换农具,是很难的一件事。
但再难,这种事也必须去做!
在没有高产种子,杂交水稻的情况下,大明想要增加农民收入,稳定农税,稳固财政根基,就必须扩大亩产。
“如果推行深耕,你们有把握提升亩产吗?”
朱允炆询问。
何太吾凝重地点头:“皇上,农学院做过对照,深耕亩产相对非深耕亩产,至少可以增加了二至三斗,若配合施肥、药剂,甚至可增加五斗。”
朱允炆沉思良久,点头道:“既然如此,就不能明珠蒙尘,这件事朕来处理。”
第九百七十七章 农业增产的问题
农业,是大明的根基所在。
大明是一个巨大的农耕经济体,这是朱允炆无法改变的根本国情,哪怕是再革新,再发展,这个根本国情也无法改变。
重视农业,提高亩产,遏制土地兼并,依旧是民治必须考虑的问题。
一个又一个王朝中强调的休养生息,其施政内涵是不扰民、不劳民力、轻徭薄赋,但没有一个王朝专注于提升亩产,提高农业生产力的,最多是某个时期出现了先进的耕作工具,朝廷主张普及,仅此而已。
似乎收成这个东西,就指望四个字:
老天给脸。
如果风调雨顺,那好了,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如果水旱虫灾,那惨了,空收一束萁,无物充煎釜,只能‘已分忍饥度残岁……’
真正关注亩产,由朝廷主导投入巨大人力、物力、财力,专注从土壤、种子、耕作、施肥、治虫等各方面全面提升亩产的,只有朱允炆设置的农学院。
农学院的研究成果是丰硕的,他们不仅掌握了土壤酸碱改良,还从民间中汲取办法,掌握了麦子砒-霜拌种、稻谷砒蘸稻秧防治地下虫害的技术,通过石灰、硫磺杀除虫卵,通过焚烧秸秆、天然金坷垃,提升土壤费力。
他们甚至掌握了“杂交”理念,提出了优良种子的相互掺杂,即从一地选择丰收之后的饱满种子,与另一个地方的饱满种子掺在一起播种,以确保种子优良。
朱允炆深入到农学院之中,了解到制约农业亩产提升的主要因素已经不在于技术层面,而在于农业技术推广层面。
“农学院需要继续加大技术研究,对铁犁、三脚耧等工具制作标准做好,交付兵仗局、将作监打造,同时安排专人进入山东、河南、北直隶等地,调匠人全力制作工具,至于相应花费,则报入国子监,交户部审核与拨付。”
朱允炆清楚新工具、新耕作方式对增收的作用,别说亩产增收三斗,就是增收个一斗,朱允炆也需要不惜代价地去推广。
一亩地增产一斗,十亩地就增产一石,五十亩地,那可就是五石,对百姓来说,这可就是近二两银子,少了饥荒与困顿,对朝廷来说,这就是三斗多的农税,朝廷多少开支不都是这一点点农税积累出来的?
盛仲、何太吾连忙答应。
朱允炆看了一圈,道:“收割麦子,不能仅有镰刀,还应该设计更有效率的工具。”
“这个……”
何太吾有些迷茫,割麦子还有比镰刀更有效率的?
朱允炆示意何太吾拿出纸笔,简单勾勒出了一种名为“掠子”的割麦工具,
掠子是一个带网兜的大簸箕,直径四尺,在边缘处放置一把锋利的割刀。使用掠子的时候,左手拿着长杆,右手拽着方向绳的手柄,就这样左右手来回控制,一放一拉就可以把一大片的小麦杆割断,然后用力一抖把小麦从网兜中颠出来即可。
掠子工具的出现年代已不可考,据说宋代有了,并没有普及开来。朱允炆打算将这种工具推广起来。
割麦子的时候都是抢着收的,这里的抢,不是与他人抢,而是与老天爷抢,夏收麦子,最怕突发大雨,收割季的时候,恨不得日夜忙活,早点收割完。
镰刀效率低,还总需要弯着腰,而掠子却不然,可以站着使用,效率超镰刀五倍之多,你镰刀收割一亩地,用掠子就可以收割五亩。
这种工具在后世一些农村尚且存在,一些地方不方便使用机械收割的,通常都会使用掠子、镰刀。
何太吾看着“掠子”,凭借着多年耕作经验,想象出了实物与操作方式,不由地感叹:“皇上,这种工具好啊!”
朱允炆笑着说:“这掠子来自于民间,如果农学院可以深入到山西、山东一带调查下,或许可以看到。农学院想要提升亩产,减轻耕作压力,还需要深入到田间地头,向农民多学习,多请教。”
盛仲、何太吾深以为然。
农学院定位是农业增产,不向农民学习是不现实的,闭门造册对农学院一点用处没有。
朱允炆指了指掠子的图纸:“这种工具制作起来简单,就作为农学院打开局面的第一个产品吧。眼下四月初,河南、山东、北直隶收割夏粮多是在五月中旬至下旬(文中日期皆是农历),可以赶赴地方批量制作,也可以制作之后运往地方,如何安排就看农学院了,朕希望这一个工具可以让百姓记住农学院。”
盛仲、何太吾连忙答应,也清楚这是一个打响农学院名头的绝好时机,农学院的研究成果想要得到更广大百姓的认可与支持,就必须让他们感觉到农学院的东西并非是空有其表,而是真正可以给他们带去好处的。
在朱允炆离开农学院之后,盛仲当即找匠人制作了掠子,并亲自到田间,以半亩青苗试验,结果大获成功。
何太吾在找胡濙申请了相应资金之后,召集农学院五百监生,一口气选出了四百监生,命其各带匠人、掠子图纸与农学院旗帜,赶赴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
农学院的监生,多数出自寒门与底层,对这种工具的宣传更有热情。
朱允炆进入医学院,对王宾、盛寅等人夸赞不已:“燕王、魏国公、兵部来信,高度夸赞医学院。对战哈里与帖木儿,重伤军士七千余,但经过军医抢救之后,只有三百五十六军士没有抢救过来,其他军士,或残或废,但总算是保住了性命。而轻伤军士只有寥寥几个感染伤口,没有抢救回来。医学院的医术救死扶伤,可谓是功勋卓著。”
七千多重伤,死了三百多,比例只有百分之五,这个结果相对于过去重伤病营百分之二十至三十的数据已得到了极大改善。
如果没有这些年来医学院的诸多成果,外伤医治、麻醉药物、缝合技术、包扎技术、正骨技术,包括高效率的运作方式,七千重伤军士里面恐怕要死去一两千人。
王宾摸着发白的胡须:“医学院能有今日,全是皇上的功劳。”
盛寅连连点头。
太医院也好,医学院也好,医学研究都过于集中在经络、气血、五行,关注人体自身恢复,效果虽好,但确实不适合外伤医治。
但随着朱允炆新医学理念的提出,医学院被打开了一扇大门,人体的秘密一点点被揭露出来,外科与手术,微观病症的研究逐渐深入,并走向实用。
现在的中医,即可治内伤,也可医外伤。
朱允炆摆了摆手:“医学院的功劳,属于医学院所有人,属于每一次投身医学的人,把功劳都归给朕可是错误的,每一份成就背后,都是你们的付出,你们的荣耀没有人可以抢走,朕也不例外。”
王宾、盛寅等人笑得很是舒心。
有这么一个明事理,不争功,又卓有见识,全力支持医学院研究的皇帝,是医学院的福气。
盛寅犹豫了下,对朱允炆说:“皇上,医学研究已经到了关键阶段,但皇上所说的静脉、动脉,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握。臣听闻此番俘虏众多,是否可以给医学院一些俘虏作相应研究。”
朱允炆清楚盛寅所谓的研究,就是活体解剖,而这是王宾等人一直都反对的,认为这种事有伤天和。
“战俘是不可能给医学院的,他们中许多人都需要拿去换取银两,以补贴国库。”
朱允炆拒绝了盛寅。
征安南,让火器一战成名,西征再一次展示出了火器无与伦比的威力,全火器军队将会成为大明未来军队革新的方向,而想要实现这个目标,需要一个先决资源:
铁!
以大明目前的铁矿业规模,很难支撑起庞大的耗费。
虽然朱允炆准许在一些矿山中使用火药开矿,但这种方式的开矿只局限于藩王控制的“国营”铁矿场中,商人、民间铁矿场并没有办法采取火药开矿的方式,开矿依旧是落后的敲敲打打、烧石头等方式。
无论什么方式,扩大铁矿产量的一个方法就是增加矿工。而这一批俘虏,正是朱允炆需要的矿工。
没矿工,没铁矿,没铁矿,怎么炼铁,怎么制造火器,怎么打造铁甲战船,怎么将蒸汽机发扬光大……
这批俘虏精贵的很,不能随便拉到小黑屋里给绑在板子上给解剖了。大明的资本化与初级工业化,需要一批免费劳力付出……
盛寅有些失望。
朱允炆想起什么,说:“水师那里还有几个俘虏,你们去找陈挥索要过来,拿去研究吧。”
“水师?”
盛寅有些奇怪,水师怎么会有俘虏?
去年水师去了对马岛,听说打了大胜仗,但也没听说带来俘虏啊。
朱允炆没有解释,王绥他们带来了一些俘虏,证明在倭国有银矿、金矿,希望说服朱允炆早点筹划倭国。
倭国的事,朱允炆暂时搁置了,但俘虏还活着,现在轮到他们发挥作用了,为了大明的医疗事业,他们需要拿出自己的命。
想起后世的非人道实验,朱允炆不介意为了大明医学,多抓一些鬼子来。
盛寅兴奋了,现在的医学诸多研究都是对死人的,活体研究不推动,就无法解决根本的医学问题,难以深入了解人体到底是如何运转的,更无法找到输液、止血的依据。
虽说这个过程是不人道的,但为了伟大的医学事业,总需要一些罪大恶极的人用他们的命来赎罪。
朱允炆在国子监连续考察了三日,到访了每一个分学院,对其发展方向、侧重点作了引导,表扬了诸多先生的无私付出,鼓励监生努力进修。
王宾、古朴、董伦等一干院长请求朱允炆对国子监作一次演说,以激励人心。
朱允炆答应下来,决定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为题,给大明夯下实干兴邦、重视实践的发展基调……
第九百七十八章 国子监演说:实践论
朱允炆要在国子监作演说的消息不胫而走,轰动京师。
内阁。
解缙、郁新正在与回朝等待赴任西域的茹瑺正在闲聊,兵部尚书铁铉走入内阁,与几人打了个招呼后,便直说:“皇上打算在国子监作演说。”
“演说,什么演说?”
解缙有些奇怪,朱允炆的演说不是在元旦的做过了,这才过了四个月,又要做什么演说?
铁铉摇头:“没有消息,要不写解阁去打探下?”
解缙郁闷,天杀的铁铉,这种事你怎么不去打探下,皇帝大人要演说,啥时候给内阁商量过?
茹瑺品着茶,优哉游哉。
自己是要去西域的,朝廷中什么事都和自己没多少关系。
不过朱允炆的演说应该去听一听,谁知道朱允炆会不会透漏一些施政要领,提出什么新颖的观点,给出一个新的蓝图。
西域虽远虽大,但也是大明的,需要跟着朱允炆的意志转。
郁新将一份奏折放至一旁,开口说:“皇上的演说无论是什么,我们都需要去国子监听一听。这几日里皇上一直在国子监,对国子监未来怎么发展,往哪发展,给了许多论述,这次演说恐怕是一次总结。”
解缙、茹瑺连连点头,铁铉也认可郁新的分析。
现在的国子监已经成为了朝廷官员培养的重要基地,他们中的佼佼者甚至不需要通过科举考试,就可以凭借着扎实的课业功底、动手能力直接进入朝廷为官,而六部、都察院等对此竟然都没任何反对。
原因很简单,因为国子监出来的人才,远比科举考核出来的人才更为优秀。
以户部来论,从科举中遴选出来的官员,进入户部之后瞪着两眼,安排处理一些数据,倒也能打算盘,核算清楚数目,但让他们搞数据分析,那还真的是为难他们了,什么表格,什么折线图、曲线图,什么数据挖掘,不懂啊……
工部也喜欢国子监匠学院出来的人,这群人动手能力很强,图纸绘制能力一流,加上空间规划能力强,有先进的管理逻辑与思维,懂得新的施工技术,比如滑轮架的应用。
兵部里面吸纳了不少兵学院的人,其中一个最出名的莫过于王绥,此人不仅在朝-鲜智斗李芳远,还在水师东征中“围点打援”,突破了壹岐岛,给了倭国巨大的教训,可谓是风头正盛。除了王绥外,还有王训、秦政学、李永年等,都在兵部任职。
国子监就是礼部在管,礼部没道理不欢迎,吏部、刑部、都察院等也需要新鲜血液补充,这就导致了一个现象:国子监肄业的是香饽饽。
历史发生的轨迹事实上已经被朱允炆改变,在原本的历史上,国子监会因为科举而逐渐没落,科举出身成为了尊崇的代名词,人人以科举出身为荣。
至于国子监,呵,只要你拿五百石粮食,就放你进去读书,什么学历不学历,什么出身不出身,有粮食、有钱就能进去。
科举为荣,转为国子监为荣,这个现象的改变看似微不足道,却事实上影响极为深远,这意味着科举地位的下降,意味着以八股文、经义文章为主导的科举制度正在嬗变,嬗变为以国子监为主导,以品德、能力为核心的肄业入官制度。
而随着肄业入官制度的巩固与强化,朱允炆所打造的社学、县州学、府学、国子监四级教育制度也将成为主流,更多平民孩童也将参与到四级教育制度之中,文教也将真正打通到底层。伴随扫盲运动,大明百姓的识字率将在二十年之后达到一个惊人的程度。
都说培养人才,人才为本,人才哪里来,不就是数量堆出来,量达到一个级别时,自然而然会冒出来几个惊艳世人的天才,成为一个时代的符号。
国子监站在四级教育制度的最顶端,汇聚天下精英,朝廷不要他们要谁?
科举卷面结果真的重要吗?
不重要。
科举只是选拔人才的一种方式,现在有国子监直接培养人才,有严格的肄业考核,只要取得肄业文书,那就是大明的人才。
既然是人才,直接拿来用不也合情合理的。
话虽如此,大明的科举、武举依旧没有保持着顽强的生机,民间士绅阶层对四级教育制度的认可并不深,他们宁愿选择私塾、书院,也不愿意选择免费的四级教育制度。
无论如何,国子监的地位与重要性越发凸显,解缙、郁新、茹瑺都很清楚,朱允炆在国子监的演说,很可能并不是直接关系国子监的,而是关系未来朝堂的,在这种认识下,怎么能不去听一听?
内阁有觉悟,六部也精明,都察院消息灵通,纷纷决定前往国子监听一听朱允炆的演说。
四月六日,国子监,大广场。
朱允炆站在高台上,看着文武官员来了一大半,不由地微微摇头,国子监高层、各分院院长、博士、助教、无数监生也都到了。
杨士奇将黑板推出,递给朱允炆粉笔,行了个礼便下台坐着。
朱允炆在手中掂了下粉笔,对台下的众人说:“这几日朕在国子监参观,看到了国子监诸学院的进步,也听到了许多新颖的论调,见识到了许多新鲜的知识、事物,收获良多。不得不说,国子监自革制以来,进步斐然。”
“当年在这里辩论杂学入国子监,许多朝廷官员反对,就连当年的祭酒、司业也不支持。但审视今日的国子监,当年的决策是不是正确的?”
“是!”
朝廷官员、国子监官员与监生异口同声。
解缙、郁新、茹瑺、杨士奇等人深有体会,当年辩论不可谓不激烈,反对者众多,可国子监监生希望变革,国子监也需要改变。
杨士奇可以说是当年国子监革新的操刀人,也是今日国子监的奠基人之一。杨士奇回想,若国子监依旧秉承洪武规制,那今日大明还有国子监如今的地位吗?
没有!
绝对没有!
科举制度会将国子监打得一文不值,大明培养出来的人才依旧是古板的、呆滞的、老腐的书生,缺乏新鲜的、充满活力的力量。
若没有当年革制,国子监将没有数学院、医学院、农学院、兵学院、匠学院……如果没有这些分院,国子监的诸多人才又从哪里来?
革制是对的!
朱允炆欣慰地看着众人,严肃地说:“国子监革制是对的,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是实践证明的结果!朕今日之演说,便是——”
说着,朱允炆在黑板之上写下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排大字,然后对众人重复了一遍:“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国子监发展至今,出现了不少激烈的辩论,一时之间没有结果,反而造成了认知的割裂,形成了支持观点与反对观点的两派,朕认为,观点是认识问题,而检验认识的,就是实践!”
“每一个个体对世界的认识都是不完善的,没有人可能掌握所有的知识,这也就意味着,我们都存在局限性,可能会犯错误。观点对不对,拿出证据来,用实践、用数据、用事实结果去反对,而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为了反对某个人而反对!”
“就以朕听闻到的天圆地方说、地圆说来论,支持地圆说的不少,反对地圆说的也不少,辩论至今没有一个结果。朕就用这一句话来结束辩论,由实践来检验,经过实践证明是错误的,不符合的,是不是应该改变?”
“莫要空谈反对,而是要拿出实际证据,以实际行动、以真实案例、真实数据来反对。莫要空谈支持,同样也需要拿出实际证据、实际案例、实际数据。无论支持还是反对,无论是假说还是断定,都需要有所依据,而这个依据,就是实践!”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重视实践,才能引导国子监走向科学知识的深水区,才能更理性格物致知,找到这个世界根本的真理。国子监中依旧有人在讨论,朝廷发展商业是否有必要,朕希望有这些想法的监生可以去调查下商税,可以深入了解下商业带动了多少物资的分配,了解下商人在增加百姓收入中的作用……”
“观点的假设,需要理性的推断,观点的站立,需要实践检验。朕希望未来国子监,也希望朝廷官员能谨记这一点,少说空话,少侃侃而谈,多实干,多调查,多实践。我们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吾民小康,盛世乾坤,但这个伟大的目标,需要我们所有人去实践,去实干!”
“观点对立,毫无依据的争论没有必要。朝廷内耗,相互弹劾攻讦,也无益于百姓小康,无益于盛世乾坤。朕希望你们都能团结在小康与盛世的战略之下,敢于实践,敢于探索,去验证前途中一个又一个的真理,去实干,去付出,去点亮灯火,缔造一个真正的小康盛世,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第九百七十九章 朱高炽的发现(补更)
实践出真知。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吾民小康,盛世乾坤。
……
一个个新鲜的提法如同红烙铁,以滚烫的方式印入在座的每一个人心头,无论他们明不明白,都记住了这些划时代的词眼。
无意义的争论,无价值的内耗,观点的对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追求实证、实干、实践,是做出调查,拿出证据,不空谈,不夸谈。
人要有主见,而这个主见不是固执、偏执的认知,而是能在是与非面前,以实践的目光,以调查的目光,以广博的知识,给出一个经得起实践检验的判断,而不是人云亦云,不懂装懂。
朱允炆在国子监的演说,彻底敲碎了国子监中一直存在的“左派(支持观点)”与“右派(反对观点)”,让割裂的监生群体再次弥合,赋予了监生理性探索的工具:
调查与实践。
这一次演说,让国子监消除了浮躁,变得更为内敛,更为厚重,也让原本失去外敌,趋向于内斗的朝廷迎来棒喝一击,开始转向“小康盛世”战略而努力。
虽说内斗难免,但影响一部分官员,就带来一部分实干官员,而他们也必将在未来成为大明朝廷的中流砥柱……
这一次演说,对于大明有着划时代的意义,它第一次明确了“小康盛世”的战略与理念,第一次主张了“实践出真知”而不是“程朱理学出真知”,第一次喊出了“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的口号,而这又影响着几乎所有的行业……
在朱允炆完成《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演说之后不到三日,登载着朱允炆这篇演讲文稿的建文报就风靡京师,不到七日,便传遍了苏杭、江西、凤阳、淮安等地,并以极快的速度传向大江南北。
建文报一度脱销,书坊疯狂雕版刷印依旧供不应求,一度让京师纸贵,手抄版补了上来,不断流传。
士子看到了,坚定了进入国子监的信念,用功苦读成为了他们的实践。
商人看到了,见朝廷肯定了商人商业的作用,哭嚎了一嗓子,决定生活用品减价促销,奢侈品提价。
农民听闻了,也不由地咧嘴笑了,朝廷想要增加亩产,改善民生,想要打造一个小康盛世啊,什么是小康咱不知道,但估计是一年没守成也饿不死的那一种吧。
不管咋样,小康盛世就是咱们的奔头,皇上没忘记苦哈哈的老百姓,惦记着呢。
好好耕作,咱也参与到“实践”之中。
户部。
朱高炽进入了户部司,充当主事,虽说主事是户部司的一把手,但户部司的主事并不是只有一个,除了朱高炽之外,还有柴广敬、张英、曾与贤三人。
对于朱高炽、朱允熥的加入,夏元吉给予了欢迎,安排张英接待,然后就去忙了。
张英收到过警告,将朱高炽作寻常官员看待,不可攀附、过于密切,张英自是明白其中意味,安排好朱高炽、曾慎、周佑、严光祖、邵翼等人的房间,作了基本介绍之后,给了腰牌之后,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曾慎擦着桌子,对朱高炽说:“户部的人对我们有些冷漠啊。”
朱高炽笑了笑,坐了下来,移动了下椅子:“冷漠就对了,若是热情,我们恐怕还需要小心,一个攀附藩王世子的罪名,足够让他们脱掉官服了。”
周佑从书架上抱下来一摞册子,插了一嘴:“可不是,保持点距离,对他们对我们都有好处,给,这是南直隶一带的黄册。”
严光祖也帮着找黄册,放在不同的桌案上。
朱高炽随手翻开一本册子,有些喘息地说:“我们刚入户部,需要做出点政绩出来,只有这样,才能在户部立足。朝廷自建文四年底开始重造黄册,并推出了照身帖,至今已有两年半,各地黄册已大致送来,照身帖该发的也发了,是时候厘清大明到底有多少户百姓,多少人,多少土地了。”
邵翼看着一摞摞文书,皱着眉头说:“黄册太多,可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厘清的,各地数据也可能存在错误,我们要想统算出最终的结果,恐怕需要不少时间。”
朱高炽凝重地点了点头,这房间里的黄册,也只是南直隶一部分的黄册,全国的黄册数量之多,数据之庞杂,绝非是短时间可以处理好的。
有人或许会疑惑,调查大明人口,有各地黄册还不简单,一个省有多少府,多少州,多少县,简单求和不就是了,然后将所有省数据与南北直隶数据叠加,不就可以清楚大明有多少户百姓,多少人口,多少田地了?
如果数据堆叠如此容易,那人口普查也不需要十年搞一次了。
以浙江省来论,户部不能直接采用浙江省布政使司送来的汇总数据,必须以原始的村一级数据为准,重新统算,算了村,还得算县,之后是府,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数据偏差,就必须重新推倒重来。
如果计算没有错误,但当地县府统算的时候出了问题,还必须发公文给地方府衙,让其再次厘算,找出问题,看看到底是漏了什么数据,还是多算了什么数据,亦或是少送给户部几本册子。
即便是府这里没有问题,布政使司那里也可能会出问题,数据对不上,就得找出原因,这对于京师附近还好说,来回走个文书,查验清楚也不太耗费时间,可如果是在两广、云南、四川呢……
朱允炆高度重视大明人口,这一次普查人口可以说是投入了远超洪武时期的力量,甚至为了保证人口普查结果的真实性,不惜耗时耗力耗财政推出照身帖!
可因为照身帖的存在,反而导致人口普查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各地发放照身帖的数量与上报的人口数量严重不符。
朱高炽拿到的是南直隶松江府陕上海县册子,翻看一番之后,马上发现了问题所在,喊来曾慎、周佑、严光祖、邵翼等人,指着文册说:“你们看,上海县的数据问题很大啊。”
曾慎等人看去,在汇总一页中,填写着上海人口信息:
民户:121345户;
人口:565142人。
男性:339308人。
女性:225834人。
周佑眯着眼,看了看,说:“这个数据没多少问题吧?”
严光祖与曾慎连连摇头,邵翼也皱眉说:“数据问题不小。”
周佑低头沉思,恍然说:“果是有问题!这数据明显不符合常理啊。”
朱高炽凝重地点头,说:“没错,这个数据不符合常理。”
曾慎直接指出:“单纯看上海县总民户与总人口统算,倒没有多少问题,但这个男女比例严重不对。按照国子监相关统算与调查,咱们大明地方上,普遍是男少女多,一些地方是九十比一百,有些地方甚至是六十比一百。”
“虽然有些地方民间不讨喜女孩,甚至出现过溺死女婴的事,导致地方上男性比例超出女性,达到一百五十比一百,但这个现象并不是普遍的,更不适合上海县。”
元末战争与洪武战争导致了男少女多的局面出现,虽然经过数十年恢复,但这个基本格局并没有被改变。
上海县位于松江府,自从朱允炆减轻了那里的赋税之后,上海县百姓的压力已是大减,出现了不少富户,如果说他们连女儿都养不起,那就有点扯了,何况松江府、苏杭等地,对女婴并不甚歧视,也没有出现过几起溺死女婴的事,为何会出现女性在总人口中的占比是百分之四十的情况?
上海十个人,六个都是男人,四个是女人?
这与基本的国情不符,也与当地的情况不太贴合。
朱高炽拿出了另一份文册,指了指说:“你们看,上海人口统算是565142人,但照身帖的发放数量,却是673412份,凭空多出来十万照身帖,这是为何?”
曾慎等人紧锁眉头,这个数据出奇的诡异,根本对不上号。
严光祖找出了另一份文册,指着说:“你们看,这里有洪武二十四年的数据,当年人口普查,上海县有人口114326户、532803人,而时间过去了十多年,上海县人口仅仅增加了7019户,增加了人口32339人?十四年时间,十几万户,只增加了三万多人,这不是很奇怪吗?”
哪怕是按照极低的、每年百分之一的人口增长率,五十万人口,一年也应该增加五千人,不累加,十年也应该增加了七万人!
何况南直隶的人口增长率一直保持着百分之三左右,按照这个标准,上海县十几年时间,至少也应该增加十几万、二十几万人口了,可现在给出的数据,竟然只是增加了三万!
朱高炽敲打着桌子,询问道:“十几年来,上海并没有大的灾荒,也没有大的战乱吧,我也不曾听闻上海县百姓大规模外迁,你们听闻了吗?”
曾慎等人摇头,绝对没有。
第九百八十章 重丁口,不重人口
数据对不上,说明人口普查存在极大漏洞,如果将这些材料简单汇总交给朝廷,那大明到底有多少人口,恐怕依旧是一个谜团。
朱高炽在国子监学习过数据统计,也明白人口在休养生息的时候会出现明显增长,五十万人口的基数,十四年时间,不可能只增加三万多人。
试想下,上海县十一万户,十四年生了三万多人,均摊下来,至少有八万户十几年连一个孩子都没出生,除非八万户上海县百姓都打了光棍或都没了生育能力,否则这个数据绝对是错误的。
毕竟,十几年来上海县没遭遇过特大旱灾、水灾,建文朝之后,过重的徭役得到缓解,并没有出现大规模人口外迁。
再说了,松江府这些年发展速度很快,上海县距离太仓州也不算远,是远航贸易的重要据点,不少商人进入松江府、苏州府购置田产、宅地,上海县仅仅是商人带入的落籍人口就不在少数,怎么可能出现仅仅增加七千多户,三万多人的滑稽数据?
朱高炽端起茶碗,吹了一口气:“照身帖的数量是673412份,用这个数据核算下,相对洪武二十四年,人口增长率是多少。”
曾慎等人连忙盘算,严光祖给出了结果:“若是以照身帖为准,相较洪武二十四年,上海县增加人口140609人,平均每年增加万人,人口年增长率大致是两个点。”
邵翼点头:“若是按今年黄册汇总数据比对洪武二十四年数据,上海县每年增加人口只有两千多人,人口年增长率连零点五个点都不到。”
朱高炽眯着眼,开口道:“今年黄册汇总数据绝对是错的,用照身帖来统算,虽然只有两个点,但考虑到十二岁以下孩童不发放照身帖,仅给予照身牌,这个数据可能是对得上的,推测下上海县十二岁以下孩童有多少。”
国子监曾经做过人口统计学分析,十二岁以下孩童在人口中的占比大致是百分之十八,按照这个标准来推测,上海县十二岁以下人口数量是121214人,与照身帖673412份相加,合794626人。
曾慎很快厘算出来相关数据,道:“若是以照身帖加照身牌人口数据来推算,相对于洪武二十四年,人口增加了261823人,平均每年增加18701人,年均人口增长率是百分之三点七,这个数据符合国子监人口增长率在百分之三点五至百分之四之间的统算结果。”
周佑、严光祖与邵翼等人看着这个结果很是惊讶,朱高炽也面如寒霜。
如果以照身帖数量加推测照身牌数量为准,上海县人口已经达到了794626人,但黄册户籍统算的结果却只有565142人,足足少报了229484人!
近二十三万人没有被统计进去,这个结果属实令人震惊!
严光祖面色凝重,低声说:“这个漏洞实在是太大了。”
周佑也很清楚,就一个小小的上海县,少报人口二十几万,哪怕是推测出点偏差,至少也少报了十五六万人,这简直是很难想象的事,一旦被皇上知道,不晓得会牵连多少人,上海县要倒霉,松江府要倒霉,参与核查人口的御史、国子监监生,都要倒霉!
事太大了。
朱高炽也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如果地方瞒报了人口,将意味着贪腐的存在。
朝廷征税,只按照黄册中的人丁田亩上赋税,而那些没有在黄册之中的人口,朝廷是一文钱赋税都收不上来。
朝廷收不上来,不意味着地方收不上来,二十几万人口中除去孩童部分,还有十万人口没有上报,十万人折合两万户,哪怕是一户一两钱钞,那就是惊人的两万钱钞。
“换一县核算!”
朱高炽并没有立即拿着这些问题去找夏元吉,而是选择继续盘查。
曾慎、周佑等人继续翻找黄册,调查了松江府华亭、南桥、柘林三县,又调查了苏州府同里、平望、千墩等县,所有县的数据都与照身帖发放数量对不上,只不过测算下来,数据都没有上海县人口缺额如此夸张,多数只有一万乃至几千的差额,数据虽有错但不离谱。
朱高炽看着一个个数据,严肃地说:“看其他县数据,总也是对不上的,至少说明黄册或照身帖数据有一个是错误的。照身帖的发放与核准,由地方衙门制作,稽查司负责监督与发放,黄册数据由地方衙门直接负责……”
曾慎等人默不作声,数据不会撒谎,但人却可以伪造数据。
朱高炽拿着一叠数据,起身道:“你们继续查验其他县府,我去找夏尚书。”
夏元吉正在核准去年地方布政使司财政,听朱高炽求见,便安排人请入。
面对燕王世子,夏元吉并没有表现出低人一等的卑微,反而是平和地看着走路不太方便的朱高炽,安排落座后,开口问:“看来你在户部司找到了问题。”
朱高炽愣了下,没想到夏元吉竟然知晓自己的来意,起身递上一份数据图表,严肃地说:“上海县人口统算对不上,其他县数据也对不上,这不利于人口普查。”
夏元吉低头扫了一眼,便点了点头:“是啊,这些数据对不上。”
朱高炽疑惑地问:“夏尚书知道这些问题?”
夏元吉微微点头。
朱高炽有些惊讶,夏元吉公务繁忙,他竟也知道这些数据的问题,既然他知道,为何没有上报,为何没有督促地方改进?
面对满是疑问的朱高炽,夏元吉感叹道:“地方黄册编写,人口统算,之所以会出现这么多问题,并不是因为他们胆大包天,隐匿了丁口,而是因为他们忽视了人口。”
所谓丁口,即纳税成年男子。
朱高炽有些不理解夏元吉的意思。
夏元吉解释道:“地方统算人员并非是国子监出身,也没有进入过数学院进修,他们在统算方法上存在问题。即便是国子监派遣了一部分人进入地方协助调查,但因为人手有限,职位有限,很难主导地方人口普查。上海县人口普查的数据,缺少的人口是妇人,而不是人丁。”
朱高炽瞪大眼,连忙说:“妇人?妇人就不是大明子民了吗?他们缘何敢少算如此多的妇人?”
夏元吉哀叹一声。
朝廷官府统算地方人口,最看重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女人的数量,而是丁口的数量,也就是纳税人的数量。
因为黄册编制,赋税征收,都不是面向女人的,而是面向丁口的,丁口是最核心的数据,统计的时候,不会过多关注这一家有几个妇人,哪怕是你有本事娶了八个老婆,朝廷也可以直接记一个人,因为纳税的时候,是按照丁口与田亩数量来算的,不是按照总人数来算的。
同样,分配田亩的时候,也没女人什么份,都是按照丁口来分配田亩。一丁分多少亩地,哪怕你老婆再多,你还是一个丁口,官府该给你的土地就这么多。
朱高炽恍然大悟,感情上海县人口统计的时候,忽视了一大部分妇人,甚至一家五口中,连妇人都没算进去,直接给写成了三口或四口。
怪不得上海县男女比例失调,不符合常理,感情是人口统计只重男丁的结果。如果加上十几万女子,这数据倒也是对得上。
但照身帖不一样,照身帖是每个人必须拥有的身份证明,除了十二岁以下孩童是照身牌,其他人都需要办理照身帖,而这个数据是相当准确的。
朱高炽郁闷地看着夏元吉:“既然夏尚书知道其中问题,为何不发文书命地方重新核对数据?”
夏元吉一摊手:“因为地方缺乏足够的人才。数学成为主课业进入国子监,进入府县与社学,这才几年,地方上精于统算的,县衙里能有三人算是不错了,可三人如何去处理几十万人口的调查,何况一些乡里数据统算过于模糊,想要重新造册重新统算,又是一件麻烦事。”
朱高炽头疼。
夏元吉说的是事实,地方上的官吏即便是了解寻常的算术,也根本没有数据统计的能力,缺乏数据统计与分析的工具、逻辑。
朱高炽看着夏元吉,询问:“若是如此,那我们人口统计还有什么意义,总不能拿着一份失真的数据交给皇上吧?”
夏元吉含笑看着朱高炽:“所以,你们来了户部司。”
朱高炽吃惊不已,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朱允炆给“算计”了,他不是不知道户部人口统计中的问题,他只是需要一批人来解决这个问题,自己与曾慎等人是数学院中的佼佼者,进入户部司正是合了朱允炆的心意!
哪怕自己不来户部司,朱允炆也一定会从数学院里抽调人员过来,负责这些数据的厘清与处理。
朱高炽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是如此的话,人口统计的数据依旧是一个笼统的结果,而非是实际。”
夏元吉认可的点了点头:“在没有大量人才支撑的情况下,只依靠地方、御史、少量监生,朝廷根本不可能掌握真实的数据,哪怕是给出一个笼统的数据,也应该是相对真实的,我相信你的能力,一定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结果。”
朱高炽了然。
户部司接下来的任务,必须在黄册的基础上,结合照身帖数据,作一个全面的梳理,在一个个数据之中,添加一个系数,以确保人口统算的相对客观。
夏元吉看着朱高炽离去的身影,嘴角的笑缓缓收敛起来,地方统算数据不精准,而照身帖的强制推行确实为抹查人口提供了依据,但问题是,照身帖并没有涵盖十二岁以下孩童。
这没有关系,人口抽查,找出孩童占比,这点事地方上还是可以办得到的。相信用不了多久,大明到底有多少户人家,多少人口,就会变得清晰起来。
第九百八十一章 泄密事件
对于大明到底有多少人口,朱允炆也很是好奇,虽说老朱搞过人口普查,但朱允炆并不太认可这些数据。
官府主导的人口普查总存在一些问题,如果只翻阅正史资料,会发现大明人口数据存在极大的问题。
朱允炆清楚的记得,明洪武时期,大明人口普查6054万,而到明万历时期,人口普查的结果是6069万。
这个离奇的数字让朱允炆一度不相信官府的统计,毕竟大明运转了两百年,你告诉我全国人口就增加了十五万,信不信一脚踹死……
如此庞大的人口基数,如此漫长的历史,十几代人,你告诉我人口就增加了一丢丢,大明百姓黑灯瞎火的夜里都去干嘛了?
不信任官府数据,但没办法,朱允炆就管理着官府,唯一的办法,就是借助新的教育机制,培养一大批精通于数据调查、汇总、分类、挖掘、处理的人才,让数据更趋向于真实。
许多妇人没有计入统计,这只是问题之一,孩童没有计入,甚至连卫所也没有配合地方提交具体的人口数据。
卫所的理由很正当:卫所军士都是军籍,军籍归属五军都督府管理,你们县衙、府衙算什么东西,户部尚书来了也白搭,按照朝廷规制,你们没权限调查卫所人口。
规矩确实如此。
可让五军都督府去调查卫所军士及其家属数量,这是一个有难度的问题,大头兵不识字的多,私自隐藏人口的也多,想要给出一个贴合实际的数据,难。
朱允炆希望真正摸清楚大明人口数量,为此不惜强行推动照身帖,而照身帖的存在,也确实为户部了解全国人口打下了基础。
户部不止忙碌着人口统计问题,还有财政问题。
在朱允炆“实践论”七日后,贵州都指挥史司顾成奏报,谷劳、王石等寨蛮民不供赋税,连结蛮首宋阿袄抗拒朝廷,请求发兵讨伐。
早朝之上,朱允炆命文武百官讨论贵州事宜。
吏部侍郎毛泰亨出班:“皇上,贵州蛮民安稳日久,这两年持续作乱,对抗朝廷,拒不赋税,定有缘由,臣请派遣官员,调查之后再作处理。”
朱允炆皱眉。
兵部尚书铁铉走出来反对:“调查?去年十月贵州就已有乱象,朝廷调查至今已近半年,并没有证据表明贵州都司强欺当地土司,不过是他们蛮固,想要造反罢了,朝廷应发兵进剿,不宜拖延!”
吏部尚书蹇义反对用兵:“臣认为不宜用兵。”
“何来不宜?”
铁铉愤然。
蹇义看着铁铉,然后对朱允炆说:“今日来朝路上,臣听闻坊间传出消息,说朝廷要在湖广、广西、云南、贵州与两广,全面改土归流!”
“什么?!”
朱允炆冷眸微微一凝,看向梅殷。
梅殷心头一惊,推行改土归流是机密文书,整个五军都督府知道的都不多,而且呈报上去,也没有经过任何其他人之手,不存在泄密可能才对!
这种高度机密的事,如何会流入坊间,为百姓议论?
朱允炆阴沉着脸,说:“朝廷想在西南全面改土归流?呵,这种事朕都不清楚,缘何坊间却已传开?”
蹇义严肃地摇了摇头:“臣也不知道坊间从何得知,或是流言。但若此时朝廷在贵州用兵,直接讨伐宋阿袄等人,势必会引起西南诸多土司顾虑,认为朝廷当真要全面推行改土归流,到时西南必乱!”
解缙也清楚问题的严重性,走出来说:“皇上,此事还需要慎重。”
郁新、杨士奇、梅殷等人也站出来,表态附议。
朱允炆强压怒火:“那此事之后再议!”
贵州的问题并不难解决,难解决的是突然冒出来的流言。如果这些流言传入西南诸省,尤其是湖广、贵州、广西、云南等地,当地土司必然会为了自身的利益抱团,继而脱离大明控制。
小小的宋阿袄算不得什么,可朝廷用兵的行动很可能会激化朝廷与土司的矛盾,引起难以收拾的全面战乱。
若西南诸地彻底乱起来,大明想要平定叛乱,只靠着当地都司恐怕是不够的,一旦动用京军,又需要征调大批民力,耗费国孥,甚至会波及文教、新都营造、基建等战略。
退朝。
武英殿内,朱允炆指着梅殷的鼻子大骂:“全面改土归流的文书到底是如何传出去的,如此机密之事,也能传入民间,难道都督府是筛子不成?”
梅殷很是委屈,连忙说:“此事有蹊跷,臣绝没有外泄文书。”
朱允炆愤然喊道:“刘长阁!”
刘长阁走入,禀告:“现已证实,坊间确实在谈论朝廷要在西南诸省全面推行改土归流的事,流言范围很广,来源已不可查。”
朱允炆看向梅殷:“朝廷机密奏报,竟也传入民间,还被大肆议论,此事若不调查清楚,日后朝廷还有何机密可言?刘长阁,此事交给安全局调查,朕要知道到底是谁外传了李约的文书!”
“领旨!”
刘长阁深感责任重大。
梅殷有些失魂落魄,眼看着徐辉祖即将返京,自己可以光荣“退休”,现在好了,临走之前竟然出了“泄密”之事,这简直是打自己的脸啊。
刘长阁带汤不平等三十人进驻中军都督府,全面勘察李约文书泄密一事。
梅殷命令中军都督府人员务必配合,事实上,不需要梅殷提醒,也没有人敢在安全局面前撒谎。
汤不平很快确定,李约所写的改土归流文书是通过驿站传入中军都督府的,接收文书的时候勘验过,并没有打开过的痕迹,这也就意味着,文书并非是在途中泄密,而是在中军都督府内部,亦或是在皇宫内部泄密出去的。
考虑到皇宫戒备森严,能接触机密文书的人极是有限,除了朱允炆就几个内侍,而他们的忠诚是可靠的,不太可能泄密。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在中军都督府中看到了这一份文书,并将内容传了出去。
但问题是,安全局调查之后发现,中军都督府中接触过这一份文书的人,只有梅殷、李坚、高巍三人。
梅殷保证没有泄密,李坚纯属是串门碰到的,只看了一眼,并没有对任何人谈起,高巍也表示遵守保密条例,根本没有对外人谈论过。
调查陷入困境,任凭安全局如何盘问,如何调查,都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李坚、高巍泄密。
刘长阁很是着急,如果这种事调查不清楚,那五军都督府如何确保不再出现新的泄密问题?今日是改土归流的文书泄密,他日会不会泄露朝廷新的军事部署?
汤不平看着焦虑的刘长阁,开口道:“我听说霍邻一直想要加入侦察兵,但被拒绝了。”
刘长阁很无语地看着汤不平:“这个时候你提霍邻干什么,再找不出哪里出了问题,皇上就把我们拉出去给霍霍了!”
汤不平笑着说:“庞焕不在京师,薛夏又去接应大军去了,顾三审去了南面,我们又束手无策,只能找一个聪明人来解决问题。”
“所以,你想拉霍邻下水?”
刘长阁问。
汤不平点头:“他不下水,我们怎么给皇上交代,总不能说安全局调查了几日,毫无头绪吧?”
刘长阁知道霍邻,这个家伙身世清白,还有着一股子血性,在西域直面帖木儿面不改色,不卑不亢,为大军彻底消灭帖木儿的大军作出了贡献。
还不过此人过于崇拜英雄,对索靖、杜渐等人崇拜不已,总想着放弃书生的身份,当一个威风凛凛的军士。
虽说朝廷尚未公开如何封赏霍邻,但只要再等一个月,大军返回之后,大规模的封赏中必然有他一个,此时将他拉入安全局,多少有点耽误人才了。
但安全局确实存在一个极大的缺陷,那就是缺乏智谋之人。刘长阁算是精明,但还是比不上庞焕心思多,可庞焕此时正在陈祖义那里扛把子,没工夫过来调查文书泄密之事。
刘长阁原本是欣赏纪纲的,这个人阴狠有手段,而且聪明,但因为此人心术不正,在征安南的时候有多次取巧,缺乏担当与牺牲精神,被安全局所不喜。
现在看来,安全局是时候调入一个聪明人了。
霍邻听闻有机会进入安全局,顿时兴奋起来,侦察兵咱当不成,混个安全局也好啊,想想薛夏刀斩帖木儿的威风霸气,想想安全局青州门外血战白莲,想想刘长阁等人驰骋东北!
宣青书拉着霍邻,希望霍邻想清楚,极力劝阻:“安全局乃是皇上的耳目,一旦进入安全局,就成为了皇上的私兵,再也无法入朝为官!”
霍邻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对宣青书说:“入朝为官是为朝廷办事,入安全局也是为了朝廷办事,既然都是办事,同样拿着朝廷俸禄,为君主分忧,又有什么区别?倒是你可要小心了,我加入了安全局,日后可会盯着你,敢犯错,不为民请命,不用心办事,小心我抓你。”
宣青书很是无奈,不理解霍邻的选择。
霍邻走出门,看着一旁沉默的汤不平,长叹:“你们可要想好了,今日把我招入安全局,他日我可能会取刘长阁而代之。”
第九百八十二章 悬而未决,贵州始末(补)
口气不小。
汤不平冷笑一声,带着霍邻上了马车,拿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霍邻伸手接,汤不平却没有松手。
霍邻凝眸看着汤不平:“这是何意?”
汤不平严肃地说:“你要想清楚,进入安全局,许多事都不能对外人讲,安全局不是朝廷,有刑律可依,而是有自己的规矩,泄了密,犯了错,轻则鞭刑,重则杀头!”
霍邻点头:“在西域的时候,薛同知告诉过我,安全局纪律森严,规矩很多,这一点我知道。其他的我不想问,我只想知道一点,薛夏说,一旦加入安全局,家人就由安全局负责养,这是不是真的?”
汤不平松开手,严肃地说:“你听错了,是死在安全局,你的家人由安全局来养。”
霍邻呵呵笑了笑,坦然地接过文书,打开说:“听闻安全局待遇不错,一个千户的待遇,可比一卫指挥史的待遇都好。”
汤不平没有接话,而是板着脸说:“前段时间,中军都督府出现了文书泄密事件,导致朝廷在对贵州的问题上顾忌重重,难以施为。皇上已经下了命令,务必查出泄密之人。”
霍邻看着文书,脸色终于变得凝重起来,自己这一次是遇到棘手的问题了,如果能解决,说不得可以在安全局立足下来,如果解决不了,很可能会被赶出安全局。
文书泄密吗?
霍邻陷入沉思。
武英殿。
刘长阁如实禀告:“就目前掌握的消息,文书在中军都督府中泄密的可能性很小,但因为涉案之人身份特殊,安全局无法刑讯,也可能有人隐瞒了实情……”
梅殷、李坚都是朱允炆的姑父,皇亲国戚,安全局总不能直接大棍子伺候。
高巍虽然不是皇亲国戚,但此人在中军都督府中处理军务果决、干练,向来忠诚,在一年前被提拔为中军都督府佥事,对他用刑恐怕会寒了人心。
朱允炆不同意用刑。
刘长阁继续说:“汤不平提议,邀霍邻进入安全局,负责勘察此事,或有转机。臣请旨意,批准霍邻进入安全局。”
朱允炆看着刘长阁,微微点了点头:“霍邻是一个聪慧、有担当的年轻人,大胆而富有机智,让他加入安全局确实是不错的选择。原本朕准备将他放入兵部,既然安全局需要人才,那朕就准了。”
刘长阁询问:“那给他什么官职合适?”
朱允炆想了下,说:“给他个百户,若他能勘破文书泄密一事,调为千户,专司疑难之事。”
刘长阁有些犹豫,以霍邻在西域的功劳,直接给他个千户都算委屈了,皇上竟然只给了一个小小的百户,是不是有些太委屈人才了……
朱允炆拿出一份文书,对刘长阁说:“贵州的问题,可谓是悬而未决太久了。”
这个久,可以追溯到洪武时期,可以说,贵州问题是朱元璋遗留给朱允炆的问题。
在洪武十五年,傅友德、沐英、蓝玉等平定云南,设云南布政使司。但贵州依旧孤悬于西南,朱元璋对此直言:“霭翠辈不尽服之,虽有云南不能守也。”
而这里的霭翠辈,指的就是当时的贵州土司。
霭翠为元朝的贵州宣慰使,与宣慰同知宋钦各领水西、水东之地,是贵州当地势力最大的土司之一。
洪武五年,霭翠、宋钦投降大明,朱元璋当时的任务主要是对付元朝残余势力,只能让其各领其地。但在平定云南之后,朱元璋就曾想要彻底收回贵州,改土归流,但霭翠、宋钦先后挂了,霭翠的老婆奢香,宋钦的老婆刘淑贞成为了土司首领。
当时镇守贵州的都督马烨见两个女流之辈,认为朝廷应该借此机会,废掉水西、水东土司,设置流官,继而实现贵州的改土归流。
马烨为了实现贵州改土归流,找了个由头抓了奢香,将其剥光了鞭打,借此希望激起土司民变,继而出动大军,彻底扫除土司势力,为改土归流扫除障碍。
刘淑贞看穿了马烨的打算,立劝土民不要造反,并亲自跑到南京找朱元璋,状告马烨故意激变,朱元璋没有借此机会杀掉刘淑贞,反而是命奢香来朝。
奢香至京师,与刘淑贞一起状告马烨。
两个土司头领远离土司领地,只要朱元璋狠下心来,命令马烨发动大军,当地土司势力必会因群龙无首而被击溃,朝廷在贵州改土归流的设想也会实现。
但朱元璋没有这样做,而是下旨,杀掉了马烨,加封奢香为顺德夫人,刘淑贞为明德夫人。
值得一提的是奢香,其在回到贵州后,一面宣扬朝廷的威德,使人心安定,一面履行诺言,亲率各部,组织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披荆斩棘,开辟了以偏桥(施秉县)为中心的两条驿道:
一条经水东(贵阳东北)过乌撒(威宁)达乌蒙(云南昭通);
一条向北经草塘(修文县),六广(修文六广镇)至黔西、大方到毕节二铺迢迢五百余里。
这两条驿道,名为龙场九驿。
龙场九驿中有一座驿站的名字,叫龙场驿。
奢香、刘淑贞的臣服,稳定了贵州局势,在洪武朝时期算是相当平稳,并没有大的变故。
但忠心耿耿的马烨死了,一心为朝廷在贵州改土归流的马烨死了,终洪武一朝,朱元璋都没有在贵州实现改土归流。
现在,轮到朱允炆了。
朱允炆没有见到过奢香这位夫人,她在洪武二十九年的时候就病逝了。对于此人的开明与识时务,朱允炆是表示钦佩与尊重的,她是一个伟大的彝族首领。而那一位智多的刘淑贞,也在建文二年的时候走了。
奢香、刘淑贞的离开,对稳定的贵州构成了影响。水西、水东一带尚好,受两位夫人熏陶与朝廷势力深入,大体稳定,但其他地方土司失去了威慑,开始蠢蠢欲动。
贵州谷劳、王石等地,开始抗拒朝廷,并以宋阿袄为首领,形成一股势力。不仅如此,贵州思南、思州两个宣慰司的关系也逐渐趋向于恶化,思南土司田大雅及其子田宗鼎,与思州宣慰使田琛矛盾重重,为了争夺沙坑地,在建文三年、五年、六年,发动了三次兵戈。
朱允炆对于这些变故都看在眼里,因为是当地土司与土司之间的斗争,朝廷只适合居中调和,或者说,只适合坐山观虎斗,直接参与其中并不智。
但问题是,朱允炆现在没办法继续看他们斗来斗去了,因为这些土司不仅内斗,还不听从朝廷的话,该缴纳的赋税不缴了,该给朝廷的岁贡也没有了。
拖欠农民工工资,农民工只能仰天问苍天。
拖欠朝廷的赋税,朱允炆只能拔刀问问他们,到底是缴赋税,还是交人头。
老朱没解决的问题,咱要给解决了。
但在这之前,必须找出是谁泄露了朝廷机密,是谁在搅乱西南!
朱允炆对此人恨得牙痒痒,就宋阿袄、田大雅、田琛这些不听话的人,在贵州的顾成完全有能力收拾掉他们,再不济,可以调广西的张辅进入贵州。
可现在,满城风雨之下,西南局势如同干柴,只要朝廷一点火星,很可能会燃烧起一大片火,直燃烧西南数个省!
这个结果,朱允炆很难承受。
想打打不了,有力气用不出来,被局势硬生生逼退,朱允炆心头堵得慌。
朱允炆咬牙切齿,对刘长阁下令:“安全局必须早点勘破此案,无论如何,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必须在三日内找出蓄意扰乱西南,恶意传播流言的元凶!”
“三日!”
刘长阁心头一惊。
朱允炆对安全局办事很少设置时限,可一旦设置了,就必须办到。刘长阁很清楚,如果三日内还找不到泄密之人,那就必须拉出来一个人,借他的脑袋用一用!
京师流出全面改土归流的消息,一旦这种消息传入西南诸省土司耳中,那问题就严重了。
止住流言传播最好的办法就是辟谣!
与后世辟谣发个公告不同,大明辟谣,得用人头。
刘长阁领命而去,匆匆赶赴中军都督府,见霍邻已经来了,只不过坐在椅子上在那里喝茶,不由得阴沉着脸说:“皇上下了旨意,我们只有三日时间。”
汤不平有些不安,眼下调查陷入困境,三日未必有突破。
霍邻放下茶碗,对刘长阁说:“你们应该知道,这段时间我时常去国子监旁听吧?”
刘长阁、汤不平不解地看着霍邻。
霍邻起身,从桌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在手中摇晃了下:“国子监的助教教学,有一种方法,叫做情境再现。我认为,要想找出是谁泄密,找出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重现文书自进入中军都督府之后的每一个情境,看看文书经过了谁的手,走过哪些地方。”
“这算什么?”
汤不平不理解,安全局都盘问清楚了,每个细节都问过了,并没有找到问题,你情境再现,就能发现问题?
霍邻解释道:“盘问的回答,与情境再现是不一样的。既然你们没办法,那就用我的办法试试,是谁领的这一份文书,从头演示吧,我要每一个细节!”
刘长阁深深看着霍邻,微微点头,对汤不平说:“封锁中军都督府,让所有人员各自归位,从文书送入开始重现吧,告诉梅府事等人,全力配合,不得遗漏任何小事。”
一切似乎回到了四月一日。
文书送入,接应文书的官员开始勘验,核对印信、火漆,确定无误之后,将其转呈至梅殷,放入梅殷书案之上。
梅殷处理文书,看到了李约提议全面改土归流,然后将这一份文书单独放在一侧。
水师总兵李坚来了,与梅殷商议水师调动与运粮,蒸汽机用于战船的问题,并翻看了李约的文书,认为李约的想法太过大胆,不宜推行。
梅殷据理力争,认为大军平定西域,乘胜之势,朝廷完全有力在西南逐步、逐年改土归流。
两人争执,高巍来了。
当日的一个个情境再现……
第九百八十三章 浮出水面
高巍找梅殷,商谈的是辽东之事,自水师东征对马岛与壹岐岛之后,辽东局势便趋向于紧张。
辽东都司担忧倭寇可能会集结登陆,以报复大明的军事行动,加上东北女真部落内部纷争愈演愈烈,一些小型部落甚至被直接抹杀,而一些有实力的部落有所壮大,如何稳固辽东,控制局势,成为了中军都督府必须关注的问题。
梅殷对于辽东事并不担忧,水师东征过去半年多,倭国连个水花都没打过来,听说足利义满想要托朝-鲜国王李芳远求和大明,但李芳远根本不想当和事佬,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足利义满。
至于东北女真的纷争,这对朝廷来说是一件好事。
小型的女真部落的选择并不多,只有两个,第一,被其他部落吞并,第二,臣服大明。
受益于女真部落内部纷争,不少女真部落前往南京,纷纷朝贡称臣,对于朝廷所提出的驻军要求更是连连答应,再无当初的傲气。
在大明谋略西域的同时,辽东都司已在悄无声息之中,收服了多达五十个小型女真部落,并强行迁移、整合为五个区域,分别设置了合兰城卫、兀也吾卫、易马忽山卫、塔鲁木卫与阿速江卫,这五个卫所处在铁岭卫至建州卫之间,控制着朝-鲜以北的广大地区。
大明卫所的设置,确确实实保护了女真部落的安全,同时也将其真正纳入到了大明的管辖之下,加上孔府先生进入东北,承担起了教化任务,女真部落中的孩子开始认同、认可大明,并从意识中确立了一点:
我们是大明子民,要忠诚于大明与大明君主。
梅殷分析过东北局势,那里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女真或倭寇,而在于辽东都司兵员不足。辽东都司的管理范围并不包括东北诸地,但因为就近原则,在女真部落区域设置卫所的兵力,都出自辽东都司。
因为朝廷整合了女真部落,卫的设置都是满建制的,五千六百军士,一口气从辽东都司抽出去近三万军士,辽东都司也有些吃不消。
高巍建议梅殷,联名给朱允炆上书,增兵辽东与东北,以稳定局势,并为后续经略东北提供可能。
梅殷认为高巍的想法,并询问高巍对西南诸省改土归流的意见,高巍不认可李约的建议,全面改土归流不可一蹴而就,而应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看着情境重现,霍邻不由地对高巍、李坚高看一眼,这两人更为谨慎,而梅殷明显被西征大胜的消息冲昏了头脑,认为可以凭借着强大的武力,一举解决掉所有的土司问题,实现全面改土归流。
事情到了这里,依旧没有任何头绪。直到梅殷拿起文书,揣入袖子的时候,刘长阁、汤不平、霍邻等人都瞪大了眼。
刘长阁一把抓住梅殷,冷厉地问:“你将文书带出了中军都督府?”
梅殷错愕地看着刘长阁,连忙说:“如此重要的事,需要仔细思量清楚才好奏报皇上。再说了,给皇上写奏折,也需要这文书作参考,带至我的府邸并无不妥吧?”
刘长阁阴沉着脸,老子追问你十八次了,这文书有没有离开过中军都督府,你都说没有,现在你告诉我带出去过?
汤不平凝眸盯着梅殷,这些天里怎么查都没问题,感情是你隐瞒了细节啊。你说你一个荣国公,中军都督府府事,面对安全局盘问,为啥还要撒谎!
看吧,有些人不用刑,就是不会说实话!如果你早点说了,安全局还用去找霍邻吗?
霍邻止住了要发怒的刘长阁、汤不平等人,说:“安全局需要秘密封锁荣国公府,情境重演也需要转至荣国公府之中才可。”
“谁敢?!”
梅殷发了怒,自己可是国公,想封了自家府邸,没门!
刘长阁恨不得踹梅殷一大脚,要不是因为你,朝廷解决贵州问题不过是一纸军令,一个旗牌而已,现在好了,问题极有可能出在你身上,你还有脸了不成?
“汤不平,调人员秘密封锁与控制荣国公府一切人员,不可惊动外人!”
刘长阁咬牙下令。
“刘长阁,你莫要太过分,我是将这份文书带回府邸过,但它从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也没有人能进入我的书房,更不可能泄露出去!”
梅殷愤然喊道。
汤不平深深看了一眼刘长阁,询问:“此事重大,是否要请示皇上。”
“封!”
刘长阁怒喝一声。
汤不平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霍邻不由地有些兴奋,这就是安全局指挥史的风采啊,国公府邸说封就封,这威风,这魄力,这权利,这潇洒的,若自己也能如此,也不枉此生为人……
梅殷愤怒地看着刘长阁:“我定会上书弹劾于你!”
刘长阁冷笑:“若安全局犯了错,自有皇上处置。若你犯了错,安全局也必会追罪到底!从现在开始,我希望梅府事记住了,向安全局隐瞒消息,故意隐藏重要细节,不是在欺骗安全局,而是在欺君!”
梅殷打了个哆嗦。
安全局背后是朱允炆,说欺君也没错。只不过自己根本就没有泄露过机密,带回府上也只是为了连夜写奏折罢了。
荣国公府。
侍女翡翠看着熟睡的宁国公主,不安地推了推。
宁国公主睡眠很浅,最不喜人打扰,见侍女唤醒自己,不由地有些恼怒。
翡翠生怕宁国公主发怒,连忙解释:“荣国公回府,让公主去书房一趟。”
宁国公主看了看窗户,日头还早,不由问:“这个时间衙署正在办公,他缘何会回来?”
翡翠摇头。
宁国公主不好怪罪,起身打扮一二,便前往书房,沿途竟不见几个下人,而守在月亮门的人,也不是府邸的熟人。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是何人?”
宁国公主警惕地问。
安全局杨辰行了个抱拳礼,板着脸说:“还请公主速去书房,其他一切不要打听。”
“这是荣国公府,来人,人都死哪里去了!”
宁国公主怒斥。
梅顺昌连忙跑来,对宁国公主行了个礼,连忙说:“母亲,去书房吧。”
宁国公主见梅顺昌一脸凝重,对这外人把控府邸竟也不闻不问,不由地心头一惊,也没多问,跟着梅顺昌走向梅殷的书房。
书房外,更多了四名佩戴绣春刀的军士。
梅顺昌没有说话,带着宁国公主进入书房,梅殷、李坚、高巍、霍邻与刘长阁都在。
宁国公主皱着眉头,看向梅殷、李坚问:“发生了什么事?”
李坚与宁国公主熟悉,两家走动较多。
梅殷看向刘长阁,对宁国公主说:“这位是安全局刘指挥史。”
刘指挥史?!
宁国公主吃了一惊,安全局的第一号人物,他怎么会来荣国公府?
汤不平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对刘长阁禀告:“门窗、房顶,都没有破坏过的痕迹,若有人从此处窥得机密,恐怕是从正门走进来的。”
刘长阁微微点头,看向霍邻:“继续吧。”
霍邻对梅府中人行了个礼,严肃地说:“前段时日,李约写密报,希望朝廷在西南诸省全面改土归流,文书内容事关重大,却被泄密流传坊间,稍有不慎,可能会引起西南诸省土司一起叛乱!”
“为查明文书泄密真相,不得已才请诸位前来,还请你们仔细想想四月一日、二日时,身在何处,什么时间办了什么事,有没有踏入过这书房,有没有见谁来过书房。务求真实,不可欺瞒,否则以欺君罔上罪论处!”
宁国公主脸色一变,惊呼道:“改土归流的文书?”
刘长阁锐利的目光看向宁国公主,上前道:“你知道?”
宁国公主神色慌张。
梅殷心头满是不安,走到宁国公主面前,严肃地问:“你来过我的书房,看过我的文书?!”
宁国公主紧张地说:“我只是来给你送点羹汤,见你不在,就,就逗留了会。”
梅殷面色凄然,家门不幸啊!
自己三令五申,不准任何人进入自己的书房,宁国公主也不行!可她偏偏不听,仗着自己是太祖嫡长公主的身份胡来啊!
“还请其他人退出去!”
刘长阁冷厉地说。
梅殷连忙护在宁国公主面前,对刘长阁说:“她只是看过了文书,并不会泄密!”
“荣国公,后面的事与你无关,还请你退避!”
刘长阁不容商量。
汤不平请李坚、梅顺昌等人离开,然后看向梅殷,只等刘长阁一声令下,安全局不介意抬梅殷出门。
梅殷拉着宁国公主坐下,站在一旁:“你们要问什么,那就问吧,我不会允许你们单独审问宁国公主。”
刘长阁想要坚持,霍邻连忙说:“无妨,我们只是想问一问宁国公主,看过文书之后,可与谁说起过此事,谁还曾来过这书房。”
宁国公主有些不知所措,看向梅殷。
梅殷安抚着宁国公主:“放心,没事的,知道什么就回答什么,不知道就不回答,没人能为难你。”
宁国公主有了主心骨,想了想说:“府中规矩很严,除了我与荣国公外,并没有其他人可以随意进出书房,梅顺昌也不能。至于文书内容,我并没有对外人说起过——不对,我对女秀才提过一嘴,但也只是提了一句……”
第九百八十四章 库页岛
武英殿。
朱允炆听着刘长阁、汤不平与霍邻的汇报,脸色微微缓和。
从安全局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中军都督府泄密并不是内部出现了问题,而是因为梅殷违反保密条例,私自带出文书引起的。
只要不是内部的问题,那就好说,如果有人渗透到了中军都督府,那问题才是真正的严重。
刘长阁没有给梅殷与宁国公主面子,直言不讳:“荣国公违背规制在前,宁国公主不守家规在后,致使朝廷文书机密泄露,臣请治罪荣国公与宁国公主。”
朱允炆何尝不想把梅殷揍一顿,文书泄露事不算大,但因此导致朝廷在西南诸省极是被动才是最严重的,原本可以在五年内完成改土归流的,现在很可能要花上十年甚至更久!
但梅殷身份不一般,他是托孤大臣,是朱元璋最器重的女婿,那宁国公主也是尊贵的很,不是说治罪就能治罪的。
“征西大军到哪里了?”
朱允炆询问。
刘长阁回道:“接前日奏报,大军开拔宝鸡,此时应该出了西安。”
朱允炆盘算了下距离,还有两千里多路,以大军日行八十里的速度来算,抵达京师还需要近一个月,已经是五月中旬的事了。
“命梅殷闭门思过,由李坚暂领中军都督府府事,至于宁国公主,就算了吧。”
朱允炆不是不想惩治宁国公主,只是考虑到宁国公主与太后、皇后关系密切,折腾起来自己也难受。再说了,问题出在梅殷身上,宁国公主只是无心之失。
“下去吧。”
朱允炆挥手。
霍邻有些着急,连忙走出来喊道:“皇上,那刘寡妇的事……”
刘长阁与汤不平对视了一眼,对朱允炆行礼,拖着霍邻出了武英殿。
霍邻无语,如此重大的事怎么都不给个指示。
刘长阁看着毫无经验的霍邻,教育道:“你记住了,安全局的规矩是,皇上不说,安全局看着办。”
霍邻深吸了一口气,让安全局看着办,这刘寡妇还能有好下场?
汤不平看向刘长阁:“安全局在坊间抓了五个散播朝廷全面改土归流的舌头,都是地痞,可以拿出来交差。”
刘长阁点了点头,大踏步向前走去:“那就盯着刘莫邪吧,这个女秀才极有可能是散播消息的元凶。此人心机很深,又素有才情,出入贵族、官员之家很是平常。但她一个人绝对无法将消息传得满城风雨,在她身后还有其他人,或是其他官员!”
汤不平跟上前:“没错,一介女流之辈想要搅动风云,她还不够资格!但她的身份极容易接触勋贵与官员,倒为她做事提供了诸多方便。”
霍邻听着,不由得暗暗心惊。
自己还是小看了安全局的高层,他们并不是纯碎的打打杀杀,这里面也有谋略,也有布局,也有耐心的蛰伏与隐在暗处的等待。
安全局在布局,针对一个女人。
朱允炆也在布局,谋略的却是整个东北。
已经被朱允炆提拔为合兰城卫指挥史的纪纲奏报,随着建州卫、合兰城卫、兀也吾卫等卫设置,建州女真的威胁已经解除,是时候考虑向北,解决海西女真部落问题了,正好,海西女真忽儿海、幹朵伦两个部落首领有矛盾……
朱允炆审视着纪纲的文书,命内侍挂起东北舆图,找到海西女真忽儿海、幹朵伦两个部落的位置,这里倒是水草丰美,忽儿海女真部落处在松花江以南,幹朵轮女真部落处在松花江以北,仅仅隔着一条河,两个部落确实容易出矛盾。
只不过东北的局势是不是发展的太快了一些?
朱允炆手指在建州女真所在的区域不断查看,纪纲所谓的建州女真威胁已经解除是靠不住的,虽然阿哈出、猛哥帖木儿臣服了大明,朝廷也安排了军队驻扎,但这里依旧盘踞着数量众多的女真部落,尚且有影响力的就有童宽、木阳、阿真、牙鲁、失里、忽儿秃等女真部落。
而这些部落,至今没有臣服大明,他们的族群规模虽然不大,少的只有六百余人,多的也不过两千,但他们有着极强的领地意识,排斥外来人员进入。
朝廷的招抚对他们没有任何用,直接动用大军又不划算,朱允炆决定让纪纲在东北多点几次火,扇几次风,先吃掉一两个女真部落,看看效果。
如果其他女真部落依旧不为所动,那朱允炆只能试试朝廷的话对阿哈出、猛哥帖木儿等人有没有作用,如果有,他们就是大明的长矛,刺入不臣服、不听从朝廷招抚的女真人心脏,如果没有作用,那朝廷也可以借机收拾掉阿哈出、猛哥帖木儿!
朱允炆秉持着宽仁,但这些人根本不想要大明的宽仁,他们想要自由。但这个世界的法则是,没有绝对的自由,只有绝对的死亡。
“命,仍旧以建州女真为主,清理自阿速江卫向东地界,直抵鲸海(日本海)!择机再解决三至五个女真部落,招抚跟进,力求于今冬或八年春,实现铁岭至鲸海一带女真部落的全面控制,宜再设三至五个卫所,具体事宜可与辽东都司商议。”
朱允炆拟好文书,封好之后,命安全局速传东北纪纲,同时传召王绥。
没有人知道朱允炆与王绥说了什么,只知道王绥翌日就离开了京师,带了几个人就奔赴东北。
朱允炆看着东北舆图,手指点在了鲸海位置,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一个岛上,这个岛,有很多名字,苦叶、苦兀、骨嵬或黑龙,满语名为萨哈林岛,后世人命名为库页岛。
这是一个历史的遗憾,作为曾经中国最大的岛屿(比湾湾大两倍),后成为了毛子的地盘,不能说不令人痛心。
很多人认为库页岛(明朝叫萨哈林岛,为方便识别这里用库页岛暂代)归入中原统治是清廷的事,呵,那是胡扯。
早在唐代时期,库页岛上的郡利、窟说、莫曳皆等部,便臣服唐朝。开元十三年,唐廷在黑龙江下游地区置黑水都督府,统治包括库页岛等黑龙江下游广大地区。
辽金时期,库页岛先后被辽金两国所控,辽时,设五国部节度使管辖,金时,由金廷直接控制。
金国末年,宋金元三国时常发生战争,金廷已无精力再去对库页岛进行直接的控制,故而金末库页岛渐渐脱离中原的控制。
至元朝时期,元廷为重新控制库页岛,多次对库页岛用兵,最终招抚了岛骨鬼等部。后置征东元帅府,对黑龙江下游及库页岛等地进行实际控制。
在元朝被打成北元,在鞑靼、瓦剌跑到草原上之后,朱元璋经略东北,采取羁縻之策,实事求是地说,并没有实际控制库页岛,明廷的旨意在库页岛没有任何效力。
朱允炆决定收回库页岛,并让这里成为大明固有的版图。
库页岛的位置很不错,东面隔着鞑靼海峡与大陆相对,而南面,则是宗谷海峡,过了宗谷海峡,就是倭国北海道岛。
控制库页岛,对于日后进取倭国是有帮助的。
倭国骨子里带着原罪,为了避免他们罪恶的血再一次滴在中华大地上,朱允炆想让他们的血直接淌尽在四岛之上。
而对倭国的战争,如果只是依靠水师从一面或两面突破,必是耗时耗力,还可能会因为后勤补给跟不上,被倭国拖入长期作战,反而不利。
若真的发动对倭国的全面战争,朱允炆绝不会只从一路进攻,对马岛是一个跳板,琉球群岛是一个跳板,这库页岛也是一个跳板!
但现在还远不是对付倭国的时候,郑和的主力还没有回来,大明水师至今没有恢复到建文五年的水平,而蒸汽战船还在摸索与改良之中,想要大规模武装与使用还需要时间。
长叹!
朱允炆只能将目光从库页岛收回,看向东北,将注意力放在收拾建州女真、海西女真与野人女真身上。
建州女真在东北的南部,海西女真在东北的中部,而野人女真,则在东北的北部,也是库页岛所在的区域。
想要控制库页岛,必须先控制野人女真。想要控制野人女真,又必须先解决海西女真。
问题回来了,朝廷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巩固建州女真所在的区域,再彻底控制局势之上,再行北上……
朱允炆不希望在对付海西女真的时候,建州女真背刺大明,要控制,就彻彻底底,完完整整,瓦解建州女真的战斗力,让其真正臣服大明。
兵力!
朱允炆拿起高巍的奏折,东北的兵力是不足的,辽东都司的兵力不能一直抽向东北。
“朝廷竟然到了增兵的地步……”
朱允炆有些叹息。
近年来,朝廷一直在精简卫所,并积极打破军户制,将募兵制引入卫所之中。
受益于新军之策,加之高标准的把关,大明卫所与军士数量虽有所减少,但整体战斗力却大为增强。
现在,大明内外卫所三百个,守御千户所六十个,兵力一百七十五万余,但这个数量,依旧让朱允炆感觉有些捉襟见肘。
第九百八十五章 新军之策困境(补更)
自朱允炆登基以来,便开始了大刀阔斧的革新,而第一斧头就是新军之策。
数一数,新军之策至今已有七个年头,事实证明了新军之策的有效性与巨大成功,强化了军士战斗意志、战斗能力。
但令人遗憾的是,新军之策推了七年,依旧没有推广至所有卫所,像四川、云南、广东、湖广、山东等地卫所,大部分都没有享受新军之策。
有些卫所有意见,军士闹矛盾,朝廷只能安抚再安抚,能拿出来的实际行动却很少。虽然有些卫所没有享受新军之策,但基本待遇相对于洪武时期,已提升了近三成,缓和了地方卫所与朝廷之间的关系。
但朱允炆清楚,新军之策一日不能普及全军,问题就一日无法根除。
新军之策的推动,需要以钱粮为支撑。
可近年来,朝廷钱粮用掉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太多,特别是疏浚会通河、营造新都、混凝土道路基建与征西域,耗费钱粮何止千万!
朝廷虽然有印钞机,但也不可能无度发行钱钞,洪武宝钞大幅贬值的教训就在眼前,朱允炆必须确保新洪武宝钞的信誉与价值稳定,避免银铜再一次主导交易,引起更大的灾难。
朝廷缺钱粮,是新军之策推行速度慢的最大原因。
朱允炆曾希望北平卖掉军屯田地,以解决新军之策的钱粮问题,但北平成功的经验是很难复制的,比如肃州,宁夏,兰州等地,你告诉商人来买屯田,他们也未必会买啊。
一百七十万军队,背后若没有屯田在支撑着,朱允炆根本就养不起如此多的军士,一名军士一年十两钱钞,就需要一千七百万,可建文六年,全年税赋所得钱钞也不过两千八百万钱钞,分摊在地方三成,进入户部的还不到两千万钱钞。
在这两千万钱钞里,需要抛开官员俸禄,宗室俸禄,皇宫用度,然后水师要二百万,基建要二百万,养马场要五十万,新都营造规模宏大,牵涉众多,一年耗费就不下三百万。
西征开拔,十五万军士,这就是二百万两,后勤征调民力、征用骆驼、母马,筹措粮草,漫长的运输线与漫长的时间,耗费何止三百万。
林林总总算下来,能拿出来支撑新军之策的钱钞,只有五百多万两钱钞,均摊到一百七十万军士头上,一年一名军士,只堪三两!
纯碎依靠朝廷财政支撑新军之策是不现实的,真正支撑新军之策,确保卫所正常运转的定海神针是军屯。
朱元璋高看了军屯,朱允炆小看了军屯。
朱元璋认为军屯可以养活百万兵而不需要耗费民粮一粒,但老朱过于夸大其词了,开中法就是为了弥补军屯不足粮食而想出来的招。
朱允炆认为卫所军屯是落后的,迟早要崩溃的,需要废掉,但事实上,军屯制对于明初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军屯开垦了大量的土地,其所产出的粮食不仅支撑着卫所,甚至还成为朝廷的重要粮食来源。
屯田所得,为新军之策在地方上的推广至少省掉了五成成本。可即便如此,因为连年大工程、大作战,大明户部也拿不出更多的钱财来支撑新军之策范围的进一步扩大。
现在棘手的问题就在朱允炆面前,新军之策推不动,可军士不够用了……
内外三百卫所,需要抽调出来八万多人前往西域,这就涉及十个卫、二十六个所的军士。
一口气抽调如此多的力量,对地方控制本就有压力,但现在朱允炆还必须考虑在东北新增设更多的卫所,以确保对东北大地的实际控制。
东北有些苦,想要吸引卫所军士拖家带口前往东北,朝廷必须给予其新军之策,而这又是一大笔开销。
钱的问题,朱允炆相信今年并不是太大问题,建文七年应该没什么大的战事,可以省下来一大笔财政,但问题是,朝廷是迁移内地卫所前往东北,还是重新招募军士,在东北新建卫所。
朱允炆拿不准主意,传召解缙、郁新、茹瑺、杨士奇、铁铉与李坚商议。
郁新反对朱允炆扩充军队的想法,直言:“眼下朝廷内部安稳,边疆又无强敌,此时招募新兵,新增卫所,岂不是徒耗国孥,又引周边藩属国不安。”
朱允炆指向东北:“话虽如此,可东北新设卫所势在必行,总不能一直抽调辽东兵力吧。若辽东卫所抽空,谁来防备与控制朵颜卫,拱卫北平以北?”
茹瑺也认为扩军不妥,提议:“皇上,臣请自山东、河南等地,迁移卫所北上,以控东北。”
解缙支持:“内外卫所三百,即便是分给西域八万余军士,也应可以迁移部分卫所至东北地界。臣附议茹、郁二阁之言。”
朱允炆叹息:“卫所虽多,可抽调西域之后,又有多少卫所军士可抽调?何况卫所军士在一地扎根,让他们北上,需要做的工作颇多。不若直接招募军士,引其携家属北去,即可开垦土地,重开军屯,也可解决卫所设置问题。”
沉默的铁铉站了出来,严肃地说:“皇上,臣以为可以抽调京军五万六千人,前往东北。”
“抽调京军?!”
解缙、郁新、茹瑺、李坚都吃了一惊。
京军是大明最精锐的力量,经过多年汰弱存强,现如今只有三十五万六千军士,分正三大营、副三大营,一旦抽出去五万六千军士,就只剩下了三十万京军。
三十万京军,看似很多,但考虑到京师范围,城门数量,真遭遇变故,被人围了城,一个城门也分摊不了两万人手。
若外有战事,京军出动十万,那京师就只剩下二十万军士了,二十万军士,能不能保卫京师暂且不说,若出京的十万军士造了反,京师的二十万军士还能不能弹压?
二比一,根本形成不了大的优势。
作为天下之本的京师,历来都是兵力最集中的地方,减弱京师兵力,等同于弱干强枝,与强干弱枝背道而驰。
李坚不赞同铁铉的观点:“皇上,京军只能增加,不能减少!尤其是新都正在营造,在迁都之后,京师军事压力陡增,若此时减少京军数量,他日必有大患!”
郁新、解缙与茹瑺也不赞同铁铉,你让朱允炆调地方卫所去东北还好,动京军,属实是有些难了。
京军是朱允炆倾力打造的主力兵,是经过战场考验的具备很强战斗力的军队,放他们到地方上去,这不是割朱允炆的肉吗?
朱允炆深深看着铁铉,并没有呵斥,而是平和地说:“说出你的依据。”
铁铉肃然说:“京师为天下之本,确实需要稳固,兵力集中为最优。然京师防备真需要三十五六千兵力吗?依臣来看,不然。固守京师,征讨外虏,三十万京军足矣。”
李坚摇头:“三十万,以新都九门来论,一门兵力不过三万余,若敌人杀至城下,集中主力独攻一门,京师又岂能保万全?”
铁铉看向李坚,严厉地说:“三万还不足以守一城门吗?依我看,一万五千兵力足够固守一门!莫要忘记,京军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京军,火器兵将会越来越多,火器应用也将会越来越多,若在这种情况下,敌人还能攻入京师,那再多三十万兵又有何益?”
朱允炆明白铁铉的意思,他认为京军数量还是太多了一些,而且日后京军必然走火器一途,面对冷兵器为主的敌人,京军数量多几万人少几万人,并不会影响大局。
抽调京军去闯关东吗?
朱允炆陷入沉思,东北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何况那里还有一大片黑土地等待着开垦,东北粮仓总不能一直沉睡着,它需要醒来为大明提供粮食。
若抽调京军进入东北,不仅有助于稳固东北局势,对未来东海布局也有好处,甚至可以使用这一支部队自库页岛南下。
“莫要争执了,这件事等大军班师之后再作商议,但辽东空洞不能不补,给平安发文书,命他盯紧辽东、大宁与东北局势,一旦有危险,可先兵出长城支援而后奏报。”
朱允炆严肃地说。
铁铉、李坚领命。
朱允炆看向茹瑺:“西域布政使司、府县官吏都见过了吧,有什么想法?”
茹瑺见朱允炆提起此事,也没有造作,直说:“皇上,西域布政使司及其官吏臣都已见过,只不过有些官员太过年轻,臣不担心其能力,却担心其心性。西域地苦,不同内地,若其无法忍受西域苦寒,怕会弃官而逃。”
朱允炆了然。
一些官员当不了官,受不了苦,要么请辞走人,要么干脆就悬印弃官,逃到深山老林不干了。这种事在土司林立的云南、广西发生过不止一起。
西域路远,地方也贫瘠,冬日漫长,这些年轻官员能不能熬得住,确实不好说。当热切的渴望、梦想撞上冷冰冰而枯燥的现实时,一个巨大的落差很可能会毁掉一个人。
但,朱允炆相信这一批人,笑着对茹瑺说:“他们中很多人是出自国子监,要相信他们。”
第九百八十六章 守住心智
国子监监生,所受教育不同于传统儒学一家之言,他们在目光上更为宽广,认识上更加广博,心性上更为坚韧。
虽然可能会出现个别监生吃不了苦,最后弃官的。但朱允炆相信,绝大部分即将前往西域的监生都做好了准备。
虽说西域设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史司的文书并没有正式公开,但相应的人事准备已接近尾声。
此番前往西域上任的官吏,仅布政使司及其下属府县官员,数量就达到了是二百三十七人,这还只是中央派遣的官员,抵达地方之后,还得招募当地有威望、有影响的人加入官吏行列,还需要从卫所中抽调一部分人员,充当衙门捕快、看护。
如此多的官员,自然不能只抽调京官,加上一些人根本就不想去西域,朱允炆只能倚重国子监,这在无形之中让国子监的重要性再一次凸显出来,而之前进士及第的官员,多是畏畏缩缩,不敢担当,招来吏部一顿批评。
西域治理关系着丝绸之路能否顺利重启,关系着西域后勤供应能否跟上,关系着西域的长治久安,针对西域问题,内阁牵头,与六部等官员多次集议,形成了一个个规章制度。
朱允炆考虑到西域主要说的是蒙古语、察合台语,要求遴选出来的官员学习这些语言,就连茹瑺也不得不进修。
一些官员反对学习“外语”,茹瑺出面轻松摆平,就问了对方几句话:
如果不懂当地语言,他们笑着骂你你听得懂吗?
他们需要你的帮助,你知道怎么帮助吗?
他们遭遇麻烦申诉,你能处理吗?
通事?
你要在西域带多少通事过去?
一个县衙配一个通事,如果这个通事有了事,出了意外,外出了,你们谁来掌握民情、谁来安抚当地百姓?
不说完全掌握当地语言,至少把基本用语掌握了,可以听得懂好歹,明白他们的苦与乐,只有这样,朝廷才能立足西域。
朱允炆支持官员学习当地语言,并提出前往西域任职的官吏必须在四个月内掌握基本的察合台、蒙古语。
茹瑺对朱允炆提出:“西域三司与府县官吏基本到位,但西域教化所需要的先生,却始终不够,目前只有五十二名先生。”
解缙进言:“欲长久控制西域,教化不能放。先生数量不足,怕会严重影响西域教化。臣请广募先生,优以待遇,以强西域教育。”
朱允炆明白西域教育的重要性,虽说那里的人主要信奉伊-斯兰教,但他们的子孙必须认同大明,认可自己是大明的子孙,而这个过程,少不了教育。
“这件事交给郭三省来解决吧,他是河西大儒,弟子门人不少,又在河西一带颇有影响,让他召集儒生深入西域,想来是没问题的。”
朱允炆开口。
茹瑺赞叹:“臣竟将此人忘记,实属不该。郭三省确实是一个极不错的人选,在西域立有大功,可担此重任。”
朱允炆认可郭三省的功劳,尤其是他说服了西域伊-斯兰教教长伊玛目归顺朝廷,帮助朝廷兵不血刃收服了吐鲁番、委鲁母等重要城镇。
郁新提议:“西域之治,还需要赢得当地百姓的支持才能长久、稳固。臣建议,在大军班师之后,应重视伊玛目等教长,做好商谈,以确保其能长期为朝廷效力。”
朱允炆微微点头:“此事朕已在考虑,内阁也可拿出方略。西域诸多事,还需等大军回京之后再作确定,眼下最紧要的,还是贵州土司之事。”
茹瑺、解缙等人有些不安,担忧朱允炆用兵西南。
郁新进言:“皇上,贵州之事应放一放。”
“放到什么时候解决?”
朱允炆问。
郁新叹息:“至少在此风波过去之后,各地土司不过于戒备与紧张。”
朱允炆摆了摆手:“贵州宋阿袄已是公然对抗朝廷,与造反何异?朝廷若不对其处置,恐怕才会引起更多麻烦。若因谣言而不敢动宋阿袄,束手束脚,那朝廷的威严又何在?”
郁新看向解缙,解缙无奈走出:“皇上,消息很可能外传,朝廷应该派遣人员,安抚地方土司,并公开宋阿袄等人罪行,为朝廷讨伐宋阿袄造势。若无安抚在前,冒然动手,恐怕会激起各地土司戒备,反而不利大局。”
杨士奇也连忙劝说:“可依解阁之言,两个月可解决宋阿袄问题。”
朱允炆看着反对的解缙、杨士奇等人,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去,然后坐在武英殿里,陷入了沉思。
受征安南、征西域大胜刺激,自己似乎在应对土司问题上更趋向于强势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朱允炆终于明白,为何历史上不少帝王好大喜功,为何一些名将在几次胜利之后也会小看敌人,犯下不应该犯的错误。
原因是过去的经验与结果都太有成效,太有诱惑,是过去的顺利,让自己忽视了土司问题的特殊性,认为只需要武力,就能解决问题。
但事实上,土司问题不是简单的武力可以解决的。
崇尚武力,诉诸武力,是不对的,至少在对内,对大明子民时,是不对的。
朱允炆清楚,若自己不改变态度,西南诸省恐怕少不了战事,到时候波及到的百姓将不再是十万级的,而是百万级的!
谁都希望皇帝血性,谁不服就收拾谁,谁不听话就砍了谁,哪里忤逆朝廷,就发兵进讨。
但这些只是想当然,血性背后是不理性的冲动。
皇帝必须考虑大局,考虑一举一动的后果与影响,不能只盯着一个点,更不能想干就撸袖子干了。
站在大局上考虑,贵州的问题只是小范围的问题,并没有形成燎原之势,不值得朝廷大动兵戈,解决宋阿袄的办法有很多,也不是一定要以战争的方式。
土司是西南诸省绕不过去的问题,想要一口气改土归流,那是天方夜谭。
朝廷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土司放在锅里面,用温水慢慢煮,不能端着一盆热油,直接往土司脑袋上倒。
朱允炆收起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屠刀,收起了锋芒毕露的宝剑,重新回到了正常的轨道,这个国家需要休养生息,无数子民需要安稳的生活。
“让内阁给贵州都司拟旨,命顾成不可轻易动用大军,派人与宋阿袄谈判,若她能迷途知返,则命其入京请罪,若她执迷不悟,那就说服其他土司,讨伐宋阿袄。”
朱允炆命内侍传话。
既然朝廷不方便收拾宋阿袄,没关系,臣服大明的土司还是多,土司收拾土司,总没人说朝廷的不是了吧?
两日后,刑部抓住谣传朝廷在西南诸地全面改土归流五人,经审讯之后,认为其情节过于严重,当处以死刑。
朱允炆当即勾决,命刑部斩立决,并发布文书公告各地:朝廷之策可议而不可非议,可传而不可谣传,可说而不可假说。
一句话,造谣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现在他们的脑袋被砍掉了,你们如果要造谣,可就要当心一点了。
朝廷雷厉风行,以杀人的强势,消除了谣传风波,加之朝廷向西南诸地派遣御史,说明情况,安抚土司,表明朝廷并没有全面改土归流的打算。
坤宁宫。
陈余给马恩慧提议,扩大皇室下属的纺织厂、羊毛织造厂,以吸纳更多的无业妇人。
马恩慧同意,在南京城一口气开设了五家大型织造厂,招募妇人做工,吸纳三千余人,但这个数量对庞大的入京人口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正在愁苦的马恩慧见朱允炆来了,行礼后说:“眼下京师人口渐多,不少贫瘠之地的百姓迁入京师,男人还好找事做,可入京妇人苦无良业,一些妇人甚至与男人一样,干起了力气活,臣妾于心不忍,还请皇上出些主意。”
朱允炆拉着马恩慧坐了下来,看了一眼陈余:“羊毛衣这些年销卖还可以吧?”
陈余连连点头:“很是不错,去年秋冬销卖更超前年,尤其是北地,士绅购置羊毛衣御寒的不少。”
朱允炆微微点头,对马恩慧说:“朕以为,经过这些年,士绅商人已经认可了羊毛成衣,是时候推出是寻常成衣了,皇后不妨安排妇人学习裁缝、制衣,将成衣直接摆放在店铺之中,供士民挑选。”
“成衣?”
马恩慧有些蹙眉。
朱允炆走过坊间,可以说市面上就没有寻常的成衣店,想买新衣服当天穿的那一种,基本上是不太现实的。
想买新衣服,首先需要去布庄或绸缎庄,买布料。买了布料回去之后,需要去裁缝铺找裁缝,裁缝量过尺寸,约好日期,比如十日后来取,这才算了事。
没有现成的衣服售卖。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比如寿衣店有现成的,比如当铺,那里也有现成的衣服……
百姓没有直接买成衣的,也没有商人开发成衣店,究其原因,就在于不好卖,尺码不好把握,颜色不好把握,花样不好把握。
如果尺码足够丰富,颜色足够选择,花样足够吸引人,店铺又足够大,所处位置人流量可以,成衣店完全是可以办得起来的。
第九百八十七章 铁船试航
成衣想要赢得顾客,就需要凸显出特色,做好市场定位,即要符合朝廷礼制,也要追求美感、风度。
朱允炆的设想很大胆,也很超前。
马恩慧听得惊讶不已,陈余却连连点头。虽说百姓习惯于找裁缝做新衣,但这里是京师,登门拜访或被登门拜访是很常见的,你总不能等裁缝弄新衣服吧,去成衣店直接买,穿着新衣服,风度翩翩不是更好?
朱允炆再一次强调:“成衣必须塑造品牌,显得高贵,让勋贵、官员、士绅成为购买主力。在这些人认可与习惯之后,再打造新的平价成衣店铺……”
裁衣,制衣,需要大量的人工,初期的投入成本肯定要高一些,但马恩慧有的是钱,能不能走出这一条路,创造一个新的行当出来,就要看陈余等人的本事了。
无论如何,有人迁移至京师,就应该给他们足够的生存机会,只有这样,京师才能更为繁华。
正在朱允炆勾勒成衣店时,双喜匆匆走了进来,递上一份文书,禀告道:“皇上,北平布政使张昺发来急报。”
朱允炆吃了一惊,张昺没事是不会发急报的,难道说营造新都出了问题?
瞬间,朱允炆又否定了这种想法。
若当真是营造新都出了大问题,该发急报的应该是张思恭、陈珪、姚广孝三人,而不是张昺。
接过文书,连忙打开查看。
朱允炆哈哈笑了起来,兴奋不已:“好,好啊!”
马恩慧见朱允炆高兴,恭贺:“为陛下贺。”
“你知何事就贺?”
“能让皇上如此高兴的,定是一件好事。”
朱允炆将文书递给了马恩慧,吩咐陈余给自己上一杯茶,感叹:“天佑大明!”
马恩慧审视过文书之后,蹙眉说:“北平匠人在密云开山时,找到了铬矿,什么是铬矿?”
朱允炆品着茶,很是舒心。
国内铬矿很是匮乏,但并不是没有,能在密云发现铬矿,属实是一个好消息,这对于二炮局改良火器,工程机械院改良蒸汽机,都是利好之事。
“皇后有所不知,这铬矿可比黄金稀有,加在铁中,形成铬铁金属,能承受高温,更耐腐蚀,还可以用于打在不锈钢,什么是不锈钢,哦,就是不会生锈的铁……”
朱允炆没想到,南非的挖矿队还没消息,密云先发现了铬矿,这倒是帮了大明。
尤其是蒸汽机改良遇到了瓶颈,随着蒸汽机在多部门分散应用,蒸汽机装置的耐热性遭遇了不少问题,还有难以解决的锈蚀问题,而这些问题只依靠加厚,锻造来解决,并不能大幅度改善问题,有了铬铁之后,这些问题则可以迎刃而解。
“蒸汽机的问题终于要解决了,这一次,我们绝不会再落后于他人!”
朱允炆轻松地说。
马恩慧疑惑地问:“他人,皇上说的他人是何人?难道说这世上还有比大明更厉害的王朝?”
朱允炆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茶水默然不语。
马恩慧不知道,大明人不知道,西方的文艺复兴推动了资本主义萌芽,西方科技即将登上历史舞台,再过几十年,他们的力量将会沿着大海,抵达东方,再过四百多年,他们将用坚船利炮,强迫这一方土地打开国门,沦落屈辱的深渊。
但现在,大明不会再落后了,华夏不会再落后了!
科技的先手,大明掌握了!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与大明的人才。
科技这颗种子已经在大明萌芽,只要呵护,不扼杀它,一定会成长为参天大树,为后世大明子民撑起一片天!
少量的铬矿石很快就送入武英殿,经过朱允炆验证之后,确系是铬矿石,立即下旨命令北平安排匠人,开挖铬矿,并传令工程机械院研究铬矿,找出其熔炼温度,掺杂比例与特性关系……
四月二十日。
朱允炆再一次至龙江船厂视察,万海平、梁尚才、阮安等人迎接朱允炆,匠学院的公输巧、二炮局的陶增光等人也到了。
这一次来,不是因为蒸汽机,而是因为铁船。
船坞里,一艘近五丈长的纯铁船傲然而立,没有设桅杆。船只底窄身宽,显然是一条海船。
万海平、梁尚才等人目光火热。
为了实现纯铁船只的制造,龙江船厂汇聚了最精锐的匠人力量,吃透了浮力学,掌握了船只设计与浮力的关系,计算图纸足足装了几十麻袋。
然而掌握理论难,但更难的还是制造。
大明不具备厚铁板大尺寸制造技术,想要打造铁船,就必须解决铁板的对接问题。
木质船只,铺设船底时,木板与木板之间可以胶合,可以铆接,可以填充缝隙,避免出现漏水渗水问题。
可这是铁与铁的对接,铁和铁之间根本就不能胶合,铆接可以,但存在着缝隙,哪怕是用尽办法填充,也无法像木材一样密实,只要一个撞击,剧烈颠簸,铁板之间就会出现裂缝。
而为了解决这个难题,龙江船厂的匠人采取了最笨拙、最吃力、也最可行的办法:
包钢法。
这类包钢法与锻造武器的包钢法不同,而是将铁板与铁板对接处烧红,然后搭接一定尺寸,通过大力锤打,实现铁板与铁板连接处的完美结合,形成一块铁板。
靠着这种土办法,克服了钢铁锻造、切割、塑形等等问题,龙江船厂终于实现了小型纯铁船的制造,并通过下水航行,测试了技术的可行性,这才有了中型纯铁船的出现。
朱允炆所看到的纯铁船,虽然长度只接近五丈,但这个体型已经达到了大福船的一半多,加上其是纯铁制造,内部配置的是最新的蒸汽装置,若是再加上火器,一旦投入实用,其威力恐怕较之大福船还强上不少。
船坞入水,纯铁船摇晃着,如同想要挣脱束缚的猛兽。
呜!
随着蒸汽的一声气鸣,铁船在匠人的帮助下,缓缓离开船坞,抵入长江。
万海平等人说什么都不允许朱允炆登船,中型铁船制造这是头一次,谁知道其中会不会出现点问题,万一伤了朱允炆,龙江船厂承受不起。
朱允炆站在岸上,看着铁船在江面上平稳地航行,速度虽慢,但它确确实实以蒸汽动力航行着!
“若装配火器,你们认为这船只一个时辰可航行多远?”
朱允炆很关心船只的实用性。
万海平盘算了下,叹息道:“船只越沉重,蒸汽动力能支撑起来的速度越慢。若加装十六门神机炮,这铁船一个时辰逆风逆水航行,一个时辰恐怕不到三十里。”
梁尚才见朱允炆皱眉,连忙在一旁补充:“若蒸汽机动力再强劲一些,逆风逆水,一个时辰也应该能走四五十里。目前工程机械院正在改良运转轴、齿轮,还开发出了润滑剂,想来用不了多久,这船一昼夜便可行四五百里。”
朱允炆笑了,微微点了点头。
如果蒸汽机可以支撑船只昼夜行进五百里,那大明对海域的控制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峰,对沿海诸地的支持也会更有力,哪怕是北方遭遇了灾荒,也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转运大量物资。
还有爱州港、旧港,那里都是大明的领土,让那里驻守的军士看到大明可以忽视季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们也会安心许多。
“加大研究力度吧,遇到什么困难,只管开口。”
朱允炆看着试航的铁船,很是欣慰。
铁船是大明未来水师的主力,但在铁船加快航行的同时,郑和的水师船队却遭遇着生死考验……
第九百八十八章 绝境,马尾藻海
两艘宝船挂满了船帆,但风力依旧有些微弱,宝船行进的速度放慢了许多。
张玉询问副将张琅:“船上的水与食物还够支撑多久?”
张琅认真地回答:“水还可以支撑半个月,但船上煤炭还算充足,日夜蒸馏海水,可以取得一些水源,节省点喝,维持二十五六日不成问题。至于食物,倒也充足,前段日子打上来不少鱼,该风干的都风干了,支撑一个月不成问题,倒是近两日,打的鱼少多了,颇是奇怪。”
船医赵庙子赤着脚走过来,说:“有些大海鱼多,有些大海鱼少,总不能说蹊跷吧。不过这风弱了,倒是个麻烦。”
张玉抬头看了看船帆,挂满了,但根本没鼓荡起来,软哒哒地垂着,似乎很是失落与颓废。
“大陆,前面有大陆!”
瞭望手站在高处,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只见远处出现了一片绿色的大陆,如同草原长满了绿色的草。
草漫无边际,一片接这一片,蔚为壮观。
张玉、张琅、赵庙子与一干军士都跑到船舷处,盯着远处的草原,纷纷笑了起来。
“快,军士摇橹,加速前进!”
张琅兴奋至极,厉声下令。
“看到大陆了,兄弟们加速!”
军士们一个个激动起来,不用说,前面就是最终的使命之地——南美洲大陆!
近月枯燥而危险的航行,让军士异常疲惫,眼下看到大陆,谁能不惊喜,谁能不兴奋?
就连一向稳重的张玉也面色潮红,指挥着宝船加速前进,而另一艘宝船船长康哲、副船长梁四也看到了远处的大陆,跟随着张玉的船只加速前进。
“这里好美啊。”
赵庙子低头看向海面,不由地感叹。
海水变得极为清澈起来,似乎宝船就行走在云端一般,过于清澈的海水让人感觉海变得十分浅,甚至有一种错觉,宝船很可能会触底搁浅。
张玉搓着手,嘴角满是笑意,对张琅等人说:“我们没有辜负皇上重托!”
张琅连连点头,抓着船舷盯着前方的草原,舔过嘴唇说:“历经生死,我们终还是到这里了!剩下的任务,就是找寻那些神奇的植物与种子!”
张玉并不担心植物与种子的事,这次航行最难的,并不是找东西,而是来到这里。
来了,就胜利了九成。
宝船放下了船帆,在军士摇橹之下,开始快速接近大陆。
“那是什么?”
张玉脸上的笑容陡然凝滞,抬手指着前面的草原。
张琅凝眸盯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顿时升起,厉声喊道:“不好,那不是大陆!快停船,停下来!”
命令传达下去,船员不知所措,纷纷停下来。
但宝船体量太大,即便是停了下来,但在惯性之下,还是一头扎入到了眼前的碧海与草原之中!船只“撕开”了草原,然后草原包围了宝船。
康哲、梁四的宝船反应更慢一些,竟比张玉的宝船更深入其中。
这里风平浪静,宝船四周,都是绿色包围。
但这不是草原,不是大陆,而是水藻!
“这该不会是皇上所说的死亡之海——马尾藻海吧?”
张庙子脸色极是难看。
张玉低头看着海上大量漂浮的马尾藻,不由地苦笑起来,这马尾藻的数量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如同一个个巨大的绿色竹筏,又如同一片片草原,直接铺在海绵之上,远远看过来,如同草原风光!
宛若巨大的绿色荒原,一直蔓延至远方,无边无际。
张琅有些颤抖。
朱允炆千万叮嘱,水师航行途中务必绕过马尾藻海,从马尾藻海的南面边缘穿行而过,不可深入其中,以免再无法脱身。
可现在,水师误以为接近了大陆,这才忘记了危险,一路冲了过来。从来都是看远行远,但在这里却成了看远行近,导致船只连控制速度都来不及,一头扎入其中。
“皇上说,马尾藻可以吃,要不我们试试?”
张庙子稳了稳心神。
张玉、张琅怒视张庙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这个玩笑?!
朱允炆是说过马尾藻可以吃,还说万一陷入其中,饿坏了可以弄点马尾藻煮煮吃,没毒,吃不死人。
但朱允炆说的重点并不是马尾藻可以吃,而是马尾藻海是一片死亡之海,是船只坟墓之地啊!
按照朱允炆提供的情报,马尾藻海令人绝望的地方有两个:
第一:这里是无风带!
第二:马尾藻会破坏船只,攀附船只,甚至可能会将船只“拖下海”!
张玉抬起手感知了下,还真是没有一点点的风。
宝船没有风,就只剩下一个动力,那就是军士摇深橹。但这种方式不适合长时间用,军士用力越多,出汗越多,越渴。
而水资源对于水师来说,是极为珍贵的,关系着军士生死存亡。
前进,穿过马尾藻海是不现实的,据说这片所谓的海,长度超出了五六千里,横穿过去,累死所有人也不现实。
唯一的办法,就是后撤,撤出这一片马尾藻海!
现在还来得及,毕竟只是在外围,若再深入下去,想回头都回不了了。
张玉当机立断,命人给康哲、梁四喊话,打旗语,命令其快速后退。
康哲、梁四收到了消息,也意识到了危险,一个能被朱允炆几次强调不准深入的地方,还提了一个什么“百慕大”,听着倒像是“一百个坟墓那么大”,这么不吉利的地方还是早点撤出为宜。
可撤退如此容易的话,马尾藻海也不会称为死亡之海、海上墓地、魔海了。
当宝船伸出一根根长桨准备撤退时,康哲感觉宝船一震,脸上的笑容刚刚升起,就被一旁的梁四给浇了一盆冷水:“船,好像没走。”
康哲抓着船舷俯身看去,只见宝船上的军士虽然用力在划船,宝船也努力向后退,但周围密集的马尾藻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网,将整个宝船给包围了起来!
船后退一步,马尾藻反而堆积的更多,阻力更大,到后面,无论船员如何用力,宝船都似是没有后退。
茫茫绿海,两艘宝船,被困住了……
第九百八十九章 偏航的张玉
康哲看着被困住的宝船,连忙冲着二十丈开外的张玉旗舰喊道:“你们先撤,时间拖得越久,越是不利,先退至外围!”
张玉深深看着动弹不了的康哲宝船,转身对张琅下令:“全力划船,退出去!”
“可他们!”
张琅有些着急。
张玉脸色阴沉:“执行命令!”
张琅跺脚,转身安排军士,下令全力划船以退出马尾藻海。
可任凭数百军士如何挥桨,宝船也只后退了十几丈的距离,而身后还有二十几丈马尾藻,可就是这二十几丈的距离,硬生生被挡住了。
并非军士不用力,而是宝船本身的体量就大,装载有大量物资,还有巨大的压舱石,吃水较深,在寻常海面上,军士摇动深橹也需要缓慢启动,形成一定动力之后,才可能加速前进。
而现在,宝船被密密麻麻的马尾藻围困,四面八方都是马尾藻,后退一步,前面的马尾藻会攀附过来,后面的马尾藻则会堆积起来,如一座小土丘挡住去路,就连两侧的马尾藻也会抓住船身。
马尾藻与马尾藻连成一片,似是一个有“智慧”的恶魔罗网,它可以轻松放船进来,也可以不让船再离开。
“用力啊!”
张琅亲自跑到船舱,鼓舞士气。
千户周正亲自摇橹,喊着口号,与众人一起配合着,但宝船依旧没有多少动静。
周正咬牙对张琅喊道:“外面的海藻太厚了,不清理掉它们,我们摇橹也带不动多少水流,想要让船离开这里,必须先清理掉船周围的马尾藻。”
张琅无奈,安排军士休息,带着周正至甲板,与张玉商议对策。
张玉认可周正的分析,与众人商议之后,说:“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放下小船,安排军士用斧头,镰刀,木杆清理宝船周围的马尾藻。为保万全,小船上的军士必须绑缚安全绳,一旦有危险,立马拉起。”
周正皱眉:“这里只有马尾藻,一些有水的地方极是清澈,一眼便可以看到许深,此处没有什么危险吧,皇上也说过,马尾藻海域不存在巨大的海兽,最大的危险就是这马尾藻。绑缚安全绳,会让军士难以施为。”
“安全为上,这马尾藻恐怕不简单,我们才进入这海域多长时间,宝船就已经被缠附,小船必须谨慎。”
张玉吩咐。
周正答应一声,亲自指挥军士从船舷两侧放下小船,而自己则顺着绳梯下了宝船,落入小船之上。
每条小船只安排了四名军士,手中或用长杆,或用斧头,或用镰刀。
周正用木杆将马尾藻拨开,看着底下清澈如镜的海水,很是惊讶,走过无数大海,从未见过如此清澈的海。
军士薛华用木杆推马尾藻,发现有些吃力,抬起木杆,见木杆上竟也攀附了一些马尾藻,伸出手将有些粘的马尾藻摘掉,见小船边缘也出现了马尾藻,不假思索地将手伸了过去,用手拨弄马尾藻,不由地脸色一变。
“不好!”
薛华感觉手发疼,连忙将手收回,带出了一些马尾藻,一股恶臭气息传了出来,令人作呕。薛华用另一只手连忙撕掉马尾藻,丢入海水之中,再看右手,已满是血痕!
“这东西吃人啊!”
薛华脸色惨白。
周正见此,连忙大声喊:“不要用手去摸马尾藻,这东西很是吸人,好像还有刺!”
张玉听闻之后,命人将消息传报周围所有小船上的军士。
好在马尾藻在海水之中,只要不大片连接与吸附,总还是可以人为推开一些距离。当宝船周围的马尾藻被清理出近丈之后,张玉下令军士摇橹,宝船后退一点距离。
在小船清理外围,大船紧跟后退的策略之下,耗去近一个时辰,张玉的宝船才堪堪退出马尾藻海,抵达了没有马尾藻的海域。
张玉深深松了一口气,幸是宝船,若是一艘小船航行到深处,那不是想逃都难?即便如此,宝船底部也被破坏不少,一些马尾藻吸附在舵叶与船底,腐蚀着船体,张玉不得不安排军士潜入海底处理。
最大的麻烦还是康哲与梁四所在的宝船,他们想要撤回来就麻烦的多,不过好在军心稳定,宝船物资充分,且配有大量小船,完全可以清理出一条路,缓慢撤出。
康哲、梁四不敢久留,安排军士轮番处置,终于在傍晚来临之前撤出了马尾藻海。
张玉命令军士拿出木板,漆上日月旗,写上前方是马尾藻海等警示,然后丢在马尾藻海外围。
这里风弱的很,洋流也没多少动静,木板丢在海面上,几乎就不会飘动,一旦有其他水师船只抵达这里,一定可以发现木板,避免误认为是陆地,冲入其中。
当天夜里,张玉召开会议,商讨下一步计划。
铺开海图,却没有任何作用。
张玉问过操持牵星板的王珂,但他此时也说不准船队到底在哪里,值得庆幸的是,还可以通过日月星辰来辨别方向。
王珂推演与盘算许久,与多人商议之后,才对张玉说:“按照我们航行的时间来算,若我们的航行偏航不太大,此时应该处在马尾藻海的东南方向,甚至是南面。”
“什么叫应该?”
康哲很是苦恼。
海上航行,周围又没有任何的岛屿可以补充物资,军士们很久都没下船了,如果走错了路,物资跟不上,那将是致命的。
张琅叹息不已:“你也不要为难王珂他们了,这里是我们从未来过的海域,牵星过洋术能不能适用,谁都说不清楚。他们能给出这个判断,应该是可信的。”
张玉微微点头,见众人有些沉闷,不由笑道:“我们到了马尾藻海啊,很可能就在这一片海的南面,你们看看海图,至少说明皇上给我们的海图是对的,而我们现在,距离南美洲大陆极有可能不太远了!”
康哲、梁四等人看了看海图,心头有些沉重。按照既定路线,水师船队并不需要经过马尾藻海,而大家竟然来到了这里,只能说明这个过程中偏航了,而且还偏了不少。
这恐怕是前段时间阴云蔽日的时候航行所引起的,也不能全怪到王珂等人身上,罗盘、指南针也有不好用的时候,何况是他们。
张玉坚定地说:“马尾藻海的存在,已经证明了航行并没有大的错误,只要我们调整好航行,一向西南方向而去,一定可以抵达南美洲大陆!”
听闻张玉的声音,康哲、梁四等人升起了自信。
没错,走错了路,多走一段路就是,只要肯改正方向,肯付出,就会抵达终点。
张玉下达了命令:“自明日起,船队向西南方向航行,眼下最重要的是脱离这一片无风带,这段时间辛苦下军士。另外,加大蒸馏水力度,务必确保水源供应!”
“是!”
众人答应。
在张玉离开马尾藻海的时候,一艘大福船被困在了马尾藻海的西部,这是第三批次船队,船长胡贺是王景弘所属船队的人。
王景弘在航行过程中,一样将大福船军士转移到了宝船上,但随着航行深入,海况好了许多,为了更大范围探寻海域,王景弘重新启用了大福船。
一开始还很顺利,但在七日之前,一场大暴雨让胡贺的大福船与王景弘的船队失联,加上航行错了方向,导致落单。
胡贺是一个稳重过头的人,他并没有寻找王景弘的大船队,而是直接带大福船航行了,后来看到“草原”,一头扎入其中,困在了马尾藻海。
品性中的稳重,导致-胡贺船队几近覆灭。
胡贺认为马尾藻海并没有多少危险,加上军士因“草原”还是大海变得异常失落,便下令军士休整一夜。
可就是这一夜,让大福船彻底困在了马尾藻之中,再无法动弹。
一夜之间,马尾藻已经攀附到大福船三尺高,三尺啊,近一个孩子的高度,而这还只是海面之上的,海面之下的马尾藻更是密集。
大福船上的军士如何摇橹都无济于事,密集的马尾藻锁住了大福船,让其无法进退。
胡贺也想到了下放小船清理马尾藻,但因为缺乏足够的警惕,加上大福船配置的小船数量有限,强令军士不休不停地处理马尾藻,导致军士懈怠、埋怨重重,以致于时间拖得太长,马尾藻连小船也给攀附住,彻底让军士慌了神。
而大福船本身的物资储备并不充分,尤其是水源,蒸馏海水需要煤炭,可大福船船舱里的煤炭并不多,加上蒸馏海水的效率很低,导致大部分军士渴得嘴唇干裂,浑身无力。
胡贺下令放弃大福船,抢夺小船突围,但因为突围的时间选在了夜色之中,而指南针又失去了作用,不断摇摆,导致突围方向选错,直深入到了马尾藻海更深处。
没有了水源,有被困在了马尾藻海深处,一百余大明军士,就这样被活活渴死在了这里,一些军士坐在船上,浑身上下缠满了绿色的马尾藻,一些军士被拖到了海底,缓缓成为枯骨……
第九百九十章 新大陆,大明来了
这是一场悲壮的航行,所经过的海域里,沉睡着数以百计的大明军士。
大浪,大风,海兽,马尾藻,恶劣的天气,不充分的物资,远航中的病症……足以要人命的有很多很多。
骆冠英脸上已满是络腮胡子,赤着脚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冲着摆弄牵星板的梁大方喊道:“你告诉我,到底有没有走错路,算算时日,算算海程,怎么说我们也应该看到大陆了才是,你实话说,我们是不是偏航了?”
梁大方白了一眼骆冠英,手中掂量着一个小木块说:“你一个外行人家,就不要质疑内行人的话,多余,说多了还招惹烦。”
“我是船长!”
“那又如何?”
“我姐夫是建文皇帝……”
“那又如何?”
骆冠英拿梁大方一点用都没有。
梁大方出身钦天监,又在国子监数学院进修过,是真正的数学人才,仅凭着心算,就可以精准计算出一千多条目的账总和,还有着强大的记忆能力。
朱允炆曾亲自接见过梁大方,杨士奇更是器重不已,当初选择牵星板与天文人才时,钦天监与国子监都不想放人,但梁大方想要出海,主动请缨,这才有了远航之事。
“梁大方说航向没有问题,那定是没问题,只要一路向西,一定能抵达南美洲。”
赵世瑜知道梁大方一点都不大方,反而有点小肚鸡肠,性情孤僻,他就是一个算账的,不买其他人的账,但此人确实有本事。
苏庵对有些焦躁的骆冠英说:“航行万里哪里这么容易,稍安勿躁。”
骆冠英哪里能安稳的下来。
眼下都五月十日了,航行了四五十天了,说什么也该看到点大陆的影子了才是。船上的物资越来越少,就连储备的淡水也到了严格分配的地步,每日每名军士就只能喝一碗水,就一碗水啊!
谁能想,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一碗水,跟宝贝似的,没有人敢一口气都喝了,这可是续命的家伙!
因为水源缺乏,军士连吃饭都有些问题,加上长期饮水不足,连如厕都痛苦不已,别看赵世瑜哼哧哼哧得挺有活力,但到了蹲着的时候,一样吱哇乱叫。
好在军心稳定,大家都知道肩上的使命,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马欢原本想要记录下航行的趣事,可现实却是,不靠岸,没有沿途的国家,只在海上漂,是没多少趣事可言的。
写着写着,马欢就开始写起了航行日志,什么赵世瑜躺着睡了多久,骆冠英骂了自己几句话,苏庵踢了谁一脚,自己打了几个哈欠……
枯燥的日子,枯燥的日志,连带着人也变得死气沉沉。
“网点鱼吧。”
骆冠英看了看大海,时不时有鱼冒出来,不由地说。
赵世瑜叹了一口气:“吃鱼,怎么吃?没有味道的鱼干我都吃吐了。”
宝船上不是没有盐,而是人吃了盐更容易渴,为了避免渴得厉害,军士们都在自动减少摄盐量,每天就吃那么一丢丢盐味的东西。
“总需要找点事做。”
骆冠英也清楚,网鱼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大家都很沉闷,不做点怎么行。
赵世瑜拿了几根鱼竿,递给骆冠英,然后大声喊:“骆冠英说了,现在举办钓鱼大赛,谁钓上来的鱼最重,他回去之后就去皇宫里偷一坛酒送给他!”
“皇宫的酒?”
众军士顿时来了兴趣。
没有人怀疑骆冠英的本事,人家毕竟是淑妃的弟弟,入宫不是一次两次了,顺点好酒出来,想必并不难。
骆冠英见众人有了精神,笑着答应:“没问题,来啊,谁想喝皇宫里的酒,就来比一比。”
苏庵、王真、王刚等人纷纷拿起鱼竿。
赵世瑜也不甘落后,挂上鱼饵之后,便甩动鱼竿,丢了出去。
宝船挂满了帆,风虽不大,但船只依旧在前行。
骆冠英并不喜欢钓鱼,这种方式太过枯燥,但也想不到其他方式来鼓舞士气,只好安静地垂钓,并与军士们吹嘘自己一定钓上一条大鱼来。
没过多久,一名军士便钓上来一条鱼,只有巴掌大,无语的军士又将鱼丢回到了海里。
骆冠英感觉鱼竿微微一沉,鱼符更是向下沉,连忙收鱼竿,有些沉,随着发力,一条银灰色近两尺的鱼飞出海面。
“运气不错啊!”
赵世瑜不由有些羡慕,这条鱼不算小了。
骆冠英收回鱼竿,看着甲板上活蹦乱跳的鱼,笑道:“这鱼好奇怪,竟然还有橙色条纹。你说这万一能不能吃?”
赵世瑜、马欢等人围了过来,鱼不断翻腾,水珠不断甩出。
马欢感觉嘴唇一凉,然后伸舌头舔了舔,不由地愣住了,冲着要抓鱼的骆冠英喊道:“都别动!”
骆冠英看着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家伙,不知道他发什么疯。
马欢直接跪在了甲板上,一把将鱼按住,低头就咬了下去……
“我说马欢,你不至于吧,这鱼还没杀,你要饿了,船舱里有的是吃的……”
赵世瑜皱眉。
骆冠英连忙喊:“军医,军医,马欢疯魔了!”
马欢丢下鱼,呸呸两口,看向骆冠英,双眸里满是眼泪,嘴角哆嗦着说不出话。苏庵等人不解地看着马欢,随船军医谢举拿着药箱子跑了过来,却被马欢一把推开。
骆冠英有些拿不准马欢怎么了,小心翼翼地说:“那什么,这条鱼归你,没人给你抢,我再去钓……”
马欢抬起手臂,猛地擦掉眼泪,推开骆冠英等人,将宝船上的绳梯丢了出去,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就要下船。
骆冠英一把抓住马欢,喊道:“你疯了,这里是大海,水里面谁知道有没有危险!”
马欢挣脱骆冠英的手,毅然决然地说:“都等等我,我去验证一件事。”
骆冠英与众人看着马欢顺着绳梯,沿船舷不断下降,邻近海面时,马欢拿出一个水囊,灌入了一点海水,然后攀爬上宝船。
“你冒险就是为了弄点海水?”
骆冠英很是愤怒。
马欢打开水囊,仰头就喝了一大口,骆冠英一把将水囊夺过去,怒斥:“你疯了,海水不能喝!谢举,给马欢看病!”
谢举连忙上前,马欢退后一步,喊道:“骆冠英,你尝尝这里的海水,你尝一口试试!我们,我们好像快到了!”
“什么?!”
众人浑然一阵。
骆冠英深深看着马欢,又看向手中的水囊,举起手就喝了一口,海水入口,嗯,并不怎么咸,也没有多少苦,倒很像是淡水,但仔细感觉,又不是纯正的淡水,似乎是淡水里掺杂了一点点海水。
再喝一口试试!
骆冠英仔细品味着,没错,就是淡水里掺兑了一点海水,绝对不是纯海水的味道。
“这里有淡水,这附近有淡水!”
骆冠英梗着脖子。
赵世瑜激动得想哭,苏庵连忙跑到船舷上仔细观望,王真低着头,浑身颤抖着哭泣,一干军士更是振奋不已。
淡水!
这附近有淡水了!
骆冠英很是疑惑,这里是大海啊,举目之外没有岛屿,没有大陆,哪里来的淡水?
淡水不应该存在于岛上或大陆之上的吗?
海水里面怎么可能有淡水?
“这水可以饮用吗?”
王刚询问。
骆冠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喝起来感觉并没有多少不妥,但能不能饮用,还需要看看蒸馏,若是蒸馏之后没有多少残余物,或可以作为应急水源。”
“兄弟们,打水啊!”
王刚听闻,马上吆喝起来。
长时间没有办法喝足够的水,这让人很是痛苦。若到了岛上,王刚第一个念头就是喝水,喝到自己撑起肚子为止。
“这条鱼,很像是皇上说的三文鱼啊。”
梁大方走了过来,看着甲板上还在蹦跶的鱼说。
骆冠英摇头:“可皇上没有说三文鱼由橙色条纹,怎么证明它是三文鱼?”
梁大方从一名军士腰间抽出刀,蹲下身,咔嚓一刀下去,鱼就分成了两半,拿起一半鱼,指了指橘红色的鱼肉,说:“看吧,这就是三文鱼,不需要打水了,我们很可能已经到入海口了。”
骆冠英喉结动了动,其他军士也不再动弹,纷纷看向骆冠英。
入海口吗?!
自己不是没在长江入海口呆过,可在看不到大陆的位置上,海水是咸的啊。但在这里,怎么都看不到大陆,如果真的存在大陆,那岂不是要在至少百里之外?
三文鱼!
被掺兑了的海水!
骆冠英清楚,梁大方说的是最有可能的一种解释。
“苏庵、王真,你们他娘的还在宝船上干嘛,去启动大福船!兄弟们,准备出航,大陆很可能就在前方!”
骆冠英肃然安排。
苏庵、王真纷纷带军士,乘小船返回宝船后面挂着的大福船上,然后解开绳索,脱离宝船牵引,分别行进在两艘宝船的左右!
四艘船,一字排开,间隔三里左右,朝着西面大力航行而去。
阻力有些大,原本自西向东的海流似乎被什么力量改变了,成为了自东向西。
骆冠英很是兴奋,赵世瑜很是紧张。
水流的阻力越大,越说明希望就在眼前,一定是一条巨大的河,将无数河水灌入大海之中,才造就出了如此一幕幕!
新大陆,大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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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家里的事越来越多,需要购物,需要走亲戚,需要聚餐,需要陪伴家人,能抽出码字的时间太少了。
补更可能要放到后面或年后了,惊雪努力先维持两更,还请大家谅解下。
第九百九十一章 南美洲,大明旗帜
宝船两侧,一根根长橹整齐划一地摇动着,庞大的宝船碾过冲刷而来的河水,缓缓前进。
赵世瑜操作着船舵,让船只以“之”字形前进,以减轻前进的阻力。
“还没有发现大陆吗?”
赵世瑜有些着急。
骆冠英拿着望远镜不断看向前方,却没有发现大陆的踪迹,至船舷一侧,对挂在船舷外的两名军士喊道:“如何?”
一名军士仰头喊道:“这里的水已经是淡水了,水流来在正前方,那里一定有大陆!”
骆冠英有些惊讶,这他娘的都跑了几个时辰了,至少三十里,举目四周,一个岛都没看到,大陆也没半点影子。
这要多恐怖的河流,多庞大的水量,才能将大海直接冲成淡水的!
船继续前进,军士一个时辰一轮换,不断前进,直至到了夜里,骆冠英也没有看到大陆的影子,眼看着太阳即将落入“海底”,军士疲惫,骆冠英只好下令:“集合,休整。”
四艘船缓缓靠拢,然后抛锚。
苏庵上了宝船,对骆冠英喊道:“此处已可以着锚,而且已全淡水。”
骆冠英下令赵世瑜组织军士打水,并要求厨子拿出看家本事,弄一顿丰盛的晚餐犒劳军士。
随军食物并不短缺,尤其是肉干、熏肉、鱼干,更是充足,至于蔬菜那也是有的,那就是豆芽。大明水师远航不像百年之后的西方,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败血症,也没有带一大堆橘子航行的习惯,但大明水师远航却没有败血症,根本就在于豆芽上。
只要带足够豆子,就可以发豆芽,也可以磨豆浆,卤豆腐,吃饭多种多样,最主要的是,可以确保军士健康。
水质已完全没有问题,但为了安全起见,骆冠英严禁军士下海,只准打上来水洗澡,水管够了喝,但不能喝死了。
晚餐极是丰盛,骆冠英甚至准许军士每人喝三杯酒。军士热闹非凡,而骆冠英却站在甲板上,眺望着远空。
赵世瑜提着酒囊走了过来,递给骆冠英:“我问过梁大方了,无论是看星辰,还是看司南、指南针,那里都是西面,我们的方向绝不会有错。”
“淡水都补充好了?”
骆冠英询问。
赵世瑜笑着点头:“放心吧,忧患意识大家还是有的,储备的淡水足够支撑我们一个月航行的。但我想,大陆一定就在前面了,这些淡水未必会用得上。”
骆冠英松了一口气,转过身,依靠着船舷,享受着温和的海风:“赵兄,你说张玉他们是不是已经抵达了南美洲。”
赵世瑜目光中有些担忧:“若他们没有偏航,一定会在我们前面,但我担心,他们已经偏航了。”
骆冠英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赵世瑜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如果张玉他们已经抵达了南美洲,无论如何,他们都会选择停留在海岸边,制造出信号,传讯其他人,这里是大陆。
可,没有信号。
“偏航不可怕,只要他们不进入马尾藻海,总会来到这里的。”
骆冠英喝了一口酒。
这一夜,除了守备军士依旧尽职巡视外,其他军士都在舒坦中沉睡,一觉睡到天明的更是不再少数。
当太阳从都海面上跳出来,光芒照在日月旗上时,骆冠英已下令拔锚起航。
吃饱喝足,恢复活力的军士,让宝船行进的速度更快了几分,船舱里,吆喝的号子声不断,甲板上,瞭望人员更是不断盯着前方。
骆冠英、赵世瑜等人也安心下来,梁大方将海图铺在桌子上,用砚台押注,指着海图说:“皇上说起过,在南美洲有一条巨大的河流,名为亚马逊河。从海水成为淡水、三文鱼、可以抛锚等来看,我们最可能的位置,就是亚马逊河的入海口不远处。”
“不远处?这都多远了还不远……”
骆冠英多少有些焦虑。
朱允炆虽然说了亚马逊河,但没说亚马逊河在汛期的时候,拥有极大的泄水量,足够将大陆架外三百多里的大海都冲淡。
别的河流入海,都是淡水口,这里都成了淡水一片海了……
瞭望军士刘麟站在高处的瞭望塔上,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远方,太阳已升至头顶,温度高了起来,汗水直往下滴。
眼泪渗至眼中,蛰得生疼,尤其是眼角的伤还没好,昨天爬塔的时候不消息碰伤了。
刘麟擦了擦汗水,抬起头继续用望远镜看向远方,时不时放下望远镜休息下。
自建文五年九月离开京师,还差四个月就两年时间了,也不知道自己婆娘能不能收拾好那二十亩地,婆娘腿脚不太好,一到下雨天腿还疼,据大夫说,这是被露水、寒水给打了,落下了病根,只能慢慢调养。
好在朝廷待遇好啊,也在乎大头兵,听军医说起过,国子监要每年都会免费诊疗军人家眷,连开药都是低廉的,也不知道国子监有没有这样办,自家婆娘有没有听到消息。
大儿子长得五大三粗,让他识字,硬是把先生给逼疯了,看来以后也只能和自己一样,当个刀口舔血的大头兵了。
自己还有个女儿,今年也有十五了,明年十六,该说婆家了,也不知道哪家小子这么好福气。
哎,女儿啊,说到底就是个赔钱货!
养了十多年,没落个什么好处,还得给她准备嫁妆,自己这几年赚来的饷银,也不知道多少都落人家手里去了。
但是啊,自己却偏偏疼爱女儿,她就是自己的心头肉啊。哪怕是赔钱货,那也是自己的宝啊,谁要是欺负了她,自己非要拿着大刀堵他们门口去。
老子是武夫,出身水师,别给我讲那么多道理。
呵,就这样,老实人容易被欺负,咱就当一个强势点的恶人,多少还能保护下女儿。
刘麟想着家人,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远方,顿时愣了下,连忙放下望远镜凝眸看去,又拿起望远镜看了看,随后放下望远镜,啪啪两声,直打在大腿上。
嘶!
不是幻觉!
刘麟再一次拿起望远镜,看向远处,在慢慢无际的海尽头,出现了一条极为宽大的河道,不,不像是一条河道,更像是好多个长江口相连!
那里出现了泥土,出现了平原,出现了树木!
陆地!
是陆地!
刘麟放下望远镜,双手紧握瞭望塔的边缘,低下头冲着甲板上的人喊道:“看到大陆了!”
骆冠英、赵世瑜、梁大方等人连忙跑至船头,纷纷拿起望远镜去看,终于看到了梦想之中的土地!
“兄弟们,给我加把劲!看到大陆了,看到大陆了!”
骆冠英转身到了船舱入口,趴在上面冲着船舱里面喊着,底层的军士听闻,更是纷纷兴奋起来,宝船速度加快起来。
刘安、苏庵、王真其他船只也发现了大陆,纷纷敲起铜锣,打出旗语。
骆冠英激动不已。
随着宝船前进,远处的壮观景象开始映入眼帘。
谁见过无边无际的河口啊!
骆冠英心都在颤抖,这他娘的叫河口,连个边都看不到!如果让骆冠英知道,这河口的宽度达到了超出了六百里,不知道是什么感想……
为了寻找一个上岸的地方,船队直向北行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堪堪找到了合适的地方,一处低矮的平原地带。
大福船在前面不断探深,避免宝船开进来直接搁浅。
令人吃惊的是,海岸边的深度少说也有十多丈,完全可以支撑宝船停靠,但谨慎的骆冠英还是选择了三十丈外,深二十丈的位置。
这种选择,是担心出现退潮问题,导致船只搁浅无法航行。
梁大方看了看庞大的亚马逊河,又看了看着持续不断的泄水量,认为骆冠英太过小心了。
骆冠英的小心并不是这一点,船只抛锚之后,骆冠英下令五百军士,穿着盔甲,背负武器与长弓,先行上岸,探查情况。
五百军士乘小船,用绳挂在树上,搭建起一个小型的“渡口”,踩着土地,军士们都要哭了起来,但军令在身,不可不行。
十里探寻!
骆冠英约束军士,没有军令谁都不准下船,直至五百军士在岸上搜寻返回,告知并无人存在的痕迹,附近也没有猛兽,可以扎营,骆冠英才松了一口气,下命登陆。
上岸,赵世瑜狠狠踩了踩脚下的土地。
马欢直接坐了下来,抓着泥土,闻了闻气息,直想哭。
刘安仰头看天,第一次感觉天这么蓝。
骆冠英看着不断上岸的军士,也不由地笑了起来,历经危险,横跨万里无岛海域,大明的船队终于抵达了这一块神秘的土地!
“赵世瑜,去,把大明的旗帜插在这里!”
骆冠英扯着嗓子喊道!
赵世瑜高声答应一声:“好,兄弟们,拿出我们的旗帜,插在这一片土地之上!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咱们大明的地盘了!”
骆冠英差点咳起来,瞪大眼看着赵世瑜,自己可没说出这样的话啊,你不能私自加词啊。
不过,这里不是没有人踏足吗?
大明来人了,占据了,不就是大明的领土了吗?
第九百九十二章 烟柱,汇合的信号
两艘宝船,两艘大福船,合计两千八百军士。
骆冠英命令苏庵、王真各自带三百人,再一次勘察,这一次深入到十五里才撤了回来。
苏庵带来了一些奇怪的小动物,还有一些不曾见过的植物,但都不在朱允炆的草图之上。
王真仔细调查过,周围很是原始,根本就没有半点人的踪迹,倒是越往里面,森林越茂密,而且这里的森林成长速度很快,走过去一尺高的小树苗,回来的时候,竟长了一寸!
“可以确定,这里就是南美洲大陆吗?”
骆冠英很想确定这一点。
赵世瑜、马欢、梁大方等人都不言语了,这个判断极为关键,若是判断失误,大家来的不是南美洲大陆,而是北美洲大陆,亦或是其他地方,那接下来的行动恐怕是没有结果的。
找不到那些农作物,就是没有完成任务!
事关江山社稷,事关无数百姓,都必须确定这里是不是南美洲大陆!
刘安提议:“能不能确定是不是南美洲大陆,只需要确定这旁边的河是不是亚马逊河,皇上说起过,亚马逊河不同于其他河流,其虽然是举世第一大河流,河床深、宽且平坦,流速很缓,而这些特征都是符合的。若再想更多确定,最好的办法就是南下,看看在河口的南部,是不是有一条宽大的河湾。”
赵世瑜拿起舆图,指了指说:“马拉若湾吗?”
“没错。”
刘安认真地点头。
梁大方看了看舆图,说:“其实我们都知道,一个能将大海冲淡的河流,也唯有这亚马逊河。现在需要做的,只是更加确定而已。我建议船长马上派人依舆图查找核对。”
骆冠英点了点头。
梁大方说得没错,自己也知道这里很可能就是亚马逊河北部,但问题是,若没有十足的把握,谁敢给其他船队发信号,一旦错了,那将是影响整个船队计划的大事。
骆冠英见天已至下午,此时南下探查也容易赶至晚上,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危险,不宜分散太久,便说道:“就以此处为大本营,安排军士砍伐木头,修筑营寨,搭建帐篷吧。”
“好!”
众人没有反对,此时想休息也休息不了,大家都兴奋的紧。
这些人都是军士,别看是水师,以前没少干安营扎寨的事,加上干劲十足,不到天黑,一个小型营寨就已搭建完成,外围是尖锐的拒马,里面是一个个军帐。
一夜无事,接下来三日,骆冠英命刘安带王真南下,探寻是否存在马拉若湾,自己则带水师逆流而上,直接深入亚马逊河二十里,看着原始的森林,高大参天的树木,还看到了巨大的蝙蝠,好在没有意外发生。
经过海岸线勘察,亚马逊河勘察,比对朱允炆提供的南美洲舆图,骆冠英、赵世瑜等人确定了,这里就是亚马逊河,就是南美洲大陆!
骆冠英当机立断,命令军士点燃前几日砍伐来的树木,然后,暴雨忽然下来,火熄灭了……
等大雨停了,骆冠英无语至极,只好命军士从船上取来干木柴,然后点火,再一点点加柴木烧,结果火还没烧起来,暴雨又来了……
几次下来,赵世瑜都认为这是上天的警告,告诉骆冠英,这里不准点火。
骆冠英哪里信这个邪,将船上仅有的一百斤石油拿了出来,这是朱允炆特批给水师船队的,说什么南美洲大陆雨多,寻常火把未必管用,所以批了一些石油制作火把。
火把有松油,不怕,点火还得看石油的。
这一次,火势终于烧了起来,随着一根根巨大的木头直接投入火堆,火势越烧越大,烟柱直冲云霄而去。
这是大明水师约定的信号!
在茫茫大海上,远在百里、千里之外的船队,根本无法看到大陆,但是,他们完全可以看到烟柱,看到腾空数百里的烟柱!
烟柱,代表着火!
而火,代表大明!
骆冠英生怕火势不够猛,烟柱不够高,不仅命人不断加柴,一颗颗树木直接丢进去,甚至还命人泼点水,以求烟柱更高更猛。
大火燃烧的烟柱可以卷入长空数十里,乃至上百里!
王景弘带着船队航行,大福船已经没了,只剩下了两艘宝船,一艘大福船因为风浪倾覆了,另一艘大福船与大部队走丢了,也不知道他们到了哪里。
但王景弘并没有放弃航行,也没有丝毫动摇。
副将薛杰看向王景弘,自己最初是看不起这个挨了一刀的宦官的,但郑和很是器重此人,直接让他担任了宝船船长。
但王景弘用自己扎实的航海功底告诉了自己与其他军士,他是一名出色的航海家。
王景弘做事极有条理,安排周到,该五个军士能解决的问题,绝不会安排六个军士,而且他似乎掌握着船上所有军士的喜好、口味、户籍所在,家里有几个孩子等等,总能在不经意之间说出关心人的话。
这是一个很用心的船长,他用自己的能力、体贴、关怀,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王景弘看着前方茫茫大海,突然之间发现了什么,刚想说话,瞭望塔上就传出声音:“看到烟柱了,西南方向!”
烟柱?!
王景弘浑身一震,刚想拿起望远镜,又放了下去,我的乖乖,真是烟柱,这玩意直连接天际,还用什么望远镜,肉眼都可以看到!
“一定是有人抵达了南美洲大陆,在给我们发信号,传令,朝着烟柱的方向,全力前进!”
王景弘不知道是谁先抵达了南美洲大陆,但可以肯定,如此规模的烟柱,无论是不是大明水师,都说明那里有大陆!
如此庞大的烟柱,不可能在大海上升起,就是把整个宝船点燃了,也未必能有如此巨大的烟柱。
大陆!
那里一定有大陆!
看到烟柱的不止是王景弘,还有脱离马尾藻海南下的张玉水师,张玉有些捶胸顿足,作为第一批出航的船队,却因为偏航,导致自己没有成为发现南美洲大陆的第一人!
烟柱持续燃烧,哪怕是暴雨下来,也没有彻底浇灭,反而火势越烧越大,到了后面,骆冠英干脆清理了一小片森林,开辟出一片安全区域之后,一把火给烧了。
森林火灾的烟柱高度,可比烧木头的烟柱高度要高得多,在树木、树干、树叶的燃烧之下,烟柱甚至可以达数百里!
大明来到南美洲,还没有带来文明,倒先点了几把火……
为了传讯大明水师,骆冠英甚至命令军士临时打造了一座木船,船很大,不讲究什么结实不结实,只要求装载更多的木头,然后点燃推入大海里,让船只顺入海口位置向西,希望船只的烟柱可以吸引到其他人。
远在南美洲大陆六百里之外的郑和船队,也看到了巨大的冲天烟柱,虽然不是太清晰,但足以让郑和判断:
大明水师抵达了南美洲大陆!
郑和当即下令:“全力前进!”
一支支水师船队开始朝着南美洲亚马逊流域方向集结,而在水师集结的同时,朱棣带领的征西大军已路过滁州,抵达了长江以北的江浦渡口。
为了迎接朱棣、徐辉祖等一干功臣归来,朱允炆命令闭门思过的梅殷代表自己,与李坚、铁铉、内阁大臣解缙一起,至长江岸边先行迎接,并商议入城事宜。
梅殷拿出朱允炆的圣旨,朱棣、徐辉祖、杨荣、刘儁等一干人纷纷行礼。
圣旨的内容很简短,即不涉及实质性的奖赏,也没有浮夸的辞藻,就寻常的两句话:“西征大胜,你们皆是英雄。朕待你们入城,让我们君臣不醉不归!”
朱棣、徐辉祖、杨荣等人心头很热。
朱允炆虽然没有说什么,却可以感觉的到,他很是高兴,对西征战果很是满意。
梅殷看着朱棣等人,笑着说:“皇上盼望你们回来,已经盼了许久了啊,每日询问你们到了哪里,现在好了,再过几日,便可入城了。”
朱棣、徐辉祖等人也清楚,大军已经抵达了江浦渡口,近十万京军加上一大批俘虏,想要过长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何况渡口处,根本就不见宝船的踪影。但朱棣可以肯定,宝船不是在江浦上游就是在江浦下游,绝不会不在京师附近。
十几万军队啊,朱允炆不可能毫无警惕与提防。
现在参与摆渡军士的,都是大福船,甚至连个炮都没有,这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而且梅殷、铁铉与自己说完话之后,就立马去找了大督官,命令大督官宣传入京领取赏赐,前途无限,带封赏阖家团圆,光宗耀祖之类的,这些动作,朱棣都清楚,但也没说什么,他们是为了在稳住军心,是为了避免京军出现骚乱或叛乱。
但兵部、五军都督府的这些举动都是多余的,朱棣为了自污,连哈密王脱脱都干掉了,这一路上,更是不处理军务,全权交给了徐辉祖、杨荣、刘儁等人处理,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任何反意。
再说了,索靖等侦察兵、薛夏等安全局的人,都混在军营之中,军队调动,将领与会,他们都会管,就连朱棣找自己的儿子朱高煦聊个天,都被人给偷窥了,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办点事,实在是太难。
眼下军士都渴望回到京师领取赏赐,与家人团员,谁还有心情做“造反”这种杀头灭全家的事。
梅殷笑呵呵地走到朱棣身旁,解释了句:“这些事你也莫要怪皇上,是我们这些当臣子要做的。你还不知道吧,皇上已经命朱高炽进入户部,充任户部司主事了。”
“啥?”
朱棣属实不知道,这一路上为了避嫌,朱棣除了朱允炆的文书,京师里的其他文书看都没看,甚至都不允许任何人传报,朱高炽的信,自然也被挡了。
自己的胖儿子竟然当官了?
这是什么操作?
朱棣隐约感觉到,朱允炆可能没办法封赏自己,毕竟藩王本身都到头了,封无可封,他最大的可能就是效仿老朱,夸一顿,赏一顿饭,然后,那啥,回家睡觉吧……
第九百九十三章 贩卖俘虏
耿炳文站在城墙上,检查着城防布置,见有军士懈怠,便威严得呵斥几句。就在昨日,一批火药弹已秘密搬至了城墙之上,神机炮手接替了城防重要位置。
京军防备的力度,超出了朱棣的预料。
早在建文六年十月,耿炳文就提出身体不太好,希望回到京师休养,朱允炆大笔一挥,将在济南的耿炳文调回京师,但没让他休养,而是充任了京师镇守,配合梅殷处理京师防务。
耿炳文很老了,已经七十出头,好在精神不错,也没有老年痴呆的迹象,收到任命的同时就清楚朱允炆在防备着谁,一大把年纪,还经常顶风冒雪检查城防,检阅京军,算得上竭尽全力,为君分忧。
与此同时,陈挥、耿璇所率领的水师主力,一支驻守长江上游的大胜关,一支驻守长江下游的龙潭,皆是全副武装,火器齐备。一旦京师有警,水师主力可以在一个时辰内抵近京师外围。
事关一大家子人的性命,朱允炆不敢大意,也不想大意,虽说朱棣臣服,一路上除了自污之外,就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军心十分稳定,并无半点反叛迹象,但考虑到朱棣有“前科”,多点防备总是好的。
在第一批征西大军通过大福船摆渡到长江南岸时,朱允炆正在省躬殿举办家宴,招待朱植、朱桂、朱耿、朱桢、朱椿等一干藩王。
辽王朱植很是高兴,恭贺朱允炆:“眼下燕王大胜归来,军威赫赫,威服四方,都是陛下任命有方,筹划得当,将军一心,臣敬酒三杯。”
朱允炆摆了摆手,笑道:“燕王叔来了,若是看到辽王叔把朕灌醉,以致没好好款待他与其他将军,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打到辽王府上啊。这酒,还是留着燕王叔他们来后一起共饮吧。”
蜀王朱椿在一旁起哄:“皇上酒量如海,这一点算得了什么,若不然,我们共同敬酒三杯?”
“好!”
众藩王齐声答应,举杯敬酒。
朱允炆心情舒畅,举杯道:“既如此,那我们就三杯酒后再议事吧。”
酒过。
朱允炆搁下酒杯,含笑看着众藩王:“朕就直言了,燕王返京,众王叔最为关心的,应该还是那一批俘虏吧。”
“呵呵,可不是。”
朱桂很是期待。
朱椿虽然是个书生,但家里也有矿,也需要一批俘虏。朱植、朱耿等,也渴望不已。
朱允炆微微点头:“与帖木儿一战,俘虏军士七万五千余人,除去残废、无以为用的,尚有六万四千余。这些俘虏中,抽出四千,分配给皇宫、各藩王府,余下六万。这六万俘虏,朕可以发卖给你们。”
皇宫需要阉人,藩王府也需要。阉割大明百姓,朱允炆于心不忍,但皇宫里也总不能不补充新的阉人,只能效仿朱元璋,以战俘充宫廷。
“只是六万吗?”
朱桂有些皱眉。
六万,是一个惊人的数目,可问题是,提出要买俘虏的藩王就有十六个之多,如果均摊下来,也才三千七百五十个俘虏。
以朱桂在山西的煤矿来论,一个中型煤矿,就需要千余人,一个大型煤矿,少说也得三千人。这点俘虏数量,也仅仅只够支撑一座大型煤矿的。
朱植开口道:“皇上,卡拉奇投降还有八千骑兵,这些人没有算在俘虏里面吧?”
朱允炆看向朱植,道:“卡拉奇是投降于大明的,是有功的,算不得俘虏。”
“有功,他有什么功?”
朱桢很是不解,朝廷军报里面就没提过卡拉奇的功劳,他是被宋晟在北塔山给抓的,不是俘虏是什么。
朱允炆并没有说谎。
卡拉奇是哈里手下的大将,投降大明之后,卡拉奇虽然没有参与对帖木儿的战斗,但若不是他的积极配合,哈里很可能早就溜走了,也不会沦为大明的俘虏。
而在结束了与帖木儿主力的战斗之后,卡拉奇更成为了一个重要的人,数量庞大的俘虏对征西大军来说是一个“累赘”,俘虏可是七万多人啊,一旦闹事,对于征西大军来说着实是一个麻烦,而帮着大明解决这个麻烦的人,就是卡拉奇。
是卡拉奇帮着大明稳住了俘虏,是卡拉奇带着人看押俘虏,还是卡拉奇镇压不听话的俘虏。
朱棣答应过卡拉奇与他的人,只要配合大明,忠诚于大明,那他们就不会沦为俘虏,而是享受荣华富贵,安度余生。
卡拉奇不想成为俘虏,他也不希望自己带的人成为俘虏,所以便彻底成为了帮助朱棣看管俘虏的人。而为了不出意外,卡拉奇甚至不惜砍掉同胞的脑袋来表示对大明的忠诚。
可以说,卡拉奇是帖木儿帝国的叛徒,正是他的存在,才让如此众多的俘虏一路上十分听话,没有起任何波澜,随着大军抵近京师。
无论如何评价卡拉奇,他对大明都是有贡献的,大明也需要他作为一个招牌,告诉其他人,对于臣服大明、忠诚大明的人,大明是不吝啬给他优厚待遇,是不会事后清算的。
这个人,必须好好养着,不能送去当老黑奴。
至于卡拉奇带的那八千骑兵,不,应该是八千步兵,那就随他吧,反正不会给他们武器,也不会给他们战马了,日后想当百姓当百姓,想当军人充入军营,总有安排的去处。
朱允炆没有多作解释:“卡拉奇的兵就不要想了,就这六万俘虏,你们谁买入多少,可以自由商议,朕只要结果。但你们与燕王叔商议的一个俘虏三十两,朕是不认的。”
“皇上,三十两已经不少了……”
朱植连忙开口。
也就是这两年朝廷管得严,不准买卖子女,就连丫鬟,都不准卖身,只准签长工契约,干多少年,给多少工钱,还不准打死丫鬟与下人。可在一些地方,依旧可以买到丫鬟,一个不错的丫头,也才五两至八两,三十两,足够买好几个通房丫头了。
朱允炆看向朱植:“你是商人,知道俘虏的价值。你们招揽百姓去矿场开矿,一年至少给出去十两钱钞,若遇到矿难伤亡,还得补偿人家一笔抚恤。可俘虏呢,你们只需要给他们提供饭食,住所,终年劳动,两年就可省去成本!”
“这一批俘虏,又多是青壮,只要你们不虐人,合理安排轮班做工,病了给医治,他们至少可以为你们挖矿十年。十年,可以为你们省去多少成本,创造多少财富?一个奴隶,五十两。”
“啊,五十两……”
朱植苦着脸。
朱耿有些难受,朱桂嘴角抽动,朱椿多少有些发憷,其他藩王也有些不安。
五十两一个人,着实有些贵了。
朱桂吞咽了下口水,面色难看地说:“皇上,一个俘虏五十两,三千俘虏可就是十五万两,如此一大笔钱钞,我们也拿不出来啊。”
朱允炆看向朱桂,轻轻说:“哦,既然代王叔拿不出来,那其他皇叔可以多分一些俘虏了。有人能拿得出来吗?若没有,朕可以将这些俘虏发卖给商人,地方上矿场也缺人手啊。”
朱桂着急了,自己只是说拿不出来,又不是说不要俘虏了。
朱植看着狮子大开口的朱允炆,叹了一口气,说:“臣这些年来远航倒是赚了一些,就要四千俘虏吧,只不过,臣需要在中央钱庄里借贷五万钱钞。”
朱桂眼前一亮,怎么忘记了这一茬,十几万两,对自己来说还真不是多难的事,但为了压低成本,节省开支,大可在钱庄里借贷一笔。
“臣要四千俘虏。”
朱桂连忙说。
朱椿咳了咳:“我说十三弟,你刚刚三千俘虏都没钱要,这会要四千,是不是过分了,其他兄弟还等着分人呢。”
朱桂笑道:“咱们现在是商人,就用商人这一套,谁拿得出钱来,那谁就要俘虏。”
论财大气粗,众藩王中唯朱植、朱耿为最,其次就是这代王朱桂,尤其是这两年里煤炭需求大增,煤挖出来运到地方上就是钱啊,把持着山西几座大煤矿,说没钱是不可能的事。
朱椿财力有限,家里虽然干的是铁矿,但朱椿是个书生性子,不温不火,维持运作就行,并没有追求过多少扩大规模,扩大产量,几年来积累下来的财富有限,只开口要了一千俘虏。
朱允炆感觉自己很是罪恶,简直是反-人类啊,历史上被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的奴隶主,不就是自己这种人吗?
不过,谁让他们是俘虏!
若大明此战失败,帖木儿入侵大明,无数百姓怕是连个奴隶都不如,直接被屠杀如猪狗!
卖掉这些俘虏,只是为了给朝廷补窟窿。
户部真的挺难的,如此庞大的战争耗费钱粮实在是太多,不创收,不在俘虏上打点主意,这怎么行?
为了国库,为了大明伟大的开矿事业,辛苦下你们吧。
六万人,五十两一个,仅俘虏一项就可以收回三百万两钱钞。加上哈里送的,朱棣的战利品二十万两黄金,三百万两白银,大明紧巴巴的国库终于可以充盈起来!
第九百九十四章 拥军优属,大军回京
帖木儿帝国的俘虏还没送过长江,就被朱桂、朱植、朱椿等人给瓜分了,为避免夜长梦多,藩王们一边命人准备钱钞,递送户部与皇宫,一边则亲自带腰牌过了长江,找到朱棣,索要俘虏。
朱棣看着自己这一群弟弟,笑呵呵点头,安排徐辉祖将俘虏送至京军外教场,点数、交割清楚之后,再由藩王领取。
朱桂、朱椿等人很是高兴,更是对朱棣敬佩不已,寒暄一阵子之后,便去京军外教场等待。如此多的俘虏,不太可能直接入城,万一引起骚乱,出了岔子,影响太过恶劣。
朱棣看着朱桂、朱植等人离去的背影,目光中不由地透出几许可惜与感叹。这些藩王,几年前还意气风发守在边疆,可现在呢,竟然为了一些俘虏吵吵嚷嚷。
朱允炆拿走了藩王的护卫,拿走了藩王的土地,到头来,他们竟没有多少的怨气,这倒是令人有些意外的,看得出来,朱允炆在用利益给他们一个交代,希望他们能一直做太平王爷。
这是他们,那自己呢?
朱棣有些不安,其他藩王都有了产业,就连朱权背后也有了铁矿,唯独燕王府背后没什么产业,这样下去不行啊,自己也有一家人,儿子好几个,孙子好几个,没钱怎么养活他们,要不自己也找朱允炆要几座矿场当赏赐?
仗一两年内怕是打不起来,朱允炆出于“功高震主”的考虑,也应该不会让自己接触军队了吧。看来,要沉寂几年了。
也好,这次西征实在是太累了,是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大军摆渡了足足五日时间,才全部进入长江以南,列为方阵,于五月二十八日,在无数百姓的夹道欢迎之下,浩浩荡荡前往金陵城凤仪门!
为表示对征西大军得胜归来的重视,朱允炆亲自率领朝廷文武,至凤仪门迎接朱棣、徐辉祖与大军。
如此殊荣,令人震惊。
朱棣收到的消息是内阁、五军都督府与兵部代迎,朱允炆于城内教场等待,可不成想朱允炆竟改了主意,亲自到了城外。
朱棣、徐辉祖、刘儁、杨荣等一干征西将士纷纷行礼,山呼万岁之声震得街边百姓耳朵都疼。
朱允炆走向朱棣,看着满是倦容的朱棣与众人,不由感慨:“燕王叔,魏国公,诸位,你们辛苦了。”
朱棣、徐辉祖、杨荣等人想哭。
自建文六年二月出征,至建文七年近六月才回来,一年又四个月漫长的征途,说不辛苦是假的。面对帖木儿精锐骑兵,以生以死的战斗,谁不费神是不可能的。漫漫归途,为了早日返京,降低沿途对地方负担,行军速度并没有落下。
值得庆幸的是,大军返程遇上夏收,就地筹粮极是方便,这才最大限度减少了对百姓与地方的干扰。
辛苦两字,何其入心。
朱允炆搀起朱棣等人,看着为国征战的将士,喊道:“你们是为国征战的英雄,开疆辟土,忘乎生死,许国忠诚,值得所有子民敬重!你们是荣耀的军士,连同你们的家人,也是荣耀的。朕希望未来十年,朝廷上下能做到拥军优属,朕不能让将士们流了血,再让你们的家人流泪!”
英雄!
荣耀!
拥军优属!
无数军士听闻,眼眶都红了。
当兵是没啥地位可言的,他们的名字是什么,听听,粗人,武夫,大头兵!
形容当兵的,在这个时代没多少好词。
就连朝廷发配犯了罪的官员,百姓,都往哪里发配?发配几千里,是哪里?
答案是军营!
说到底,朝廷根本就没重视过军营,要不然怎么会将那里作为惩罚犯人的地方?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当兵的和犯人在一起,你说当兵的算什么?
没地位!
真的没多少地位。
朱允炆知道这一点,哪怕是推行了新军之策,提高了军士待遇,但在无数百姓在无数官员眼里,当兵的就是粗人,没什么可以说的,至于他们死了,那是应该的,朝廷拿着钱财养着,不就是买了他们的命?
若是轮到他们要去死,估计这些官员会哭,自己拿的是俸禄,不是军饷,没把命卖给朝廷啊……
俸禄旁边是人、是衣,军饷旁边是啥,是食,不是人。
军士地位不提升起来,军士募兵制就很难推行起来,未来也很难选拔出真正的高素质军士。
朱允炆简短的话,收拢了军心。
军心定,忠诚不移!
朱棣敬佩朱允炆,他用最简单却没有人想用的方式,让军士对朝廷的忠诚攀升到了新的高度。
入城!
朱允炆携朱棣等将士、军士,在无数百姓的欢呼之中,在人心的炽热之中,在自豪迸发的欢颜中,众人进入国子监旁的教场。
朱棣整军,朱允炆登台。
后续的程序与张辅班师时基本一致,先是解缙宣旨卸甲,之后礼乐伴随着《出车》,然后是皇后安排宫女帮助将军们卸甲,换上新衣。
朱棣手持笏板,上前一步行礼,气沉丹田:“臣,朱棣!受天子命护佑西北,于昌都剌败帖木儿,特来缴令!”
朱允炆虚抬右手:“爱卿辛苦,起身。”
内侍上前,朱棣交出了大将军印,转而继续奏报:“敌酋帖木儿已死,十五万大军溃灭,臣现携敌酋首而来,献给陛下!”
帖木儿的人头被端了上来,有些惨白,是石灰处理过的痕迹。
朱允炆看着帖木儿的人头,微微点了点头,说:“杀敌酋,灭敌军,乃大胜之标本。现大将军征伐西域,一战而开西域太平,留下赫赫军威,朕心甚是欣慰。”
朱棣欣然一笑,转而又肃然:“亦力把里国王沙米查干及其弟马哈麻等一干人也被俘虏,押送至京师,还请皇上发落。”
沙米查干被压了上来,嘴里呜呜地却说不出来一句话,仔细看,原是如战马被塞入了马橛子,嘴里放了核桃堵了声音。
朱允炆清楚,亦力把里的覆灭,虽然是帖木儿军队战斗的结果,但也有着大明在背后煽风点火的因素。
国与国之间,只有战略利益,没有那么多真诚与友谊。
博弈,沙米查干不懂。
朱允炆盯着仇恨的沙米查干,开口道:“亦力把里占据西域诸地,而西域早在汉唐时就是中国旧土,你国灭,大明收回,顺应天道。亡国之人,就应该在黑暗中沉至生命最后一刻,来啊,送至宗人府看押。”
毕竟是王族,不能直接交给刑部给处理。
在献了人头与俘虏之后,朱棣开始献宝贝,一箱一箱的黄金、白银搬了出来,直看得户部尚书夏元吉眼珠子都直了。
为了支撑征西大军,户部可是拼了老底,若朱棣再晚回来三个月,估计户部就要举债,出现财政赤字了。
朱棣带来的财富,远不止哈里送来的二十万两黄金,三百万两白银,还有一箱箱的金币、银币,而这些都是来自于俘虏与战死的帖木儿军士身上,其价值直逼五十万两钱钞。
夏元吉笑得很是开心,今年户部算是彻底稳住了。
这一年开年还算不错,北方夏收也进入尾声,接各地奏报,粮食产量相对去年有所增加,国子监农学院更是在这一次夏收中出尽风头,掠子的出现,让各地百姓收割麦子更是快捷,可以极大节约收割时间,避免了夏雨减产。
粮食稳住了,税收就能稳住。而户部前几日还收到了二百万两钱钞,是众藩王买俘虏的钱,眼下又要多一大笔收入,可谓是喜事连连。
赏赐大军需要庞大的财政,布匹、粮食倒还好说,但不能全给军士这些,还必须赏赐可观的钱钞,林林总总算下来,要兑现军功,仅仅是钱钞,少说也得耗费三四百万两。
若没有朱棣带来的财富,没有朱允炆贩卖俘虏的财富,户部与整个朝廷可真的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现在好了,今年的户部可以喘一口气了。
皇后马恩慧看得也很是心动,朱允炆就是个花钱不靠谱的家伙,二炮局、国子监,户部不给批的钱,朱允炆就动用后宫的钱,多少产业多少收入,也扛不住朱允炆这样花销。
这些黄金白银,绝对不能全部进入户部,后宫也需要补窟窿。
朱允炆看着一箱箱的金银,很是满意,总得来说,朝廷打下了西域,在经济账上做到了盈余,只不过这一次大战,确实疲了无数百姓与军士。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西域重新回到了中原王朝手中,拥有西域的大明,将更好沟通西方,而这种沟通,除了经济的,恐怕还有军事方面的。
大明必须奠定领先地位!
后世,西方强迫打开大陆市场,实行贸易倾销,冲击了无数民族产业。现在,大明将掌握科技的先手,未尝不可以将贸易品向外倾销。
倾销,需要销路。
一条路,是海上之路。另一条,就是这西域的丝绸之路!
这条路,关系的绝非是丝绸、陶瓷与茶,关系的是世界版图,是大明国运!
第九百九十五章 爵位,大封赏
征西大军打了胜仗,收回西域,朱允炆也没有吝啬,在朱棣呈报军功册之后,直接命梅殷代为宣旨:“军功在册,朝廷将在五日内完全兑现军功赏赐。若军士对军功册存疑,认为赏赐不公,可至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申诉。”
大明的军功册算是相当完备了,不仅有兵部、五军都督府参与其中,还有安全局参与其中,虽说火器杀人不好算,但总归是处理好了,军功册早在班师之前就公布过,有问题的早就重新审核过了。
梅殷看了看兴奋的军士,清了清嗓子:“但凡参战军士,在领取赏赐之后,准休两个月,不误饷银。”
军士们更是激动,这就是带薪休假两个月啊。离开家这么久了,也该回去好好陪陪家人了。
朱允炆也没有多说什么,安排军士解散,军营大庆三日,想要回家的也不阻拦,至于封赏,需要兵部、五军都督府出具文书,需要朱允炆召开朝会,并不是在教场中进行。
军士可以走,朱棣、徐辉祖、刘儁、杨荣这些高层走不了,都被朱允炆请到了皇宫之中,而早先返京的霍邻、宣青书等人,也提前返回军队,一起被召入宫中。
皇宫的酒宴和军营的酒宴差别并不大,不过酒更烈一些,菜品更丰富一些罢了。
朱允炆知道,自己在,他们也放不开,索性吃到一半,宽慰众人之后,就借着不胜酒力离席,并安排内侍,谁醉了,都安排马车送回家中。
欢宴至黄昏,朱棣才醉醺醺地被抬上马车,朱高煦、朱高燧都已是大醉,朱高炽在皇宫外接过马车,与丘福等人一起返回燕王府。
朱高炽看着马车里醉倒的朱棣,也很是高兴,老爹为了大明江山打下了一大块地盘,太祖若是知道了,想必也会大笑几声。
“都是咱们家的人了?”
朱棣闭着眼,低声说了句。
朱高炽连忙扶着朱棣坐了起来,道:“父亲放心,是丘福在驾车,我们这就回府。”
朱棣睁开眼,看着朱高炽,打量一番,开口道:“你进入户部,当了户部司主事,是怎么想的?”
朱高炽看着并无多少醉意的朱棣,连忙说:“父亲有所不知,朝廷现在掌握着国子监与新的技术,入朝为官,才是不落人后,隆昌永代之本。”
“呵,什么隆昌永代,你放下世子的尊严进入户部,该不会是想为我分忧吧?”
朱棣双眸炯炯。
打下西域,赢了帖木儿,如此武功足够“震主”,群臣揣测君心的本事可是很强的,他们对待“功高”的大臣或将领,总免不了下黑手。
朝堂不是燕王府,没有人待在朝堂里面,就没多少关系网,也很难第一时间窥知朝堂风云,别等人家弹劾奏章送上去两天了,燕王府才后知后觉。
朱高炽进入户部,虽然不紧要,但确实可以了解朝堂中的动态,有点风吹草动,都可以第一时间察知。再者,很多官员未必敢于直接对强势的朱棣下手,朱高炽进入户部,反而成为了一些人关注的靶子,无形之中分担了弹劾朱棣的压力。
朱高炽不知道老爹的想法会这么多,自己当初答应朱允炆,纯碎就是觉得待在燕王府当世子实在是没奔头,没有施展自己才华的机会。
户部最适合自己,若在朝堂中以文官身份站稳,那对燕王府维持威望、保持昌盛是有助益的,不像是现在的代王府、辽王府等,他们已经逐渐淡出了朝廷,失去了在官员之中的威望。
朱棣见朱高炽不说话,以为自己猜中了,便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膀:“倒是辛苦你了,罢了,皇上未必会给我多少赏赐,若可以蒙荫到你们身上,也不枉我出征西域。”
朱高炽笑得有些憨厚:“父亲此番打下西域,朝廷内外赞誉无数,听说兵部、五军都督府与内阁被传召数次,都在商议如何封赏。皇上不是一个小气的君主,一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呵,他又能拿出什么来打动我?罢了,总归是为大明征战,不负太祖托付。”
朱棣摇头,然后依靠着马车,闭上了眼。
兵部、五军都督府效率很高,为了让军士们更早可以回家,与家人团聚,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就按军功将所有赏赐发放完毕。
朝廷的赏赐很是丰盛,以杀敌三首来论,不仅会奖励六十两钱钞,还会奖励布匹、棉衣、粮食,甚至还有十斤肉,军士不得不一边高兴,一边招呼自己的家人来抗东西,军营只给配了一个小毛驴,拉不完啊。
没办法,虽说打败帖木儿俘获战马颇丰,但考虑到马场建设,朱棣带回京的战马只有两万,没办法让所有军士骑战马回家风光,这倒是一个遗憾。
军士的封赏领得舒坦,该升官按人头升就是,杀敌三首升百户,这个百户,可能只是名誉或待遇上的,未必是直接管一百个军士。
当兵的封赏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将领。
唐云以指挥史的身份战死,成为了大明在对战帖木儿时折损的职位最高军官,朱允炆封其为新昌伯,并命唐云之子唐舜世袭指挥史一职。
瞿能、袁岳等人虽没有返回京师,但该封赏的都没有落下,瞿能被封平阳伯,任职西域都指挥史。袁岳也因表现出色,从指挥史升为忠勇伯,一起封伯爵的还有谭渊,陌刀队的段云,铁鹰骑的阿尔斯郎,俘虏沙米查干,打下孛罗城的毛整等人。
徐凯、华聚、刘启夏、瞿陶、周大志、诸葛塘等一干武将,多封赏为自卫所一级的正四品指挥佥事,至都司一级的正三品都指挥佥事。
作战中涌现出来的作战英雄,如督官杨烽火,被朱允炆直接提拔为大督官,与王景彰、陈洽、陈浚等人,成为了京军最高的“政-委”之一。
如高忠光、林九、齐川、梁杰、周潜等,一些新兵通过战争成长起来,因军功直升千户。宣青书因为筹划有功,安抚当地百姓等,进入兵部任职主事。
河西大儒郭三省为招抚地方立下大功,更在后续地方治理上出谋划策,推动了坎儿井等工程建设,立有大功,朱允炆直接提拔其为国子监司业,从四品,并领西域文教。
傅安出使西域,被困长达九年,不卑不亢,从未屈服,捍卫了大明国威与尊严,因其气节可嘉,升鸿胪寺少卿,从四品,并进入詹事府,任职左春坊左庶子,正五品。
鸿胪寺少卿没有几个人红眼,但成为詹事府的官员,那就让人羡慕了,毕竟是太子的人,未来可期。
傅安、王全臻也被提入鸿胪寺任职。
宣青书因谋略有功,进入兵部职方司任主事。
令人意外的是,立下大功的霍邻并没有在封赏之列。
霍邻前往亦力把里城,交锋帖木儿,带回使臣,最后决战前夕,更是冒险确定帖木儿军帐位置,为神机炮炮击提供精准情报,军功不小,却无任何封赏,令人多少有些意外。
但兵部不提,五军都督府不提,内阁也不提,就连霍邻自己,也没有提一句。事情颇为诡异,而霍邻也逐渐淡出了朝廷官员的视野,逐渐被淡忘。
但朱允炆并非是刻薄之人,并没有忘记霍邻的功劳,在其进入安全局,勘破文书泄密一案后,直升千户,并在朝廷官员封赏之后,提拔霍邻为安全局镇抚使,从四品。
一干封赏,都有着落,也好安排。
但唯独有两个人,是难以封赏的,那就是魏国公徐辉祖,燕王朱棣。
国公,是封爵中最高一级,天花板,没有超出国公的爵位了,真要向上,那就只能是封王了。可朱允炆连自己亲叔叔这些藩王都给收拾了,又怎么会给徐辉祖一个王当当。
燕王是藩王,这也是到顶了,再向上,那就不是封赏,是掉脑袋了。
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为封赏这两人,商议十余次都没有敲定,根本就找不到合适的封赏办法,直至朱允炆拿出另一种封赏方案。
六月一日,大朝会。
在京文武,征西文臣武将,近千余官员朝会于奉天殿外。
朱允炆看向内侍双喜,双喜走上前,拿出圣旨,扯着嗓子喊:“征西大将军、燕王朱棣,上前听封。”
朱棣上前,行礼听旨。
双喜肃然读道:“朱棣,太祖四子,朕之皇叔,率兵西征,开疆西域,立旷世功业,封上柱国大元帅,是为天下武将之楷模,军士之榜样!”
“上柱国大元帅?”
朱棣愣了,朝廷官制里没这个玩意啊。
不过,上柱国,这确实是存在的,大元帅也是存在的,这两者结合,是头一次啊。
大明开国之初,是短暂存在过上柱国,受封的是李善长、徐达、常遇春。不过在常遇春病故之后,李善长、徐达就不再是上柱国,而是改为“左柱国”,朱棣受封上柱国,显然是最高封赏,为一时旷典之册封,而兼大元帅,更强调了朱棣统军元帅的尊崇。
双喜继续念道:“上柱国大元帅,为朕为卿所设,是大明最高武勋!念卿之功,特赐上柱国大元帅府,并命工部,于三十万大城中塑上柱国大元帅雕像,为世人瞻仰。另,赐西域百分之一商税,与国同休,以永护上柱国大元帅一脉,彰国之恩典!”
第九百九十六章 火器骑兵化
西域百分之一的商税?
众官员一听,不由地想笑,看向朱允炆那严肃的表情,又不敢笑出声来。
不过,皇上大人,你就算是再小气,再糊弄人,也不应该如此忽悠朱棣啊,他毕竟是你的亲叔叔,哪里有这么坑自己人的道理?
就连一些武将也感觉这个待遇太薄了,一个虚头巴脑的上柱国大元帅,荣誉头衔而已,没啥实质性内容,至于府邸,朱棣也不缺宅在啊。
话说得天花乱坠,也应该给朱棣点实惠不是,人家毕竟功劳最重……
吏部侍郎毛泰亨凑到尚书蹇义身旁,嘀咕道:“蹇尚书,这是怎么回事,拿西域百分之一的商税给燕王,皇上不担心薄凉了人心吗?”
毛泰亨并没有参与到最终的决议,并不清楚其中的关系。
蹇义看了一眼毛泰亨,嘴角微微抖动:“薄凉?呵,依我看,这个待遇实在是太厚了!你知不知道,这一点意味着什么?”
毛泰亨摇头。
蹇义咬了咬后槽牙,说:“意味着只要朝廷还控制着西域一天,燕王这一脉就永远可以从朝廷这里拿走一份西域的收益!”
毛泰亨不以为然:“西域收益,能有几多?拿走就拿走,算不得什么。”
蹇义瞪了一眼毛泰亨:“你应该知晓,朝廷要在西域重开丝绸之路!听闻晋商、徽商、杭商等,已经在前往西域的路上。”
毛泰亨知晓这个消息,但并不认为丝绸之路能顺利开启,更不认为丝绸之路能带来多少商税。西域是控制了,但西域以西,有没有商人来是一个值得商榷的事,即便来了商人,大明又能赚几个钱,收几个税。
再说了,哪怕是收个十万两的税,抽出百分之一,也就一千两,你指望一千两可以养活朱棣和他的子子孙孙,开什么玩笑……
看着有些短浅的毛泰亨,蹇义暗暗叹息,你也不看看夏元吉的脸色,他是开心的还是郁闷的。对于丝绸之路,没有几个人认为很重要,但朱允炆认为重要,他一定会将那里打造为一条金子之路!
没错,现在的西域人口很少,商业很是萧条,但你要知道,西域不会一直萧条下去,因为朱允炆不答应!
你虽是侍郎,但进入武英殿的机会很少,没有看到朱允炆已经将“丝绸之路”摆放在了战略高度,未来几年,朝廷将会大力发展西域,丝路也将成为不容忽视的一条战略之路。
夏元吉确实有些心疼,西域商税现在是不起眼,但未来可说不准啊,现在的朝廷不是汉代的朝廷,汉代丝绸之路更多是国与国联系,是一条战略通道,商业上的价值虽然凸显了出来,却没有被朝廷高度重视,以致于丝路并没有给朝廷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反而种种昏招之下,成为了巨大的负担。
但现在不一样了,朱允炆经营丝绸之路的重要考量之一就是商业,是商税,国子监商学院的周忱等人已经准备就绪,就是为了开拓西域丝绸之路的。
朱棣在返程途中,为了方便朝廷经营西域,奉命安排地方官员营造驿站,等西域的官员出发的时候,他们沿途应该可以进入驿站休整了。
未来的西域,前途无量,其商税怕不是小数目。要知此时,丝绸、陶瓷,这些东西在西方市场上是硬通货,拿出去就能换来真金白银,而在这个基础上收取商税,可想而知……
朱棣对于朱允炆的封赏是欣然接受,不管好不好,态度先亮出来:“臣谢陛下隆恩!”
朱允炆解决了朱棣的封赏,依葫芦画瓢,给了徐辉祖一个柱国大元帅的荣誉称号,与朱棣、宋晟一样的待遇,各大城雕塑像以传其名,传其事迹。
但朱允炆并没有给徐辉祖西域商税分成,而是满足了徐辉祖的愿望,加封徐膺绪为昌吉侯,一门一公爵、一侯爵,也算是名望瞩目了。
徐辉祖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通过这一战,赢得了战功,确定了自己中军都督府府事的地位,不再是蒙父亲徐达的恩泽而坐在这个位置上,同时还为徐膺绪赢了一个侯爵,而这可是世袭的,至少能保徐氏家族几代之内没有多大危机。
朱允炆完成了封赏,但西域的事却远远没有结束。
六月三日,武英殿。
朱棣、徐辉祖、刘儁与升任兵部侍郎的杨荣,连同兵部尚书铁铉,内阁解缙等四人,宣青书、徐凯、郭三省、段云等人也被传召,齐会西域之事。
朱允炆直指与会核心:“征西作战,战绩可嘉,战果可喜,这些朕就不多说,今日之议,只有一点,那就是反思。只作战不反思问题,不解决与规避问题,就会犯同样的错误,为同样的问题牵制。此番作战暴露出的问题想来不少,朕希望你们能放开了说,此事事关军制、军阵与作战革新,务求畅言。”
解缙、茹瑺、郁新与杨士奇则坐在一旁,各自提笔,准备接续记录,内阁大臣在这个会议上,只是速记员的身份。
朱棣、徐辉祖等人凝重地点了点头,此番作战确实暴露出了诸多问题,这些问题若是不解决,他日作战必然还是会吃亏。
徐辉祖示意朱棣先说,朱棣也没有推辞,看向朱允炆:“征西作战中的问题,主要还在于太过被动。无论是面对哈里,还是面对帖木儿,我们的大军只能是被动等待他们进攻,或依托地利,或利用驼城,总而言之,是防守中寻机反攻。”
“臣以为,火器虽强,但机动性太差,过于被动。若帖木儿放弃为哈里报仇的想法,放弃昌都剌决战的意图,转而突向北面,越过北塔山,直接进入伊吾等地,杀向大军腹地,大军只能被迫调动起来,到时候,在茫茫草原之上想要打败帖木儿,恐怕会折损极为严重,甚至可能会全军覆没!”
朱允炆知道这一点纰漏,如果帖木儿放弃了高傲,放弃了捡起哈里丢下的脸面,真如朱棣所说,不管不顾,舍弃朱棣的大军,直扑伊吾、哈密等地,朱棣的大军只能从防守状态调整为进攻状态,驼城也就失去了作用。
以步兵对抗骑兵,尤其是重骑兵,很难取胜,落一个全军覆没也不是没有可能。
太过被动,缺乏机动,这是朱棣作为统帅最憋屈的地方,也是最痛苦的地方,步兵为主的军队,很难实现大战略迂回,突击,包抄。
如帖木儿逃遁时,大部分主力无法追击,只能依靠骑兵去追击,而有限的骑兵,面对分散路径的帖木儿,很难追击,也幸亏是追上了,万一没追上,昌都剌之战将会黯淡许多。
朱允炆对朱棣说:“机动不足,确实容易陷入被动。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根本还是在于战马,朕以为,未来军制革新,应朝着火器骑兵化方向改进,你们意下如何?”
“火器骑兵化?”
朱棣、徐辉祖等人微微一愣。
火器的威力被证明是巨大的,对骑兵的毁伤也是可观的,只不过目前火器的主力是火铳、虎蹲炮、神机炮,这三者都是步兵为主。
若让火器骑兵化,让军士背着火铳骑着马,带着虎蹲炮骑着马,拖着神机炮骑着马,那大明军队的机动性将会得到极大改善!
无论是追击,还是进军,都游刃有余!
而桎梏大明火器骑兵化的因素——战马已经初步得到缓解,三年之后,天山南北与祁连山南北的战马数量将足以武装十万京军,若给大明十年,京军全部骑兵化并非是妄想之事!
朱允炆看清了这一点,拥有巨大草场与十几万战马的西北、西域,足以为大明育养出精锐的骑兵!
朱允炆起身,严肃地说:“朕希望未来十年,京军主力、边关重地,可以实现卫所全火器化,主力实现火器骑兵化,所有步兵都应该掌握基本的骑兵技能,哪怕不精于骑术,也应该可以骑马长途奔袭,以强化军队战力。”
铁铉听闻,不由地暗暗惊讶。
朱允炆已经在盘算着将全军实现全火器化了,看来,大明军士将逐渐离开冷兵器作战模式,转而全面采取火器作战模式,而经过安南、西域两次大战,火器作战模式也已积累了不少经验,也取得了极大的成效。
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理由能阻挡火器的发展了!
朱棣重重点头,附和朱允炆:“若能卫所全火器化,火器骑兵化,臣可以带军队杀穿西域以西,听闻那里有不少的国家,臣愿带一些国王前来给皇上跳舞!”
朱允炆没有笑,西域以西不可怕,此时的欧洲也不可怕,那里现在碎得如同玻璃渣子,国家与国家之间相互打来打去,威胁不到大明,征讨他们暂时没有必要。
但欧洲的资本萌芽,科技发展,是值得关注的,他们的冒险精神,开疆拓土的意志,确实值得学习。
大明未必要称霸全球,未必要殖民,但必须要确保战略要冲上,有大明力量的存在,必须确保在发展的先机上,西方只能望大明项背!
第九百九十七章 西方也有火器
火器骑兵化,主张将步兵转化为骑兵,让骑兵成为火器兵种。但火器骑兵化,并不能完全取代步兵火器化,大明必须保有一定数量的精锐火器步兵,以适应茂密森林、崎岖山地、河流密布等一切不适宜骑兵作战的需要。
朱允炆保持着高度的清醒,对众人说:“机动不足,骑兵来补,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除了机动不足,还有哪些问题,诸位莫要藏着掖着,保留意见,可是对所有军士不负责。”
徐辉祖、杨荣等人凝重地点了点头。
事关大明军制、军队未来,该说的都应该说出来。
徐辉祖走出,反思道:“皇上,在与帖木儿作战过程中,我们的军队过于倚重火器。一旦火器失效,供应不足,整个主力都将丧失战力。臣恳请,军队火器化的同时,不可放松军士的血勇之气,绝境反击意志的锻炼,军队不能没有了火器,战力锐减五成乃至八成!”
杨荣、朱棣、铁铉等人连连点头,徐辉祖的这个意见是极为中肯的,京军火器普及的速度快,许多军士是从步兵转入神机营操持火器的,丢了火器,他们还可以使用大刀、长矛作战,但如果朝廷过于依赖火器,再过三十年,还有军士会使用刀法、枪法,还有军士能拉起弓箭,抬手即是百步穿杨吗?
有火器,一流战力。
没火器,三流战力。
这种情况是不应该也不能出现的,火器可以发展,但不能作为唯一手段。
徐辉祖的想法,是冷兵器时代的挣扎与呐喊,火器的强势,直接冲击着延续了几千年的冷兵器时代。
面对火铳,手中的马刀显得脆弱。
面对神机炮,手中的弓箭根本无用。
冷兵器是不是要退出历史,刀枪剑戟是不是要被拉到冶炼厂给熔了,这都是无数人等待答案的问题。
朱允炆走向一旁,摘下一柄剑。
出鞘,寒光闪!
“冷兵器是不是还有用,武将是不是还有用,兵法是不是还有用,朕可以告诉你们,冷兵器将会让位于火器,但绝不会退出历史,更不会消亡!侦察兵,被你们认为是京军最强大的兵种之一,可他们的装备里,只有一枚手榴弹是火器,其他主战武器都是冷兵器!”
朱允炆抬起头,看向众将,脸色肃然:“未来,火器为君、冷兵器为佐,君、佐不可缺一。正如眼下的火铳,没有了火药,它还有刺刀,就是一件冷兵器!谁说冷兵器的时代会终结,在没有更先进,威力更强大的火器出现之前,冷兵器将会长期存在。”
“至于兵法、武将,会不会因为火器而衰落。让朕说,绝不会!火器时代,有火器时代的兵法与作战方式,正是需要武将智慧的时候,何来衰落与无用一说?兵法的本质是谋略,而任何作战,都需要周祥的谋略。没有谋略的作战,如何凝聚军心,如何降低伤亡,如何确保赢得胜利?”
“且不说这些,朕就问你们一句,当敌人也掌握了火器,当敌人操持着火铳,带着神机炮来到大明的领地时,没有武将,没有兵法,朕拿什么御敌,你们拿什么御敌,大明拿什么御敌?战争胜负的关键,在于将士一心,在你们!火器不是大明的专属,火器的秘密也不是只有大明掌握着!”
威严的话语,让众人心头警醒与震撼。
朱棣目光深邃,自己曾担心过火器大规模应用会带来武将与韬略的衰落,但现在看来,这种担心有些肤浅了。
徐辉祖释然,朱允炆并没有过于倚重火器,这对大明来说是一件幸事。火器发展的速度太快,普及的太快,其存在的问题还有许多,不应该也不能将冷兵器的地位、作用给抹杀。
杨荣眉头紧蹙,铁铉凝重不语,宣青书、徐凯等人有些不安。
谭渊走出一步,问道:“还有其他国家掌握了火器的秘密?”
朱允炆看向杨荣:“你应该知晓吧?”
杨荣重重点头,对众人解释:“火药是我们先祖发明并使用,制造出了一个个火器。但随着蒙古帝国的西征,火器被带入西方。西方人见识到了火器的可怕,已经学习了火药,并逐渐掌握了火器的秘密。”
“这一点可以从帖木儿的俘虏口中得知,他们曾清楚地交代,五十多年前,在西方的英格兰王国与法兰西王国的克雷西会战中,已经开始少量使用火器。而在一些国家,已经出现了相当规模的火器部队,有一种名为火门枪的火器,是克制轻骑兵的利器。”
“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西方初步掌握了火器,虽然在射程、威力、作战上,弱于我们。可若是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未必不会后来居上。若是他日与西方诸国发生冲突,很有可能是火器之间的对决。”
谭渊咬牙切齿,火器这玩意比弓箭、刀枪更可怕,西方人竟也掌握了其中秘密,看来,未来战争将会更为惨烈!
朱棣、徐辉祖、铁铉等人心头沉重,西方掌握火器,那也意味着大明与西方之间并没有不可弥补的差距,若发生战争,很可能不是碾压式的,而是胶着的鏖战!
朱允炆看着沉默的众人,开口道:“你们放心吧,西方拥有威胁大明的力量,至少还需要一百年。危机不属于你们这一代,但属于你们的子孙,属于整个大明王朝。朕说这些,只是希望你们谨记于心,若大明不发展火器,不研究火器,故步自封,夜郎自大,那百年之后,等西方的船队抵达东南沿海的时候,大明拿什么迎敌?”
“朕希望文臣可以看清楚,摆正态度,将火器作为国之利器,能给予支持的,给予支持,莫要设绊子。希望武将可以明白,火器与火器的战争是未来,一样需要你们的谋略,需要你们的兵法,需要你们的血勇、血性,不可懈怠武备,不可放松武训!火器时代,更需要强大的军士,强大的谋略!”
一番话落,众人皆是肃然。
一股凝重的气息在大殿里传荡,每个人都感觉肩头沉甸甸的,似是一个担子被人搁在了肩膀上,很重。
打败了帖木儿,大明不是没有敌人了,敌人在遥远的西方,他们或许不会找朱允炆的麻烦,或许不会找朱文奎的麻烦,但很可能会找朱文奎儿子或孙子的麻烦,找在座各位重孙子的麻烦!
身为父辈,不给子孙打好基础怎么行?
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那都是鬼扯,老子希望儿孙蒙荫自己的福气。干他丫的,一定要把军队弄好,卫所整顿好,大力提升军队战斗力!
哪怕等子孙时敌人打来了,也可以轻松解决他们!
现在就是打基础啊,基础打得好,子孙更轻松,基础打不好,子孙倒霉,他们也会埋怨我们的!
朱允炆继续说:“火器为主,但确实不宜太过依赖于火器这一门武器。朕看军报,你们谈起过帖木儿的军队曾使用回回炮,抛射过一种名为希腊火的武器,被证实是石油,烧伤了不少军士。”
宣青书、周大志等人连连点头。
周大志道:“当时实在是过于凶险,若当时不是雪大,帖木儿的军队没有找清楚虎蹲炮的营地,只将石油刚刚抛射到驼城之内,后果不堪设想。即便应对及时,还有些军士被严重烧伤。”
朱允炆微微点头:“大明石油产量极是有限,无以发展猛火油、燃烧弹,现在控制西域,那里有大型油田,朕希望可以将石油作为战略武器,纳入军队之中,成为重要边防重镇与京军、水师的重要武器。”
朱棣皱着眉头,对朱允炆说:“皇上,猛火油作为武器,前宋就有过,但这燃烧弹是什么?”
徐辉祖也有些迷糊,没听说过这玩意。
朱允炆笑道:“前宋应用石油,多是猛火柜,以城防为主。这燃烧弹,却是以进攻克城为主,与帖木儿的希腊火方式差不多,主要以投射的方式,丢入对方的城池之中。不过燃烧弹的威力想要提升,直接使用石油并不合适,还需要其他的工序处理。”
朱棣看着朱允炆,陷入思索之中,帖木儿掌握了“希腊火”,但朱允炆似乎掌握了比希腊火更厉害的东西,在他的手中,似乎有着无尽的后招。
已知的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还没有显露出来的,是未知的。
谁也不清楚朱允炆从哪里掌握来的神秘知识,不清楚他为何会有洞穿千万里的远见卓识,不清楚他为何能指明国子监各学院的前进方向。
无疑,朱允炆身上笼罩着神秘,而这种神秘,透着令人无法反抗的强大,也正是这种强大,带领着大明走向一条鼎盛之路!
朱棣在这一刻坚定,父亲朱元璋开国,奠基三十一年,而朱允炆将在这基石之上,垒砌出一座宏伟的帝国大厦,令大明子民所骄傲,令外夷所折服!
第九百九十八章 设西疆省,民族政策
征西作战暴露出来的问题有很多,比如缺乏快捷的联络与通讯方式,缺乏精通蒙古语、察合台语人才,作战配合不够密切,后勤补给线路过长下的作战意志下降等等。
为了明确这些问题,朱允炆一连三天,都在武英殿听取征西文武意见,并安排五军都督府、兵部商议军队战力提升的方向、方法。
这一次集议,解决的最核心问题并非是军队如何改进,而是向大明最精英的文武大臣传递了两个信号:
其一:大明还有敌人,还需要这些人才,朝廷并不打算良弓藏、走狗烹。
其二:火器是未来,武将与兵法一样是未来,朝廷将加大火器武将与军士培养。
第一个信号,安抚了旧的与新崛起的武勋新贵。
第二个信号,指明了未来发展的方向。
解缙、郁新、杨士奇有些不安,即便是赢得了帖木儿,控制了西域,朱允炆并没有完全转入文治,依旧强调武备更新,重视军队建设。
在郁新等人看来,朱允炆的这种动作,显然是为军事扩张做准备,至于百年之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朱允炆给出了一个百年的警告,这个百年,并非是西方全面殖民,而是西方开始殖民,开始扩张,开始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威胁。
对于郁新、解缙等人的看法,朱允炆并没有太多在意,文治是需要,但没有军力支撑,再美好的文治,也不过是风花雪月里的有病与无病呻吟。
集议结束之后不久,建文七年的军制、军队革新计划便正式发布,并明确提出了十年内,将新军之策全面覆盖天下卫所。
此文书一经颁布,没有享受新军之策的卫所纷纷松了一口气,遥遥无期的等待,终于成为了可以期待的事。虽说有些卫所没有享受到新军之策,但朝廷确实提升了卫所部分待遇,让其足以安心等待。
毕竟不能造反,除了等也没有其他办法。
六月八日,朱允炆召见内阁解缙、茹瑺等人,连同高逊志、郭三省、周忱等西域官员,商议西域治理事宜。
茹瑺看着巨大的西域舆图,对朱允炆进言:“皇上,既然在西域设置三司,就应在西域设省,以正其本。”
郭三省连连赞同:“不设省,仅用西域称代,总觉得是域外之地,不是我大明国土,应设省以归化人心。”
朱允炆欣然答应,指了指西域舆图:“西域本是中原旧土,眼下新归,乃是一片新的疆域,因处于极西,称之为西疆省(PS:不是不想作新()省,而是因为这个地不让提,到处打杠难受)如何?”
“西疆省,大明的西部边疆,好!”
茹瑺表态。
解缙、杨士奇等并没有意见。
朱允炆改名字上了隐,委鲁母改为了乌鲁-木齐,库尔喀拉乌苏城太麻烦,修改为了乌苏城,昌都剌的最大城镇,改为昌吉,亦力把里城也不能叫这个名字了,更定为伊宁,还有和田,喀什等,一应贴合后世……
当皇帝的改名字、起名字是很有成就感的事,就像是武威、张掖、酒泉等,想来汉武帝当年也是意气风发的。
这不算啥,皇帝嘛,别说改地名,赐人名,狠起来还给自己改称呼,封个什么威武大将军当当……
朝廷对西域治理的政策基本已定,但在这之前,还必须解决一个问题。
朱允炆传召哈密伊-斯兰教教长伊玛目,伊玛目行礼,恭敬地说:“愿真主赐福大明与天子,愿和平降临在大明的土地之上,国泰民安。”
虔诚却不卑微,不卑不亢的祝福,这是一个教长的风采。
朱允炆虚抬右手,微微点头:“你的尊敬与祝福朕收下了,感谢伊玛目教长为维护西域付出的努力与贡献,你的功劳,将会永远铭记在史册之中。”
伊玛目很清楚,在臣服大明的那一天开始,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但自己臣服大明,并没有违背良知,也没有违背教义。
哈密王都臣服大明了,自己臣服算什么。
虽说哈密王现在挂了,但现在的哈密就是大明的一个城镇,臣服大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无关其他。
为了宣传真主的声音,为了传播光,也为了保护西域的百姓、商人,不能听茹瑺的,也不能听瞿能的,必须要朱允炆,要大明皇帝亲自背书。
伊玛目感谢过朱允炆之后,开口道:“尊敬的天子,现在西域已成为大明的西疆省,数十万子民将臣服在大明天子之下,然西疆省百姓与中原百姓不同,其多信奉伊-斯兰教,信奉真主安拉,《古兰经》是他们最重要的典籍,希望天子可以怜悯,给他们信仰的自由。”
朱允炆拿出了一本《古兰经》,平和地说:“不知伊玛目教长可听说过大明水师的副总兵郑和,他可也是伊-斯兰教忠诚的信徒,曾率领船队抵达天方,触摸圣石,吐露心扉。”
伊玛目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郑和是真主安拉的信徒,这一点是众人皆知的。朱允炆此时提到此人,说明他是开明的。
果然,朱允炆继续说:“依朕来看,信奉释迦牟尼,信奉真主,信奉耶和华,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一种精神的信仰。大明可以容得下佛,容得下道,自然也可以容得下伊-斯兰教。只不过——”
伊玛目脸上的笑意陡然一凝,连忙追问:“只不过什么?”
朱允炆郑重地说:“伊玛目教长,佛在寺庙之中,它不会害民,不会鼓噪百姓造反,不会鼓吹暴力。道也一样,可教堂里的人,是否充满暴戾之气,是否也如帖木儿一样,一手持剑,一手持《古兰经》,叫嚷着将真主的光与声音传给所有人。”
伊玛目心头一沉。
朱允炆的意思很清楚,佛服管教,道服管教,僧人老实,道长老实,你们伊-斯兰教是不是也服从管理,老实本分?
伊玛目连忙保证道:“《古兰经》是和平之声,是团结之声,绝不会暴戾、侵略,不会宣传与支持战争。”
朱允炆微微摇头:“你的保证,如何让朕相信?”
伊玛目有些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郭三省见状,连忙提醒伊玛目:“教长,皇上是问你,是否愿意接受朝廷的监管,朝廷为管理佛教,甚至了僧录司,为管理道教,设置了道录司。”
伊玛目恍然,对朱允炆说:“伊-斯兰教在大明境内传播教义,自然需要接受朝廷的监管。”
这是基本的条件,基本的道理,伊玛目还是清楚的,在谁的地盘,听谁的规矩。
朱允炆欣慰地笑了,伊玛目是一个老于世故的人,他明白为了传教需要付出什么。
“朕就提三点,你且听一听,若不合适,尽管提。”朱允炆没有端架子,反而很是亲和地对伊玛目说:“这第一点,朕可以允许百姓自由信仰伊-斯兰教,需要说清楚,是自由,而非强迫。你们有本事,大可以如佛教一样传播教义,朕不干涉具体事宜,但在教义之中,必须摒弃一切鼓励暴力,反对朝廷的内容。”
伊玛目点头,反朝廷,是没出路的。
朱允炆走出来,伸出手:“第二点,信教是一回事,赋税是另一回事。大明土地,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布衣百姓,都需要纳税。僧有田,僧纳税,道有田,道纳税,你们也一样,只要占地,就需纳税。”
伊玛目没有意见,教会并不渴望土地,也没有佛教、道教收敛钱财的本事,这一点朱允炆的担心是多余的。
朱允炆伸出第三根手指:“这最后一点,朕希望你能修改《古兰经》!”
“什么?!”
伊玛目脸色大变,郭三省也不由地惊讶起来,其他人更是震惊地看着朱允炆。
《古兰经》对于伊-斯兰教可是神圣至极的,让伊玛目修改《古兰经》,比让他自杀还难!
朱允炆看着断然拒绝的伊玛目,摆了摆手:“朕说的修改,并非是直接修改《古兰经》这一本书,而是希望你能在传播教义的时候,可以融入‘我们都是大明子民’、“忠君爱国,守护共同家园”的内容。”
伊玛目深吸了一口气,杨荣等人暗暗赞叹,这一手可谓是直接同化了伊-斯兰教徒,不,是同化了当地百姓,让他们从内心深处认可自己是大明子民,心甘情愿地保护大明!
朱允炆这一手,可谓是厉害至极,他不仅想要控制一个教派,还想要借助这个教派,去控制西疆省的回回人,让他们成为大明百姓的一个部分。
伊玛目终于感觉到了大明建文皇帝的可怕之处,他看着年轻,但心思太过老道,这一招祭出,那回回人一两代之后,恐怕就真的被同化了。
答应吗?
只能答应,不是吗?
伊玛目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也没有这个底气。
朱允炆用一句话,击溃了伊玛目最后的挣扎:“太祖开国,废去元廷四等人,无论是胡人,还是回回人,还是土司彝人等等,只要臣服大明,那就是大明子民。大明子民,亲和一家,各族群之间,是兄弟姐妹!既是如此,教长应该会答应这三点吧?”
第九百九十九章 一只老鼠引发的灾难
福建,邵武府,黄土关。
年近四十的方氏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简陋的家里,将药篓子从肩上摘下,挑挑拣拣,将不多的草药晾晒在架子上。
瘦骨嶙峋的大黄狗凑到方氏身旁,亲昵地蹭着,方氏轻轻踢开,翻了翻早些日子晾晒的草药,盼望着早点干了,也好拿去药铺换点钱钞。
方氏推开门,闻到了一股子酒臭味,不由地眉头紧锁起来,走入里面,看着醉倒在床边的丈夫方四周,地上满是呕吐物,味道令人难受。
大黄狗跑了过来,就要舔呕吐物,却被方氏拿起棍子赶了出去。
方氏哀叹一声,从外面铲来一些土,覆住呕吐物,然后清扫出去,末了就坐在床边,看着家徒四壁默默流泪。
这个家原本不是这样的,自己的丈夫也算是个勤勉的人,趁着朝廷征兆人手砍伐大木的机会,觅了个活计,一个月辛苦是辛苦,可还是能落得二两钱钞,家里还过得去。
但就在半年前,丈夫不慎从山上跌伤了腿,成为了一个瘸子,监工以方四周没有干满一个月为由,拒绝发放最后一个月的工钱,连一个抚恤也没给,天杀的家伙。
方四周自此之后就颓废了,从来不打女人的他,开始打自己,脾气坏的很,就连两个孩子,也因为挨不住方四周的抽打,被方氏送去了建宁府的娘家,寻了个造纸的差事安顿下来,两个月没回来了,也不知道想家。
若只是挨打,方氏也能熬一熬,可方四周瘸了,却还沾染上了恶习,家里二十多年的积蓄,被他在一个月内输光了,还欠了富绅张望家八十两钱钞,山里好不容易开出来的二亩地,张望想要用二两银子拿走。
农税司的官员、稽查司的官员,明知这其中有猫腻,明知是张望设的局,明知这种低于市价的交易是存在问题的,可他们还是给张望办理了地契。
天下乌鸦一般黑!
家里的东西都几乎被搬空了,就一个坐的凳子都没有了,这还欠了七十五两的债。而方四周不仅不着急还债,还每日一瘸一拐地跑出去奢酒喝,那卖酒的王五也是个黑心的,总是给方四周打酒,还写了欠条。
王五是不担心家里还不起,方四周不在了,还有方二尺,方竹节两个儿子,父债子还,他们恶得很啊。
方氏很是伤心,起身走向角落,从一个木桶里拿出麻袋,很轻,用手摸了摸,完了,没有米了,明明记得还有三斗,怎么就没了!
不用说,一定是方四周拿去抵债了,可你拿走了粮食,我们还怎么活,总不能把大黄狗给吃了吧,它都是骨头,又能挡几顿?
颓然得坐在地上,入夜,天依旧潮热。
方氏饿得蜷缩起来,胃里如同火烧一样的难受,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而身旁的方四周正在打呼噜,声音很响。
起身,方氏走出了屋子,看着守在药架子一旁的大黄狗,嘴角动了动,终还是止住了渴望,依靠着墙根,拍打着蚊虫,抬头看着星空。
这日子没法过了。
方氏很苦,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大黄狗似乎发现了什么,机灵地竖起耳朵,然后朝着墙根处扑了过去,没多久,便叼着一只老鼠走到了方氏面前。
方氏平日里最怕老鼠,可此时此刻却没了畏惧,为了省点吃的,多活一阵子,自己可是一个月都没吃饱过饭了,就这样,还拖着疲惫的身子去爬山,去找药草,累死累活,回到家里甚至连一口米汤都没得吃。
我不想饿死啊!
方氏伸手拍了拍大黄的脑袋,伸手抓住了平日里让自己颤抖的老鼠,这是竹鼠,以前老一辈人吃过的,灾荒年景时,总没吃的,为了活下去,连孩子都不放过,何况老鼠。
烧了开水,将老鼠活活烫死,脱了毛,看着血红的老鼠,方氏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自己真的要吃如此恶心的东西吗?
胃里如火一样燃烧,似乎要将身子给掏空,先是胃疼,后是胸口疼,甚至还伴随着肠道绞痛,一切器官都在咆哮,都在挣扎,都在呐喊着一个声音:
吃了它!
方氏不等竹鼠煮熟,捞了出来,吹了几口,犹豫了下,脸颊微微颤抖着,旋即闭上了眼,猛地咬了下去。
不管是什么滋味,不管带不带血,不管,什么都不管,只要吃到肚子里,只要活下去!
狼吞虎咽,一口紧着一口!
可竹鼠也不大,只几口就被吃得只剩下一点,方氏看向呜呜地狗,瘦弱的它眼馋地看着手中的肉,方氏低头看了看肉,又看了看黄狗,终还是递了出去。
黄狗连忙摇晃起尾巴,吃了一口,又抖动了下身体,一只只难以看到的虱子飞了出去,落在了方氏手上,猛地叮咬了一口。
方氏以为是蚊子,拍打了下,看也没看,便回到房里,倒头就睡。
天亮。
方四周醒来,见方氏还在睡觉,伸出打手就是两个巴掌,恶狠狠地对方氏喊道:“还不去弄饭,你想饿死我吗?”
方氏感觉有些头疼,脸也火辣辣的,不敢反抗,只好起身说:“家里没米了,我去把草药卖掉,找掌柜换点米来。”
方四周看了看破败的家,喊道:“那还不快去,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方氏给方四周打了水,收拾好草药,背好药篓去了镇上,去要两个时辰,回要两个时辰,一天就这么过去,等待方氏背着人头大的米袋子回来时,方四周已经不在家了。
院子里有些乱,地上还有血迹,一张狗皮就在药架子上挂着。
方氏看着这一幕,眼泪顿时就流了出来,可怜跟了自己多年的狗,家破时都没自顾自逃命,临到最后,却被自家的主人给吃了!
豆大的眼泪滴落,方氏抬头看天,这一天,阴的很厉害。
做饭,稀薄的米粥,加上来时找的菜叶子。
入夜了,方四周都没有回来,方氏没有等,稀里糊涂吃了两口,就躺了下来,头越发疼,胸口也闷得很是厉害,右手上起了一个大疙瘩,也不知是什么蚊子,竟能叮出这么大的包。
半夜时分,方四周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里,看着入睡的方氏,打了个酒嗝,拉过方氏,就想要泻火,可刚碰到方氏的脖颈,就感觉到了一阵高热,不由地脸色一变。
“孩他娘,孩他娘!”
方四周摸着方氏的额头,连忙推搡喊着,可方氏似乎昏了过去,如何都醒不来,方四周湿了手巾,给方氏盖在额头上,酒劲上来,便昏昏睡了过去。
夜色寂静。
方氏右手上的包越来越大,而且变得坚硬起来,周围的皮肤开始水肿,并伴随着充血。天亮的时候,方氏开始剧烈咳嗦起来,一开始还能扛得住,可咳了两个时辰之后,以一口痰吐出,已是泡沫粉红色的痰。
见了血,呼吸也变得困难。
方氏走不动,方四周是个瘸子,也没有办法送方氏去百里之外的镇上找大夫。好在邻居路过,听到撕心裂肺的咳嗦声,这才问了,找来推车,让方氏躺在上面,急忙忙推着去麦溪镇,方四周总算是有了点良心,硬是跟了过去。
麦溪镇不大,有五百来户人,只有一个大夫,年近花甲的杨谷,回春药铺就是杨谷的,抓药和看病一起,倒也省了一些麻烦。
杨谷认识方氏,昨天还见过,精神还不错,但今日看方氏有气无力,面色苍白,已是气若游丝,不由地吃了一惊,连忙诊脉询问。
方四周说不出所以然。
方氏猛地咳起来,原本垂着的右手抬了起来,杨谷看到了方氏手上肿大的包,脸色顿时一变,匆匆后退两步,撞在桌子上,厉声喊道:“快,快敢她走,快!”
“杨大夫,你说什么呢!”
方四周怒喝。
杨谷抬手,让方四周等人不要过来,连忙退后,脸色苍白地说:“走,快点走,她已经没救了,别害死更多人,这是疙瘩瘟!”
疙瘩瘟!
方四周打了个哆嗦,帮忙送来的邻居更是撒腿就跑,连板车也不顾了。
完了!
彻底完了!
疙瘩瘟来了,谁都没有活路了!
杨谷赶走了方四周与方氏,命人关了药铺,然后走到后院,老远地冲着大儿子喊:“杨詹,你别过来,都不准过来,你听好了,我与太医院的匡愚有过一面之交,你马上带你娘和弟弟、妹妹,离开这里,跑到山里呆上七天!”
“如果身体无碍,就去京师找匡愚,告诉他,疙瘩瘟来了,让朝廷马上派人来,晚了这里所有人都要死!记住了,千万不要直接去京师,一定要等上几天,不要与任何人接触!带好粮食,带好钱钞,走,现在就走,翻墙走,快!”
杨詹深深看着站在远处的父亲,止住了脚步,护住了想要冲过去的弟弟和妹妹,疙瘩瘟,学名鼠疫,这个要人命的恶魔为什么会出现在人间!
杨詹跪了下来,郑重地给杨谷磕了三个头,甩掉眼泪:“父亲,一定保重!”
杨谷呵呵笑了笑,保重,已经没有办法保重了,遇到疙瘩瘟的人,都会被收走,且人死后浑身发黑……
第一千章 扩散,事态紧急
方氏依靠着一棵树,看着一旁的丈夫,咳了咳,开口道:“你何苦跟着我,疙瘩瘟会染上你的,离我远点吧。”
方四周擦了擦眼角,对方氏说:“自从腿摔瘸了之后,我总感觉活着什么都没意思,赶走了孩子,也想过赶走你,我就是个混账。”
方氏低头看了看手,拉开衣袖,手臂满是血红色,不用说,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孩他爹,你也别自责了,我走了之后,你记得给孩子们留个信,让他们努力把债都还清了,咱们做人,不能亏了良心,背下的债,就得还清了。”
方四周摇了摇头:“你放心吧,债应该不用还了。”
方氏想了想,默然地点了点头。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可如果债主死了呢,债主一家人都死了呢,讨债的人没了,那自然也就一笔勾销。
张望会死的,他个黑心的人,也一定会连尸体都黑透。
疙瘩瘟起来的时候,没有几个人能幸免于难,方氏未必是第一个,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方四周看着死去的结发妻子,草草掩埋了之后,便哭着回到了黄土关,先是去了张望家门外,然后叫喊着张望,见张望出来,更是扑了过去,若不是几个打手拉着,说什么也要咬他一口,不过没关系,口水啐他脸上了。
挨了一顿揍的方四周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县里,找到了黑心的农税司、稽查司官员,然后上山,找到了克扣掉自己钱钞的管事吴真。
一场黑暗的报复,蓄意的报复,恶果显现出来,短短七日,黄土关六十多户人家,就死了一百多人。
妇孺,老人,青壮,只要是病倒了,几乎就没一个能挺得下来,地主黄望也病倒了,还念念不忘叮嘱孩子要收账,可儿子也病倒了,比黄望还不能抗,先一步走了。
不仅是黄土关,麦溪镇也出现了疙瘩瘟,为营造新都砍伐木头的山上也出现了疙瘩瘟,短短半个月,就有超八百人死去,一些乡民为了活命,拖家带口跑向邵武。
邵武知府李熙听闻地方上出现了疙瘩瘟,命令同知陈顺关闭城门,明令告知城外百姓,不准进入城内,为了让灾民离开,陈顺自作聪明,命人从城墙上丢出去了一代代粮食,结果适得其反,导致灾民直接驻扎在了城外,没吃的就找城里要。
可在疙瘩瘟面前,有吃的并不能解决问题,当一个接一个人死去的时候,灾民也不敢再聚集,纷纷逃命而去。
李熙认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但灾难却刚刚开始。
随着灾民流动,疙瘩瘟开始快速传播,溢出邵武府,传入到了延平府、建宁府。
邵武知府李熙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奏报朝廷,也没有在第一时间通知其他府县,更没有在第一时间表现出担当,控制住已经感染、潜在感染的灾民,以致于疙瘩瘟扩散出去,形成了更为灾难的结果。
七月中旬,顶着燥热的太阳,麦溪镇的杨詹带着母亲、弟弟与妹妹,如同叫花子一般,抵达了京师城外。
杨詹跟随父亲杨谷学习过医术,知晓疙瘩瘟传染起来很是厉害,为了避免自家人带病,将病疫带入京师,杨詹硬是带家人躲在山里当了七天的野人,之后才是换掉衣服,冲洗干净朝着京师进发。
即便如此,这一路上还是吃尽了苦头,翻山越岭,走得满是脚泡,杨詹大人一个尚能坚持,可苦了母亲还有只有十五岁的弟弟、十二岁的妹妹,腿几乎都要走断,硬是咬牙坚持到了京师,此时距离疙瘩瘟爆发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
守城军士盘查了杨詹等人几遍,若不是照身帖与照身牌对得上,估计会当做流民处置了。
杨詹带家人进入京师,急匆匆跑去太医院找匡愚,这才知晓匡愚跟着郑和船队远航,至今没有回来,着急万分的杨詹,拉着太医院的人说福建出现了疙瘩瘟,却引起了嘲笑。
见没有人相信自己,杨詹火急火燎,正忧愁时,弟弟杨承举开口道:“我在社学修习课业的时候,先生说起国子监有个医学院,那里有不少大夫是太医院的人。”
杨詹按着杨承举的脑袋:“你还真是聪明!走,我们去国子监!”
国子监不是谁都可以进入的,好在杨詹以匡愚是父亲故友的身份,写了一封信递了进去。
王宾、盛寅正在讨论北平医学院是不是多挖几个坑,多弄点密室,收到了杨詹的信,见信封落款是杨谷,王宾顿时笑了:“福建杨谷兄的信,已经多年没有联系了,也不知他如何了。”
盛寅笑着说:“旧友来信,定是想念了。”
王宾打开信,扫眼一看,顿时站了起来,凝重的脸色让盛寅心头沉重,连忙问:“发生了何事?”
“杨谷说,福建出现了疙瘩瘟!”
“什么?!”
盛寅脸色一变,接过王宾递过来的信仔细看了看,不安地说:“可朝廷并没有提起过此事!”
“或许就没人打算告诉朝廷!”
王宾一拍桌案,愤然而起。
盛寅连忙说:“送信的人在哪里?”
王宾感觉浑身颤抖起来,连忙命人去找送信的人,不准与其接触,也不能让他们走了。
杨詹没有走,带着一家人老老实实待在国子监门外。
王宾、盛寅等走出来看着杨詹等人,呵退了周围的人,隔着十步远就开始询问:“你们是杨谷何人,他人在哪里?”
杨詹报上身份,悲戚地说:“父亲在收到第一个病人之后,当即就让我们逃到山里,避难七日身体无碍之后,才朝着京师赶来,为的就是给朝廷通报消息。”
王宾听闻杨詹等人避过一些时日,看其风尘仆仆的样子,这一路上时间也不短,应没有染上疙瘩瘟,为保完全,王宾还是单独为其准备了房屋,用酒精作了基本的消毒,烧掉了其随身衣物等,这才隔着窗与其对话。
杨詹说:“我在来的路上,听说疙瘩瘟已经传开了,邵武、建宁、延平,都出现了,朝廷需要及时应对!”
王宾问明原委之后,不安地说:“这件事不得外传,我马上入宫求见皇上,你们这段时间,哪里都不能去。”
武英殿。
朱允炆看着安全局递送上来的文书,怒火难以遏制:“六月的事,为何到了七月中旬才有奏报!邵武府,建宁府,延平府,他们都哑巴了吗?!安全局为何没有奏报,御史又为何没有奏报!”
刘长阁跪在地上,回道:“就目前掌握的消息,邵武安全局百户已经死了,其他人大部染了疙瘩瘟,没有办法传报消息。这份情报,还是延平府安全局传来的。至于御史为何没有奏报,地方府衙为何没有奏报,臣只是听到传闻,并没有实际证据。”
“什么传闻?”
朱允炆厉声问。
刘长阁咬牙说:“根据延平送报人提供的消息,福建布政使王仲和不允许地方府衙上报朝廷,以求将事态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以帮助福建布政使司通过考核,以争取十优州府的名额。”
朱允炆抓起杯子摔在地上,呵斥:“岂有此理,传内阁、六部与都察院官员!”
刘长阁哆嗦了下,行礼退出,安排人去传唤六部、都察院官员,自己则进入内阁,告诉了解缙、郁新、杨士奇这个惊天消息。
解缙担忧不已:“疙瘩瘟一起,无数人要遭殃啊。”
杨士奇凝重地点了点头,没有人说得清楚疙瘩瘟这种鼠-疫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唐宋都没有逃过这类问题。
如宋时开封“京师大热,疫死者众”,当时就是疙瘩瘟引起的。元朝末年,疙瘩瘟更是横行,还有其他病疫横行,逼迫着朱元璋端着一只碗开局……
这种病,要人命啊,但是什么病,总能有办法控制一二,至少不应该让范围继续扩大,可就安全局的消息,疙瘩瘟已经在福建成蔓延之势,波及三府!
在六部、都察院、内阁官员进入武英殿后,刚行礼完毕,王宾、盛寅便匆匆求见。
朱允炆宣其入殿,王宾行礼,连忙说:“皇上,福建邵武府出现鼠-疫,民间将其称之为疙瘩瘟,现恐怕已波及多处,还请皇上当机立断,及时封锁疫区,以避免疙瘩瘟进一步蔓延。”
“你从何处得知消息?”
朱允炆很是惊讶,王宾坐在国子监消息都比地方布政使司、府衙快得多,和安全局的速度都相当了!
王宾连忙解释,然后说:“事不宜迟,臣愿带国子监监生,前往疫区救治百姓!”
“使不得……”杨士奇连忙阻拦:“皇上,王院长肩负国子监医学院重任,不可轻易离开,臣请另选他人。”
杨士奇很清楚,疙瘩瘟是要人命的,十个人里面能活一半就算不错了,甚至有些地方,一死一片,一个活人都不见!
王宾是国子监医学院的领头人,他若是出了实,这个损失可就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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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章 蒸汽机船南下
对于疙瘩瘟,朱允炆是不熟悉的,像是天花、霍乱、鼠-疫等,这些不是被宣布灭绝了,就是已经被控制住了,还有一种吞刀片的,也没很好的办法。
虽然不清楚如何解决疙瘩瘟,但朱允炆还是清楚,疙瘩瘟的传播途径主要是老鼠、跳蚤与空气,遏制其扩散的关键,就在这三点上。
追究谁的责任,罢了谁的官,扒了谁的衣服,这都需要安排在救治之后,当务之急是选派医官前往福建,控制住疙瘩瘟不进一步蔓延。
解缙询问王宾、盛寅:“疙瘩瘟如何应对,可有解救之法?”
王宾沉思良久,凝重地说:“宋代医师庞安时在《温病论》中记载过,屠苏酒、辟温粉、千敷散、杀鬼丸、务成子萤火丸等,对防治疙瘩瘟有效。元末时,民间传有一些偏方也可治疙瘩瘟,但并没有出奇好的法子,十之五六,还需要看命。”
朱允炆严肃地说:“隔离有效,没有染病与染病的人,必须隔离开来。”
解缙、郁新与杨士奇等人看着朱允炆,很是为难,蹇义更是直言:“皇上,隔离之法对于百姓恐怕有些难以接受。”
“有何不可接受?”
朱允炆严肃地问。
后世那么多舱,那么多隔离的,也没见闹多少事,怎么搁古代来,隔离还行不通了?
蹇义-解释道:“民间重孝道,主张父母骨肉有疾者,并须日夕专切,不离左右眉侍。”
朱允炆郁闷了,自己忘记了这一茬。
孝道在民间极为人看重,如果老爹、老娘病了,哪个儿子、儿媳妇不管不养,那是会被戳脊梁骨,严重甚至可能会被拉官府揍一顿。
如果朱允炆强硬要求隔离,那一口子不愿意,一家家不愿意,那岂不是要激起矛盾,如果有人在隔离期间挂了,人家再怪朝廷没照料好,说朝廷草菅人命……
“皇上,防治疙瘩瘟的方子太医院与医学院总还是有一些,但能不能收效,收效多少,还需要具体看情况,只是福建疫区到底多大,多少人染疾,需要多少草药,这些都没个准确情报。”
王宾忧心忡忡。
朱允炆摆了摆手,看向郁新:“郁阁屡次救灾,经验丰富,可敢领此任而往?”
郁新知道事情紧急,事关重大,没有推脱,当即领命:“臣愿往。”
朱允炆真诚地看着郁新,此人有些时候过于死板,过于重视文官利益,多少次反对过自己,但论说治理地方的能力,地方救灾经验,物资调配与人力组织能力,却明显胜过解缙与杨士奇。
“等你回来,就去教导太子吧。”
朱允炆为了补偿郁新的辛劳与付出,也为了表达对其信任与器重,开口道。
郁新眼神中透出一道精光,心头涌上暖流,成为太子的班底,说明朱允炆认可了自己。他并不是一个单纯以个人好恶来判断人才的,他不在乎自己反对过他。
“臣谢主隆恩!”
郁新肃然答应。
解缙有些羡慕,成为太-子党,就意味着未来可期,他日重权在握。
杨士奇不以为然,朱允炆春秋鼎盛,轮到朱文奎不知道要多少年,这个时候最主要的是帮着朱允炆处理好国事,让大明迈入真正的盛世,而不是考虑如何进入詹事府。
朱允炆之所以选择内阁大臣去福建,原因是福建的问题可能并非只是老鼠与跳蚤的问题,整个布政使司都可能出现了问题,而要处置布政使司,最好的办法是派遣一个内阁大臣前去。
“解缙拟旨,敕令郁新为福建巡抚,巡查福建,统管三司。”朱允炆当机立断,下达命令之后,看向王宾:“事情紧急,多耽误一日,就可能会有数以百计的百姓丧生。自医学院、太医院包括军医,调七百医官疾驰福建。你们需要什么药草,朕会派人送去,若有不足,可发文书至广东、浙江、江西,令其协助。”
王宾再一次请命带队,却被朱允炆拒绝,只好说:“太医院的王昌、医学院的刘素、林旭可带队。”
朱允炆知晓这三人,都是有三十年医术在身,微微点头:“双喜,传命王、刘、林三人,即刻准备人手,挑选人员。”
盛寅连忙开口:“皇上,这是一次观察病毒病害的最佳机会,臣请去看一看,或能救助更多人。”
朱允炆拒绝了盛寅,以不可抗拒的命令口吻说:“以目前医学院掌握的本领,还不足以应对这次灾害,你还是专心其他研究吧。带队医官也好,巡抚治下也好,朕都必须明确几点,医学院的卫生条例务必严格执行,尤其是不准任何人饮用生水、勤洗手、多通风这几条,务必做到。”
“想要隔断疙瘩瘟传播,就需要消毒,灭杀老鼠与跳蚤,这需要酒精、石灰、硫磺,这会安排。只要是接触或见过或疫内十里之内的百姓,都必须热水泡澡,全面清洗干净,换了新衣服。虽是天气酷热,但也不允许任何人赤脚行走,以免沾染跳蚤……”
一条接一条的叮嘱,让王宾、盛寅也有些意外,朱允炆似乎有着非凡的对抗灾疫的一整套办法……
朱允炆最后说:“命福建各地的惠民药局参与其中,务求在最短时间内控制住局势,不能任其再度扩大!必要时,可以封锁,乃至——弹压!”
弹压!
铁铉、蹇义等人震惊的看着朱允炆,一向仁慈的他,竟然说出了这两个字。
朱允炆没有开玩笑,中国历史中记载的疙瘩瘟,没有一次比明末的那一场疙瘩瘟更要人命,整个北-京城,硬生生被夺走了五分之一的人口,二十几万百姓!
当李自成骑着马进入城内时,他有没有想过,这是一座“鬼城”,是一场灾难帮助了他?无论如何,“十室九空,户丁尽绝”这种惨烈的一幕,朱允炆可不敢让它出现在人口密集的南京城!
哪怕是动用武力,也必须将问题封锁在福建。
郁新明白,人口若是不流动,尚且好控制一些,说句不好听的话,患病的都死绝了,事情也就结束了。
可最坏的情况就是人口会流动,为了活下去,百姓成了流民,流,自然是哪里都能去,扩大了范围,也害了其他人,必须雷霆手段,才能控制大局。
郁新坚定地回道:“臣定不会让此疫流出福建一步!”
朱允炆凝重地点头,挥了挥手:“都去准备吧,需要什么,呈报上来,后续朕会给你们派送一些其他物资。”
郁新犹豫了下,询问:“若福建布政使当真存在瞒报、拖延不报、治疫不力,当如何处置?”
一方大员,郁新也不敢擅专。
朱允炆冷厉地说:“按律法处置,该摘帽子的摘帽子,该摘脑袋的摘脑袋!”
郁新凝重地点了点头,行礼离开。
朱允炆没有追罪都察院失职的问题,目前疫灾情况不明,福建地方上到底怎么了还不确定,现在最紧要的,就是人员、物资尽快赶往福建。
郁新调动吏部、工部、户部等三十六名官员。太医院王昌、医学院的刘素、林旭等七百医官,在国子监的协调与支持下,一日之内就已准备妥当,并罗列出了各项所需物资,包括医疗纱布、酒精、石灰、硫磺、桃仁、红花、当归、柴胡等一干物资。
王昌很是着急,如何多的物资想要运至福建,可不是短时间可以做到的,而且医官多数并不会骑马,走水路又不通,走陆路,还得翻山越岭,一座武夷山在那里横着呢,总不可能飞过去。
可每耽误一日,事态就严重几分。
郁新也着急,哪怕是请求朱允炆动用京军来帮忙,抵达福建也需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在郁新、王昌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水师总兵李坚找到了两人:“将一切人员,物资,全部搬至船上,由水师来转运。”
李坚的话让王昌几乎暴走,大喊着说:“总兵大人,你就不要再开玩笑了,眼下盛行的是东南风,走船到福建,你打算用多久,我们宁愿翻山,也不想耽误这个时间啊。”
郁新深深看着李坚,沉声问:“水师可以吗?”
李坚重重点头:“这是最快抵达福建的办法,而且在抵达福州之后,可以沿着建江向西,直接进入延平府、邵武府,省去了来回搬运的麻烦,事不宜迟,还请速速登船。”
郁新挥手:“所有官员,医官,全部登船!还请水师帮忙搬运物资。”
李坚奉命而来,自是准备充分,两千水师帮忙装载物资,转运至渡口,之后全搬上了长江边的二十艘大福船之上。
郁新带人登船,王昌、刘素、林旭等人看着连桅杆都没有的大福船,不由地直发憷,这是船吗?
没桅杆,没帆。
当汽笛声响起,船只喷薄出黑色烟柱,顺长江而下的时候,王昌等人才明白,这个世界已经大不同了。
蒸汽机改良取得了巨大进展,并制造出适配大福船、大宝船的蒸汽机,为此开展了一次次海航,证明了蒸汽机的可靠性。
二十艘蒸汽机大福船,是水师中全部改造完成的蒸汽机船只,为了抢时间,一口气全拿了出来。这是蒸汽机船首次执行朝廷任务,标志着蒸汽机船只的初步成熟。
第一千零二章 制口罩,复澎湖
坤宁宫。
马恩慧看着走来的朱允炆,忧心忡忡的沉重感扑面而来,上前行礼问:“皇上,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忧事?”
朱允炆点了点头,坐下来,端起一杯凉茶:“皇后,福建出现了鼠-疫,朕需要将医用纱布停一停。”
马恩慧先是一惊,后是不解。
惊的是地方出现了疫灾,不解的是疫灾和医用纱布有什么关系,为何出现了疫灾,就要停下医用纱布?
眼下兵部催的紧,毕竟征西作战耗费的医用纱布超出五万箱,京师库存耗去了一半,西北地方库存更是几乎见底,总需要补充。
虽说朱允炆已经下定主意,准备在西疆省设置新的医用纱布织造厂,利用那里丰富的石油资源、棉花资源,可以实现天下卫所医用纱布的供应,但这是需要时间的,没个两年时间,想要大量供应卫所与京师是不太现实的。
两年,兵部等不了这么久。
马恩慧忧虑地进言:“疫灾不容扩散,一旦散开,将会影响到更多地方。皇上还应及早安排对策,以护百姓。”
朱允炆喝尽茶水,放下茶碗:“朕已命郁新为福建巡抚,同时调了七百医官前往福建。眼下还缺一样重要物资,需要医用纱布的女工来赶制。”
马恩慧明白过来,刚安排侍女去传唤女工,却被朱允炆摆手阻止:“朕和皇后一起去吧。”
随医用纱布与羊毛纺织规模的扩大,宫内的织造已转移至宫外,朱允炆与马恩慧亲临医用纱布作坊,让众人惊喜不已。
马恩慧召集了最优秀的二十名女工,朱允炆画了一份图纸,严肃地说:“朕需要你们制造出这种形式的物件,此物名为口罩,可以防止沙尘吸入口鼻。”
看着图纸,马恩慧眼神充满渴望,白了一眼朱允炆,这么好的东西为何不早点拿出来,西域不是风沙大吗?
听说还有一个总是吹沙子的山口,军士们防守站岗只能戴面罩。弄出来,无论是卖给商人还是卖给兵部,这都是一笔财富啊……
朱允炆详细讲解着,希望女工可以将医用纱布改良,叠为三、六层,裁剪之后试试效果。
看着女工去赶制,朱允炆有些犯难。
这个时代还没有办法制造出无纺布,用医用纱布这种纺织布料来制作口罩,防一防沙尘或还可能,对疫灾的预防效果又能有几分?
这次灾难来得有些迅猛,从掌握的情报来说,有人咳的极是厉害,说明空气传播是可能的。医官一旦近距离接触病患,很可能会因空气传播而感染,到时损失将是不小。
无论口罩有没有用处,哪怕其只有百分之一的作用,朱允炆也必须弄出来!
医用纱布通过增加密度、帘笼处理,形成了基本的口罩,铁丝嵌入其中简单,挂上耳朵也容易,朱允炆尝试几次之后,确定了叠四层的方案,并暂停医用纱布,转而大量制造口罩。
口罩小,很轻,一个小木匣就能装五百个,在完成三千口罩的制备之后,朱允炆命令安全局军士,快马加鞭赶赴福建。
少量骑兵的速度,加上混凝土道路,要快于走船,但不可避免,过了江浙还是需要翻山越岭。
朝廷对于福建疫灾极是重视,任谁都清楚,疫灾一旦扩散开来,那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无数人都将死去,不分贵贱,无关身份!
在郁新尚未抵达福建之间,江浙、江西与广东已得到允许,调动卫所军士,严密封锁道路,不准福建百姓外流,并深入调查乡野,一旦发现有疫灾,则封锁十里,并调医官处置。
朱允炆盯着舆图,深深看着福建方向,目光从福建之上转移到大海,进而转至大琉球岛。
接安全局与密探奏报,大琉球岛此时相当混乱,中山王武宁对内残暴,对外跋扈,山南国蠢蠢欲动,甚至派遣船队想要讨伐中山国,却被中山王的船队给打了个全军覆没,导致山南国也不敢轻举妄动。
山南国汪应祖曾在国子监读过书,与大明关系密切,曾派使臣请求朱允炆派遣水师,解救中山国受难的百姓,却被朱允炆拒绝。
拒绝的理由也很正当:大明不能轻易干涉藩属国与国之间的事。
事做不做且不说,但态度必须亮出来,也好告诉南洋诸国,大明虽然强大,并没有侵吞你们与干涉你们内政的意图,避免南洋出现反明。
朱允炆拒绝汪应祖的真正原因是,汪应祖给出的理由不够充分,大明不可能因为中山王残暴这个理由去攻取中山国,若此例一开,下次就能以各种借口直接军事介入任何藩属国,那谁还有安全感可言?
汪应祖不开窍啊,朱允炆都等了他一年了,也没见到他找出一个让大明无法拒绝出兵的理由,既然如此,那就需要给他们一点压力了。
至于小琉球岛,已经逐步在控制之中。
今年三月份,朱允炆曾下达过一份不起眼的文书,那就是恢复澎湖寨巡检司。这份文书放在浩繁的朝政文书中,丝毫不起眼。
毕竟,废除的东西,恢复了而已,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但这个举动,正是朱允炆筹划控制小琉球岛的第一步。
说起澎湖寨巡检司,不得不提一句元廷。在元世祖至元十八年,元朝就在澎湖设置了澎湖寨巡检司,隶属福建同安管辖。
值得一提的是,澎湖是先于山水湾湾收入中国版图的,而在历史上先于的时间是四百零三年。在元顺帝还没有因为老朱的缘故搬家之前,一个名为陈信惠的家伙成为了澎湖寨巡检司的巡检,这是第一位汉人巡检。
在老朱开国之后,老朱一度要发展航海,寻求海利,但因为经营不善,加上走私泛滥,海贼倭贼也不少,老朱先后关闭了全部市舶司,并在洪武十四年推行海禁。
大海都不要了,海之外的澎湖寨巡检司还要来干嘛,俸禄都不好发,索性在洪武十七年,废掉了澎湖寨巡检司。
自洪武十七年澎湖寨巡检司被废,至建文七年,已有二十一年!
朱元璋关了市舶司,朱允炆重开了。
朱元璋封禁大海,朱允炆重开了。
朱元璋废了澎湖寨巡检司,朱允炆重开也是情理之中,顺理成章的事。
毕竟那里是大明的领土,只不过因为前段时间家里有事没来管理,但不意味着这里就被割出去了,是大明的,那就得拿回来。
朱允炆拿回了澎湖寨巡检司,控制了澎湖列岛,为进入小琉球岛打下了基础。
澎湖寨巡检司,并不是一个小小的巡检司,水师受命驻扎澎湖岛,将其打造为一个大型水师据点,常驻扎兵力已达三千,大福船二十艘。
这就是打着巡检司的幌子设的一个卫所,好在当地有粮食,且渔产丰富,不愁吃,物资供应容易,水师也乐意在那里落脚。
此时的澎湖,基本是没有土著了的,都是福建、广东等地移民。不过现在的小琉球岛,还处在土著时代。
不好说那里的土著到底是什么人种,是百越后裔,还是原马来人等,朱允炆没挖过湾里的坟,也没考察过人头骨,不好分辨。但基本分为两个大的土著族类,一个是平埔族,主要居住在平原地带,如西部、东部等,一个则是高山族,顾名思义,住在山里面,以狩猎为主。
朱允炆不想知道平埔族里面到底有个叫雅美的还是叫雅美蝶的,也不关心高山族里面道卡、马卡,什么都卡的小族类,只想知道大明要完全占据这一块土地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此时此刻,应该有一群海贼进入了小琉球岛内部,探查情况吧,也不知道他们面对言语不通的土著,到底会如何沟通,是用手势,还是用手里的刀?
朱允炆不知道自己的命令会不会给那里的土著带来灾难性的灭亡,但没有办法,大明需要那一个岛屿,作为永不沉没的宝船,以控制南北海道。
“皇上,国子监兵学院院长古朴求见。”
内侍上前禀报。
朱允炆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宣古朴入殿,在其行礼后问:“兵学院应该正在配合军制、兵法革新,你此时来求见,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古朴正色道:“军制、兵法革新都在稳步推进,兵学院也据此雕版了新的教材。臣来求见,是想恩求皇上,恩准兵学院可以租借小教场部分场地,同时允许兵学院监生可以接触火器,掌握火器,兵学院不能只一味纸上谈兵。”
朱允炆凝眸看着古朴,兵学院目前存在的最大问题就是纸上谈兵,有后世的话说就是理论性太强,实践性太差,亦或是眼高手低。
但是,医学院引入实操,去看病就是了。农学院引入实操,去种田就是了。可兵学院引入实操,这个怎么个操作法,一群监生打个架,拉到山里面野训?操作火铳,操作神机炮?
火铳这玩意真进入了兵学院,万一出点安全事故。火铳还好说,神机炮你想在国子监实际操作,也不合适啊,这玩意一发炮弹直接打出国子监之外……
让兵学院与京军小校场对接,这倒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第一千零三章 建文朝人口七千万
兵学院想要对接小教场,朱允炆自然是没有意见,宽泛的理论,无法代替实际的操作,真正的人才,从来都是知行合一。
古朴走后,朱允炆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教育领域,户部为支持教育,投入财政已不下三百万两,这一笔费用足以支撑大型战争,可投入到教育里面,却显得捉襟见肘。
礼部屡屡伸手要钱,不是因为贪婪,而是教育就是个无底洞,丢进去十万两,没响声,丢进去一百万两,依旧没响声。
随着社学的快速铺建,文教兴盛的苗头越来越旺,民间先生更是踊跃加入其中,加之接连几年国子监结业监生大部也被分流到府、县、社学之中,初步解决了先生不足的问题。
社学兴建,需要先生,更需要建筑,而这些都要以大量的财政为支撑,以建文六年来论,全年新开社学数量为三千二百座,其中超过两千座是完全新建的,而每一座新的社学学堂,耗费的钱粮就不下五百两,这还是压低成本之后的结果。
现在礼部已经开始将关注的重点放在了县学、府学上,尤其是扩大县学成为了最紧迫的问题。
一个县里面,存在的社学是数十、上百,但县学却只有一个。
想要让县学接纳自社学升上来的学子,就必须扩大县学的屋舍数量,从三十几间房,弄到三百多间,大通铺一开,容纳个一两千人没问题。
县学要扩张,钱呢……
问题又来了,县学扩张了,府学难道就不需要扩张,府学扩张了,国子监难道不需要扩张?
大明的文教与唐宋时期是不一样的,唐宋时期的文教更集中在读书人一个集群上,而大明的文教战略,则是面向全民,所有大明子民的孩子都应该上社学。
摊子太大,耗费的钱财更是难以想象,夏元吉为了支持教育,咬着牙,将刚刚入库还没暖热的钱钞调出来一百万两,用于县学扩建或重建。
文教在生根,在发芽,破土而出的是未来。
朱允炆承压,户部承压,地方衙门承压,为的都是大明未来,只有熬过十年,人才基数才能达到一定水平,量变诱发质变,到那时,大明将迎来人才济济的时代。
翌日朝会。
在处理过一番朝政之后,户部尚书夏元吉走了出来,禀告道:“皇上,自建文四年下旨要求清查人口,重造黄册,颁布照身帖、照身牌,现已过去两年又七个月,经地方官员、御史、监生等数以万计人员不懈努力,终完成黄册重造,厘清人口多寡,土地多寡。”
朱允炆微微点头,朝廷为了这些事,付出了巨大人力物力,也应该给出一个结果来了。
夏元吉清了下嗓子,看了一眼手中笏板,高声起:“考虑到黄册编写多没有考虑周全,一些地方上黄册缺少女子信息,纰漏较多,户部为确保数据真实,以户部及地方发行照身帖、照身牌为准,核算了除西疆省外全部人口,包括农户、军户、匠户等,天下户17583754,口71658439,对比洪武二十六年,增加1430884户,增加6512627口。”
朱允炆目光炯炯,七千多万人口,这个数据对于发展了近四十年的大明来说,应该是靠谱的。而洪武二十六年到建文七年,已经过去了近十二年,十几年里,净增加六百五十万人口,虽然有些低,但考虑到古代人寿命不长,发烧风寒都可能挂了,洪武时期、建文时期的灾害,战争减员,这个数据问题也应该不大。
夏元吉继续禀告田亩数量:“一条鞭法与清查土地之下,连同天下卫所,总计田42764万亩(即四亿两千七百六十四万亩),相对于洪武二十六年,减少42312万亩。”
朝堂之上,顿时骚动起来。
洪武二十六年,朝堂清查田亩,合计是85076万亩,可到了建文朝,竟突然锐减一半,这个结果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
从八亿亩,直接掉到四亿亩,是谁都能承受。
给事中陈继之当即走出来:“皇上,臣弹劾户部办事不力,或存包庇,隐瞒土地田亩。”
一干官员附议。
朱允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夏元吉沉默,户部司的主事朱高炽走了出来,喝道:“洪武二十六年清查出八亿五千万亩,你们也敢信吗?”
此话一出,朝堂肃静。
朱高炽摇晃着上前两步,对朱允炆说:“皇上,洪武二十六年数据存有大错,已然是不可取信。”
陈继之问:“朱主事,你说不可信就不可信吗?可有证据!”
朱高炽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册子,摇晃了下对陈继之说:“这里面记载了洪武二十六年统算的数据,在八亿五千万亩土地里,河南一省就有一亿五千万亩,敢问陈御史,河南至今人口不过七十多万户,如何耕种一亿五千万亩?一户寻常百姓之家都能耕作两百亩不成?”
“还有,洪武二十四年田38747万亩,可仅仅两年,就增加到了85076万亩,增加如此多的田亩,为何农税却没有增加多少,为何河南赋税依旧没有增加反而还下降了?如此巨大纰漏,如此数据错误,焉能可信?”
朱允炆点了点头,洪武二十六年的数据诡异的出奇,突兀地冒到了八亿多亩田,然后又回落一半,这个结果属实难解释。
也不知道朱元璋当年看到这一组数据的时候什么心情,有没有问一句,田亩增加了,我的税去哪里了……
“洪武二十六年数据不准作废,以洪武二十四年数据为准对照吧。”
朱允炆发话。
御史等退了回去。
夏元吉给朱允炆上报过总数之后,便开始汇报南直隶、北直隶与各省数据,这些数据是庞杂的,也是枯燥的,但却极为重要,关系着朝廷施策。
朱允炆听得很仔细,不时翻看户部递上来的册子,待至最后,开口道:“人口过于集中的州府,可以安排移民,比如山东东昌,人均田亩已不足二十亩,但青州、莱州、登州等地,还有大片荒芜土地。可命山东布政使,下大力气整治青州等地水旱,移一些百姓过去,也好增加田亩收成。其他省也可先行勘察,奏报京师之后,再作移民。”
夏元吉答应下来。
这次移民并不是大规模的,只是一省州府县内的流动与再分配,数量不大,距离不远,户部压力并不大。
朱允炆看向百官:“人口,田亩,是国之根本,也应作为朝廷官员考核的重中之重。朕认为,各地官员考核,应将人口,田亩,税收,教育,作为考核四大样,官员清廉不应再作为考核标准。”
“这……”
吏部官员慌了,这怎么行,不考核清廉,那岂不是贪官横行?
毛泰亨连忙出班:“皇上,地方官若不清廉,恐怕会殃及百姓!考核不重清廉,犹放恶虎出笼,其害无穷啊。”
朱允炆威严地看着毛泰亨与众官员,厉声说:“朕的意思是,清廉乃是官员本分,是最基本的道德。若其不清廉,则直接罢黜,何必参与考核?朝廷每年开出俸禄无数,无论几品官员,亦或是不入流的吏员,朝廷都给了他们应该给的俸禄,足以养家糊口,足以保有部分剩余。若在这种情况下,还出现贪污,以身犯险,朝廷又何必用他?”
“朕说不将清廉纳入考核标准,不是放松对清廉的考察,而是要给天下官员画一条红线,不清廉,则罢黜,按律该如何处置如何处置。洪武年间,贪污则杀,朕不主杀,但朕主罚!辛苦十年二十年穿上了官服,戴上了官帽,不想一朝跌落,就永远记住贪污是一条红线,过了线,则失去所有!”
蹇义心头一震,朱允炆这是要加强吏治啊。
考核不再有清廉项,但并不意味着朝廷对官员是否清廉的评判,而是为了让进入考核的官员更趋向于廉洁,以保障官员队伍的整体纯洁。
把清廉移出考核项,是因为清廉是一个进入官员考核的门槛,如果连门槛都迈步过去,是没资格进入官员考核的,就类似于你要参加宴会,首先你得进得去大门,站在大门外,是没办法吃席的。
朱允炆现在不介意罢黜数以百计的官员,国子监涌出来不少可用的人才,而这些人才正在底层历练,随时都可以拿出来用。
完全清廉的官员队伍是不存在的,但朝着清廉队伍建设的努力是不能懈怠的。与此同时,还必须强调人口,田亩,税收,教育,促使官员鼓励百姓生育,垦荒,扫盲等。
朱允炆看向内阁解缙、杨士奇:“拟写文书,告知州府县考核变化事项,同时,都察院还需把关好御史,监察地方官员,一旦发现贪污受贿,鱼肉百姓,与当地士绅勾结,控制矿场等不法事,需及时奏报,吏部、东厂与安全局复核,一旦坐实,革去官职,依律处置!”
第一千零四章 保生大帝的后人
天下的乌鸦,都是一个颜色。
朱允炆十分清醒,想要吏治完全清明只是一个梦想,但通过高压与红线政策,至少可以减少一部分贪官污吏,给治下百姓一个相对轻松的生存空间。
未必是全部,但能帮助一些百姓总归是好事。
将人口与田亩作为考核的关键指标,旨在提高人口增速与田亩总量,旨在提升税收。
朝廷要办的事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更多,没有庞大的人口、田亩基数作为支撑,怎么推行一个接一个的新政?
在朱允炆分析大明人口、田亩,思考国策的时候,东南海上喷薄着一股股黑烟,蒸汽机船平稳地逆流而下,逐渐接近福州。
郁新站在船尾的舵楼上,看着一众蒸汽机船跟随在左右,心头不由地升起一种骄傲与自豪感,对一旁的李坚说:“早些年,皇上屡屡指示户部拨钱钞于国子监,我曾上书反对,现在看来,是我太过肤浅,国子监研制出如此奇妙的装置,日后舟船如虎添翼。”
李坚了解郁新,他是一个传统古板的人,有着固执的文臣理念,但他也是一个不容怠慢的人,稳坐内阁,又被内定进入詹事府,未来权势不可小觑。
“郁巡抚,国子监这些年来培养了诸多人才,这些人才不同于专注儒学,登科及第,他们更有想法,更有见识,也更有能力。人才也好,蒸汽机也好,都需要财力作支撑,户部不给钱,国子监就没办法运作。”
李坚严肃地说。
郁新凝重地点头,国子监蒸蒸日上的背后,是持续不断的财力,据不完全统计,仅仅是今年前六个月,流入国子监的钱钞就超出了三十万两,这还是公开出来的。至于朱允炆暗地里给了多少,这是不走账的,至少不记在户部的账本上。
但巨大的努力没有白费,国子监确实出现了一大批人才与成果。听说农学院已经在江北、江南诸省教导百姓使用新的耕作器具与耕作办法了,秋收时说不得可以增产。
不管国子监花了多少,只要出了成果,那就是好事。
郁新看向李坚:“我听说龙江船厂在制造大铁船,是真是假?”
李坚呵呵笑了笑:“自然是真的,铁船在撞击、防御上,强于木船,也更适合装配蒸汽机。不瞒郁巡抚,二炮局与工程机械院已经研制出了新型的钢材,蒸汽机、铁船、神机炮,将更为耐久,性能也更为优越。”
这些事保密程度并不高,对于内阁大臣,并没有保密的必要。
郁新很是欣慰:“二炮局是好样的,工程机械院也是好样的,这些匠人的付出,正在让无数子民因是大明子民而骄傲,有朝一日,百姓对大明的认同感将会越来越强。”
李坚也看到了这一点,尤其是征西大军回京之后,京师人那种精气神就变得不一样了,往年时,藩属国使臣来京师,多少围观的百姓,还谈起不少“传闻”。
比如大琉球国流传的故事:某个人偷看仙女洗澡,然后把仙女的衣服偷走,又占了仙女的身子,让仙女给生了几个娃,最后仙女在子女的帮助下,找回了被偷走的衣服,飞升仙界,也不知道是谁篡改了牛郎织女……
可现在京师百姓对藩属国的事并没多少兴趣了,弹丸之地,如何与泱泱中华相比,听你们那蛮夷的故事,还不如听听三百里外的趣事。
大明百姓的高傲,是建立在文治武功的国情之上的,是建立在国泰民安的发展之上的,他们开始关注朝廷动态,开始关注“国家”事,并将这些事作为自己骄傲的谈资。
战争是激发民族自豪感与凝聚力的重要手段,朱允炆做到了,但维持、强化民族自豪感与凝聚力的方法,却在于发展,科技的发展,人才的发展,农业的发展,各方面的发展。
蒸汽机,将会逐渐成为大明子民骄傲的一个事物,而未来,如蒸汽机这般的东西,想来会越来越多。
当大明子民高度认可大明,精神上与大明绑在一起的时候,就再没有人能撼动大明的根基,多少外敌来,都不会打垮大明,更重要的是,一旦到那时候,什么白莲教,什么其他教,都将不会引起大的民变。
太医院的王昌与国子监的刘素、林旭坐在甲板上,翻看着一些药典,并没有找到新的治疗疙瘩瘟的药方。
刘素叹息一声:“疙瘩瘟难治,古人留下的方子也不多,至于是否有用,有多少用,尚难确定。”
林旭歪了歪脖子,咯嘣直响:“疙瘩瘟之所以被百姓广泛称之为疙瘩瘟,而不是鼠-疫,说到底还是因其有大疙瘩而得名。疙瘩,非是其他之物,而是血不流通所引起的,正所谓气行则血行,气滞则血瘀。疙瘩瘟是否可以看做是过度血瘀所引起,通过行气运血之法,是否可行?”
王昌点了点头:“前人有医师留下记述,有人曾用放血之术救治过一些病患,但其效果却没有记述在内,现在也不好直接断言行气运血是否可行。”
刘素直言:“莫要忘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医学院更是将此奉为金科玉律,眼下我们找出了二十几种方子,随行医官评议了七日,选出了六张可能有用的方子。到时我们就按照这些方子,分开救治百姓,看看哪一种方子效果最好,总结经验,摒弃无用的方子。”
王昌、林旭连连点头,这是当下可以采取的最好的办法了。
林旭突然想起什么,拍手道:“我们要进入建江,定会在长了太平港停留补给。你们还记得长乐闽安镇的吴神医吗?”
王昌眼前一亮:“你是说吴山樵?”
刘素是北方人,对闽安镇的情况并不了解,于是问道:“这吴山樵是何许人?”
林旭与王昌对视了一眼,林旭对刘素说:“吴山樵你不知道,但他的祖上你一定知道——保生大帝。”
刘素深吸了一口气,震惊地说:“吴夲(tao)的后人?”
林旭凝重地点头:“吴夲,北宋名医,生前为济世良医,受其恩惠者无数,其医术高明,医德高尚、闻名遐迩,民间将其称之为保生大帝,其名声在福建、广东等地,堪比华佗、孙思邈。”
王昌接过话:“吴夲曾冒险深入疫区,救治百姓,当年他所遇到的也是疙瘩瘟。若能找到吴山樵,或许可以找到应对疙瘩瘟的新药方。”
林旭点头:“即便吴山樵手中没有吴夲所留药方,他本人也是一位神医,传闻他在精研医术的同时,还曾进入名山古刹,向道士、高僧学习医术,掌握了不少实用的药方,想来对疙瘩瘟也有见解。”
王昌三人商议之后,决定趁船队补给时,进入闽安镇找寻吴山樵。郁新没有阻拦三人,但为了确保其安全,还是让水师出了两名军士随行。
闽安镇距离太平港不远,而太平港又是福建仅次于泉州港最大的港口,是郑和水师船队经常停靠的重要据点,水师游弋东南海域的重要基地。
福建布政使曾上书朝廷,请求开太平港,设长乐市舶司,朱允炆于建文六年十月,核准其他市舶司拥堵状况后,给予批准。
福建拥有泉州市舶司、长乐市舶司,其航海贸易自是大幅增加,在建文七年迎来无数海商,不出意外的话,福建将会成为发展最快的省份之一,福州府、泉州府更会评上十优州府。
可意外出现了,而这个意外,就是疙瘩瘟。
王昌、刘素等人进入闽安镇时,可以深切地感觉到百姓的惶恐与不安,不少人都在谈论疙瘩瘟一事,可谓是谈瘟色变,一些富裕人家甚至想要乘船北上,避避风头。
谁都知道疙瘩瘟的可怕,也清楚其传染很强,没有人愿意留在这里,可对于绝大部分百姓而言,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
福建布政使司已经无法控制住局势,终于开始给朝廷奏报,同时为了防止事态失控,福建行都司、都司均调动了军士,帮助地方扼守通道,封控区域。
在郁新进入福建福州的布政使司衙门时,布政使王仲和已不在福州,而是前往了延平府南平县。王仲和不在,但同知曹瑾在。
郁新自己揣着圣旨,自己拿出圣旨,宣读任职为福建巡抚,并亮明印信等物,收揽了所有权利,开始下达命令:“调福州左卫,控制港口与海路,防止出现逃民。命福州、泉州、漳州、汀州四府医官迅速集结建宁府建宁,命令传达之日七日不到,重罚。命建甯左卫、建甯右卫、建阳卫革、延平卫、邵武-卫,全力封锁建宁、延平、邵武三府,不准任何百姓离开府治区域,一旦引发其他地方疫灾,都指挥史、指挥史,一律革职查办……”
一条条冷厉的命令从布政使司衙门快速传出,所有官员都紧张起来,没有人能忽视巡抚的命令,面对集三司权利为一体的封疆大吏,不是谁都能推诿、扯皮的。
第一千零五章 吴山樵的觉悟
闽安镇,山樵医馆。
王昌、刘素等人迈过门槛,医馆里的人正在忙碌,还有五六人在等候,王昌等人盘算着还有时间,也没有着急,站在了队伍后面。
一个五十出头的医者端坐在桌案后面,头发已是黑白相间,胡须很短,目光炯炯,正在给病人号脉,然后询问几句,开出药方,让其抓药煎服,叮嘱几句,语气和善。
轮到王昌身前的妇人看病时,医者号脉之后,摆了摆手:“只是气血有些亏损,无需用药,素日里食用是一些黑芝麻、红枣、猪肝即可。”
妇人身旁的男人感激不已,扶着女人离开。
王昌上前,坐了下来,伸出手看着医者,问:“阁下就是吴山樵吧?”
眼前的医者微微点头,抬手就准备号脉。
王昌询问:“方才妇人血亏,为何不开些药补,参类、黄芪、白术、山药,何不开给她,也好早点好起来?”
吴山樵将手指搭在王昌的手腕上,开口道:“给妇人开药并不难,难的是不开药。药补终不如食补,何况她家庭落魄,给她开出药来,她又付得起药钱吗?”
刘素皱眉道:“药钱,你身为吴夲后人,悬壶救世不是应该的,竟在这里谈药钱……”
吴山樵收回手,抬起头看了看刘素,笑道:“悬壶救世,就应该将家产全都赔进去不成,我也要吃饭,也有老人需要赡养,有孩子尚在修习课业,没有钱财,我用什么来维系医馆,用什么救治百姓?若你道德高尚,不妨将随身钱财拿出来,悬壶救世,如何?”
刘素脸色一白,自己的钱是自然是不能交出去的……
王昌哈哈笑了起来,看着吴山樵:“好一张伶牙俐齿,但你是医,且说说我的病症吧。”
吴山樵打量了下王昌,又看了看刘素、林旭,冷冷一笑:“几位来这里,怕是没病找病吧。”
没病找病,这原本是一句贬义词,但王昌听闻之后却连连拍掌:“没错,我们确实是没病找病,不过在找病之前,我们需要吴神医帮忙一二。”
吴山樵摇头:“神医可不敢当,几位直说吧。”
王昌收敛了笑意,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吴大夫应该也听闻到消息,在邵武府、延平府、建宁府出现了疙瘩瘟,我等前来,是想请你帮忙。”
吴山樵虽处闽安镇,距离延平等地稍远,但如此消息还是听闻过的,见王昌等人似非寻常,开口问:“你们到底是何人?”
王昌亮明身份:“太医院王昌,这两位是国子监医学院的教授刘素、林旭。不瞒吴大夫,朝廷已知此间事,对福建布政使司及地方不作为很是愤怒,委派内阁大臣郁新担任福建巡抚。朝廷动作了,剩下的就看医者的手段与能力了。”
“可我等虽有些药方,但能应对疙瘩瘟的却少之又少,且难以确保其效用,今日前来,是想请吴大夫不吝赐教,给予方法,若是方便,愿请先生随行至延平等地,控制疫灾。”
吴山樵看着郑重行礼的王昌等人,连忙起身避开,拒绝道:“地方不作为?呵,若只是不作为,就不会有今日之局面。你们走吧,这件事我不想参与,浑水如此之大,掉进去就是身家性命。”
林旭紧锁眉头,上前问:“吴大夫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浑水,莫不是说疫灾之外,还有人祸不成?”
吴山樵摆手后退:“几位还是莫要追问的好,疙瘩瘟无药可解,也无法可医,生死有命,看个人吧。”
刘素愤然:“生死有命?我们作医者的,不就是在与命抗争?你做的是救死扶伤之事,得罪的阎王还少吗?连阎王都不怕,还怕这世间的鬼魅?若地方官吏有错,何不敢直言,这里还有人能只手遮天不成?”
吴山樵看着刘素,叹息一声:“没有人能只手遮天,但遮住福建官吏足够了。几位还是走吧,这件事我无能为力。”
刘素还想说话,却被王昌伸手拦住。
王昌看着顾忌重重的吴山樵,肃然说:“吴大夫不想参与其中,我等不会强求。临走之前,我想多说两句,还请莫怪。”
吴山樵沉默不语。
王昌正色:“不管地方官吏如何,我们只是纯碎的医者,是行医救治百姓之人,平生所学,不就是为了活人性命?眼下三府鼠-疫泛滥,无数百姓垂死挣扎,我等身为医者,如何能见死不救?吴大夫有顾忌,我们没有,我们也不怕,因为我们背后是建文皇帝,是大明天子!”
吴山樵看着行礼退走的王昌等人,目光中透着挣扎之色。
福建布政使王仲和是一个很强势的人,他在福建任职超过十年,是洪武后期主政福建的,但此人任人唯亲,多少亲戚都被他不动声色安插到了各府之中,一府的知府大人,还需要看同知,甚至是一个小小书吏的脸色,就因为人家背后是布政使。
曾有一清廉知县不想买王仲和的账,屡屡给其作对,结果不出三个月,知县就“风寒”而亡,而被扶上来的人,自然唯布政使马首是瞻,而派去的仵作也因为不配合失足坠河。
在鼠-疫出现之后,王仲和曾下令各地不得上报朝廷,要求控制疫区百姓不要流动,这两点确实也被执行了,听说疫灾并没有离开三府。
但这并非是王仲和施策有方,而是因为他不想让事情闹大,不想让消息传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他想要的是,疫区的百姓死了也就死了,都是山区的穷鬼,榨不出一点油水,不要因为这些人的死而影响自己的官途。
证据?
还需要什么证据,谁不知道自己是名医?可鼠-疫蔓延一个月,有人来问过自己吗?
没有!
等到最后,来的还只是京师的人!
可悲,可叹!
吴山樵安排弟子吴尊来照看医馆,走入后堂,看着院子里的青竹,不由地出神。王昌临走之前的话令人深思。
福建的天,不是他王仲和,而是建文皇帝朱允炆!
自己是医,医的本分就是救人,不能因畏惧而逃避,不能因麻烦而蒙昧了良知,不能悬壶救世,但也应该做到救百姓于病痛。
鼠-疫吗?
这个恶魔来到了人间,总需要有人去收拾它。曾经,自己的祖先吴夲曾深入疫区,留下保生大帝的威名,岁月变改,轮到自己这一代,难道就真的没有勇气了吗?
不!
我吴山樵丢不得这个脸!
“我要走了,可能会回不来。但我给你们留下了足够的家财,纵我死在外面,你们也能活下去。”
吴山樵给妻儿留下话,带上两本医书,一个药箱就离开了医馆。
苍生痛苦挣扎,医者应力行救治!
这一脚踏出,是无畏,是坚定,是信念。
郁新布置完毕,返回太平港,见回来的王昌、刘素等人面露失望之色,正在安慰,就看到了岸边提着药箱的大夫,对王昌等人说:“你们看,那是谁?”
王昌等人转头看去,见吴山樵来了,顿时惊喜不已,连忙下船请来。
郁新听闻吴山樵愿为朝廷效力,控制鼠-疫,又是吴夲之后,不由称赞:“吴大夫有保生大帝之风,是福建百姓之福。”
吴山樵知这是福建巡抚,一人控三司,是奉旨而来,开口道:“郁巡抚,草民虽只是一介大夫,不入流的杂人,可仔细想想,有些话若不吐出来,恐是愧对良知,日夜难眠。”
郁新安排其落座:“杂人?不,现如今医者身份可不是往日杂人,国子监将其作为重要课业,多少监生都选择了修习医学,而他们未来是要进入朝廷为官的,能说他们是杂人吗?不合适。吴大夫想要说什么,不妨直言,无需在乎身份。”
吴山樵凝重地说:“福建布政使司王仲和把持太平港、泉州港,寻求巨利,又以朝廷之名奴役百姓开山、开矿,说是给开工钱,但真正给的时候,却种种刁难,百姓若拒绝,还会被强制征调,说是服徭役,无数百姓深受其害。”
“王仲和更是任人唯亲,爪牙遍布,掌控福建,就连福建都指挥史王蔡也和其结成亲家,明里暗里帮其处理了不少事,包括两个知县之死……”
郁新听着吴山樵的话,心头很是震惊,福建的问题恐怕比自己想的还要严重,稍有不慎,恐怕要出大变故。
“吴大夫,你所言可有证据?”
郁新皱眉。
像布政使、都指挥史,这都是朝廷重臣,地方大员,没有证据想要动他们,根本无法给天下一个交代。
吴山樵提供不了证据,苦涩不已:“我只是一个医生,知晓这些还是因为走于民间多,听过百姓的哭诉,见过残废或被殴打至死的百姓,也曾亲耳听到过官场的黑暗交易!”
郁新深深吐了一口气,脸色阴沉不已,侧身看向安全局千户郭纲:“福建安全局还可信不可信?”
郭纲凝眸,郁新的意思是,布政使司烂了,都指挥史司烂了,安全局都没有上奏,是不是也烂掉了!
第一千零六章 山南国:尚巴志
郭纲看着郁新锐利的目光,凝重地说:“安全局的忠诚自然是可以信得过的,若他们出了问题,那安全局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郁新收回目光。
安全局是朱允炆精心挑选出来的军士,他们的忠诚确实是可以信得过的,何况安全局的待遇并不低,不至于为了点好处搭上自身性命。
但,安全局的人也是人,是人都可能会被收买,银两、女人、宅邸、田地,古玩稀珍,什么都可能打中人的软肋,成为作恶者的帮凶。
他们可能并没有背叛朱允炆,但不意味着他们在地方上一直睁着两只眼。
“吴大夫并非是官场中人,尤能见到如此多惨剧,听闻如此多消息,而福建安全局却没有任何奏报,他们是瞎了,还是聋了,还是残了,我希望郭千户好好查一查,若是不然,我可不敢用他们。”
郁新毫不客气。
郭纲知道这其中必然是存在猫腻的,否则没有办法解释眼下之事。
福建的水,有点深啊。
郭纲安排人去秘密调查,跟着船队逆流而上,目标延平府。
吴山樵对这种蒸汽机船极是震惊,在听闻国子监还有更多发明、更多成果之后有些心动,想要去京师见识一番。
王昌自是看出了吴山樵的心思,说:“早在戴院使时,就曾给吴大夫写过信筹办医学院,吴大夫没有答应,若吴大夫不嫌弃,我王昌就大胆一次,代表医学院邀你加入。”
吴山樵沉思良久,终还是拒绝:“我想去国子监学习一二,但我依旧要回到福建,这里缺少良医。”
“十名。”
王昌伸出双手的食指,交叉在一起。
“什么?”
吴山樵有些不明所以。
刘素笑着解释:“他的意思是,国子监安排十名医者来福建,你留在国子监授课,培养更多的医学人才。”
吴山樵有些惊讶,国子监有这么多医者?
“我要的是合格的医者,而不是庸医!”
吴山樵很是严肃。
王昌正色:“医学院若出庸医,岂不是砸了先生的招牌?别看医学院监生往往只进修三、五年,但这三、五年之中,其掌握的基本医学足以应对九成的百姓病患,剩下的一成是疑难杂症,完全可以转入至府一级的医馆来救治。”
“医学院结业不同于其他学院,其他学院结业考核多以八十分为准,而医学院结业却是以就一百分为准,有错者,不得结业。作医者之人,绝不能马虎,更不能犯错,谨慎而行,不懂就是不懂,决不可似是而非,不懂装懂……”
吴山樵听得很是仔细,国子监医学院果是不凡,他们通过教材、黑板等教学方式,让监生先掌握了一干理论与资料,然后转而实践,跟着先生治疗百姓,望闻问切,都需亲自体验。
手术?
这是什么,切开人的身体,将体内的东西取出,然后缝合……
解剖是一门学问?
心肺复苏,不知道,动脉与静脉血管,不知道,细菌,病毒,那是什么……
吴山樵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医学院出了很多很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看他们说得绘声绘色,不像是吹嘘。
难道说自己落伍了?
吴山樵很难想象医学院的盛况,什么“医者父母”、“凡为医者,遇有请召,不择高下远近必赴”的口号,对医学院都不算什么,他们追求的不再是简单的救治,而是人体的奥秘。
王昌等人高兴了,吴山樵这种人才能进入医学院,想必王宾也会高兴的。
林旭询问吴山樵:“去国子监之前,我们必须解决这鼠-疫,不知吴大夫是否有良方?”
王昌、刘素顿时安静下来,就连走过来的郁新也小了脚步声。
吴山樵叹息一声:“不瞒诸位,家族之中曾有一本《鼠-疫正解》的书,里面记载了一些应对鼠-疫,即百姓所说的疙瘩瘟病症。不过——”
王昌脸色有些难看,这种事最怕转折。
吴山樵无奈:“但这本书在元末的时候,已经不见了踪迹。”
“这……”
刘素、林旭等人很是惋惜。
吴山樵悲伤地低着头,目光扫过众人,突然说:“不过,这本书我父亲看过,倒是留下了一些残破的方子,这些年来,我曾寻法补全,但终力有不逮。既然到延平还需要一些时日,不妨我们就商议一二,看是否可以补全药方。”
王昌、刘素等见吴山樵拿出了一本药典,从中抽出了一张纸,不由地激动起来,残缺的方子,并不是没有价值的,只要君药确定,其他佐药有时是可以替换的。
药方与医学院、太医院掌握的几张药方类似,针对疙瘩瘟,都强调了两点:
一:解毒!
二:活血!
可以确定的是,这就是战胜疙瘩瘟的主要方向。
吴山樵指着药方,说:“这一份药方,桃仁八钱,红花五钱,这两样为君药,用量很大,而其他佐药,则是当归一钱半,赤芍三钱,连翘三钱,柴胡二钱……后面应该还有一些佐药,但父亲也没有记完全,我在此基础上,添加了葛根与甘草,各二钱。”
王昌连连点头:“葛根可用于解肌退热,甘草可用于痈肿疮毒,皆是可用之物,这两种药作为佐药,是合适的。”
刘素、林旭更是赞同,各提意见。
王昌拿出医学院、太医院的方子给吴山樵看,吴山樵琢磨起来,桃仁有症瘕痞块、活血祛瘀之功效,而生地也有诸经血热,滋阴退阳之功效,是否可以取生地、桃仁、红花为君药,借当归活血化瘀,引厚朴入血行气……
犀角、羚羊角、藏红花为清热护心之药,但这些太过珍贵,给朱允炆用用也就是了,想给百姓用,哪里弄来这么多药草去?
有什么可以代替这三样?
麦冬、竹叶心、石膏、茅根、大青叶、桃仁、苏木,这些十分廉价,在各地都容易找到,可以大规模供应,对于百姓而言,应该是足用的。
内服药剂可以多番尝试,看看疗效。外则可以采取古法,以针刺放“毒血”,一个完整的医疗方案逐渐形成……
水花拍打在礁石上,海风缓缓地吹过大琉球山南国的一座小岛上。
山南国国王汪应祖赤着脚走在沙滩上,身旁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中年人目光睿智,透着一股子沉稳大气之风。
汪应祖弯腰捡起一枚贝壳,对尚巴志说:“你父亲可还好?”
尚巴志谢过汪应祖垂问,平和地说:“父亲身体康泰,只是有些忧心山南国的未来。”
汪应祖将贝壳丢到大海里:“是啊,老按司在担心,本王也在担心啊。中山国国王武宁残暴不仁,却占据着大琉球岛最大的地盘,更可怕的是,其造船技术很是厉害。”
尚巴志上前一步,双脚微陷沙滩:“国王难道不感觉奇怪吗?中山国历来在造船上与我们山南国相当,只有小小的海船,从未出现过大船。可我听闻,中山国的大船至少有二十艘了。他们从何处来的船匠,从何处来的技术?”
汪应祖担忧地说:“该不会是大明派来的吧?洪武年间,就曾有十八名船匠被委派到中山国传授造船技术。”
尚巴志摇头:“中山国朝贡,我们山南国也朝贡,他们的使臣抵达大明京师,我们的使臣也没有落后,哪怕是返航也是一起,并不见大明派了船匠。何况,即便是大明派遣船匠到中山国,难道不应该也给山南、山北派遣船匠吗?”
汪应祖一想也是,大明对外现在主张的是“一视同仁”,要帮助,一起帮助,要和平,一起和平,谁捣乱,一起收拾。
没道理只给中山国船匠,打破势力平衡。这种落人口实的事,以大明的精明应该不会做吧。
尚巴志看出了汪应祖的疑惑,继续说:“父亲与我猜测,中山国拥有高超技术的船匠,很可能并不是大明派来了船匠,而是另外的大明船匠。”
汪应祖被尚巴志的话绕晕了,什么不是大明,又叫大明船匠的,什么跟什么……
尚巴志见汪应祖还没想通,不由地有些郁闷,直言道:“国王是否忘记了,无论是哪一片海,能制造出类似于大福船这种大船的,只有大明船匠啊。南洋诸国不行,倭国连个海船都造不好,朝-鲜虽有水师,但并无力营造大船。”
汪应祖感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总也想不明白。
尚巴志低头看着沙滩,目光中透出冷厉与自信。
洪武三十一年时,尚家在自己的操持之下,凭借着佐敷按司的身份,与当时的岛尻大里城按司汪英紫合谋,击败南山王承察度,助汪英紫夺得南山国的王位,与汪英紫结盟。
汪英紫已经在建文四年的时候走了,现在的国王是汪应祖,不过看他的水平,并不足以成为自己的威胁。
既然如此,那就应该放开了手先图谋中山国,暂且留下山南国,哪怕是进取中山国不利,还可借下汪应祖的力量,不至于毫无退路。
尚巴志抬起头,严肃地说:“国王,我猜测中山国的船匠很可能是大明阳江船厂被劫掠走的船匠!”
第一千零七章 兄弟们,来活了
阳江船厂的船匠?!
汪应祖惊得一时无法言语,那一批船匠不是被陈祖义劫掠,然后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中了吗?
如果中山国造船技术突飞猛进的背后,果真是大明船匠,那岂不是说中山国与陈祖义已经勾结在了一起?
一个个疑问重击在汪应祖心头,压抑得难以喘息。
“你素来是一个谨慎稳重的人,说出如此猜测,怕是有些依据吧?”
汪应祖凝重起来。
尚巴志看向大海:“依据自然是有,有消息说,津固岛被封禁了,但每个月都有船只运输大量的粮食与物资过去。你是知道的,津固岛最多的就是山木,田地很少,那里的人也不多,用不了多少粮食,现如今有粮食运送,可见那里有了一支队伍,人数怕不在少数。”
汪应祖看着海浪涌来又缓缓退去,开口:“你是说,陈祖义的海贼团就在津固岛,为中山国打造船只?”
尚巴志重重点头:“这是唯一的解释。再者,大明水师纵横大海多年,遍寻南洋,又扼守着旧港要道,藩属国遍属南洋,若陈祖义果然留在南洋,如何都会被发现了。”
汪应祖看向尚巴志:“可你不要忘记了,大明可是发过文书,警告过周围诸国,若有哪个国家敢包庇、收留、支持陈祖义海贼团,将被视为宣战大明!中山国的武宁虽然残暴,但还不至于敢忽视大明,冒如此风险吧?”
尚巴志知道在这个世上,没有谁能扛得住大明水师,直视汪应祖,问:“一个残暴的人,他还会有顾忌吗?一个残暴的人,他还会有理智吗?”
汪应祖总结了下尚巴志的意思:武宁是个蠢货,蠢货无知自大,不知道得罪大明的下场。
是存在这种可能的,毕竟不是所有坐在高位上的人都是猴精猴精的,还有愚不可及的。
武宁成为中山国的国王,不是因为他有能力,只是因为他爹是国王,不像尚巴志的爹尚思绍,人家是被当地百姓拥戴,推举为佐敷按司的,而尚思绍又因为尚巴志“有治世安民之能”,主动将权力交给儿子,自己养老看海。
汪应祖看着尚巴志,问道:“所以,你打算将这个消息告诉大明,借大明之力打败武宁?”
尚巴志沉思稍许,严肃地摇了摇头:“此事不能让大明插手。”
“为何?”
汪应祖有些惊讶。
尚巴志坐在沙滩上,指了指大海:“大明船队的厉害,我是亲眼见识过的,他们的船如一座小山,如果大明介入,中山国灭是必然之事。但问题是,中山国灭了之后呢?”
汪应祖凝眸:“你是说,大明可能占据中山国而不离开?不太可能吧,武宁死了,自然是选另一个国王出来。在中山国还是有一些人深得民心的。”
尚巴志点头,汪应祖说的没错,中山国国内是有一些人能撑得住场面,可若是如此,与南山国有什么利益与好处?
没有!
打烂了中山国,也没有南山国一铜钱的利。
为了最大的利益,大明不能参与进来。
尚巴志深深看着汪应祖:“安南国胡氏挑衅大明,建文皇帝派遣大军南征,安南国没了,成为了大明的交趾郡。帖木儿东征,建文皇帝派遣大军,并在西域打败了帖木儿,曾经的亦力把里已不复存在,整个领土都成了大明的地盘。同样,大明水师一旦介入大琉球,中山国覆灭时,就是大明驻军之时。”
汪应祖摇了摇头:“安南灭国归明,是其百姓请求。西域归明,是复汉唐之举。眼下大明不会为了吞并大琉球中山国而毁其形象,惹南洋等诸国畏惧、担忧,这样不值。”
尚巴志很是无语,大明占据安南,设交趾郡,又控制旧港,南洋诸国都不敢说话,如果大明当真占据了中山国,他们又如何会担忧?
你要知道,大琉球是在明朝福建与浙江的东部海域,不是广东以南。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谁会在乎大琉球三国的兴亡?
尚巴志坦言:“无论如何,大琉球岛上的事,应该由我们自己来决定。”
汪应祖锐利的目光盯着尚巴志,缓缓说:“如此看,你已经拿定了主意,准备征讨中山国了?”
尚巴志没有否认,而是泰然承认:“没错,武宁在中山国残暴不仁,虐杀百姓,其所作所为已激起百姓怨恨,只要我们发兵攻打中山国,其百姓必会为我等所用。”
汪应祖问:“武宁虽是残暴百姓,但并不残暴军士及其家属。另外,若你的推测属实,陈祖义海贼团的力量你又如何应对?百姓的力量,还不足以对抗武宁与陈祖义,这件事我奉劝你慎重考虑。”
尚巴志能说出来,自是良久考虑的结果,见汪应祖不想支持自己,直言:“百姓陷入水火之中,我如何能再继续忍耐与等待?我意已决,当兵进中山国,进讨武宁!”
汪应祖叹了一口气,只回了一句不置可否的话:“好吧。”
即没有说支持,也没有说反对。
尚巴志清楚,汪应祖这是打算坐视不管,任由自己动作,看来是争取不了他的支持了,既是如此,那就自己单独起兵吧。
佐敷按司的力量虽小,但也有精锐三千,这些年来一直没有耽误训练,如今是时候出鞘了。
尚巴志辞别了汪应祖。
汪应祖左思右想,认为尚巴志的力量太过单薄,很可能会被武宁与陈祖义打败,而自己想要赢得利益,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消息告知大明水师,让其带兵剿灭陈祖义,到时候,自己就是为大明立下了功劳,有如此功劳在手,还担心什么中山国?
“去,将这一封信传给福建太平港的大明水师,让其速报京师。”
汪应祖拟了一封书信,交给信任的属下出海。
在大琉球岛上出现战争阴云的时候,小琉球岛上正在上演着血腥而残忍的一幕幕。
宁王朱权擦去剑上的血,站在山丘之上,对一旁的杨山、克山等人说:“这里的野人还真是令人头疼。”
克山抬手按了按负伤的肩膀,多少有些后怕。
在进入小琉球岛之后不久,朱权就下令众人勘探岛屿,了解地形、物产与人口,可因为语言不通,导致三名手下就杀。
一怒之下的朱权,屠了一个小型部落,三百余口。当探查进入至山区之后,更是被高山族部落的人袭击,伤了数十,挂了七八个,甚至连头目余飞跃也被杀。
朱权决定灭杀这一群野人,可高山族虽是落后,但其以涉猎为生,原始的弓在他们手上,一样有着可怕的威力,且这些人极是熟悉地形,赤着脚在山上奔跑如飞,很难被抓住。
可落后的高山族毕竟不是庆元海贼团的对手,这群海贼并不是毫无纪律,松散无度的,而是受命于指挥,敢打敢杀,是悍匪。
在朱权大致摸清楚山中情况之后,就开始布局,兵分三路,最终将八百高山族的男人聚于一道山谷之中,全部灭杀,而高山族的女人、孩子也被俘虏,迁移至平原地带。
庆元海贼团并没有选择小琉球岛的南部作为基地,那里距离澎湖太近,做事很不方便,加上为了某些使命,选择在了小琉球岛北部,一个名为鸡笼的地方驻扎下来。
朱权看着西北方向,那里是大陆所在的地方,自己一个堂堂藩王,为了大明基业已经几年没回家了,时间久了,才发现大海是如此的浩大无边,没有约束是何等的自由自在。可同样,漂泊久了,想念是炙热的,灼烧的,是让人辗转反侧、痛苦的。
一方面向往自由,如大海一样,宽阔的世界任由自己前往。一方面是想要回家,看看自己的女人,看看自己的孩子。
说来有些可笑,这些年里,出现在自己脑海里最多的人,竟然是朱允炆。
当年朱棣的劝说并不是没有道理,大明在朱允炆的施政之下,已经显现出了盛世的景象,海上时不时经过的商船,这就是明证。
按照浮动税率,以今年远航贸易的规模来看,大明的商税恐怕会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朝廷有钱,更是无敌。
造反这种事,只有傻子才会去想了。
朱允炆想要大琉球,也想要小琉球,长期以来,他都没了任何动静,直至他悄然伸出手,控制了澎湖……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解决大小琉球的信号。
朱权以为朱允炆会蛰伏到郑和水师主力返回,可现在看来,朱允炆根本就没有蛰伏与等待的打算。
或许,水师力量已经恢复到了两年前,郑和船队离开之前的水平吧。
只不过,动手的旨意迟迟没有传来,这让朱权有些焦躁,不知道为了这个使命,自己还要充当多久的海贼。
海贼做久了,别真的成了海贼,自己可不想被水师一口吞掉。
一艘船抵达了鸡笼,传来了一封密信。
朱权打开密信看过,眼神中顿时闪烁出杀机,厉声喊道:“兄弟们,来活了!”
第一千零八章 海贼抢海商
大明,京师。
朱允炆背负双手,盯着舆图上福建的方向,对解缙、杨士奇、铁铉、徐辉祖等人说:“郁新此时应该抵达延平府了吧?”
解缙脸色有些凝重:“按照日期来算,此时应该已在延平府立下大帐,统筹三府防治疫灾之事。”
朱允炆指了指桌案上的文书:“接安全局密报,福建的问题怕是不小,布政使司、都指挥史司都可能有问题。你们认为,朝廷是否需要出动京军,抵福建来处置这些问题?”
徐辉祖、铁铉对视一眼,暗自心惊。
布政使司出了问题,怪罪不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可都指挥史司出了问题,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都跑不掉。
杨士奇思索一番,谨慎地说:“福建安全局能将消息奏报至京师,想来郁阁也会得知消息。郁阁若感觉到危险,定会送急报求援。臣以为,在郁阁没有动作之前,我们不妨耐心等待,冒然调动京军,反而容易让事态恶化,让郁阁与福建百姓陷入危险境地。”
铁铉附议:“福建问题尚未查明,还应耐心等待。”
徐辉祖也不建议直接动用京军,但考虑到事态发展,还是进言道:“皇上,京军不可妄动,然水师本就有巡弋东南的使命,臣建议调部分水师进入福建外海域,一旦需要,可以快速增援。”
朱允炆深深看了一眼徐辉祖,自己当然知道福建的事不需要京军参与,但把福建的事弄大一点,调水师进入东南,却符合战略部署。
有些事可以拖延,但总需要一个了结,绳索已经开始缠绕,就剩下用力勒紧了,是这里的力,就是水师!
朱允炆传召水师副总兵陈挥,密谈一个多时辰,陈挥才匆匆出宫,当天夜里,就开始调动水师船队。
无数朝臣都在盯着东南福建,但朱允炆的目光却没有只停在福建之上。
鼠-疫是个麻烦,但绝不是不可控制的。
只要严密封锁在一个区域内,疫灾不会波及太大范围,加上福建那地方本就山多路少,扼守一些要道,足以实现大范围封控。
福建的问题,交给医官和郁新去解决,大明的东南问题,也不能一拖再拖了。
七月的东南沿海,是海商最后繁忙的时刻,无数海商赶着船奔赴大明,满载的货物,将会带来可观的收益,这些商人,即有大明人,也有南洋诸国人,甚至还有古里、柯枝的商人。
东南季风快结束了,总需要赶在西风起时抵达市舶司。
钱朝是一名普通的福建海商,惠安人,距离泉州港不远,在朝廷放开海禁之后,赌上了自己所有的家产,购置了三艘船只下南洋,用丝绸、陶瓷、酒、米、盐、糖等货物,换来了不少香料、象牙、犀角、黄蜡、降真香、速香等物,回到泉州港,发卖货物之后,除去成本外,还获利八倍,身价暴涨。
虽说朝廷后来推行了浮动税率,在商人身上狠狠割了一刀,可即便如此,还能取三至五倍利,比在惠安做小买卖强太多了。
钱朝往来泉州港与旧港已有三次,算得上轻车熟路,船队也从最初的三艘,成为了七艘,虽不是什么大船,但也比乌篷船大得多。
“东家,这次收获颇丰,回去之后可要好好庆贺庆贺。”
掌柜楚林山搓着手,笑呵呵地说。
钱朝爽朗一笑:“这次能换来一两龙涎香,简直是天大的好运,听说京师里的贵人们访求不断,市面上却罕有货。”
楚林山很是兴奋地说:“龙涎香是可遇而不可求之物,有人曾说起,一两龙涎香,价值千金。其他货物虽多,却远不如这东西值钱。”
钱朝看向自己的船队,一、二、三……八,九!
呃?
自己不是只有七艘船,什么时候多了两艘?
“那后面两艘船是我们的船吗?”
钱朝疑惑地问。
楚林山手搭凉棚眺望,在自家船队的后面,竟还尾随着两艘船,不过看他们的样子,一点规矩都不懂啊,连个大明国旗都不挂,也不怕被海贼给劫掠了。
“应该是其他商人的船吧,赶在季风结束之前要回去的海商有很多。”
楚林山并没有多想。
钱朝想想也是,到了八月,东南风,东北风都要停了,再后面就是西北风,是出航南下的时候,可不是北上的好时机,眼下七月近底,赶着回去的海商也多,遇到几个很正常。
可事情逐渐变得不对劲了,后面两艘船也就罢了,但在前面也出现了两艘船,东南方向还出现了两艘船,从三面包围了船队。
钱朝还不明所以,就看到了对方船只上挂出了庆元海贼团的旗号,不由地脸色大变,厉声喊道:“是海贼!”
喊?
喊破喉咙也没人救你。
钱朝哭了,辛苦了近一年的财富,都被该死的海贼给打劫了,他们搬走了自己所有的货物,就连身上的玉佩也不放过!
唯一是值得庆幸的是,庆元海贼团只是打了几个反抗的船工,并没有杀人,在搜走货物之后,留下一句“小琉球王拿你们点东西,是给你们面子,敢告官,把你们都杀光!”
杨山不是第一次干抢劫,但绝对是第一次干得理直气壮的一次,现在开始,庆元海贼团将进入抢劫时期,无论是返回市舶司的,还是南下的商队,只要遇到,就抢走货物,并点一句“小琉球王”。
短短半个月,被庆元海贼团打劫的商船就不下二十,不少商人血本无归,一些大东家承受不住,干脆就跳了海,又被掌柜与伙计给抢救了上来。
掌柜和伙计都不能让东家死,东西被抢了,但我们的工钱还没结算呢,你死了,我们咋领工钱?
庆元海贼团占据小琉球,自封为王的消息传遍福建、广东,两地的水师船队虽是屡屡护航,保护了一些商船,但大海如此之大,海路如此之多,水师又怎么可能全部照顾得到,不少海商被抢,哭诉无门,怨声载道。
大明商人被抢了,只能打落牙往肚子里吞,要不然还能咋滴,找官府,没人管啊。可南洋诸国本地的商人被抢了,意见可就大了,他们意见大了,事情就变得严重了。
暹罗、渤泥、满剌加、吕宋、占城等南洋国家也清楚商贸利润,除了其本地的商人之外,大部分都是国王支持下的海商,换句话说,他们国家里的海商里面有国王的股份,现在股票不是跌了,而是被人给切了,货没了,亏本了,南洋诸国谁还乐意?
随着事态变得严重,占城国派遣使臣,请求大明派遣水师,清剿小琉球国的庆元海贼团,以维护远航贸易的安全。
而随占城国而动的,则是暹罗、渤泥、满剌加等,至八月下旬,几乎所有南洋国家都提出倡议,希望大明按照《共和贸易书》,解决危害贸易安全的海贼之流,由此引发的一封封国书递往京师……
福建,邵武府,麦溪镇。
这里是鼠-疫重灾区,在王昌、吴山樵等人抵达的时候,这里剩下的活人已经不多了,一些人逃了出去,剩下的不过是一些老人与孤苦伶仃的孩子。
可这些人,也已是死了不少。
吴山樵看到一具孩子的尸体在院子里腐烂着,蝇子嗡嗡地飞,那破了的尸体,流淌着的液体,令人作呕。
一些老人承受不住,在病来时,直接上吊自己自杀了。
可夏日自杀,挂不住的。
当尸体在暑热之下腐烂膨胀之后,会从绳子上掉下来的,尤其是一些肉会慢慢烂掉,何况还有一群苍蝇扰动……
吴山樵有些疲倦,自进入疫区以来,已将忙碌了一个多月,先是在延平府收治了二百余疙瘩瘟患者,几经尝试,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方子,并确定了用药标准。
疙瘩瘟不同于其他病症,必须用重药,急追,多服,以求救人性命。
对于刚患上疙瘩瘟的病患,则为一服,若是病症严重,则需用三倍剂量,若十二个时辰之后病患没有好转,则需增加至六倍剂量,若好转,则减少一半剂量。
内附汤剂,外辅放血,成功挽救了一百五十余人的性命,虽然还是有三十多人丧生,但相对于最初的死亡率而言,已有了极大改善。
随着服药方法与标准的确定,加上药物的源源补充,王昌、吴山樵等人终于控制住了疙瘩瘟的蔓延,给了三府百姓活下去的希望。
但想要彻底结束鼠-疫,还需要等待,等待冬天来临。在天气冷了之后,许多疫灾就会自然而然的消失。
但吴山樵不想单纯的等待,而是带人深入到麦溪镇,深入到黄土关,到疫灾的起点去查探,希望可以通过石灰、硫磺等消杀,尽早恢复一个容得下百姓生存的环境,让游离失所的百姓尽早返回家乡,减少布政使司与朝廷的压力。
若医者都不敢深入疫区,不敢生活在存在鼠-疫的地方,不能证明家已是安全的,那些百姓是不会回家的。
可流民在外,很容易出现问题,一旦出现其他的疫灾,事态将会更为麻烦。
麻烦!
郁新遇到的麻烦,远比吴山樵等人遇到的麻烦更为麻烦,福建的病症,也和疙瘩瘟一样,又肿,又大!
第一千零九章 福建王
建宁府,建安。
王仲和端着茶碗,阴沉着脸色看着建安知府许音,声色俱厉地说:“郁新已成为福建巡抚,掌控三司,现如今虽没有发作,但屠刀已然举起,诸位想要自保,恐怕是不可能了。”
许音脸色惨淡,颓然地坐在椅子里:“我们当真要与朝廷对抗到底吗?”
王仲和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众人:“福建历来贫顿,不受朝廷重视,就那点微薄俸禄,如何能养得住诸位?虽说建文皇帝革制,增加了俸禄,可那又如何?我们为官一方,可不是为了拿那点俸禄养家糊口,而是享受荣华富贵的!美人如玉在怀,美酒佳肴在侧时,诸位可畏惧过今日?”
许音目光躲闪,不敢直视王仲和。
福建行都指挥史郭青冷哼一声:“朝廷这些年就没有把福建放在心上,京师那群兵,先享受了新军之策,他们是天子近卫,拱卫京师,老子认了。随后是北平,他们需要守护北部,抵抗鞑靼,威慑朵颜,老子也认了!凭什么山东都司先享受新军之策?凭什么广西先享受新军之策,还有山西,陕西!”
“福建的兵就不是朝廷的兵了吗?就不是爹娘生养的吗?为了抵抗倭寇,为了保护东南沿海,福建的军士难道没有浴血奋战,没有功劳?不过是五军都督府偏心,不过是皇帝偏心罢了,不将我们行都司放在眼里,那还保他作甚!”
都指挥史齐东一脸愤怒,附和:“没错,朝廷说一套做一套,愣是拖了七年,七年啊,那些大爷军享受了七年的新军之策,而我们呢?什么都没有!军士们早就不满,谁都想找皇上讨个说法!去年上书抗议,可朝廷怎么说,十年之内全面覆盖新军之策,呵,十年啊!你们谁能等十年?!”
许音摇头。
福建对朝廷最不满意的就是都指挥史司与行都指挥史司,与其下的各卫所军士。
新军之策待遇非比寻常,不仅军士享受良好待遇,就是战死了,也不用担心孩子成长所需。可问题是,朝廷新军之策是缓慢推进的,不是一口气普及全部卫所的。
七年!
福建军士等了七年时间,依旧没有半点音讯与希望。现在朝廷说还需要十年,十年之后,多少军士都过了五十,通不过体能等考核,就会被迫离开卫所,而这些离开的军士,是沐浴不了新军之策的任何荣光。
都是军士,都为大明征战,都是戍守一方,为何自己就不能享受新军之策,朝廷也太欺负人了!
不满在一日一日增加,当这些不满的情绪不断传染,不断累积,情绪就主导了行动与思维。
王仲和看到了这一点,也看到了解决之道。
既然朝廷给不了这些军士新军之策,给不了军士待遇,那如果自己能给他们,他们效忠的岂不是自己?
一旦控制了福建行都司与都司两大衙署,就等于直接掌控了福建的军权,加上王仲和本身就是布政使,掌控民政,只要拉下按察使司,就能成为福建事实上的“巡抚”!
王仲和做到了,依靠着泉州港、太平港,通过请客吃饭、送钱送女人、结成姻亲、结成同盟等,短短六年时间,成为了福建王。
当三司成为铁板一块的时候,安全局想要调查也调查不出来多少东西,这就导致一切看似没有什么风波,实际上早已是暗潮涌动。
可再是铁板一块,当危机来临时,众人依旧慌了手脚。
王仲和沉得住气,但地方知府、同知与知县等这些人,却未必能沉得住,郭青与齐东可以沉得住气,但其手下的指挥史、千户未必沉得住气。
郁新是福建巡抚,是受皇上的旨意而来,手中握着三司权利,他如果要闹出点风浪出来,一个不慎,可能就会满盘皆输。
王仲和看着众人,有人坚决,是因为毫无退路可言,有人犹豫,是因为还心存侥幸,有人退缩,是因为他们畏惧朝廷。
但,无论如何,没有退路可言。
啪!
王仲和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喊道:“诸位,建文皇帝治贪虽不如洪武年间,动辄举起屠刀。然他也是容不得任何贪污的,一旦事发,我等没有了性命,你等谁能逃脱朝廷惩治?真以为脱下官服官帽就了结了吗?不,等待你们的还有漫漫无期的囚牢!”
“成为囚徒,能不能活到刑期结束尚不可知,但你们的家人呢?没了你们的钱财,没了你们的供养,你们的妻儿将会是什么境地?我奉劝那些心有侥幸的人,手沾染了泥巴可以洗干净,但沾染了贪,可洗不干净!为你们的家人想想,若有人想要效忠朝廷,唯朝廷马首是瞻,现在就可以离开府衙,去找郁新!”
无人说话。
王仲和权威很重,又有都司站队,谁敢与其直接撕破脸?
眼见众人没任何动静,王仲和缓和了语气:“就目前掌握的消息,郁新任职巡抚而来,直接原因是因为鼠-疫而非是发现了什么,再者,这些年来,我们做事不敢说滴水不漏,但也可以说是破绽极少!只要我们齐心,郁新根本就掌握不了证据,没有任何证据,想要动我们不太可能。诸位,不能因为大海起了风浪就想要跳船,周围可都是海啊!”
齐东没有王仲和如此客气,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怕什么,一个巡抚而已,逼急了老子干掉他,报个意外不就好了?他已经进入福建,还能容得下他翻了天不成?”
许音悚然。
这群人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敬畏?
郁新是什么人,那是内阁大臣,福建巡抚,是朝廷一等一的大臣,天子近臣,他若是出意外折在福建,朱允炆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朝廷发大军讨伐,又该如何应对?
京军现在可是虎狼之师,在昌都剌打败了帖木儿的精锐骑兵,听闻这些军士在受封回归之后,立即投入了高强度的训练,丝毫没有成为兵油子,也没有骄横跋扈。
有理由相信,京军始终在精神、意志与身体上处在高度备战状态,一旦地方有警训,朱允炆未必不会派出这一批军队,一旦京军介入,那福建发牢骚的军士谁还敢反抗?
军士不满,也只是不满,你让他们提着脑袋和朝廷直接作对,与京军正面交锋,拿着老式的火铳,冰冷的刀剑和全火器装备的京军打架,他们的不满对象恐怕会转移到都指挥史、指挥史身上!
不满只是情绪问题,对抗朝廷可就是性命问题。谁会因为情绪丢了脑袋?
许音不想跟了,郁新来这里的直接原因是鼠-疫不假,但郁新有腿有脚,他是会走路,会查访民情,会深入民间的,这不是,他进入福建这么久,明知道王仲和、郭青、齐东都在建安,偏偏就是没来建安,只是发了一封文书,命令郭青、齐东控制好要道,不准疫灾里的百姓离开疫区,甚至提都没提王仲和一句,而这就是一种无声的下马威,是一种无声的施压。
郁新可以不理王仲和,但王仲和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不理郁新,作为朝廷委派的福建巡抚,王仲和等人理应第一时间去迎见,去行礼,去表态,可王仲和却以建宁府疫灾严重为由,坐镇建安不走,远远地看着在延平府的郁新。
许音知道王仲和的实力深不可测,知道他盘根错节的势力更是掌控着整个福建,可问题是,朝廷要解决王仲和,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要解决他们的势力,也是一句话的事,真的有难度吗?
朝廷的力量,可不是谁都可以承受得住的。
但直接与他们作对,又是不智的,许音嘴里答应着,但心中已有了主意。
王仲和自认为掌握了局面,在众人离开之后,对郭青、齐东安排说:“我们不能一直留在建安,郁新毕竟是巡抚,眼下疫灾也初步得到了控制,再拖着不去见郁新,恐怕说不过去。”
齐东皱眉:“郁新身边可是有水师、安全局的人,我们想要动他可不容易,可他想要动我们,就太容易了。去找他,无异于羊入虎口,不妨就在这里,我调动卫所军士,控制住建安,若他真想对我们动手,就让他插翅难逃!”
郭青摇头,面色冰冷:“如果郁新一直都不来建安,难道我们还要等下去?郁新真想动我们,也绝对不会毫无证据,他才来福建多久,能找到什么证据,不需要怕他。真担心的话,就带上几百军士,暗藏于外!”
王仲和绝不允许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侥幸之上,重重点头:“就按此策行事,让军士进入九峰山,只要有异动,就让其杀出。真要逼我们反了,那就反出福建,杀到海上去!大海之大,还不任由我们逍遥?”
齐东与郭青笑了,多年积累的财富足够挥霍几辈子了,带家人进入大海,确实是绝妙的退路。要知道水师动用了庞大的力量,追寻了几年都没找到陈祖义,自己跑路,水师也未必会找得到!
第一千零一十章 郁巡抚暗访
郁新在延平府南平县?
不,郁新早在十日之前就已经进入了建宁府境内,只不过盘查人员被安全局所控制,并没有传讯出去罢了。
郁新没有直接前往建宁府的府治建安城,而是带林旭等人前往了建阳。
建阳是大明造纸、印刷中心,这里的纸张不仅直供皇宫大内,还供着朝廷六部等衙署,更在民间占据着重要地位,是南京、苏杭等地外的重要文化中心。
建阳造纸、印刷发达,是多因素的结果。
首先是自然条件充分,比如建阳北洛里和崇政里生产适宜制造纸张的竹子,造纸业高度发达,而这也就为印刷提供了支持。而在崇泰里,更有一批精良的制墨作坊,可以满足印刷所需各种墨。而在建阳,还生产梨木,这种木料又是雕版的优质板材。
其次是历史原因,别看风云变幻,天下纷乱,但建阳自唐朝后期至明代建文时期,并没有经历过几次战火,太平之地,自是吸纳了大量文人迁居,并兴办教育,带动了印刷、造纸需求。
当然,建阳在洪武年间是不错的,但并不如意,毕竟整天雕版印刷一些《大诰》、《大明律》、四书五经之类的,实在是没多少活力,想搞搞带点颜色的书朝廷又不允许,抓住还可能掉脑袋。
现在好了,朱允炆放松了管制,一些有点点露骨的书也可以刊行,加上接连几年的文教,大扫盲的推动,社学的兴办,让民间对各类书籍的需求急剧增加,这才有了建阳繁荣的景象。
郁新对于建阳的情况很是满意,这里虽然被鼠-疫冲击,但建阳知府卢俊生是一个颇有能力的人,第一时间派人封锁了各处进入建阳的要道,并安排里长、衙役昼夜巡视,成功将鼠-疫阻击在外面,保护了建阳近十万百姓。
郁新并没有亮明身份,而是让安全局开路,进入了建阳城。
几乎每一条街上,都有书坊,什么勤有堂、尊德书堂、敬善书堂、进德斋、归仁斋等等,看似没有多少生意,但他们却都是做大买卖的,只要外地行商来了,开出一笔买卖,就足够养活书坊几个月。
郁新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慎独斋,迈步走了进去。
掌柜熊振业闲着无事,正在书坊里翻阅《洪武英烈传》,正看得津津有味,感觉眼前一暗,抬起头看了看郁新,合上书,笑迎:“难得有客来。”
郁新低头看了看,见是《洪武英烈传》,开口道:“这本书不错啊,记述了徐达、常遇春、李文忠等一干开国功勋与无数军士浴血奋战之事,身为后人,蒙其福泽,是应该谨记于心。”
熊振业见郁新也看过《洪武英烈传》,笑意更浓:“是啊,先烈历经千辛万苦,付出无数人的性命,这才打下了大明基业,我们坐享太平日子,是应该感激他们,忘记历史,就是罪人啊。”
郁新拍手:“好一句忘记历史就是罪人!凭着这句话,就当得起老夫一礼。”
说着,郁新作揖。
熊振业连忙还礼:“不敢当,只不过是感慨之言。这位先生有所不知,先烈走去不过数十年,这人间遗忘他们的就有了无数,甚至认为现在的太平日子是应得的,呵,他们也不想想,若不是先烈拼了命打下这江山,他们将会继续被异族奴役,说是人吧,活得没个人样,说是畜生吧,可偏偏口吐人言!”
郁新凝重地点头,若有所问:“有些人忘记了祖辈,忘记了过去的耻辱,他们不配为人!太平日子,是杀出来的,是无数军士守出来的,不是胡虏恩赐来的!可我看这建宁府,似乎隐隐不太平。”
熊振业脸色凛然:“难道说,先生是从外面进入建阳城的不成?”
郁新托词自己是京师来的医者,入建阳府看看情况。
熊振业这才放心下来,见郁新身后的人还有些距离,便压低声音说:“建阳城并无鼠-疫,先生还是早早脱身的好。”
“为何?”
郁新不解。
熊振业哀叹一声:“先生还是莫要多打听。”
郁新没有追问,打探道:“既如此,那就不打听。这书坊还过得去吧?我看街上书坊不少,人却不多,生意可还能做?”
熊振业见是询问书坊,犹如找到了人倾诉,滔滔不绝:“生意还过得去,只不过今年可能不如往年。因为封禁的缘故,许多外地行商进不来,我们的书也出不去,想要缓过气来,至少要明年了。但明年生意却未必好做啊,朝廷收了竹山,想要造纸可要缴纳一笔钱钞,购买砍竹权,而这砍竹权年年涨价,书坊怕也要涨价啊。”
朝廷收了竹山,这事并非虚假,不仅是竹山,但凡是山,是矿,都被朝廷收了。开矿需要先买开采权,这是朝廷从矿山中取利的重要方式,砍竹子,自然也需要砍竹权。
但矿山利润大,朝廷收取的钱多,竹山利润小,又事关造纸与教育大计,朝廷并没有征收多少钱,百亩竹林也就象征性地征收五两钱钞,这对于造纸业来说,完全可以承受,何况砍竹权购买一次最低五年,五年五两,根本就不算什么。
郁新看着熊振业,问:“我听闻朝廷的砍竹权并不贵重啊,一百亩五两钱钞,而且在购买期间,不更改钱钞,不重复、增加增收。”
“啥?一百亩五两钱钞,你开什么玩笑?是一亩五两钱钞!朝廷说不增加,呵,那也只是说说而已。”
熊振业如同看傻子一样看郁新。
“一亩?!”
郁新瞠目结舌,朝廷文书明明是一百亩,为何到了建阳反而成了一亩?
熊振业忧心忡忡:“前年时,一亩竹林也就二两钱钞,说好的五年,可去年就开始涨了钱,今年又涨价,明年更是直取五两钱钞,听造纸的行当诉苦,他们中一些人已经打算不干了。”
郁新担忧不已,一些造纸行业的人不干了无所谓,转行再就业,但如果形成风潮,直接波及到整个建阳的造纸业,那问题可能会很严重,就目前来说,南京、杭州、苏州、吉安等地都在发展造纸业,但没有一地可以取代建阳!
建阳的造纸业垮塌,说小一点,导致造纸、印刷、制墨等行当破产,往大了说,可能会直接影响大明文教的进程!
文教的重要载体就是教材,而教材的刊印又是以造纸为基础的,就连朱允炆都在用建阳的纸张,这里倒闭了,你让朱允炆用草纸写文书敕令吗?
“等等,你刚刚说的是一亩?”
郁新抬手打断了诉苦的熊振业。
熊振业点头,有些不耐烦:“确实是一亩啊,不过你想想,一亩二两钱钞买五年,造纸行当还是可以买得起的,毕竟毛竹生长快,每年都可以砍来用,摊平下来也用不了多少。可禁不住官府年年涨价,重复征收啊。”
郁新面色阴沉,好啊,一百亩成了一亩,还违背朝廷禁令,涨价、重复征收,这可是布政使司的罪证!
“这些事,可信吗?”
“呵,还用可信不可信,随便找一个造纸作坊打听下就知道了,不是我说,官府再这样下去,我们恐怕都得关门啊。”
熊振业很是忧愁。
建阳纸张、书籍、墨宝等在大明其他城中有名,凭借的是其质量与较低的价格,可如果价格优势被摸抹平了,那建阳在民间的影响力就会大大削弱,到时候外地商人流失,建阳地位将不保,继续做这营生,恐怕是入不敷出。
郁新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郭纲,郭纲了然,走出慎独斋安排人去调查。
“我在来的路上,听闻一些百姓说,建阳知府卢俊生是一个贪婪暴虐的人,经常欺压百姓,这砍竹权连连涨价,想来也是他做的吧,怎么就没人上报朝廷查一查此事。”
郁新拿起一本书,坐了下来。
熊振业嘘嘘两声,连忙说:“这位先生可不敢冤枉好人,卢知府在建阳是个好人,砍竹权的问题一直都是由布政使司直接管辖的,与卢知府并无关系。”
“哦,那你的意思是说布政使司有问题?”
郁新锐利地目光看向熊振业。
熊振业被强大的威势所震慑,后退一步,嘴角哆嗦两下:“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医者可不会关心这些事!”
郁新呵呵笑了笑,淡然地说:“有些医者治标,有些医者治本。我来福建,是来治本的。若你不介意,可以称呼为我郁先生。”
“郁……”
熊振业眼神猛地瞪大,朝廷高度重视福建三府鼠-疫,并派郁新巡抚福建,这种消息早就传开了。做买卖的,谁没点消息渠道。
郁新,他是郁新,内阁大臣,福建巡抚!
“郁巡抚,我,我什么都没说过,你就可怜可怜我,莫要再问了……”
熊振业不想与官府打交道,连忙推脱。
郁新一拍书面:“可怜你,谁来可怜福建无数百姓?我见你有几分学问与见地,想来还是有点骨气的吧,怎么,《洪武英烈传》都没有给你一点点敢于战斗的勇气?”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腐蚀的安全局
郭纲心头充满了怒火,福建安全局玩忽职守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福建地方上的问题如此之多,如此严重,竟没有一个安全局人员奏报京师!
在安顿好郁新之后,郭纲亲自踢开了建阳安全局分部的大门。
百户刘敞正在喝酒饮乐,醉意朦胧就听到有人跑来捣乱,不由地大怒,这里是安全局的地盘,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来的!
“你是何人?”
刘敞冷眼呵问。
郭纲冷厉地目光扫过众人,一个个丑态百出,一个个酒囊饭袋,一个个醉生梦死!
这是安全局?
这还是安全局?!
郭纲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但挂在一旁屏风上的腰牌,歪倒在屋角的绣春刀,都说明了这里是安全局分部!
“你就是建阳安全局百户刘敞?”
郭纲面色中露出杀意,走向酒桌。
一个醉酒的人伸手推搡郭纲:“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直呼百户大人姓名?”
郭纲抓住对方拇指,猛地一掰,对方便吃痛弯下身,郭纲抬手一个巴掌,直将对方打倒在一旁,然后抬脚踩在凳子上,冷冷地说:“非休沐之时不可饮酒,这是安全局的规矩,你们把规矩都放在哪里了?”
刘敞抓起身旁的酒坛子就丢了过去,喊道:“安全局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管,找死!”
郭纲抬手,一拳打碎酒坛子,抽手:“安全局效忠于皇上,是天子近卫,肩负调查地方、保大明安危之重任!可你们呢?一群酒鬼也配绣春刀,也配自称是安全局中人?”
刘敞一拍桌案:“兄弟们,给我打死!”
众人听闻就准备动手,可袖子还没撸起来,板凳还没抡起来,一个腰牌就出现在众人眼中,大家未必识字,但却都熟悉这种腰牌。
这是安全局高级官员的腰牌!
“安全局总部,千户郭纲!”
刘敞瘫坐下来。
众人惊愕不已,颤抖着不知如何是好。
别看对方只是千户,可京师安全局总部的千户一旦出京,那就是比地方千户自动大一级,就是福建安全局千户孙正成亲自来了,也得毕恭毕敬,小心伺候着。
郭纲走向刘敞,其他人纷纷避开。
“你知道孙正成为何没有跟我一起来建阳吗?”郭纲走至刘敞面前,抬腿就是一脚,直将刘敞踢倒在屏风上,撞翻了屏风,又坐过去,一脚踩在刘敞的胸口上:“因为孙正成被控制住了!现在看来,福建安全局的问题很大啊,说吧,你们到底背着皇上都干了些什么事?!你知道规矩,交代清楚,不殃及家人,不配合,安全局的刑罚你能熬得过就挺着试试!”
刘敞没了半点酒意,浑身哆嗦着,完了,彻底完了……
半夜时,郁新依旧未眠。
虽然控制住了鼠-疫蔓延,王昌、吴山樵等人确实找到了治疗鼠-疫的药方,但这些并不足以救治所有人,病死率依旧较高。
据王昌等人发来的文书,鼠-疫最严重的邵武府因鼠-疫已经空了许多村镇,死去人数难以统计,至少有五千人。
王昌在求援啊,只依靠着医官的力量,很难处理如此多数量的尸体,可又不能放任不管、暴尸野外!
动用军队前进帮忙的话,又会存在着潜在的危险,一旦军队中染了鼠-疫,那后果将是严重的。
郁新心疼死去的百姓,心忧正在经历生死关的百姓,更忧虑眼前的局势。
越来越多的证据都表明,福建布政使王仲和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他几乎事实上控制着都司与按察使司,并通过各种手段,笼络与控制着各地府县。
呵,太祖当年废弃元朝行省制,设置三司分管行政、司法、军事,为的就是避免一家独大,现在好了,竟出了一个厉害人物,实现了三司权力的统揽,不需要朱允炆的任命,就已经成了“巡抚”。
正牌巡抚,面对一个“冒牌”巡抚竟然感觉到了棘手。
郭纲敲门,走了进来,对郁新递上一份文书:“福建安全局已经瞎了,我会奏报京师,寻求福建安全局重组。”
郁新翻看着文书,对这个结果并不感觉意外:“孙正成还在嘴硬,看来他也应该送到京师去了。安全局是皇上的私兵,我不好说什么,但远离京师,如何确保安全局忠诚,尽职尽责,还需要你们多费点心。”
郭纲叹息。
福建安全局的问题恐怕不是独有的,许多地方安全局经过七年的安逸生活,已经开始腐败,开始享乐,他们忘记了自己身上的职责,忘记了规矩!
说起来,也不是太平蚀人心,而是欲望蚀人心啊,只不过太平日子给欲望开出了一扇扇窗,让他们冒出头来,直接享受清风与阳光。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朱允炆曾在安全局之外设置了刑罚局,顾三审担任指挥史,这些年来,顾三审尽职尽责,接连整顿了山东、河南、北直隶等地安全局,其管理的重心因新都营造、北部防线、走私军火等而放在了北面,对于南面诸省的安全局关注较少。
现在看来,刑罚局有必要尽快派遣出力量,深入到南方诸省,全面整顿安全局各分部!
郭纲看着翻看文书的郁新:“是不是要对王仲和动手?”
郁新翻过文书,摇了摇头:“有这些证言还不够,我们需要实际的证据,这件事牵连其中的多是地方大员,不能只靠这点证言。就像是砍竹权,百姓说一亩地要五两银钱,可官府非说是一百亩五两银钱,你说信谁的?”
“自然是信百姓的……”
郭纲想都没想。
郁新摆手:“百姓未必不会撒谎啊,当然,这件事明显百姓是对的,但问题是,没有一个百姓能拿出官府一亩竹林要五两银钱的文书,也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如此凭证,哪怕是去布政使司翻找收据,想来写得一百亩,而不是一亩,没有真凭实据,从何处判他们罪?”
郭纲可以想象得出,这些人完全可以通过造假来消除一切证据,一亩和一百亩之间,只差一个空隙,在这个空隙上填写上一个“百”字,就是完美无缺的,至于连接收取,把所有凭证都烧了,不就妥了。
没有证据,凭什么说官府多收了,凭什么说官府没按规矩办事,谁去调查,官府都是对的。
郁新阴沉着脸,继续说:“福建的问题很大,要动,必是雷霆之势,而不可打草惊蛇。现在安全局的任务还很重,你们必须找到王仲和收买、贿赂、勾结其他衙署及官吏的直接证据,掌握他们的利益输送渠道,查清他们背后的关系网,找出是否可以为朝廷所用的人。”
郭纲深感责任沉重,尤其是福建安全局人大部已不可用,临时添加京师安全局人介入调查,很容易暴露意图,而且效率也很低,为今之计,只能使用“戴罪立功”这一条了。
延平府,南平县。
停靠在建江上的水师船队军容整齐,岸边还安排了巡视军士。一匹马快速奔至,高声喊道:“水师总兵李坚接旨!”
李坚听闻,连忙上岸行礼接旨,来人却没有宣旨,而是将圣旨交给李坚,低声说了句:“皇上令,水师备战东南,随时准备出征。”
备战?
出征?
李坚惊起一身冷汗,莫不是王仲和真想造反不成?他真以为自己是陈友谅,张士诚之流,他真以为这还是元末乱世,可以随意割据一方?
现在大明外无强敌,内无大患,京军强盛不可战,水师威猛不可欺,在这种情况下造反,岂不是找死?
李坚送走报信人之后,一时之间不知朱允炆是什么心思,在犹豫片刻之后,还是下达了水师备战东南的命令,而这个命令,不止是传给蒸汽机船这些水师将士的,还有福建水师,广东水师、江浙水师!
看着如此庞大规模的动员,李坚有些恍惚,对付一个小小的王仲和,朱允炆需要动如此大阵仗吗?
按照水师最新命令,广东、江浙一带的水师主力将在收到命令的半个月内集结于东南沿海,封锁福建出海口。
一些消息灵通之人听闻之后,开始纷纷动摇起来。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朝廷这是打算彻底整顿福建官场了,水师主力都要来了,危险正在逼近,若继续跟着王仲和,前途、前路恐怕不太妙。
第一个承受不住压力的是福建按察使司佥事郑泉,因帮助王仲和处理过很多阴损的案件,掩藏了一个又一个冤狱,倒是福建表面上政治清明,实则是黑暗的很。
郑泉为了自保,连夜跑到延平府南平县,想要找郁新揭发检举,可惜郁新不在南平,担心被人给干掉的郑泉,竟然直接跑到了水师营地避难。
李坚没撒网,就跳上来一条大鱼。
为了避免事态失控,李坚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并急报郁新,同时让安全局配合严密封锁要道,阻截消息传至在建安的王仲和等人耳中。
一时间,风云骤起东南。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剑指小琉球岛
京师,朝会。
御史魏冕上书:“海贼据守小琉球岛,过往海商深受其害!臣请皇上动用水师,清剿庆元海贼团,以确保海上贸易之路畅通无阻。”
户部给事中张温拿出了种种数据,力证航海贸易、港口税收对朝廷财政的重要性,并总结:“若任由海贼袭扰海商,他日将无商南下,无商北上,朝廷想要互通有无于南洋只能是虚幻。臣请皇上,下旨水师,进军小琉球岛,彻底除掉当地海贼!”
对于突然乱了的东南海域,解缙、杨士奇很是疑惑的,包括铁铉、夏元吉、徐辉祖等人,也很是不理解。
要知道南洋王陈祖义已经被打得找不到踪影了,连个头都不冒一下,零散的海贼们更是闻风丧胆,见行情不妙,纷纷弃船上岸,改了职业。
突然出现了一个庆元海贼团,也说不上突然,建文六年二月阳江船厂被劫事件也有他的一份,只不过这个海贼团消失了很长时间,按理说,面对越发强大的水师船队,他们应该继续躲藏,藏的严严实实,避免被水师发现才对。
可现实是,这个海贼团不仅不再躲藏,反而还明目张胆地干起了抢劫的行当。你愿意抢,找个山沟沟里,喊此路是你开,此树是你栽,没人说啥,可在大海上抢海商,还是在大明东南沿海地带抢海商,那就是属于找死了。
这种反常的举动,让人摸不着头脑,很是怀疑庆元海贼团的海贼头领方天画是不是脑子被撞坏了。
招惹大明水师,这不是正常人会选择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方天画是怎么想的,他毕竟将矛头直接对准了大明,若大明不作出点行动,给予报复,那就太不正常了。
兵部郎中潘行出班:“皇上,远航贸易安全全赖水道,水道不靖平,远航贸易必会受损。眼下男南洋诸国使臣已差人送来急报,希望朝廷能按《共和贸易书》,保护航道安全,朝廷应立即调水师主力出击,此乃收人心之举。”
朱允炆见造势已然差不多,故作难处地说:“水师清剿海贼并不是难事,朕只怕今日清剿了庆元海贼团,他日还会出现另外一个海贼团占据小琉球岛,继续威胁航道安全啊。”
解缙瞳孔一凝,一串串的消息顿时贯通,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朱允炆想要以清剿庆元海贼团为借口,发兵占领小琉球岛!这个结果,恐怕是朱允炆最想要看到的,换言之,朱允炆才是一切一切的最大受益者!
这到底是庆元海贼团不小心贡献给朱允炆的机会,还是朱允炆在谋划与操纵这一切?解缙感觉朱允炆的目光很是深邃,深邃到了已经无法猜测,无法看穿的地步!
杨士奇眉头微微一皱,旋即舒展开来。
朱允炆是有些反常的,安南欺负大明的时候,朱允炆是愤怒的,甚至是直接动用大军征讨的。帖木儿欺负大明的时候,朱允炆可没有犹豫,而是力主出兵,干他丫的。
可现在呢?
一个小小的庆元海贼团,朱允炆竟然面露难色?
开什么玩笑!
大明水师收拾一个海贼团还需要为难?
反常背后,都是另有隐情。
杨士奇并不在意背后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小琉球岛的位置确实太过重要了,它就在福建东南方向,最窄处不到三百里!
南洋商人想要北上进入江浙、京师、天津等地,必然需要经过福建与小琉球岛之间的海峡,如果不控制小琉球岛,只是打打海贼,并不能真正确保海峡航道的安全。
没错,朝廷为了保障这一道海峡安全,控制了澎湖列岛,但问题是,澎湖列岛处在小琉球岛的西南部,而小琉球岛的北部却没有大明的军事力量。
拿下小琉球岛对于大明南洋贸易来说极为重要,是一处应该控制的战略要地,既然朱允炆想要,那就打下来吧,反正那里现在也没国家,听说还都是不开化的野猴子。
在众官员积极请令之后,杨士奇走出来:“皇上,臣以为,小琉球岛并无国家,也无人节制,很容易成为海贼聚集、停留之地,滋生祸乱。朝廷要想保海道安全,一劳永逸,最好的办法就是占据小琉球岛,将其纳入朝廷的管辖之内,只有如此,才能绝去海贼袭扰东南之害。”
朱允炆深深看着杨士奇,连连点头:“杨爱卿说得很有道理,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户部尚书夏元吉暗暗叹了一口气。
原以为建文七年没这么多折腾事,可以轻松过去,可现在看,朱允炆并不打算平淡、枯燥地走过这一年啊。
水师打下小琉球岛应该是没什么难度的问题,难就难在,小琉球岛如何开发,如何固守上,那里的土著还不开化,未必服管,不依靠土著,就必须移民或军屯,而这两个选项的背后,都意味着一大笔财政支出。
但夏元吉也清楚,小琉球岛确实是重要的,打下来之后,即可以作为贸易中转站,也可以作为一个军士要塞,那里应该还能种植点五谷,只要解决了粮食与物资问题,就可以成为大明在海外的一个重要岛屿。
户部支持,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给予支持。
兵部尚书铁铉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对小琉球岛上的土著也没什么怜悯之心,干脆利索地主张占据小琉球岛,土著为奴隶,贩卖至矿场,补充国库。
这是卖奴卖上瘾了……
朝廷意见统一,朱允炆下发了进取小琉球岛的旨意,时间定为九月二十五日。
没有匆促进军,是因为水师需要时间准备,而此番动员的兵力也不再是单纯的水师力量,还有京军一万军士,所需要的口粮、物资、都需要筹备与解决。
大明军士的任务不再是单纯的清剿海贼,而是占领小琉球岛,作战任务不同,所需要的兵力自然也是不同。
合计两万五千军士,这个数量放在小琉球岛上,并不起眼。可大明就要靠这两万五千军士,开拓一座岛的领土,让其真正成为大明的治下之地,彻底烙上中国印!
朱允炆命李坚为大将军,陈挥、谭渊为副将军,命吕毅、高忠光、张子华、诸葛瑾等西域战斗时立下军功的众将随军出征,以期快速打开局面,控制住局势。
考虑到高山族的弓箭有些厉害,朱允炆再一次命令索靖、杜渐等人带侦察兵八百参战,以解决丛林、高山中的敌人。
京军在调动,水师在调动,一道道旨意从京师离开,传向不同的方向。
朱允炆回到武英殿,盯着大明舆图,看着东南方向的小琉球岛,拿起日月旗插了上去,轻声说:“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以后没有乡愁了,想来就来,没有人阻止你们了。”
在朱允炆下了征讨庆元海贼团、进取小琉球岛旨意的第三天,郁新的文书便送入京师。
内阁。
解缙、杨士奇看着坐在一旁的朱允炆,心头很是沉重。
朱允炆扬了扬手中郁新的文书,愤然地说:“好啊,这就是朕治下的福建,好好的一项利民之策,被搞成了害民之策!一亩竹林,一百亩竹林,他们真敢运作!从上至下,福建多少府县,多少官吏,竟没有一人敢上报此事,是畏惧布政使的威严,还是拿了人好处,不方便开口?!”
解缙也没有想到福建的问题是如此严重,福建布政使司竟敢篡改朝廷文书、法令,找各种方法,挖各种漏洞欺压百姓,还笼络地方府县,形成地方势力!
杨士奇有些担忧郁新,他现在就如同羊入虎口,王仲和若是发起疯来,郁新很可能会性命不保。不过,郁新不是寻常之人,他警惕,机敏,有能力,应该还不会让事态变得太过严重。
解缙看着朱允炆阴郁的脸色,开口:“皇上,王仲和控制福建,力主三司,朝廷应及早应对,早点抓捕其入狱,押解京师,不宜拖延太久,以生变故。”
杨士奇赞同解缙的看法:“郁阁在发这一封文书时,并没有见过王仲和,可见此人嚣张跋扈,甚至在心里拒绝承认郁阁为福建巡抚。臣认为,福建乱局的根本在于王仲和,擒贼先擒王,只要控制了王仲和,乱局必解。至于福建官场问题,还应在处置王仲和之后再作商议。”
朱允炆点了点头:“地方官场治理是顽疾,其难度远甚京师!福建问题现在爆出来也好,至少可以让朕清醒,地方上的问题层出不穷,远谈不上清明!福建官场问题,就全权交给郁新处置吧。”
杨士奇有些担忧:“皇上,郁巡抚身边的力量有些单薄……”
朱允炆镇定地笑了笑:“单薄吗?朕认为足够了。”
杨士奇、解缙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疑惑。
兵部之中,铁铉翘着二郎腿,不时抖动着,哼唱着:“明修栈道人皆晓,暗度陈仓鬼不知……”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千户虞项,秘密行军
江西,建昌千户所。
千户虞项脸上流淌着一道道汗水,在其身旁,则是副千户江州,一样是汗流浃背,两位千户背后,又是十名百户,一千一百二十名军士,皆扎着马步,不动如山。
两个时辰的马步,无论阴晴暑寒,暴雨急雪,从不中断。
这是虞项对千户所军士的强令要求,不服从就挨打,连副千户、百户说情也没用。
在大明众多的卫所之中,在不断出现的将星中,虞项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千户,但他却是一个极不寻常的千户。
内地卫所,松于武备与训练并不稀奇,尤其是尚未享受新军之策的卫所,更是心怀怨恨,训练丝毫不上心,每日训练也就做做样子,跑操成了散步,射箭成了移靶子,举石头成了坐石头,说不得卫所的猪丢了,还得出去找,顺带抢几只鸡回来。
建昌千户所没有享受新军之策,军士一样对朝廷不满,但虞项不管这些,文书直接送到五军都督府,就一条:不要新军之策可以,但新军怎么训练的,我们建昌千户所就怎么训练,兵不能落伍。
徐辉祖对于有个性的虞项很是好奇,将新军中革新的训练之法、督官制度等以文书的方式告知了虞项,想要看看他到底是哗众取宠,自讨无趣,想要引起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的注意,还是真正的一个人才,想要为大明练兵,随时备战。
事实证明,虞项并不是投机者,他是一个实干者,新军之策虽没有落在建阳千户所,但建阳千户所一千多将士都已经施行了新军之策中的军训、军制。
都司没有给建阳千户所设置督官,虞项就自己担任了,在训练军士之余,就给军士讲解军策,讲明白朝廷的处境,让所有军士都明白,朝廷钱财是有定数的,总需要有个先后次序。
开会通河有钱,那是为了京杭大运河,你看看,现在这条河带动了多少百姓就业,多少商人靠着这一条河生活,沿岸出现了多少新的城镇……
营造新都有钱,那是为了千秋大业,你们难道看不清楚,南面没几个敌人,主要的敌人都在北面,京师不北移,如何更好分化瓦解与打击敌人?
征伐西域有钱,那是因为帖木儿来了,如果不将这个家伙挡在西域之外,多少城池的百姓都将被屠戮,难道你们愿意眼睁睁看着无数百姓陷入战火吗?
虞项不明白如何做思想工作,但知道实事求是,讲解各中道理,号召军士舍小我为大明。虞项的付出并不是没有收获,至少对朝廷不满的军士逐渐改变了看法,理解了朝廷的难处,虽说心里依旧不舒服,不平衡,但总不至于生出乱子。
五年!
虞项坚持了五年,在这五年之中,建阳千户所没有执行过一次军事任务,没有参与过一次战争,但这些军士从来都没有松懈过训练。
很多人对虞项的所作所为不解,甚至连江西都司的一些高官也认为虞项脑子有问题,好好过你的日子不就行了,拿那么一点点钱,用得着如此拼命?
大明谁还需要你去打仗啊,小仗用不着你,大仗用不上你,如此勤勉训练,折腾众军士,何苦来?
讥笑,嘲讽,并没有动摇过虞项,说他坚定也好,说他固执也好,他都坚持了下来。
这一日,虞项结束了扎马步,开始转而挥刀训练,长刀势猛,斩杀干净利索,进退之间,战阵配合巧妙。
一阵铜锣之声骤然响起,虞项听了听,刚想继续训练,却见铜锣声竟没有停下来,不由地脸色一变,立即下令:“列阵,迎敌!”
敌不敌不知道,但能让警训一直响个不停,说明对方的身份不明。
虞项带军士迅速出了教场,直奔入口,队伍一分为三,形成“品”字阵型,远处传来了疾驰的马蹄声,声音不小,至少超出了三百骑!
如此规模的骑兵纵横驰骋,在江西并不多见,这让虞项心头多了一丝凝重,考虑到骑兵的冲击性太强,为千户所能克制骑兵的武器又不多,虞项只好命部分军士去找弓箭,左右掩护,自己则带大刀兵居前。
马蹄声突然消失,一队队骑兵停了下来。
段云抬头看着远处森严列阵的军营,对一旁的王万、赵华笑着说:“魏国公对这虞项夸赞不已,如今看来他也并不是浪得虚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列阵应对突发,可见其军纪森严。”
赵华微微点头,这一路上不是没经过其他卫所,结果不是军士毫无防备,就是将官不在,不堪一击,若真是敌人带兵杀来,别说三百人,估计就是五十人,估计也能把一个卫给端了,这让赵华等人很是担忧。
“下马会会他们吧。”
段云等军士下马,牵着马信步走向建阳千户所的营地。
虞项看出来了,对方是大明军士,只不过这批军士有一个共性,那就是高大威猛。
“谁是虞项?”
段云厉声喊道。
虞项走出来,看着威严中带着一股子杀气的段云,毫不畏惧:“我是建阳千户所千户虞项,你们是?”
段云拿出了兵部旗牌,直接丢给虞项,打量了下千户所的军士,微微点头:“我是撼山伯段云,奉皇上旨意前来征调你们。”
虞项惊讶不已,段云的名声还是知道的,此人是陌刀队的首领,在对战帖木儿的战争中表现出彩,被封为撼山伯。
如此人物亲自来江西调兵,可见问题不小。
虞项连忙将旗牌还给段云,询问:“征调,可是有战事?”
段云将旗牌收入怀中,对脸上还有汗水的军士问:“在我们来之前,你们还在训练?”
“没错!”
段云听着军士肯定的回答,重重点头:“建阳千户所的军士们听真,你们长达五年的整训与付出,朝廷都看在眼里。大明需要你们这样无私无畏的军士,需要枕戈待旦、毫不松懈的军士。现在,朝廷准备重用你们,并在一个月之后,将新军之策纳入建阳千户所!”
“当真?”
众多军士兴奋不已,一个个激动起来。
副千户江州也不由地眼含热泪,朝廷说十年内全面覆盖新军之策,但十年,多少军士都可能要离开军营了,他们到走都无法享受到优厚的待遇,回到家中也没有办法给家人带来保障,只能被人埋怨着,痛苦着。
如今新军之策终于要进入建阳千户所了,太好了,太好了!
虞项保持着高度的冷静与沉着,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对段云问:“新军之策的事暂且不说,还请撼山伯说清楚,朝廷征调我们是为了何事?”
段云拿出一份文书递给虞项,然后指了指东面:“不瞒你们,福建可能生乱,皇上命我们秘密进入福建,至于具体事宜,则听从郁巡抚安排。”
虞项打开文书看过,总算是了解了基本情况,面色凝重地说:“如此说来,我们可能会面对福建都司、行都司的全部军士。撼山伯准备征调多少人入福建?”
段云淡然地说:“三百京军与建阳千户所全体军士,一千四百余。”
虞项瞪大眼,你拿一千多人去拼几万人?
开什么玩笑!
段云盯着虞项:“若你们没有作战的勇气,我可以去找其他卫所。放心,哪怕你们没有战力,不愿出战,朝廷许给你们的新军之策,依旧会给你们。”
“谁说我们没有战力?”
虞项很是愤怒,自己练兵五年,从来都没松懈过,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一次能进入朝廷视野的机会,怎么可能放弃?
怕死?
难道他段云不怕死,他可是撼山伯,难道不惜命?
再说了,福建问题虽多,虽乱,但还不至于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事情也未必会演变为地方割据、混战的局面,那里的军士有情绪不假,但未必会造反。
对朝廷不满,骂咧咧几句,这是发泄下情绪。
抄家伙造反,刀霍霍一阵,这是分家躺板板。
孰轻孰重,只要军士有个脑子,还是看得清楚的。现在熬着,还有个盼头,直接造反,那不是盼头,那是杀头。
如果在戡乱福建、维稳福建上立下军功,那建阳千户所必会引起五军都督府、兵部甚至是皇上的重视,到时新军之策不说,跟着自己多年的将士也该向上提一提了。
“我们跟着你去!”
虞项没有犹豫。
事实上,面对朝廷征调,地方卫所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只不过段云不喜欢羸弱之兵,而是想用强兵猛将,江西这里,距离福建最近且最有战斗力的,就是虞项掌控的建阳千户所。
段云没有给虞项多少准备时间,只半日,就带好了行军口粮、物资,通过百丈岭进入邵武府,没有走哨点,没有惊动任何人。
进入邵武府之后,段云便命令军士化整为零,然后快速向建阳方向移动,一路之上,皆选偏僻道路,遇到无法绕过去的哨卡,则会命安全局人先行处理。高度保密,悄然而行……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棋盘不够大
福建布政使王仲和、都指挥史齐东、行都指挥史郭青抵达延平府南平县县衙,联袂拜访郁新郁巡抚。
如此大的人物莅临南平,可谓是罕见奇闻。
县衙主簿刘孝亲自迎接,笑呵呵地问好,哦,你们找郁巡抚啊,稍后稍后,我去通报。没过多久,刘孝走了出来,十分抱歉地说郁巡抚在会见重客,几位还需等等,那什么,去一旁房间里喝杯茶候着吧。
一个时辰,茶都喝得没一点味道了,刘孝来回跑了十几趟了,可郁新就是没出来,这让王仲和等人心头极是不安,不知是什么贵客值得让郁新如此重视,竟不惜忽视一省布政使!
刘孝再一次被催,转弯进入后堂后就仰头看天,什么会客,什么郁新,人家根本就不在南平县衙,你来这里找他,能找到才怪。
但刘孝不敢不配合,这是郁新交代下来的事,而且旁边就有安全局的人盯梢,稍不注意,就可能到地牢和南平知县一起打地铺,一起唱小曲。
王仲和、齐东、郭青被忽悠了三个多时辰,眼看着太阳都要下山了,也不见郁新来见,不由地都紧张起来,以为这里是个局。
齐东耐不住性子,走出县衙左右查看,也没看到可疑的人,这才返回找到王仲和、郭青:“事情很不对劲,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等待郁巡抚了,应该及时回建安。”
“没错,我总感觉这里有问题。”
郭青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仲和不知道郁新在搞什么名堂,自己不来也不问,来了也不见,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不能再耗下去了,马上走。
王仲和以“公务繁忙”为由,直接离开了县衙,匆匆赶往建安,一路之上提心吊胆,在抵达一个名为下坝的地方时,被巡查军士给拦了下来。
齐东亮出都司腰牌,厉声说:“都司办事,都给我让开!”
巡查军士金九原本是福州卫的一个大头兵,被郁新点中,直接提拔为了百户,并让其巡查下坝关卡,就一个命令:
没有郁新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准进入建宁府。
王仲和等人离开的时候,也走的是下坝,金九没有阻拦,是因为郁新说的很清楚,不准进入,也就是说,不管离开……
金九看了看齐东的腰牌,坚定地摇了摇头:“按照郁巡抚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建宁府。”
齐东平日里骄横惯了,见金九不听话,顿时愤怒:“你知不知道你拦的是什么人?我是福建都指挥史齐东,这位是行都指挥史郭青郭大人,这位是布政使王仲和王大人。速速让开,莫要招惹祸端!”
金九挺了挺胸膛:“敢问几位,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齐东愣了,王仲和微微凝眸,郭青也有些惊讶,莫不是眼前之人是个厉害人物?
金九一拍胸脯:“我乃是郁巡抚钦点的下坝巡查金九!”
王仲和等人摇头,没听说过,但很明显,眼前的家伙是个浑人,根本就不让开道路,这都天黑了,总不能换另一条路吧,那要多行五十多里路。
郭青见威胁没有用,好话没有用,就拿出了一叠钱钞,交给金九:“我们需要尽快赶往建安,处置疫灾事务,还需通融则个。”
金九摸了摸厚厚一叠钱钞,顺手塞入怀中:“通融不了。”
郭青愤怒了,你他娘的通融不了,竟然敢收我的钱?
金九看着郭青,理直气壮,通融不了为啥就不能收你的钱,这是你递过来的,又不是我抢的。
齐东看了看金九等人,只有二十余人,如果硬闯的话,他们是拦不住的,毕竟三人背后还隐藏着一些军士,可问题是,一旦动手打了他们,势必会给郁新留下把柄,到时郁新发难,无法解释清楚。
王仲和沉思良久,决断换一条路。
可当王仲和带人赶到红源时,却发现这里的巡查军士也被替换,虽然还是福建都司的人,但为首之人已不再是王忠和的人。
而王仲和经营福建多年,重点笼络千户及千户以上的武将,对于百户,大头兵,给的好处并不多,当郁新直接将大头兵提拔为百户,命其配合朝廷办事,事后以军功来论封赏时,他们就彻底倒戈了。
而那些犹豫的,不忠诚的,迟疑的,则被直接控制起来。
王仲和彻底慌了,自己这些人被堵在了建宁府外的延平府!
建宁府虽然不是王仲和的老巢,但却是福建行都司的总部所在,手中有一批卫所与军士,是王仲和在福州之外势力最大的府。
哪怕是跑到天明,王仲和等人也没有进入到建宁府。
王仲和知道,郁新已经开始在动手了,只不过他的手段是悄然无声的!
都指挥史齐东见眼前情况,对沉默的王仲和说:“眼下有三条路可以走,其一,冲过巡查关卡,直入建安。”
王仲和摇头:“不可,一旦我们动手,就意味着违背郁新禁令,直接与朝廷对着干,如此一来,就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齐东皱眉:“这若不行的话,那就其二,返回福州,坐镇大本营控制局势。”
王仲和眯着眼看着齐东:“郁新在福州停留过几日,那里的消息也中断了,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史司里面到底有多少变故,多少人被控制,我们尚未收到具体情报,有没有人出卖我们,郁新掌握了什么证据,我们也不知道,此时的福州三卫,到底是归我们所管,还是归郁新所管,已很难说清。”
齐东不相信:“福州三卫岂是那么容易被控制的,莫要说几日,就是给郁新三个月,也别想拿走福州三卫,那里的将士,多少人蒙你恩泽,只要你回去振臂一呼,必有无数人响应跟随。”
王仲和哀叹两声,寻常时期军士的拥护与支持,在非常时期未必靠得住,郁新毕竟是朝廷巡抚,手握天子圣旨而来,又有水师、安全局等协助,虽然未必能短时间内清洗福州三卫,但处理掉一些带头之人,威慑众军士还是可能的。
齐东一跺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第三条路,留在延平等死吧!”
郭青也有些着急,连忙劝说王仲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若是一直困在延平,我们根本就无法施展出来动作!要么去建安,要么去福州,不能再犹豫了。”
王仲和思虑良久,终决定,阴狠地说:“去建安,只有在建安起了势,我们才能回到福州夺回主动权。安排军士,伪装为盗匪,将拦路的军士给我做掉!”
杀人,对王仲和来说并不算什么。
南平,建江边。
李坚操练着军士,随时准备投入到戡平福建的战斗之中,可李坚如何都想不到,朱允炆的旨意竟不是让自己配合郁新整顿福建,而是撤出建江,直接进入东南海域,整顿水师,准备进取小琉球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坚看着传旨的安全局指挥同知岳四海,满是疑惑:“皇上到底知不知道福建的局势?”
岳四海对担忧不已的李坚说:“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一个鼠-疫就值得水师总兵亲自护送,值得动用全部的蒸汽机大福船吧?”
李坚悚然。
岳四海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自己来福建,并不是为了给郁新、给医官运送物资,而是另有安排?而这个安排,是小琉球岛?!
“去吧,小琉球岛对大明很是重要,朝廷已决定将其纳入大明版图。”
岳四海催促李坚赶紧离开。
李坚看了看圣旨,里面的内容提都没提一嘴庆元海贼团,只说要控制小琉球岛,以永绝匪患。李坚没有多说什么,圣旨都下达了,那就执行吧,至于福建的问题,岳四海都来了,还担心什么?
岳四海是安全局指挥同知,他来福建,想必不会是独自一个人,朱允炆一定是知晓福建官场的棘手,这才安排了同知级的官员来处理。
既然皇上有安排,那就顺着他的大局来办吧。
京师,武英殿。
啪!
朱允炆敲落一枚白子。
对面执黑的杨荣看着棋局,苦笑着摇头:“皇上棋路诡谲莫测,臣输了。”
朱允炆笑着说:“棋路哪里有什么诡谲莫测,不过是统揽全局,一步看过三步,抢出两步先机罢了。”
杨荣认可地点了点头,朱允炆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都像是一个高明的棋手,一子接一子,布下了乾坤大棋局,不断将阻碍白子“气”的黑子踢出棋局。
寻常之人,无法争取先机,只能坐等时机。非常之人,可以争取一步先机。像朱允炆这种直接要占两步先机的,可并不多。
但朱允炆的两步先机,都在大局之中,棋盘上的黑子还是有的,他想要一口气吃掉所有黑子,不可能,也做不到,哪怕是棋局进行到最后,也只能是白多黑少。
现在的大明,是这大棋局,两步先机。
现在的福建,是棋局一角,黑多白少。
杨荣深深看向朱允炆,指了指棋盘一角,带着深意说:“皇上赢了全盘,但总有些地方没有解决。”
朱允炆低头看了看,轻轻回道:“没有解决,是因为棋盘还不够大……”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要造反?
福建,建宁府。
王仲和、郭青与齐东等人回到了熟悉的建安城中,风平浪静,依旧热闹。
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王仲和看向行都指挥史郭青,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说:“立即传唤建宁左卫指挥史杜大成、右卫指挥史梁伟,千户朱子荣,事不宜迟,我们需要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郭青凝重地点了点头,差点被封锁在建宁府之外,连布政使、都指挥史的身份都没人买账,说明郁新已经在一步步掌控局势。
如绳索缠绕,正在一寸寸收紧。
要反抗,不能等到无法呼吸的时候,必须争取主动,而主动的最大力量在于卫所军士,只要掌握了军事力量,短时间内控制福建并不是难事。
郭青没有犹豫,按照王仲和的安排,差人去请杜大成、梁伟与朱子荣。
知府许音听闻王仲和、郭青等人去而复返,连忙亲自迎接,见三人有些疲倦与凝重,谨慎地问:“三位大人可见到了郁巡抚,他怎么说?”
王仲和摆了摆手,入府衙后堂坐下,喝了口茶才说道:“郁新并没有见我们,他在拖延时间,或者,他根本就不在南平县衙。”
许音有些惊讶,郁新如果不在南平,能在哪里?
齐东看了看许音:“你素来点子多,说说吧,我们到底还有没有其他路可以走?”
许音了解了局势之后,看向王仲和,咬了咬牙,说:“事到如今,怕已没有退路了。大人,反了吧,这是唯一的生路。”
王仲和靠在椅子背上,手指不断敲打着桌案:“若是反了,我们可就要离开这里了。武夷山虽有地利,但并非是久留之地,更无法容我们逍遥,只能趁着京军主力抵达之前,撤出福建,于-大海之外寻一仙岛,了此余生。”
郭青、齐东连连点头。
大家都不傻,也不笨,以前躲在山里,找个山头还能活几年,可现在不行了,京军之中武装了大量虎蹲炮,那玩意就是攻山的利器,任山多险,林多密,只要锁定了位置,就能解决敌人,有些不地道的,连位置都不确定,直接全面覆盖……
躲山里,怎么都没活路。
至于割据福建,据守一方,那也是不现实的,福建卫所军士并没有大量装备火器,火器最多的还是太平港的水师,而这些人是王仲和收买不了的,因为他们是轮换制,直接听命水师、五军都督府与朱允炆的,每隔着几个月就会换一个地方驻扎。
没有火器,拿什么去迎战去年战争了帖木儿精锐骑兵的京军?
唯一可行的路,那就是过一把瘾,造一把反,控制局势,搜掠财富,然后找船出海,不直接与水师、京军发生战斗。
至于海外岛屿,王仲和等人早已确定好了,就在小琉球岛不远,只要离开福建,就一定能避开大明水师的追踪。
水师的人,不会去小琉球岛以东的,这是七年来水师的惯例,他们的航线始终都是沿着福建外海南下,最远处也就是澎湖列岛。
杜大成、梁伟、朱子荣来了,这三人是福建行都司的重要将领,也是郭青的心腹手下。
郭青屏去左右,命人警戒,以防耳目。
王仲和抬了抬手,对行礼的杜大成等人说:“事态发生了变化,郁新很可能会在不久之后对我们动手。正所谓,先下手为强,我需要你们的力量,需要你们的军士。”
杜大成一拍胸脯:“王布政使的事就是我们建宁左卫的事,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左卫军士悉数听差!”
梁伟瞥了一眼杜大成,这个家伙为了迎合与攀附王仲和可谓是极尽所能,你答应的爽快,可你听清楚没有,他是想要造反,想让你带军士和他一起造反啊。
你可以豁出去,那所有军士都可以豁出去吗?
王仲和看向梁伟,阴沉着脸说:“怎么,你不想成为我的力量?”
梁伟心头一惊,面色如常,镇定地说:“自是愿为王布政使效犬马之劳,只不过为了谨慎起见,是不是应先控制与封锁建安城?”
郭青哈哈大笑,对王忠和说:“此人颇通军略,作战勇猛,为人忠诚,是可以倚重之人。”
王仲和仔细打量着梁伟,微微点头:“不错,建安城是应该为我们所掌控了。既然要反,那就赌上自己的一切吧!”
朱子荣瞳孔微寒,好啊,要造反这么大的事,你问过了杜大成,问过了梁伟,你丫的问过我的意思吗?
看不起人是吗?
好,行!
朱子荣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很渴望向上爬,可偏偏有些口齿不清,与人交流总不流畅,凭借着资历熬成了千户,原想着继续向上爬,可不成想,人家布政使根本都没正眼看自己一眼。
千户不能入你法眼?!
朱子荣没有说什么,随右卫指挥史梁伟返回建宁右卫军营。
梁伟坐了下来,什么都没说。
朱子荣很是奇怪,按照郭青的安排,一个时辰之后就要封锁建安城,你作为指挥史不立即传见指挥同知、千户、百户,不动员卫所军士,搁这里思考什么呢?
“朱子荣,你跟了我有九年了吧?”
梁伟沉声。
朱子荣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含混:“大致十年了吧。”
梁伟起身,走至墙壁旁摘下一柄宝剑,按下压簧,剑微微出鞘:“王布政使的意思我已经清楚了,但你的意思,我还不清楚。你似乎很怨恨王布政使,怎么,不想跟着他造反?”
朱子荣看着持剑的梁伟,顿时惊慌起来:“梁指挥史,我是忠诚于王布政使的。”
梁伟丢下剑鞘,左手掐着剑诀,手指缓缓擦过剑身:“告诉我,你忠诚王布政使,还是忠诚大明天子?”
朱子荣后退一步,不明白梁伟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王仲和的死忠派,还是朝廷的死忠派?
梁伟看着剑身映出的自己的双眸,冷冷地开口:“人的忠诚只能许给一个人。选择了另一个,就是背叛!你背叛了自己最初的忠诚,就是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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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除夕夜(渠道大年初一),惊雪在这里给大家拜年啦,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学业、事业进步,所愿皆能如愿。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我有一计
落日沉落,余晖缓缓散去,西风吹入建阳城。
王仲和封锁建安城,公然造反!
惊天动地的消息传出,惹得建阳城惊慌失措,不少人家开始打包行礼,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更多的人只能嚎啕大哭,不知前路如何。
百姓严严实实关了门,大户解开了束缚黑狗的绳子,商人愁眉苦脸,无数货物无法运转,匠人担心不已,手艺活怕是做不成了。
郁新看着街道上形形色色的百姓,他们脸上充满了畏惧与担忧。任谁都知道,战争对一切的破坏是难以估量的,财物会被抢光,人也是会死的。
“苍天啊,为何如此对我等?”
一个老汉跪在地上,双手对着苍天摇晃着。
郁新上前拉起一脸泪水的老汉,安抚道:“建阳城无碍,老丈无需担忧。”
老汉根本就不信,推开郁新,依旧质问老天:“我们勤勤恳恳干活,吃着只能饱腹的饭,一年到头来连肉都吃不了几顿,你还给我们降下鼠-疫,这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再降下战事,这不是让我们没有活路可走吗?”
郁新抬头看了看天空,已经有些暗了,似光明被吞噬一空,天幕已失去生机。
“快逃命啊,等叛军打过来,我们就没活路了。”
商人吆喝着,催促着伙计加把劲。
郁新环顾四周的乱象,对身旁的郭纲:“走吧,去府衙。”
郭纲凝重地点了点头。
建阳原本只是一个县,但因造纸、印刷、文墨等产业集聚了大量人口,吸引了不少商人涌入与定居,其县治范围也进一步扩大,于建文五年,知县衙门改为知府衙门。
府衙之前,平静如常。
郁新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由地有些惊讶,城中百姓仓皇不已,无数人争先恐后地逃命,但府衙却还跟没事一样?
门前还站着两个衙役,见郁新等人来了也不理睬,各自站岗。
就在此时,建阳通判赵志拿着一叠文书,安排衙役:“去取一些浆糊,把这些文书全都张贴出去。”
衙役听其安排,匆匆离去。
赵志看向门外的郁新等人,顿时瞪大眼,连忙走向前,仔细看了看,连忙行礼:“通判赵志见过郁巡抚。”
郁新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赵志笑了笑,点头说:“在大朝觐的时候,曾见过郁巡抚。”
郁新连连点头。
大朝觐时,无数官员并不是仅仅将目光放在了朱允炆与十优州府身上,还会关注到内阁、六部等官员,几天大朝觐,记住几个人的长相并不难。
“刚刚张贴的是什么文书?”
郁新询问。
赵志一边请郁新等人进入府衙,一边说:“是安民告示,想来郁巡抚也知晓了,王仲和、郭青、齐东三人占据建安城,公然对抗朝廷。建阳距离建安不过百余里,王仲和一定会在控制局势之后进取建阳,城内百姓人心惶惶,也是有情可谅。”
郭纲听闻之后,不由冷笑:“人心惶惶,逃命者众,如此还想用一纸文书安民,怕是难有效果吧?”
赵志看了看郭纲,见其佩戴着绣春刀,不由地瞳孔一凝,小心翼翼地说:“这位大人说得没错,所以需要等卢知府亲自出面,不过现如今郁巡抚来了,大局已可定。”
郭纲不满:“卢知府有何事要忙,等他亲自出面,多少人都离开了!”
赵志摇头:“只要解决了叛军,离开的人自然是要回来的,何况他们想要走,也得走得了才行。郁巡抚,不久之前,卢知府已经下令关闭城门,不准进出,建阳卫的军士也已接管城防,事急从权,还请巡抚莫要见怪。”
郁新点了点头,对知府卢俊生有了几分好感。
卢俊生在忙,忙着吃饭喝酒……
郁新看着大快朵颐的卢俊生,心头怒火直往上冒,卢俊生见郁新来了,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大腿:“郁巡抚来了,福建大局足定!”
“朝廷禁令你不知晓?眼下发生了如此大事件,你竟然还在府衙之中饮酒?”
郁新强压愤怒。
卢俊生苦涩着摇了摇头,又倒了一杯酒。
赵志连忙解释:“郁巡抚,卢知府饮酒也是为了应对此番变故,他早年间腿脚受寒,一直秋寒天气,就疼得厉害,饮些药酒也是为了镇痛。”
郁新上前,端起酒杯闻了闻,确实有一股子药味,脸色才好看一些,但目光依然犀利:“听闻王仲和控制福建各地州府,你也与其有旧,朝廷还能信你吗?”
卢俊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道:“郁巡抚,你来不来这里,我都是朝廷委任的建阳知府,不是他王仲和委任的官员。没错,这些年来我也与王仲和有过往来,还给他送过礼,喝过酒,称兄道弟!”
“但这些不过是确保我留在建阳,保护这里的百姓。说句不中听的话,若朝廷官员能多重视下福建,也不至出现如今局面,王仲和能有今日势力,全是朝廷轻视地方、放任不管的后果!”
郁新并不承认朝廷轻视福建,但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朝廷的经营重心一直向北移,不是正北,就是东北、西北,像东南与南面,朝廷最大的重视还是远航贸易与水师这两个方面,其他的管的并不多,也不够深入。
若没有西北大战略,估计朝廷也该将重心转移到了东南等方向,王仲和这种人也该浮出水面,早点处理掉了,也不会发生如此多变故。
郁新理解卢俊生的无奈,在大明的官场上,官大一级压死人,布政使想要弄走几个知府、知县,并不是很难办的事,弹劾、栽赃总是管用的。
面对强势的王仲和,官员们想要保住官位,只能放弃“独醒”,选择合群。
郁新并没有处置卢俊生,而是坐了下来,严肃地说:“你的问题自有朝廷处置,眼下最紧要之事是如何应对王仲和的叛军,召集所有官员与建阳卫将官,本巡抚要在这里立下大帐平叛。”
卢俊生心头一震,郁新虽是文臣,但还是有胆量的。
很快,同知徐霖、指挥史梁玉华、千户盛云埔等纷纷进入府衙,对郁新行礼。
郁新坐在大堂之上,威严地看着众人,强大的威压让众人不敢抬起头来。
“我奉命巡抚福建,本是想防控鼠-疫,救治百姓,可不成想遇到王仲和叛乱一事。听闻王仲和结党众多,诸位中与其交往者怕是不少,这些我郁新不问,只想告诉诸位几句话,食君俸禄,当为君分忧,与朝廷作对,绝无活路可走。”
“是戴罪立功,是另立新功,是忠于天子,还是背叛大明,我相信诸位定有计较。朝廷治罪地方,利来都是重诛首恶,轻惩胁从,若有人想要往首恶里钻,呵呵,十万京军来时,就是穷尽黄泉碧落,也饶你们不得!”
郁新的话如地狱里吹出的风,让所有人打了个冷战。
众人中与王仲和存在关系的并不少,每年孝敬表忠心的也不在少数,但真到了造反的时候,众人都不愿意踏出这一步。
现在大明整体和平,朝廷内无奸臣,外无强敌,朱允炆又不昏庸无道,这个时候造反,着实只是王仲和等人的私心。而在大局和平的时候造反,其后果往往是被强烈镇压,死无葬生之地。翻遍史书,也找不出来这种环境下造反的成功案例。
是时候与王仲和划清界限了。
梁玉华很是直接,亮明态度:“建阳卫是朝廷经制之兵,自是效忠朝廷,岂是布政使或行都指挥史的私兵?郁巡抚但管吩咐,建阳卫上下五千六百将士,愿作前驱!”
盛云埔连连点头,附和道:“军士们虽对朝廷没有推及新军之策耿耿于怀,但觉无造反之意,大家都盼着新军之策早日到来,怎么可能会跟着王仲和造反放弃好日子?”
建阳卫将官的表态,让郁新有了应对局面的底气,知府衙门的官员自是各个与罪恶不共戴天,划清界限。
不管众人是诚心还是假意,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
郁新分析局势:“建安城距离建阳城只有百余里,最多两日脚程。赵志说王仲和一定会进取建安,而不是直接前往延平,顺建江而下,你们以为王仲和下一步会去哪里?”
卢俊生赞同赵志的看法:“郁巡抚有所不知,王仲和、郭青、齐东三人皆是贪婪成性,视财如命。他们在控制建安之后,必不会直接逃向福州,而会先打下建阳城,因为这里有庞大的财富,这是王仲和喂养军士,确保军士跟他造反的重要筹码。”
梁玉华笑了笑:“若他直接逃亡福州,岂不是被水师给拦个正着?”
盛云埔深以为然,水师的战斗力是很强的,尤其是他们装备有大量火器,隔着几里路就能毁伤军士。
郁新摇了摇头,严肃地说:“水师正在备战小琉球岛,能不用他们就不用他们。另外,若放任王仲和撤向福州,沿途必遭其害,多少州府应声而起,局面怕不好收拾。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确保王仲和留在建安,亦或是来建阳,除此之外,哪里都不能让他去。”
“我有一计,可保王仲和定会来建阳。”
赵志悠然开口。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引君入瓮
建安城上火把通明,军士林立,戒备森严,指挥史梁伟亲自镇守西门,目光看向夜空,心头满是沉重。
王仲和造反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但延平府还没有任何动静,似乎郁新根本就不在延平。可他不在延平又能去哪里?
“有动静。”
梁伟听到马蹄声,命军士朝着城门外射出点着的箭,火光照出道路,两骑马从远处缓缓接近。
赵志、盛云埔至远处就下了战马,小心翼翼地靠近城池,盛云埔扯着嗓子对城墙上的军士喊话:“我是建阳卫千户盛云埔,奉指挥史命令,前来找王布政使与郭行都指挥史,商议军略大事。”
梁伟心头一沉,最担心的情况正在出现,建阳卫一旦加入叛乱,那王仲和手中的力量将突破万人,万名军士作乱,事情将变得十分棘手。
“把他们拉上来!”
梁伟不敢开城门,鬼知道在黑暗之外隐藏着什么。
赵志看着梁伟,笑着说:“卢知府特意嘱托过我,若是遇到梁指挥史,一定要恭敬对待,想三年前,梁指挥史与卢知府曾在小花溪饮酒畅谈,可谓是知己啊。”
梁伟凝眸,暗暗握了握拳,说:“小花溪啊,卢知府确实是我的知己,他能选择正确的路,我很是欣慰。”
赵志松了一口气,眼神中透着笑意:“卢知府说了,梁指挥史爱酒,等他来时,定会带好京师的上等酒,三坛,共饮一醉。”
“哈哈,好啊,既然你们还有使命,那我就不多留了,先去找王布政使、郭行都指挥史、齐指挥史吧,他们正在府衙之中,想来也是没有休息。”
梁伟心情舒畅。
赵志、盛云埔在王仲和派的“监军”王海带领下走了。
朱子荣凑到梁伟身旁,低声说:“建阳卫加进来,如此就形成了一条线的力量,若延平卫也加入进来……”
梁伟呵呵踢了踢城墙:“看着吧,好戏即将开始。”
朱子荣不是一个笨人,看着梁伟不再忧心忡忡,反而多了一些期待,不由地明白过来,赵志很可能带给了梁伟什么情报,至于是什么,自己听不懂,想来监军王海也没听懂。
其他人不懂,梁伟懂,这就够了。
小花溪,是梁伟与卢俊生一次碰面时的地点,地方并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在那一次会面时,卢俊生谈起了自己的理想,就是让建阳成为大明最伟大的造纸、印刷之地,并以此功劳进入朝廷,并表示能在朱允炆这种明君之下办事,是此生之幸。
当时的梁伟正唏嘘与感叹新军之策始终不入福建行都司,卢俊生劝说自己安心等待,安抚军心,并直言朱允炆一定会全面推行新军之策。
忠君,是那次见面的主题。赵志此时提起来,说明卢俊生并没有真的想要跟着王仲和造反,而是另有打算,至于京师的上等酒,呵呵,京师的,恐怕指的就是郁新,郁巡抚了!
怪不得延平府方向没有一点动静,感情郁新早就进入了建宁府,待在了建阳城中,距离自己只有一百多里路。
好啊,这个距离好的很。
王仲和并没有睡,公然造反,这种事谁还能睡得着?
虽然王仲和是福建布政使,权势很大,又拉了许多人下水,但真正造反起来,面临的阻力还是不小。
建安书吏胡陇听闻王仲和调动军士封锁城池,公然造反,跑到大堂之上,怒斥王仲和忘恩负义,背叛君主。
王仲和气得直哆嗦,当下就命人打断了胡陇的两条腿,但胡陇依旧大骂不停,哪怕是双手被砍,哪怕是耳朵被割掉,依旧骂不绝口!
许音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老实人胡陇竟是如此的有气节,他不畏惧生死,他不害怕权势,他用自己的生命捍卫了自己的忠诚与信义,如此气节如同日月,让隐藏在黑暗中的自己自惭形秽!
胡陇死了。
但胡陇并不是第一个反对王仲和的人,建安衙门中就有十几名六房中人因不愿意跟着王仲和造反而被关押起来。
事实上,建宁左卫、右卫内部也存在着严重的分歧。右卫指挥史梁伟御下有方,处理了三名不想跟着造反的百户,拉着军士上了城墙。而建宁左卫指挥史杜大成就显得过于托大,直接当着军士的面说要造反,军心大乱不说,还有两名百户直接拉起军士反对起来。
那可是军营啊,抄起家伙就是战士,杜大成虽然处理掉了这件事,但自己多年培养的“嫡系”军士却损失惨重,而且大部分军士保持沉默,互不相帮的架势,让杜大成很是害怕局势进一步恶化,好在关键时刻,几名千户支持了杜大成,才没让军营在造反之前先哗变。
王仲和不是不想离开建安,直接杀回福州,而是因为建安还没有被真正控制下来,而为了养活这些军士,说服他们为自己效命,就必须给他们足够的好处。延平府有点穷,好处不多,但建阳却很有钱,那里的富户不少,打下来建阳,每个军士都可以拿到足够的好处。
可问题是,建阳能不能顺利收归自己所有!
王仲和正在筹划着明日如何进取建阳,如何让卢俊生、梁玉华臣服,听闻建阳通判赵志、千户盛云埔来了,不由大喜。
赵志、盛云埔在见礼之后,赵志拿出了一封文书:“王布政使,卢知府深受大恩,自是跟随大人左右。听闻大人起兵后,立即封锁了建阳城,防止富户逃走。”
王仲和接过文书,看过之后,连连点头:“卢俊生乃是我极倚重之人,他能跟我走,是一个信义之人。”
信义?
赵志嘴角有些抖动,你一个造反的人说什么信义二字?
“还有一件事。”
赵志左右看了看。
王仲和笑道:“这里都是自己人,无需担忧,直说吧。”
赵志目光变得冷厉起来,阴森一笑:“王布政使可知郁巡抚在哪里?他就在建阳,此时此刻已为卢知府拖住。只要大人一声命下,郁新就会死在建阳!”
“什么?郁新在建阳?”
王仲和惊讶,顿时起身。
郭青、齐东等人听闻,更是惊喜不已。
齐东对王仲和建议道:“既然郁新在建阳,那我们更需要去一趟了!郁新还活着,他就能以巡抚的名义发号施令,对局面影响太大,我们需要确保他死在建阳,只有这样,才能争取足够的时间离开。”
郭青明白这个道理,郁新毕竟代表朝廷,手中有着直接的调兵权,这可比都司、行都司强多了,他若是不死,很可能会让自己等人离不开建宁府!
现在好了,郁新被控制住了,只要去一趟建阳,就能杀掉郁新,亦或是挟持郁新,对各地发号施令!
王仲和哈哈大笑起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苍天定是看不惯朱允炆的做派,这才给了我们如此好的机会!命令杜大成准备三千军士,天亮之后随我们出发去建阳城!只要活捉了郁新,大局可定!”
张志也笑了。
去吧,郁新确实在建阳,自己是不会撒谎的。
王仲和精神有些亢奋,与郭青、齐东等人商议之后,确定赵志、盛云埔并没有撒谎,卢俊生、梁玉华是靠得住的,便坚定了去建阳的决心。
带人其建阳,是为了方便抢劫,吸血富户。
王仲和命齐东镇守建安城,自己则带郭青、杜大成等三千人杀向建阳城,百里路,强行军用不了一日,但杜大成带来的军士显然是疏于训练,只行了五十里路,就已是累得东倒西歪,一个个怨声载道,嚷嚷着要休息,明日再赶路。
明日?
开什么玩笑,这是造反,拖一日就危险一日,一旦其他省的卫所军士或京军或水师介入,大家谁都别想走脱!
杜大成再一次拿出“钱钞”激励,总算是让军士在天黑之前抵达了建阳城。
王仲和看着建阳城的城门大开,军士防备森严,而卢俊生、梁玉华等人已出了城门等候,不由地微微点头,自己这些年的经营,还是收了不少人心。
卢俊生等人疾步上前,对王仲和行礼,表忠心:“愿在大人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王仲和大喜,翻身下马,对杜大成与众军士喊道:“入城!”
卢俊生看着乱糟糟也急慌慌的军士,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渴望,不由看向王仲和:“大人这是?”
王仲和不以为意,看着卢俊生说:“要用他们,先予好处。这建阳城中富户不下百,今日就全劫掠一空,你没意见吧?”
卢俊生感觉到一股杀气,摇头:“自不会有意见,只不过梁玉华已经搜掠了城中富户,所有财富都搬至府衙库房之中,等待大人检验。若再让军士劫掠一番,怕会生出乱子,到时民变的话……”
梁玉华上前:“不敢劳大人动手,标下已准备妥当。”
王仲和不成想梁玉华的动作如此之快,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动手了,看向郭青、杜大成等人:“既是如此,那就走吧,去府衙,该发财的发财,该算账的算账!”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两根绳索
王仲和是一个有心机的人,识人无数,可他也太过自傲与自负,在对局势的判断上不是依赖于清晰而客观的情报,而是依赖直觉与情感的判断。
终究是个文臣,趋向于感性。
相信卢俊生、梁玉华不会背叛自己,这是王仲和安心走入建阳城的前提,而这个前提恰恰是没有遮盖的翁口。
建阳城内已是戒严,道路上没有行人,沿街店铺与民居都紧闭房门,至于有没有人躲在门板后面眯着眼看,藏在窗户一侧小心翼翼地窥视,那就不是卢俊生需要考虑的事了。
王仲和对这一幕很是满意,说明卢俊生、梁玉华彻底掌控了建阳城,只要百姓不混乱,都各自藏在家里,就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赵志见王仲和、郭青等人心情不错,在抵达府衙外时,提议道:“府衙容纳不了多少军士,在西侧百步外有一户大宅,我们已抢了过来,是否可以安排军士暂且安顿下来,吃些酒肉休整,由将官带人去盘查、清点与搬运钱财、奇珍?”
郭青看了看身后,三千人要都去了府衙,估计要挤个水泄不通,便点头说:“杜大成带二百军士入府衙搬财物,李维明带人跟着我们,其他人暂去大宅中休整,钱尺,你负责约束好军士。”
杜大成等人答应。
郭青没有疏于防备,李维明是郭青的心腹,一名悍勇之将,能够以一敌十,在建宁卫中担任千户,能力不凡。
“走吧,让我们看看郁新的嘴脸!”
王仲和率先入府衙。
卢俊生在一旁跟着,梁玉华看了一眼盛云埔,盛云埔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就引着杜大成前往府衙库房方向。
府衙后堂。
郁新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来,见卢俊生等人走了进来,挣扎着身上的绳索,破口大骂:“卢俊生,你如此对待朝廷巡抚,就不怕天子发雷霆之怒,灭你满门?”
卢俊生冷哼一声,也不搭话,对王仲和、郭青说:“郁新这厮嘴巴不干净,要不拿刀子割了他的舌头,也好图个肃静!”
王仲和上前打量着郁新,啧啧两声:“割了他的舌头,岂不是少了诸多乐趣?郁新,郁巡抚,呵呵,你想不到会有今日吧?”
郁新盯着王仲和,愤然喊起:“你就是福建布政使王仲和,好啊,你们竟敢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对抗朝廷,不出十日,消息必会传至京师,到时大军发来,我看你们谁还有活路!”
王仲和哈哈大笑:“活路,我们想要活路真的难吗?这里是福建,出了建江就是大海,茫茫大海之上,谁能找到我们的踪迹?”
“大海?你竟然妄想逃向大海?哈哈,可笑至极。”
郁新大笑起来。
王仲和冷厉起来,怒喝:“你一个阶下囚也敢笑我?”
郁新挣了挣身上的绳子,怒视王仲和:“我笑你不识抬举!王仲和,你算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只不过你将自己的能力用在了结党营私之上,你的掌控欲太强了,但你忘记了,你只是一介布政使,不是巡抚,不是藩王,更不是皇帝!”
“若你勤勉为政,为百姓做事,依靠着泉州港、太平港,凭着航海贸易,不出五年,你定会调入京师,担任一部尚书,可你呢,偏偏要与朝廷为敌!王仲和,现在你束手就擒,伏拜天子请罪,尚可给家人留一条活路,若是执迷不悟,你和你的家人都将枭首于市!”
王仲和自然知道,造反不同于其他罪行,其他罪行大不了一个脑袋抗了,可造反,需要一堆脑袋来抗。
但,已无退路!
王仲和坐了下来,看着落魄的郁新:“你知不知道我为何要结党,为何要造反?是因为建文皇帝,是因为朱允炆不公,偏心!”
郁新呵斥:“天子乃为君父,你爹偏心,你还敢打你爹不成?大明立国以仁孝,你既已造反,君臣仁义已断,又无孝敬之心,是一不仁不孝之徒!”
王仲和呸了一口唾沫:“天子不公,我公!那些军士们为何效忠于我,那些官员们为何效忠于我,是因为我比朱允炆更公平,更在乎他们!”
郁新冷笑不已:“王仲和,非要为了一己之私找那么多借口与托词吗?你公平,可笑,你所谓的公平都是建立在剥夺、掠夺百姓、商人身上,你对官员公平了,你对百姓的公平又在哪里?你对商人的公平又在哪里?”
“擅自更改朝廷文书,加征税目,你这是公平吗?不,你是自私,是自利!你敢说把收来的财富都公平得给了其他人?十成财富,你一个人拿走了几成?是四成还是六成?一个无耻之人,也妄谈公平,你实在是太虚伪!”
王仲和上前一步,紧握着拳头:“那些草民算什么东西,他们活着就是为了我们这些权贵们上税的,凭什么给他们公平?”
郁新没想到王仲和竟然扭曲到了这个地步,他毫不在意百姓的死活,他对于百姓的定位与理解,只是缴纳税收的,仅此而已!
这就是福建的布政使,民政第一人!
心寒!
郁新没有想到,在建文皇帝手下,竟然有这样的布政使,往年间大朝觐时,审核来审核去,也不见王仲和这等高官腐败,他们有足够的俸禄,有足够的权力,可偏偏要谋取私利,祸害一方!
“王仲和,给你带来无数财富的百姓,你丝毫没有在意过他们,那瓜分了你无数利益的同党,你真正在乎过他们吗?郭青是吧,呵呵,你也真的是糊涂,明明是一介武官,没有脑子,还非要掺和到造反的大事之中来,你们真的以为他离开会带你们一起走?须知,出海的船多了,就如同制造了一个大型的靶子,水师找起来容易的很啊。”
郁新看向郭青、沈翊、李维明等人。
郭青脸色一变,看向王仲和。
沈翊是建安通判,听闻郁新的话心头咯噔一下,王仲和造反,自己是被迫卷入其中的,许音都不算是王仲和的心腹,自己更谈不上,正如郁新所言,他若是出海,又能带多少人去?
人多了,船多了,水师找到的可能性确实更大,他愿意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带众人一起出海吗?
不,不会!
王仲和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他一旦离开,就会抛手所有棋,自顾自离开。
跟着这样的人,没有未来可言。
沈翊知道这个道理,但无法反抗,王仲和掌控着大局,就连朝廷委派的巡抚都落在了他的手中,谁还能挽回局势?
现在反抗王仲和,意味着死。
李维明瞳孔微微眯起,看了一眼王仲和,旋即将目光移开。无论前面的路如何,自己都必须听从郭青的话,与他们战在一起。
三年前,自己的母亲病重,需要一些贵重药物救命,可惜凭着自己的饷银根本不够,关键时候是郭青托关系找来药材,救了母亲。
从那时起,李维明就发下誓言,一命换一命,自己的命给了郭青。王仲和是生是死,是造反还是跑路没关系,直接保的只是郭青一人。是
王仲和看向郭青,然后对郁新说:“挑拨离间对我们没有任何作用,他们都是我绝对可以信得过的人,你不会以为大海之中的岛屿是我一个人的吧,不,是我们所有人的!我会带走他们,让他们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
郁新摇头:“不,你错了,退一万步,你果然出了海,到了你所谓的安全岛,敢问,谁继续为你纳税?你搜掠的钱财敢花吗?你敢暴露自己的位置吗?呵,你带他们走,也是为了有人能继续给你纳税,成为你奴役的对象,继续让自己过富足的生活罢了。你信不信,只要你们敢露出一点踪迹,凭借着大明水师的情报网,定能将你们翻出来!”
王仲和目光中透着杀气,郁新果不是寻常之人,自己的盘算他都看了个清楚。
没错,自己可以带走很多人,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只能是被奴役的人,被安排去垦荒,去耕种,去交税!
不能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
王仲和看向卢俊生:“巡抚官印与旗牌在哪里,交给我,我要调动福建境内所有兵马,为我所用!”
卢俊生指了指郁新:“他将大印藏了起来,并没有随身携带。”
郁新笑了起来,看着面露不安的王仲和:“怎么,你也知道畏惧?晚了,自从你进入建阳城的那一刻,福建之乱就已经平定了。王仲和,郭青,我奉劝你们还是束手就擒的好。”
王仲和惊讶地看着郁新挣脱了双手,轻松解开了身上的绳子,难以置信地喊道:“你,你是如何做到的?”
郁新托着绳子,然后丢在地上:“我身上绑着一根绳子,你看得到。但你身上绑着一根绳子,你却看不到。现在我解开了绳子,轮到你了,让我看看你有几分本事祸乱福建,看看你能不能解开这看不到的绳结。”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诛杀逆臣,戴罪立功
建安城。
齐东昨夜未眠,白日里实在是扛不住,安排许音、梁伟负责城防,并派人打探建阳城、延平府等地动静。
许音坐在衙署之中,脸色阴晴不定。
同知薛蟠走进来,见许音有些失魂落魄,眼珠转了转便明白过来,走近了,推了推桌上空了的茶杯:“大人,可是这茶不合口味,要不要换一种茶来?”
许音看了看茶杯,抬头看向意味深长的薛蟠,缓缓说:“换一种茶?你是说老茶,未必好喝吧。”
薛蟠点了点头,压低嗓音:“老茶虽然未必好喝,但至少喝进去无碍,可这新茶,一旦饮下,怕是鸩酒害命啊。”
许音苦涩摇了摇头:“我们想要换茶,可主人家不让啊。再说了,京里的茶都已经被人投入到了茶碗之中,此时恐怕正在开水之中翻滚。”
薛蟠沉默了。
京师的茶,自然指的是郁新郁巡抚。王仲和、郭青已经带人去了建阳城中,想必已经控制住了局势。
郁新都落入了王仲和手中,许音拿什么来反抗王仲和?
可跟着王仲和造反,是绝对没有活路的。薛蟠看穿了这一点,只不过始终缺乏勇气,或者说,缺乏一个可以领导自己反抗的人。
薛蟠寻思良久,开口道:“如果可以将梁伟争取过来,我们就可以占据建安城,再号召百姓一起参与城防,守住建安应该没有问题。王仲和是造反,他不可能一直耗在城外攻坚,战斗不利时必会寻机撤出建宁府。”
梁伟!
许音眼神一亮,这个人掌握着建宁右卫,是一个实权人物,若将他争取过来,城中军士齐心协力,不敢说打败王仲和,守住建安城还是没问题的。
“我去请他?”
薛蟠低声说。
许音摆了摆手:“他此时应该在城墙之上巡视吧,我亲自去找他。”
薛蟠有些担忧:“许知府,梁伟身旁可是有不少眼线的,若是在城墙之上谈论,恐怕无法深入,也不太方便。”
许音清楚薛蟠的担忧,但同样的,若是梁伟被请到衙门之中密会,不是更惹人怀疑?
“你去盯着齐都指挥史,一旦有任何变故,立即通报。”
许音开口。
薛蟠凝重地答应,叮嘱许音一定要小心。
许音亲自登上城墙,看着城上防守的军士,他们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任谁都清楚,他们是在干一件名为造反的大事,历来造反有好结果的都是极少数,尤其是在朝廷稳定的情况下,找不到成功的案例。
一旦京军打来,谁还能守,谁还敢守?
虽有军纪支撑着,但军心彷徨已是可见。
这样的军队,面对善战之师恐怕承受不住一个回合的冲击。
许音走向城楼,军士通报梁伟。
梁伟走了出来,身旁跟着“监军”王海,梁伟尚未说话,王海先一步搭了腔:“许知府不在府衙里好好处理政务,缘何跑到这城墙之上?”
许音没有怠慢王海,平和地说:“政务?呵,王兄还真是开玩笑,我们都已是造反之人,哪里还有什么政务要处置。我来这里,是想看看是否有建阳的消息,王布政使抵达建阳城也应该有几个时辰了,可有消息送来?”
王海摇头:“尚未有消息。”
梁伟扫了几眼王海,对许音说:“没有消息,说明王布政使没有经历抵抗就进入了建阳城,至少证明建阳城已经在掌控之中。”
许音也担忧这件事,见王海在听着,便转而说:“梁指挥史,你认为我们建安城能抵挡多少兵,又能抵抗多久?”
梁伟指了指城外:“以建安城的城防与军士来看,若城下有五千兵,我们就很难守住了。当然,这也需要看军队的意志。若是京军来的话,不是我看不起弟兄们,一所京军,足以打下建安城。”
王海很是不乐意听这种话:“京军京军,他们就有三个脑袋,六条胳膊不成?只要他们来,我们一样可以打败他。梁指挥史,你可不能损害军心!”
梁伟呵呵笑了笑:“我如此说并不是损害军心,而是实事求是。京军强大,连帖木儿最精锐的骑兵都折损在他们手中,沦为一众俘虏,可见他们是真有本事。当然,他们的主要武器是火器,而我们呢,只有刀枪弓箭!”
王海愤然:“有刀枪弓箭还不够吗?战争就是冲上去打死对方,你管他们用什么火器,冲锋过去,一样砍死不就好了?我们建宁卫的军士都是好样的,谁会承认不如京军?大伙说是不是?”
周围的军士听闻,没有一个作声的。
尴尬。
王海第一次感觉到秋天是如此的冷。
朱子荣走了过来,沙哑地说:“我们是不如京军,但我们跟着王布政使大人并不是对抗京军的,他一定会带我们和我们的家人离开这里的,对不对?”
王海连忙说:“对,对。”
许音目光一转,询问:“王布政使大人在福州准备了多少船只?”
王海不假思索:“有五十多艘呢!”
此言一出,周围军士的眼光顿时变得冷厉起来,一个个围了过来。
梁伟深深看向许音,这个家伙似乎在把王海送向地狱啊,他不是王仲和的死忠吗?
许音咬了咬牙,一把抓住王海的衣襟,厉声喊道:“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话,王布政使大人只准备了五十艘船,五十艘船!难道说,王布政使大人想要带家眷和亲信离开,不管我们这些人,不管这些军士与其家人的死活了吗?”
“你,你胡说什么,布政使大人自然会管你们!”
王海慌了。
许音的声音变得有些大:“可你说得清清楚楚,布政使只准备了五十艘船啊!五十艘想来都是一般商船吧,一条船最多能容纳八十人,五十艘船全部加起来也只有四千人,可我们建宁左右两卫就有近万将士,加上其家眷至少四万人,布政使大人竟然只准备了五十艘船,你们是想抛弃我们建宁左右卫啊!”
王海不知道许音发了什么疯,竟然拆王仲和的台。
许音松开王海,对附近的军士喊道:“你们都听到了吧,都听到了吧,王布政使大人根本就没有打算带你们离开,也没有能力带你们和你们的家眷离开,我们都是注定要被他抛弃的棋子啊!将士们,军士们,城里的百姓们啊,造反没有活路,跟着王仲和也没有活路啊!”
军士们脸色蜡黄,王仲和答应的事已经不可能实现了,五十艘船必然不可能带走建宁两卫的军士及家眷,再说了,王仲和要带,也是带福州卫里面忠诚于他的人,怎么可能会留给建宁卫?
跟他造了反,跟他冒了险,结果呢,他很可能会将大家当做棋子,留下来阻滞朝廷追兵,留下来抗罪!
被出卖了!
军士们群情激奋起来,有些军士更是破口大骂王仲和不是个东西。
梁伟见这种架势,也看清楚了许音的立场,当即抽出腰刀,高举过头顶:“既然王布政使不仁不义,那就让我们尽忠于朝廷,为朝廷守住这建安城吧,诛杀逆臣,戴罪立功!”
“诛杀逆臣,戴罪立功!”
朱子荣扯着嗓子喊,军士们也跟着喊起来。
王海不敢相信,这群人竟然二次造反了?!
梁伟一步步走向王海,知道事已至此,再无回头之路,咧嘴说:“王海,我要借你头颅一用,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
王海命苦,作为王仲和的亲戚,又是亲信,混了五年风光的好日子,威风八面,该享受的都享受了,可也就这样了,过了瘾把命搭进去,不好说他值还是不值。
梁伟不打算给王海总结人生,提起王海的脑袋丢给朱子荣:“你去收服杜大成的建宁左卫,若军士不服,视为叛军杀!”
“领命!”
朱子荣肃然答应,带走了一千军士。
梁伟看向许音:“齐东是都指挥史,他虽然无法管制行都司这边,但也是一个不容忽视之人,应该立即将其缉拿扣押,这是我们赎罪的筹码。”
许音松了一口气,看梁伟如此周到的安排,想来他已经有所计较,这个家伙不显山不露水,隐藏得好深!
“我带你们去府衙!”
许音知道事情必须尽早解决。
梁伟造反很是突兀,府衙中齐东的亲信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到梁伟冲进来的时候想要反抗,人家都已经过来三百号人了,一个个凶神恶煞,生猛如虎,不好招惹。
齐东还在睡觉,身旁还有两个美人,听到外面的打斗声刚起身坐起来,门就被撞开,梁伟提着带血的钢刀,大踏步直逼而至。
事情发展的太快,齐东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梁伟已经将冰冷的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不由地打了个哆嗦:“梁伟,你竟然敢造反不成?”
梁伟呵呵冷笑:“是你们先逼我们造反的!来人,给我绑起来!”
齐东刚想起身,梁伟毫不客气地收刀,然后以刀为板,直拍在了齐东的脸上,清脆的声音传出,伴随着一声惨叫……
第一千零二十章 百姓守城
齐东被拍得耳鸣,脸上一阵剧痛,随后就被军士五花大绑起来。
梁伟眼神犀利,从地上捡起一双袜子,对破口大骂的齐东就塞了过去,用力塞到齐东的嘴里,然后说:“我们是大明的军士,大家都盼着过好日子,没有人想要自寻死路。你想死,那就死在京师好了。”
齐东呜呜着挣扎,用可以杀人的目光怒视梁伟,可惜,目光没用杀伤力。
许音见齐东已被控制,而朱子荣也已降伏了建宁左卫的军士,建安城已初步在掌控之中,松了一口气,与梁伟商议:“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梁伟没有推诿,直接说道:“眼下最紧要之事是牢固控制建安城,王仲和、郭青等人毕竟带走了三千军士,若建阳城落入其手,说明梁玉华主导的建阳卫军士也已归顺王仲和,其手里将有近九千军士,若他们发兵攻建安城,我们只凭着七千余军士很难守住,需要动员城中青壮协防,以确保万全。”
许音凝重地点了点头,虽说守城一方占据城池之利,对方攻坚一时难克,但防守是处处设防,需要大量人手,而进攻却只需要选择一点,全力进攻。
“那就写一份讨伐叛乱的檄文,张贴出去,让百姓之家出人出力!”
许音说道。
梁伟自是赞同。
随后,许音至地牢之中释放了被关押的忠诚于朝廷的官员,与其说明形势,安排相应的招抚、宣传、分发兵器等任务,组织起了建安城防。
商人卫昭握着一柄长枪,威严地坐在中庭,左右是长子卫滨、次子卫禾,也都抓着长枪,而在三人面前,则是掌柜赵寿与十二名伙计,不是长缨在手,就是短刀在侧。
卫禾只有十七岁,因小时生病落下病根,身子瘦弱,但此时此刻,也是一脸坚毅。卫滨扭头看了看父亲卫昭,开口道:“父亲,他们今日应该不会来吧?”
卫昭手提长枪猛地在地上一顿:“对待这群畜生,绝不能放松警惕!你难道没有听说,隔壁街上的刘丑家,光天化日就被军士给抢了,就连其妻女都当着刘丑的面给侮辱了,以致于其妻女跳井自杀!若是这群军士只抢些货物,那点钱财,那也就罢了,可他们不是人啊!只要他们来,我们就是拼死了,也绝不让他们进入后院!”
咬牙切齿的杀气传开,西风卷入,吹冷人面。
卫禾呸了一口,恨恨地说:“这群人就是混蛋,太平日子不好好过,非要捣乱!这些年来,朝廷为了百姓出了多少力,大家好不容易看到了好日子,又出了一个王仲和叛乱,如此蛀虫,皇帝怎就不能早日发现给铲除了!”
卫滨看向卫禾,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看书较多,对朱允炆总有着一种好感,认为其是明君。不过说实在的,朱允炆确实不错,若不是他鼓励商业、解禁大海,自己也不可能和父亲一起经商,在这建安成家立业。
只不过这些年来日子越发不好过了,王仲和控制泉州港、太平港两大市舶司,不仅培养了一批专门“走私”的商人为其“夺利”,还借助这种方式来打压其他商人。
以卫家来说,主要做的是香料生意,交过税之后,按正常市价出售,还能获得三倍多的利,可投靠王仲和的商人呢,他们不需要上税,而这也就给了其降价空间,价格一掉,多少商人利益受损,当失去了利之后,人家还能活着,那自家呢?
再这样搞下去,不出三年,卫家必定无以为继,退出香料生意。
卫滨不由想,现在王仲和乱起来未必全是坏事,他造反了,就不可能再继续留在福建了,无论他是去地狱,还是去大海,去山里,他都不可能再控制市舶司了。
到时朝廷整顿市舶司,整顿福建官场,是有利于远航贸易,有利于卫家生意的。
卫滨刚想说话,就听到门外传出了一阵马蹄声与脚步声,不由得紧张起来,众人也都盯着门口的方向,忐忑不安。
这恐怕是军队在调动。
在众人的担忧之中,远处传出了铜锣声,伴随着皂吏高亢的喊声:“府衙檄文,讨伐逆臣,百姓出力,协防建安!”
卫昭豁然起身,看向掌柜赵寿:“刚喊的是什么?”
赵寿眉头紧锁,连忙说:“我听着好像是府衙檄文,讨伐逆臣,百姓出力,协防建安。东家,这是怎么回事?”
逆臣?
谁是逆臣?
王仲和造反也就造反了,总不至于把朝廷的人当做逆臣还发个檄文吧?他就算是不要脸,也干不出这种事来。
铜锣声近,声音越发清晰。
没听错,就是讨伐逆臣的檄文。
卫昭满腹狐疑,安排一个手脚伶俐的伙计去打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伙计走出去不久之后就跑了回来,惊喜地喊道:“东家,东家,檄文,檄文是许知府发的,是讨伐王仲和的檄文!”
“什么?!”
卫昭难以置信。
王仲和反了朝廷,许知府反了王仲和?
卫昭亲自出去查看檄文,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宁做太平鬼,不做乱世人。屠刀屠满城,我等家何在?王仲和逆天而行,背叛君主,抗命朝廷,祸乱一方,我等当全力讨伐之……”
“宅为小家,城为大家。守宅不能求生,作鱼肉于刀俎!守城力求万全,顶天立地好男儿。号百姓、匠人、商人,一切青壮守家、护家之人,登城予兵器,刀枪在手,协防建安!”
卫昭擦了擦眼泪,拉过一旁的皂吏:“王仲和去了哪里?”
皂吏打量了下卫昭,开口道:“去了建阳,若是不想这城被攻破了,就赶紧去城池帮忙吧,王仲和用不了多久就会打回来。”
卫昭总算是明白了,怪不得今天白天建安城如此安静,原来是王仲和这个阴损的家伙去了建阳,然后被许音连同军士给偷了家。
“去,把所有人叫出来,去协防城池!”
卫昭安排赵寿。
赵寿犹豫了下:“东家,你的家眷和咱们的货物可都在后院,要不要留下点人手?”
卫昭摆了摆手:“留什么,守住城池,才能守住家里!”
“西门有敌人在靠近,急需人手,速去支援。”
两个骑兵扯着嗓子大喊,催促人让出道路。
许音坐镇府衙,听闻有一支军队出现在西门外,不由得紧张起来,安排薛蟠坐镇府衙,自己则带了几名皂吏登上西城墙。
梁伟看着太阳,此时距离落日还有一个时辰,远处整齐而威严的军队正在接近城池,数量不多,只有千余人,而这一支军队带队的,并不是王仲和、郭青,也不是梁伟所认识的建阳卫指挥史梁玉华等人。
陌生。
梁伟认不出来对方是谁,尚未喊话,城外的军队已在布置军阵,一个个铁家伙被安置在地上,然后砸上地钉,一个个木箱子放在了铁架子后面。
“这是,虎蹲炮?!”
梁伟打了个哆嗦,自己不认识对方主将,可认识火器啊。对方虽然携带的虎蹲炮数量不多,只有五十余,但对于建安城而言,可是毁灭性的!
虞项握了握拳头,指节咯嘣响过,侧头对副千户江州说:“劝降三次,不投降就先用虎蹲炮掩护,后用火药炸开城门,叛军灭绝,勿伤百姓!”
江州目光变得狠厉起来,建昌千户所终于等到了上场的机会,朝廷在看着,建文皇帝在看着,大明百姓都在看着,一战胜,则天下皆知!
虽说这城上的军士也是自己的同袍,同属卫所序列,但他们已经背叛了朝廷,不再是朝廷的军士,而是朝廷的敌人!
敌人要走的路,只能是黄泉路!
江州小心翼翼上前,路过前面操作虎蹲炮的军士甚至有些恭敬,这不是建昌千户所的军士,而是京师安全局的军士,他们奉命从京师赶来,携带了少量的火器与火药。
郁新将这些人派给了建昌千户所,协助攻取建安,王仲和去了建阳,江州等人是知道的,半路之上还远远目送了王仲和一段路。
王仲和自有郁新去解决,有段云那三百军士在,王仲和三千人又如何?
江州看向建安城楼,高声喊:“我等是建昌千户所,奉旨讨伐逆臣叛军,听郁巡抚调遣,今日必取建安城。你等若是放下武器,打开城门投降,朝廷还可网开一面,若顽抗到底,想要对抗朝廷,那只有死路一条!朝廷政策,首恶必诛,胁从不问,你们是大明军士,还是大明叛军,想清楚了!”
梁伟深吸了一口气,建昌千户所?那不是江西都司的人,他们怎么悄无声息地跑到建安来了?
难道说,那个为首的主将是虞项,虞武痴?
这个棘手的家伙整训军队多年,手下都是精兵,看这架势,确实不像是王仲和的乌合之众,也不像是叛军气势。
正在此时,一队队百姓手持武器登上了城墙,密密麻麻将城墙占了个满,摇旗呐喊得有,手握刀枪的有,畏惧又壮着胆子的有。
江州与虞项吃了一惊,好嘛,叛军造反也就罢了,还敢强迫百姓来守城池?!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阴云背后
吴山樵靠在一棵树上,一脸的疲惫,眼皮耷拉着,余光看向远处挖坑的百姓,又有三十几号人死了。
鼠-疫在邵武府传播的时间最长,等自己与王昌等人赶来的时候,许多人已经病入膏肓,用重药剂也很难有起色,十个里面,勉强能救回来两个,已经是阎王给面子了。
王昌指挥着百姓挖好坑之后撤走,然后命随行医官将一具具尸体抬入坑中,掩埋之后,又在土丘上撒了一层石灰,命接触过尸体的医官去消毒。
生命在疫灾面前变得十分脆弱,不知道下一个轮到的人是谁。外界的人过着舒坦的日子,可他们不知道有些地方已经沦为地狱的修罗场,惨不忍睹的死亡成了主角。
王昌走向吴山樵,摘下口罩,深深呼吸几口:“你听说了吧,王仲和造反了。”
吴山樵哀叹一声,苦涩地摇了摇头:“最担心的终究还是发生了,只愿郁巡抚能尽早控制住局势,不让兵灾席卷其他州府。”
王昌重重点头:“兵灾可比疫灾可怕的多,这里的百姓也是遭难,经历两重灾害。不过我相信郁巡抚,他定不会让局势进一步恶化。”
吴山樵并不乐观,担忧地说:“你们是从京师来的,不知道王仲和的党羽有多少。”
王昌深深看着吴山樵,轻轻说:“你不是从京师来的,不知道京师的力量有多少。”
吴山樵凝眸。
王昌背负双手,自信地说:“你忘记了,朝廷可是有蒸汽机船的,王仲和或许还不知道,但你能不知道,水师集结东南沿海,而最主要的集结地就是太平港。换言之,此时此刻,至少有万余水师主力抵达了福建沿海,他们一旦介入,你认为王仲和还能蹦多久?”
吴山樵知晓水师集结的消息,但也清楚,水师介入需要时间,而蒸汽机船的数量有限,其他船只想要溯流而上并不容易。
“好了,你先休息着吧,我们的使命是控制鼠-疫,救治百姓,其他的事自有郁巡抚处置,各司其职,各行其序,一切总会好起来。”
王昌安抚过吴山樵,便转身再一次忙碌起来。
吴山樵抬头看着天空,不知道朱允炆此时有没有收到王仲和叛乱的消息,郁新只是个文官,他到底能不能处置如此危险的局面……
不管了,救人吧。
吴山樵顾不得其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自己拯救不了福建所有子民,只能竭尽所能去拯救这里的病人。
天开始降温了,鼠-疫的传播速度已变得缓慢,不幸的是,自京师出来的医官中,有二十六人因接触鼠-疫病人,导致吸入感染,虽经过药物治疗,但还是有四人病死。
吴山樵认为口罩对于防护鼠-疫有着积极作用,强令所有医官不接触病人时佩戴一个口罩,接触病人时佩戴两个口罩,虽然有些闷,但这种举措确实减少了医官感染数量。
延平府,南平县。
安全局指挥同知岳四海坐在一条小船上,鱼竿甩动,安静地钓着鱼。
林昭雪走了过来,拿出一份文书:“福州三卫没有问题了,水师总兵李坚在返回太平港的途中,清除了王仲和在福州三卫中的亲信,现在的福州三卫已由李坚接管,谭渊也已在来的路上,将接替齐东成为新的福建都指挥史。”
岳四海接过文书看了看,然后放在身旁:“福州三卫距离水师如此近,观摩过水师炮击,了解火器的威力,这些军士不太可能跟着王仲和造反。卫所军士不是某个人的私兵,他们是朝廷的人,只要朝廷还给他们俸禄,让他们安稳过日子,总不会有人想提着脑袋对抗水师与京军。”
林昭雪笑了,确实如此。
别看王仲和经营福建多年,结党无数,俨然控制了福建三司,但实际上这种结党只是局限于官场层面,对于皂吏、文书、军士来说,王仲和想要造反,他们不想。
结党是为了拿好处,过好日子,贪是贪了一点,但不想找死啊。
岳四海看着河水,问:“王仲和的家眷可都控制住了?”
林昭雪点头:“控制住了,我们的人前脚刚到,王仲和送信的人也到了。王仲和早就预料过这一日,他安排了隐秘的后路以转移家眷,而他的后路,是一群商人。”
“商人?!”
岳四海眯起双眼,目光微寒。
这几年来,商业发展迅猛,京师官员对于商人的态度已经悄然转变,就连国子监也不再讨论商人是否有必要存在这一类问题,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太过低级。
商人的地位在改变,隐隐超出了寻常百姓。但这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商人与官员的勾结!
王仲和用什么在拉拢控制福建官场,就两个字:
钱钞!
不是黄金白银,就是大把大把的宝钞。
王仲和获得这些资源,除了掠夺民间之外,主要的还是市舶司,是帮助商人“走私”、“避税”获得。
朝廷执行的是浮动税率,奢侈品税一下很疼,商人们为了不被户部税,索性找到了王仲和,许下五千两的好处,避开一万两的税,划算。
朝廷不允许商人与官府勾结,在京师之中,徽商与晋商都有意无意保持着与朝廷官员之间的距离,即便是找朝廷官员通气,也是光明正大去衙署,很少有偷偷摸摸半夜上门送礼的。
可那是京师,安全局遍布,御史到处溜达的地方。但在地方上,暴露出的问题已不再是小事。王仲和造反的背后,就有着官商勾结的根源。
商人啊商人,朝廷给了你们发财的机会,有三五倍利还不够吗?非要七倍、八倍、十倍利?
岳四海不明白,资本是会吃人的,他们哪里管什么规则不规则,只要有利可钻,总有一些商人会冒险行事。
“查封王仲和下属商人所有货物、财产、店铺,查清王仲和、齐东等逆党财物,一一造册。警告下去,若有人在这里伸了手,我是不会客气的。”
岳四海吩咐道。
林昭雪答应之后,转身离开。
岳四海依旧在钓鱼,安全局的人却在四处活动。这一批人来自京师,刑讯手段精通,审一批人,调查一批人,控制一批人。
福建其他各地卫所基本肃清,延平卫指挥史也换了人,由副总兵接手,扼守在建江北岸要道,避免建安城中的叛军进入延平府。
郁新与朱允炆的动作之快,超出了王仲和等人的想象。得益于水道优势,加之地方上的主要驿道改为混凝土,为朝廷机动军队提供了极大便利。
京师战马虽然数量依旧不多,但已不是捉襟见肘,调两千骑兵四千骑出京无碍京师正常训练。
岳四海清楚,朱允炆从头到尾都没有将福建的事当做一件大事件来看待,他对于东南最重视的是小琉球岛。
换言之,福建的问题在朱允炆眼里,只是战术问题,而小琉球岛才是战略问题。
战术问题好解决,方法灵活,争取主动。
战略问题难解决,无可后退,全力以赴。
在王仲和造反之后短短三日,安全局就奉郁新的安排,昼夜不听,全面介入延平府、福州府、福宁府卫所、官场整顿之中,确保将危机封锁在建宁府内。
岳四海没有去建阳城,没有去郁新身边,没必要,郁新身边不止有郭纲,还有段云,更有一个打架的疯子。
建阳城,府衙。
王仲和后退至李维明、郭青身后,看了看郁新,又看向卢俊生、梁玉华:“你们敢背叛我?”
卢俊生站到郁新一旁,冷着脸说:“背叛?呵,我的忠诚给了大明天子,可没给你,何来背叛一说?倒是你,身为天子之臣,竟行谋逆之事,还不束手就擒!”
王仲和看了看郁新等人,呵呵笑了起来:“你们是不是忘记了,我是带兵来的建阳城!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将被剁成肉酱!”
郁新淡然地说:“是吗?那你动手试试。”
王仲和眼皮子在跳动,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郭青猛地一惊,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郁新左右出现了两个人,两人皆是背负双刀,腰间一刀。不同的是,左侧之人高大沉稳,目光如鹰一般锐利,右侧之人低矮瘦弱,嘴角透着邪性的笑意。
郭栾抬脚,纵身蹲坐在一把椅子上,冷冷地看着王仲和、郭青等人:“就是你们害老子没日没夜跑了几日?来来,谁跟我过两招,是你吗?”
李维明按下腰刀,看着直视自己的郭栾,这个人很是古怪,但极不好惹,他身上缠绕着一股很强的杀气,似乎死在他手中的人并不少!
高手!
“那就让我来会会你吧,建宁左卫,李维明!”
李维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事情已不能善了,但无论如何,人是要报恩的,他们想要杀郭青,必须踩着自己的尸体过去!
郭栾微微点头,赞叹一句:“好胆魄,安全局,郭栾!”
王仲和瞳孔猛地一惊,喊道:“你就是三刀客郭栾,那个杀了怪道人荆观的郭栾!”
汤不平鹰眼盯向王仲和,一步步如山走去:“你竟然知道怪道人荆观?怎么,公子这只手被斩了,古今还敢将手伸到福建不成?!”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造反了个寂寞
千面人怪道人荆观,是古今与公子的得力手下,建文三年为安全局设计引出,郭栾将其斩杀。
这是安全局的机密,事情虽过去多年,依旧没有解密,别说外地官员,就是京师六部尚书都不知其中细节,王仲和竟然一口说出了荆观,还点出了郭栾,可见他不仅知道这份情报,还对郭栾、荆观两人印象极是深刻。
汤不平盯着王仲和,冰冷地说:“郁巡抚,此人干系重大,安全局要定了!”
郁新是内阁大臣,和解缙、杨士奇、茹瑺一样,都是朱允炆的近臣,最倚重之人,自然知晓古今、公子与阴兵的存在。
在光明的阴暗角落,始终都潜伏着一股力量,他们试图搅乱大明,试图杀掉建文皇帝,他们的终极目的是什么,郁新并不知道。
公子李祺已经落网,京师阴兵被一扫而空,三年多,古今的力量并没有现身,这一度让郁新以为事情结束了。
可看王仲和,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郁新阴沉着脸,王仲和祸乱福建,最多也只是福建一地,可若是他勾结古今,成为了古今的力量,那祸乱的将是京师!
福建乱了可以平,毁了可以重建,但京师不行!
一旦朱允炆有个闪失,那谁来管理这大明江山?论眼光远见,论大局未来,论战略布局,没有一个人能比肩朱允炆。
只有朱允炆能带大明踏上巅峰,走上盛世,他的安危,必须得到保证。
郁新威严地说:“王仲和,我以福建巡抚的身份告诉你,你被革职了!汤不平,我要一份完整的王党名册!”
汤不平微微点头,福建已经在王仲和的治理之下腐烂了,要想重建福建官场,就必须将腐肉给挖出去。
虽说安全局已经掌握了一些名单,抓了一批人,但难免有漏网之鱼。要取得完整的名单,必须王仲和招供,这份官场上的名册,还是需要给郁新。
李维明拔出腰刀,挡在了汤不平身前:“受人恩惠在前,唯有以命报答,抱歉。”
汤不平目光看向李维明:“面对安全局还能站出来,你已经报答过他了。再继续下去,可就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了。”
李维明叹了一口气,欠下人家的,总是要还的。当初郭青救了老母亲,说什么这份恩情都得还,哪怕是对抗朝廷!
“来吧,让我见识见识安全局的厉害!”
李维明双手握刀,一脸冷意。
郭青对李维明的表现很是满意,看了看周围,这里可是有五十余自己的军士,而郁新只有两个安全局的人而已。
“杀了他们!”
郭青下令。
郭栾刚想跳出去大杀四方,郁新先一步上前,冲着军士大声喊道:“你们都是朝廷经制之兵,吃的是粮饷,朝廷养你们多年,减轻了卫所多少负担,给了你们多少待遇,还不如他们几句收买之言分量重吗?莫不是对朝廷的好处熟视无睹,只看到了他许给你们的好处?你们就没有想过,他给的好处,你们谁能活着拿走,谁能走出这建阳城?!”
跟在王仲和身旁的军士不由地有些慌乱,一个个犹豫不前。
郁新看清楚了军士的心态,怒喝道:“造反是诛杀全家的勾当,你们也敢做?现在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我以巡抚之名保证,朝廷不治你们死罪!若是冥顽不灵,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们死,你们的父亲,母亲也得死,妻子儿女也得死!都给我放下武器!”
内阁大臣的威严不是盖的,长期的高位与决断,养成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配合直指本心的怒喝,一些军士被吓得脸色苍白,连忙丢了兵器。
王仲和愤怒不已,抢过一把刀就砍杀了一名手无寸铁的军士,喊道:“谁敢不从我,就是这个下场!老子给了你们钱,你们就得豁出命跟我走到底!”
郁新愤然,看向挣扎中的军士,气沉丹田:“如此草菅人命,不把军士当人看,你们还愿意跟着他卖命不成?身为军士,还怕他一文弱书生?给我拿下叛党,饶尔等不死!”
汤不平看到军士变得冷厉起来,一个个瞪着发红的眼睛,恨不得将王仲和给生吃活剥,不由地心头一紧,这群武夫还真是被人几句话就能带来带去的啊……
王仲和心慌了,军士已不再帮着自己,少量的心腹也被吓得直哆嗦,这群人到了关键时候,竟是一个都靠不住!
郭青想要维持局面,可军士为了豁免死罪,早已顾不得什么行都指挥史的身份,大喊着就冲杀起来。
郁新看着这一幕,不由地暗暗叹息,人家造反都是活不下去了,被逼上绝路了,这样造反也有死战的勇气与决心,横竖都是死,多少都壮烈点,可王仲和造反呢,靠的不是走投无路的农民,靠的是有得选择的军士,靠的是平日里的拉拢与钱财许诺,他们心不坚定,他们畏惧朝廷,他们日子过得并不绝望!
这群人造反,造出来的不过是一个笑话,只不过这个笑话里,带着鲜血淋漓。
怪不得朱允炆不在意福建的问题,轻描淡写的文书很是轻松,他甚至都不愿意派出京军与大军来帮忙,只派遣了一干安全局军士、江西建昌千户所,仅此而已。
现在来看,朱允炆是对的,王仲和闹腾的看似声势很大,不过是只纸糊的老虎罢了,它就叫不出虎啸,也爪不破大树。
不信你看,他被几个军士一脚脚踩在了地上,蜷缩着哀嚎。
郭青更惨,被人打了鼻子,李维明放弃了对战汤不平、郭栾的打算,转而去保护郭青,此人不愧是一条好汉,以一己之力打退了七八个军士。
汤不平拦住想要上前的郭栾:“这个人,安全局也要了。”
郭栾惊愕地看着汤不平:“你没开玩笑,他可是叛党,别人都幡然醒悟,站在了朝廷这一边,只有他还在帮助首恶!”
汤不平欣赏李维明,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动摇,坚定守护就守护着,这样的人才,应该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至于叛党,简单,改造就是了。
不需要汤不平动手,也不需要郭栾出刀,王仲和、郭青已经被抓住,李维明也被一拥而上的军士重重打倒在地。
郁新看着被绑缚起来的王仲和、郭青等人,冷厉地说:“义莫重于君亲,食禄而不事其事,是无君也!你等为朝廷委派命官,专利自家,多害匠人、商人与百姓,又造反叛乱一方,今日被俘,当送京师,交由天子处置!汤不平!”
汤不平不敢耽误,王仲和涉及的事必须审问清楚,亲自带走了王仲和,并进行审讯。
跟着王仲和一起来府衙的杜大成带军士想要搬运财宝,带路盛云埔推开房门,杜大成走了进去,看到房间里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人,手中握着长刀,又看了看周围,房间里别说财宝,就连个破箱子也没有啊。
“这是怎么回事?”
杜大成转头看向盛云埔。
盛云埔走向段云,站在段云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段云提着陌刀上前,看着杜大成:“你是王仲和的人?”
杜大成打量着段云,不屑一顾地说:“是啊,你是看管财宝的,箱子去哪里了?”
段云起手,呜地风起,长刀如残月闪过,一道血线喷薄而出,一颗脑袋在地上咕噜滚动,跟着杜大成的军士都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了如此血腥的一面,不由地大惊失色。
“我乃是撼山伯段云,奉圣旨讨伐逆党叛军,你等若不想如他一般下场,就丢下兵器,否则,陌刀队之下,人首两分!”
段云声若洪钟。
撼山伯段云?!
一干军士彻底失去了斗志,谁不知道陌刀段云之名?这个在昌都剌手握陌刀,刀劈骑兵的强者,一战封爵,可谓是无数军士向往所在。
他应该在京师才对,此时竟然跑到了建阳城中,看着大刀,不是陌刀是什么?
杜大成死了,没了带头之人,剩下的军士自是不敢再造次,纷纷投降。至于在院子里等待财宝的军士,已经被段云带来的三百军士给揍得找不到南北。
可怜的,两千多军士,愣是被三百陌刀队给俘虏了。若不是陌刀军士手下留情,没有要人性命,伤人要害,否则院子里早就血流成河了。
一场看似很大的风波,就这样草草收场,造反造出了个寂寞,也真是令人唏嘘与感叹。
从头到尾,王仲和都没有表现出一个造反家的水平,即没有杀伐果断,也没有精巧布置,更没有攻城拔寨,起了兵,然后,被抓了。
说到底,王仲和不懂得造反是个什么东西,不知道应该选择什么人当帮手,看不清局势。
一句话,王仲和太弱了。
郁新干脆利索地解决了王仲和、郭青,处置了建宁左卫军士,当天夜里,虞项在建安城传来消息,建安知府许音、建宁右卫指挥史梁伟臣服朝廷,讨伐逆臣,献出城池……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这是大明,它也配?
皇宫内喜气洋洋,吕太后亲自去天界寺上香,马皇后不甘于后,直接拉去了十几车的好东西。
朱允炆不知道自己得了一子一女佛祖有什么功劳,一个个往天界寺送东西,到头来还不是便宜那些光脑袋的?
贤妃诞下一子,朱允炆起名为朱文堂,堂正。
伊真儿诞下一女,朱允炆起名为朱青菡,如莲。
朱允炆很是高兴,对于朝廷中事的一些小事也不再过问,直接交给了内阁与六部,整日里待在后宫里,陪着贤妃、伊真儿与孩子。
解缙、杨士奇都是处理政务的能手,诸多事处理的很是合理,像是弹劾朱高炽太胖,穿衣服起皱不合礼仪,指责国子监总是要钱,没个节制,工部缺少木料,户部不给钱,耽误京师营造,西疆省提议与帖木儿帝国开设互市,换取粮食以充军……
有些无伤大雅的事,干系不重大的事,朱允炆必然会同意的事,解缙、杨士奇就直接批复,然后递送武英殿,只等朱允炆审阅之后用印,便可发至通政司。
内阁为朱允炆争取到了清闲的日子,可惜,这些清闲十分有限。内阁解缙、杨士奇都是知道轻重与分寸的,什么事可以直接批复,什么事需要奏请,什么事需要当面商量,这都需要具事而定。
王仲和造反的消息传入京师,如此大事件内阁自是不敢擅专,也不敢直接批复,只好求见朱允炆。
朱允炆将安全局送来的急报看过之后,交给内侍,然后起身前往武英殿。
礼毕后,朱允炆落了下来。
解缙、杨士奇见朱允炆有些疲惫,不由地关问几句,无外乎是保重龙体之类。
朱允炆打了个哈欠,笑着说:“无妨,只不过是熬夜多了些,说来奇怪,这婴儿浑身无力,站都站不起来,可夜里哭起来可是能折腾。”
解缙与杨士奇深有同感。
杨士奇拿出一份文书,递了上去:“皇上,收到福建急报,王仲和于建安城造反,建宁左卫、右卫已成叛军。”
“召铁铉、杨荣、刘儁、徐辉祖。”朱允炆看向内侍吩咐之后,又对解缙、杨士奇说:“不久之前,安全局也送来了王仲和造反的情报,主政一方的布政使,竟也想要学唐朝刺史割据一方,呵,他还真是胆大妄为。”
解缙、杨士奇也很是不理解,太平天下,就凭着你王仲和几句忽悠,称兄道弟,钱财勾结,就能把所有人给绑在一起了?
这种结党造反,连接彼此的只是细微的绳子罢了,可造反的结果,面对的可是纯铁的锁链。王仲和走到这一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铁铉、徐辉祖、杨荣等人受召入殿,商议对策。
解缙有些担忧:“王仲和毕竟经营福建多年,党羽众多,其此番造反怕声势不小,朝廷应发京师讨伐,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
朱允炆微微皱眉,解缙在军事方面缺乏洞察力。
杨士奇表现得倒相当平静:“臣以为动用京师就没这个必要了吧,水师就在东南集结,只要命水师上岸作战,以天子之师讨伐逆臣叛军,如日照初雪,消融只在片刻。”
徐辉祖不同意:“王仲和手中已经有了万余军士,若依靠其他省卫所,未必能建全功。臣愿领五千骑兵去讨伐王忠和!”
铁铉看着积极请战的徐辉祖,狠狠瞪了一眼,你有什么好嘚瑟的,谁不知道王仲和带领的是乌合之众,也就是欺负欺负老百姓,真遇到主力军队,必是不堪一击,想要抢功劳,你徐辉祖也太不要脸了吧,你家该低调低调了。
“皇上,臣以为不需劳京师远征,只需命水师与江西都司,东西夹击即可。”
铁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朱允炆微微点头,看向沉默的杨荣:“如此大事,你不出点主意?”
杨荣笑着说:“若是大事,皇上也不会哈欠连连了。想来在皇上心中,王仲和叛乱不值一提,各中事或不需我们操心,郁巡抚在福建,凭他的才能,想必能稳妥处置。”
朱允炆哈哈大笑起来,杨荣这双眼毒辣的很,他与其他人不同之处在于,他即懂人心思,还懂军略,当这两点结合在一起的时候,他大部分判断都是站得住的。
段云出京,岳四海出京,都是朱允炆越过兵部、五军都督府直接下旨安排的,铁铉、徐辉祖并不知情,他们以为朱允炆尚毫无防备与后手,但杨荣却不同,他看出了朱允炆的轻松,对王仲和问题的不屑。
朱允炆抽出了一份文书,在手中摇晃了下,说:“福建之事,郁新必能处置。朕今日召你们而来,所要讨论的要事并非是福建之事,而是大琉球岛之事。”
解缙、杨士奇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神中的惊讶。铁铉与徐辉祖低头思索了下,也明白过来,朱允炆应在福建留了后手,郁新的背后不是空无一人。
不过,皇上啊,你确定讨论的是大琉球岛,而不也是小琉球岛?
铁铉小心翼翼,提示朱允炆:“水师东南备战,一旦出兵,小琉球岛指日可下。据最新情报,小琉球岛西部平原和东部沿海平原,适合种植水稻,可一年二熟、三熟,可作为一粮仓之地……”
朱允炆摆了摆手,打断了铁铉:“朕说的并非是小琉球岛,而是大琉球岛,是中山、山南、山北三国的大琉球岛,你们且看看这一封文书吧。”
解缙接过文书,展开看了看,不由地面露惊讶之色,转给杨士奇等人看过,众人皆是有些震惊。
朱允炆面色变得严肃起来:“这是山南国国王汪应祖亲笔所书,请求大明拯救山南、中山、山北百姓。国书之中提到了一点,想必你们也看到了,汪应祖说,陈祖义海贼团就藏匿在中山国,背靠中山王武宁制造大船,意欲吞并山南、山北,并威胁大明水师!卿等如何看?”
徐辉祖咬牙切齿:“陈祖义!皇上,水师在南洋调查多年,在东南追索多年,一直都没有找到陈祖义的踪迹,不成想他一直都藏匿在中山国。按朝廷文书,凡藏匿陈祖义海贼团之人,是为大明之敌人,凡藏匿陈祖义海贼团之国,是为大明之敌国!”
“对待敌人,唯有刀兵!对待敌国,唯有战争!臣恳请皇上,念及阳江战死的军士,念及被掠走多年的阳江造船厂匠人,命水师转向,先灭中山国,再图谋小琉球岛!”
铁铉看着汪应祖的国书,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按理说,琉球三国的事应该由他们自己解决,谁愿意吞并谁,谁想要灭了谁,那都是他们自己的命,大明不方便直接介入。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陈祖义的出现已经让事情变得失控。
中山国就那点地盘,人口还不如北直隶一个大的县多,他们拿什么财力、匠力去制造大船?再说了,你们都用小木船用了不知多少年了,突然改用大船,这不合适啊。
如果说背后没有一批高明的船匠,这是说不通的。恰巧,大明的一批船匠被掠走了,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件事必须由大明水师亲自去调查,派遣官员找武宁对话,那是没任何作用的。
可如果发兵攻打中山国,这件事所造成的影响恐怕很大,南洋诸国会不会认为这是大明新一轮的扩张与占领,他们会不会过于担忧大明,继而从服帖转为畏惧,畏惧到了极限,就是战争。
南洋不能乱,那里山多林多,环境潮湿,乱起来可不好平乱,到时候远航贸易不好整,再出现一批又一批的海贼,就麻烦了。
铁铉忧虑朝廷攻取中山国的影响,慎重地说:“皇上,臣知陈祖义极有可能藏匿在中山国,水师必群情激奋,意欲讨伐之。然虑思长远,朝廷是否可以只取陈祖义而不取中山国,以避免南洋震动。”
朱允炆看向铁铉,冷冷地说:“中山国国王武宁明明知道朕的旨意,他清楚收留陈祖义的后果,可他依旧选择这样做了,这是一个藩属国对待宗主国的态度与做派吗?窝藏贼寇,还是大明三令五申必杀之贼寇,他武宁敢做,就应该敢承担后果!”
铁铉哀叹一声:“若是如此,南洋诸国恐怕不安啊。任谁看大明水师咄咄逼人,强势灭国,也会忐忑难眠,到时恐起风波,不利贸易往来。”
朱允炆对铁铉的看法很是不赞同,他是文臣,过于信仰怀柔以收天下人心,并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丛林法则。
大明想要成为超级强国,超绝于其他西方诸国百年、四百年,乃至长远,就必须改变过于怀柔的一面,展示自己霸道的一面!
忤逆大明,大明还得陪着笑脸凑上去,说你别生气,别生气,有事好商量?!
不!
朱允炆不需要缺钙,不需要眼睁睁看着有人打了大明的百姓,只能气得拍桌子,摔椅子,抗议,再次抗议,谴责,严重谴责!
这是大明,是大明王朝,区区一个小小的中山国也敢欺负大明?
呵,它也配!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棋落,天黑
朱允炆认为,大明需要给这个世界立下规矩,而这些规矩的第一条就是:
绝对不能招惹大明。
中山国国王武宁藐视大明,不顾大明警告与军民情感,窝藏大明的敌人陈祖义海贼团,当以绝对武力摧毁之。
朱允炆看着担忧的铁铉、解缙等人,厉声说:“若不灭中山国,不灭陈祖义,他日定有其他藩属国为罪犯、海贼提供容身之地,避罪之所!此端一开,后患无穷,朕以中山国之亡,为其他藩属国打造前车之鉴,告诫他们,大明天威,顺则兴,逆则死!”
徐辉祖精神一振,这股豪情壮志令人震动、自豪!
大明如此强大,收拾一个个小小的敌人,还需要顾忌藩属国的想法?他们若是想一起反对大明,那就让他们一起来吧,大明什么时候怕过南蛮?
遍数史书,从皇帝开始算起,就没有一个南蛮能欺负中原王朝的,他们若是想入非非,大明不介意让南洋诸国物是人非!
杨荣脑海之中出现了大琉球岛的舆图,看向朱允炆的目光有些敬畏,朱允炆的目标恐怕不止是中山国那么简单。
大琉球岛上有中山三国,而在这三国之外,还有一连串岛屿分自东北向西南延展,在西南方向与小琉球国隔海相望,在东北方向与倭国隔海相望。
打下中山国,意味着大明水师的力量将深入到东海之中,向南可以封锁小琉球岛的出路,向北可以截断倭国南下之路。
小琉球岛已经不需要考虑了,这个地方已经摆在了大明的舆图之上,势必是要拿回来的。等大明水师控制了大琉球岛、小琉球岛,那下一个目标是哪里?
东海之中,唯倭国一地非是大明藩属,也非是大明友邦。
杨荣深吸了一口气,朱允炆下了如此一盘大棋,其目标恐怕并不是什么中山国,大小琉球岛,而是倭国,不,是整个东海,整个东部海域!
对马岛与壹岐岛之战,只是一个前奏,一次试探,或者说是一场提前的序曲,真正的战争在背后,在不远的将来!
杨荣第一次感觉到朱允炆的局是何等的巨大,也明白了他为何一直都在推动东北战略,甚至不惜抽调京军三万,前往东北戍边!
相对于西疆省的建设,相对于福建省的问题,东北问题显得悄无声息,可就是这种不动声色的举动,正在一步步推动棋局,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与封锁。
对于朱允炆的布置与安排,绝不能只看一地,看他布置福建,他可能是在思考小琉球岛,说他要打大琉球岛,实则可能是封锁倭国,说他在布局东北,控制女真,谁又能保证他不是在寻找另一条路控制东北之外的鲸海!
杨荣算是服帖了,低下了头。
只看一域,只谋一地,非是帝王之才,真正的帝王,应该是统筹全局,谋划长远的,洪武爷如此,建文皇帝亦是如此!
两代有为君主,大明子民何其幸运!
杨士奇所思考的与杨荣不同,朱允炆摆明了是想借陈祖义来解决中山国,可解决了中山国之后呢?
如果扶持一个新的国王尚还好说,影响有限,若是直接占据中山国,将其领土纳入大明版图,那山南、山北两国又该怎么办?
要知道,山南、山北可没有得罪大明,山南国国王汪应祖还给大明通风报信,请求援兵,你总不能杀顺手了,把汪应祖也给干掉,然后找一个“不小心刀路过了下”的话搪塞过去吧?
杨士奇是支持干掉武宁的,这个家伙残暴不仁,对待自己的百姓很是残忍,不适合当一个国王,死了也没什么,但大明毕竟是礼仪之邦,不能将战事进一步扩大,直接占了大琉球三国地盘。
杨士奇思虑再三,终还是没有进言。
这种事还是不说的好,说出来,真要发生了,朱允炆还得找一层牛皮,扯个谎遮盖下,对彼此都没好处。
解缙虽然也担忧此番行动的后果,但对比忤逆朱允炆后果,孰轻孰重很清楚,干脆就拥护了朱允炆的决定:“细思之下,为避免其他藩属国违背大明旨意,收留乱臣贼子,当拿中山国立威以绝海贼,护佑航道。”
铁铉看了一眼解缙,什么护佑航道的理由实在是有失水准,南来北往的商船,谁会跑到大琉球岛一带去?他们更多是沿着大明海岸线前进,而不是远离大陆深入到东海数百里。但反对又如何,朱允炆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收拾掉中山国与陈祖义了。
朱允炆的意志没有动摇,筹划多年的棋局终于要收官,没有任何人、任何理由能反对这一场战争。
那些牺牲了的人,那些即将牺牲的人,那些该死与不该死的人,都只是为了大明的版图更为完整,给后世留一个巨大的跳板,可以向外更远的探索,可以更好的抵御可能出现的敌人。
无论是从扫清敌人,消除危患,还是从发展战略,岛链拱卫,这些地盘都必须归入大明,趁着大明国力强盛的当下,趁着大明能战敢战军士众多。
朱允炆看过众人,坚定地说:“拟旨至福建太平港,告知李坚、陈挥等水师诸将,转战大琉球岛,灭中山国,杀陈祖义!”
“遵旨。”
解缙、杨士奇等人答应。
圣旨传出之后,安全局的军士又携带一封绝密圣旨赶往福建。
朱允炆审视着大明舆图,目光看着大琉球岛的位置愣愣出神,多少人为了这一片岛屿,成为了一个“失踪”人口,几年时间回不到家,连书信都不能传。
庞焕的孩子都两岁多了,连个名字都没有,丛佩儿直接大郎、大郎的喊,几次生病了,还会喊一句大郎喝药了的话,偏偏还跑后宫来,抱着孩子当着朱允炆的面喊。
朱允炆赐下名字“庞长风”,直接被丛佩儿忽视了,仗着和太后、皇后熟,偏是不改称呼,逼急了还说,起名字是孩子他爹的事,他爹不回来,就叫大郎。
丛佩儿可以在朱允炆面前任性,是因为她很清楚朱允炆不会真的动怒,把她给赶出去。
为了这个局,朱允炆出动的人手可不止是庞焕一个人,还有八百人之多,这些人或隐,或显,或半隐半显,但无一例外,都换了身份,抛舍了妻儿父母。
丛佩儿能诉苦,能提醒朱允炆让庞焕早点回来,那其他人的妻子呢,父母呢,他们已经两年多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父亲、儿子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他们承受的煎熬又是何其沉重?
朱允炆紧握着拳头,长达两年多的棋局,终于要落下最后一颗棋子了。
棋落,天黑。
陈二宝吹起火折子,点了蜡烛,房间照亮。
坐下倒了一杯水,门外就传出了脚步声,敲门声随即传出:“头,有消息。”
“进来。”
陈二宝吸了一口气,提振精神。
尹志国走进来,连忙说:“我们的人从渔民那里得到情报,山南国的佐敷按司尚巴志正在筹划起兵,进攻中山国,时间恐怕不远了。”
陈二宝眼神一眯:“真实性如何?”
尹志国想了想,严肃地说:“应该还是可信的,尚思绍、尚巴志父子都是有野心的人,他们手下也有些力量,虽不能与中山国相提并论,但此时的中山国……”
陈二宝知道尹志国想说中山国已经彻底腐烂了,武宁这个国王实在是太会玩了,时不时就弄死一些人,国内此起彼伏的造反,也正在耗尽这个国家的气数。
若是此时尚巴志起兵,被武宁打败了尚且好说,局势还能控制得住,若是尚巴志节节胜利,那中山国内必然响应者众多,到时候任谁都无法挽回局面。
陈二宝起身,凝重地说:“我们以中山国为掩护,藏身在这津固岛上,若是中山国被尚巴志所灭,那我们将再无藏身之地。不行,我需要马上去找大当家的。”
陈祖义正在进行床上运动,希望能造点娃娃出来,现在只剩下陈士良一根独苗,不太好啊,需要开枝散叶。
被人打断,陈祖义自是恼怒不已,可听闻陈二宝有紧急情报,也不得不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大当家的,我们在这里恐怕不安全了!”
陈二宝知道先说什么,以避免陈祖义的怒火。
陈祖义听闻之后,顿时打了个激灵,担心不已,莫不是明军水师发现了自己的踪迹?
陈二宝解释道:“尚巴志要起兵攻打中山国,若他一旦得逞,必不会给我们容身之地,恐怕还会将我们的所在告知大明,换取大明的嘉奖。”
陈祖义清楚事态的严重性,虽然不是大明水师打来了,但似乎没多少区别,尚巴志不是武宁,他是不可能与一个海贼同流合污的,更不可能继续给自己提供庇护。
陈二宝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若是任由事态变化,这里将不会安全!
陈祖义看着陈二宝,询问:“你有什么建议?”
陈二宝略一沉思,目光中闪现出一抹杀机:“我们的船队还没有完成建设,只凭着目前船只,远不够纵横大海,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必须联合武宁,消灭尚巴志!”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被偷家的尚巴志
津固岛船厂,昼夜繁忙。
庄正德站直身子,抬起右手,狠狠掐揉着左肩背位置的肌肉,疼得呲牙咧嘴。
于茂彦拿着小木锤走了过来,看着已白发苍苍的庄正德,叹息道:“把手拿开吧,我给你锤锤。”
庄正德肌肉劳损的厉害,示意于茂彦用点力道,之后说:“我怕是活着回不去了,如果你们有机会回家,记得帮我给老伴捎句话……”
于茂彦呸道:“胡说什么,你走不了,我们谁都走不了,咱们一起来的,自然要一起回去,哪怕是剩下根骨头,也得带回去,少说这些丧气话。再说了,我们还有五艘船,造完了陈祖义就会放我们回去。”
庄正德一脸苦相,转过身看着于茂彦:“这样的话你也信吗?”
于茂彦坚定地说:“我信!”
庄正德难以置信:“你信一个海贼的话?”
于茂彦摇了摇头,严肃地说:“庄兄,你错了,我信的不是陈祖义的话,而是我信大明水师,信大明皇帝。我也清楚,哪怕是我们给陈祖义完成二十艘大船营造,他也不会放我们回大明,而是用屠刀来威胁我们继续营造船只。但我相信,在完成二十艘大船的时间里,大明水师一定会找到这里,救我们回家!”
庄正德哀叹,颓然地说:“大明水师?呵,自从建文六年二月被掠至今,已有一年又七个月吧,近六百个日夜,我们什么时候不是在等,在盼,可他们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水师恐怕已经遗忘了我们,没有人再会费尽心力去找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了。”
于茂彦心里也苦,按理说,大明水师船队规模庞大,如此漫长的日夜里,足够将大海周围的岛屿搜一个遍了吧,挨个地方挨个地方的跑,也该找到这里了才是。
可他们没有来,日月旗从来没有出现在海平面上过。
被遗忘了吗?
于茂彦不知道答案,可阳江船厂事件过去了这么久,伤口上的痂都落了,恐怕没有人会再想起阳江船厂,想起那些战死的军士,被掠走的船匠吧。
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于茂彦等人一点都不知情,生活在一座孤岛之上,与世隔绝,没有任何消息。
陈大宝带着几个海贼巡视着船厂,看到交头接耳的庄正德、于茂彦,当即撸起袖子,摇了摇脖子,对身旁的海贼说:“你们都在这里给我看清楚了,该怎么收拾这群偷懒的人!”
一旁海贼自是笑着不动,看着陈大宝头目教训这些船匠。
陈大宝大踏步走了过去,大手一伸,直接将瘦弱的庄正德、于茂彦提起,在两人惊慌失措的神情之中转了两圈,然后直接丢到了木屑堆里,幸是柔软,没摔痛。
可庄正德刚想站起来,就迎来了一只大脚,直接将庄正德踹了回去,陈大宝大笑着,弯下身抓住庄正德的衣领,大声呵斥:“给你们说过多少遍了,不准交头接耳,说,是不是再商议如何逃走?我告诉你们,这里没有可以逃走的路!”
庄正德被踹得差点没缓过气,好不容易气顺了,脸上又挨了一巴掌,嗯,力道竟然不大?
“听好了,我是安全局的人,奉命营救你们,并一举铲除陈祖义海贼团,半个月之内可能会有大的变故,你们如果想活着回到大明,就团结起来,等待合适的机会,配合我们行动。”
陈大宝凑到庄正德面前,快速低语,然后狠狠丢下震惊的庄正德,又踢了两脚,咬牙说:“听清楚没有?”
庄正德看着凶神恶煞的陈大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
安全局的人?
你丫的有没有开玩笑,你可是一直都跟着陈祖义混的啊,自从我们被羁押岛上,都是你在看管我们啊,多少人都挨过你的打,挨过你的鞭子,你现在告诉我你是大明安全局的人?
啥时候安全局的人成了陈祖义的头目了?
庄正德反应迟钝,多挨了两脚,于茂彦也不好受,挨了一顿揍不说,还被数落了一大顿。
陈大宝点出了于茂彦的家乡与家人名字,低声说:“想一起回家,就早日团结好所有船匠,等待信号动手。”
庄正德、于茂彦被打了一顿,最后都求饶了。陈大宝趾高气扬地走了,带着几个海贼,指指点点,吆喝着干活慢的船匠。
于茂彦看向庄正德,庄正德盯着于茂彦,彼此都看出了震惊。
如果对方没有撒谎,那就是说大明没有忘记大家,他们一直都在这里,一直都记得船匠!
只不过,庄正德、于茂彦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既然安全局的人都在这里了,为何不直接干掉陈祖义,为何不直接带所有人回家?
陈大宝不可能将朱允炆的终极布局告诉他们,也无法给他们解释,怎么说,说你们之所以被陈祖义抓来,都是皇帝大人“授意”的结果?
船继续造吧,船坞也继续扩建吧。
反正这地方未来是属于大明的,等大明水师来到这里时,一切都有现成的,不是挺好?
陈大宝收到了陈二宝的消息,大琉球三国即将陷入混战,是时候暴露陈祖义,引水师来攻取中山国,拿走大琉球岛了。
传递消息,对于掌控了陈祖义海贼团情报系统的陈二宝来说,实在是没有多少难度,甚至都可以明目张胆地当着陈祖义的面写一封情报递出去,哪怕是陈祖义亲自查看,也发现不了其中端倪。
然而传递出去消息,等到水师集结,再抵达大琉球岛,这期间需要很多的时间。陈二宝不确定中山国能在尚巴志的进攻之下坚持多久,一旦中山国崩溃,陈祖义要撤走,那就必须启动最后的策略,冒险除掉陈祖义,让他彻底留在这里!
可安全局在陈祖义海贼团中的力量十分薄弱,哪怕是陈二宝不断经营与收买,可以信得过的人手也不过十余人,陈大宝善于结交,也只是带出了二十几个班底,凭借着不到四十人,想要对抗陈祖义、陈士良、陈三才等人明显是不够的。
为防万一,陈二宝必须冒险启用最后的棋子,那就是船匠,这是一百六十五名船匠,关键的时候,就是一百六十五名战士,更何况,这里还有八百被奴役的中山国百姓,他们想必对陈祖义也恨之入骨。
这些人,或许不足以对抗整个陈祖义海贼团,可一旦找到机会,解决掉陈祖义还是足够的,一旦陈祖义、陈士良等头目身死,那事情就好说。
一切都在改变,局势说变就变。
尚巴志起兵的保密工作做得不到位,中山国国王武宁提前得到了消息,命令三吾良亹带兵五千,前去讨伐尚巴志。
尚巴志不起兵也得起兵了,为了提高影响力,吸引中山国百姓加入,尚巴志打出了“除暴君武宁,安中山百姓”的口号,从陆路方向进军中山国,目标直指中山国的国都首里城。
三吾良亹带兵据守与那原,并命浦添按司固守国场川一带,防止尚巴志突破防线。
尚巴志的出兵地在佐敷上城,而要想进入中山国,就需要借道山南国大里城,而大里城正是山南国的首都。
汪应祖对于尚巴志的路过无动于衷,即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支持,可考虑到尚巴志的力量与汪氏的关系,汪应祖还是为尚巴志提供了后勤。
尚思绍、尚巴志亲自带兵出征,军队虽少,却士气如虹,加上中山国国内已是民怨当道,只需要有人站出来喊一嗓子,就会打下首里城。
尚巴志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不是轻视武宁,而是理性的认识。
接下来的进程验证了尚巴志的判断。
九月二十七日,尚巴志进攻与那原,以少量兵力引诱三吾良亹出战,三吾良亹不疑有他,中了尚巴志的埋伏,损兵一千余,撤回与那原,再不敢出战。
二十八日夜,尚巴志夜袭与那原,突破了三吾良亹的防线,三吾良亹不敌,带三百残兵慌忙跑路,尚巴志直线切入,一度杀入距离首里城只有三十里的地方。
可就在尚巴志胜利在望,唾手可得首里城的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出,大本营佐敷上城被人包围了……
这也不能怪陈祖义“围魏救赵”,要怪就怪佐敷上城,你建在哪里不好,非要弄海边不远处,船过来,跑个半时辰就到了,城内空虚啊,城内有家眷啊,那没关系,先围起,我们先不打。
陈祖义不会玩兵法,但名为陈二宝的庞焕会兵法。
首里城不能丢,武宁还不能死,中山国还不能灭,安全局需要时间,大明水师需要时间,你尚巴志吓折腾什么,非要打乱大明的计划!
尚思绍不能不命令尚巴志撤退,因为老婆和几个孩子都在城里呢,一辈子的积累也都在佐敷上城里,回去晚了,落到陈祖义手里,那就全完了。
尚巴志看着首里城的方向,气得直跺脚,只要再给自己三日时间,一定能拿下首里城,继而一步步控制中山国,实现地方按司到国王的转变。
可恶的海贼,可恶的陈祖义!
尚巴志咬牙切齿,首里城以后还能打,佐敷上城若是丢了,一干家底被劫掠,可就真的没办法补救了……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海贼想立国?
中山国与山南国的界限并不清晰,大致是国场川至与那原一线,但这一条线东西宽不足四十里,可谓狭窄。
狭窄的国境线并不影响中山国的存亡,但要人命的是,中山国的国都首里城距离山南国的国都大里城南北也就五十余里,只要打过与那原,就能直接威胁首里城。
地理位置如此之近,自然也是尚巴志图谋中山国的底气所在。
尚巴志想的是,中山国民怨四起,造反不断,自己冒险杀过去,打下首里城也就是那么一两天的事,还能在短时间内收服人心,如果事情进展不顺利,大不了跑到大里城去,也就是几十里路,一个急行军就到了。
大里城虽然不是尚巴志的地盘,却是中山国国王汪应祖的根据地,他不可能见死不救,也不可能任由中山国欺负,兵合一处,将打一家,是顺其自然的事。
可现在出现了变故,这个变故是可恶的陈祖义海贼团带来的。
尚巴志很是头疼,从与那原撤退,急行军能回到大里城,可回不到佐敷上城,因为佐敷上城在大里城东南外三十里。此时此刻的汪应祖想必也收到了佐敷上城被围困的消息,但尚巴志可以断定,汪应祖是不会出兵解围佐敷上城的。
尚家在佐敷上城是特殊的存在,不像是其他按司,臣服于汪应祖,而是拥有实质的控制权,说是国中国也不为过。
汪应祖一家能成为国王,与尚家的支持与军事行动有关,但并不意味着汪应祖会像他爹一样继续宽容尚家以超然的地位存在于山南国。
尚思绍看着面露颓废的尚巴志,笑着安抚:“你又何必担忧,佐敷上城不是那么容易被海贼给攻破的。”
尚巴志目光中流露出不甘:“若不是陈祖义海贼团干预,我们现在已经砍下了武宁的脑袋!父亲,你看到那些失落的百姓没有?他们原本是盼着我们改变这一切,可我们现在回去,他们将是何等的心碎,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神,我看着都疼。”
尚思绍自然看到了中山国百姓的痛苦,这些人已经被武宁折腾的不成样子,许多女人都衣不蔽体,畏畏缩缩地躲在墙角里,男人的眼神里没有光,黑的如同深渊,坠落无声地一步步死去。
可那又如何?
中山国百姓是死是活,怎么能和自家人相提并论?
“我们已经尝试过一次了,看穿了中山国的强大都是虚有其表,等我们解决了陈祖义的海贼团,再寻找机会解决中山国就是。”
尚思绍认为此番军事行动虽然没有占据首里城,杀掉武宁,但已经达到了一定的预期,至少证明了一点,中山国是不堪一击的。
尚巴志看着归路,担忧不已:“我们看到了这一点,那其他人呢,若是国王汪应祖起兵北上,直取首里城,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尚思绍心头一惊,尚巴志的担心不无道理,要知首里城与武宁现在就是一块摆上桌的肉,就看谁先吃进肚子里了。
尚家先动了筷子,但没有夹到肉。那汪应祖呢,他会不会直接伸出手去抓?
尚思绍摇了摇头,自己终究是不如儿子,他的智慧在三山国中是没有敌手的,现在的陈祖义只不过是给他制造了一点麻烦而已,仅此而已,至于汪应祖,这倒是个大-麻烦。
“若汪应祖真的行动,你会怎么做?”
尚思绍询问。
尚巴志握了握手,坚定地说:“若事情真到了这一步,说明汪应祖早就忘记了我们的恩情。既如此,他取首里城,杀武宁,我们就取大里城,占据山南国!”
逼急了,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陈士良站佐敷上城西北外的一处山丘上,看着佐敷上城,对身旁的陈祖义说:“父亲,如果我们打下这一座城,是不是可以在这里立国?”
陈二宝眉毛一挑,立国?
陈士良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了,也亏了他能想得出来。
陈祖义挥动了下手中的鞭子:“立国?你在想什么,大海就是我们的国,拥有浩瀚无边的大海,不比这弹丸之地来得风光?”
陈士良不这样想,大海不是谁的国,南洋王也不再是南洋的王者,那里的海域已经被大明的水师所统治。
若是选择在这里立身,不是挺好的,可以统治这里的百姓,人躺着就把钱财、女人都赚了,不比大海里风里来,雨里去好?
像是武宁那样,想怎么就怎么,无人能把自己怎么样,每天过得逍遥快活,这不好吗?
陈二宝目光瞥向陈士良,他似乎在岛上太久了,已经开始遗忘海贼的本性了,海贼海贼,贼在后面,海在前面,没了大海,还算什么海贼,一个小小的贼,还妄想当国王?
话说回来,这会不会是一个机会?
陈二宝思量着,陈三才赶了过来,对陈祖义禀告道:“收到消息,尚思绍、尚巴志已经带兵回援佐敷上城,距离这里只有十里了。”
陈祖义看向陈二宝:“围魏救赵这一招果是不错,现在武宁应该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但我们空跑这一趟是不是不太合适,兄弟们还没有得到一点好处就回去,着实是不合适。”
陈二宝笑了笑,立劝陈祖义:“尚巴志撤军,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此生首里城刚刚从人心惶惶,惊心动魄中解脱出来,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去偷袭。若是拿下首里城,就可以挟武宁,令出中山国,到时,我们就可以拥有一个永久的安全落脚点。首里城里有财宝,有绝色,有一切,足够让兄弟们满意。”
陈祖义皱眉,一脸不高兴:“你让我们去反过来解决武宁?武宁可是我们的盟友。”
陈士良对陈二宝的主意很是赞赏,只要按此行事,自己可就是中山国真正的统治者了,到时候还不是要风来风,要雨来雨?
“父亲,我认为二宝的话没错,武宁如此不得人心,我们就应该取而代之。他是我们的盟友不错,但我们可以不杀他,让他绝对听我们的话不是更好?一旦如此,我们完全可以在其他地方开建港口,营造更多的船只,也好早日返回南洋……”
陈士良连忙规劝。
陈祖义想了想,拒绝了陈士良与陈二宝,严肃地说:“武宁再不济,也是中山国正统国王,我们一旦介入,很可能会让局势变得更复杂。”
陈士良嘴角抽动,父亲啊,你现在装什么纯,什么正统不正统,你当年可也是当过国王的,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为了当上国王,用了多少肮脏的手段。
现在人上了年纪,反而没了当国王的野心?
你若没有,你儿子还有呢,我想当国王,我不想去流浪了!
陈二宝有些可惜,看了一眼陈士良,然后又对陈祖义说:“若是不取首里城,那就只能取这佐敷上城了。”
陈祖义眯着眼:“可是这座城并不好打,眼下尚巴志又带兵回来了,我们人手不多,根本就无法取胜。”
陈二宝笑了笑,继续说:“大当家的,尚巴志这个人我调查过,他是一个不得手不罢手的性格,今日要取首里城被我们‘调’了回来,他一定会在短时间内再一次行军,突袭首里城,避免其他按司先一步打入首里城。”
陈祖义瞪大眼:“你是说,再来一次围魏救赵?”
陈二宝摇头:“不是围魏救赵,而是直取佐敷上城。你想,我们若是埋伏在这附近,只等尚巴志带兵离开,城中防备在短时间内必不会多严密,我们只需要找个时机,就能杀进去。没有主力的佐敷上城,怎么可能是大当家的对手。”
陈祖义盘算了下,认可了陈二宝的分析,预留了一批海贼在附近日夜盯着佐敷上城,然后带主力撤回了海上。
船大,浪小。
陈二宝推开了陈士良的房门,提着一壶酒:“少当家的似是不开心,我在船上找来一壶酒,来尝尝?”
陈士良见是陈二宝,并没有多少戒心,近两年的相处,足以看出这个人的忠诚,而且点子很多,敢于出生入死,与日本王足利义满的谈判,营造大船,沟通武宁,获取大明情报,都有陈二宝的功劳。
“哎,父亲总想着重回大海,找到郑和决一死战,以赢回当年丢掉的尊严。可你也知道,眼下的大明水师已不是我们可以抗衡的,他们开始大量装备了火器,不等我们靠近,他们就会将我们送到大海里喂鱼去。这里多好,只要占据首里城,我们就是中山国的王!”
陈士良开始埋怨起来。
陈二宝见酒杯空了,就满上酒:“大当家的是对的,我们海贼在哪里丢掉的尊严,就应该在哪里找回来。郑和不好找,但澎湖列岛还是好找的,我听说那里有一支水师偏军……”
陈士良一杯酒下肚,眼神犀利地看着陈二宝:“你就不要给我绕弯子了,直接说吧,我想要当国王,你能不能帮我?”
陈二宝犹豫了下,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凑到陈士良耳边说:“少当家的,我帮你自是责无旁贷,可是,我们说话不算数啊,你是少当家的,不是大当家的……”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混战与撤退
少当家是二把手,大当家才是一把手。若是一把手强势,二把手连喘气大点声都是错的。
陈士良不禁想,自己怎么才能说话算数?
答案只有一个:
成为一把手,成为大当家的!
可这在短时间内是不太可能实现的,陈士良很清楚,现在的陈祖义虽然上了年纪,但还是龙精虎猛,前几天还折腾女人到半夜,照他这样子,别说自然死亡,给自己弄几个弟弟妹妹都是可能的事。
陈士良想出一种可能,然后连连摇头,看着陈二宝,又摇了摇头:“我们绝不能这样做。”
陈二宝愣了,我什么都没说啊,不能怎么做?
哦——
明白了,这个家伙想上位啊。
陈二宝看着陈士良,既然你自己点了野心的火苗,那我给你加点油吧:“少当家的,不是我说,眼下是打下首里城的最佳时机,你想想,三吾良亹被尚巴志轻而易举的打败,说明中山国已没有可战之将,更没有可战的军队。别说是尚巴志,就是我们带一千多兄弟,也能打下首里城啊……”
陈士良心里很是痒痒,中山国的无能与不堪一击,让首里城变得唾手可得!
陈二宝继续添油:“若是占据首里城,就可以挟持武宁,号令各地按司,成为中山国的国王哪怕是不挟持武宁,杀掉他,也可以赢得百姓的拥戴。你想想看啊,那里的百姓都被武宁折腾的不成人样,恨他入骨,只要是个人取代他,百姓都会支持啊,到时我们招揽一批人,声势壮大,拉起上万人的队伍都不再话下……”
陈士良连连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陈二宝画大饼:“你想啊,大当家的成了国王,少当家的不就是王子吗?雄踞一方,想出海出海,想在这岛上钓鱼在岛上钓鱼,日子潇洒,美人在侧,甚至还可以派遣一些使臣去找找那建文皇帝,打探虚实,玩弄大明于股掌之间……”
陈士良眼神中充满渴望,对,对,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啊,冒险,抢劫,杀人,都太低级了,人应该往上爬,成为贵族,成为一言九鼎的人物!
陈二宝刻画出了一切,正在陈士良憧憬不已的时候,哀叹一声,用几句话砸碎了所有:“可惜啊,大当家的不同意,少当家的建议也不被采纳。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稍纵即逝,绝难再有,若等尚巴志反应过来,我们也悔之晚矣……”
陈士良紧张起来,这不行啊,这是自己的王位,是自己的王国,谁都不能和自己抢,谁抢谁就是我的死敌!
“二宝,我对你和大宝怎么样?”
陈士良目光炯炯。
陈二宝立即站直身子:“少当家说什么话,你对我们兄弟二人的好,我们都铭记在心,只要少当家一句话,我们愿肝脑涂地!”
陈士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陈二宝可以离开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陈士良陷入了剧烈地挣扎之中。
向前,是王位。
退后,是海贼。
该怎么选?
陈士良清楚,再去劝说陈祖义也没什么效果,他是偏执的,固执己见的,他决定的事,很难再改变。
可自己当真要错过如此绝佳的机会吗?
陈二宝站在船头,看着茫茫大海,嘴角带着莫名的笑意。
多少个日夜了,自己很久很久没回家了。
丛佩儿还好吧,孩子还好吧,汤不平,刘长阁他们都还好吧?
建文皇帝,你终究还是干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啊,收回西域,设置西疆省,这对于中原王朝来说,其伟大直逼汉唐!
听说北平营造的很是顺利,尤其是大运河与海运为营造新都提供了极大支持,向北迁移京师,直面北部游牧民族的威胁,果是有胆略的。
不过现在的瓦剌和鞑靼,当真还有威胁吗?火器的出现与应用,证明了火器一途足以弥补步兵的不足,游牧民族对阵大明,唯一的优势就是速度而非战力了,只要大明拥有足够的战马,把瓦剌和鞑靼赶到极北之地都是可能的……
想家,想回去啊。
陈二宝盼望着,等待着,现在时机越来越接近,自己必须越发谨慎小心了,可不能到最后时刻丢了性命。
陈士良的野心应该被激发出来了吧,他也是一个海贼,应该知道用什么手段来夺取话语权与决断权。
陈祖义是个老狐狸,并不好对付,自己看似被完全取信了,但从来都没有单独与陈祖义在一起过,他的身边,总有人在明、在暗戒备着。
说到底,自己的资历还浅,远不到陈三才的地位,虽然掌握了情报人员,虽然建树颇多,但这些都无法与陈三才相提并论,因为他们是同生共死,一起杀过来的。
老狐狸,你能防备外人,总不能防备小狐狸吧……
中山国并没有安定下来,武宁因三吾良亹战败,杀掉了三吾良亹,并将兵权交给了林崖,命其整顿军队,招更多人进入军队,去找尚巴志算账。
林崖这个无能的宠臣一跃成为中山国的实权人物,距离真正的中山国国王只差武宁的脑袋。但林崖并没有动手,因为武宁的亲戚还多,一旦杀掉武宁,外姓的林崖未必能控制局势,况且尚巴志、汪应祖虎视眈眈,不宜节外生枝。
为了彻底控制中山国,林崖决定联合浦添按司发兵山南国。
山南国国王汪应祖彻底郁闷了,林崖、浦添按司出兵要收拾的是尚巴志,可要打尚巴志的佐敷上城,就必须先取自己的大里城……
你们两个人打架,为啥倒霉的是我一个旁观者?
林崖也很郁闷,我就想找尚巴志算账,你汪应祖的城就拦在路中间,不先踢开你,我怎么放心去打尚巴志,虽说我只会阿谀奉承,但也不是傻子啊,被人截断后路这种事也做不出来。
汪应祖被迫参战,并向尚巴志紧急求援,尚巴志在佐敷上城直接翘起了二郎腿,以“担忧陈祖义海贼团去而复返”而由,就是不出兵援助大里城。
尚巴志想的是,我的佐敷上城被陈祖义围困的时候,也不见你救援,现在让我去救你,门都没有。
汪应祖等不到尚巴志的援军,只好拼命死战,守护大里城。幸运的是,林崖、浦添按司的兵力并不算多,只有六千余人,且战斗意志不够强大。
没办法,国小民少,凑个六千军队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没办法和大明那种庞然大物相提并论,动辄几万,几十万级的战斗,实在是不太可能发生……
汪应祖挡住了林崖、浦添按司接连数日进攻,但也付出了不少代价,损兵折将。汪应祖还想继续坚持下去,拖死林崖等人,可陈祖义带海贼加入了战斗,偷袭了大里城的南门,这让汪应祖万万没有想到,一时之间进退失据,不高的城被攻破。
终归是山南王,汪应祖带上自己的家眷与一支军队杀出大里城,直奔佐敷上城而去,想要央求尚巴志帮忙夺回大里城。
尚巴志确实帮了汪应祖,只不过是帮汪应祖脑袋搬了个家。
在杀掉汪应祖之后,尚巴志收编了汪应祖的军队,只是令人意外的是,汪应祖的哥哥达勃期与儿子他鲁每逃了出去。
尚巴志并没有在意,而是在转移了佐敷上城的家眷与物资之后,挥师北上,将夺取大里城,庆贺沉醉的林崖、浦添按司等人赶了出去,一路掩杀,直接杀入中山国境内。
这一次,尚巴志收到了佐敷上城被陈祖义攻陷的消息,却没有回师,而是继续北上,直逼首里城。
尚巴志下定了决心,这一次一定要打下首里城,彻底结束武宁的统治,只有这样,自己才有资本占据首里城、大里城,成为中山国、山南国两个国家的王,至于地方上不臣服的按司,可以慢慢讨伐!
武宁的统治不得人心,派出去阻挡尚巴志的军队甚至临阵反戈,帮着尚巴志杀到首里城下。
陈祖义得到消息,心急如焚,一旦武宁身死,那自己将会失去所有庇护与援助物资,津固岛上的船只营造也将被迫停止!
要救武宁!
陈祖义着急地看向陈二宝:“有什么办法可以拯救武宁?”
陈二宝摇了摇头:“尚巴志已经放弃了佐敷上城,即便我们进入大里城,他也不会回头,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打下首里城,杀掉武宁,成为中山国的国王。”
陈士良心都碎了,国王应该是属于自己的,都怪陈祖义,都怪他!
陈二宝皱着眉头,轻轻说:“若是武宁可以坚守三日,我们或许还能挽回局面,一方面在山南国造势,宣传尚巴志杀掉了国王汪应祖,大逆不道,一方面去中山国,号召百姓加入我们,起义讨伐武宁,壮大力量,即便是尚巴志打下了首里城,我们也能夺下来,这是我们唯一能留在大琉球岛上的机会了。”
陈士良重重点头,没错,这恐怕也是自己成为国王的唯一机会了。
陈祖义沉思良久,开口道:“准备撤退吧,大琉球岛国乱起来了,大明水师极有可能会关注到这里,此处不再是我们的立身之地,返回津固岛,准备撤离。”
“父亲!”
陈士良着急起来。
陈祖义打断了陈士良,以不可抗拒的命令说:“撤退,晚了我们很可能就走不掉了!”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告密了
陈祖义站在船头,感受着大海吹来的风。
十月的风,有一点冷。
冷风顺着海面吹来,打在脸上,带来的并不是陈祖义的风流,而是紧张。
陈祖义敏锐地感觉,琉球王国的内乱与动荡,将不会止步于琉球本身,不说中山王武宁是否派遣了使臣向大明求援,就说尚巴志那不利索的手段,竟然让汪应祖的哥哥达勃期与儿子他鲁每逃了出去,逃了就逃了,至少应该派人找出来干掉才是,可尚巴志太过心急,一心只想取首里城。
不管是中山国还是山南国,都必然会去找大明主持公道,作为宗主国,大明也一定会力劝和平,并派遣使臣或水师维和。
必须离开这里了,若是被大明发现自己的踪迹,以大明水师的力量,恐怕不会再给自己一次逃脱的机会。
陈二宝站在不远处,时不时看向陈祖义的背影,他在一连串的行动中犯下了许多错误,而这些错误打成的结,已经挂在了他的脖颈上。
想解开,难。
过于信奉兵力数量就是绝对实力,是陈祖义不惜暴露帮助武宁偷袭尚巴志的根本,他试图通过解决尚巴志,引中山国反击山南国,继而统一南部,构建一个更强大的政权,继续为自己提供庇护与资源。
可陈祖义错误估计了武宁的强大,也错误估计了尚巴志的弱小与智慧,导致局势不可避免地走向崩溃,失去琉球庇护俨然成为现实。
如果陈祖义愿意更冒险一步,取武宁而代之,虽然未必是最后的胜利者,但绝对可以在琉球能多折腾一段时间。
现在,他要撤了。
撤退就是逃跑,逃对于陈祖义来说并不是什么陌生的事,说习以为常也不为过,问题是这一次逃与其他时候不同了。
以前逃走,大家都是为了活命,只有逃跑一个选项。可现在不一样了,陈士良他不想逃了。陈祖义忽视了陈士良蠢蠢欲动又不可遏制的野心,将成为他离开这里最大的障碍。
海贼返回津固岛,陈祖义传唤陈大宝,严肃下令:“我们必须寻觅新的落脚之地,准备撤退吧。”
陈大宝十分不甘心,焦急地指着船厂的方向:“大当家的,撤退可以,但我们需要时间啊。还有三艘船马上就可以完工,再给匠人半个月,就半个月时间,船一定可以下海。若是现在走的话,我们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三艘船,足够组成一个小型的船队,一旦损失掉,不可谓不沉重。
陈士良见状,跟着劝说:“父亲,我认为可以缓一缓,给他们半个月时间。即使是尚巴志占领了首里城,他也不可能对我们构成威胁,以岛上的物资存储,足够我们坚守半年以上。退一步说,即便是大明知晓了我们的所在,等他们得到消息,调动水师,派遣过来,至少也得一个月。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从容撤退。”
陈三才不同意,反对道:“撤就应该干脆利索,不拖泥带水。事态变化太快,我们未必能掌握得住,这里成了是非之地,还是早点离开为上。”
陈祖义看向陈二宝:“你认为如何?”
陈二宝思索了下,支持陈士良:“少当家说得有道理,尚巴志没有强大的水师,对我们没有威胁。大明有强大的水师,但短时间内也无法抵达这里。给船匠半个月,我们还能多收获三艘船,日后出海也多了助力。”
陈祖义终还是点了头,对陈大宝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只给你十日,十日后,我们撤退。”
十日?
陈大宝脸色有些难看,陈祖义如此着急,是感觉到了危险吗?
陈二宝眯着眼,什么都没说。
自己发出消息才几日,此时消息恐怕还没有传到接头人手中,等消息传报京师,再从京师下旨调动水师,所耗费的时间绝对超出十日。
看来,等水师来是等不到了,只能依靠自己来应对了。
陈二宝暗暗吸了一口气,笃定的眼神中透出杀机。
首里城。
武宁睁着发红的眼睛,看着自己所谓的忠臣良将,他们一个个都哑巴了,说不出来话,拿不出来主意了。
罢了,就这样吧。
武宁命令林崖拼死守城,自己则回到居所,抽出剑来,斩杀了自己最喜欢的女人,然后是孩子,侍从,奴隶……
林崖守不住城,尚巴志的再次到来,吸引了周围百姓的加入,军民过万的队伍,在连续三个时辰的冲击下,踏入了首里城。
尚巴志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带军队冲杀至王宫,看到了浑身鲜血淋漓的武宁,这个哥们也是有个性,杀掉了一干人之后想要自杀,结果发现自杀很疼,下不了手,犹犹豫豫,直至成为俘虏……
一颗人头,一个时代!
尚巴志用武宁的人头,取代了武宁的地位,正式接管了首里城,在清算一批武宁奸臣之后,开启了自己的统治。
随后不久,尚巴志将自己的父亲尚思绍推举为中山国国王。
尚思绍不是傀儡,却是一个放权者,这是极少有的,但也是真实的。尚思绍有国王的身份,甘愿放弃国王的权利,将一切都交给了长子尚巴志来打理。
尚巴志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首里城,也不是整个中山国,而是整个琉球王岛,是中山、山南、山北三个国!
趁着山南国国王汪应祖已死,群龙无首的机会,尚巴志留尚思绍于首里城,招揽人心,通告其他按司,让其臣服,而自己则带精兵杀回山南国,将大里城与佐敷上城一线巩固之后,开始向系数城、丰见城进兵,开始了自己一统山南的战争。
津固岛。
陈祖义看着疲倦的陈士良,不由地担忧:“怎么,这几日都没休息好?”
陈士良不敢看陈祖义,只推说:“听闻消息,尚巴志已经控制了首里城,扬言山南国是中山国国王的地盘,正在征讨之中。”
陈祖义无所谓地干笑两声:“尚巴志再如何,都只是小船队,不可能威胁到津固岛。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好随时撤退。对了,去战利品里面挑一些女人的首饰,给风娘送去,她有了身孕,算是给她的嘉奖吧。”
“身孕?”
陈士良眼神中带着不安,但还是恭贺陈祖义老当益壮。
转身离开之后,陈士良挑选了一些金银首饰,送至风娘处,看着风娘一双毫无情感的眼睛,陈士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琉璃瓶:“我知道你想回家,我以性命起誓,只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我就送你离开这里。”
夜间,陈士良以询问出海准备事宜为由,召集了陈大宝、陈二宝、张贺、刘麻等人,声色俱厉地说:“眼下是我们改变的绝佳时机,现在首里城空虚,尚巴志在外,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定能夺取首里城,建立属于我们的王国!你们都是我的心腹,我就问一句,你们是否绝对忠诚于我!”
陈大宝站起身来,挥舞着拳头表态:“少当家说哪里话,我们几人能有今日,全都是少当家给的,谁不忠诚,我就杀掉谁!”
海贼秉性,不服就干。
陈二宝看了看张贺、刘麻等人,见他们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在那里嚷嚷着忠诚,他们不知道,眼下的这个忠诚,可是需要直面陈祖义的。
陈士良终究还是沉不住气了,一个人的野心如同烈火,当火燃烧起来的时候,根本就浇不灭,左右犹豫几日,不过是炙烤自己的良知罢了。
现在看来,海贼世界是没有良知这个东西的,父亲算什么,挡住自己的路,一样干掉!
陈士良命令几个头目调动手下,安插在陈祖义住所周围,随时准备行动。
陈二宝离开房间之后,看了一眼陈大宝,然后就开始了布置,在调动了人手之后,陈二宝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陈祖义的门。
陈祖义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半夜醒来必喝酒水,而风娘又是他最宠幸的女人,这段时间里总是留宿在这里。
陈祖义正在睡觉,听闻有异动,坐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暗处,借着不太明亮的星光,沉声问:“是谁?”
隔壁的陈三才听到声音,抽腰刀站在了隔间门的外面。
陈二宝低声对陈祖义说:“大当家的,不好了,少当家的要害你,现在已经调动了人手,封住了这里。”
陈祖义浑身一震,睡意全无,赤着脚走向陈二宝,抬起脚就踢了出去,呵斥道:“你胡说什么,敢挑拨离间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我杀了你!”
陈二宝挨了一脚,痛苦地深吸两口气,急忙说:“你只需要问问风娘,她有没有在你的茶水里下毒!”
陈祖义脸色一变,抓起桌子的酒水一倒,酒水落在桌子上,冒出了一串串泡沫,呲呲地声音令人心寒。
“你想杀我?”
陈祖义看着坐起来的风娘,咬牙切齿。
风娘怨恨地看向陈二宝:“只恨不能成功!”
陈二宝看着想要干掉风娘的陈祖义,连忙说:“大当家的,风娘只是傀儡,真正的幕后之人是少当家的,只需要风娘给一个信号,就可以看清楚少当家的真面目!”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海贼王之死
陈祖义不相信亲儿子会背叛自己,站在窗边,通过缝隙向外观察着,隐隐的暗处,确实出现了一些黑影。
脸色阴沉至极的陈祖义转过身,威胁风娘:“你们得手之后的信号是什么,打出去!”
风娘呵呵冷笑,根本不配合。
陈祖义气急败坏,从走过来的陈三才腰间抽出腰刀,陈二宝连忙阻拦:“大当家的,我有办法能劝说她配合。”
风娘鄙视地看着陈二宝,这个家伙应该是陈士良的走狗,现在竟然出卖了自己的主人!
陈二宝凑到风娘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风娘果是点了头,看了看陈祖义说:“只要你肯放我走,我就配合你。”
陈祖义看了一眼陈二宝,微微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风娘走至窗户边,推开窗户左右看了看,旁若无人地倚在窗户边,然后又合上了一扇窗,留下了一扇窗开着。
陈士良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幕,不疑有他,直接带人就杀了过去,叫喊声一片,震碎了夜色清寂。
陈祖义看到这一幕,愤怒已冲昏了头脑,手中握着钢刀,直接一脚将房门踹开,一步步如山沉重走到院子里,看着黑压压的众人与最前面的陈士良,怒不可遏地喊道:“逆子!你想杀我?!”
陈士良瞪大眼,难以置信,风娘不是已经得手了,陈祖义应该是垂死挣扎或已经死了才是,为何还能站着,如此中气十足?!
糟糕,中计了!
陈士良找不到其他借口,总不能说,我半夜闲着没事干,带一群海贼来给你表演个节目看看吧,现在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都拿着钢刀来表演也不合适。
头目张贺看着陈祖义,嘴唇有些发白,手微微哆嗦,大家都是跟着陈祖义混的,对于他的手段谁不清楚?
早年间陈祖义心狠手辣,亲手干掉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人可都是个个惨死啊。陈士良也是,你要对付你老爹,至少应该先把他干翻了再说吧,让大家直接面对他,多有压力。
刘麻见情况已是如此,咬牙喊道:“怕什么,杀掉陈祖义,我们自己建国!少当家的,动手吧!”
陈士良喉结动了动,壮着胆子上前一步:“父亲,你已经老了,该把一切都交给孩儿了!”
陈祖义大刀一横,怒喝:“好啊,养你近四十年,老子还不知道你有这个胆量,敢和我叫板,那就来吧,我看谁敢与我作对!你们一个个都是我带出来的,没有了我,谁能带你们活在大海里?想要活命的,就滚一边去,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们插手!”
威严的陈祖义,强大的气势,让一群欺软怕硬的海贼不由地畏缩与后退,张贺直接带人转身走了,这让倚重张贺的陈士良几乎暴走。
陈大宝看了看局势,呵呵笑了笑,带人站至一旁,成了旁观者。
刘麻顿时大骂:“陈大宝,你他娘的不是绝对忠诚于少当家的吗?”
陈大宝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没错啊,但我也是绝对忠诚于大当家。当大当家与少当家的忠诚冲突时,我自然是选择大当家的。”
陈士良愤怒不已,这群家伙一个个都是混蛋啊,他们根本就不可信不可靠!
陈二宝呢,他去了哪里?
哦,看到了!
他早就站在了陈祖义身后,不用说,就是这个情报头子出卖了自己!
被人出卖的痛苦,梦想最后的破碎,绝路下的绝望,让陈士良再无法坚持下去,挥舞起钢刀,直冲向陈祖义:“杀了你,我就能成为国王!”
陈二宝看着可怜的陈士良,他是一个不开窍的人,国王什么的,不是他自己想想就算数的,他的影响力远不如陈祖义,要造反,就少啰嗦几句,上来就砍,也不至于陷得如此被动。
陈祖义一记重劈,直震得陈士良手发麻。
刘麻清楚自己是彻底得罪了陈祖义,只好咬牙喊着:“兄弟们,杀了陈祖义!”
“杀!”
响应者不多,但也有十几个。
陈三才带人杀了进去,腥风血雨一片。
陈二宝看着这一幕,目光中透着惋惜,自己没有选择支持陈士良,而是选择了陈祖义,是因为陈祖义身边还有一批人,不太可能简单被干掉,况且,他需要经历更大的痛苦,需要走向彻底的绝望,而自己,也需要赢得陈祖义更多的信任,以确保最后时刻到来时,局势能握在自己手中!
父子相残,这对于上了年纪的陈祖义来说,恐怕是一次重大的打击,无论陈士良是死是活。
陈士良哪里是陈祖义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直接被打翻在地上,陈祖义挥起刀子,硬是不舍砍下去,就在此时,陈士良从腰间抽出匕首,猛地刺入陈祖义的小腿之上,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死吧,都死吧!”
陈祖义蹬蹬后退,弯身拔出匕首,看着匕首边缘处的针状结晶物,不由地瞳孔放大,喊道:“你,你竟然用了毒!”
陈士良咳了咳,站起身来,对陷入恐惧之中的陈祖义说:“没错,我用了毒!父亲,你的时代早就结束了,在被郑和打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我的时代,我要掌控一切,我要接管南洋海贼团!”
陈三才凑到陈祖义身旁,看着被丢在地上的匕首,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河豚的毒,无药可解的毒!
陈祖义丢下钢刀,坐在地上,看着陈士良的目光并没有怨恨,反而多了几分柔和:“你啊,为何如此着急,我死了,以你的智慧又如何能驾驭所有人?别再做当国王的梦了,相信我,大明水师一定会来这里,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孩子,走吧,带所有人走吧!”
陈士良一步步走向陈祖义:“你错了,我一定可以在这里立足!只要改头换面,只要我控制住了局势,大明水师又能奈我何?”
陈祖义感觉腿开始麻木,舌头有些刺痛感,浑身开始冷起来,知道毒发已不可避免,哀叹一声:“痴妄至极!陈三才,我走之后,帮我好好照顾陈士良吧,陈二宝,我希望你能尽心尽力辅佐他,他不够聪明,也不知受了谁的蛊惑做起了这国王……”
话,戛然而止。
陈祖义缓缓转头,看向陈二宝,难以置信地说:“是你激起了陈士良的野心,是你在策划这一切?”
陈二宝没想到事态会如此变化,更想不到陈祖义会在临终之前看穿一重局背后的布局者!
“为什么?!”
陈祖义怒视陈二宝。
陈二宝淡然地看着陈祖义,平静地说:“我想成为国王的丞相,这个理由可以吗?”
陈祖义想要站起来,可浑身已无气力,只好瞪着陈二宝:“你是个叛徒,陈士良,你被他利用了!他即设计了你,也设计了我,好恐怖的心机!”
陈二宝看着手握钢刀的陈三才,后退了一步:“海贼的世界不就是如此吗?当初你逼着我杀人,逼着我学习海贼之道,不就是这些?陈士良有大才,他一定可以在这里开国,而你,只想着找郑和决战,可你根本不是郑和的对手,你在将所有人往死里送!”
陈士良看了看生命垂危的陈祖义,又看向刚刚背叛过自己的陈二宝,想了想这段时间里的挣扎与犹豫,不断进言与怂恿自己的,除了野心与渴望之外,就是陈二宝!
这个人,似乎另有所图!
陈祖义开始呕吐起来,全身麻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说话都变得困难,伸手抓向陈士良,另一只手却指向陈二宝,用尽生命对陈士良吐出三个字:“杀了他!”
陈士良看着倒地无声的陈祖义,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冲着周围的海贼喊道:“现在,我是南洋海贼团的大当家,谁不听从,格杀勿论!”
陈三才看着陈士良,手微微抖动,强压着冲动:“若不是大当家的留下话,你已经死了!我会保护你,直至我死时。但陈二宝,必须死,这是大当家最后的命令!”
陈士良看向陈二宝,有些犹豫。
不得不说,南洋海贼团中的人大多都是粗汉,所有的智商基本上都是生死里摸爬滚打造就的,但没有一个人能有全局意识,能精准的分析局势。
自己想要谋取中山国,还需要陈二宝这样的人才,杀了他,谁给自己出主意去?
至于陈二宝刚刚的背叛,陈祖义的命令,都等一等算吧,等自己成为国王的时候,再砍掉陈二宝的脑袋也不迟。
陈士良看向陈二宝、陈大宝等人:“如果你们愿意效忠于我,我可以既往不咎。”
陈二宝、陈大宝连忙表态效忠。
陈士良原谅了陈二宝、陈大宝,但没有原谅走掉的张贺,让人抓来直接砍了脑袋,这个靠不住的人,直接去找了陈祖义。
可怜的陈祖义,纵横大海大半辈子,没有死在海上,而是死在了岛上,没有死在敌人手上,而是死在了自己儿子的手上。
陈士良没有给陈祖义立碑作传,而是心急火燎地商议如何打下首里城,向自己的国王梦进发。
第一千零三十章 打头阵的先死
陈祖义的死,超出了陈二宝的预料。
谁也想不到,为了对付自己的亲生父亲,陈士良竟然在兵器上下了毒。事情突兀的变化,让陈二宝不得不改变计划,转而支持陈士良进取首里城。
现在这种局势也好,陈祖义是坚定的撤离主张让陈二宝无法撼动,原只想拖一拖,为大明水师的到来争取时间,现在好了,陈祖义死了,而陈士良也不会离开这里。
无论如何,水师有了足够的时间,这对于朱允炆的终极计划至关重要。
陈士良已经不太信任陈二宝,但还需要他的智慧,在确定策略之后,陈士良当即命令:“刘麻带队,陈二宝为副,带八百主力、二百俘虏,夜袭首里城。”
这样还不放心,陈士良提拔了胡九、张器两人,安排道:“船厂关系重大,自今日起,你们两人就帮着陈大宝来管船厂吧,记住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周内,我要所有船只造成!”
胡九、张器也不是傻子,明白两人的真正任务是盯着陈大宝,作为新秀,自是积极。
陈二宝深深看了一眼陈大宝,隐晦地做了一个手势,然后就跟着刘麻整队登船,准备进取首里城。
此时的首里城依旧是空虚的,毕竟尚巴志出征在外,但这种空虚已不同于武宁时,尚思绍虽然放权给了尚巴志,但绝不是一个无能之辈,其深知民心是根本,在尚巴志离开的同时,就以国王的名义发布文书,告知中山国百姓武宁已死,一应苛捐杂税废除。
尚思绍赢得了民心,自然也赢得了人力,赢得了城防。
陈二宝清楚此时已经不再是进攻首里城的最佳时机,但也十分清楚,这是削弱乃至消灭南洋海贼团主力的最佳时机。
凭借着寥寥数人,绝无法消灭陈士良大部分精锐。
自己办不到,那就找可以办到的人。
刘麻看了一眼身旁的陈二宝,这个背叛陈士良的家伙也该活到头了,只要打进首里城,自己就斩下他的头颅,这是陈士良的密令。
陈二宝忽视了刘麻的目光,随船上岸,带队伍悄无声息地行进。
首里城距离海岸线也不算远,三十余里。
夜色掩护,海贼无声。
在抵近首里城五里外时,陈二宝才气喘吁吁地坐下来休整,刘麻也累得够呛,坐在陈二宝一旁,将钢刀横在膝盖上:“二宝,你打头阵。”
陈二宝呵呵笑着:“那就多谢麻子兄了,这突袭打的就是出其不意,看这天色,正是军士困乏疲惫的时候,我带兄弟们打头,定能一举入城。这可是首功啊,啧,到时好处我分你一些。”
刘麻顿时着急,我去,陈二宝说得有道理啊,出其不意,说不定就是首功一件啊,他日在陈士良面前也能抬得起头,若是被陈二宝抢了首功,这算什么,一个叛徒,怎么能摘首功呢?
陈二宝翘着二郎腿,舒坦地哼唱起小调。
刘麻见陈二宝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尴尬地笑了笑:“可打头阵毕竟危险,不若这样,我罩着你。”
“你罩着我?”
陈二宝不屑地打量刘麻,冷笑一声:“大当家还在的时候,你算老几,也配罩着我。现在少当家刚上位,我正是需要功劳的时候,怎会让给你。”
刘麻脸色很是难看,不成想眼前的这个家伙竟是不吃好歹,没半点眼色!
没错,陈祖义还在的时候,陈二宝备受器重,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说话算数的是陈士良!若陈二宝真的拿走首功,陈士良说不得会原谅陈二宝,并委以重任,到时候哪里还有自己的位置?
不行,得争!
“我是带队之人,所有命令听我的!”
刘麻下了决断。
陈二宝不甘心:“你不能一仗带队身份就夺我首功,刚刚你可是说过的,让我打头阵!”
刘麻起身,活动了下胳膊,踢了一脚旁边的海贼,沉声说:“准备攻城!”
陈二宝没有办法,只好看着刘麻整顿人手。
尹志国走到陈二宝身旁,低声说:“头,我们该怎么办?”
陈二宝看了看尹志国,这是自己收复的第一个人手,尹志国虽然是海贼,但还有家人在台州,多年失了音讯,是陈二宝通过情报调查,帮尹志国联系到了家人,并带来了其家人的一封信,力劝尹志国回到台州,做一良民。
尹志国在听闻陈二宝自掏腰包,给父母和兄长购置了房子和田地之后,感激不已,自此成为陈二宝的死忠。
陈二宝收拢人心的手段很多,自身又不贪财好色,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底下人,自是深受手下拥护,加上一些情感羁绊、利益许诺,有十三人彻底臣服,唯陈二宝马首是瞻。
眼下进攻首里城,陈二宝自然也带来了这些过命的伙伴,面对尹志国的询问,陈二宝镇定自若地说:“刘麻想要头功,那就给他。不过,头功,可是需要用人头去拼的。”
尹志国总结了下:嗯,刘麻在找死。
首里城最好打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陈祖义这一支暗棋已经摆放在了明面上,尚巴志与尚思绍不是傻子,他们不可能再给陈祖义一次偷家的机会。
刘麻带人抵近首里城之后,直接发动了攻击。
毕竟是海贼,尤其是与大明水师交锋过的海贼,练就了一身攀爬的技术,身上钩子、武器也齐备,猛地一个冲锋,海贼还真的冲上了不高的城墙。
然后,遭遇了猛烈的反击。
尚思绍并没有住在王宫里面,而是住在了城墙之上,这种待遇并不是为陈祖义单独准备的,而是因为中山国诸多按司还没有臣服,保不准有人打着为武宁报仇的名义杀过来。
准备周全的尚思绍,遇到了同样准备周全的刘麻,结果是刘麻的惨败。
海贼冲杀很是勇敢,开始杀起来的时候有血勇之气,不怕死,这是真的。但问题是,海贼的人手不足,满打满算,只投入了七百余人,这些人战力不错,可只顾着自打自的,不知道配合与结阵,这边向东面杀,那边往西面杀,可谓是乱成麻。
而反观尚思绍军,虽没有多少战力,也非绝对主力,但长枪如林,攻击距离长不说,还懂得配合,死一个就有一个兵补上来。
刘麻是一个惜命的人,站在城下狂叫着让人冲锋,自己则留在了后面指挥,眼见这种情形,不由地着急起来,转身就找陈二宝,命令道:“你带人杀上去,一定要打开缺口!”
陈二宝抬头看着城墙,抽出了腰间的刀,毫不犹豫地抬起,砍在了刘麻的脖子上,刘麻做梦都想不到,一向文弱,以谋略见长的陈二宝竟然会用刀子杀人,杀的还是自己!
刘麻以不可思议地眼神看着陈二宝,然后感觉到生命力在快速流失,浑身变得冰冷,人也陷入绝望。
“为什么?”
刘麻退后一步,想要捂住脖子,可血汩汩流淌,很热,很稠。
陈二宝抬起刀,熟练地搁在袖子上,擦拭过血迹,缓缓说:“为什么,你不是想要我的脑袋吗?既然你有了这种想法,难道不应该先赌上自己的脑袋?”
“你都知道?”
刘麻指着陈二宝。
陈二宝笑着说:“刘麻,我还真的被你小看了,莫要忘记了,我掌握着整个海贼团的消息,你与陈士良的一些伎俩,即便是没有人说,我也能猜的到。”
刘麻不甘,却再无力说什么。
看着死去的刘麻,陈二宝释放了二百俘虏海贼兵,然后剩下的犹豫不决的海贼们说:“你们要么攻城,要么逃命去吧,总而言之,不要跟着我。”
数十个海贼面面相觑。
陈二宝也懒得理睬这些人,带着尹志国等一干心腹就要离开。
一个名为王刀的海贼站了出来,喊道:“陈二宝,我们都知你对待兄弟极好,让我们跟着你走吧!”
“对,让我们跟着你走吧。”
一干海贼没了主意,加上平日里陈二宝对众海贼很是照顾,深得人心,这些海贼才心甘情愿跟着陈二宝走。
陈二宝看着众人,严肃地说:“我要返回津固岛,杀掉陈士良,你们谁有这个胆量,那就跟着我来吧!我陈二宝不敢保证你们荣华富贵,但可以保证,只要你们跟着我拼命,死,我们一起死,活,我给你们太平日子!”
王刀跺脚,对犹豫的众人喊道:“王二宝可比陈祖义、陈士良好多了,我们跟着他混,要不然,你们只能一辈子留在这琉球岛上!”
“我们跟着你走!”
众海贼答应。
陈二宝点了点头,没有再回头看城墙上被不断围杀的海贼,而是直接选择了撤退。王刀没有说什么,撤退需要有人掩护,他们是最合适的人。
津固岛,船厂内。
陈大宝坐在一堆木板上,打量着忙碌的船匠,不远处就是胡九、张器。
庄正德拿着锤子敲打着船舷,时不时抬起头看向陈大宝,陈大宝打了个哈欠,然后跳下木头,一步一摇晃地走向庄正德,喊道:“你这个老头子看我作甚,是不是想逃走?我告诉你,现在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船厂起义
庄正德很郁闷,你不是说让大家等你信号动手吗?
至于什么信号,你也没告诉我们啊,不多看看你,谁知道你打没打信号,万一错过了动手的机会,岂不是将所有人送到绝路上?
陈大宝吆喝着,已经抽出了鞭子,舞动起来,啪啪直响,胡九、张器一看这架势,不再闲聊,而是跟了上去。
“你,就是你,做工偷懒不说,还总是看和我几位头目,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企图,想逃跑不成?”
陈大宝一声吆喝,直吓得庄正德、于茂彦等人脸色苍白。
这位该不会是假冒的安全局军士吧,这要逃跑的企图,能公开说出来吗?
庄正德有些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冒牌的,因为他又开始欺负自己了,可怜的一身老骨头,怎么就那么招人拳脚……
陈大宝踢了庄正德两脚还不解气,直接抽出了腰刀,恶狠狠地说:“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别以为你们手里的锤子、斧头、锯、榔头和木头很厉害,整日敲敲打打,蛮力不小,却胆小如鼠,让我说,杀两个人,你们就都能老实干活了!”
胡九、张器对视了一眼,这哥们说什么话呢,怎么听着如此别扭。
于茂彦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斧头,顿时明白了,陈大宝是让大家准备好武器呢。庄正德眯着眼,看向掉在脚下的锤子,一干船匠也明白过来,不是抓住了造船的工具,就是靠近了顺手的工具。
陈大宝用刀指向庄正德:“我看你这个老头子最偷懒,今日就拿你开刀!”
胡九、张器见陈大宝不像是来虚的,连忙上前阻拦。
张器护在庄正德身前:“陈大宝,没有大当家的命令,谁也不能杀船匠!你要打,抽他们一顿就是了。”
陈大宝力气大,手也大,直接推搡开胡九,对张器说:“老子管船厂,用得着你说话?让开!”
张器冷眼看着陈大宝,抽出腰刀:“我若是不让开呢!”
“那我就只能……”
陈大宝歪着头,冲着张器眨了下右眼。
张器顿时迷糊了,疑惑不解地看着陈大宝,他不会是有病吧,竟然对自己眨眼?莫不是有什么男人暗疾,或是龙阳之好?
呕!
陈大宝很是郁闷,庄正德啊庄正德,你他娘的现在就不需要装正经了吧,动手啊,我都给你信号了,人就在你面前背对着你,多好的机会啊!
我再眨眼!
庄正德伸着脖子,一时之间无法解读陈大宝的暗号,这眨眼算什么,你就算不找个杯子摔杯为号,也应该找个瓜片啥的,摔瓜为号吧,哪里有眨眼当暗号的……
张器被陈大宝几次眨眼给整得害怕了,娘嘞,这不是个正常男人啊!胡九看着来回对眼的张器与陈大宝,刚想说话,就见庄正德跳了起来,然后一锤子重重敲在了张器的后脑勺处!
“哎呀!”
胡九错愕不已,看着直挺挺倒地的张器,这个家伙脑袋多了个洞……
船匠竟然杀人了?!
这一群懦弱的人,竟然拿着造船的工具杀人了!
胡九抽出腰刀就想要砍掉庄正德的脑袋,可还没走一步,就感觉到脖颈一凉,钢刀架在了脖子上。
“胡兄,不,胡-海贼,我奉劝你不要动。”
陈大宝一改往日憨厚的嗓音,整个人变得冷厉起来。
胡九缓缓转过身,盯着陈大宝,咬牙问道:“你想要背叛南洋海贼团不成?”
陈大宝侧身,看向庄正德、于茂彦等人,厉声喊道:“大明安全局大同千户顾云,奉旨潜伏陈祖义海贼团,今日,你们就是安全局的兵,就是皇上的亲兵卫队,杀掉海贼,一起回家!”
顾云?!
庄正德、于茂彦等人没有听闻过这个名字,可听着这如雷的声音,所有船匠都沸腾了!
现在,大家都是皇上的亲兵卫队,杀出去,一定要杀出去!
杀!
杀啊!
一百六十五名船匠,转眼化作一百六十五名战士,一个个叫喊着,杀向最近的海贼。
顾云瞥了一眼胡九,不等他说话,刀已切过,然后看向自己收服的一干心腹:“跟着我,我给你们重生的机会,回到大明,你们就是戴罪立功之后的良民!若不想跟我,我不为难你们,现在离开就是,但我需要说一句,千万不要待在琉球王国,大明水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孙岩是顾云的心腹,虽然知道顾云所图不简单,但也没有想到他竟然是大明朝廷的人,是朱允炆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安全局之人!
朝廷与海贼,势不两立!
南洋海贼团之所以被落得这副模样,都是大明水师所赐!
现在让自己跟着大明朝廷的人去杀海贼?
孙岩内心挣扎不已,陈大宝,不,顾云对自己有恩,海贼虽坏事做尽,但也是懂得好坏与恩义的。
顾云看出了孙岩的挣扎,上前拍了拍孙岩的肩膀,然后对二十几个跟着自己的海贼说:“这里有船,你们离开这里吧,可以去旧港,去交趾,去其他地方,总之,不要再做海贼了。”
孙岩看着顾云转身离去的身影,看着顾云加入船匠的队伍,看着顾云刀起刀落,不由凄然一笑,对犹豫的人说:“陈大宝对我们有恩,有义,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们都不能忘恩负义!何况,这个世界还有海贼的前路吗?大海之大,已经容不下海贼了,跟着他,我们至少可以落得一个前路。”
是的,世界没有海贼的路了。
众人明白这个道理,也清楚现在的局势,大明水师都在来的路上了,大家还能跑到哪里去?
就是离开了这里,又能到哪里?
总有一天,会被水师给抓住,然后送到某个菜市口。
孙岩加入了战斗,其他人也加入了战斗。
津固岛,热闹了。
顾云在解决了不服从的海贼之后,又鼓动被奴役的中山国百姓跟着自己一起“造反”,杀向陈士良所在的居所。
陈士良身边只剩下三百余人了,所有的精锐都交给了刘麻与陈二宝。
当顾云带人杀来的时候,陈士良慌了手脚,连忙安排人抵挡,却被顾云连杀数人,溃败到一座庭院之中。
顾云带人冲了数次,除了丢下十几具尸体外,没有半点收获。
陈士良之所以能守住,全靠陈三才与其一干力量,这一批海贼数量虽不多,只有五十余,却是陈祖义最依赖、最器重的护卫。
陈三才听从了陈祖义的话,将忠诚交给了陈士良。
陈二宝带人返回津固岛。
顾云看着陈二宝,上前行礼:“顾云见过庞同知。”
庞焕抱拳还礼,肃然说:“时局变化太快,我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来完成任务。蛰伏至今,也该收网回家了。”
庄正德等人暗暗吃惊,同知?
这岂不是安全局的高官,朱允炆竟然舍得派如此高等官员当细作?
“事急从权。”
顾云清楚,现在的局势依旧不是最理解的结果,毕竟大明水师还没有到,他们需要借陈祖义的名头来覆灭中山国,开辟港口,彻底立足大琉球岛。
眼下,陈祖义死了。
不过不打紧,死人也一样可以挖出来接着是用,大明需要的是他的脑袋,不是他的肉身,是死的,是活的,没啥区别。
但水师迟迟不来,这可就有大-麻烦了。
中山王武宁已经被尚巴志砍了,尚巴志现在急着先收服山南国,没有全力收服中山国的按司等力量,但如果给尚巴志半个月的时间,他一定会巩固统治,吞并山南国不说,还会迫使中山国各地按司臣服,到时尚巴志就会成为公认的中山国国王!
大明水师来了,是以讨伐武宁为理由的,是以武宁收留陈祖义藐视大明为理由的,可现在,武宁死了,中山国换了主人,这个理由还怎么用?
顾云的担忧是多余的,事实证明,朱元璋的女婿李坚是一个老实人,老实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尽本分。
久高岛以南水域。
汪应祖的哥哥达勃期与儿子他鲁每划着小船,想要前往大明搬救兵,帮助自己复国。可此时已是十月多,在西北风吹拂之下,逆流、顶风的小船,前进的很是缓慢。
突兀,远处出现了一个高高的桅杆,桅杆之上挂着一面旗帜。
随后,一个庞大的船队从海面上跃然而出,浩浩荡荡地行进而来,日月旗在风中不断飘舞!
大福船开路,其后是巨大的宝船。
威严的军士,大明的军士!
达勃期站起来,不断招手:“这里,这里!”
他鲁每激动不已,想起汪应祖被尚巴志所杀,又流下了伤心的眼泪,哭喊着:“天朝啊,帮我们复国,消灭恶魔尚巴志!”
陈挥收起望远镜,走到李坚身旁:“前面有一只小船,似在呼救。”
李坚微微点头:“打出旗号,让军士接其上船,询问下琉球王国情报。”
人上了船,其身份让李坚等人大吃一惊,山南国国王的哥哥和儿子?
琉球三国眼花缭乱的变故让李坚、陈挥、耿璇、徐安等人目瞪口呆,这地方如此小,事还不少。
他鲁每声泪俱下,哀求:“还请天朝王师助我等复国,山南国定年年朝贡,岁岁称臣!”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奉旨讨伐的对象
他鲁每是虔诚的,相信大明一定会为山南国报仇。
山南国是大明藩属国,自洪武年间就朝贡不断,时不时派人“留学”大明,清楚老大哥是照顾小弟的。
现在山南国国王汪应祖被臣子尚巴志给杀了,这是以下犯上,弑君之罪,大明皇帝重正统,绝不允许这种事出现,安南胡氏的覆灭,其中一条罪状就是弑君。
李坚深深看着他鲁每、达勃期两人,这两人的身份虽没有得到证实,但想来应该不会错的。
徐安想起什么,开口问:“陈祖义安在?”
达勃期连忙回话:“陈祖义海贼团应该就驻留在津固岛上,他们与中山王武宁勾结,还曾偷袭过佐敷上城……”
李坚听闻后,严肃地说:“因你们身份尚未明了,暂且留在船上吧,我们将前往中山国,找那武宁与陈祖义,至于山南国之事,还请等水师处置妥当后,禀明天子,再作定夺。”
达勃期、他鲁每无奈,也只好应下去休息。
李坚召集水师将官,目光冷厉地看着众将,威严地说:“天子真正的旨意你们清楚,那就是夺取大琉球,包括南北各岛!眼下琉球三国内乱,即是我们的机会,也是我们的难处。若武宁已是身死,尚巴志控制首里城,那我们以何名义去征讨武宁?”
出师必须有名,朱允炆找了个由头,结果还找武宁算账,他先挂了,这个由头还怎么用?
徐安敲了敲桌子,目光中透着杀机,缓缓说:“李总兵,我们奉旨讨伐的可不是武宁,而是中山国啊……”
陈挥打了个激灵,看向徐安。
李坚凝眸。
徐安的意思很清楚,武宁死不死,都不影响水师的军事行动,只要是中山国的地盘,那就是大明的地盘,直接打就是了,管他什么尚巴志、尚思绍。
陈挥沉思良久,赞同了徐安的意见:“虽说这样做多少有些不地道,但皇命在身,当不留余力执行到底。何况大琉球岛若不收入手中,我们想要根绝海贼,恐怕是不可能之事。事关大局,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是卑劣的,我们也必须带着捷报回去。”
耿璇见李坚看过来,咧嘴说:“我就是一粗人,只管杀人,不好提什么意见。但我们是奉旨行事,旨意怎么说的,我们就怎么做。遵旨办事,虽错也错不到哪里去,若违背旨意……”
李坚凝重地点了点头,执行建文皇帝的命令是最大的忠诚,至于对方是武宁还是尚巴志,真的没有区别,何况没有尚巴志灭杀武宁,大明也必须想办法灭掉山南国与山北国。
这里,只能是大明的岛屿,而不是某一个独立的王国。
“兵发津固岛!”
李坚下令。
水师船队调整航向,顺风之下,一个多时辰便已抵近津固岛。
宝船之上,有军士拿出哨箭,朝着津固岛的天空射了出去,哨箭在空中炸开。
一座无名山丘,成了安置伤兵的营地,四十余船匠或躺、或坐,身上几处是伤,一旁还有几座新鲜的坟丘。
船匠不是海贼,不是军士,战斗经验少得可怜,虽然仗着人多与突然性,杀掉了船厂的一些海贼,但在与陈士良、陈三才的精锐作战中,却根本不是对手。
庄正德负了伤,左手臂被砍了一条大口子,深可见骨,正靠在石头上哼哼,不经意地抬头之间,看到天空中炸开一片白点,随后声音传来,不由地连忙站起身来,朝着大海看去。
在西南方向,出现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看着船队上飘舞的日月旗,庄正德眼眶一热,哽咽不已,其他船匠也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地哭喊起来。
庄正德踢了一脚旁边的船匠:“这样喊他们哪里能听得到,点火,用浓烟!”
“对对。”
船匠连忙准备,点了一堆木头。
宝船上的瞭望手发现了烟柱,连忙告知李坚:“陈祖义的海贼应该是发现了我们,竟然用烽火传讯!”
李坚看了一眼,并没有在意,下令耿璇、徐安等人带队,围绕着津固岛布置封锁。
津固岛并不大,南北狭长,还不到三里,东西窄,不到两里,说句不客气的话,水师随便找个点,都能炮轰整个津固岛。
为了万全考虑,避免陈祖义海贼团再一次溜走,李坚决定封锁得牢固一点,宝船、大福船不仅包围了津固岛,还有余力前往中山国附近打探消息。
李坚站在宝船上,看着烽火低矮的山丘处,两艘大福船越过宝船,前去探查水深,是否适合停泊宝船。
李坚的副手冯澡拿着望远镜,看着山丘上不断舞动着双手的人,一脸疑惑地对李坚说:“他们似乎不是海贼啊,海贼看到我们能有这么激动?”
接过望远镜,李坚仔细看了看,果然,这群人脸上洋溢着笑容,手不断挥舞,没有兵器,这是在欢迎啊。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走了过来,瞥了一眼山丘处,淡然地说:“那是阳江船厂被掠走的船匠,他们站在这里,说明安全局的人已经行动了,李总兵,我们应该立即上岸。”
李坚侧头看了一眼郑大成,此人在西域立下军功后,被提拔为京师安全局镇抚使,现又被派入水师,承担督查之职。
“我记得你说过,安全局在陈祖义海贼团中只安插了两个人。”
李坚皱眉。
郑大成点了点头:“据我所知,确实只有两个,但在安全局之外,皇上有没有安排其他人,那就不清楚了。不过依我看,就这两人,足以应对陈祖义。”
李坚并不相信郑大成:“你至今都不肯告知这两人的身份吗?”
郑大成板着脸:“不是我不肯告知,而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陈祖义海贼团在水师手下逃走过,三次!一次是在澎湖,一次是在旧港,还有一次是阳江!若不能确保完全消灭陈祖义海贼团,他们的身份将永远保密,这也是为了他们的潜伏与家眷的安全着想。”
李坚脸上无光,陈祖义三次在水师手下逃走,确实是水师宿敌,不过这一次,水师已彻底包围了津固岛,就是陈祖义长了翅膀,也休想飞出去!
“上岸!”
李坚甩手,下令军士搭建渡口,列队登岛。
郑大成不在意李坚发脾气,看了看岛上挥舞手的船匠,看他们负伤却依旧坦然休息,恐怕已经不太需要水师帮忙了吧。
这一次潜伏与行动,朱允炆选派的人手超出了李坚的想象,且不说顾云身经百战,忠心耿耿,粗中有细,就是那庞焕,这是谁都不太想招惹的血手阎罗啊,陈祖义留他在身边,不送到阎王那里去都是怪事。
而在这两人之外,还有一个人在遥控与谋略,而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棋中高手,他就是宁王朱权!
朱权的可怕,郑大成是听说过的,此人凭借着一方棋盘,硬是欺负了鞑靼、偷袭了瓦剌,还顺带强迫朵颜卫签下了城下之盟。
有朱权在遥控与指挥,加上庞焕的心智与能力,顾云的武力与胆量,如此组合,可谓是强大!
庄正德见到了大明总兵李坚,来不及叙旧,连忙请求:“安全局的人已围困了陈士良海贼团,你们快点去支援他吧,我们这群人不中用,帮不了他什么忙。”
李坚有些惊讶:“你知道他们是安全局的人?”
庄正德停顿了下:“这事需要保密,不能说,是吗?”
李坚嘴角有些颤,你们都知道了,还保密个琉球啊。
冯澡抓住了另一点问:“你刚刚说的是陈士良海贼团,陈祖义去了哪里?他若是跑了,那我们可不好给皇上交差。”
庄正德连忙说:“陈祖义被陈士良杀了,现在的南洋海贼团以陈士良为首,陈二宝通过计谋,借尚思绍之手毁掉了陈士良的主力,陈大宝又策动了船厂船匠起兵,带人竟陈士良困在了一座大院里,攻不进去。”
“陈士良不是陈祖义的亲儿子吗?”
李坚感觉有些恍惚。
庄正德呵呵笑了:“是啊,可陈士良想要当国王,陈祖义想要当海贼,儿子要走其他路,亲爹也挡不住。”
李坚、冯澡等人不由无语。
陈祖义好歹是纵横大海几十年的人物,你至少死得悲壮一点,惨烈一点,最好是被押赴京师,面对一大群围观的人喊几句口号啊,这死在自己儿子手上算什么……
可仔细想想,大人物不一定要死得多精彩,像是陈友谅,一支箭射脑门上,连个遗言都没办法交代,还有常遇春,正是壮年时,一场不知名的病下来就走了……
既然陈祖义死了,那就挖出来吧,人头还是需要带回京师交差的。
李坚看向冯澡与郑大成:“五百军士,去支援他们吧。另外传讯其他水师,预留一批人封锁海面,其他人全面登岛,搜寻海贼余孽,不可遗漏一人!”
众人领命,传讯声在大海上激荡。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拉人下水
面对陈士良最后的挣扎,庞焕并没有急着强攻,更没有选择火攻,而是选择了围困。
强攻损失太大,划不来。
火攻肯定会有效果,但会促使陈士良带所有人强行突围,以庞焕手中一百来号船匠、八百余中山国百姓,根本不足以挡住陈士良、陈三才的三百余人。
围困,成了最佳的选择,反正庭院外有粮食储备,饿不死人,但庭院里面的粮食储备可不多,吃过三天,他们不突围也得突围了。
三天时间,足以让庞焕布置下重重陷阱,设置一道道路障,阻止他们离开了。
顾云带一批人巡视之后,回到庞焕身旁:“陈士良并没有多少动静,应该还没有下定决心突围。”
庞焕盯着庭院的方向:“不可大意,必须让匠人抓紧营造弓箭与拒马桩。”
顾云点头。
幸运的是,这里的船匠都是能工巧匠,制造弓箭的材料岛上也有,虽无法打造出强劲的弓,但制造出五十步内杀人的弓箭还是没问题的。
“不久前的烟柱有点大,应该是庄正德点的,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顾云询问。
庞焕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能让他们主动暴露自己的,恐怕不是什么敌人和危险。”
顾云眼神一亮,有些激动:“你是说,水师的人来了?不太可能吧,我们递出去消息才多久,按照时日来算,消息最多出了福建,想到京师都难。”
庞焕起身,看向烟柱的方向,眼微微眯着,轻声说:“你不要忘记了,大琉球岛这一盘棋,可不是我们在下,真正的棋手,是宁王与皇上。在大琉球岛混乱前夕,他们未必不能看穿局势,提前让水师备战并投入作战。”
顾云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不过是棋盘中的棋子,是实现朱允炆大琉球,不,是东海战略的棋。别看自己紧贴着陈祖义、陈士良,朱权、朱允炆远在几百里、几千里之外,但他们都有着惊人的洞察力。
虽千里百里,抬手之间,棋依旧落子,不误时辰,不错良机!
整齐的步伐声从远处传来,高高的日月旗在队伍的最前面飘舞。
庞焕、顾云等人连忙看去,为首的将官并不认识,但将官旁边的郑大成,庞焕、顾云可是认识的。
郑大成激动不已,快速上前,冲至庞焕、顾云身旁,重重抱拳:“镇抚使郑大成见过庞同知、顾千户!”
顾云啧啧两声,抬手就砸在了郑大成胸口:“娘的,跑西域一趟都成镇抚使了,可以啊。”
庞焕看着面露痛苦之色的郑大成,哈哈笑道:“多年不见,不成想在这东海之岛重逢,快慰人心啊。若是你没带酒来,我不介意揍你一顿……”
“啊?”
郑大成看着突然转了话的庞焕,一脸错愕,你个血手阎罗,就不知道多叙旧几句?
顾云连连点头,这岛上的酒都是米酒,对于喝惯了烧酒的人来说简直如凉白开,偶尔有一点好酒,还是从武宁那里换来的,数量少的可怜。
几年都喝不痛快,对于好酒之人来说,远比蛰伏更难熬。
庞焕抬起头,指了指陈士良所在的庭院:“既然水师军士来了,那这里就交给你们了。不过要小心点,陈三才培养了一批高手,很是凶猛,不好对付。”
“你愿意将军功让给我们?”
冯澡走近前来,听到庞焕的话不由有些惊讶。
庞焕问清其身份后,不由笑道:“冯千户,安全局的功劳与军士的功劳不同,安全局的功劳在皇上的心中,军士的功劳在兵部的军功薄上,陈士良的人头对我们来说,没有多少价值,但对于军士来说,却可以换取不少好处。”
冯澡感动不已,没想到安全局还有如此高风亮节的人,竟然不贪功。这可是一份厚礼,陈士良三百余人,无论是死的还是活的,都是值钱的……
庞焕自不会嫌弃功劳少,可凭着手里的人根本不能在短时间内解决陈士良残部,眼下大琉球岛上的局势一日三变,总被陈士良拖着也不是办法,交给水师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冯澡听着庞焕“珍惜军士,尽量不强攻”的叮嘱,笑着点了点头,一挥手喊来几名百户,百户离开带了一百余人离开,不久之后,又奔跑而来。
只不过这一次,这些军士手中提着的不再是兵器,而是虎蹲炮与木匣子!
庞焕看着冯澡熟练地安排军士布置虎蹲炮,地钉打好,木匣子打开,火药弹取出……
“水师有这么多虎蹲炮?”
庞焕惊讶地问。
冯澡有些疑惑,回头看了看,一百个虎蹲炮啊,挠头不已:“你管这叫多?”
庞焕不理解,就这还不多?
冯澡恍然,庞焕已经在陈祖义海贼团中蛰伏近两年,对于大明飞速发展的火器兵并不了解,他或许听说过昌都剌大捷,但未必知晓其中细节。
虎蹲炮自征安南时崭露头角,平云南八百大甸时更是轻松解决战事,在昌都剌应对骑兵时,更是大放异彩。
神机炮威力巨大,射程远,自是二炮局研究的重中之重。但虎蹲炮的地位在炮类中,仅次于神机炮,因其便于携带,方便使用,仰角大,适合攻城、野战、山林战等,得到大力发展。
大明军队正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变革,那就是火器化!
冯澡是水师将领,清楚一艘宝船上的神机炮标配是九十六门,虎蹲炮是二百门,新式火铳一千。
听说京军中一些部队更残暴,五千人配置的虎蹲炮标配定额是八百个,平均六名军士就有一门虎蹲炮。虽说这种情况尚未普及全部京军,但随着二炮局规模的进一步扩大,产能的提升,说不得五年内京军就拥有了数量空前的火器。
想想都可怕,这群军士到了阵前也不开打,就在那砸地钉,然后是从天而降的火药弹,谁和他们打,谁骂娘……
冯澡很喜欢使用火器,认为这玩意比刀枪弓箭好多了,威力大,声音响,干死人是他倒霉,死不了也能吓破敌胆,俘虏起来也方便。
“点火!”
冯澡在布置完毕之后,当机立断下令。
陈士良、陈三才正在商议突围、抢夺船只离开津固岛之事,敲定了时间,就在今晚四更天。
就在此时,一个海贼踉踉跄跄跑了进来,惶恐地扑倒在地,喊道:“不好啦,大明水师杀过来了!”
“什么?”
陈士良脸色大变,大明水师的动作怎么可能会如此之快?
按照时间推算,他们怎么也要等一个月!
陈三才苦涩不已:“陈二宝、陈大宝都是安全局的人,一定是他们提前通知了大明水师!这两个细作,不杀他们不足以泄愤!”
陈士良刚想说话,察觉到了一丝异常,抬起头看向屋顶,只听一声瓦片被砸中的声音,旋即是一阵巨大的声响,半个屋顶刹那被撕出一个大洞,烟尘滚滚,弥漫下来。
一枚火药弹落下,砸在了陈三才身前。
陈三才看着黑乎乎的铁球,猛地扑向陈士良,声浪之后是一股气浪,气浪之中,夹杂着致命的碎片!
陈士良重重砸在地上,看着一脸痛苦的陈三才,顿时慌了起来。
陈三才咳出一口血来,侧身躺在地上,看着空洞的屋顶与屋顶外的蓝天,轻轻地说:“我没有辜负陈祖义的重托,但我也只能保护到你这里了,剩下的路,靠自己走吧。”
陈士良痛苦不已,失去了陈三才,自己就失去了最可靠的人。
炮弹不时落下,藏在庭院里的海贼不断死去,有人想要冲杀出去,不是被弓箭射伤,就是被火铳击伤,一个个失去战力倒在地上。
在虎蹲炮三轮炮火之后,冯澡下令军士结阵进入庭院,能活捉的活捉,反抗的一律杀了。
陈士良运气不错,没有被火药弹炸死,但他的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想要反抗的他被俘虏了。
陈祖义死了可以带脑袋回去,但陈士良还是需要活着带到京师的,要不然大明拿什么威震诸多藩属国,威慑那些蠢蠢欲动,想通过抢劫致富的商人。
海贼,是远航贸易最大的威胁,这个威胁不仅要除掉,还要警示世人。他们的教育价值还是值得深挖下的,有几个反面典型挂着,总是好事。
李坚见到了庞焕,几乎想要跑路,这个阴狠的血手阎罗竟然被朱允炆派到了陈祖义身边,不行,得与他保持距离,越远越好。
但躲,是躲不过的。
大琉球岛需要庞焕这个聪明人给出建议。
庞焕听闻过李坚等人的建议之后,只摇了摇头:“你们的看法都是对的,无论是直取首里城,还是一步步蚕食,吞并整个中山国,但问题是,你们看的不够远,皇上要的不是中山国,是大琉球岛,是琉球三国。当下最应该做的,不是取中山国,而是拖山北国下水……”
李坚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庞焕,他这是想把原本就混乱的琉球王国,搞得彻底混乱啊。
徐安询问:“山北国未必会下水吧?”
庞焕敲了敲桌子,笑着说:“只要我们给山北国国王攀安知一点好处,他一定会下水。”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布政使人选
大明,京师。
解缙、杨士奇联袂至武英殿,朱允炆见两人冻得不轻,指了指一旁的火炉:“凳子给你们备好了,坐下说吧。”
两人行礼谢恩,坐在火炉旁,伸出冰冷的手烤着。
解缙搓了搓手,对朱允炆说:“皇上,刑部主审福建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史司、行都指挥史司一干官员已有数日,牵涉人员已基本核实,与安全局所掌握名册出入不大,只有五名官员是清白的,刑部将在主审之后,奏请定夺。”
朱允炆端起一杯茶,吹了吹:“安全局仓促行事,事急从权,难免有几个冤枉的。既是查清,就早点释放,官升一级,发回福建任职,无需等待主审结果。”
杨士奇与解缙对视了一点,微微点头。
福建布政使王仲和叛乱波及的官员数量可比周王朱橚在开封府波及的数量多多了,朱橚虽然是藩王,手也伸入过都指挥史司,但毕竟是藩王,没办法和人称兄道弟,也不敢公然跑军营里视察,就是连与地方官的联系都是抹黑的,哪里有王仲和做事方便,想去哪里去哪里,想管哪里管哪里。
当年开封府官场塌陷只局限于开封府辖区内,其他府波及不大。可现在的福建直接就是成片成块的塌陷,覆盖了整个三司衙署,就连一些商人也参与其中,其问题之严重,可谓是建文朝罕有。
一次倒下去如此众多的官员,如何补缺成为了一个巨大问题,从京师中直接抽调数以百计的官员显然是不太现实的。
西疆省带去了一批干吏与监生,京师之内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更多的官员来补缺,监生人才不少,但不适合直接充任高官,眼下有几个清白的官员,还是早点送回福建做点事才好,否则郁新在福建只靠着安全局、残破的府县衙署,如何实现治理,如何尽早让福建从创伤中恢复过来?
解缙犹豫了下,开口道:“皇上,刑部审讯迟迟没有结果,主要是王仲和还在安全局手中,作为此案主谋,是否应将其提至刑部审问……”
刑部不敢直接定案,就是因为审查的主要官员是行都指挥史郭青、都指挥史齐东、同知曹瑾等官员,这些人说是主谋吧,也算是,但核心人物毕竟是王仲和,只采用这几个人口供,多少有点不合适。
至于王仲和的口供,都是安全局直接送至刑部的,人可没送到。
朱允炆从一旁拿出一个卷轴,平静地说:“安全局在调查结束之后,会将王仲和送至刑部的,在这之前,就不需要再问了,这个人很可能关系着阴兵势力与古今线索,不查出来,朕不安心啊。”
杨士奇点了点头,郁新能将王仲和交给安全局,就说明了事态可能超出了内阁的预料。古今与阴兵是否与王仲和存在关系,必须调查清楚。
“福建如何恢复,你们可有看法?”
朱允炆询问。
杨士奇收回了烤温暖的手,肃然说:“皇上,就郁巡抚、安全局与福建地方府县发来的文书看,福建的问题主要是在官场与苛政上,民间虽承压多年,受害颇多,然未伤至根本与大局。要想快速恢复福建生气,应选派有影响、有才干的官员进入福建,担任布政使,辅助郁巡抚施政。”
解缙赞同:“福建布政使的人选,还需早点确定的好。”
朱允炆展开山海舆图,抬头看向两人:“你们认为谁担任福建布政使为佳?”
解缙推举道:“臣以为郭资可担此任。”
朱允炆知晓郭资,此人洪武十四年入国子监,洪武十八年中进士,初任户部试主事。因其眼里容不得沙子,不容奸贪之辈,声誉极好,后被郁新推荐,朱元璋提拔郭资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后为北平布政司左参议。
北平布政使张昺之所以取得瞩目成就,其中不乏郭资的贡献。此人有才干是真的,听说一手算盘更是出神入化,算数之能连国子监结业监生都不是其对手,钱谷筹算端是厉害。
然而在朱允炆看来,郭资是一个干臣,过于老实,缺乏开拓意志,在谋略与大局观上有些不足。一句话,郭资是一个善于解决问题的人,但不是一个善于发现问题的人。
朱允炆看向杨士奇:“你可有推荐人选?”
杨士奇明白,解缙的推举之人并不合朱允炆心意,只好提出:“臣举荐赵羾(gong)。”
朱允炆权衡着。
赵羾并不出名,在建文朝里也没什么存在感。甚至于建文四年之前,赵羾都没有担任官职,说到底是这个人太孝顺了,因老爹去世,直接丁忧了四年,比其他人还多休了一年。
此人同样是洪武朝的官员,洪武二十三年,授兵部职方司主事,展露出不凡的军事能力,将大明要塞之地铭记于心,随手便可成图。洪武二十八年,擢兵部武库司员外郎,慎密小心,做事滴水不漏。而在洪武三十一年,赵羾更进一步,升任浙江右参政,不仅安民有策,为官清廉,深得民心,还极有谋略,曾为打击倭寇立下功劳。
在朱允炆登基之前,赵羾因父亲去世而丁忧离任,直至建文四年才启复。
朱允炆认为赵羾在整体能力上虽弱于郭资,但在谋略、胆量与见识上,却比郭资更强。而福建那一块地,更需要赵羾这种人才。
“调赵羾入福建,担任福建布政使。另命周志新担任福建按察使。”
朱允炆敲定了人选。
周志新敢于弹劾一切他认为可以弹劾的官员,冷面寒铁,民间声望颇高,让他充任福建按察使,旨在肃清冤案,安抚民心。
解缙、杨士奇起身答应。
朱允炆招手,示意解缙、杨士奇上前,然后点了点舆图:“朕以为,福建是否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生机,太平港、泉州港至关重要,应提醒郁新与赵羾,整顿港口,做好远航贸易,同时借助海道,为建宁府、邵武府等地物资转运提供便利与支持。”
解缙、杨士奇深以为然,各自献策。
在皇宫西侧的安全局总部里,刘长阁看着已不成人样的王仲和,用带血的鞭子抬起王仲和低垂的下巴,冰冷地问:“你说是福建安全局千户孙正成泄密,让你知晓了怪道人荆观为郭栾所杀的消息,可你有没有想过,连孙正成都不知晓这件事!说吧,你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王仲和被打得奄奄一息,脸颊微微颤抖:“我已经说了,你们再怎么问也是一样。刘长阁,是男人就给我个痛快!”
刘长阁退后一步,抬手挥动了下,一名安全局军士拿起满是酒精的瓶子,直接从王仲和头顶浇了下去,酒精流入伤口,剧烈的疼痛让王仲和瞬间变得狰狞起来,痛苦地挣扎,晃动得铁链子哗啦啦响。
许久之后,只剩下颤抖与恐惧。
刘长阁拍了拍手,王仲和的父母、妻子儿女都被带至牢门外,一字押跪在地。
“王仲和,你不交代清楚,他们可都要死。”
刘长阁冷漠地说。
王仲和看着自己的至亲,眼神中充满痛苦与绝望。造反是要诛灭三族的,刘长阁现在用他们威胁自己,又算什么威胁,他们已经是必死之人!
刘长阁看穿了王仲和的想法,指了指王仲和的两个儿子与一个女儿,缓缓说:“只要你配合安全局,交代清楚古今之事,我可以保证,他们三个可以活下去,至于其他人,我保不住,这一点你是清楚的。是不是要留他们的性命,我给你时间考虑,来人,点香。”
细小的香点燃。
刘长阁冷漠地转身:“一炷香灭,你不交代,杀一人,直至所有人都死去。我很想知道,古今对你们真的重要到要赌上全家人的性命吗?”
王仲和看着哀求饶命的亲人,看着痛哭的孩子,看着年迈沧桑的父母,冲着刘长阁喊:“你有本事冲我来,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刘长阁什么都没说,只是背对着王仲和,指了指香。
时间一点点走过,香灭无声,一名军士挥刀,砍掉了王仲和父亲的人头,浓烈的血腥味瞬间传开。
王仲和挣扎着大骂刘长阁,可刘长阁不为所动,冷如一座寒山。
香再一次点着。
王仲和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妻子被杀,只剩下了三个哭得都没了声音的孩子,喊:“够了,你拿什么保证他们能活着,古今要想杀他们,易如反掌!”
刘长阁缓缓转过身,冷厉的目光逼人:“还有安全局保护不了的人吗?”
王仲和咬牙说:“安全局就真的安全吗?”
刘长阁浑身一冷,凌厉的杀气陡然而出,紧走两步:“你是说安全局中有古今的人,是谁?”
王仲和深深看了看自己的孩子与死去的亲人,痛苦地说:“我需要一份建文皇帝的赦免文书,只要免了他们的死罪,我就交代一切。”
“赦免文书就免了吧,朕在这里。”
朱允炆缓缓走了过来,面对血流满地、人头滚落的场景没有表现出丝毫不适。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古今是谁
刘长阁等人见朱允炆来,连忙行礼。
王仲和震惊地看着朱允炆走入肮脏的囚牢,然后坐了下来,直视着自己,不由地心头一紧。
朱允炆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剑,这是二炮局打造的第一把铬铁剑,名为日月剑,锋芒毕露不说,还可做到长久不锈蚀。
日月剑的出现,标志着大明真正掌握了铬矿的冶炼、铬铁比例控制、合金打造等技术,也标志着不锈钢材、耐腐蚀钢材的研究、制备取得重大进展。
朱允炆将日月剑放在腿上,平和地说:“交代了,他们三个可以活,朕答应你。若你再旁顾其他,隐瞒不说,后果如何,自己思量。”
王仲和哀叹了一口气,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开口道:“我说,我之所以知晓安全局内部的消息,是因为古今曾在两年前派老指挥至福建,将消息告知于我。”
朱允炆皱眉,询问:“老指挥,是谁?”
王仲和看向自己的孩子,终说了出来:“毛瑞。”
“毛瑞,何许人?”
朱允炆看向脸色难看的刘长阁。
刘长阁连忙说:“皇上,臣想王仲和所说的毛瑞,应该是毛骧之子。”
毛骧?!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
毛瑞毫无名气,不为人所知,但毛毛骧这个名字,对于洪武朝来说,绝对是如雷贯耳,谁听谁害怕,谁见谁哆嗦的人物。
毛骧,大明锦衣卫第一任指挥史,朱元璋最器重的酷吏之一,此人最大的贡献,就是帮着朱元璋借胡惟庸案杀人。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发,朱元璋以“枉法诬贤”、“蠹害政治”等罪名,处死胡惟庸、陈宁等。
按理说,主犯死了,事也就结了。
可在沉寂了五年之后,自洪武十八年开始,毛骧开始成为一柄锋芒的刀,将胡惟庸案的性质从“擅权枉法”变成了十恶不赦之首的“图谋造反”,并由此牵连了二十侯、一公,数万人身死。
毛骧可谓是杀人满盈,是朱元璋最忠诚的一条恶犬。
在朱元璋放狗咬死了一堆人之后,果断地打死了狗,吃掉了狗肉。毛骧的死,相当憋屈,明明忠诚办事,明明尽心尽力,明明杀了胡党一堆,为啥到了最后,自己还成了胡党,还被砍了脑袋?
估计毛骧到死也想不明白,毛骧不明白,毛骧的儿子毛瑞更是不明白,只知道朱元璋杀掉了自己的父亲!
忠诚之死,冤魂不散!
被流放的毛瑞怀揣着对朱氏王朝彻骨的仇恨,加入了古今势力,并通过一连串的运作,悄然消失在朝廷的视野之中,隐藏在暗处。
朱允炆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看得出来,古今很是会网罗“人才”,公子李祺,李善长之后,一家人都被朱元璋干掉了,怀揣着仇恨加入古今势力,现在又多了一个指挥史的儿子。
好嘛,爷爷的当年杀人杀痛快了,倒是给自己带来了不少麻烦啊。这群人是不是觉得自己好欺负,一次又一次冒出来捣乱?
历史上的朱棣似乎也没遇到如此多麻烦吧,难道说,杀一个十族才能威慑这群宵小之辈?不当暴君,没有暴行,就震慑不住他们了?
刘长阁感觉事情有些麻烦,进言道:“皇上,是否将胡惟庸案、蓝玉案中牵涉的公侯后人,皆纳入安全局的监视之内?”
朱允炆摆了摆手:“两案牵涉颇多,公侯后人要监视,那其他家族是否也要监视?安全局可张不开如此大的网。”
刘长阁有些无奈,胡、蓝两案牵涉太广,想要将当年被牵涉的家族都纳入关注,确实不太现实。
朱允炆看向王仲和:“毛瑞并非安全局之人,他如何可以拿到安全局的绝密情报?”
王仲和摇了摇头:“毛瑞善于结交三教九流,安全局中一些人恐怕也在他的结交之内。我可以肯定,毛瑞在京师有一个不小的情报网,他掌握着各大王府的动态,对于各王府与高官家事侃侃而谈,十分熟稔。”
朱允炆凝眸:“毛瑞给你提起过哪个王府或高官?”
王仲和想了想,说:“提起过曹国公李景隆、荣国公梅殷,还有燕王朱棣,辽王朱植……”
朱允炆沉思了下,看向刘长阁:“安排人调查,尽快把所有进出这些府邸的人找出来,看看谁同时进入过其中一个府邸或多个府邸!”
刘长阁犹豫了下,低声说:“皇上,说其荣国公府与曹国公府,不是有一个人曾去过吗?”
朱允炆眼神一亮:“你是说,那个人是古今的人?!”
刘长阁不敢断言,揣测着:“从目前的监视来看,她的行踪是有些奇怪,接触的人很是杂乱,想来掌握的消息不少,最重要的是,她与西南事有关,而这件事对古今来说是有利的。”
朱允炆点了点头。
刘寡妇,刘秀才,刘莫邪!
此人或许是一个突破点。
“密切监视,若需要,让侦察兵协助,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朱允炆吩咐。
刘长阁连忙应下。
朱允炆再次看向王仲和:“古今是谁,你可知道?”
王仲和苦涩地摇了摇头:“古今身份隐秘,以遥控见长,从来都是安排人员布局,自己躲在暗处操纵一切。”
朱允炆相信王仲和没有撒谎,作为一个隐藏在最深处的黑手,在周围的幕布没有拉开之前,很难显现出他的身影。
王仲和见朱允炆沉默,生怕不相信自己,连忙说:“但我知道古今与南洋贸易有关,与商人有关!”
“什么?”
朱允炆有些惊讶。
王仲和解释:“毛瑞找我,目的就是说服我给他们提供船只,并答应给我一座岛,用作退路。我猜想,古今一定在远航的商人之中,或是官员之中……”
“不可能!”
朱允炆愤怒,起身走向王仲和,目光冷厉:“无端揣测的消息,朕不需要!”
王仲和明白朱允炆的愤怒,远航贸易中没有官员,如果硬说,倒是有两个王爷,那就是辽王朱植、珉王朱耿。
其中朱植经常往返于南洋与大明之间,而朱耿因为肥胖,多留歇京师。
王仲和说出这些话,矛头直接对准了朱植,这是朱允炆不允许的事。
朱植听从朱允炆的安排,成为了第一个主动放弃军权的塞王,与朱耿一起帮着朱允炆构建了皇室的产业,医用纱布的织造至今都有朱植、朱耿承担六成。
朱允炆不相信朱植会有野心,他现在醉意于商道,习惯于-大海波涛,对于朝政之事,从不多问,与其他藩王之间的联系更少。
至于朱耿,他现在胖出了一个半的朱高炽,别说有野心了,就是走路都喘。
王仲和看着朱允炆,发誓:“臣句句属实,毛瑞确实索要了船只,也确实给了臣一座无人岛,若不是远航巨商或大人物,谁能做到这一步?”
刘长阁、汤不平听闻之后,脸色变得浓重起来。
开大海,发展远航贸易,确实带来了不少利润,尤其是市舶司革制、朝贡革制之后,利润十分可观。但市舶司不是安全局,他们不负责审核出海商人、入港商人的深度身份,只查验基本身份,办理寻常手续即可。
古今的势力是不是已经转移到了海外,是不是在海外打造了一股力量,安全局根本无法掌控与调查。
大海很大,无人的岛屿不少,未知的海域依旧很大。
海禁有好处,至少可以将所有人都留在大陆之上,调查起来容易,抓起来也不太难。可现在朝廷沿海地带越开越大,市舶司的数量也已从最初的四个增加至了七个,古今及其人手,说不定真的出海过,真的在海上。
朱允炆深深看着王仲和,转身走向牢门,沉声说:“知道什么,都交代清楚,至于你的儿女,朕会派人送去西疆省垦荒,你放心,他们跟着官队走,不会死。”
王仲和松了一口气。
西疆省,大明极西之地,曾经的西域,那里是一大块地方,是大明新收回的土地,至今朝廷都没彻底立足,更不要说古今会在那里安排势力了。
只要孩子能活下去,那就足够了,可怜的是父母与妻子,他们已入黄泉。
朱允炆走出安全局总部,心情很是沉重。
大海,船,岛。
朱植吗?
不。
朱耿吗?
不。
还有谁?
忘记了,大海里还有一个藩王,那就是自己亲手派出去的宁王朱权,现在的庆元海贼团大头目。
朱允炆背负双手,看着蓝天。
朱权会是古今吗?
善于布局,操纵棋局,这一点,确实和朱权很像。朱权热爱战场,喜欢战争,但迫于压力,最后只能放弃了军权回到京师。
他有动机,但他没时间,也没有这个操作的空间。
无论是从周王朱橚,还是从白莲教来看,古今势力的搭建可以追溯至洪武二十四年,可在洪武二十四年时,朱权才刚刚受封宁王,年仅十三岁!之后留京师两年,洪武二十六年前往大宁就藩,也不过十五岁!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操纵一切?
荒谬!
不可能。
朱允炆不相信朱权是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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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送军援的使臣
朱允炆站在西风里,寒风吹起衣角。
内侍双喜看着长久伫立的朱允炆,担忧不已,又不敢擅自上前打断朱允炆的思考。
没有人知道此时大明的皇帝在想什么,唯有令人压抑的沉默,逼遏得周围空间更是冰冷。
从下午,至黄昏,至入夜。
朱允炆一直看到星空寂寥,才收回心思。
古今的身份并不重要,他只不过是一个躲在暗处的野狼罢了,即不能变改自己的施政方略,也不能左右大军的忠诚,他只是一个可怜的阴谋家,打着复仇的旗帜,将一批人再一次送到地狱里,仅此而已。
作为大明君主,不可能被一匹野狼牵着鼻子走,无节制地扩大力量去彻查,波及更多的家族与百姓。
文字狱不需要存在,莫须有也不需要存在,眼下只需要做的,就是驾驭大明这一艘巨舟前往深蓝!
琉球三国如何成为大明的领土,这是一个不好运作的问题,毕竟中山国得罪了大明,而山南国、山北国都很老实,乱挥棒子打人,不得人心。
朱允炆并不担心结果,水师力量如此庞大,装备如此先进,莫要说占据琉球三国,就是直接北上前往堺港,杀到北山第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现实并不是只看结果的,过程是否正义,也并不是不重要的。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才能少点暗礁。
庞焕是一个人才,有点心理阴暗不说,还很是会挑拨离间,聪明懂会办事,他应该能找出合适的解决之道吧。
海浪撞在山石上,激起无数浪花。
大琉球,山北国。
国王攀安知是一个自恃武勇,暴虐无道之人,而大臣本部平原更是勇力不凡,备受器重。
本部平原正在检查城防,突然收到消息,大明使臣前来,不由地大惊失色,连忙亲迎,并派人通报攀安知。
水师徐安与安全局庞焕,带二十名军士进入归仁城。
面对本部平原的询问,徐安不失礼节地应对着,庞焕却暗在观察归仁城的城防布置。不得不说,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一座难克之城,这里的难克,只是对于中山国、山南国而言。
进入王宫,攀安知不敢怠慢,隆重地接待了大明使臣。
攀安知不清楚大明使臣来意,有些忐忑。
徐安看了一眼庞焕,对攀安知说:“中山国、山南国之变,想来国王应已听闻。我们此番前来,为的是琉球王国能一直安宁下去,百姓再无战乱之害,苛政之苦。”
攀安知审视着徐安,沉声说:“天朝圣上可是想让我出面协调,促成中山国、山南国休战?”
徐安微微摇了摇头,严肃地说:“非是如此。中山国武宁藏匿陈祖义海贼团,天子已下旨命水师船队请武宁至京师。可水师抵达之后才发现,武宁已死,中山国国王成了尚思绍……”
攀安知自是了解这些事,整个大琉球岛又算不得大,如此惊天动地的事不可能不清楚。
徐安继续说:“水师要回去复命,然中山国国王尚思绍,大明不喜欢,攀安知国王,你明白我们的意思吧?”
攀安知眼神放光,激动起来,靠着几分理智问:“还请徐使臣明说。”
徐安没有说话,只是笑着。
庞焕咳了一声,板着脸说:“攀安知国王不是如传闻中的那么聪颖、强势,他看不清局势不说,连大明的意图都不能理解。既是如此,我们就回去吧,山南国国王汪应祖的哥哥达勃期与儿子他鲁每都是聪明,选择他们,一样可以稳固琉球。”
徐安收敛了笑意,冲着攀安知行礼:“那我们就此告辞,他日攀安知国王若是至京师,我们再叙说吧。”
攀安知着急起来,连忙留下两人:“大明的意图我们清楚,何必麻烦再去找寻达勃期、他鲁每。呵呵,山北国是大明藩属国,天朝圣上但有所差,我们定毫不犹豫去做。还请两位使臣坐下详说一二,也好让山北国解天朝之忧患。”
本部平原更是竭力挽留:“天朝但有吩咐,我等必肝脑涂地。”
攀安知与本部平原都明白,这是山北国崛起的绝佳机会。
在四年前,攀安知就展现出了自己的野心,那就是统一大琉球,经常操练军队杀入中山国,而中山国当时实力并不弱,加上攀安知苛政不少,导致羽地按司、国头按司、名护按司直接叛出山北国,投降了中山国。
这是攀安知的痛,是山北国的痛。
攀安知看到了尚巴志进入首里城,看到了武宁被杀,迟迟没有动静,就是因为中山国首里城虽然落入尚思绍、尚巴志手中,但通往首里城的路并没有打开,中山国的地方按司实力并没有受损,他们不会给山北国让开一条南下的道路。
原以为这场变故里,没有山北国的机会,可大明使臣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
只要得到大明的扶持,山北国将从最弱转为最强,一举扫荡中山国、山南国,实现大琉球岛的完全统一,什么三山国,这里只能有一个国!
攀安知留下徐安、庞焕之后,设酒菜招待,然后给本部平原使了个眼色。
本部平原了然,一边劝酒一边询问:“天朝选择山北国,可是有什么考虑?”
庞焕冷漠,选择你们是给你们脸了,还能有什么考虑?
徐安笑呵呵地,如一个笑面人,解释道:“中山国武宁收留陈祖义海贼团,他应该被送往京师,由天子治罪,可偏偏有人抢了先,杀掉了武宁,我们水师回去都难以交差。这且不说,那尚思绍、尚巴志是什么货色,他们是逆臣叛贼,原是山南国的臣子,却杀了汪应祖,就这一点大明岂能容他……”
攀安知、本部平原连连称是。
看得出来,大明想在琉球三山国中选择一个代言人,中山国尚思绍、尚巴志,他们以下犯上,不在大明的考虑范围之内,至于山南国的达勃期、他鲁每,也因失去了实力而不被大明看好,故而只能选择山北国。
既是如此,那就由山北国承担起一切吧。
攀安知的野心再次复活。
本部平原哀叹一声,为难地说:“我们很愿意为天朝效劳,但现在我们实力有所不足,不知天朝是否可以提供些许帮助?”
徐安刚想说话就被庞焕打断:“帮助,你们想让大明军士参战?呵,若大明方便参战,还用得着你们出手。”
本部平原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以现在山北国的实力来论,直接起兵去打,不说中山国地方按司实力,就是尚巴志也打不过啊……
攀安知皱眉。
徐安见状,呵斥了庞焕:“我们的军士是不能参战,但不代表我们不能帮助忠诚的山北国王与其军士,拿出一些火器给他们,取得战争的胜利很难吗?”
“火器,那是什么?”
攀安知有些疑惑。
此时,名为石楼的一名年轻官员站了出来,对攀安知解释道:“我曾在国子监修习课业时听闻过火器,书中记载其声如雷,威力足以分金断石,慑人魂魄,杀人肉身,挡者皆死,是大明天朝最神秘的武器。”
攀安知深吸了一口气,竟还有如此强大的武器?
若真的可以获得火器,不需要大明军士参战,山北国一样可以取得胜利。
庞焕不同意:“火器乃是大明国器,岂能交给他们,万一他们泄露了机密,我们可是要杀头的。”
徐安看向攀安知、本部平原等人,严肃地说:“水师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名为手榴弹的火器,但你们不能让军士、百姓、敌人知晓,这是大明的火器。”
攀安知认为大明是想做好事又不想留名,当即答应下来:“没问题,就说这是我们在龙宫里取来的宝贝,助力我们消灭敌人。”
龙宫信仰,是琉球王国中的重要信仰之一。
部分琉球人认为大海的彼岸有龙宫存在,每当人死后,灵魂就会渡往龙宫,保佑其在世的亲人平安富贵、五谷丰登。
取自龙宫,倒是能糊弄很多人。
徐安、庞焕一唱一和,直接做起了军火生意,将八百个手榴弹成箱成箱的送给了攀安知,并演示了操作要领,展示了威力。
山北国国王攀安知在得到大明水师的军事援助后,野心膨胀,动员三日,亲自带兵四千,直取伊波城,一战而胜,直奔安庆名城而去。
首里城的尚思绍听闻到消息很是惊慌,连忙派人将尚巴志从南面调回。
尚巴志拖延了回去的时间,直至攻入具志川城,彻底占领山南国才收兵而归,至此,中山国再无南面之忧。
但尚巴志的回归有些晚了,在尚巴志回到首里城时,攀安知、本部平原已带军占据了浦添城,与首里城隔三十余里相望。
就在尚思绍、尚巴志惴惴不安,凝重备战攀安知的时候,徐安、庞焕再一次“出使”,抵达了首里城。
尚思绍、尚巴志对于大明的使臣自是紧张至极,不敢有丝毫怠慢,听闻人来了,直接放下王族的架子,跑到城外迎接……
PS:
出差回来太晚,今天只能一更,明天开始补更。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都死光了(一更)
攀安知站在浦添城中,终于看到了一统大琉球的希望之光。
连日作战,山北国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中山国各地按司,军队更是从最初的四千壮大至一万,形成一股强大洪流。
本部平原整训军队,准备进取首里城。
此时此刻,山北国的军士是自信的,将领是自信的,国王是自信的。而这些自信,来自于龙宫内的神器。
山北国有神明庇佑,赐予神器以取琉球。
攀安知用“信仰”带动了士气,前方,就是首里城,中山国的都城,打下那里,就可以宣告中山国灭亡。
尚思绍与尚巴志对于山北国国王攀安知的六战六捷很是不安,调动了所属全部力量,包括最近整编的军队,合计九千兵力,严阵以待。
徐安、庞焕,是在战争一触即发的前夕进入首里城的。
尚思绍、尚巴志盛情招待,又惴惴不安,毕竟尚家弑君在先,夺国在后,若大明据此不满,尚家根本就无法招架。
看着脸色阴沉的大明使臣,尚思绍试探地问:“天朝此番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徐安看向尚思绍,目光又转到尚巴志身上,冷着脸说:“武宁已死,中山国却没有得到安稳。你们尚家真的能稳坐首里城,护佑这里的百姓吗?”
尚巴志听徐安有些阴阳怪气,哼了一声:“这是琉球三国内部的事,我们可从未询问过大明天子,是否能稳坐金陵城。”
“放肆!”
庞焕冷厉地看向尚巴志,这个家伙灭了山南国,有点得意忘形了。
尚思绍理解尚巴志的不满,山北国攀安知在首里城最空虚的时候,在武宁最不得人心的时候都没有发兵攻打中山国,可现在不仅来了,还使用了火器!
底层的军士与百姓不知道火器是什么东西,尚巴志等人岂能不知?要知道琉球三国之中,与大明来往最多,派遣留学生最多的就是中山国与山南国,一地按司谁不渴望与大明做点买卖,混个脸熟?
什么龙宫的神器,都是骗人的把戏。攀安知可以一路杀过来,全靠的是大明的暗中支持罢了。尚巴志认为大明在针对尚家,这才心有不甘。
徐安不太喜欢尚巴志,这个人有着出色的军事才能,治理百姓也有一套,是一个真正有才干的人,这种人把持着中山国与山南国,一定会让琉球变得昌盛与团结,到时大明想要这一块土地可就不容易了。
为了大战略,总需要有人去死。
庞焕拉着徐安要回去,嚷嚷着:“总兵大人对我们暗中支持山北国很是愤怒,为了恢复平衡,不干涉琉球王国,让我们给中山国送来八百火器,以弥补行为失当的后果。现在好了,人家根本就不把大明放在眼里,我们还在这里作甚,我宁愿让总兵鞭笞,也不愿留在此处!”
“什么?”
尚思绍、尚巴志大吃一惊。大明要给中山国火器?
八百火器!
又是一番挽留,一番道歉,一场酒宴,一轮黑白脸。
尚思绍、尚巴志明白了,大明看着混乱的琉球三国也很不顺眼,决定让尚家来成为琉球三国的主人。
至于山北国国王攀安知,没错,他是一个战争狂人,打架很是厉害,但他也是一个残暴无道的人,每年都要搜刮数以百计的年轻女子进入王宫,对待百姓也是严苛,不适合作一个真正的主人。
尚巴志承诺一旦统一琉球三国,将亲自前往大明京师,拜见天朝圣上以求恩泽。
徐安命人送来了火器,一轮教导之后,带着庞焕离开了首里城。
在前往津固岛的船上,徐安看着沉默在船头的庞焕,轻松地说:“现如今你还在担忧什么,攀安知临门一脚,说什么都要踹下首里城,尚巴志背水一战,也必然拿出全部的战力。等他们自相残杀,两败俱伤之后,我们收拾残局不是挺好?”
庞焕迎着西风,缓缓说:“两败俱伤,不,徐兄忘记了,攀安知的火器已耗去了六成,在火器上已不如尚氏。我们需要尚巴志赢,需要他们横扫到山北国,需要尚巴志一统是琉球三国。”
徐安深吸了一口气,庞焕这是想利用完攀安知之后,又要榨干尚氏,怪不得是血手阎罗,就这手段,说他是阎王都够了。
山北国与中山国的战争终还是打响,这是大琉球历史上首次出现的大规模战争,参战双方的军士接近两万,后勤百姓接近五万,几乎抽调掉两个国家全部的战争力量。
攀安知命令本部平原带队攻击首里城,本部平原在遭遇尚氏力量的抵抗之后,毫不犹豫祭出了火器,大量杀伤与威慑了尚氏军队,导致其不得不退回城内打防御战。
眼看着局势大好,攀安知亲至前线指挥,命令军士一次次攻城,而手榴弹时不时的爆炸与杀伤,让尚思绍心急如焚。
可尚巴志并没有打算动用火器,而是下令军士严防死守,用人命与城防来耗去攀安知的火器。
事实证明,手榴弹并不是不可战胜的,只要军队足够勇猛,足够坚强,就可以面对火器而继续战斗下去。
人死了,补。
尚巴志站在城头督战,顽强的意志与坚决的信念似乎感染了整个军队,任凭攀安知带人如何进攻,就是打不进去。
入夜之后,尚巴志安排两千精锐,携带火器,偷袭攀安知的军营,攀安知万万没有想到尚氏也拥有火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最可怕的是军心的崩溃。
之前说龙宫的宝藏只保佑山北国的臣民,只有英勇作战而牺牲的人才能进入龙宫。现在是什么情况,难道说龙宫抛弃了山北国选择了中山国尚氏?
被手榴弹一顿乱丢乱炸,本部平原也渐渐控制不住局势,攀安知带亲卫压阵,努力支撑局势,可偏偏在此时,尚巴志带一支军队出现在了攀安知的背后,以火器开道,直接敲碎了攀安知的后军……
首里城外一战,尚巴志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不仅击杀是本部平原等人,更俘虏了攀安知,山北国的全部精锐损失殆尽,再无力量阻挡尚巴志前进的步伐。
考虑到攀安知被俘,山北国实力大损,尚巴志与尚思绍商议之后,亲自带兵北上,先后收回中山国六城,并越过中山国与山北国地界,挥师直杀入山北国国都。
小国之间的战斗实在是没多少精彩可言,大部分都是几千人跑来跑去,灭一国,也不需要多少兵力。
尚巴志宣布山南、山北灭亡,大琉球岛之上只有一个中山国。
大明水师停靠在首里城东面的港口处,见尚氏控制了局势,便发了一封请帖,说水师要走了,邀请尚思绍、尚巴志前来赴宴,交代一二。
尚思绍与尚巴志都没有想过大明会有什么阴谋,对于庞然大物的明军水师而言,他们想要左右大琉球岛的局势,机会多的是,不至于搞一顿鸿门宴。
虽是如此,尚思绍、尚巴志还是带了五百多近卫赴宴,然后军士被水师军士给拦在了外面。
李坚招待尚思绍、尚巴志,说了几句没营养的话,然后在笑容满面里拍了拍手掌:“今日宴会,临走之前给你们引见两个人。”
尚思绍与尚巴志一脸疑惑,然后就看到了满脸杀气的达勃期、他鲁每,不由地惊骇起来。
尚巴志并不畏惧达勃期、他鲁每,而是畏惧大明的心思!
达勃期、他鲁每是山南国国王汪应祖的哥哥和儿子,而汪应祖是尚巴志亲手干掉的,大明知道这两个人的身份,不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过节。
既然知情,为何还要将他们带出来?
尚思绍也是不解,疑惑地看向李坚问:“这是何意?”
李坚喝了一杯酒,什么都没说。
他鲁每恶狠狠地看着尚巴志,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不是这个叛徒,自己还是一个王子,现在呢,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杀了他,为父亲报仇雪恨!
他鲁每看到庞焕的桌子旁挂着一张弩,箭已经挂在了上面,想起来前些日子庞焕教导自己用过弩箭,大踏步走了过去,夺过弩,对准不远处的尚巴志就扳下了扩机。
不过是五步远,如此距离,尚巴志根本来不及动作,强弩的箭直接射入尚巴志的胸膛,人当即倒地。
尚思绍骇然不已,看着生死不知的尚巴志连忙叫喊,可无论怎么喊,都没有一个人跳出来!达勃期追杀尚思绍,尚思绍顾不上尚巴志,仓皇地逃出大帐,然后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一队队整齐列队的大明军士手持火铳与弓箭,彻底控制了尚氏的军士,五百多人,连个水花都没打出来,直接被缴械了。
没办法,五百人是打不过是一万名全副武装大明军士,整个大琉球岛都打不过!
达勃期刺死了尚思绍,尚氏的核心人员就此陨落。
大明水师拿出了建文皇帝的圣旨,命令水师占据中山国。至于中山国的版图,按照尚氏的说法,整个大琉球岛都是中山国,既然如此,那就整个都打下来吧。
达勃期、他鲁每参与了大明水师的征战,每次获胜之后,就会想尽办法安抚百姓,让百姓明白大明是来拯救他们的,不要反抗大明,要配合大明的军事行动。
经过尚巴志、攀安知等人的折腾,此时的大琉球已没了多少反抗的力量。唯一成建制反抗的,就是首里城的尚氏军队,不过他们的结果实在是惨不忍睹,原本想要借大明给的手榴弹去抵抗大明,结果被从天而降的火药弹彻底送走。
短短半个月,大明水师不仅全面占领了大琉球,还设置了基本的规制,在要地、险地驻扎了军队,甚至还安排了文官制度。
达勃期、他鲁每看着大明来这一套,很是疑惑,不是说好的帮助我们复国的吗?你们怎么就搞起建设,不准备回家过年了?
李坚安排达勃期、他鲁每去津固岛,将船匠等转移至首里城以西的那霸港。结果天有不测风云,半路上船漏,达勃期、他鲁每溺死大海……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我可是清白的(二更)
大琉球,那霸港。
陈挥站在船上,看着岸上的庄正德、于茂彦等人,喊道:“迟迟不上船,可是想留在这里?”
庄正德、于茂彦等一干船匠纷纷摇头,虽说大琉球风景优美,但和故土相比起来总归是异国他乡,家人在大明,根在大明。
只是,庄正德在岸上不断打量着眼前的大福船,冲着陈挥喊道:“我说陈副总兵,哪个缺心眼的把桅杆给砍了,莫不是在回国之前,还得考教考教我们修船的技艺?”
陈挥哈哈大笑,李坚听闻之后,也走到船舷处,笑着回道:“这是大明真正的宝船,不需要桅杆,不需要风帆,一样可以远航。”
庄正德不相信,于茂彦也表示怀疑,作为老船匠,很清楚船能走水的动力是什么,除了风力、水流之外,只能靠着人力了。
可现在是冬日,西北风时不时吹过来,逆水顶风而行,走一段路还好说,走远了,会累坏不少军士。
没有风帆,没有桅杆的大福船,这是头一次见到。
庞焕、顾云看着眼前的四十几人,他们原来是杀人放火的海贼,但在最后关头,配合安全局行动,立下了功劳。
同生共死的经历,让一份情感羁绊住众人。
庞焕见尹志国、孙岩等人有些担忧,指了指不远处的船只:“我给你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那里的大福船已被安全局征用,你们随时可以开船离开大琉球,没有任何人阻拦你们。若是你们不选择离开,就只能跟我回大明京师,听从皇上的裁决。”
“你们应该听闻过建文皇帝赏罚分明,功过分论。只要你们愿意臣服,成为大明良民顺民,我相信,皇上定不会为难你们。”
尹志国、孙岩等人暗暗叹息,跑路是不可能的了,大明水师装备的火器足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摧毁一座宅院,他们越发的强大,足以让海贼同行们感觉到绝望。
跟着庞焕走吧,他应该不会出卖我们,建文皇帝并不昏庸,想来他也会考虑下众人的功劳,赦免死罪。
“老大,我们跟着你回去,是生是死,我们都认了。”
尹志国知道没有退路,坦然接受了前程。
孙岩等人纷纷表态跟随。
庞焕与顾云很是欣慰,命人登船,然后给徐安等人辞别。徐安成为了大琉球岛的镇守,负责大琉球岛的恢复、重建、制度更迭与管理。
大明军士抓了一批俘虏,考虑到蒸汽机船无法一次性全部运走俘虏,徐安留下了两千多俘虏,安排他们扩建那霸港,并建造一座大型军营,以保护港口。
庞焕、顾云上了船,也很是疑惑大福船的桅杆去了哪里,船首之上多出了一根黑色的管子,管子上喷薄着白色的烟雾。
李坚需要回京师告诉朱允炆大琉球的情况,至于水师主力,则暂驻大琉球,这里水产很是丰富,加上宝船里的物资,足够支撑到他们开春。
开船的号子不断传开,旗语打出,徐安带军士行礼送别,李坚等带军士行礼告别,随着一声声汽鸣声,蒸汽机船尾部的螺旋桨开始转动,波转水流,船只缓缓离开港口。
庄正德、于茂彦分别跑到船舷两侧,盯着仔细看,却没有看到有军士伸出橹桨,船似是自己在前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庄正德被惊住了,于茂彦等船匠也纷纷好奇。
庞焕、顾云、尹志国、孙岩等也被这一幕给吓了一跳,船怎么可能会自己跑路,前面的黑烟是怎么回事?
“去船舱看看!”
庞焕钻入船舱,庄正德等人也跟了下来,船舱与往日的大福船船舱已是不同,尤其是船舱的前部位置,安装了一道道管路,还有一个大型的铁箱子,有人在铁箱子里丢煤炭,连接杆件在不断运动,齿轮不断啮合……
“这是?”
庄正德、于茂彦听都没听闻过蒸汽机,根本不知这是何物。
蒋朗负责监测与维护蒸汽机,见庄正德、庞焕等人询问,带着几分骄傲说:“这是大明的国器,寻常人都不准靠近,你们是功臣,又是安全局的人,说说也无妨,这是国子监的杰作,名为蒸汽机。”
庄正德皱眉头:“争气机?这东西怎么争气?”
蒋朗大笑着解释:“不是争一口气,而是水的蒸汽。为了研制这蒸汽机,朝廷可是调动了二炮局、国子监匠学院、科技局、兵仗局、龙江船厂……集大明最优秀的匠人,耗费许久才制造出来,要说研制过程之艰辛,还得从匠学院说起……”
庞焕听得有些气恼,这都什么跟什么,我们想要知道这是啥玩意,不是谁造出来的,怎么个辛苦,多少人参加了……
但庄正德、于茂彦等人对此很是感兴趣,一群匠人听得极是入神。
庞焕站得腿都酸了,终于听明白,蒸汽机是烧水机,烧水然后驱动杆件、齿轮、螺旋桨转动,虽说不知道怎么制造的,但总算是明白了,这玩意只要有水有煤炭就能跑,不管是夏天南下,还是冬天北上,都没问题。
尹志国、孙岩等一群海贼一个个脸色惨白,娘的,大明水师要是早有这玩意,陈祖义当年偷袭阳江船厂,怎么都跑不掉啊。
海贼这一行不好混了,继续混下去,很可能哪天自己正划小船的时候,人家蒸汽机船就开过来了。
听他们说,大明正在制造纯铁船,还说木头船烧用蒸汽机麻烦很多,隔热做不好木板都要开裂。纯铁船啊,这还怎么打,连个凿船的机会都不给了……
庞焕很是高兴,在自己潜伏的时间里,大明并没有停滞不前,而是大踏步前进,出现了许多新鲜之物,一些新的学问也在诞生。
回家!
庞焕很是思念丛佩儿,牵挂自己未曾谋面的儿子。
小琉球岛东北外海域,一座无名的岛上,朱权正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修习着一套剑法。
杨山收到一份密信,疾步而至,却没有打断朱权。
朱权收剑而立,询问道:“直接说事吧。”
杨山严肃地说:“接血手阎罗消息,大琉球岛已在大明水师的控制之下,那里将建造大型港口,成为大明在东海之中的重要据点。”
朱权将剑归鞘,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琉球岛内乱确实为朝廷介入提供了机会,现在的大琉球岛是由谁控制?”
杨山递上信件:“水师徐安。”
朱权看过之后,摇了摇头:“庞焕做事周密不假,但他却没有考虑得更加深远。徐安控制大琉球,不等于大明占领了大琉球吗?这消息若是传到南洋,一众藩属国还不被吓破了胆?”
杨山不解地说:“信中说了,是山南国的尚巴志先起兵弑杀国王汪应祖,之后又进取首里城,杀掉武宁……”
朱权打断了杨山,看向大海深处:“这些解释都是苍白的,南洋中诸国未必信这些,毕竟将徐安放在台面上,别人只能猜测是大明主导了这一切。最合适的做法,应该是找一个傀儡,在几年之后,再放弃傀儡。”
杨山认为朱权说得也有道理,建议着:“既是如此,我们是否应该给朝廷写一封信,说明一二?”
朱权沉默了。
以朱允炆的聪明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他想要图谋大琉球岛已是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傀儡在台面上的好处。
再说了,满朝文武中聪慧之人并不少,他们不会不进言,自己还是待在海外,过自己的闲散日子吧。
大琉球岛已入朱允炆之手,小琉球岛也不远了,等朱允炆实现了大小琉球与周围诸岛的控制之后,大明在东海的敌人就只剩下了一个倭国!
朱权不清楚朱允炆扩张的终点在哪里,但可以感觉的到,大明对外的战争不会在大小琉球岛之后马放南山。
克山脚步匆匆,见朱权在前面,急忙走来,递上一份加急信件:“最高机密信件,京师来信。”
朱权接过信,看着熟悉的字眼不由凝眸。
这是朱允炆的字迹。
朱权边走边看,克山、杨山在不远处跟随。
信件的内容很简单,朱允炆嘉奖了朱权,为大明为进取小琉球岛提供了足够的理由。
朱权看着这一封信,里面透着说不出来的古怪。
朱允炆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通常下命令很是简明扼要,交代事情也是干脆利索,但像是这一封信,却显得罗里吧嗦。
信有五页之多,里面讲述了小琉球岛的重要性,讲述了远航贸易,还讲述了福建布政使王仲和叛乱被抓的事,甚至连京师里开始冷了这种废话都写了进去。
朱权看完之后,稀里糊涂,不明白朱允炆用如此一封加急书信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夸自己不像是完全夸,字里行间也没有斥责的话,倒是一大堆朱权不感兴趣,朱允炆也不感兴趣的话。
“可是皇上让我们回去?”
杨山见朱权收起信,不由上前询问。
朱权背负双手,凝望大海:“水师尚未踏足小琉球岛,我们还不是归家的时候。”
杨山有些意外,朝廷已经确定了征讨与控制小琉球岛的战略,只不过是因为大琉球岛的变故,才临时转变了进军方向,现在大琉球的问题解决了,什么时候收拾小琉球还不是“随心所欲”的事?
小琉球岛不会跑,大明朝野形成共识,打下那里是板上钉钉之事,庆元海贼团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再不收拾回去,这群人可就真的要成海贼了……
朱权没有理睬杨山、克山,而是揣测着朱允炆在用信想要表达什么,在告诉自己什么。
京师趣闻?
西域奇闻?
福建灾祸?
到底是什么?
朱权再次拿出书信,审视良久,目光盯在了福建布政使王仲和几个字眼上,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低声自语:“该不会被王仲和咬了吧?”
不可能,自己不就是找他做点买卖,他只知道自己背后的身份,就算是安全局再审讯王仲和,也和自己扯不上什么关系。皇上啊,我朱权可是清白的……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黑暗的毛瑞(三更补)
福建之乱并没有波及整个大明王朝,也没有造成大量的人员伤亡,对建文七年来说,算不得什么大的人祸。
但因王仲和而起的官场、卫所整顿却毫不留情地展开,一批地方官欺上瞒下,一批御史贪污受贿,一批卫所军官压榨军士……
朱允炆雷厉风行,采取了高压姿态,处置了一批地方官吏。
因地方官员被处置较多,加上西疆省、福建省索要了一批人才,导致吏部缺少可派遣的官员,地方官场上,多是抓了知府,同知来代知府,抓了知县,县丞代知县,一批地方官吏借此机会得到提升。
安全局总部中,顾三审开启了安全局自上而下的高压审查,先查京师的安全局军士,但凡查出贪污受贿,凭权作恶,勒索百姓,僭越职权,知情不报,勾结官员等,一律严惩。
密室之内。
顾三审拿出了一份名单,对刘长阁、汤不平、雄武成三人严肃地说:“有些人很是敏感,在安全局中占据高位,我知道,查他们,他们心里会难受,会认为自己的忠诚被质疑,但我希望你们清楚,安全局暴露出了许多问题,这些问题已不是安全局自查自纠就能避免的,刑罚局需要亮出刀子来,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安全局不再犯错。”
刘长阁接过名单,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不由地眉头紧锁:“顾指挥史,你确定没有拿错名录?”
汤不平凑过来看了看,惊讶地看向顾三审:“为何霍邻的名字也在这上面,郭纲、林昭雪,你也要查?”
雄武成有些不满:“刑罚局与安全局都是一家,如此怀疑自家兄弟,让我们日后如何办事?”
顾三审冷厉地说:“刑罚局的人大部分都来自安全局,这一点我们都清楚。但刑罚局承担着安全局的监督、纠察、审错之职,与安全局已是并行,并非是一家一户。”
“我们私底下是兄弟,你们如何欺负我,如何骂我,我都受了,可我现在代表的是刑罚局,你们也不希望哪一天我因失职被皇上推出去砍了脑袋吧?”
汤不平、雄武成不再言语。
安全局确实暴露出了不少问题,福建安全局贪图享乐,睁着眼都是瞎子,整日里窝在据点里享受,连知县、知府去了哪里,和谁见了面都不知道,还怎么办事。
刘长阁敲了敲名单,认真地看着顾三审:“其他人我不问,但你必须给我解释解释,为何要调查郭纲,他是安全局镇抚使,多次保护皇上,忠诚可靠。”
顾三审直视刘长阁:“郭纲的忠诚我不怀疑,但句容郭家出了诸多问题,郭纲所在的家族虽然没有受损,但其旁亲却被牵连在内。据可靠消息,句容郭家几次给郭纲送礼,希望其能帮助郭家掌握一些矿场。郭纲没有收礼,但收了三张店铺的房契,曾暗中派人至句容为郭家活动。”
刘长阁脸色有些难看,郭纲这个人是不错的,虽然能力不是特别突出,但这几年来办事一直都是尽心尽力,并没出大的岔子,现在被查出受贿,这就是大问题了。
没有人怀疑顾三审的情报是否正确,他能说出来,证明是掌握了一些线索的。
“那霍邻呢,他总不会也受了谁的贿赂吧?”
汤不平问。
顾三审微微点头:“霍邻并没有任何问题。”
刘长阁等人有些惊讶,没问题你还查他?
顾三审解释道:“霍邻被查,只是因为他曾与刘寡妇接触过,而不是因为他本身有什么问题。刘寡妇被布控有段时间了,浮出水面的人手越来越多,可以肯定的是,刘寡妇是古今在京师的情报人员,但这一张情报网中有多少人,我们并不清楚!但凡是与刘寡妇存在过接触的人,我们应该都查一查。”
刘长阁明白了顾三审的意思,但还是有些不满:“霍邻与刘寡妇接触时,许多人都在场,那傅安、傅霖、王全臻等等。”
顾三审点了点头:“所以,这些人都要调查,但这是你们安全局的任务,不是刑罚局的。”
刘长阁无奈,顾三审是固执的,想要让他改主意并不容易。
“那就查吧,喊到谁,你们带走谁。”
刘长阁终下定决心。
汤不平、雄武成有些不甘,但也不好说什么,安全局一家独大,确实容易滋生出诸多问题。
朱允炆虽然设置了刑罚局,但顾三审很少真正发威,并没有起到节制、约束安全局的大作用,现在整个刑罚局因为福建安全局的事被朱允炆一顿训斥,作为指挥史,顾三审不行动也得行动了。
顾三审来这里,只是顾及情面,通知下安全局的高层。但刘长阁、汤不平等人也清楚,刑罚局将成为一根杖子,落下来的时候,将会打在安全局身上。
江东门外,小茶楼。
说书先生正在讲述着西域奇闻,围观听着的人很多,即有朝廷官宦,也有商人小贩,还有寻常百姓。
二楼的角落之中,稀疏地坐着五六人。
此时,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人登上二楼,看了一眼天井里说书的先生,说书之人似有感应,回看了一眼,微微点头中声音更大了:“话说那帖木儿的孙子哈里,派遣军士分三路进军大将军阵营……”
中年人看了看,快步走向角落,没有敢直接坐在桌子旁,而是垂手立在一个头戴帷帽的人身旁,小心地说了几句,这才坐了下来。
帷帽中人轻声:“毛兄,放轻松。”
毛瑞听闻之后,强压紧张,低声说:“我只是有些紧张,你是那位派来的周密使吧,我自加入你们开始,从未见过他一面,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得见……”
周密使头晃动了下,目光透过白色的帷布看了一眼:“你知道规矩,不该问的就不要张嘴,知道得越多,对你反而越是不利。”
毛瑞端了端坐姿:“我只是太渴望见一见古大人。”
周密使端起酒杯:“古大人不在京师,你想见也见不到。说吧,蒸汽机的资料应该已经到手了吧?”
毛瑞为难地说:“蒸汽机是国子监的绝密,非是优秀匠人不得加入其中,更无法窥知其秘密……”
“我只要结果,到手还是没到手!”
周密使声音低沉,透着寒气。
毛瑞原本还想说说自己的困难,但看这位密使不太耐烦,只好说:“虽然很是困难,但我们还是在国子监找到了人,了解到了蒸汽机的一些秘密。这是一种神秘的机器,借助水蒸汽的方式来提供力量,可以实现反复运转。这类装置正在一些隐秘衙署中得到应用,宝源局、兵仗局、二炮局都在用,想来有奇效……”
周密使仔细听着,暗暗吃惊。
这种精密机巧,取代人力的工具,着实是可怕。
毛瑞继续说:“蒸汽机研制应该已接近成熟,出现在福建的确实是蒸汽机船只,没有桅杆,没有帆,只靠着黑烟一道,就能逆水而上。”
周密使倒了一杯酒:“如此说来,水师那里已经可以不考虑季节,随时可以南下北上了。这对于我们的大业来说,确实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毛瑞承认。
以前还需要等季风,秋冬天顺风南下,春夏顺风北上,去早了,去晚了,都不省事。可现在,大明水师说走就能走,什么春夏秋冬,什么东西南北风,都不在其考虑之中,这对于-大海之中的力量来说,实在是危险。
周密使再次开口:“贵州宋阿袄为何没了消息?你去西南散播消息,竟没有扰乱西南,那些土司为何会变得如此老实?”
毛瑞哀叹一声:“这些年来,土司是越来越不好说服了,尤其是朝廷征安南之后,张辅落了一个人屠的名声,偏偏他不回京师,就待在了广西。有这个瘟神在,广西乱不了啊。至于云南,八百大甸闹事的时候,许多土司都在看明军的笑话,可谁知道沐晟长驱直入,没几日就干掉了八百大甸,现在谁敢招惹沐晟……”
周密使的酒杯有些晃动,酒水洒了出来。
张辅!
这个家伙迟迟不离开广西,成了西南的定海神针。
还有沐晟,这个家伙本事不大,但很好使用火器,这倒是继承了他爹沐英的做派。
毛瑞悲愁:“广西、云南的土司不敢动弹,就贵州一地的土司,他们也没胆量起事,那宋阿袄也是个无能女流,强硬了一段时间之后,见斗不过朝廷,竟是投降了。后来听说,若是宋阿袄再不投降,其他土司就会先灭了她。”
“为何?”
周密使很是疑惑,土司怎么可能会帮着大明办事?
毛瑞举起酒杯,小心地敬了下:“还能为何,一旦贵州乱了,第一个进入贵州的是张辅,第二个就是沐晟,第三个很可能是朱棣,他们谁愿意面对这三个人,土司不土也不傻……”
周密使叹息一声:“如此说来,扰乱西南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毛瑞重重点头:“我游说许久,纵观西南,即便是能起一二事,也无法影响大局。我们要真正挑动西南,必须让张辅、沐晟消失才行。”
周密使没有说话。
让张辅消失可不容易,他是带兵的,人在卫所,身边有军士保护。沐晟更难缠,沐氏家族已经在云南扎根了,不好动他。
“乌斯藏那里可有消息了?”
周密使转了话题。
毛瑞摇头:“目前还没有收到消息,但朝廷已经派了官员前往乌斯藏,相信明年春应该有消息传来。”
周密使再次饮下一杯酒,有些悲愤地说:“如此说来,我们现在是处处被动。毛瑞,你是个聪明人,找出一个办法来,让事态变得复杂,让宝座之上的人变得疯狂。”
毛瑞想起自己被杀的父亲,咬牙切齿地说:“那就请周密使告诉古大人,血债还需血来偿!我们不好对宫墙里面的那位动手,但不要忘记了,他的儿子可不在京师,而是在北平。只要杀了朱文奎,北平营造新都将戛然而止,无数投入将白白浪费,北平会成为第二个中都,朱允炆也将成为屠夫!”
第一千零四十章 由照身帖推测
血雨腥风的岁月里,无数冤魂不散,凝聚出来的暴戾、杀戮、复仇、野心、疯狂,在一颗颗心脏中跳动,噗通,噗通,血流入心房,又被泵送至一一条条血管,浮现在脸上,是青筋,凸显在眼里,是血丝。
毛瑞瞪着发红的眼睛,紧握的拳头很想砸碎这个世界,身后说书人赢来满堂喝彩,端茶的伙计站在远处等待招呼,楼下过往的行人脚步匆匆。
周密使抬手扶了扶帷帽,用冰冷地声音说:“你认为,我们对一个孩子下手合适吗?”
毛瑞呸了一口:“你顾忌这些,洪武朝时死了多少人,那里有多少是孩子?你以为朝廷没有杀孩子,你以为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都有一个好下场吗?周密使,不要忘记了,我们办的事,绝不能有半点仁慈!”
帷帽点动了下,周密拿出一张宝钞放在桌子上,起身说:“王仲和被抓,你已经不安全了,还是早点离开京师为上。”
毛瑞端起酒杯一饮而下,毫不在意:“王仲和又如何,他根本就不知道我们的大业,仅凭着我一个名字,又能奈何?只要我用其他照身帖行走,没有人能发现我。”
周密使看了看毛瑞,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走向一旁的隔间,关了门之后,再没有走出来。
毛瑞一直在等,可迟迟不见周密使出来,刚想起身,顿觉腹中绞痛,浑身冷汗直下,紧咬牙关,整个人倒在地上,不断抽搐着。
说书人正讲得精彩,没有多少人看到这一幕。倒是一旁喝茶饮酒的人见到,连忙喊了伙计,伙计见状,还没等找人送去医馆,毛瑞已是气绝身亡。
从毒发至死,一句话都没有留。
小茶楼对面楼上,一扇窗缓缓关闭,帷帽摘下,露出了一张-坚毅而冷漠的脸,双手搓了搓,坚毅散去,冷漠消失,转而变得温和、阴柔。
“暗杀朱文奎吗?”
声音轻微,透着犹疑不定。
大白天,喝个酒茶死了个人,自然引起了应天府府尹的关注,可衙役前脚跟到,还没勘察好现场,安全局的人就到了。
刘长阁看着死去的毛瑞,从怀里拿出一张画像比对了下,对一旁的汤不平说:“是毛瑞,看来有人在清理尾巴了。”
汤不平弯腰检查着毛瑞的尸体,又端起酒杯闻了闻,起身看向刘长阁:“钩吻之毒,用量不少,这里还应该有一个人在场。”
刘长阁重重点头,找来伙计询问,得知有一头戴帷帽,不露面目之人曾在此与死者对饮,至于两人说了什么,并没有听清。
“查!”
刘长阁有些愤怒。
毛瑞死了,不死在京师之外,而是死在京师之内,这是对安全局赤裸裸的宣战!
刘长阁很清楚,有人在通过杀人告诉安全局,你们不是在追查毛瑞,现在我把他给杀了,你们还怎么查?
暴露的,即是被放弃的。
这一群人手段阴狠毒辣,隐在暗处如同毒蛇。现在,他们就在京师!
半日之后,京师安全局的全部力量被动员起来,一个个地痞流氓、市井恶霸率先倒了霉。可无论安全局如何调查,如何挖地三尺,都没有找到杀死毛瑞的人。
信息太少,身高七尺左右,消瘦,头戴白色帷帽,只有这一点点可怜的信息,找人询问,都问不出个结果来。
但安全局也不是没有收获,在毛瑞身上找到了五份照身帖,分属福建、江西、广西、南直隶、北直隶。
照身帖的名字不同,可简画的头像却都是毛瑞。
在大明想要办下来照身帖,无论是在京师户部,还是其他地方布政使司、各地府县,都需要其他人联名,如一家人集体办理,联名在内,背后写明了家属名字,若一家只剩下了一个人,则需要邻居或其他人联名。
这种联名类似于担保,是“连坐”里延伸出来的办法。
毛瑞的每一份照身帖之下,都有联名,这些人是不是与古今有关,是不是对朝廷心有怨恨,还需要深入调查。
在古代,没有计算机数据库,无法控制一个人只有一份照身帖。朝廷虽然在人口户籍管控方面很是严格,寻常百姓想要补办照身帖的程序颇是复杂,还需调查核实,但总有一些人拥有特殊的手段,比如走后门。
安全局总部彻夜灯火,寒冬之下,依旧忙碌不休。
刘长阁、汤不平等人遇到了困境,找不到新的线索,调查陷入僵局。
霍邻加入了情报分析,来回翻看着五份照身帖,时不时拿起放大镜仔细看。
刘长阁叹了一口气:“如此庞大的力量却找不到一个人!”
汤不平看向刘长阁:“大琉球岛的事应该已尘埃落定,庞焕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吧?”
霍邻眉头微皱:“庞焕,那个传说中的血手阎罗,他在大琉球岛?”
刘长阁拿出了一份保密文书,递给霍邻:“你现在是安全局中的重要人员,有权限知晓一些事。只不过你要记住,保密之事,绝不准外泄。”
霍邻接过之后,文件里记录了庞焕、顾云化名陈二宝、陈大宝潜伏陈祖义身边的事,不由地敬仰起来:“英雄豪杰啊!”
庞焕、顾云的身份随着水师奉旨出征大琉球岛已经不再需要最高级别的保密,他们在配合水师完成任务之后,将会返回京师,结束长期的蛰伏生涯。
霍邻听说过庞焕,是安全局中少有的聪慧之人,就是手段有些阴狠,杀人不眨眼,人称血手阎罗。
“调查毛瑞与古今同党,不需要麻烦庞焕。”
霍邻将文书递给刘长阁。
刘长阁有些惊讶地看着霍邻,问:“莫不是你有办法?”
霍邻指了指桌上的照身帖,严肃地说:“这五份照身帖都是毛瑞的,但仔细观察办理照身帖的时间,看其刮痕、磨损、磕碰,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毛瑞一直都在各地游走。为了不引起地方注意,他更多选用当地照身帖。”
刘长阁、汤不平认真听了起来。
照身帖是入城的重要信物,许多城门、关卡处都会检验照身帖。若是人是所在省的照身帖,城门查验会轻松许多,挥挥手就放过去了,可若是外地照身帖,则需要仔细查看、盘问与记录在册。
这些方法,原本是应对商人的,一直保留了下来。
霍邻拿起一份照身帖,严肃地说:“你们且看,福建与广西的这两份照身帖,使用很是频繁,已有一定磨损,说明他在这两个省份活跃过。而磨损最严重的还是南直隶,很显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都在京师或京师附近。”
刘长阁心头有些压抑。
毛瑞长期活跃在南直隶,可安全局并没有发现过他的存在。要知这里是安全局力量最集中的地方。能将一个人的隐藏在太阳底下,这不仅需要胆量,还需要其他人帮忙与配合,制造一个全新的身份。
不用说,京师之中一定还有他们的人。
霍邻拿起广西的一份照身帖,疑惑地说:“这份照身帖有些奇怪,办理的时间是建文六年一月,可以说是最早的一张照身帖,但毛瑞却很少应用这一份照身帖。”
汤不平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在建文六年一月时,毛瑞人在江西,或者说,江西是他的藏身之地?”
霍邻将江西的照身帖递给汤不平,认真地点头:“若我没有猜错,毛瑞的这一份照身帖已经暴露了他的所在,只不过因为他改名为毛复,自以为安全,就留下了这份照身帖。我建议安全局沿着这一份照身帖所在的地方去查一查。”
“江西哪里?”
刘长阁询问。
汤不平仔细看了看地点,不由地脸色有些难看,沉声说:“吉安!”
刘长阁眉头紧锁!
吉安,毛瑞选择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有人给他提供庇护,还是因为其他?
朝廷中不少人是吉安人,比如解缙,比如杨士奇,而这两人,又是现下内阁大臣,朱允炆的近臣。
“此事应该与内阁那边没有关系,他们还不至于参与到这种肮脏的事中来。”
霍邻肯定地说。
解缙清楚朱允炆的能耐与智慧,又是红人,什么古今不古今,这个家伙能给解缙带去的只是杀头的危险,以解缙谨慎的性子与当下的地位来说,绝不可能跳到坑里去。
杨士奇更不可能了,此人忠厚仁孝,更是朱允炆一手提拔与培养出来的,士为知己者死,杨士奇是知恩之人,他入内阁,从不张扬,办事认真低调,这是满朝皆知之事,何况杨士奇在江西都没什么产业,别看杨士奇四十多了,一大把年纪了,他老婆也不过是刚怀孕,至今还没后人。
不过吉安的位置确实很重要,这里是文教盛行之地,若是古今在那里安排一些人,很容易通过科举混入朝廷,这对于朱允炆乃至整个大明都是极为危险的。
霍邻看向刘长阁与汤不平:“江西是需要调查的,但最应该关注的还不是江西,而是北直隶。”
刘长阁有些疑惑。
霍邻将最后一份照身帖拿出来,夹在手指之间,严肃地说:“北直隶的照身帖,时间是建文七年九月!”
九月?!
刘长阁、汤不平有些悚然。这个时间节点说明毛瑞在两个月之前去过北直隶!
他去北直隶做什么?
北直隶有什么事值得古今的人去关注?
汤不平脸色有些苍白:“北直隶有两件事是安全局最重要的事,第一件事,确保新都营造顺利!”
刘长阁脸颊上的肉不断抖动,一拍桌案:“他们真是无法无天!”
霍邻清楚,第二件事是确保朱文奎的绝对安全。
过了年,朱文奎就是十岁了,年纪虽然不大,但已表现出担当与勇气,他离开了舒适的京师,留在了大工程营造之中的北平。
那里匠人很多,征调的民力很多,官员很多,商人也很多。无数人都在那里汇聚,身份难辨,一旦朱文奎遭遇危险,那朱允炆可是要发疯的!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长生不老?
武英殿。
朱允炆看着担忧的刘长阁、汤不平与霍邻,淡然地笑了笑:“你们说古今很可能会危害太子?”
刘长阁拿着毛瑞的照身帖,并将霍邻的推测一一告知,而后总结:“毛瑞不是一个人,在他背后一定还有其他力量。毛瑞因王仲和的缘故已是暴露身份,这才引起杀身之祸。安全局推测,躲在暗处的人正在将目光看向北平,这才有了两个月之前毛瑞的北行与南归。”
朱允炆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北平确实是个敏感之地,一旦营造新都出现差池,先期投入的海量国孥就打了水漂,朕也会发怒,抓一批官员。如果太子出了问题,朕还会杀一批官员。他们这是见不得朕好啊。”
霍邻上前一步:“皇上,新都营造范围太大,想要破坏不太容易。为了避免雷火与烛火,北平城已挖通了水道,每处施工场地都配有水缸,且安排了救火兵丁,即便有人火攻也无济于事。”
刘长阁、汤不平连连点头。
要知新都营造施工不同于过去,他们采取的是五个时辰轮班制,并不分昼夜,哪怕是大晚上出了火灾,民工与匠人也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并消除。
新都是一个大局,小打小闹根本无法撼动,除非民工暴动,匠人造反。可朝廷对这些匠人、民工是极好的,工钱从不短缺,粮食供应充足,吃饱干活拿钱,还不会挨鞭子,他们有什么不满意的,谁会在生活得正有盼头的时候选择干一件掉脑袋的事?
“新都工程整体无忧,若古今势力想要做出惊天动地之事,唯有针对在北平的太子。还请皇上下旨,接太子回京师以保无忧。”
霍邻请求。
刘长阁、汤不平附议。
朱允炆在宣纸之上写下几个字,搁下毛笔,平静地说:“太子在北平,正在跟着姚广孝、宋礼等人观察京师的建造,一时之间也不便回来,他的安危你们无需担忧,有沈宸、杨溥在,没有人能轻易伤害到太子。”
沈宸,这个刺杀过帖木儿,杀出包围大军的勇猛之人,在回到京师后被提拔为侦察千户。朱文奎出行在外,当老子的朱允炆怎么可能放松他的安全工作,虽没有派出安全局高层跟随,却选派了以沈宸为首的侦察兵随行保护,在明处更有安全局与北平镇守将领保护。
想要刺杀朱文奎,难度不亚于刺杀朱允炆。
朱允炆没打算召回朱文奎,刘长阁只好请旨给北平沈宸等人送信,说明情况,加强警备与保护,朱允炆应许。
十一月底,大雪越过长江,飘落在金陵城中。
一辆马车停在了羊市桥旁,汤不平掀开帘子,朱允炆走了出来,雪花飘舞着,沿街的商贩并没有收摊,游走的行人与百姓也没有匆匆回家,而是悠闲惬意,享受着雪日的别样风情。
朱允炆走过桥,汤不平扣门。
林玥见来人是汤不平与朱允炆,两人都是便服,只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礼,邀两人入内。
“朕听说长风这几日身体不太好,太医可来过?”
朱允炆询问。
林玥有些惊讶,一个孩子病了,竟然惊动了朱允炆,还值得他亲自来一趟?
“找过太医,太医说无碍,只是出汗后冷着了。”林玥连忙解释,带路至丛佩儿所在的院子,喊了一嗓子:“丛姐姐,皇上来看你了。”
朱允炆白了一眼林玥,一点都不会说话,丛佩儿有什么好看的,自己是来看庞长风,庞大郎的。
丛佩儿推门走了出来,给朱允炆行了个礼,说了句:“大郎睡了,皇上还是请回吧。”
朱允炆只是笑着没说话。
汤不平见状,连忙喊住转身要走的丛佩儿:“莫要失礼。”
丛佩儿理都不理汤不平,推开门就走了进去,还在房间里回了句:“我行过礼了。”
汤不平有些无奈,看向朱允炆。
朱允炆知道丛佩儿怨自己将庞焕调走,两年连个音信、死活都不知道,可她不知道,庞焕这两年换来的结果对大明是何等的重要。
“庞焕有消息了。”
朱允炆说了一句。
门顿时开了,丛佩儿连忙走出来,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朱允炆,双手抓着衣襟,即有期待,又有紧张:“可是他来信了?”
朱允炆装着样子在袖子里掏了掏,又伸出毫无一物的手:“没有来信。”
“你?!”
丛佩儿顿时着急起来,眼泪都快下来了。
朱允炆看着被欺负的丛佩儿,摘下随身的玉佩,丢给丛佩儿:“这是海商发现的一块暖玉,很是稀有,宫里也只有五块,这一块就给长风了,希望他早日康复。”
丛佩儿抬手接住,稳且轻,看得出来,这两年里她的武艺并没有生疏。
“我们不需要什么暖玉……”
丛佩儿幽怨。
朱允炆转身,背起手来:“明日一早,随朕去龙江船厂码头,你等的人——回来了。”
丛佩儿听闻之后,愣住了,随后蹲下来,双手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朱允炆知道丛佩儿的苦,抬头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开口道:“你的男人是好样的!”
丛佩儿抬起流泪的脸庞,灿烂地笑了出来。
能得到朱允炆的肯定,庞焕一定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至于是什么事,什么功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能活着回来。
“丛姐姐,这里有一份消息,我们要不要送安全局?”
外面传来了楚芸的声音。
楚芸抬头一看,见朱允炆、汤不平都在,丛佩儿还哭了,不由地心头一紧。
丛佩儿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楚芸,你把情报给他们吧,我要去梳妆了,对了,等会让霓裳阁的掌柜来一趟,带上所有好看的衣裳。”
楚芸惊呆了,梳妆,你这两年来啥时候认真梳妆过。还有,霓裳阁的成衣你不是不知道有多贵,他们只给王公贵族定制衣裳,咱们什么时候成王公贵族了,报上安全二局的名字,人家掌柜估计都不理睬。
朱允炆点了点头,对楚芸说:“按她说的办,告诉霓裳阁的掌柜,但凡丛佩儿看中的,都送给她,再让胭脂轩送来点补妆之物,去玉器阁挑选一些头钗……”
丛佩儿笑着谢过朱允炆,跑到房间里将熟睡的庞长风抱了出来,对朱允炆说:“皇上,你看看大郎他还没有一把金锁,是不是太寒酸了……”
朱允炆恨不得一脚踹飞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接过楚芸递过来的情报,搭眼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问道:“这份情报从哪里来的?”
楚芸认真地说:“不久之前,一个邋遢的乞丐与人起了冲突,说自己曾在齐王府做过差,还知道武当山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被人取笑打了一顿。安全二局的人正好碰到,报来消息,请示是否更进一步调查。”
汤不平恶狠狠地可瞪了一眼楚芸,长生不老对任何帝王都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你拿出这个东西来,岂不是让朱允炆转而修炼入道,那谁来管理国事,谁来统治大明?
糊涂啊!
楚芸也委屈,自己根本就没想到朱允炆就在这里,情报就在手里,总不能藏起来不给他吧。
朱允炆笑着说:“长生不老啊,怎么,张三丰还活着吗?”
楚芸、汤不平等人不敢回答。
张三丰对于大明来说,是一个神秘至极的人物。
按照一些史料记载,张三丰出生于宋末元初,因不饰边幅,又称为张邋遢。传说此人死了好几次,只不过每一次死都死不了,强行给自己加戏,道家说张三丰那不叫死,那是阳神出游,阳神回来之后,自然就活了。
在大明朝建立之后,张三丰自称是“大元遗老”,也不知道这位时隐时现,行踪莫测的家伙为啥对大元那么执着,不愿自称是“大明新臣”。
洪武一朝,张三丰活跃不活跃,很难说,但朱元璋确实寻找过张三丰,如洪武十七年,朱元璋以华夷宾服,诏求张三丰,张三丰没来。洪武十八年,朱元璋听说沈万三认识张三丰,强令沈万三去请张三丰,张三丰又没来。后来张三丰还在云南见到了发配的沈万三,还有传闻蜀王朱椿见过张三丰。
各种说辞不一,但可以肯定一点,朱元璋找过张三丰但没找到过。至于朱元璋是想要求长生老,还是想要借张三丰的威名更好控制道教,这就是不得而知的事了。
朱允炆是不相信死了的人还会复活的,也不太相信张三丰能活到洪武后期,更不相信什么长生不老。
浩浩荡荡的历史长河之中,哪里有人真正的长生不老过?
秦皇汉武死了,唐宗宋祖死了,就那些整日里嚷嚷着长生不老,白日飞升的道士,他们一个个不也得死?
佛教在这一点上就比道教聪明,佛教说死是圆寂,他们追求的是死后去极乐世界。极乐世界得死了才能去,所以没有办法证明是不是存在。
可道教非要说长生不老,这就有点闹心了,大家都眼睁睁看着你呢,老子死了,还有孙子也看着,你倒是真长生不老一次试试,真扑腾起来,挥挥手超脱地心引力,飞到天上让我们看看啊。
极乐世界不需要佐证,人家说有就是有了。长生不老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没人看到过长生不老,这也就忽悠下极度自信、极度自恋,极度无知、极度白痴的人罢了。
从这一点上来看,佛教能压道教一头也不是没道理的。当然,如果帝王支持道教,是道教信徒,没事炼丹吃点金属化学物,道教也能压过佛教……
朱允炆将情报还给楚芸,对汤不平说:“深入调查吧,齐王府做过事,很可能掌握了一些鲜为人知的秘密。”
汤不平连连点头。
安全二局只是情报刺探与打听,不负责行动。她们的潜藏不容易,暴露的损失难以弥补。
齐王府丹阳子的弟子道空稀里糊涂被抓了,京师少了一个乞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正是这个乞丐,让局势变得更加迷乱……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佛门、道门,诡局
道空看着摆满架子的刑具,不等汤不平审讯,全都交代了,齐王朱榑诅咒朱允炆,道士丹阳子帮忙做法事,丹阳子担心被齐王裹挟造反,去泰山找气运的时候溜了。
这些旧事并不能让汤不平满意,毕竟齐王已经渣渣灰多年。
道空怕疼,挨了一鞭子就开始哭诉:“我还知道武当山藏着金丹秘术《上天梯》,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直登仙界。”
汤不平不为所动:“武当山就没一个长生不老的,传闻中还活着的张三丰,极有可能是有人伪装,借张三丰之名,壮大道教的影响罢了。安全局不需要这些,如果你没有更有价值的情报,那我只能挨个上刑了。”
道空挣扎着,看了看那些骇人的刑具,脸色惨白地说:“别,别,我说,佛教教徒想要刺杀皇上……”
“什么?!”
汤不平打了个激灵,上前掐住道空的脖子,厉声呵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若是你撒了谎,我会将你剥皮抽筋!”
道空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在几乎死去的时候,空气终涌入肺部,连连呼吸,说道:“我没有撒谎,这是我亲耳听到的。”
“在哪里听来的?!详细说!”
汤不平厉声问。
道空仔细讲述起来:“那是在建文七年初,我无处可去,就躺在江东门外的小巷里,天很冷,蜷缩在角落里。当时有几个人走在巷子里,说什么刺秃罗什么的没有成功,应该直接刺杀建文皇帝。”
“把秃孛罗?”
“对,就是这个名字。”
“你如何知他们是佛教教徒?”
“他们几个低声说了佛号,还说刺杀把秃孛罗的那个武僧武功太差,只修习了三年,若要由他们出手的话,定能成功……”
“还有呢?”
“后面没听清楚,他们走远了。”
“该死!”
汤不平愤怒不已,指着一名军士喊道:“把他看好了,血手阎罗就要回来了,这个人给他审讯我要最全面的情报!”
“我可是都交代了啊……”
道空哀求,却没有任何用。
汤不平将审讯文交给刘长阁,刘长阁看得冷汗直下,僧人、道人,怎么突然之间都冒出来了?这其中是否存在不可告人的阴谋?
道门暴露出长生不老《登天梯》,极有可能引起皇室注意,继而让道教护国。这对于道教的壮大极是有利。
僧门参与了对把秃孛罗的刺杀,那个牛九竟不是古今的人,而是佛教的人?他们还想刺杀皇上,只是因为朱允炆限制了僧牒发放?
原本还是清澈的一盆水,忽然混入大量泥沙,京师的局势变得扑朔迷离。
“皇上在看到长生不老时什么态度?”
刘长阁询问。
汤不平认真思考当时,缓缓说:“好像是有些不屑……”
不屑?
怎么可能有人对长生不老表示出不屑呢?
刘长阁有些震惊,自古多少帝王不想长生不老,不想多活几年,握着权势,握着天下,享受着人间巅峰处的绝美快意?
朱允炆竟然会不在意什么长生不老,为何会这样?
汤不平肯定地说:“确实是不屑,似乎还带着几分嘲笑,皇上应该是清楚,长生不老并不存在。”
刘长阁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希望,皇上也应该去搏一搏才是……
反复看着审讯文书,刘长阁有些不安:“我总感觉佛、道突然出现,背后透着诡异,似乎有人故意散出的消息。道空这个人你说是懦弱胆小,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他是伪装的呢?一个流浪的乞丐,怎会提起造反的齐王,几句争执,又怎么会说出长生不老的秘密?”
汤不平也有这种感觉,暗暗咬牙:“如此说来,是有人给安全局布了个局,让我们往里面钻?”
刘长阁盯着汤不平:“我们之前正在调查什么?”
汤不平疑惑的眼神突然变得坚定起来:“我们在调查王仲和、毛瑞、刘寡妇,还有那个杀死毛瑞的头帷帽之人!如此说来,我们的调查方向很可能是对的,已经一步步威胁到了古今,所以他在此时此刻,抛出了道家的长生不老与佛家的刺杀计划,引我们分散力量去调查道与佛!”
刘长阁脸色阴沉,在房间里踱步:“无论是不是古今抛出来的棋子,我们都必须接啊。若真是古今在布局,那倒说明这两件事极有可能是真的。长生不老的事可以缓一缓,可佛门刺杀的事,绝计不能拖延。”
汤不平很是忧愁,动脑子的事有点难,尤其面对的是顶级棋手。
就在此时,百户张勋匆匆走了过来,对刘长阁禀告:“刚刚得到消息,刘寡妇去了曹国公府,而李增枝出了府,去了燕王府。”
刘长阁与汤不平对视了一眼,刘长阁下令:“刘寡妇交给侦察兵的兄弟跟着,安全局盯着李增枝,其他人手务必环控曹国公府,任何人进出都必须查清身份。”
张勋连忙答应,转身离去。
翌日,天晴。
因水师并没有班师,此番回到京师的,主要是庞焕、顾云等安全局人,庄正德、于茂彦等船匠、朱允炆并没有兴师动众,只是携内阁大臣、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官员前往龙江船厂迎接。
通往龙江船厂的道路已被清扫出来,积雪堆积在路旁,只有湿漉漉的雪水残留在混凝土道路上,车架平稳而行。
刘长阁将道空的审讯文书交给朱允炆,总共有三份,每一份都是完全相同。
朱允炆看过之后,将文书收入袖子之中,平静地说:“看得出来,是有人在移动棋子,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了。朕不担心他们在京师闹事,担心的是他们将棋局摆在了北平。让内阁给北平布政使张昺,包括营造新都的主要官员发个文书,让他们关注下民力与匠人动态,安排人深入其中,打探是否存在白莲教传播。”
“另外,让五军都督府给北平都指挥史司平安发文,让其秣兵历马,在北平进行一次冬日练兵,威慑宵小之辈,并做好预案,一旦营造新都出现混乱,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可以控制局势。”
刘长阁答应,将消息转告给解缙、徐辉祖等人,几人听闻北平可能有变,不敢耽误,在马车上就写了文书,加盖了自己的印章,差人去衙署加印递送。
庞焕、顾云、庄正德、于茂彦等站在船舷处,一个个激动不已。
回来了!
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回到了令人魂牵梦绕的地方。
蒸汽机船减了速度。
庄正德看着不断“放大”的船厂,不由地惊讶起来:“龙江船厂的高度是不是太高了?我观那个最大的船坞,少说也有十丈吧,谁建造如此巨大的封闭船坞,这是做什么用的?”
李坚走了过来,指了指远处的船坞:“那个船坞是新造的,名为铁坞一号。不瞒你们,那里正在建造大铁船,船身纯铁打造,不用木材。不用怀疑,铁船已制造了出来,只不过尺寸越大,难度越大,整件大尺寸铁板的制造实在是太难,否则定能制造出一个铁宝船。”
庄正德吞咽了下口水,铁宝船?
你也真敢想啊,宝船如此巨大的体积,要纯铁打造,要耗费多少铁料?再说了,都已经纯铁船了,干嘛还追求大体积,就不能制造成大福船那样的,足以纵横四海了。
庞焕看向岸边方向,对顾云说:“我离开时,内人已有身孕。转眼两年多过去,也不知道他们娘两怎么样了。给京师的兄弟们暗示了很多次,可就是没有人告诉我半点消息。我知道他们是对的,我知道的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
顾云安静得倾听着,此时是不需要回应庞焕什么的,他只是想说说话而已。
龙江船厂的闸门军士检验过船只身份后,打开闸门,一艘艘蒸汽机船缓缓进入了船厂码头。
庄正德看了看远处的码头上,只是站着一个人。
没有人迎接,空荡荡的。
船越来越近,庄正德才发现自己看错了,码头上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
庞焕看着码头上的丛佩儿,鼻子一酸,抬起手挥了挥。
丛佩儿看到了庞焕,人虽然黑了不少,但那张熟悉的面孔,总出现在梦里的面孔是不会忘的,抬手回应庞焕,喊着庞焕的名字。
庞焕不等船靠稳当,抓着一根缆绳直接就跳了下去,丢下缆绳,一步步走向丛佩儿。
丛佩儿抱着儿子走上前,打量着庞焕,流淌着眼泪说:“还没死呢,一直也没个消息。”
“总算活着回来了,佩儿,我们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庞焕伸出手指,庞长风抓住手指,用力地拉着,看着庞焕,稚嫩地发音:“大郎。”
丛佩儿噗嗤笑了,有些骄傲地说:“我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可疼死我了。小名叫大郎,皇上赐名庞长风,你若觉得不好,我们就换。”
庞焕不是第一天领会丛佩儿的任性了,她可以,自己不行。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长风很好啊,我喜欢这个名字,庞长风,儿子,快喊爹爹。”
庞焕逗着孩子,丛佩儿在一旁鼓励着。
“爹爹,抱。”
庞长风并不认生,似乎是血脉的羁绊。
庞焕举着儿子,见到脖子上垂着一块暖玉,不由地问:“这是?”
丛佩儿这才突然想起来,连忙说:“皇上给咱们儿子的,他也来接你们了。”
“什么?”
庞焕侧身,朱允炆缓缓走了过来,解缙、杨士奇、铁铉、徐辉祖等人在侧。
“安全局指挥同知庞焕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庞焕行礼。
朱允炆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搀起庞焕:“你再不回来,丛佩儿可要把朕的耳朵说出茧子来了,留下奏报文书回家吧,给你一天假。”
“一天?”
丛佩儿不乐意了,刚想争论,就被庞焕拉至身后:“不需要一天,大琉球岛发生了许多事,不是文书可以说尽,臣请奏报。”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真诚的朱允炆(一更)
朱允炆很想知道大琉球岛的事态细节,但此时此地,都不合适。
丛佩儿很是幽怨,征西大军去了一趟都有两个月休息,庞焕跑出去两年多,却只给一天假,实在是可恶,庞焕也是,呆子一个,竟然不向着自己。
“好了,别掐他了,安全局遇到些麻烦。”
朱允炆看到庞焕呲牙咧嘴,不由地对丛佩儿说。
丛佩儿紧张起来,一改顽劣,从庞焕手中接过孩子,认真地说:“你直接去安全局吧,我在家里等你。”
庞焕凝重地点了点头。
丛佩儿知道什么事可以开玩笑,什么事需要认真对待。朱允炆并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否则也不会容许自己在宫里耍性子,他说安全局遇到了麻烦,那一定不是小麻烦。
李坚、陈挥等带军士下船,船匠也上了岸,在李坚的一声山呼之中,庄正德、于茂彦等船匠、尹志国、孙岩等海贼,才惊讶地发现,迎接这些人归来的竟然是大明皇帝朱允炆!
朱允炆示意众人起身,径直走向庄正德、于茂彦身前,看着头发已是花白的两人与众多船匠,留下叹息:“朕派遣水师找了你们两年,终于把你们找回来了,这位是庄老先生吧,你们受罪了……”
庄正德、于茂彦等人动容不已,一个个抬起衣袖擦过湿润的眼。
“朕接你们回家。”
朱允炆一句话,打动了所有船匠,两年来的心酸苦楚,磨难痛苦,想念与牵挂,都显得不再沉重不可承受。
过往的,埋葬了。
庄正德垂泪不已,感动地说:“我等不过是小小草民,怎能受皇上亲迎,折煞我们了。”
朱允炆抓住庄正德满是茧子的老手,重重用力握着:“草民?不,你们是我大明子民,是大明伟大的船匠。你们受的苦难就是大明的苦难,你们回家,是朕的子民回家。迎接失散的子民与亲人,有什么不妥的?”
庄正德、于茂彦等人没想到朱允炆是如此的平易近人,如此的亲民,大明有这样的君主,实在是万民之幸!
朱允炆是有些愧疚的,阳江船厂被劫,陈祖义强迫船匠造船,持续两年的折磨与奴役,他们承受的痛苦都是朱允炆一手促成的。
为了战略的大局,牺牲了这些平凡且无辜的人,这是政治,不择手段的政治。
棋盘之中全黑白,大局之下皆蝼蚁。
小的牺牲,换来战略的主动与大明的基业,是值得的。
朱允炆安抚过船匠之后,看向尹志国、孙岩等人,这些曾经的海贼看到朱允炆,一个个瑟瑟发抖,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庞焕在一旁说情:“若没有他们,安全局想要覆灭陈祖义海贼团是不可能的事,还请皇上看在其功劳的份上,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尹志国跪了下来,恳求:“我等为妖人蛊惑,错入大海,如今改邪归正,还请天子怜悯,给我们一条生路。”
“还请天子怜悯。”
孙岩等众人跪了下来。
朱允炆审视着众人,威严地说:“你们曾经是海贼,作恶多端,危害百姓,本不该饶恕。念在你们还知是非黑白,临崖而退,助朝廷立功,便饶你们不死。然死罪可饶,刑罚难了,每人拖出去杖二十。”
尹志国、孙岩等人忐忑的心终于下了下来,只要不杀头,挨打一顿也没什么。
朱允炆接着说:“领罚之后,愿意留在安全局的,进入安全局,为朕效力。想回故乡的发给五十两宝钞,分与土地,耕作余生,作一顺民百姓,都起来吧。”
庞焕佩服朱允炆,打一棍子给一甜枣,还真是用得溜。
没有回宫,直接在龙江船厂宴请了船匠。
朱允炆看着左右张望的庄正德、于茂彦等人,笑着说:“你们若是想要加入蒸汽机船只的研究、制造与改良,可以找万海平、梁尚才。”
万海平听闻,连忙接话:“你们都是技艺出众之人,龙江船厂欢迎之至,若是想留下,只管开口。”
庄正德感叹道:“皇上,诸位,我确实对蒸汽机极有兴趣,很想窥知其秘密。只不过我年老了,又甚至想念家人。”
梁尚才摆了摆手:“家人的事不需要你操心,你只要留下,水师自会将你的家人都接过来。无论是他们在京师短住还是长居,一应布置,船厂安排。”
“如此之好?”
于茂彦很是吃惊。
朱允炆深知科技与人才的重要,现在的二炮局、科技局、兵仗局、国子监匠学院、工程机械院、龙江船厂、清江船厂等等,主力人才都是匠人出身,如何解决这些人的后顾之忧,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与空间去研究、去创造、去完善,这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如果使用洪武朝的住坐匠、轮班匠制度,根本就无法保证研究的持续性,干几个月走了,其他人接手,这一项研究还怎么推动下去?
轮班匠适合普通技术性工程,比如修城墙,打家具等,绝不适合蒸汽机、铁船制造、金属研发、火器研发等,要确保核心人才全都是住坐匠,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他们的家眷安置问题。
像是二炮局,核心机密太多,朝廷也不可能捆住所有匠人五年十年不回家,他们也是人,也需要陪陪父母、老婆与孩子,也有情感需求,解决的办法只能是迁他们的家人入京,同时安置在附近。
通过多年的摸索,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操作流程,匠人想要入行,那朝廷就负责搬家,安置好这些人的家眷,确保匠人能心无旁骛、全身心投入研究。
每年龙江船厂在户部拿走不下二百万两钱钞不是没道理的,其运作的成本很高,若非建文朝底子厚,根本就无法支撑起庞大的龙江船厂。
庄正德想要留下来,于茂彦等多数船匠选择留下来,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京师船匠的待遇不同于地方船匠,而且朝廷还免费给搬家,孩子入学没问题,龙江船厂旁边就有社学,两个。
酒宴之后,朱允炆回宫,临行之前对庄正德、于茂彦等人说:“在龙江船厂里,遇到困难就找万海平他们,如果他们解决不了,就去找国子监匠学院的院长,也可以让皇宫侍卫带路,直接到武英殿找朕。”
庄正德等人感动不已,面对天子器重,一个个暗下决心,以余生相报。
武英殿。
解缙、杨士奇、铁铉等听着李坚、陈挥、庞焕等人的详细讲述,大琉球的风云在声情并茂中展现出来。
陈祖义与陈士良的父子相残,安全局的临机决断、勇敢应对,尚巴志的枭雄本色与强大野心,汪应祖的坐观山火与惨烈沦陷,武宁的残暴不仁与人头滚落,攀安知的强横武功与不幸被俘,达勃期、他鲁每的酒宴复仇与不幸海难……
解缙、杨士奇等人听完之后,一个个都沉默不语。
大明水师看着很是光明磊落,可琉球三国都没了,最大的好处都留给了大明水师,你说水师是清白的吗?
朝廷敕令说好的,只灭中山国一个,怎么到头来,直接灭了三个国家?
李坚很坦然地表示,大明水师奉命征讨中山国,等水师抵达的时候,山南、山北两个国家已经没了,只剩下中山国了。
水师是没错的,真的只打了中山国,不信你们去问问尚巴志、达勃期、他鲁每,他们几个可以作证。
他们死了啊,死人都没说话,你帮着他们说话是什么意思,想让我们水师违背圣旨吗?皇上啊,我们奉旨办事,立下功劳,竟有官员说我们滥杀无辜,肆意扩大战争,我们冤枉啊。
李坚装委屈。
陈挥看不惯文官指责,直接就闹腾起来:“圣旨就是君令,执行君令就应彻底。难道说你们平日里都是违背君主的旨意办事的吗?圣旨不是白菜,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与其你们在这里嚷嚷,不如加入水师征战一番再说。”
文臣谁愿意出海,几个侍郎嚷嚷,尚书都不说话。
铁铉很明白,现在说啥也没用了,大琉球岛已经没主人了,既然没有,那就只能找一个新的主人去管理,大明不才,很想管管。
有人推荐攀安知暂领大琉球,李坚直截了当:“忘记告诉诸位了,攀安知被尚巴志俘虏之后关在地牢里,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上吊自杀了,估计是承受不住失败……”
徐辉祖听得直吸冷气,这他娘的,征西大军打来打去,死了那么多人,还留下一个哈里呢,到了了大琉球,直接就是往死绝了里杀啊。
你说是他是自杀,我咋听着像是他杀,还有达勃期、他鲁每,好好的怎么就沉船了,偏偏还就沉了他们那一艘船,死了就那么几个人?
庞焕也不解释,船漏了就是漏了,人死了就死了,这是意外,不信你们去问问小明王韩某某。
杨士奇有些忧愁,对朱允炆说:“皇上,琉球三国陡然覆灭,现又由水师接管,眼下各地藩属国使臣正在入京的途中,若他们听闻消息带回国内,恐会多出不少事端。此事还应给各藩属国解释一二,说明情况,以正视听。”
朱允炆点了点头,认可了杨士奇的话:“此事酌礼部对外解释与宣传,告知天下,琉球中山国收留陈祖义海贼团,朕派水师讨伐。又因三国内战,自相残杀,王室断绝,水师考其百姓无序、恐其成盗贼,故水师暂主其序,以待新的国王选出。”
杨士奇看着真诚的朱允炆,感觉自己这点水平还是不够啊。好话都让朱允炆说了,好处都让大明占了,事情就这么解决……
李坚、陈挥等人清楚,什么害怕大琉球百姓成为海贼,什么选出新国王,都是假的,大明不让选出来,谁能站出来当国王。
地盘是大明的,这就够了。
朱允炆随后命令留守大琉球的徐安扩建那霸港,并准备开春时期进取小琉球岛。
李坚、陈挥没多少时间休整了,留京师两日之后,便匆匆出航,前往福建准备征讨小琉球岛之事。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郁新病逝(二更)
建文七年十二月七日,福建。
以赵羾、卢俊生、许音为代表的布政使司,以周志新、赵志为代表的按察使司,以谭渊、梁玉华为代表的都指挥史司,以梁伟、朱子荣为代表的行都指挥史司,齐聚福州。
福建巡抚郁新从堂后走出,坐了下来,众官员行礼,郁新还礼后,严肃地说:“今日召你们前来,一是传达朝廷旨意,二是为福建开出一条路来,三是整顿卫所。先说第一件事吧,赵羾。”
赵羾四十刚出头,正值壮年,精力充沛,行动有力,走出来,摸了摸三寸长的胡须,对众官员说:“福建如今是什么状况,相信诸位已有所了解。我主布政使司,就从民政说说。离京之前,皇上叮嘱我等,务求以最短时间消除王仲和叛乱引起的诸多问题,厘清王仲和及其同党勒索、盘削商人、百姓的手段。”
郁新微微点头,朱允炆选派赵羾担任布政使,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此人条理清晰、分得出轻重缓急。
赵羾讲解着自己的施政方向:“各地府县务必在开春之前,废除一切王仲和时期不符合朝廷规制的政策,取消一切不应该收取的税收,盘查清楚府县库中钱钞,造册上报,由布政使司统算之后,该退给百姓的退,该免掉百姓的免!泉州港、太平港,由布政使司亲自管辖,严查商人与官员勾结,暗中避税,一旦发现,严惩不贷……”
商人勾结市舶司走私货物,让市舶司损失不少,也破坏了市场竞争,导致福建商业形成了五家独大的局面,不过这五家之中有三家卷入到王仲和叛乱之中,被郁新一锅端了,查抄出来银两与宝钞一百七十多万两,这些钱财,郁新并没有送给户部,而是直接留在了福建布政使司,以支持福建重建。
但王仲和、齐东、郭青等一干人的家产,都被查抄后送往北平,至于这笔钱有多少,郁新也懒得去问,反正是补贴新都营造了。
赵羾基于朱允炆的旨意,清晰地告知了府县与各地衙署的工作重点与方向,末了看向郁新:“郁巡抚可有补充?”
郁新平和地笑了笑,旋即威严起来:“赵布政使说得清楚,本巡抚并没有需要补充,只愿诸位齐心协力,解决危患。”
众官员齐声应下。
周志新见郁新看了过来,起身说:“按察使司也收到了皇上旨意,刑不可乱用,不可轻用,对知法犯法之人,亦不可用轻。王仲和时期,控制各地衙署,制造了诸多冤案错案,据初步统计,福建地牢之中合计有犯人两千七百余,其中因得罪王仲和及其同党被陷害的,就有一千六百余。”
“我周志新知道,知府衙门、县衙也能断案,也能判案,但这一次不同以往,按察使司要接管所有与王仲和有关的刑狱之案。说我僭越职权,可以直接上奏天子,说我欺凌同僚,夺你权印,也可以上书弹劾,但在天子没有撤我按察使之前,我要亲自审查每一个案件,所有卷宗,限期送至按察使司!”
各地知府、知县听闻,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都知道周志新的大明,冷面寒铁,谁想他竟是如此强势,刚刚一上任,直接就要玩命啊。
得,惹不起,王仲和的案件牵连太多,谁都不想蹚浑水,你周志新想要在里面游泳还不湿身,那你游吧,案宗给你送过来,人要不要也送过来,不用啊,好,都按你说的办。
郁新很欣赏周志新的锐气与刚正,这样的官员很容易得罪权贵与同僚,朋友也少,可堂堂大明天下,不能只有溜须拍马、动辄附和、毫无原则之辈。
大明要想长治久安,隆盛千年,就需要一个个有脊梁的男人顶天立地,不畏狂风巨浪,不畏天崩地裂,任尔东西南北风,自岿然不动,不改初心。
周志新是一个有脊梁的人,他刚正不阿,清廉如水,敢作敢当,用于查办冤案错案,横扫一切不法事官吏,是极好的。
郁新称赞周志新:“周按察使有心为朝廷清扫龌龊,我希望你们不要行错一步,被扫其中。回去之后告诉官吏,朝廷有策,自首坦白者从宽,隐瞒抗拒者,一旦查实,罪加一等。主谋已在京师,剩下尚未挖出来的人,多半不至于掉脑袋,早点交代为好,也免得杖刑转流放。”
一番警告,让一众知府、知县瑟瑟发抖。
王仲和虽然被抓了,也交代了不少人,但在王仲和等同党心腹之外,还有一群阿谀奉承、暗中帮忙、积极讨好的官吏,这些官吏,朝廷与郁新都没有动。
此时不动,不代表一直不动。
在郁新主导之下,福建的行政班底已经重新搭建起来,尤其是精练的赵羾、刚正的周志新主导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足以让各地衙署在短时间内重回正轨。
一旦恢复衙署正常运作,就到了清算的时候。毒瘤与脓包不能一直留在身上,好不了,会死人的。
至于谭渊、梁伟主导的都司、行都司,他们的任务并不复杂,就是整顿卫所,强化卫所军士的信念感。
值得一提的是,原江西建昌千户所千户虞项在平乱中立功,被调至福建都司担任指挥同知,负责卫所练兵,同时兼任卫所督官。
虞项从正五品,直接跃升至从三品,成为了大明高级将领,他的提升,被朝廷当做一个典型进行宣传。
一个内地卫所千户,虽没有享受新军之策,依旧以新军之策训练、整备军士,时刻枕戈待旦,保持随时能战,随时可战的状态,对于这样的人才,朝廷不会忘,也不会吝啬提拔。
虞项这个典型被抓出来,是朱允炆、兵部、五军都督府配合的结果,是为了缓和尚未施行新军之策卫所与五军都督府、朝廷的矛盾,以争取更多的时间。
当然,虞项本身的能力、功劳与付出,也值得朝廷授予指挥同知。
郁新对于福建重建给出了诸多建议,从大局上把控方向,并提出了“两港贸易,三府纸墨印刷”的战略,确定了发展产业,考虑到福建山多田少,郁新鼓励百姓离开贫困山区,进入城池做工……
深夜时,郁新奋笔疾书,给朱允炆建言,希望朝廷可以免除邵武府、建宁府、延平府三地税赋,正写到“鼠-疫肆虐,野草埋尸,人如鬼魅,犹然畏人”时,只觉心脏处猛地一震,随后呼吸变得极是困难,起身之后更是没了力量,直直摔在地上。
子时灯火,唯有一盏。
郁新看着跃动的烛火,目光中闪现出一幕幕过往,五十多个春秋化作刹那的影像,最后成了一句“等你回来,就去教导太子吧”。
哎,终是命……
翌日一早,送饭的人发现郁新已死,惊骇不已。负责值守与护卫郁新的安全局百户吴贺等人更是惊恐不已。
随后不久,赵羾、周志新、谭渊等人纷纷赶至,安全局的岳四海也赶了过来,第一时间封锁现场,招来刚回到福州的太医王昌、吴山樵等人。
每个人都心情沉重,痛苦不已。
郁新是一个极有能力的官员,他为人正直,光明磊落,行事果决,更重大局,受朱允炆重用,被委派至福建整顿,担任巡抚,手握三司权利,可见朝廷信任。
可这样一个优秀的官员,却死在了福建!
岳四海并没有留在房间里盯着吴山樵、王昌等人如何查探,而是在外面盘问吴贺等人。
吴贺被逼急了,发了毒誓:“同知大人,我昨晚若是打个盹,你就杀了我全家。我们兄弟来自京师,站夜岗无数,怎么可能会走神,何况保护郁巡抚的不止我一个,还有底下八个兄弟,难不成每个人都打盹了?”
岳四海阴沉着脸:“现在问你们是为你们好,出了如此巨大的事,一旦被证明是有人毒害,而你们却没有任何察觉,那我们就只能自杀以谢罪了!”
一名安全局军士说:“昨夜子时,房间里确实传来了一点动静。只不过郁巡抚每日熬夜批阅文书,处理政务,许多次翻找东西,也会弄出动静,我们询问多了,郁巡抚心烦,说我们打断了他的思路,只让我们看好门窗即可,不让我们入房间与查问。”
岳四海知道郁新的性情,福建的事千头万绪,在赵羾、周志新没有到来之前,积压了许多事,现在虽有赵羾等人分担,但福建的政务也并没有少多少,每每日以继夜的劳累,每日只休息一两个时辰,是块铁也难熬得住。
吴山樵、王昌调查之后,给出了结果:并无中毒症状,推为劳累过度,引发心疾所致。
郁新死了,死得很是突然。
好在不是毒杀,是病死的,这让安全局松了一口气。
赵羾、周志新等人面对郁新的死很是伤心,这个共事不久的同僚,这个勤勉为民的巡抚,这个一心为朝廷、为君主分忧的臣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了。
周志新拿起桌案上的半卷文书,看过之后潸然泪下,哽咽地说:“郁巡抚耗尽生命为国为民,是为国士!我愿请旨,为其立下祠堂,为后世人瞻仰。”
赵羾看过之后,连连赞同:“具我之名。”
一封加急文书,由林昭雪亲自带人送至京师。
五日后,朱允炆得到噩耗,黯然神伤。
解缙悲痛不已,杨士奇仰天长叹,六部官员无不哀伤,就连京师的一些百姓听闻郁新病逝于任上的消息,也不由地去上几炷香。
郁新走了,朱允炆失去了一个得力的助手。
福建没了巡抚,朱允炆也没有再一次加派,郁新在任时已规划好了一切,剩下的执行,是赵羾、周志新、谭渊等人的事。
考虑到郁新品性、功劳,朱允炆追封其为太子太师,这是建文朝第一个太子太师,第一个朱允炆封的正一品官员,对一个死去的正直的人。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太子学习之道(三更补)
郁新的去世,成了建文七年最大的遗憾。但大明王朝升腾起来的朝气与生机,却没有被寒冬冰封,而是蕴藏着能量,坚实而笃定中前行。
寒风吹动,雪渣被卷起,直钻入行人的脖子,瑟瑟发抖的行人脚步匆匆。
北平,寒冷彻骨。
朱文奎穿着厚厚的棉衣,小小的身体显得有些臃肿,搓着发红的双手,催促着房间里的韩夏雨:“快点,再不去杨先生就要发火了。”
韩夏雨掀开厚厚的门帘,哈了一口气,看着雾气,捂着冻得发红的脸埋怨:“这地方好冷,我们以后真的要搬到这里住吗?要不你回去给你父皇说说,不搬家了,就在南京,不行去杭州也行。”
朱文奎直翻白眼:“你是不是诚心让我挨打,我若是给父皇说迁都杭州,信不信,我会被打成二傻子,没错,就是你前几天见到的街边的傻子,流着口水,鼻涕到嘴巴里又吸回去的二傻子。”
韩夏雨走出门,冻得直哆嗦:“可这里也实在是太冷,要不我们待在暖房里,去请其他先生过来。”
朱文奎拉着韩夏雨的衣袖,就往外跑,喊道:“快走吧,我们上完课业还要去观览奉天殿立柱,错过了时辰,我们会被数落的,在雪地里。”
韩夏雨被朱文奎带着不得不小跑起来,寒风打在脸色,如小小的刀子在划伤皮肤,糟糕,好像流鼻涕了……
残雪在路上依旧没有融化,屋檐上挂着长长的冰溜子,看守的侍卫抬手顿了顿长枪,就当是见过礼了。
朱文奎、韩夏雨走出宅院,身后开始有四名军士跟着,随着几声鸣叫,一些隐在暗处与周围的人也开始了活动,或隐,或显。
沈宸看到远处的朱文奎,对身旁的徐九峰等人说:“京师的告警绝不会是空穴来风,我们务必做好太子的保护,让兄弟们将眼瞪大了,谁敢威胁与伤害太子,可以断然出手,无需顾虑。哪怕是杀错了,责任我来担!”
徐九峰凝重地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京师发来消息,说古今的人似乎将目标对准了太子朱文奎。可在这段时间里,沈宸派遣了侦察兵深度调查,也没有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徐九峰怀疑京师的情报,但沈宸却很相信刘长阁、霍邻等人的判断。
古今被拔出了阴兵之后,必然损失惨重,虽经过几年休养,也未必能有多少力量可以威胁朱允炆,他们想要毁掉朱允炆,很可能会对太子下手。
虽说朱允炆不止一个朱文奎一个儿子,死了一个还是有继承大统的人选。但朱文奎的聪慧、敏思与吃苦,是很难找到代替的。
保护好朱文奎,就是保护好大明未来的国运,谁敢马虎?
朱文奎见沈宸走来,便松开韩夏雨,平和地说:“沈叔,我们今日只是去听课,然后去看看奉天殿如何立柱,都是在宫墙之内,就不需要跟着了吧?”
沈宸板着脸,再次纠正:“太子,还请喊我沈千户,规矩不可破。虽是在宫墙之内,然守卫不可失职,还请太子莫怪。”
朱文奎看了看身上的棉衣,摇头说:“父皇说过,微服而出,不举印信,不示腰牌,则是百姓之身。父皇喊百姓叔伯的时候多了去,我效仿父皇,能有什么错?”
沈宸不善言辞,根本说不过朱文奎,何况他都搬出来朱允炆作证了,还能说什么。但你说你的,我纠正我的,你有你的平和,我有我的坚持……
朱文奎和沈宸说笑两句,就和韩夏雨走向奉天殿方向。
营造新都已近两年时间,北平的奉天殿到现在还没有影子,为了打造皇宫内这一座规模最大的殿宇,匠人们足足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去打基础。
在奉天殿东面,修建了一座临时建筑,仅供姚广孝、张思恭、陈珪与蔡信、蒯祥等主持设计的匠人等居住。
杨溥跟着朱文奎抵达北平之后,便讨了一间房,作为朱文奎的课业之所。
“先生。”
朱文奎推开门,见杨溥已端坐于讲台之上,不由得紧张起来。
杨溥看了看朱文奎、韩夏雨,微微点头:“进来坐吧。”
沈宸打了个哈欠,也跟了进去。
杨溥紧皱眉头,朱文奎、韩夏雨也有些意外,往日里沈宸只是站在门外等候,从不进入课堂之内,今日竟跟了进来。
“我只是困了,借个地休息休息,杨先生不介意吧?”
沈宸坐了下来,轻飘飘说。
若是其他人,杨溥早就拿着戒尺打人了,可沈宸不是寻常之人,他担负的是朱文奎的安全任务。
杨溥心头一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口道:“进来,但在我的课堂上,可不允许有人睡觉。你若不能睁着眼听课,早点出去为上,戒尺之下,可没有身份庇护于你。”
沈宸呵呵笑了笑,抱着双臂,依靠在身后的墙上,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口与窗户处。
朱文奎看向韩夏雨,默不作声,打开桌子上的《礼记》,端正身姿。
杨溥看了一眼搓手的韩夏雨,韩夏雨连忙也翻开书,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埋怨严格的杨溥。
“不学操缦,不能安弦;不学博依,不能安诗;不学杂服,不能安礼。不兴其艺,不能乐学。故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
杨溥是一个博学之人,四书五经信手拈来,在引出书籍内容之后,便开始询问:“朱文奎,你可知君子之于学也,藏焉,修焉,息焉,游焉,是何意?”
朱文奎起身,认真地回答:“先生,这里讲述的是君子对于学习,需要有内在的志向,有进修学业的坚持,无论是休息还是游玩的时候,都不应该忘记学习。”
韩夏雨很是不屑,嘟囔道:“休息的时候就是休息,游玩的时候就是游玩,若处处都是学习,岂不成了呆子?”
朱文奎踢了踢韩夏雨,示意她说少两句,免得挨罚。
上次韩夏雨因为课堂乱说,被罚抄写《论语》,自己帮她抄了一遍,结果被杨溥发现,说自己那么喜欢写《论语》,不妨多写五遍,悲催的生活啊……
杨溥没听清楚,走向讲台,一步步接近韩夏雨:“你刚刚说了什么?”
韩夏雨虽有些畏怕杨溥,但人正是叛逆时,壮着胆子重复了一遍。
杨溥看向朱文奎:“你认为她说的可对?”
朱文奎感觉到韩夏雨逼人的目光,对杨溥的“挑拨离间”很是痛苦,想了想才认真回答:“先生,我认为夏雨是对的。”
韩夏雨有些惊讶,平日里朱文奎都是站在杨溥这一边,鲜有帮着自己的,他这一次倒是坚决。
杨溥皱眉,手中戒尺动了动:“说说缘由。”
朱文奎看了一眼戒尺,手背到身后:“古人说学习要有志向,有进修课业,这一点文奎认可。但休息与游玩时,又怎能都学习?没错,走到哪里都有学问,可难道一个有志向、认真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好好休息,好好游玩过吗?如此投入到学习之中,又何尝不是困在一间学习的囚牢,连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都没看过?”
“学习学习,休息休息,游玩游玩,做纯碎一点,即能有所成,又不感虚度,还能缓和身心,这不是更好的学习之道?父皇教导我时,时常半个时辰就会让我放松、游玩一刻钟,然后回来学习,难道父皇的教育之道错了吗?眼下国子监、府县学与社学,哪个没有课间休息与游玩时间……”
杨溥哈哈笑了起来,用戒尺点了点桌子,认可得点了点头:“很好!这一课之名,是为反论。朝廷之中许多读书人奉古人之言为金科玉律,言谈之中总希望接近与复现古人,但在我看来,这不合适。”
“皇上曾说过,历史事件与过去时代,如同丢在河里的剑,而我们当下则是舟,刻舟求剑,不地剑,只得笑话。古人之言,有些可取,有些不可取,有些可信,有些不可信。敢于质疑,敢于反论,敢于有自己的见解,这才是学习之道的开始。”
说着,杨溥认真地后退一步,深施一礼:“臣杨溥恭贺太子,已入学习正道。”
朱文奎没想到杨溥如此郑重,连忙回礼。
韩夏雨不满意了:“先生,第一个入学习之道的可是我,我先质疑的。缘何只记他而忘我,这和谈论《论语》忘记孔子不一样吗?”
杨溥顿时被噎。
沈宸终忍不住笑出声来,杨溥这个家伙也有被人说到无言以对的时候啊,让你丫的偏心,女娃娃咋啦,你这个时候偏心,小心几十年之后人家成了皇后给你穿小鞋。
杨溥道歉了,这让韩夏雨有些不知所措。
道歉,不是担心韩夏雨未来的身份,她与朱文奎在一起时间这么久,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是太子未来的正妃,这两人能同甘共苦,一路跑到凤阳,又一路到了北平,总不能因为她是女儿身就完全忽视了。
课堂之中,没有身份,只有学生。
一堂课结束,杨溥收起了朱文奎、韩夏雨的课业,然后说:“蔡信、蒯祥两位主事会带你们去参观奉天殿立柱,我闲着无事,也跟你们去吧。”
朱文奎自是无法拒绝。
等一行人抵达奉天殿外时,已有三百余匠人在忙碌,一根根粗大的柱子就躺在一侧的空地上,一个高大的三脚架搭建了起来,上面还穿着绳索,挂着滑轮。
朱文奎对这种起吊三脚架已不陌生,这种工具在会通河工程中就大量使用,新都修筑更是应用广泛,节省了大量人力。
“只有三百多匠人吗?”
朱文奎清楚立柱的工作量很大,但此时这里的匠人却不多。
蔡信走了过来,行礼之后,笑着说:“冬日太冷,放了许多匠人回家,为了这奉天殿立柱,特意调来三百匠人,可别小看他们人少,做起事来,可是惊人的厉害。来,准备立柱吧,太子还请一旁观瞻。”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太子遇袭?
奉天殿的柱子皆是最珍贵的楠木,为了这些木材,耗费的人力与物力难以估量。
朱文奎知道,这些楠木多取材于江西、云南、贵州、四川等原始森林之中,那里充满了毒蛇猛兽,一些砍木队进去一千人,活着出来的只有七百多,江西百姓因此闹事,不是没有缘由。
从山里砍伐出来,经过千山万水,跨越几千里抵达北平,之后是匠人检查,加工,上漆。奉天殿需要七十二根柱子,外侧是三十二根檐柱,负责承接下檐的重量,内侧是四十根金柱,负责支撑起大殿的上层重量。
金柱分外金柱和内金柱,内金柱有六根,安置于龙椅两侧位置,这六根柱子直径三尺多,高度四丈多,单根重量大致一万二千斤,全名为沥粉贴金江山万代升转蟠龙柱。
这次立柱,主要是外围立柱,是一种尝试与试验,观察立柱是否满足设计标尺,稳固程度与美观效果,并非是立柱之后马上搭建梁架。
寒冬之下,北平的匠人与民工大部已回家,整个施工场只留守了六万余民工、匠人,但这些人分散在不同区域,就显得寥寥。
朱文奎站在寒冷的广场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匠人用绳子套栓在楠木一端,绳子之下垫有芦苇席,有经验丰富的匠人打了结,检查数次,才命十人操作三脚架,拉动绳索,绳索通过三脚架上的滑轮,配重晃动,随着力的传导,一根楠木缓缓被提起。
杨溥看着三角架与滑轮,感叹地说:“原本需用近百人立柱,而今操作,最低只需二十人,如此器物可谓是巧夺天工,殿下了解这种架子的原理否?”
匠人扶着柱子,生怕柱子失稳摔落。
朱文奎看着眼前的一幕,说:“先生,父皇说这种三脚架叫简易龙门吊,是一种力学的应用,与撬动石头的杠杆原理差不多,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杠杆。在格物学中对这种应用作了论述,听闻国子监匠学院已经在摸索、检验力的公式,学生尚未修习到那个程度。”
杨溥对于这种设计很是赞佩,见朱文奎说起国子监匠学院,便接着说:“匠学院与龙江船厂等制造的蒸汽机船只已趋近成熟,前段时间京师发来消息,说郁阁带医官下福建,水师便动用了二十艘蒸汽机船为其所用。”
朱文奎想起郁新,不由地脸上浮现出笑意:“昨夜里,学生还梦到了郁先生。”
“哦,他可说了些什么?”
姚广孝掐着佛珠缓缓走了过来,轻施一礼。
朱文奎对姚广孝还礼,回忆着说:“梦里我正在修习课业,郁先生站在窗外,喊了声‘殿下’,我起身走至窗边时,郁先生叮嘱我,定不能忘百姓之苦,当以社稷千秋为重,切勿贪图个人私利与享受。”
“还说知县贪婪无度,为害一县。知府贪污横行,为害一府。布政使横征暴敛,为害一省。而天子昏庸无道,则害一国,七千万百姓遭其害……”
杨溥听闻,连连称奇,不忘加劝:“郁阁说得极有道理,万望太子谨记于心。”
姚广孝凝眸,佛珠不再转动,花白的头发与胡须迎风而动,询问:“殿下,后来呢?”
“后来?”
朱文奎搜寻着记忆,缓声说:“后来记不太清楚了,不过最后的时候,郁先生说他要回去了。我出门去送,却已不见先生踪影。”
蔡信看着姚广孝凝重的脸色,不由地说:“姚师父,这该不会是有什么预兆吧?”
古人信梦,认为梦见的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指引,指向吉凶祸福。
姚广孝沉重地走了两步,开口道:“临窗而不入,人与人隔出一线。托言劝东宫,忠心天日可鉴,然不待人送,随风而消,这恐怕不是什么吉兆。”
朱文奎知道姚广孝通晓奇门,担心地问:“可有化解之法?郁先生为人忠信,虽有些严肃,却也是处处为国着想。”
姚广孝摇了摇头:“我们在北平,郁阁在福建,纵有吉凶,我们也来不及,这其中自有天命,我们还是顺天而为吧。”
朱文奎重重点头。
就在此时,龙门架上的绳索突然断裂,被吊起参天的粗大楠木顿时失稳,底下的匠人来不及闪避,被倒下来的楠木重重砸在身上,瞬间就喷血而亡。
一万多斤的溜圆楠木猛地砸落,一端触地,另一端翘起,来回蹦跳,滚下台基,直朝着台基之下的朱文奎等人滚去!
“殿下小心!”
蔡信连忙喊道。
韩夏雨见状,斜着跨出一步,转身抱住朱文奎,想要用单薄的身子挡住如山滚来的楠木。可还没等韩夏雨抱紧,就感觉手里一空,抬头一看,朱文奎已经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爪哇着什么。
徐九峰抬手抓住朱文奎的衣服,瞬时旋了一圈,稳稳地将朱文库放在地上,再上前一步,接过飞来的韩夏雨,四名侦察兵兵器已出,护住朱文奎、韩夏雨退至远处安全位置。
沈宸喊了一嗓子,徐九峰将一杆长枪丢出,沈宸抓住长枪,跃身而起,猛地刺地,长枪深入坚固的土层,连个红缨都看不到了。
蔡信、杨溥等人拉着年纪大的姚广孝跑到一旁,徐九峰长弓在手,箭已上弦,冷厉如鹰的目光盯着前面的惊慌失措的匠人。
楠木滚动而来,咕噜噜地沉重感令人吃惊,又两名军士插下长枪,与沈宸一样,傲立在长枪之后!
沈宸的目光扫过匠人区域,此时,楠木滚来。
叮!
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传出。
长枪被巨大的力量撞击猛地向后倒去,却又被强大的力量支撑着。楠木沿着三根长枪,向上爬升了一尺多高,才重重落回地面,没了动静。
沈宸踩着楠木,阴翳的目光如天山的冰原:“封锁奉天殿内外,逮捕全部匠人!”
走过来的蔡信听闻此话,顿时着急起来:“沈千户,这,这……”
求情?
怎么说出口来!
蔡信也很奇怪,这些绳索可是经过仔细检查的,不可能断裂。即便是断裂,这楠木也应该朝内倒去,直接倒在台基里面,怎么会跳出-台基,直接滚了下去。
滚就滚吧,直接朝着朱文奎滚去就显得有些诡异了,若不是沈宸就近护卫,先一步“丢”走了朱文奎、韩夏雨,后果不堪设想。
要知道人在面对突发情况的时候,尤其是年纪不大的人,很容易会六神无主,连跑都不会跑的。若是朱文奎出了事,别说这些匠人,就是所有在场的人,都得死。
姚广孝一脸阴沉,咬牙喊道:“统统抓起来!”
作为北平三大督造官之一,姚广孝是有权调动部分卫所之兵,以维持秩序,说出抓人的话,并不违制。
朱文奎安抚着害怕流泪的韩夏雨,见一队队军士开了进来,就想要推开保护自己的军士,可没有沈宸的命令,军士根本不放朱文奎离开。
谁知道这是一场意外还是精心谋划的刺杀?
谁知道这周围有没有隐藏着其他的杀手与阴谋?
必须寸步不离的保护。
朱文奎推了几次,奈何力量根本不足,眼看着军士就要抓人,朱文奎扯着嗓子喊道:“沈千户,住手!”
沈宸回过身,看向护卫之中的朱文奎,又瞥了一眼环控周围的徐九峰,抬了抬头,四名军士让出道来。
朱文奎拉着韩夏雨走向沈宸,其他军士紧随左右。
“殿下受惊,应即刻返回住所。”
沈宸冷厉地说。
朱文奎弯腰,看了看粗大的楠木,又起身看向那群瑟瑟发抖,跪地求饶的匠人们,对沈宸说:“不过是一场意外,何必如此大动静,依我看,就这样算了吧,匠人也有受伤的,还有两个匠人被砸死了,我们应该安抚他们,而不是再去伤害他们。父皇曾说过,要宽仁以得民心。”
沈宸咧嘴,人家都杀到你门前了,拿出刀子要你的命了,你还宽仁,宽仁个头啊!
姚广孝也不认可朱文奎的宽仁:“殿下,这里恐怕有蹊跷,你想想,这绳子……”
“姚师父!”
朱文奎打断了姚广孝,严肃地说:“我说,就这样算了!”
姚广孝看着坚定的朱文奎,一时之间似乎看到了朱允炆的影子,他小小的身体里,似乎透着一股子坚强与气魄。
“遵殿下命。”
姚广孝挥了挥手,示意军士后退。
沈宸不愿意就此放过这些人,刚想说话,却被朱文奎一手抓住:“沈叔,我想回去了,你护卫我们吧。”
“殿下……”
沈宸有些不甘心。
朱文奎依旧坚持,只好咬牙答应。
对跪地求饶的匠人,朱文奎安抚道:“没事了,救治受伤之人,抚恤不幸之人,其他人都回去好好休息吧,他日使用这龙门吊时,还需仔细检查。”
众匠人连忙跪谢,太子仁慈,爱护匠人之名从此处传开。
沈宸阴冷着脸色护送朱文奎返回住所,随后安排军士严加照管,转身便离开了。
朱文奎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沈宸的背影,对数落自己的韩夏雨说:“好了,再说我耳朵可要长茧子了。”
韩夏雨跺了跺脚:“你知道刚刚有多危险吗?幸是我们站得稍远,若是近一点,岂不是……”
朱文奎看着担忧与后怕的韩夏雨,笑着问:“那你当时为什么跑我身前?”
“我,我只是腿麻了。”
韩夏雨不承认。
朱文奎翻白眼,腿麻了的人还能如此麻利?
韩夏雨哼道:“你不应该宽仁,你父皇该杀人的时候,也没眨眼过。”
朱文奎坐了椅子上,摇晃了下双腿:“宽仁是给匠人看的,给天下人看的。我只是不让沈叔和姚师父他们当着我的面抓人,仅此而已。”
“什么意思?”
韩夏雨有些不解。
朱文奎带着几分狡黠说:“从突然增加的护卫数量,到沈叔跟着进入课堂,都可以看出来有人很可能对我们不利。但他们没告诉我们,估计是怕我们担忧。今日楠木滚来,方向出奇的精准,直对着我们,显然是一种预谋的刺杀,侦察兵不会放弃调查,姚师父也不会放弃一探究竟……”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南北大局
听闻朱文奎的话,韩夏雨委屈巴巴地说:“这么说你是故意放匠人离开的?”
朱文奎点了点头:“你也钓过鱼,知道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韩夏雨很是不满,你一肚子坏水,竟然都不给我匀点,以后还不被你欺负的死死的?
张昺与平安听闻消息,匆匆找到张思恭、陈珪、姚广孝商议对策,侦察千户沈宸与百户鲁迁,安全局李明灿等悉数到场。
众人落座。
张昺、平安等人看向姚广孝。
在座之中,姚广孝是一个特殊的人。在京师时,他是天子近臣,委以重任,在北平又是营造新都的第一督造官,掌握着极大权利,加上此人不仅在工部挂职侍郎,更是詹事府的少詹事,杨溥是他的下级。
姚广孝见众人不言语,只好开口:“事情如何,想必你们也都听闻了。太子宽仁,不想殃及无辜,然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定会有第二次刺杀。太子年纪还小,不懂得险恶,我们这些年长之人,身受皇恩,自当竭尽全力加以保全。沈宸,你们已经在调查了吧?”
沈宸阴冷地说:“出了如此大事,若不调查个水落石出,我们就不配入侦察兵序列。”
姚广孝微微点头:“说说吧,你们查到了些什么,需要我们这些人做哪些配合。”
沈宸起身,断然说:“从现场调查来看,绳索断裂有着明显的刀割痕迹,有人在起吊之前动了手脚。”
“果然是刺杀吗?”张昺一拍桌案,愤怒地喊道:“太子殿下不过才十岁,竟有人敢对他下手?”
张思恭愤恨不已:“太子聪敏好学,又有宽仁之风,大明国运百年可安。可眼下竟有人想要袭杀太子,当真是可恶至极!查,不管是什么原因,什么人,背后是谁,务必查出来!”
陈珪一双凤阳,透着杀人的凶戾:“侦察兵人手不多,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说来,此间事必须彻底调查,一个人都不能放过!”
平安更是豪横:“是否需要封锁北平,都司这边可以即刻调五万兵来。”
对于北平事,朝廷的旨意是便宜行事,给了平安在北平地界内大规模调动军士的权利。
沈宸拒绝了众人的支持与介入:“太子放走匠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若当场捉拿,怕也只能是找出一些匠人心怀不轨,但这些匠人为何会刺杀太子,背后之人是谁,如何操控这一切,我们不得而知。眼下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我需要你们将这一切作为一场意外,麻痹暗中之人。”
姚广孝认可沈宸的办法:“都清楚了吧,这是一场意外,任何人不要再去探查,也不要用怀疑的目光去盯着那一批匠人。”
众人自是连连答应。
短短一日,安全局就审查了三百匠人所有的资料,并没有发现任何疑点。但谁接触过绳索,谁在扶着楠木,谁掌控方向,这些匠人可是被牢牢盯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奉天殿立柱意外的事逐渐平淡下来,没有人总会抓着一次意外说个不停,毕竟三脚龙门架不是没有出现过意外。
朱文奎、韩夏雨照常修习课业,按照平日的规律去观察建筑,了解匠人的智慧,制造的艺术。
这一日,杨溥正在教导朱文奎,姚广孝拿着一份文书与建文报,满脸悲痛地说:“接朝廷文书,郁阁于福建巡抚任上,因操劳过度,积劳成疾,不幸……”
杨溥错愕不已,难以接受。
朱文奎更是潸然泪下,不敢相信这一切。
那一场梦,似是郁新灵魂的嘱托与期望,他把灵魂最后的力量,给了自己。
姚广孝展开建文报,沉痛地念道:“郁新,字敦本,凤阳府临淮人,洪武二十一年进士……长于综理,密而不繁。其所规画,后不能易……朕感怀其忠诚为国,呕心沥血之操劳,特追封其为太子太师,谥号文贞!准京师、北平与各地立祠堂,念切怀新……”
杨溥心头一震。
谥号文贞!
这个嘉奖实在是太大了一些,要知道大明文官谥号,等级最高的是文正,其次就是文贞。哪位大臣死后能得到这两个谥号,基本是也死而无憾了。
看得出来,朱允炆对于郁新还是很有感情的,虽然郁新有时候会固执,会偏向于维持文官集团,希望用文官的力量与朱允炆拉扯,实现“相权”对皇权的约束,以确保朝政稳定。但在大是大非问题上,郁新始终都坚定支持了朱允炆。
长达七年的内阁大臣,也是陪伴朱允炆的七年,是帮助朱允炆治理国家、推行新政、促使变革的七年。
只可惜,郁新走得太突然了,走得太早了。
朱文奎想起郁新的音容笑貌,想起曾经仅有几次教导,想起那一场嘱托的梦,不由地伏案哭泣,似是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个十岁的孩子,纵是心智再成熟,纵是接受了最好的教育,可他的心终究是柔软的,不是铁石心肠,他承受得住压力,但承受不住失去。
韩夏雨看了看姚广孝与杨溥,示意两人离开一会。
在朱文奎脆弱的时候,不需要很多人围观,只需要自己一个人,好好的陪在他身边。
韩夏雨轻轻地靠近朱文奎,说道:“郁先生托梦给你,希望你在父皇之后,也能不忘民之艰辛,克制自己,你要一直记着,永远记着,莫要忘记了他的重托,这是男人对男人的交代,多年以后,你也要给他一个交代。”
朱文奎泪眼朦胧地看着韩夏雨,她比自己大几岁,有时候调皮,欺负自己,可有时候,她也有着超乎自己的成熟。
“我会记得,一直记得。”
朱文奎答应。
韩夏雨伸出手指:“要记得,像记住我一样记住郁先生的教导。”
朱文奎被逗得几乎笑出来,转而又被悲伤淹没:“我答应你,像记住你一样,记住这一切。”
手指勾起,约定许下。
沈宸靠在窗户外,抬手擦了擦眼角,大明有一个好太子,有一个好太子妃啊。韩夏雨这个女子,不简单,她单纯的时候显得比朱文奎还小,她成熟的时候显得如一个小大人。
徐九峰疾步走了过来,低声禀告:“匠人陶大林以老母病重为由,想要离开北平。但在卷宗中,此人父母去世已有五年。”
沈宸深深吐了一口气:“准他离开,看看他能去哪里。其他人那里不能松懈。楠木如此精准的滚向殿下所在的位置,绝不是一个匠人可以做到,甚至可以说不是一次……呃?命平安、安全局,派人搜寻京师附近山林,查看是否有类似于奉天殿台基的地方,看看附近有没有大原木!”
徐九峰恍然,楠木绳索断裂,又精准的朝着如同设计好的方向翻滚,显然是有人尝试过,操作过,找到了技巧。
这些人必然是这些匠人,但他们在哪里提前操作过,这是一个问题,找到这里,至少可以添加一个刺杀太子的铁证,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之人。
两日后,安全局在密云的山林中发现了类奉天殿台基与破损的龙门架、原木,沈宸亲自前往调查,得到的结论令极度不安。
这座台基就建造平缓的山头位置,不需要多少工程量就可以全尺寸模拟奉天殿台基。那破损的龙门吊说明有人曾在这里使用过,看周围被破坏的斜坡与折损的树木就知道,有人曾在这里训练过不少时间,至少半个月以上。
沈宸命人全面搜查,在一处山坡下发现了一块腰牌,腰牌上的名字正是陶大林。
徐九峰连忙说:“九月时,陶大林曾请假离京,回来的时候说腰牌丢了,当值的人认识陶大林,便给补办了腰牌。”
沈宸目光冷厉至极,下令:“查,看看三百匠人中,有谁在最近半年内请假外出,尤其是九月,特别是请假超过半个月,又返回北平的!”
徐九峰连忙答应,安排人去调查。
沈宸仔细地搜寻着,踩了踩脚下的泥土,感觉有些硬,蹲下身拔开泥土,看着破碎的玻璃,不由地皱眉,拿起玻璃仔细看着。
鲁迁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就说道:“这不是京师里的放大镜吗?缘何出现在了这里。”
沈宸命人找人找寻放大镜的木柄,众人找寻近两个时辰,眼看着天即将黑了,才有人找到木柄,连忙递给沈宸。
沈宸看着木柄底端,见底端处刻有一个“赏”字,不由地脸色一变,喊道:“这,这是宫廷里的放大镜!”
“什么?”
鲁迁顿时紧张起来,接过木柄仔细看了看,脸色惨白:“莫不是说,皇上有危险?”
沈宸强压震惊。
京师放大镜分为三种,一种直供皇室,柄下刻“皇”字,一种是专供内廷与赏赐所用,柄下刻“赏”字,还有一种是面向民间销售的,柄下一律刻“和”字。
在北平密云,在这荒山野岭,在这阴谋的台基之下,竟然出现了内廷中的东西,这着实让人不安。
但,这放大镜到底是内廷之人,还是皇上赏赐出去的,没有办法直接判断。
“八百里加急发文京师,说明情况,让安全局的那群人瞪大眼睛,查一查有资格受赏放大镜的官员、内廷之人,谁曾经离开过京师,谁来过北平!”
沈宸严肃地说。
鲁迁知道事态的严重性,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止是刺杀朱文奎单一事件,其背后更隐藏着针对朱允炆的阴谋!
沈宸不知道是谁在暗处操纵这一切,但很显然,这是一场南北大局。
匠人陶大林背起行囊,通过了关卡的盘验,离开了北平城,走出西门之后,陶大林当即转入小道,向北而行,一路之上小心谨慎,时不时回顾,甚至半路还躲在暗处观察了半个时辰之久,见没有任何异常,才再次上路。
负责跟踪陶大林的徐九峰几乎要骂娘,这哪里是一个匠人,摆明了就是一个反侦察好手啊!就他这些办法,充满了斥候特色……
PS:
大家元宵节快乐,今天有事耽误,只能两更,明天继续三更,感觉谅解与支持,惊雪谢过。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死灰复燃(一更)
陶大林从北平城西绕至城北,又折返向东,直奔通州方向。
受益于京杭大运河的畅通、新都营造与迁都北平的未来规划,通州成为了无数商贾汇聚的地方,晋商、徽商、杭商等纷纷涌入。
北平布政使张昺看准时机,开启了通州卖地赚钱模式。
建文四年以前,通州困顿,百姓中温饱只有十之五六,超三成百姓连温饱都解决不了,饥一顿饱一顿,过着今日不知明日的生活,这里的土地不值钱,宅院不值钱。
可短短三年时间,通州就彻底焕然一新,城中与城外百姓,除丧失劳作能力,只剩孤寡之家,基本上全部都解决了肚子问题。
男人有的是力气,去码头当搬运工,这里无数的商人需要来回搬运货物,缺人的很。有些大船行动缓慢,还需要纤夫,只要有把力气,总能混口饭吃。
大量商人涌入,修筑码头、仓库、宅院,这都需要人力。
张昺动员通州百姓踊跃参与建设,从布政使司库房里拿出大量钱钞支持通州,考虑到商人贪婪、欺民,民工、纤夫、匠人等弱势,张昺引入了会通河经验,商人租用民力,需提前支付一个月的工钱至皇家钱庄,若到期不按时支付民力工钱,则由皇家钱庄支取,若按时支付,则在租用民力之后,商人提走存在皇家钱庄的钱钞,钱庄还会支付一笔利息。
通州卖地与房地产项目,多是受朱允炆的迁都政策刺激所生。许多商人选择在通州,而不是选择在北平,一个原因是通州是京杭大运河的起点之地,二是因为北平已被朝廷接管,许多土地与宅院都被按住了,根本无法交易。
你总不能买一块朝廷要建造刑部的地皮吧,咋滴,想住在刑部?
北平布政使司缺钱,张昺就把通州扩张中的无主土地拿出来发卖,规划通州沿运河扩张,导致整个通州成为了一个狭长的城。
自北平至通州,不到五十里,陶大林走走停停,天黑时已入城。通州城关闭的时间很短,只有子时、丑时两个时辰。
陶大林入城时,城关还开着,盘验身份之后,就匆匆入城,也不找客栈,直奔城东一户人家,又猫在暗处观察了许久,这才走出去,穿过巷道,进入了通州富商张车家中。
管家张知将陶大林引至书房,便站在门外守护着,只听不远处传出一声声猫叫,不由地烦躁,生怕打扰了主人家会客,便跑过去赶猫,可走了一圈,竟没有发现猫的踪迹,暗暗骂了几句又返回看门。
房间内,一身锦袍华服的张车热情招待着陶大林:“陶兄终是离开了是非之地,一路之上,可有尾巴?”
陶大林摇了摇头,自信地说:“我可是按照你们的办法,仔细观察了的,若有尾巴,早就露出来了。陈兄,其他不说,你让我们办的事都办了,该给的好处可不能短缺。”
张车微微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那朱文奎可被砸死?”
陶大林一愣,脸色有些难看:“虽然没有砸到朱文奎,但毕竟给他留下了阴影。再说了,你当初可是说好了的,无论成败,地契、钱钞、黄金,都给我们。”
张车见陶大林想要恼怒,笑着起身倒茶赔罪:“陶兄误会了,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这次你们事做得很好,我很满意。张知啊,去把礼物都给拿过来。”
陶大林见张车安排利索,也就不再动怒:“这次也真是危险,若不是朱文奎人小无知,说不得我们所有人都要栽在里面。”
张车点了点头,笑着说:“以自己一条残命换全家无忧,百代田产,怎么都值得了。若我和你们一样,暗疾在身,也愿意拿命搏一搏,死了也能入极乐之地。”
陶大林目光黯淡。
建文四年,一个仙风道骨的道人告诉自己寿元不长,要想活命,需信弥勒。
原是不信,可不出半年,自己胸口处总是发疼,找了许多大夫都无济于事,又遇那道人,皈依弥勒,胸口不再疼痛。
建文五年,道人说自己命不久矣,想要活命,唯有搏命。后听从弥勒佛指引,加入北平营造队伍,成为一名匠人。
建文七年八月,道人再次找到自己,让自己听从弥勒佛的指示行事,抽中了天字签,负责杀掉弥勒佛的敌人——太子朱文奎。
陶大林是很喜欢朱文奎的,但经过道人的一番说辞,看到朱文奎的时候,就如同看到了一团黑子,是黑暗力量在成长。
杀了他,遏制黑暗力量,就成了陶大林的使命。
宗教的蛊惑与洗脑是极可怕的,许多人并不相信这世上有如此傻子,说几句就沉陷其中。如果朱允炆在这里,绝对会举出一堆例子:手提汽油桶自焚的,剖开肚子看光环的,嚷嚷着豪车豪宅拉人头的,一通电话就能交出全部家产的……
愚昧两个字的沉重,压抑着一个个朝代的活力。
陶大林相信弥勒佛,他们不仅救了自己的命,还答应无论生死,都照顾自己的家人,并许诺了诸多好处,为他们做点理所当然的事,当然是应该的。
现在事情办成了,自己也可以带着好处回家陪陪家人,享受最后不多的时光,然后,解脱肉体的束缚,去极乐之地,那里没有烦忧,没有奴役,没有黑暗……
张车自然知晓北平城内的动静,认为姚广孝、张昺他们将此事定性为意外,是不想影响新都营造的进度,避免京师问罪,殃及自身。
在这种情况下,陶大林离开北平来到通州也就不显得意外。但是,参与过此间事的人,总是一个麻烦。
张知敲门,带人抬来了一个大木箱子。
张知指了指箱子:“你想要的都在里面,打开看看吧。”
陶大林欣喜不已,起身走到箱子旁,打开一看,里面空无一物,不由地愣住,满是疑惑地看着张车:“东西呢?”
张车笑了笑,说:“你不就是吗?”
陶大林心知不妙,刚想发作,就感觉脖子一疼,旋即没了意识。
张知抽出腰刀,却被张车阻拦:“绑起来塞住嘴,沉入塘中就是,不需要污了这书房。”
“谨遵金刚命。”
张知答应一声,安排人将陶大林绑好,又用破布狠狠塞了嘴,装入箱子里抬了出去。
张车很是满意,坐在书案后面,提笔写书信。
北平的事并没有办成,必须寻找第二次动手的机会,安排第二波人手。
机会已经来了,朱文奎如朱允炆一样,必然会在除夕、元旦、国庆中选择一天出现在百姓面前,与民同乐。
朱允炆会在京师发表演说,朱文奎即便在北平不说些什么,也会现身,以证明朱允炆的继承人是亲民、仁和的,以争取民心、民意,稳固统治。
奉天殿立柱杀不了他,那就在无数人面前杀他!
朱氏王朝,血债需血偿。
弥勒座下,杀人成金刚!
朱文奎要死,朱允炆也要死,只有这样,才能弥勒下生,天日昭昭。
“将这封信交给王纤夫,你亲自去办。”
张车封好书信,喊来张知吩咐。
张知收好书信,凝重地答应,匆匆出了家门。
王纤夫正在大运河边靠着一棵树打盹,收到张车的书信之后,将书信藏在帽子里看了看,然后戴上帽子,对张知说:“回去告诉金刚,这一次朱文奎一定会死。”
张知提醒道:“朱文奎的防护并不弱,你们若不成功,金刚不怪罪,上头可是会怪罪。”
王纤夫呸了一口唾沫在手中,搓了搓,然后抓起一旁的扁担:“上头,你是说那个六七岁的小佛母,还是说小佛母背后的杨五山?”
“放肆了!”
张知低声呵斥。
王纤夫呵呵笑了笑,说:“你应该让张车转告杨五山,白莲教是白莲教,不要把道士、佛僧、阴兵卷进来,尤其是阴兵,他们一旦暴露,我们白莲教将会再一次重创。建文二年,中都之死,白莲花落,我们蛰伏五年积蓄的力量,经不起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利用了。”
张知警告:“王纤夫,王护法,我们白莲教就应该团结一致,听从命令。如今朝廷推社学,在不少书中将白莲教写作妖教,称我们为妖人。若不早日解决朱文奎、朱允炆,不出三代,白莲教就将彻底被百姓抛弃。没了百姓,白莲如何盛开,弥勒如何下生,光明如何来临?”
王纤夫叹了一口气,将扁担放在肩膀上:“我听杨五山杨天王的安排,毕竟是他在中都之变后第一时间转移了我们,让我们这些人得以保全。”
张知微微点头。
当面的情况实在是危机万分,谁能料想,佛母、韩天父、余丑母等白莲教高层聚集中都,被朝廷一网打尽。
后来,白莲教天王、金刚、护法、圣女、圣使等核心人员名单泄露,安全局、卫所军士、皂吏昼夜出动,抓捕了一批白莲教核心之人,后来都被朱允炆勾决,头落京师。
张车、王纤夫、张知等一干人之所以活下来,就是因为有一个名为杨五山的人,自称是白莲教天王,受佛母托孤,拯救教众。
杨五山的出现,巧妙的运作,让一干白莲教中层得以保存,转化身份,并进入各行各业,潜藏起来。
这一潜藏,就是近五年。
白莲教的处境并不好过,以前乡野之地,佛道涉足并不多,朝廷的力量“止步”于知县衙门,地方上的事,大部都是士绅、里长、甲长等说了算。白莲教传播个思想,宣传下相互团结,抵抗朝廷,大家男男女女聚在一起唠唠嗑,也没人管。
可眼下朝廷大兴社学,权利的手还没插入乡野,文化的脚先一步踩了进来。孩子学习什么,自然会给家长说,哪怕家长不听,可孩子还是会相信社学里的东西,那里的内容,将白莲教直接定义为邪教、妖人教,长期以往,白莲教还有啥形象可言?
不行,得抗争。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编外卫融(二更)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白莲教何止百足?
佛母、韩天父、余丑母与王金刚奴等虽然死了,一干天王、护法也被砍了,但白莲教的教众没有死,他们不死,如灰烬待燃。
现在,有人吹了一口气,灰烬开始露出了红色的火光,正在点燃干柴烈火,准备再一次惊动天下。
而吹这口气的人,正是朱允炆。
没错,建文朝七年,朝廷、卫所、农民、商人,生活都比以前好过多了,整个大明王朝欣欣向荣,国力蒸蒸日上,尤其是商业催生了资本主义萌芽,国子监引领初级工业,社学、县府与国子监构建人才梯队,几次对外战争的胜利与国土扩张,都给大明带来了极大的鼓舞。
但是,伟大的背后,依旧有着无数的牺牲与痛苦。
西域之战,征用民力无数,时间之长,路途之远,过程之艰辛,令人难以想象,不少百姓宁愿造反也不愿去西域运粮。
营造新都,需要大量的木材,但这些木材不是去旁边小树林里砍几根杨树就可以的,而是需要进入深山老林,稍有不慎,不是被摔死摔残,就是中毒或被吃掉,十个里面,总要有两三个倒霉的留在里面,谁是倒霉的?
为了避免强制征用砍木头,对抗朝廷,造反吧。
地方豪绅伙同官府,联合欺压百姓,被逼得没了活路,听说加入白莲教就有兄弟姐妹,可以相互搀扶,彼此帮助,朝廷打我,士绅欺我,就连路边的阿福都狂吠我,我干嘛不加入一群人保护我,让我依靠,让我活得有点安全感?
这是大明的现实,即有光明,也有阴暗,即有白莲教的危机,也有白莲教的机会。
王纤夫走了,冬日里没什么活,虽说大运河没有完全冻结,但靠近岸的地方已结了冰,走船并不安全,加上接近元旦,也没几个人着急南来北往。
张知握了握拳头,恨恨地说:“若不是你掌握着一批卫所出来的军士,早就把你除掉了!”
看了看周围,没有人。
张知便转身离去。
大运河在安静的流淌,几根芦苇管子从冰冷的河水里缓缓沉了进去,消失不见。
远处,徐九峰收回望远镜,对一旁如扛着木柴,五十多岁的老者说:“卫融,你可看清楚了,那个人当真是王延寿?”
卫融抖了抖身上的木柴:“都是燕王左护卫里的军士,熟得很,认不错。”
徐九峰暗暗咬牙,愤恨不已:“该死!他们怎敢与白莲教有所瓜葛!”
卫融舔了下干燥的唇:“他们与白莲教有所瓜葛,甚至于加入白莲教,我是一点都不意外啊。”
“为何?”
徐九峰目光冷厉地看着卫融。
卫融丝毫不在意,拉开袖子,一道长长的伤疤露了出来:“我们是什么,百战之兵,朝廷革军制,推新军之策,可我们呢?就因为体力大不如从前,就把我们给踢出了军营,领的是微不足道的钱钞!”
“我们理解朝廷想要强军,想要锻造出一支精锐之兵,可我们曾经也征战沙场,曾经也拼了命杀敌,可当新策来的时候,我们却没有半点好处?呵,若不是平安都指挥史多给了三十两钱钞,我都想加入白莲教了。”
徐九峰没想到卫融的话竟是如此大胆。
卫融放下袖子,叹息道:“事实上,王延寿暗示过我几次,被我装糊涂推掉了。毕竟,我还想老了老了被拉出去砍头,我还有两个好孙子,总也得看着他们有了家室。”
“可你没有尽职尽责,将这些消息告知安全局!”
徐九峰皱眉。
卫融摇了摇头,苦涩地说:“我只是安全局的经制外人,以情报换取奖励。平日里可是领不到分一张钱钞,即便是将这个没有证据的情报送出去,又能如何?你要知道,王延寿可是斥候出身,谁能拿住他的把柄?”
徐九峰有些无奈,安全局的情报网很是庞大,但真正属于安全局直属人员数量并不算特别多。在京师之外,一省多的两千人,少的只有一千余人,除开三司治所安排主要人手外,分摊到州县的安全局之人寥寥,有些地方只有十几个人,几个人。
为了实现情报搜寻,安全局的做法就是效仿洪武朝的检校,把一些市井之人发展为编外人员,刺探情报换取报酬。
徐九峰没有追问、责怪,只是严肃地说:“我需要你接触王延寿,掌握到他到底想做什么,甚至是,加入他!”
卫融笑呵呵地说:“没有好处,我是不会冒险的。”
徐九峰看着卫融,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包裹,递给卫融,严肃地说:“此事事关太子安危,我希望你能竭尽全力。”
“太子?”
卫融愣了,伸出接包裹的手停了下来:“你说,这事与太子有关?”
徐九峰重重点头:“想来你也听说了,奉天殿立柱发生意外。”
“那不是意外?”卫融打了个哆嗦,脸色变得苍白起来:“所以,你们调查过来,是因为王延寿他们参与了谋害太子一事?”
徐九峰点了点头。
卫融收回手,咬牙说:“太子的少年说我是听过的,我孙子极度崇拜他,说要长大之后,成为他的臣子。既然王延寿想要害了我孙子的君主,那我就替朝廷解决他们!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徐九峰对突然变了态度的卫融很是惊讶。
卫融严肃地说:“我要你以侦察兵的荣誉起誓,在解决完此间事后,让我的两个孙子见见太子。”
徐九峰没想到卫融会提出这么一个不是条件的条件。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告诉太子你的请求,告诉你孙子推崇他,敬重他,希望见他一面,甚至可以将你的孙子带到北平内城,但太子见不见,我不敢也不能替他做主。”
徐九峰认真地说。
卫融摆了摆手:“你能做到这些,我就认了。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徐九峰无法理解卫融的改变。
在卫融心里,白莲教众就是一群人相互搀扶,以求活下去罢了。像是青州白莲教作乱,那些人是真的被齐王弄到了绝路啊,还有陕西的白莲教作乱,也是没办法了。
人活得好好的,谁会没事找死。
可听了徐九峰的话,卫融已经感觉到了白莲教在失控,他们活不下去了要闹事,这活得好好的还要闹事,这就是无理取闹,犯贱找抽了。
如果王延寿等人想要干掉一个知府,或干掉都指挥史平安,卫融都无所谓,反正死一个两个日子一样过。
可现在王延寿他们想要干掉的是朱文奎,这可不行,绝对不行。
卫融虽然少时不识字,但离开卫所之后,孙子上了免费社学,跟着孙子认了不少字,连《三国志通俗演义》都能看懂大半,知道战争与混乱对百姓的伤害最大。
而战争与混乱的开端,往往是皇室的衰落、无能、昏庸,眼下朱允炆可谓是一代明主,行事极有魄力,较之洪武爷少了一些杀戮,多了一些仁慈与宽松,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不少。
按照唐宋时期的皇帝平均寿命来看,朱允炆能熬过五十算是不错了,等他走了,谁来接管大明朝,谁来保证大明继续沿着朱允炆铺好的道路继续走下去,唯有朱文奎!
朱文奎在百姓中的名声很不错,他在北平也留下了不少名声,比如和百姓在一起的亲民,比如对纤夫的关怀,比如施工场里的吃苦,比如猜灯谜、做对子的聪慧……
很多人都喜欢朱文奎,希望他作为朱允炆的接班人,实现大明国运百年的昌盛。
现在有人想伤害朱文奎,那就不是伤害朱文奎,而是伤害大明百年国运,伤害大明无数百姓,卫融不答应!
自己活不到未来,可孙子能活到,为了孙子,干他丫的!
卫融听从了徐九峰的吩咐,背着柴回去了。
一名如同百姓的人哆嗦着走向徐九峰,呼着冷气:“他们的警惕性很高,我不敢靠近多少,加上有冰层阻挡,没听到多少消息,似乎是听到了小佛母,但我也不敢确认。”
徐九峰点了点头,说:“辛苦了,快回去暖热了吧,可不敢风寒了。”
军士点头离开。
在北平的沈宸收到消息之后,安排鲁迁负责朱文奎的守卫工作,亲自带人至通州。
卫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并没有冒冒失失直接找上王延寿,而是回家之后与家人商议演一场戏,然后喝得大醉,在王延寿经过的路上发酒疯,遇到王延寿之后,更是哭诉自己落魄,家里的钱还不够买几坛好酒。
王延寿抓住机会,再次游说卫融,并说有一件大活,只要卫融跟着自己干一票,愿给价五百两钱钞。
卫融推辞不同意,醉倒在了王延寿家中。
王延寿趁卫融醉倒,拿出白莲教名册,添加了卫融的名字,然后给卫融按下了手印,等第二日卫融醒来,王延寿拿出名册,卫融不从也只能从了。
因为曾经都是燕王左卫的人,知根知底,加上卫融也曾不满北平都司,明里暗里没少埋怨,王延寿认为卫融是有反朝廷动机的,所以也没怀疑,直接将计划和盘托出。
了解到计划的卫融自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这群人大胆到了极致,他们竟然从军营里弄出来一辆八牛弩,准备埋伏在朱文奎的必经之路上,以强劲的八牛弩射杀朱文奎!
八牛弩制造很难,对材料的要求也高,寻常匠人与百姓,根本制造不出来。他们恐怕也是知道这一点,索性直接从军营里弄出来一辆八牛弩。
是谁给他们的八牛弩?!这可是严格被管控的军械!
卫融一边假装答应,帮着王延寿寻找破绽,弥补计划的不足,一边寻找机会,将消息传递出去。沈宸、徐九峰等人了解到之后,更是后怕不已。
八牛弩啊,这种工程器械用于刺杀,他们也真是胆大包天!还有,这种级别的军械是怎么流出军营的,不查清楚,后果不堪设想!
第一千零五十章 我的父皇朱允炆(三更补)
北平的风,冷得很。
沈宸返回北平,与姚广孝、平安、张昺、杨溥等人商议对策。
平安听闻军营竟外流了一辆八牛弩,不由地害怕,这他娘的哪里是要朱文奎的命,这是要了自己的命啊。
都司若找不出问题出在谁身上,自己怕是要完。
“你应该庆幸丢的不是神机炮,否则我们将立马带太子返回京师!”
沈宸阴沉着脸。
平安头疼,神机炮不像八牛弩,八牛弩这东西就在一个仓库里,轮番有人看守、盘点,只要这个仓库的人都出了问题,那八牛弩有可能伪装为粮车等跑出去。
可神机炮和火药弹是分开存放的,而且火药弹的看守规格极高,进出都要搜身,且有多达五道五道检验,没有都司签署的手令或腰牌,任何人都别想拿出一枚火药弹。至于神机炮,那玩意就不是能悄无声息运走的,沉重的很,也很容易发现……
平安拍着桌子,直接将茶杯震到地上:“这件事都司有错,我定查找清楚,找出漏洞,看看是谁当了老鼠,敢吃八牛弩这一口粮!”
张昺愤怒地看着平安,那可是布政使司的杯子,打碎了布政使司还得出钱购置,你丫的就不能好好说话?
姚广孝看向沉思的杨溥,问:“杨先生,此事关系太子安危,又牵扯到死灰复燃的白莲教,我们不能大意,你有何看法?”
杨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说:“我的看法是,即刻逮捕王延寿及其同党,包括张车一家。”
张思恭皱着眉头,说:“若是如此行动的话,想要据此找出幕后之人的计划就要落空。只斩其手,不伤本源,他日必还有祸根。”
杨溥赞同张思恭的看法,反问了句:“你们认为王延寿执行刺杀计划,幕后之人会现身吗?”
张思恭微微眯起双眼,陈珪不由地说:“是啊,从眼下的情况来看,幕后之人很可能是隐在最深处,刺杀计划执行与否,他都不需要露面。刺杀太子如此大的事,无论成败,都有无数消息传开,他也必然知晓结果。”
张思恭想了想也是,下命令的人,与执行命令的人,是完全分开的,想要抓到下命令的,首先需要抓住执行命令的,这也就意味着,应该提前行动,而不是等到事情发生之前那一刻。
“据调查,王延寿身上有一本白莲教名册,只要找到这本名册,定能在最短时间肃清通州、北平附近的白莲教众,找出八牛弩的藏身之地。”
沈宸开口。
姚广孝拍板:“我们不可能拿太子的安危冒险,既然掌握个差不多了,就直接抓人吧,侦察兵、安全局方面抓捕主谋之人,都司方面出军士,协助抓捕名单之上人。另外,直接在通州审讯务,不择手段,必须找出他们的全部阴谋与幕后之人!”
沈宸、鲁迁、李明灿等人当即带人离开北平,直扑通州。
为避免消息走漏,沈宸下令午夜子时,城门关闭之后即刻动手,一批批人手在天黑之前就埋伏了起来。
这一夜,张车正在酣睡,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脸,不由地翻个身,转身继续睡,随后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坐起,看着暗处的黑影。
“张金刚,跟我们走一趟吧。”
沈宸冰冷地说。
张车伸手抓向枕头下,却抓了个空。
“抓起来吧。”
沈宸下令,一名军士手持匕首,抓过张车。
张车不敢反抗,也无法反抗,因为前面还有一名军士端着手-弩瞄准自己的大腿,稍有反抗,这一箭非扎透大腿不可。
张家男女老少与管家、下人等,合计二十八人,全都被抓。
王延寿也很憋屈,明明是起夜如厕,结果被人踢到了粪坑里,差点淹死,还没呵骂两句,就有绳子套出脖子,直接被拖了出去,几乎把脖子给拖断,现在大冷天的,被人一盆冷水接一盆冷水的冲,几乎被冻死。
鲁迁在王延寿家中的炉灶底暗格里找出了白莲教名册,合计一百六十二人,当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是卫融时,鲁迁还不犹豫地下令:“按名册抓人,一个不剩。”
通州知府衙门很忙,忙着查找名字。
没办法,古代的花名册只有姓名,没写性别、家庭住址、联系电话啥的,侦察兵与安全局也不是神,知道名字就能知道地点。
依人名找人,忙到天亮,也才找了不过一百来人,翻遍户籍,也没有找到剩下的五十余人。显然,剩下的人不在通州。
北平布政使司接过任务,盘查人口,侦察兵与安全局则加紧审讯王延寿,希望可以得到更多的线索。
可王延寿是一个硬骨头,死活不开口,似乎有一股信仰在支撑着他。
张车、张知显然就是没什么信仰力量的,在沈宸施加了三种刑罚之后,张车第一个崩溃,先一步交代。
白莲教自中都之败后,形成了以小佛母、杨五山天王为遵的顶层,杨五山接管了山东、河南、北平、北直隶、山西、江浙等地白莲教众,形成了一个分散却庞大的地下势力,教众数量合计超出万人。
张车被授予金刚,北平还有一个金刚,那就是都指挥史司里面的断事蔡奎,他是沦陷在圣女的温柔乡里而加入白莲教的,又因透漏给白莲教众多情报,加封金刚。
沈宸让人将情报立即传给平安,然后继续审讯:“是谁在策划刺杀太子?就你的骨气,还不够这个资格吧!”
张车怕被折磨,连忙回答:“是天王下的命令。”
“杨五山?”
“没错。”
“他人在何处,为何要刺杀太子?”
“我只是受其指示行动,并不知他行踪。至于为什么刺杀太子,我更是不知道,只是听王延寿说起,是阴兵想要朱文奎的命,说不定天王与阴兵之间有什么交易。”
“阴兵,古今?!”
“是的,站在阴兵最上面的人就是古今。”
沈宸终于明白了,京师发来的警告不会空穴来风,毛瑞的死就是古今在杀人灭口。想来古今因为力量折损严重,不得不再次与死灰复燃的白莲教合作,用什么利益打动了白莲教,促使其出人出力,刺杀朱文奎!
“你说的小佛母,是谁?”
沈宸继续审讯。
张车挣扎了下,终还是说了出来:“小佛母名为唐赛儿,是佛母所选传人,是真正的佛子转世。在佛母中都陷落之后,小佛母就落入了杨五山手中,杨五山正是依仗着小佛母才让一些白莲教服从。”
“唐赛儿?”
沈宸眯着眼。
一旁的安全局千户李明灿顿时打了个激灵,连忙问:“你说谁,唐赛儿?”
见张车再次重复,李明灿对不明所以的沈宸说:“你不是安全局的人,不知道安全局这些年来一直查找此人,在推行照身帖与照身牌时,皇上特意叮嘱山东安全局,务必找出唐赛儿。可谁成想,山东照身牌发遍,找寻多年,也不曾见她现身。”
张车一脸的不可思议,喊道:“不可能,安全局与朝廷不可能更早知晓唐赛儿的身份。”
李明灿瞪了一眼张车:“朝廷掌握的情报远不是你能想象,交代你好自己的事吧!”
张车交代,张知交代,另一个金刚蔡奎被抓之后也熬不过刑交代了,唯一还在挺着的,就是军士出身的王延寿。
可当一个个名单上的人被抓,当张车交代的结果摆在王延寿面前时,王延寿终于崩溃,只好交代了名册人员所在地。
让沈宸毛骨悚然的是,这份名单中竟有两人是京师龙江船厂的船匠。要知朱允炆造访龙江船厂的次数并不少,虽然身边有人守卫,但难保不出点闪失。
白莲教众的潜伏之深,距离大明核心之近,让沈宸、李明灿等人恐惧,一封八百里加急文书直发京师而去。
建文七年在马鞭的挥舞与催促之下,走向了结束。
建文八年,元旦。
朱允炆现身金陵太平门外,朱文奎现身北平安定门外,一南一北,形成了一次不同空间,同一时间的联动。
大明迎来了朱允炆统治的第八个年头,朱允炆第一次提出了“格物致知,究理用理,学以致用,振兴华夏”的口号,凭借着一己之力,强行抗住了理学空谈的趋势,促使理学不得不配合与服从王朝的使命,向“学以致用”的学问转型。
任何学派,都必须依附于当权者,服务于统治需要,若不能顺应潮流,被淹没则是必然的事。
毕竟理学不是儒学的全部。
朱文奎迎来了成为太子的第四年,以一个小大人的形象出现于北平子民面前,以一篇“我的父皇”为题,第一次向百姓揭露了朱允炆的生活细节,什么天不亮就起,天黑了还在批阅奏章,一年到头来,能陪伴自己的日子并不多……
朱允炆帝王的形象通过朱文奎之口,变得具体、生动、形象,无数人想象着勤勉的建文皇帝,仁慈的建文皇帝,为国事操劳、呕心沥血的建文皇帝。
朱文奎的演说将朱允炆的形象推到了新的高度,北平百姓对于迁都的期待与支持,达到了顶峰,一些民与朝廷的矛盾也悄然冰释……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印第安人
第八个年头了。
朱允炆站在武英殿,仰头看着挂起的大明舆图,目光深邃、沉静。经过七年的革新、建造、拓展,大明王朝终于迈上了新的台阶。
政治上,百官敢言,相对清明。
经济上,商人往来,百业日繁。
文化上,教育初兴,扫盲在野。
军事上,开疆拓土,舆图四易。
虽然大明内部还有诸多矛盾,诸多问题尚待解决,但大明蒸蒸日上的国力,综合实力的增长是客观的。
为政治国,以大局为重。大局稳健,虽有风浪而不危。
在朱允炆筹划建文八年的施政方略时,刚刚过了国庆节的水师船队,自福建泉州港、大琉球那霸港,两路出击,直逼小琉球岛。
当水师自小琉球岛北部的鸡笼(后世基隆)登陆时,驻扎于岛上的庆元海贼团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遭遇任何反抗的大明水师,正式占领了鸡笼,随后分兵占领淡水,沿西海岸开启了全面清扫、勘察与占领。
小琉球土著因语言不通,与大明水师发生冲突,覆灭者众。
侦察兵在索靖、杜渐等人的带领之下,深入山林,将残存的高山族赶到了西海岸,沦为了大明的俘虏。
考虑到土地开垦的需要,大明水师并没有大规模屠杀小琉球土著,而是在俘虏之后,将其安置于营地,安排人教导语言、耕种,采取的是驯化方式,通过强势的文化,抹杀土著的印记,引导其认同并逐渐成为大明子民。
这个过程是漫长的,至少需要两三代人去实现。
小琉球岛没有任何悬念地成为大明领土,这也标志着大明正式控制了北起辽东湾,南至交趾爱州港所有陆上的外围海域。
穿过占城、满剌加、渤泥等,大明在南部还有一块飞地——旧港宣慰司,扼守着南洋通往西洋的东西海道。
大明的整个东部海域里,能与大明水师争夺地盘的,也就只剩下了朝-鲜与日本国。考虑到朝-鲜李芳远臣服大明,与大明关系和睦,也就只剩下了一个日本国。
至于南洋方面,分散着诸多国家,他们的整体实力很弱,远不如大明,加之航海技术薄弱,想要做点远航贸易还得向大明买船,实在是构不成威胁。
陈祖义海贼团覆灭了,陈祖义的尸体被李坚挖了出来,砍掉脑袋带回大明,至于陈士良,则在建文七年十二月,当着一众各藩属国使臣的面被砍掉了脑袋。
在庆元海贼团不见踪迹的情况下,大明水师迎来了海上无敌人的时代,但这种无敌人的时间并不长,历史的浪潮终会掀起,不给时代寂寞的空闲。
天空似是被万箭穿透,雨不停地下着。
骆冠英抬头看着,密集的树冠遮蔽了天空,雨水打在树冠上,又从一片树叶上滚到更低处的树叶上,直至滚落而下,落在了这一片原始的大地之上。
雨蓑抖动,军士开始清理出一片相对高的位置,扎下军帐,躲在军帐之中,等待雨停。
骆冠英召集了赵世瑜、王真、苏庵等人,商议下一步计划。
建文七年五月,骆冠英率先抵达亚马逊河口,点燃烟柱,随后至六月中旬,总计八支船队前来会师,只有武义带领的大宝船船队迟迟没有踪迹与消息。
在非洲西海岸出发时,郑和水师船队合计两万六千余人,会师时,只有一万八千七百余人。面对如此惨烈的航行,郑和也不由地暗自伤神。
可伟大的使命担负在肩,牺牲不算什么。
郑和留兵两千七百余,驻扎亚马逊河口,照管船只、物资,打造港口,然后率领一万六千军士,沿亚马逊河溯游而上,在河道大的岔口位置,一分为三,朝西北、正西、西南三个方向探寻,计划各自抵达安第斯山找寻农作物,至建文八年十月于亚马逊河口汇合。
正西的队伍由张玉船队军士带领,骆冠英、赵世瑜为左先锋,袁逸尘、沈伟为右先锋,以品字形朝着安第斯山方向探索。
半个月前,骆冠英、赵世瑜等人弃船上岸,带两千余人深入到原始森林之中,短短半个月,军士折损就已有三百之多,这古怪的森林之中,不仅有巨蟒吃人,甚至连一些蜘蛛也大的惊人,被咬一口活不过一刻钟。
为了减少伤亡,骆冠英下令军士穿好衣服,里面铁甲,外罩衣服,封死缝隙,避免毒物钻入衣服之内,同时只白日行军,入夜则扎营休息。
若是在大明,这个季节里怎么裹着衣服都不为过,可这里是南美洲,明明是大明的冬日,可这里就似乎不会冷一样,闷热闷热的,这也就罢了,穿着那么多衣服,裹那么严实,一场雨下来,浑身都湿透了。
一次下雨,忍了。
两次下雨,也没关系。
可谁能两天三天总是下雨,这里的雨就不能消停十天半个月,给人晾下衣服吗?
衣服湿了,天又不太冷,咬咬牙,坚持没问题,可身体一直都是湿漉漉的,皮肤都要破开了,双手发白,双脚发白,就连手肘、大腿内侧的肉都溃烂了,这还怎么抗?
原以为抵达了南美洲就是胜利了,可深入这里才知道,距离胜利还远着呢。
不断有军士生病倒下,不断有军士被各种毒物袭杀,不断有军士走出去多远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发现的时候,已被吊在了蔓藤里面……
这些伟大的大明水师军士,就这样一步步深入南美洲,接近安第斯山。
骆冠英已经胡子拉碴,拿着短刀就把胡须给割断一截,大明人主张留胡子,但在南美洲留胡子,那就是整天下巴上挂水袋,不仅难受,还漏水。
“我们现在到了哪里?”
骆冠英坐着,将鞋靴里的水倒了出来,拿出一块布就开始擦脚。
梁大方拿着舆图与罗盘,仔细盘算之后才开口:“我们距离安第斯山应该不到三百里了,方向没有问题,只要一直走下去,一定可以见到山。”
在这到处参天大木的森林里,想要登高望远都不太可能,加上树木之上时不时会有古怪的动物盘着,谁也不敢轻易爬树,只能依靠着梁大方等人来辨明方向。
“七月到现在,有半年了吧,算算时间,我们也应该差不多到了。”
赵世瑜脱下铠甲,长长舒了一口气,这铠甲虽然被减过重量,可依旧十几斤重,加上衣服湿透,穿着总不舒服。
王真擦了擦脸,吐了一口浊气:“我们是不是前进的太慢了一些。”
苏庵苦涩地说:“我们能快得起来吗?这里没有道路,时不时就是沼泽水坑,还有这总也下不完的雨,现在能抵达这里,已经是不错了。”
马欢小心翼翼拿出牛皮包裹里的文册,找出笔墨,在记录之前插了一句:“快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挖到土豆。”
骆冠英重重点头,安抚众人:“欲速则不达,我们走慢一点,稳妥一点,总要把大家带回去才是,我姐夫还等着回去呢,大明百姓都等着我们回去呢。”
赵世瑜检查了下弓箭,试了试弓弦,还可以,没有失去太多弹力:“一步步来吧,时间我们已经不着急了,只要找到东西,我们就能顺流而下。”
骆冠英点了点头,众人开始了沉默。
不久之后,军士送来吃的。
虽进入森林的军士众多,但行军的粮食并不缺少,这座森林里有无数可以吃的动物,凭借着水师的素质与装备,如果饿着才是有鬼。杀一条蟒蛇,足够多少人的伙食了,何况军士背囊涂蜡隔水,每几日就会集中狩猎与采集,收集可实用的物资作储备。
吃饭并不是问题,问题是雨太频繁,严重影响了行军速度。
翌日,天晴。
骆冠英盘点军士,好在没少人,这才撒开队伍,每十人一组,扇形西进。
古老的森林,寂静的令人瘆得慌。
若不是军士众多,就这恐怖而压抑的环境,足以让人发疯。
在行军至正午时,一朵阴云飞了过来,森林里本就不多的光陡然消失,环境变得暗了许多,好在是白日,总能看出五十六步远。
苏庵拿着大刀砍断一条藤蔓,刚想回头和骆冠英说话,就看到眼前一根小木棍飞了过去,随后是一声石头打在金属上的声音,定睛一看,木棍射在了马欢胸口,然后落在了地上。
骆冠英弯腰,捡起了木棍,仔细看了看,这是一根细长的木棍,长一尺半,一端有个凹口,另一端则是磨尖的小石头。
“这是箭?”
骆冠英凝眸看去,只见在不远处的树旁,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此人衣着古怪,身上披着一块长到股骨的鞣皮带,在腰间用一条窄带子束起,鞣皮带的前后两边,就成了两块正方形的围裙,垂搭遮蔽。
此人是黄皮肤,黑头发,只不过鼻根高挺,五官棱角分明,而且头上还帮着一堆古怪的羽毛,手中正握着一张弓,正一脸诧异地看着骆冠英等人。
“这该不会就是皇上说的土著,印第安人吧?”
骆冠英满是好奇,其他军士也瞪大眼睛去观察,好奇啊,这地方竟然真的有人……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土豆之路
南美洲土著印第安人,这是每个水师军士都听说的故事,只不过走了半年,也没遇到印第安人过,倒是偶尔有消息传来,说郑和的船队遇到过印第安人,和皇上所言相差无几。
骆冠英激动起来,这群土著的出现,说明这附近能吃的东西更多了,说不得土豆、玉米就在附近。
马欢有些后怕,伸手从身后取下一块闭合的铁板,然后展开,形成了一个小型盾牌,厚虽不足一寸,但足以抵挡住力道不大的攻击。
骆冠英喊道:“我们是大明的船队……”
不等骆冠英说完话,在第一个印第安人周围开始不断出现身影,远处也传来了嗷嗷的叫喊声,没过多久,已经出现了近二百印第安人。
这些人穿着不一,身上多是兽皮,如熊皮、狐皮、水獭皮、海狸皮和灰鼠皮等,有些人的脚上还有鞋子,说是鞋子有点不准确,应该是一块兽皮包扎在脚上。
每个印第安人手中都握着武器,仔细看去,多是长矛、木棍、弓箭,嗯,还有用弹弓的,好嘛,这确定是一支军队?
苏庵缓缓后退,骆冠英抬起旗帜,队伍开始收缩。
赵世瑜看着周围不断叫唤且转圈圈的土著,不由地皱眉:“他们是想干嘛?”
骆冠英凝眸,缓缓说:“皇上曾说起过,这些家伙可能会吃人,让我们小心着点。你说,咱是把他们干掉,还是让他们吃掉?”
赵世瑜摆了摆手:“被他们吃掉不合适,但干掉他们也不好吧,不如招抚他们。”
“招抚?”
骆冠英看向赵世瑜,很是怀疑。
朱允炆也留几句呱啦呱啦的话,也没告诉大家怎么个交流是友好的,你一个听不懂他们话的人,怎么个招抚?
长期航行中,船队可是都有通事当翻译的,这才有了与诸多国家友好交易,构建联系。可没人懂得这里的话,谁当通事,谁来翻译?
马欢,你学问广博,懂不懂?
看,他摇头了,还夺走了我手里的箭,又掰断了,这是愤怒有人射他啊。
赵世瑜秉承着友好,举起双手冲着土著们喊道:“我们是友好的,你们不伤害我们,我们就不伤害你们。”
见土著没有任何反应,赵世瑜又变化了方法,用手势不断比划着,结果就看到一根标枪飞了过来。
“我去!”
赵世瑜一脸愤怒,侧身避开,一手接过标枪,猛地插在地上,怒喝一声:“是你们先动手的!水师军士听命,反击!”
骆冠英白了一眼赵世瑜,要下命令也是我来下,你怎么能下命令。不过这群土著也真是的,我们人多,你们人少,我们兵器优良,你们木棍标枪,我们铁甲防护,你们兽皮一张,这样还敢先动手?
既然如此,那就打一打吧,打赢了再谈。
骆冠英挥了挥手,水师军队就开始了反击,先是硬弓满月,随后就是长枪兵冲杀,盾牌兵掩护,大刀手侧面而出。
水师作战,都是战阵,哪怕是这里是丛林,不利于结成十几人的战阵,但结成天地人三才阵还是足够的。
可再看土著,他们的武器只是简单至极的木质武器,连标枪、长矛、弓箭的头,都是兽骨或石头,连个金属都没有……
土著们愤怒了,这群奇装异服的家伙闯入自己的领地不说,不仅不投降,还敢向我们发起进攻?
你们是哪个部落的?
身上的兽皮咋不见了,他们爪哇爪哇地说什么,不懂,干掉他们!
伟大的太阳神啊,保佑你的子孙,赐予我们神的力量……
哎呀,我靠,干不过,快跑……
土著们发现平日里的勇士,能杀死野兽的英雄们,根本就不是眼前这群人的对手,他们似乎有更强大的神明保佑,长矛刺到身上,会发出叮叮的声音,根本不能受伤,而他们手里的东西似乎极是强大,随便割一下,我们的手就开始流血……
可怕。
那强大的弓怎么就直接把人的脑袋给射穿了呢?
为何我们的人不堪一击,为何我们的人一个个如同被击倒的野兽,只剩下哀鸣?
土著跑路了,不得不说,这群衣服都不太完整的家伙跑起来很快,大明军士根本追不上……
有三十几个被活捉了的,两根长绳子全部给绑了,呲牙咧嘴对大明军士威胁着什么。
骆冠英仔细观察着俘虏,命人拿出一张土豆的根茎与叶子图,指了指图,对俘虏比划着,:“我们,这个,不想,杀,你们。”
没有人能理解。
赵世瑜看到一旁有一棵锯齿状的草,让人画了一张图,然后拿到土著面前:“我们,要这个草。”
然后解开一个俘虏到草面前,示意俘虏将草拔出来,然后交给自己。
俘虏照做。
赵世瑜拿着图纸与草一比对,连连点头,然后命人拿出了一小段丝绸,光滑的丝绸落在土著俘虏手中时,两眼放光,感觉这东西奇妙至极。
见土著也喜欢丝绸,赵世瑜松了一口气,然后指了指远处,说了句:“你可以走了。”
土著见赵世瑜指着远处,似乎明白过来,带着丝绸跑路了。这群土著也真是薄情,都不带回头看看自己的伙伴的。
骆冠英见赵世瑜的方法更是合适,也不参与其中,只安排军士加强戒备,做好侦察。
赵世瑜找到了沟通的方法,画图,找东西,给奖励,离开,土著虽然语言不通,但看着一个个伙伴找到了画上的东西回家了,自然也就明白了这群人是什么意思。
在接连放走了十个俘虏之后,赵世瑜找骆冠英拿出了土豆的图纸,然后又准备好了一小段丝绸。剩下的二十多俘虏果然振奋起来,他们嚷嚷着要走路。
土豆之路,就此打开。
赵世瑜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为大明找寻物产提供了极大的帮助。
骆冠英兴奋了,与其大明军士毫无把握,四处闲逛,大海捞针式找东西,不如直接让这些土著,这些印第安人来帮忙找东西。
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熟的很,见过的东西肯定比大明军士见过的多。
“马上联系张参将,同时召回袁逸尘、沈伟他们,我们有必要借助土著部落的力量来完成使命。”
骆冠英当机立断。
赵世瑜认可骆冠英的决断,安排一支军士发信号,哨箭飞出丛林,至空中炸开。
张玉、袁逸尘等两支队伍距离骆冠英并不算远,只有十里左右,清寂的森林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自是可以听到。
至于方向的辨识就更简单一点了,还是老办法,烟柱。
在天黑之前,张玉、袁逸尘带军士与骆冠英汇合。
张玉、袁逸尘等人听过骆冠英、赵世瑜等人的办法后,不由地连连称赞。张玉更是夸赞:“待我们返回大明,你们才是最大的功臣,他日百姓无饥,人间再无易子而食,所有人都应该记住你们的名字。”
骆冠英根本不在意这些夸奖,都是虚的,自己充满了力量,不需要张玉来动员。至于赵世瑜,显然有些飘飘然,在那里嘿嘿傻笑。
“我建议寻找一个部落,毕竟我们手里的俘虏有些少,想要在更短的时间里,找到所有的种子、果实,我们需要更多的力量。”
骆冠英坦然。
张玉有些凝重,虽说这些土著不堪一击,根本不是大明军士的对手,但毕竟语言不通,戒备心很重,如果想借助他们的力量,不动刀子恐怕不容易啊。
“我观他们对不存在的东西很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将一些物品拿出来,以交易的方式,来简单沟通下。”
赵世瑜提议。
袁逸尘点了点头:“这个主意不错,赵兄,我们负责找部落,到时候你去沟通。”
“凭什么是我?”
赵世瑜跳起脚来,谁都知道土著可能会吃人,看他们的牙口,鬼都知道喜欢粗糙点的,自己皮糙肉厚,万一陷入其中……
沈伟笑着宽慰赵世瑜:“这等事关大明苍生与国运之事,非你莫属。”
“少来,别想忽悠我。”
赵世瑜根本不上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不立土著堆里。
张玉看了看推诿的赵世瑜,开口道:“你说的办法确实是最可行的,若我们如无头苍蝇乱撞,哪怕是花上半年时间,也未必能找得到这些农作物。找一部落,借其力量,当是上上策。就找这些人的部落吧,他们不是认识土豆吗?”
赵世瑜感觉有点不妙,似乎自己要被坑了。
翌日赶路,不需要俘虏带路,沿途中的血迹就能找到部落的大致方向。六千多人的队伍,撒个网出去,找个部落是十分容易的。
骆冠英看着远处的部落,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庙,也不知道这石头是从哪里搬运过来的。在石头庙周围,分散着数十个高尖状的木屋,年纪大小不一的数百土著正在过着平静的生活。
张玉不知道这个部落算是大还是小,但有几百人,总是好的。
“去吧,我们会保护你。”
张玉看向赵世瑜。
赵世瑜苦着脸,心里大骂张玉,你都这么老了,干嘛不自己去。但腹诽解决不了问题,赵世瑜沉思再三,还是决定亲自会会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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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材料耽误了太多时间,今天只能两更,哭……另外,特别感谢莫兔子精的萝卜提供的南美洲部落图。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花生与国(一更)
张玉、骆冠英虽然选择了赵世瑜,却从来不拿自己人开玩笑,为了确保赵世瑜的安全,不仅让赵世瑜穿上了铁甲防护要害,还给他配置了四枚手榴弹。
在这雨多的森林中,张玉、骆冠英、袁逸尘这三支队伍并没有携带大量不容易保存的火药,就是连虎蹲炮这种便于携带的杀器,总计也仅仅带了二十门,火药弹二百。
每每雨来,军士第一要务就是确保这些火药弹不被淋湿,军帐搭建起来的时候,这些军士是第一批进入的。
雨具古来有之,雨蓑、油纸伞更是典型的代表,虽然没有发展出来雨衣,但牛皮涂蜡,多层遮盖,完全可以确保火药弹不进水。
火药弹与虎蹲炮极是珍贵,张玉等不会轻易使用。一旦早早耗尽,那大明水师就彻底失去了远程的火力打击能力,只能凭借着弓、刀剑等作战。
这里的敌人,可不止是土著,还有无法说清楚、从未听闻过的野兽。
虽然虎蹲炮、火药弹的数量极少,但手榴弹的数量却是很多的,平均两名军士就会配置一枚手榴弹。随着一批军士倒在前进的路上,一些原本没有手榴弹的军士行囊里也开始有了手榴弹。
赵世瑜看着给自己挂手榴弹的军士,恨不得一脚踹死他,混账东西,你挂手榴弹直接挂在肚脐下面,这玩意会晃动的你知不知道,伤了我家老二找你拼命。
什么,你没挂过这么多,你就不知道挂后面?
蠢货啊。
赵世瑜调整好手榴弹的位置,双手拔出腰间的匕首试了试,才对张玉、骆冠英等人说:“若是我死在这里,你们一定要把我带回大明,哪怕是烧成骨灰,也要撒在大明的土地上。”
张玉敬佩地看着赵世瑜,承诺:“放心吧,你出了意外,他们都会给你陪葬。皇上说过,这里的土著不少,想来灭几个部落,不会影响我们寻找农作物。”
骆冠英看不惯赵世瑜这种惺惺作态,以你这种装备,还怕被人干掉?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说不定弓箭手先猎杀了。
现在多悲壮,回来就多风光是吧?
赵世瑜瞪了一眼不说好话的骆冠英,带上两个全副武装的军士与两个俘虏,前往石头后面的部落之中。
土著部落中人很快就发现了外来者,呼啦呼啦地喊着,一群羽毛头纷纷跑了出来,手中拿着武器,警惕地看着赵世瑜等人。
赵世瑜拉过两个俘虏,拿了拿画,示意部落帮忙一起找东西,俘虏先一步跑了回去,冲着部落中人嚷嚷着,赵世瑜听不懂他们的意思,只觉得这些人的敌意少了许多,最初被放回来的俘虏也开始说话,气氛又开始紧张起来。
为首的五个部落之人,在那里争执不定,有人说这群人不能得罪,得罪不起,他们太厉害,有人说死了人就应该报仇,野兽吃了部落的人,我们就应该吃掉野兽,他们不过是厉害一点的野兽罢了,总归我们有太阳神保佑,需要干掉他们。
赵世瑜见这群人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还有几个家伙眼神里冒着凶光,还有人伸出舌头。
好吧,竟然如此,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厉害。
赵世瑜取下一枚手榴弹,看了看一旁的木屋,确定里面没有人之后,离开十几步,拔开手榴弹就丢了进去,然后又后退了一点距离。
土著们不知道赵世瑜在做什么,还有人想要去查看,被赵世瑜一顿爪哇给唬在原地。
就在土著里的人不知所以的时候,一声巨大的声音传出,震耳欲聋的动静吓得每个土著惊慌不已,木屋瞬间被炸毁,破碎的木片到处飞,还带着一股火光。
从来没有听过的巨大声响,从来不曾见过的摧枯拉朽,让土著部落的人连连趴在地上,双手举着就拜,似乎这是神明,是神迹,是太阳神的惩罚。
赵世瑜见一群人朝着一个破坑拜来拜去很是郁闷,喊了几嗓子,又拿出了一枚手榴弹,这次不需要演示了,土著们立马就知道应该拜谁了,转了方向之后,赵世瑜就成了部落的神明。
当张玉、骆冠英等人带着火药弹来到部落的时候,土著部落的人才发现,原来神明很多,比自己部落的人多得多,不行啊,看来得多生一些。
骆冠英也融入到了土著之中,这群印第安人并不是完全的敌对陌生人,当大明送出美轮美奂的礼物,当一柄金属的短剑送给部落首领时,大明的军士被彻底接纳了,成为了他们最尊贵的客人呢。
部落首领身上佩戴了短剑,在了解了大明寻找农作物的意图之后,当即就嗷嗷叫起来,亲自带路。
张玉带人留守,骆冠英、袁逸尘带队,跟着部落之人出发,在行走了一日之后,穿过森林,一片原野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这一片原野树木并不多,大地上满是低矮的翠绿的植物。
首领兴奋地走入原野之中,对骆冠英等哇哇几句,然后弯下腰,连秧带叶一把抓起,骆冠英等人看到了带着泥土的果实,小拇指大小,两节或三节结在一起,如同一串麻白铃铛挂在根茎之上,不由地双眼发光。
“花生?!”
骆冠英连忙走上前,接过花生仔细端详,然后摘下一粒花生,打开看着白色的花生粒,激动地说:“没错,这就是花生。”
袁逸尘拿着图画,仔细对照着花生的秧叶,发现确实没错。
虽说此时是大明的正月,初春时节,万物复苏。但对于南美洲而言,正好是花生结果的时节,此时的花生已是成熟。
花生粒虽并非每个都饱满,但一颗花生中带着一堆花生果,总能找出七八个饱满的。
“给他好处!”
骆冠英让军士将随行的礼物拿出来,长长的绸缎。但部落首领却摇了摇头,指了指骆冠英腰间的玉佩。
“我去,还想要我的玉佩?”
骆冠英嘴里骂咧,但考虑到还需要人家帮忙,只好咬牙摘了下来,这可是朱允炆亲自送的啊,你个土著懂什么,非要这些装饰品。
部落首领拿着玉佩,高兴地如同一个孩子,蹦蹦跶跶,嗷嗷乱喊,周围的土著也举着标枪起哄。
骆冠英不管他们说什么,这里有成片成片的花生,而且还是成熟期,按照朱允炆的吩咐,只需要成熟的花生果即可,对于那些尚未落花的花生秧,骆冠英也没有客气,找军士腾出行囊,直接铲出一个四方块,连土带秧全都打包。
成熟果要,不成熟的,那就带在路上让它成熟。军士多是农民出身,收拾点庄稼还不在话下。
土著首领很是不理解这一群高兴的天神,他们拥有着最强大的力量,为何会对这熟视无睹的东西如此热情,似乎找到了什么宝贝。
倒是这玉佩,精美至极,比那些羽毛好看多了,那些石头串、骨头串怎么能和它相提并论?
张玉在营地里,收到了军士送来的完整的花生,张玉拔了出来,剥开花生,品尝了一口,双眼顿时湿润:“这是国运,国运啊。皇上没有欺骗我们,他说的都在这里,都在这里!”
找到花生的消息瞬间传开,所有军士高兴不已。
为了取得这里的农作物,这里奇异的果实与种子,大明水师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今,鲜血终于浇灌出了鲜花,盛开出了夺目的果实。
既然这里有花生,那就一定有土豆,一定有玉米,一定有番薯。
只要找到了这些,大家就可以启航回家!
使命在肩,唯有负重前行。
君主重托,只能以命相报。
出发,寻找土豆!
西南方向。
郑和、王景弘、万青林带人上岸,遭遇了土著部落的袭击,在几声火铳的巨响之下,原本强势的土著顷刻间土崩瓦解。
万青林很是不理解,这群土著是不是傻,没看到大明军队武装齐备,而且人数比他们多得多,就这样还敢欺负大明的人?
王景弘给万青林的解释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火铳是啥玩意,不知道身上穿着的铠甲是啥东东,甚至连人多,他们也不认为会输。
小狼群遇到大羊群的时候,会跑路还是会进攻?
郑和深以为然,土著对大明的无知程度和大明对土著无知的程度差不多,除了朱允炆介绍的只言片语,土著的生活方式,作业方式,管理方式等等,大家都不太清楚。
不过土著射了箭,那大明就需要亮出剑。
历史上的郑和被美化为和平大使,不动武力。
但现实的郑和绝非如此,他是有条件的使用武力,当对方友好的时候,郑和友好,当对方不友好的时候,郑和还是友好,但当对方不友好且敌对,威胁到水师军士与远航使命的时候,郑和会化作一头凶猛的狂狮,撕碎他们。
土著的不友好行为,激怒了心情不太好的郑和,于是下达了命令:找到土著的老巢,给他们一个教训。
六千多军士,追土著,一直追到了安第斯山,在山中寻找了五日之后,然后,震惊了。
远处,有一座城。
没错,的的确确是城。
眺望的郑和、王景弘、万青林等人都傻眼了,这他丫的是土著,是野人能干出来的事?
猛地一看,这座城规模很大,雄伟且壮观。
无数巨大的石头堆砌为城墙,不仅防御力超强,而且还琢着古怪的雕像,似是一种装饰,更像是某种信仰昭昭日月。
城内有着四通八达的道路网,这些道路多是笔直。拿起望远镜仔细看,这座城中,即有石头垒砌的塔庙,也有石头垒砌的宫殿,还有一种石头堆出高台,如三角形向上的建筑,与国子监的搭造的天文台很像,也可能是某种祭祀场所。
这座城虽是粗糙,却已超出了原始状态,城池有许多人还在拖拉石头,似乎这座城的修筑远远没有完成。
郑和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中流露着震惊:“他们已经有了城,不,是有了国。”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库斯科的土豆(二更)
土著,不等于完全的原始。
郑和、王景弘、万青林等人对于土著的第一印象就是落后,极度的落后,连采集与狩猎的工具都没个金属,全都是石头或骨头的,即便是有那么一点点金属物质,也被当做了饰品,而不是用在武器上。
这里的时代,应该还比不上中原的周王朝。可眼前的城突然出现,给了郑和等人极大的震撼。
万青林吞咽了下口水,缓缓说:“看来,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文明。”
王景弘放下望远镜,凝重地说:“也有了军队。”
郑和按压腰刀,看向身旁的通事赵智:“敢不敢深入其中,打探一二?”
赵智欣然答应:“末将愿往。”
王景弘有些担忧,在赵智离开后,连忙对郑和说:“直接派张智过去,无异于送他至绝路。”
郑和严肃地说:“未必,准备围城。”
“围,围城?”
王景弘惊呆了。
大哥,你看清楚,这座城可不小啊,我们只有六千人,城里的土著至少也有五六万人,你拿六千围六万?
万青林跃跃欲试,战意腾腾:“怕什么,兵不在多,唯精而已。他们人口虽然不少,但能战、可战、敢战、善战的,又有几个?我们武器精良,士气高涨,又有火器在手,若是这样还输给他们,呵,也不用回京师复命,直接挖个坑埋在这里的好。”
王景弘不懂军事,但也清楚大明水师的力量,虽说人数不多,但打起来,绝不会输给这些土著。只不过分兵合围,一面才一千多人,多少是有些薄弱。
郑和认为足够了。
大明军士行动速度很快,不到两个时辰,已实现了城池的包围,强大的军阵结起,一步步朝着城池踏去。
库斯科城内,国王维拉科查正站在一个长方形的大坑洞之前,坑洞深五尺五寸,周围是大小不同,搭配天衣无缝的方石。每隔着一段墙,就有一根巨大的石柱矗立。
这是一座供奉神殿,而供奉的对象,正是维拉科查自己。
用于雕像的石头已经找到了,高六尺七寸,只不过还没有开始雕琢。
离开神殿,维拉科查走向城墙,站在高大的城墙上眺望远处的喀喀湖,心情很是舒畅。只不过,湖边怎么多出了许多人,这些奴隶竟然偷懒到了城外?
“阿拉,为何我的奴隶跑了,而你们毫无反应,莫不是以为伟大的太阳神看不到偷懒而不尽职的你们?”
维拉科查愤怒不已。
印第安人拥有着自己的语言,并没有自己的文字。他们想要记录信息,是通过“奎普”来实现的,而这种“奎普”,是一种结绳语,是为结绳记事。
阿拉是维拉科查最器重的门徒,也是掌握“奎普”的人才,负责帮助治理库斯科城。
看着城外出现的人,阿拉也很是疑惑,城中能拉石头的人都去拉石头了,哪里还有闲散的人在城外溜达?
“国王,这好像不是我们部落的人。”
阿拉仔细看了又看,发现这群人穿着与打扮根本就不是库斯科人。
“莫不是科拉部落的人?”
维拉科查有疑惑。
阿拉摇头:“还是不太像。”
维拉科查正在看着,就看到一排排军士停下了脚步,有些人手里提着一些古怪的东西搁在地上,然后用力砸了起来。
“莫不是开山的奴隶,但他们为什么打大地,不去开石头?”
维拉科查不理解。
就在此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传出,随后一枚黑色的火药弹腾空而起,越过石墙,落入城的一根石柱旁,随后又是一声巨响,火光在石柱底部炸出,石柱的根基被炸出一个土坑,重心失稳之下,石柱竟然摇晃两下倒了下去。
维拉科查看着这惊人的一幕,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这是什么神迹,竟然能摧倒几百人才立起来的石柱?
巨大的动静,惊得整个库斯科城不知所措,无数人跪拜在地,希望神明不要降罪自己。
“城中的人听着,我们是大明的使臣,现在我要入城,见你们的首领。”
赵志没有带一个随从,随身连个剑都没有带,只带了三枚手榴弹。
维拉科查听不懂城下的人在喊什么,但看得很清楚,这个人走入了城内,没有任何人阻挡他们,自己的军士也好,奴隶也好,此时都跪在了地上,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
毕竟是国王,维拉科查更是自诩为“众神之王”,若是被一下子吓趴下了,实在不合适。
赵志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不断摇头,就他们这胆量,如何与大明水师交锋?不过仔细想想也是,他们思想很单纯,有点不能理解的就是神迹,面对神,谁能反抗?
维拉科查带着门徒阿拉等人下了城墙,赵志见维拉科查与众不同,嗯,也就是毛比其他人多点……便拿出了纸笔文墨,盘坐在地上,直接描出画作。
看着白色的纸张,看着黑色的墨,看着笔端流转,就成了一幅画,阿拉终于忍不住,直接跪了下来。
这就是神,一定是神。
只有神才能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东西,只有神才能翻手之间就有了这形象的东西。人间的画,都是刻在石头上的,粗糙不说,更是费时费力,但眼前的神人,轻轻松松,就成了画。
赵志是国子监出来的通事,脑子活络,知道一条路走不通可以选择另一条路,解决困难的办法总比困难本身多。
简笔画在国子监流行多年,作画并不难。
赵志很快就画了一幅画,描写的是朱允炆下令大明的船队出海的景象,随后是大海颠簸,走过无数的路,终于抵达南美洲,又沿着河流向西,最终上岸,抵达了安第斯山。
然后赵志画了一幅画,描写的是大明的人拿到土豆很是高兴,然后和这里的土著招手再见,之后回家……
维拉科查看着图画,总算是明白了,这群人不是来打架,是来找吃的,这是什么,土豆吗?这里多的是啊,阿拉,你去搬出来给他们。
阿拉跑出去,带人搬来了一篓一篓的土豆。
赵志看着土豆,几乎兴奋地跳了起来,娘的,为了这点东西,大家可是拼了老命啊。老天爷啊,你凭啥不把这些好东西给大明,非要我们跑这么远来找!
郑和看到了赵志跑出来,看到了他背着一大包土豆,激动不已,当下就命令军士解围,驻扎在喀喀湖旁边,立下军营,不去惊扰城内的人。
这里有土豆,大量的土豆!
朱允炆说过,土豆果可以直接带回去,发了芽也没关系,可以直接在船上栽培。
赵志通过几次送好处,几次作画,几次“沟通”,终于在库斯科人的帮助下,找到了土豆原野。当亲自挖出土豆之后,郑和几乎哭了。
一颗土豆下面,可以挖出六七个土豆,大的一两斤,小的如鸡蛋,怎么算,一颗至少也有四斤,若是一亩地种个八百土豆种子,那将是三千二百斤,折合二十一石之多!
这还是打底算的,有些土豆里面竟能刨出来五六斤之多!
天啊,二十多石的产量!
郑和有些发晕,一直跟着郑和的匡愚、郁震则直接坐在土豆原野里哭了起来。
匡愚亲眼见识到了土豆的产量,这是做不得假的!
二十多石的产量,一亩地的产出超出了十亩小麦地的产出啊!若是将这种农作物带到大明,那大明将会不出三年,必能实现百姓无饥饿,世间无饥荒!
易子而食的惨剧,将在建文朝彻底杜绝,自此之后,百姓不饿死!
匡愚擦掉眼泪,抬头看向东方,跪拜下来:“皇上,我们不负重托,终于找到土豆了!我们一定会将她们带回去,一定要让百姓吃饱饭!”
有人带头,众人跟随。
郑和更是直接命令打造了一个简单的桌案,摆上土豆,带军士宣言,希望能让朱允炆知晓,水师拿到了土豆!
“皇上是如何知晓这里,如何知晓土豆的?”
郁震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事实上,这个疑惑一直困惑着无数人,但每个人都将疑问埋在心底,不去问,不去打听。只是,不知道这个谜底,心里总是痒痒。
郁震不知道朱允炆到底有多少秘密,他似乎来到过这里,又似乎只是听说过这里,可无论如何,朱允炆绝对是吃过土豆,甚至很是熟悉土豆的,他甚至连怎么培植土豆都说的一二清楚。
这世上真的有神吗?
天子,真的是天选之子吗?
郁震再一次埋下躁动的心思,挖出了土豆。朱允炆说什么来着,土豆加牛肉就是好日子,这话也就是私底下说说,若是被那些官员知道了,还不得闹腾。
牛是能随便吃的吗?
不过听说皇家庄园里的牛时不时会摔死几头,等回去之后,一定要打探打探,什么时候死了牛,什么时候入宫一次……
“你在流口水了。”
匡愚提醒了下郁震。
郁震滋溜一声,呵呵笑了笑,说:“这土豆,不可方物,犹如少女金莲……”
匡愚大骂老色批,能把土豆看成女人脚的恐怕只有你一个了。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太后一怒(三更补)
吭!
锄头落下,向后一拉,土壤就翻开了。朱允炆一锄头,一锄头地翻着土地,朱允熥、朱允熞(jian)则拿着铁耙子将整平,朱允熙虽未成年,也有十五了,正在远处提水。
马恩慧将浸泡发芽的韭菜种子缓缓撒在平整后的土地上,宁妃、淑妃跟在马恩慧身后,又撒了一层土在种子上面,贤妃、伊真儿、阿晓穆则照顾着几个孩子,陪着吕太后。
这里是皇宫之内,这一块地,是朱元璋留下的。
洪武年间,朱元璋在处理政务之余,总会来这一块不大的地耕作一番,提醒自己布衣起天下的同时,还能吃点自己亲手种的蔬菜,节省点开支。
朱允炆总是忘记打理这块地,以致于生了不少荒草,今日闲得无事,便召来几个弟弟,带着太后、皇后与妃子春耕一二。
翻过几垄地,朱允炆以锄头为支撑,擦了擦汗对朱允熥等人说:“才这半亩地朕就累了,可百姓要耕作的,何止是半亩。南方人多,尚一户人家要耕作三至十亩,北方一些地方,一户可是要耕作五十亩。古人说晨曦朝露去,披星戴月归,可谓是真实写照。”
朱允熞咧嘴一笑:“皇上,百姓辛勤耕作,才有好的收成。天道酬勤,大抵如此,我倒是乐见百姓辛勤。”
朱允炆暗暗叹息,推了下手中的锄头:“辛勤和辛苦是两件事,你啊,对百姓还是缺少了解,朕可不希望你闹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话,来,剩下的你开翻土。”
朱允熞苦着脸,犁平已经够累了,翻土不是更累,但皇上说了话,只能听着。
朱允炆接过铁耙,对朱允熥说:“朱高炽在户部做得不错,在厘定人口,确定田亩,勘错上立下功劳,总算是站稳了脚跟。可你这个金部司主事,至今还没拿出一个结果来,这些日子在京师调查,就没有需要奏报的事吗?”
朱允熥双手一动,翻过铁耙,将大的土块敲碎,然后又翻回去铁耙:“皇上,商业调查不同于户部司数字核算,他们有现成的数据,而这些数据是两年多积累出来的。可金部司掌握的数据,多只限于商税的浮动税率、商税收入,对背后的行业没有作分类,也没有深度统计不同行业的利润,不清楚商人的诉求与渴望。”
“臣弟想要做一次充分的调查,在这段时间里,走访了晋商、徽商、杭商,甚至还派人去了北平调查,就是希望能掌握大明的商业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了解商人普遍存在的问题。在调查没有出来结果之前,臣弟不好奏报。”
朱允炆微微凝眸,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你派人去了北平,什么时候?”
朱允熥低头想了想,说:“四月入户部,应该是五月,对,是五月十三日。说起此事,臣弟倒是想举荐下倪越,此人在北平的调查只花了三个月,九月就返回了京师。”
“倪越,此人朕知道,商学院的优等监生。”
朱允炆微微一笑。
朱允熥对倪越又是一番夸赞与举荐,希望朝廷重用此人,见朱允炆不置可否,也就不再多说。
朱允炆沉默了会,突然对朱允熥低声说:“太子遇刺,你知道吗?”
“什么,太子遇刺了?”
朱允熥惊呆了,手中的铁耙子掉了都不知道。
马恩慧听闻,脸色顿时变白,手里的种子撒了一堆,抬起头看着朱允炆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抓着朱允炆的胳膊急切地问:“奎儿遇刺了?他怎么样,怎么样了?”
朱允熥惊愕地张着嘴,震惊地几乎说不出话来,缓了缓才急忙问:“皇上,文奎他怎么样了?”
朱允炆凝眸盯着朱允熥,转头看向马恩慧:“放心,奎儿没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吕太后听到动静,走了过来。
朱允炆见太后动怒,不由地连忙解释:“母后,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文奎在参观立柱的时候,柱子不小心倒了,最初认为是意外,后来调查发现,应是有人意图不轨,刺杀文奎。”
“我可怜的儿。”
马恩慧紧张的手发冷,自己就这一个儿子,就他一个宝,一旦他出了意外,那自己的天就要塌下来了。
吕太后发怒:“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伤害我的好孙儿,皇上,这件事你必须调查清楚。还有,即刻差人去北平,将文奎接回来!年纪轻轻就跑出几千里之外,你这当父皇的心也太大了,依我看,还是让他留在京师的好!”
朱允炆连忙安慰:“母后,文奎在北平挺好,有侦察兵与安全局护卫,不会再有什么意外。这次不也没有受伤,只是受了点惊吓,眼下正跟着姚师父、杨先生学本事……”
“受伤?他要受了伤,不是要了老身的命?让他回来,你要不差人去把他带回来,自明日起,也不要来找我请安,就当我不在了!”
吕太后动了火。
朱允炆不敢多说什么,只好答应道:“儿遵母后命,这就差人去把文奎召回京师。”
“让刘长阁亲自去,其他人我不放心!”
吕太后吩咐。
朱允炆有些为难,刘长阁正在追查龙江船厂内的白莲教徒与内宫放大镜一事,根本走不开。
马恩慧见朱允炆为难,加之朱文奎无碍,便帮着说了句:“太后,北平有大军。”
朱允炆看向马恩慧,差点郁闷死,你这是帮忙还是帮倒忙,总不至于让儿子回来一趟还动用北平军士护送吧?
马恩慧根本不看朱允炆,当兵的送送自己儿子咋啦,不就是多花点钱,你又不缺钱,儿子的安全最重要。
吕太后果然支持马恩慧:“让平安亲自带兵送文奎来!怎么说,平安也是太祖义子,忠诚可靠,办事稳妥,就这么定了。”
朱允炆无语,娘啊,你还知道太祖,难道忘记太祖说过妇人不得干政,你这都直接干涉到北平都司了……
得,这件事瞒着她们确实是自己的不对,再说了,也该让平安、张昺、杨文来一趟京师述职了。东北出现了一股暗流。
接杨文奏报,一些女真部落在明争暗斗的过程中,开始吞并一定的部落,出现了部落壮大的情况。
这种壮大,到底对大明控制东北是有利还是有弊,边地是应该给予支持,还是应该给予打击,必须由前线将领给出建议。
杨文是辽东都指挥史,在关外,而平安则在关内,是杨文的后盾。至于大宁方向,瞿能已经回去了,应该不会有问题。
朵颜卫现在很老实,亦或是说,他们很识相。
不过朵颜卫到底能安稳多久还很难说,听大宁消息,脱鲁忽察儿的儿子完者帖木儿很是优秀,在朵颜卫中已经取得了“勇士”的名号,骑射一流,颇有野心。
刘长阁与此人打过交道,说此子臣服则是一名猛将,反叛必是一个麻烦。
大明现在没办法解决完者帖木儿,他现在处在朵颜卫里面,大明的力量很难深入其中,没机会下手。而且一旦动完者帖木儿,脱鲁忽察儿不反也会反,到时候朵颜卫等投奔鞑靼,北方将乱,不符合当下休养生息的大局。
搁置朵颜卫,腾出手来专注东北的女真部落,这是朱允炆的先后安排。
解决女真问题,彻底控制东北,必须杨文、平安他们回来商议商议,这种事不是朱允炆待在北平拍拍脑袋,下个圣旨就能解决的。
想到这里,朱允炆直接派了两个都指挥史、若干指挥史,一个布政使、若干官员护送朱文奎回京,这个阵势让太后、皇后都有些震惊。
地还得开垦,韭菜还得种。
朱允炆的清闲日子并不多,建文八年的事很多,开年第一件大事就是科举考试与武举考试。
对于这些考试,朝廷已是轻车熟路。
与往年不同的是,朱允炆干涉了礼部主导的会试,在试卷中强硬要求将数学纳入主考内容,礼部反对再三,官员劝说多次,加上杨士奇等人认为数学作为主考内容尚不成熟,朱允炆只好推到了三年之后。
这次事件的出现,标志着科举考试的内容正在嬗变,八股文神马的在三年之后,将不再是朝廷取士的关键,数学与经义文章的重要性,将摆放在一起。
在众多反对的官员之中,恐怕只有杨士奇能理解朱允炆为何会如此着急将数学引入科举,国子监现在发展遭遇的瓶颈,大部分都与数学有关。
如匠学院,新培养的匠人人才没有几十年的经验积累,没有良好的目力与手感,想要像老匠人那样精准的设计与制造,唯一能依靠的工具就是数学与数学工具。
如商学院,这里的人才需要大量的市面调查,需要做一系列的数据分析,不懂数学,如何分析?
就连农学院、兵学院、医学院,也到处涉及着数学。
如果监生没有数学基础,连基本的运算都做不到,那他们学习起来其他的学科一样是吃力的。
数学,百科之基。
朱允炆需要将这个根基打牢!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科举取士的衰落(一更)
京师城西,密林中有一座大宅,名为矿库院。
这里明面上是一座官府仓库,储备着大量的煤炭与铁矿等物资,实际上是刑罚局的总部所在。因处在密林之中,又有官差把控要道,外人很难接近。
隐秘,隔绝,是叫破喉咙外人也听不到的地方。
刑罚局千户冯谨手段毒辣,对人下手极重,加之有些心理扭曲,总能想着办法折磨人。
福建建阳安全局百户刘敞,多年前也算是一位好汉,但在王仲和牵连之下,加上本身渎职,被刑罚局逮送至此。
此时的刘敞已是四肢俱废,就连一只眼珠子都被挖了出来。可刘敞知晓的消息有限,加之不够资格,根本就说不清楚王仲和、阴兵的事。
另一名千户杜宗晦看不惯冯谨,认为此人手法过于惨无人道,曾劝说顾三审警告冯谨一二,顾三审没有警告,反而夸奖了冯谨。
刑罚局,调查的对象是安全局,安全局的人大部分都是硬骨头,手里没有几个令人闻风丧胆、手段残酷的打手,怎么能让他们交代?
冯谨受到器重,效仿者多了起来,如邓友、祈宁,这两人原本是进士,后来在国子监打架被除名,连进士身也被废去,绝境之中,刑罚局将此两人招入。
邓友、祈宁有学问,是个文化人,可文化人狠起来,就没武夫什么事了……
刑罚局内有人编唱:
冯设坐,身残缺。
祁堆笑,鬼门敲。
邓点灯,阎王疼。
刘敞不过只是被冯谨一人审讯,但福建安全局千户孙正成的待遇就好多了,冯谨、邓友、祈宁三人一起审。
孙正成即便是再有一身骨头,也熬不住这三位折腾,终于交代福建安全局收了王仲和的黑钱,配合王仲和解决了两个知县,不仅如此,孙正成还与毛瑞喝过酒,知晓阴兵的存在。
对于毛瑞的痛苦经历,孙正成深表同情,然后在美女、金钱的诱惑之下,掩护了毛瑞的身份,并帮助毛瑞办理过照身帖。
“按照毛瑞的话,古今应该在海上。”
这是孙正成的交代。
顾三审不在乎具体的手段,只在乎结果。
邓祁冯将结果交给了顾三审,顾三审当即将这个消息密报给朱允炆。
朱允炆看过顾三审的文书之后,满是疑惑。
几日前,意图刺杀朱文奎的白莲教金刚张车,安排人送出八牛弩的断事蔡奎,负责执行的卫所老兵王延寿等被押送京师,安全局审讯的结果与种种迹象表明,古今在京师。
就连王仲和也一再认为,古今在京师。
在朱允炆看来,一个躲在暗处的阴谋家想要下一盘大棋,必然消息灵通,掌握着京师动态,且手里有一批人手能南来北往。
从刘寡妇泄密朝廷在西南全面推行改土归流文书来看,这一场风云骤起,必是有人用心运作。若古今在海上,那是谁在运作京师里的事?
但孙正成与毛瑞毕竟打过交道,王仲和也曾说起古今在海外可能存有力量,这似乎又在说古今真的可能在海上。
朱允炆想不出来缘由,也没这么多精力指挥这些事,科举与武举是抡才大典,远比这些事重要的多,只是责令刑罚局全面整顿安全局,安全局全力清查涉案人员。
会试的事,不需要朱允炆参与,但会试第一甲的三个人还需要朱允炆亲自审定,并准备好殿试的题目。
这一年,福建莆田人林环进入朱允炆的视野。
早在建文七年,郁新巡抚福建时,曾向朱允炆奏报过林环林举人,说此人年轻但庄重老成,晓畅世务,才干出众,望朝廷委以重任。
事实证明,郁新的眼光是正确的,林环绝非是迂腐儒生,而是一个通晓变化,善于治事的能人,文章出众、逻辑清晰、策略得当,礼部推为会试第一人。
殿试。
题目很简单,也很白话:
若为知县,如何治民小康。
看着这一道题,众进士心头不安,看这架势,想要留在京师谋个差事怕是不容易了啊。
朱允炆很清楚,君主虽然统筹大局,难深入地方,真正对百姓生活构成直接影响的,大部分时间里并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是当地的父母官,如知府,知县。
诸多官场贪污、腐败,欺压、盘削百姓,多是发生在地方。
知县好,百姓好过。
知县坏,百姓受罪。
好的知县不多,坏的知县也算不得多,更多的知县是不好也不好,即干事也不干事的那一种,说他办事吧,朝廷规定的他都给办了,比如征税。
说他不办事吧,一个案子能半个月办完的,非要托个半年一年,百姓喊冤,又不能为民做主,只在那里和稀泥,说什么,某某豪绅得罪不起,不妨私底下解决了如何如何,不就是一亩三分地,一个宅子的事……
地方官不作为,和稀泥,能拖就拖,治下百姓几十年如一日,根本就没有想过百姓如何过好日子,没有想过发展个什么产业什么的。
在朱允炆看来,大明盛世的蓝图里,绝不是商业高度繁荣,士人歌功颂德而百姓百姓饥寒交迫,困顿潦草。
在这个时代里,朱允炆追求的小康与后世的小康截然不同。
后世小康指向的是温饱解决之后,存余足够追求美好生活的一种状态。但大明的小康,只是一家人能吃饱肚子,嗯,能连续一年吃饱肚子的康泰景象。
别看大明开国近四十年,但据各地布政使司、地方官员与御史等奏报,大明所有省,包括南北直隶,依旧有大量的百姓连吃饭都是问题。
仅仅粗略统计,七千万大明百姓中,处在赤贫状态的就有三千三百多万,而这个数据很可能是低估了的。
京师繁华,不到百万人,苏杭两地繁华,也不过一百多万人。除去这些,大明又有多少繁华之地?
真正的现实,是落后,是贫困,而不是盛世。
朱允炆很想深入民间,向西巡视一次,看看百姓们的生活到底如何。只是无奈事务繁多,根本脱不开身。
通过县治来改善百姓的生活,至少让他们脱离赤贫,不至于劳动一年又一年,除了吃饱饭,家里连个新衣服都买不起,连个看病钱都没有。
如何破局底层治理,改善百姓的生存状态,事关大明盛世之基,事关大明国运。
殿试一题,虑及深远。
林环三十出头,正是胸怀志向,施展抱负的大好年纪,见朱允炆给出如此题目,并没有仓促动笔,而是沉思许久,写了一份极简短的应答:
“曾问陛下名言,实践出真知。不同县域,物产有差,山川土地皆异,村落分布迥然,欲治县域,当深入其中,摸索而寻治理之道,方可小康。若盲然引他地之法,笼统用之,恐水土不服,致民不聊生,反害百姓……”
在其他进士大书特书忠诚于朝廷,做个清廉好官,勤勉为政的时候,林环已经觉醒了“不同地方,不同策略”的理性思维。
与林环一样表现出色的还有陈全、刘素,这两人出色的表现,得益于他们在国子监的进修。早在他们成为举人之后,便凭借着举人身份进入了国子监。
在殿试中的进士铺开考题试卷的时候,国子监也进入了戒严,所有监生一律统考,题目就是殿试之题。
这一年殿试之后,朝廷推迟了发榜的时间。
李-志刚从北平赶回来,就是为了批阅国子监监生试卷,为朝廷选拔人才把关。经过国子监二百余先生昼夜审阅与遴选,三日之后,选出三百份试卷,糊名之后送至礼部,由内阁、礼部、吏部等官员综合审阅,选出优劣。
国子监监生卷与进士卷审阅评优次序之后,拆开糊名,填写于榜。
统计榜单发现,前一百名中,国子监监生就占了七十八人,传统儒生仅有二十二人,而在这二十二人中,还包括十二人进入过国子监。
抛开国子监的标签,传统儒生在殿试一题中的优秀人才,仅仅只有十人。
如此惊人的结果,让百官错愕、震惊。
国子监监生与寻常儒生最大的区别就在于逻辑性与理性,他们不再是张嘴闭嘴三皇五帝,不再动不动追溯到老朱家上五代,而是理性地就事论事,给出具有操作性策略与办法。
不空谈,不粉饰,言之有物,求真务实,这是国子监监生最大的特征。
朱允炆以此为契机,夯实了国子监的地位,并下达了一条影响深远的旨意:“但举人、进士,在授予官职之前,需至国子监修习课业两年,通考核结业,方可任命官职。”
这一旨意的发布,虽然没有切断传统儒生进入官场的道路,却硬生生延长了两年时间,等同于逼迫着民间教育力量先朝着国子监的大门努力,之后再想入朝为官的事。
至此,国子监彻底站在了大明教育的制高点上,科举取士的地位大幅降低,朝廷选拔人才的方式、标准、要求也开始改变。
虽有一些官员反对,认为科举取士自唐以来如何如何,但在国子监监生卷与传统儒生卷的鲜明对比之下,反对变得苍白无力。
毕竟朝廷取的是国士,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的人才,朱允炆用不起。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三分水师(二更)
传胪唱名。
林环以状元身份,带众进士谢恩。
科举之后,紧接着便是武举,等武举结束,建文八年已经走到了三月底。
考虑到大明对大、小琉球的控制尚未稳固,朱允炆在文武进士中选出八十人,并在京军中选派两千人,前往大琉球、小琉球驻守。
此时,李坚、陈挥等水师将领已返回京师。
武英殿。
朱允炆传召内阁、兵部、五军都督府与水师将领集议。
一幅制作精良的大明舆图悬挂在特制的屏风之上,颜色丰富,一目了然。大明疆域一律黄色,沿海区域用白,深海区域用蓝,藩属国用红,北方鞑靼、瓦剌,东方日本国,柯枝、古里等绿。
徐辉祖看着这一幅版图,目光中充满了骄傲,尤其是西疆省、大小琉球与交趾,这些可都是建文时期拓展出来的,哦,忘记了,朝-鲜南部还有一个小点点是黄色,那是对马岛。
等等,什么情况,壹岐岛为啥也是黄色的?这个,到底是标错了,还是意味着什么?
杨荣凝眸看着舆图,轻声说:“这东北与乌斯藏,用的是淡黄色。”
铁铉心头一震,可不是,其他地方涂黄很重,可东北、乌斯藏却尤轻,若仔细看,似乎贵州用色也不多。
“这是,羁縻地!”
铁铉明白过来,朱允炆这是通过颜色的区别,来提醒自己与其他人,虽然有些地盘是大明的,朝廷的手伸得进去,也可以收税,可脚还没踩在那一片土地上,说到底,人家扎手的时候,你抬腿踹不过去,只能被欺负。
“皇上召我们来,该不会是在盘算东北之事吧?”
铁铉询问。
杨荣也拿不定主意,这里有水师的人,必然是不会讨论乌斯藏的问题,而东北方向,确实有借用水师的地方。
就在众人揣测的时候,朱允炆走入武英殿,众人行礼。
朱允炆抬了抬手,开门见山:“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了讨论水师划定与分配防区。早年间,朕曾提出三分水师的设想。自五年九月郑和出西洋,带走了水师绝大部分主力,导致三分水师搁置,经过两年多的恢复,水师船队数量已超出五年时,加之蒸汽机船正在改造与推行之中,船队职责与区域需进一步划定。”
李坚、陈挥、耿璇等人明白过来,水师要分家了。
铁铉、徐辉祖很是认可。
现在水师已不同于以往,尤其是蒸汽机船经过了远航检验,已被证明随时可以北上南下,再不需等待季风。
在这种背景下,水师已不再需要过于集中在某几个港口之中,完全可以分散为几个主力队伍,各自承担一片防区,诸如卫所一般,形成固定的海上辖区,以强化水师对所负责区域的管控。
现在广东水师要几件衣服,还需要报送五军都督府来处理。辽东的一条船破了,还得派人到京师报销维修费,这样的成本是很高的,是时候分开来,设定水师军区,给予其一定的权限,提高水师的运作效率了。
铁铉走出来,支持朱允炆:“皇上,臣以为水师分派防区可行。只不过,具体防区设定的数量、范围还需商议。”
徐辉祖看向舆图,拿起一旁的竹子点了点舆图:“按皇上最初设想,将水师一分为三,即辽东至浙西为东海水师,福建、广东外海为东南水师,交趾、南洋、旧港为南洋水师。臣以为,东海水师范围不小,可否以山东为界,划定为辽东与东海两个水师?”
朱允炆看着舆图,开口道:“杨荣,你如何看?”
杨荣上前,接过徐辉祖手中的竹子:“臣以为东海水师应该最大,魏国公在思量此问题时,可能并没有考虑到迁都一事。眼下我们在南京,认为东海水师辖区太广,可一旦日后迁都北平,就需要水师环控东部海域,拱卫京师。加之将东海水师延至浙西一带,想必也是为了南粮北运提供便利。”
徐辉祖恍然,站在南京思考大明,和站在北平思考大明是完全两码事。
朝廷虽然开通了京杭大运河,但始终坚持着海道、河道并举的方式向北运粮,设置东海水师,自然需要囊括江南等主要产量区。
杨荣继续说:“臣以为广东水师可与交趾、南洋、旧港一起,划为南部水师。而东南水师,则以福建沿海、大琉球、小琉球为主。”
朱允炆看向李坚:“你是水师总兵,认为哪一种方略稳妥?”
李坚看着舆图,严肃地说:“东南水师若包含广东外海,多少显得力量过于分散,加之大琉球、小琉球需要水师往返,防区太大,反而容易出现疏漏。而广东水师与交趾相对,又直面南洋,臣以为,可将其并入南部水师。”
朱允炆看向铁铉、徐辉祖等,见没有人反对,便点头说:“既如此,那就依此设东海水师、东南水师与南部水师,三大水师各设总兵、副总兵等一应官职,总兵之上设水师都督府,独立在五军都督府之外,设都督、同知等官职,统筹大明所有水师事宜。”
一番话落,李坚、陈挥、耿璇等人兴奋了。
通过朱允炆的安排,水师俨然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兵种,再不依附于五军都督府。最主要的是,水师都督府与三大水师的设置,需要提拔一大批武将充任,升官的时候到了,能不高兴吗?
水师都督自然是由现任水师总兵李坚担任,陈挥因对马岛军功等,擢升水师都督府同知,耿璇充任东海水师第一任总兵,身在大琉球岛的徐安充任东南水师第一任总兵,杜禹因镇守旧港多年,擢升为南部水师第一任总兵。
解决好将领、官员、防区之后,便是利益攸关的水师力量分配。
在郑和带走了三万多水师军士之后,水师经过扩编,再次达到了十万名额,具体来说,是十八个卫的规模——十万零八百人。
战船数量经多年沉淀,尤其是龙江船厂、清江造船厂等诸多船厂发力,不计郑和所部,此时水师拥有宝船四十艘,大中福船合计七百七十二艘,运粮船四百艘,日常巡查船等合计八百艘。
如何分配船只,事关各部水师强弱与话语权。虽说徐安、杜禹不在武英殿,若分配不公,他们也会闹到京师。
经过几个时辰的商讨与争论,朱允炆拍板,最终决定:
东海水师,治所北直隶天津港:
四个卫兵力,合两万两千四百军士,分宝船十艘,大中福船一百七十二艘,运粮船三百,其他船只二百。
东南水师,治所福建太平港:
七个卫兵力,合三万九千二百军士,分宝船十五艘,大中福船三百艘,运粮船二十,其他船只二百。
南部水师,治所交趾爱州港:
七个卫兵力,合三万九千二百军士,分宝船十五艘,大中福船三百艘,运粮船八十,其他船只四百。
这个方案有一个显然的问题,东海水师应该是最重要的,反而是划分之后最薄弱的。原因是朱允炆认为,迁都北平最少还需要六七年,在这段时间里,郑和率领的船队怎么也会返回,到时郑和的船队将全部并入东海水师,也可以确保京师附近水师力量的绝对优势。
南部水师的治所也是几次争论之后确定的,不少官员认为应该设在广州,或是阳江,但朱允炆、杨荣、杨士奇等人认为,南部水师的主要使命是控制南洋,选择在交趾爱州港,即可以确保南洋战略稳定,也可以确保交趾稳固。
水师三分,实现了水师力量的区域集中,强化了大明对大海的掌控。
就在众人认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朱允炆出人意料地宣布,龙江船厂是大明的造船中心,大明将沿长江流域,设三座铁船造船厂,重点推动铁船制造,其中一座位于太平府,被朱允炆亲自命名为马鞍山造船厂……
太平府的铁矿不小,想要支撑起来铁船制造,就需要扩大产量。
朱允炆准备借此机会,沿长江一带,打造一些集群产业,以确保他日迁都北平之后,南京不会快速衰落。
大明想要发展大海,控制大海,南京是一个比较合适的位置,毕竟这里各种材料充分,矿产也多,没有的材料运输也方便,而北平那里,多少有些远了。
铁船厂的设置,标志着大明冶铁、锻造取得了巨大进步,也说明龙江船厂已经掌握了成熟的铁船制造技术,虽然制造周期有点长,中型福船样式都需五个月之久,但胜在维护成本低,质量好。铬矿的开采与应用,被证明有着很好的防腐蚀性,铁船制造已不成问题。唯一困扰大明的是,北平密云的铬矿产量有限,跟不上使用。
就在朱允炆发愁的时候,一艘大宝船,三艘中宝船,二十艘大福船的船队乘着东南风,驶入了交趾洋,补给物资之后,没有作休整,朝着福建沿海方向前进,直指京师……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大明海权(三更)
国子监,兵学院。
齐川仰着头,看着张贴出来的告示,眯着眼发现就认几个字,看向一旁的杨烽火:“大督官,这告示告的是啥?”
杨烽火清了清嗓子,看了看,踢了齐川一脚:“老子要是认字,还至于来兵学院受罪?”
宣青书优哉游哉地拿着扇子,故作风流:“这上面写的是朝廷三分水师的消息。”
“三分水师,为啥?”
齐川很是不解。
杨烽火转念想了想,便了解了其中因由。
水师十万兵,总兵权势可远远比卫所指挥史大得多,朝廷不放心,拆分下很正常,就像是当年老朱拆了中书行省,设了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史司一个样。
杨烽火的想法终究还是狭隘了一些,经过宣青书的讲解,不由地暗暗愧责自己,朱允炆三分水师的目的不是分权,而是强化对大海的控制。
宣青书凝眸看着告示,严肃地说:“这上面说了一句令人不解的话。”
“还有你个书生不懂的,那倒要听听。”
杨烽火有些意外。
宣青书已经习惯了杨烽火的调侃,认真地说:“朝廷说,要水师都督府与五军都督府、兵部、兵学院等,联合编纂一本名为《大明海权论》的书。”
杨烽火、齐川两眼冒星星,大明海权论,这是什么东东,从未听说过。
“朝廷的事,兵学院为何会参与其中?”
高忠光走了过来,神色严肃。
宣青书看了一眼高忠光,反问了句:“你们都是千户了,不去训练军士,为何来兵学院?”
高忠光、杨烽火等人想通了,出书这种事,水师的大头兵也不懂啊,让他们写书,他们能看懂就算是不错了,还指望别人看?
“别愣着了,兵学院的小广场集合,兵部、五军都督府、水师都督府的人都来了,快点。”
周潜喊了一嗓子,
听闻如此消息,宣青书隐约感觉《大明海权论》恐怕是个了不得的东西,它将影响大明与未来。
古朴领兵学院全体,更有其他学院的听到消息也跑了过来。
引起如此大动静,不是因为铁铉、徐辉祖与李坚,而是因为朱允炆来了。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没有一个人有真正的海权意识,虽有话说老天之下全都是皇帝家的,但却没有一个皇帝真正说过,东海是我们家的,南海也是咱们家的。
去大海上的皇帝也不多,有个还是被人背着跳下去的。
朱元璋算是勇猛了,大海说开就开,说关就关,开与关的门是大陆架,不是大海。从这个角度来说,朱元璋打心里也不认为大海是大明的,而是无主的,大明要的是海里面的岛,而不是大海本身。
朱允炆不这样想,大海的规则是由大海的强者制定的,这个时代里,有资格制定大海规则的只有大明。
让所有人明白,大海不是无主人的,大海也是大明领土的一部分,是大明的,谁进入某一片海域,就等同于已经进入了大明。
随着水师三分,蒸汽船只的发展,是时候确定大明海权了。
朱允炆登高台,看众人,威严地说:“何为海权,大海权是相对于陆地权而言,陆地权,是朕通过百姓、军士控制土地,确保敌人不敢犯边,疆土不丢一寸。海权,则是朕以水师之力量,管控与利用大海。朕问你们,水师重要吗?”
“重要!”
众人毫不犹豫。
朱允炆微微点头,继续说:“若没有水师驰骋大海,多少倭寇犯我沿海,百姓受其害?若没有水师前往南洋,又如何有眼下如火如荼的远航贸易?若没有水师出东南,如何-维护贸易通道的安全,避免海贼袭扰商船?大明无水师,将失大海,将受其害,将损其利!”
李坚、铁铉、徐辉祖、古朴等人连连点头。
没有强大的水师,恐怕现在的建文朝还会像洪武时期,时不时遭遇倭寇袭扰,沿海百姓深受其害,更不要说眼下火热的远航贸易。
朱允炆指示道:“《大明海权论》,应该由你们共同编写,朕希望你们能认识起来,因为这本书,将关系着大明海权,关系着水师建设。水师都督说不知如何下笔,兵部尚书也茫然不知所措,古院长不明深意,那朕就指几点。”
李坚讪讪然,自己都不知道海权是个什么鬼,怎么写。
铁铉、古朴被点了名,毫不在意,安静地听着。
朱允炆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先明确一点,海洋的重要性,把这一点立住了,后世人才不会放弃海洋,再次出现闭关之事。”
徐辉祖嘴角一抽,好嘛,你这不是批评老朱嘛,这也就是欺负老朱躺八年了,搁八年前你说这话试试……
从海洋的重要性,到如何保证海上行动自由,再到海上力量的构成,水师的建设,朱允炆借鉴着后世的《海权论》框架,明确了《大明海权论》的基本方向,剩下的事就交给底下的人来完成了。
海权意识从这一天开始扎根大明。
在水师大规模调整与变动的同时,安全局的调查因为一场意外,得到了突破。
四月初,庞焕带丛佩儿、儿子庞长风至天界寺上香,在佛像祈愿时,丛佩儿瞥了一眼身旁祈愿的妇人,隐约觉得面善,一时又想不起来。
在祈愿之后,丛佩儿将这件事告知庞焕,庞焕并没有在意,只认为是丛佩儿来这里的次数多了,遇到几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很正常。
可事情并不如此。
丛佩儿希望庞焕许愿拜佛,拉着劝说。
庞焕摇头拒绝:“我侍奉的是天子,听说佛祖不过是一个王子,缘何要我跪区区一个王子,要跪,也应该跪天子。”
丛佩儿直翻白眼,佛祖是佛祖,建文皇帝是建文皇帝,许个愿又不妨碍你的忠诚。
心不诚,不许也罢。
丛佩儿不再强求,自己一个人进入菩萨殿,正准备上前跪在蒲团之上,就看到刚刚的妇人正祈愿起身,不由凑上前看了一眼,故意撞了下,连忙道歉:“抱歉,是我不小心。”
妇人警惕且有些惊慌,见丛佩儿是一女子,舒了一口气,也没计较便要转身走。
丛佩儿看着妇人的容貌,如雷劈当场。妇人雍容的脸上满是憔悴,高贵的举止不似寻常百姓之家,最主要的是,这张脸,自己看到过,不止一次!
菩萨什么的不重要了。
看着妇人离开的背影,丛佩儿转身跑出去找到庞焕,吞咽了紧张的口水,说:“我,我看到临安公主了!”
庞焕正抱着庞长风说笑,听到“临安公主”四个字,浑身打了个哆嗦,震惊不已地问:“临安公主,你确定?”
丛佩儿猛地掐了下庞焕,然后点了点头:“现在,我更确定了。”
庞焕连忙将孩子交给丛佩儿,招了招手,人群里走出来一人,庞焕拿出腰牌,递了过去,急忙说:“速报刘指挥史,就说公子李祺的家人找到了,就在天界寺!”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古今令牌(一更)
朱镜静,太祖朱元璋长女。洪武九年,封临安公主,下嫁韩-国公李善长长子李祺。
洪武二十三年,太祖因李善长牵涉胡惟庸案,将李善长连同其妻女弟侄七十余人一并处死,李祺因驸马身份幸免于难,连同临安公主一起被发配。
后来李祺因阴兵之事被逮捕,至今仍被关在安全局最深处的地牢中。而李祺的家眷临安公主及其两个儿子李芳、李茂,浑似消失,在长达五年多的时间里,安全局始终没有找到。
现在,临安公主出现了!
丛佩儿远远跟上,告知庞焕人群中的临安公主。
庞焕混入人群,不久之后返回,严肃地对丛佩儿说:“没错,是她,现在你带着儿子即刻回家,这里交给我。”
丛佩儿不乐意:“这是我发现的。”
庞焕笑了笑,安抚道:“是你发现的,功劳自是你的,只不过临安公主消失多年,突然现身天界寺,多少显得有些意外。况且此处人多,一时之间我也无法分辨清楚是否有人暗中保护临安公主,一旦阴兵在这里,你自可以应对,可儿子呢,他还小。”
丛佩儿看了看怀中的孩子,不得不点头答应:“那你小心点。”
庞焕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放心,陈祖义都栽在了我手里,还担心他们?快点下山,路上注意安全。”
丛佩儿答应一声,抱着孩子走出寺庙。
庞焕是一个擅长伪装的人,原本不信佛、鄙视佛的家伙,转眼之间就成为了一个虔诚的佛教信徒,手里拿着三根香,在烛台处点燃,走向伽蓝殿。
此时的临安公主正手持香火,恭恭敬敬地对伽蓝殿中的佛像祈愿,微闭双眼,嘴角微微动着。庞焕站在一旁,神色肃然,对着伽蓝殿默然,随后转身走向香炉。
此时临安公主已许过愿,双手持三根香走向香炉,满脸的忧虑与憔悴。
庞焕抽噎一声,抬袖子抹眼泪,低声对着香炉说:“一定要保佑拙荆,保佑她平安无事。”
临安公主听闻,侧头看向悲伤中的庞焕,不由地有些怜悯,这种怜悯,是同病相怜。他来这里,是保佑自己的妻子,而自己来这里,是保佑自己的丈夫。
“莫要伤心了,佛祖会保佑她的。”
临安公主见庞焕哭得伤心,不由地劝说一句。
庞焕眨着湿润的眼,看了一眼临安公主,又低下头擦了擦眼,感谢道:“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佛祖也会保佑你和你的家人。”
“我的家人?”
临安公主微微摇了摇头。
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自己的家人不是老朱家,而是老李家。那些熟悉的、陌生的、一起欢笑过,一起谈论过的人,一个个都被砍了脑袋。
佛祖真的会保佑他们吗?
劫。
在劫难逃的劫。
血淋漓的回去不堪回首,自己只想保住丈夫、儿子,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临安公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庞焕看着临安公主的背影,转身走向另一侧。
临安公主表现的很是虔诚,天界寺七大殿全都上香起祈福,末了还添了一些碎银作香油钱,才朝着寺庙外走去。
庞焕远远跟着出了山门,还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郭栾正在摆摊卖香火,斜对面是正在卖鸡蛋的汤不平,顾云正在出苦力,帮着上山的香客搬东西,至于刘长阁,干脆就成了车夫,肩上搭着长巾,大大咧咧地招揽着:“走客,走客咧。”
汤不平见庞焕走了过来,招呼着:“买点鸡蛋吧,开过光的。”
庞焕差点没喷血,你家鸡蛋还需要开光,那什么,这鸡蛋保熟吗?我饿了,想吃个熟鸡蛋。
临安公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偏偏就找上了刘长阁的马车,哦,不,是驴车。当看到临安公主上了车舆,庞焕几乎瞪大了眼。
这也行?
在刘长阁带着临安公主离开之后,庞焕等人又观察了一刻钟,见没有任何异常,才开始撤出天界寺。
汤不平丢下汗巾,踢了踢铺子底下蛄蛹的家伙:“起来卖你的鸡蛋,今天的事就当没有发生,敢多说一句话,全家老少都遭殃,懂?”
底下的小贩哪里敢违背,小心翼翼地起来时,人已经走远了。看到鸡蛋底下多了一张钱钞,小贩总算是得到一些安慰。
刘长阁步行,驱赶着毛驴载着车舆前进,与里面的临安公主说着话:“这该死了天,总也不下雨,多少庄稼可都要旱死了,这日子,不让人活啊。”
临安公主不说话。
刘长阁自顾自聊着:“贵人也莫要嫌弃我这种苦哈哈的人话多,整日里没个说话的人,遇到一个就想多说几句。”
临安公主不好再不搭理,只隔着帘子说了句:“无妨,你说便是。”
刘长阁笑了笑,拍了下毛驴:“听说粮价又在跌了,我家婆娘可收拾着三亩地,今年怕是卖不出几个钱。官员也都是黑心的,十五税一,忙碌一年,还不够饭钱。”
临安公主皱了皱眉头,开口问:“可我听说,朝廷虽是十五税一,可也没有了其他税目,官差也不会再找其他由头上门征税,不是好事吗?”
刘长阁呵呵摇头:“是好事,可这年头花钱的地方多了去。就比如社学,孩子们免费读书,教材也免费发,可那一身儒生打扮总要置办吧,这一套行头,春冬一起,也要个八钱银子了。”
临安公主插了句:“社学好像不强制购置儒服吧?”
刘长阁有些意外,问:“贵人知道的不少啊,没错,社学不强制,可孩子们见其他人有,穿着精神,是个儒生,自己也不想穿成我这样不是……”
“前面走左侧的道。”
“好嘞。”
刘长阁一边聊一边走,走出京外二十余里,又经过几次曲折,抵达一个名为邹村的地方。
这里临山,林木葱葱,颇是隐蔽。
临安公主下了车,拿出一枚碎银交给刘长阁。
刘长阁询问:“可有宝钞?”
临安公主摇了摇头,辞了刘长阁便走向村落。
刘长阁捏了捏碎银,转身牵着毛驴往回走。
碎银交易,这在京师已经不多见了,就连卖鸡蛋的小贩都开始使用宝钞了,还有人会使用碎银,除非她已经很久没买过东西了。
可从临安公主知晓一条鞭法、知晓社学来看,她似乎也并不是完全闭塞。
刘长阁走了,庞焕等人已经在暗中跟了过来。
临安公主似乎也是有一定的戒心,躲在一棵树后面,看到刘长阁走远了才走出来,走过邹村之后,身上多了一个包裹,然后朝着山里走去。
走走停停,直至进入山林之中。
溪水畔,竹院安静。
李芳劈了柴,看向正在读书的李茂:“母亲不是只去邹村取点米盐,为何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李茂合拢了书,伸了个懒腰:“想来是在和王嫂她们说笑,忘记时辰了吧。”
李芳有些不放心,但想了想,这几年来母亲也有几次晚归,也就没有多想。
在黄昏时,李茂、李芳都坐不住的时候,临安公主才回到住院。
李芳上前询问,临安公主只推说留在了邹村,对年近三十的李茂说:“娘在邹村托了媒人,过不了几日,就给你说一门亲事。”
“母亲,我们家还是不要娶亲好吧,加上父亲杳无音信,他不在,孩儿又怎么能成家。”
李茂婉言拒绝。
临安公主叹了一口气:“你父亲没有消息,但你们两人的终身大事也不能一直耽搁。早点成家,娘亲也好安心,放心吧,都是乡里的好女子。”
李茂刚想说话,就看到李芳紧张起来,手指向门外。
刘长阁抬手,推开了竹门,深深看着临安公主等人,目光冷厉地说:“娶亲的事,恐怕是来不及了吧。”
临安公主看着不久之前的车夫,挡在李茂、李芳之前:“该给你的钱,我都给了吧?你竟尾随于我,是何居心?”
李茂看向周围,一道道身影冒了出来,数量之多,不下百人。
刘长阁拿出腰牌,肃然说:“安全局指挥史刘长阁,特意来请临安公主,还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安全局?!”
李茂、李芳震惊起来。
临安公主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倒霉,倒霉到了一头钻入安全局的车舆里。
刘长阁挥了挥手,汤不平便带人闯入竹院,地毯式搜寻,希望找到这里与阴兵关联的证据。庞焕见李茂时不时看向一旁的竹林,便命人在竹林中寻找,并没有任何收获。
郭栾身材矮小,在竹林里走着,发现一根竹子有开挖过的痕迹,一刀斩开,从竹节处找到一枚令牌,连忙送给刘长阁。
刘长阁仔细看着令牌,令牌似是一种玄铁打造,入手很是沉重,正面两侧边缘雕有双龙,中间是“古今”二字,而在令牌的背面,只有一个“善”字,底部是莲花座。
“古今令牌!”
刘长阁激动不已,这个神秘的组织终于浮出了水面!
庞焕盯着古今令牌,满是疑惑地对刘长阁问:“古今令牌在这里,那谁是古今?”
第一千零六十章 十世之仇犹可报(二更)
武英殿。
朱允炆正在分析东北军策,刘长阁紧急求见。
准。
刘长阁行礼,送上了找到的古今令牌,高声说:“临安公主,李祺长子李茂、次子李芳,已全部抓获,此时正在宫门之外,还请皇上示下。”
朱允炆接过令牌,古今二字映入眼帘,不由地凝眸:“古今令,呵,如此说来,临安公主也知晓古今的存在,参与李祺之事?”
刘长阁没不敢断然:“此事还需审问其本人。”
“让临安公主来吧,至于李茂、李芳,送到安全局让李祺认一认,看看他这个硬骨头能不能交代出来点什么。”
对于朱镜静这个大姑姑,朱允炆还是需要见一见的,毕竟都是老朱家的人。
临安公主朱镜静入了宫,恭恭敬敬,以草民的身份给朱允炆行礼。
朱允炆示意朱镜静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除了画像之外,这是朱允炆第一次见到朱镜静。朱允炆出生的前一年,朱镜静已是下嫁给李祺,在朱允炆开始接触政务的时候,朱镜静全家早已被发配。
“临安公主,你可知安全局为何会找你们?”
朱允炆沉声问。
朱镜静并不是一个愚笨的人,自从逃离发配之地,隐身于山林之中,朱镜静就知道李祺在做一件事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事。
建文二年初,李祺离家时,曾语重心长地叮嘱过,让全家人千万不要离开山林,一应物资,全赖邹村之人供买。
李祺交代过后事,不止一次。
但李祺到底在做什么,他从未说过。
朱镜静沉默,摇头。
朱允炆拿起古今令牌,交给朱镜静,冷厉地说:“自朕登基以来,始终有一个阴影想要谋害朕。而这个阴影的最深处,就是古今。这令牌背后有一个‘善’字,应是取‘李善长’之意吧。李祺拥有古今令牌,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朱镜静心头一沉。
造反?!
李祺一直以来做的事是造反!
朱允炆看着沉默不言的朱镜静,收回令牌:“你是太祖之女,大明的长公主,朕的姑姑,想来是不会伤害朕,也不会伤害大明。但你毕竟是李祺之妻,他所作所为,你不可能一无所知。配合朕,让李祺开口,朕准你和李茂、李芳离开。”
朱镜静抬头看着朱允炆,问道:“那李祺呢?”
朱允炆转过身,背负双手:“你应该知晓,又何必多问。刘长阁,带她走吧。”
刘长阁伸出手,请朱镜静离开。
朱镜静深深地看着朱允炆,想说什么,终没有说出来,行礼之后,转很离开。
朱允炆暗暗叹息,朱镜静是一个可怜人,她这辈子从来都是别人的工具与棋子。
年仅十六岁,朱镜静就嫁给了李祺,是朱元璋笼络李善长的工具。而当李善长一大家子被杀时,她失去了李祺与两个儿子之外的全部家人(李家)。李祺在没在乎过她的生死,朱允炆不知道,但李祺应该是不会将古今、阴兵、造反这些事告诉她的。
枕边人,不信任的枕边人。
罢了。
一切都看造化吧。
李祺还没死,不过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尤其是一条腿彻底废了。可即便如此,李祺依旧没有交代古今、盘谷等人的身份。
说来奇怪的很,这些人里竟多是硬汉,死活不开口,似乎有一股力量支撑着他们,让他们始终保守秘密,死也不愿屈服。
朱允炆理解这种力量,古代名为道义,后世名为信仰。
可问题是,李祺只不过是一个富家公子哥,一个阴谋造-反派,哪里来的道义,谈什么信仰?
难道说复仇的意志坚决到极致,也能支撑着人熬过扒皮抽筋的刑罚?
无论如何,李祺抗住了。
牢门锁链哗啦动了动,李祺坐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如死人一般,木然地发着呆。
锁链一响,皮上加伤。
不用说,安全局又要折磨自己了。
庞焕走入牢房,看着角落里的李祺,笑了笑说:“给你带来两个熟人,起来看看吧,带进来。”
李茂、李芳被推搡到牢房内。
李祺本是浑浊与涣散的双眼缓缓聚焦,拨开眼前脏乱成一缕缕的头发,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不由地哆嗦起来,喊道:“不要伤害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我一个人做的!”
“父亲,父亲,真的是你!”
李茂、李芳哭喊着上前,却被绣春刀给拦了下来。
汤不平冷漠地看着李茂、李芳:“退后。”
李祺双手支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哀求着:“与他们没有关系,为何要抓他们!”
汤不平上前一步,单手提起李祺,重重推到墙上,发出一声沉闷地撞击声:“与他们无关,那你贩卖多少孩子,毁了多少人家,杀了多少人,这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轮到自家人的时候喊无辜,可你不要忘记了,你手上沾染的血不比你李家七十余口少”
李祺被撞得几乎无法呼吸。
汤不平松开手,恨恨地说:“若不是还没有找到古今,你早就被处死了。你看好了,他们是你的亲生儿子,是你在这人间仅存的骨肉,你承受的全部酷刑,他们都将会承受一遍。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儿子重要,还是古今重要!”
李祺从墙上滑落,剧烈地喘息着,眼看着庞焕要带走李茂、李芳,连忙喊:“不要伤害他们!”
“伤害与否,取决于你。你可以忍,只不过你的儿子能不能忍受得住,我不知道。”
汤不平挥手,李茂、李芳被带走。
“汤不平,你混蛋!”
李祺怒喊。
汤不平刚想说话,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李茂、李芳喊“母亲”的声音。
临安公主朱镜静到了,走入囚牢,看着这个等待了五年没有归家的男人,对刘长阁提了一个要求:“打点热水,找身换洗衣裳吧。”
刘长阁对一旁的安全局人点了点头,示意去办。
李祺看着朱镜静,低下头说:“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会被发现,我明明把你们安置在如此隐秘的地方!”
朱镜静深吸了一口气,说:“因为我出了山谷,去了天界寺为你祈福。”
“你糊涂啊!”
李祺愤怒不已。
朱镜静点了点头,平静地说:“没错,我是糊涂,丈夫一走就是五年,杳无音信不说,就连个去处都没有,我连想你都不知道该想到何方,是杭州,是苏州,是凤阳,还是金陵!我糊涂,在你身边,同床共枕却不知你要谋害建文皇帝!怎么,你不敢直接对太祖动手,打算欺负晚辈了吗?”
李祺怒吼:“我本来就是想对付朱元璋的,他死了,我自然要找朱允炆算账!我要掀翻朱家王朝,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啪!
朱镜静重重一巴掌打在了李祺脸上,看着震惊的李祺说:“太祖的名字是你能喊出来的吗?你不要忘记了,你是他的驸马!若当年不是这一层身份,你早就死了,李家血脉也早绝灭了。不知感恩,反是怨恨,甚至还敢以下犯上,意图谋反,是我糊涂,还是你糊涂!”
李祺咬牙,剧烈喘息:“太祖杀我全家,我报复而来有何不可?孔子还说过,十世之仇犹可报,我不想将如此危险之事交给子孙,我要让朱家付出血的代价!”
朱镜静苦涩地摇了摇头:“十世之仇犹可报?呵,李祺啊李祺,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孔子的原话是‘王道复古,尊王攘夷。十世之仇,犹可报也!’,圣人所言是国仇,是国恨,不是家仇,不是个人仇怨!断章取义的你,是可怜还是可恨?!”
李祺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任凭朱镜静如何劝说,都无济于事。或许,当他看到李善长等人的脑袋落地,失去所有的支撑之后,他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扭曲的心理与复仇的偏执。
朱镜静叹了一口气:“你不在乎我,是因为我是太祖的女儿,没关系。可你想过没有,李茂、李芳他们怎么办?皇上说了,你交代清楚,他们可以活着。”
“皇家的话还能信吗?”
李祺冷笑。
当年李善长可是有两张免死铁券的,结果呢,这东西有什么用?连这种刻写在铁券上的话都不能信,谁还相信朱允炆口头上的话?
朱镜静起身,忧伤地看着李祺:“现在不是洪武朝,你一直在外面,应该比我清楚,建文皇帝不嗜好杀戮,他说的话,比免死铁券管用。再说了,你不相信他,就是让孩子们去死,你有的选吗?”
水桶与衣服送来了,镣铐解开了。
朱镜静希望刘长阁等人退走,却被拒绝,只好解开了李祺身上的肮脏发臭的衣裳,看着那满身的伤痕,如同密集的蚯蚓一道道爬满,揪心地说:“为了孩子不受这份罪,你应该说出来了,有什么坚持能比骨肉、血脉存续更重要?”
李祺挣扎着,犹豫着。
李茂、李芳看到了安全局的刑具,吓得直哆嗦,不敢说话,只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李祺。
“我要见朱允炆!”
李祺咬牙,语气坚决地对刘长阁说。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你不是古今(三更补)
李祺要开口,朱允炆自然想听一听。
安全局总部主殿,刘长阁、薛夏、汤不平、庞焕等悉数在列。
朱允炆至,传李祺。
时隔五年,李祺再一次看到蓝天白云,呼吸到新鲜的空气,闻到盛开花的芬芳,恍惚中,那一场血腥的屠杀还没有来,自己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受人尊敬……
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朱元璋的心是铁石做的,他没有半点怜悯,没有丝毫温度,他听不到哀求,他是一个真正的屠夫。
自己要复仇,要除掉这个屠夫,这个无情的刽子手!
在发配的日子里,确切地说,在洪武二十四年,有一个神秘人找上门来,讲述起了一个足以颠覆朱家王朝的计划。
自己被说动了。
自那之后,一群人歃血为盟,同生共死,绝不背叛。然后,在不知名的财力支撑下,开始组建阴兵,一批不成,再建一批,再建一批……
力量越发强大,白莲教、地方势力开始参与进来,掀起了一次又一次惊天动地的行动,肆虐着朱氏王朝,想要将它彻底葬送。
可惜。
可惜!
可惜的是朱元璋死了,朱允炆一改暴虐,强推新政,短短几年时间,稳定了大局,并摧毁了白莲教的高层,捣毁了京师阴兵,就连自己也身陷囹圄!
可朱允炆的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也给古今提供了行动的便利,尤其是一条鞭法、遏田产兼并国策,直接制约了地方士绅家族的扩张。
这些人,恨朱允炆。
这些人,希望大明早点换个君主,换一个传统的,老实的,听话的,不折腾的君主。
这是机会,掀起浪潮的机会。
自己虽然落网,但没有关系,古今还活着,他一定可以达成终极的目的,让这个世界重新定义公道,让无辜死去的人们得到宽慰!
李祺入殿,见朱允炆而不拜,一脸倔强。
汤不平看不惯,一脚将他踢倒在地,不跪就趴着。
朱允炆端起茶碗,轻轻吹了一口,开口道:“李祺,朕来了,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李祺目露凶光,喊道:“朱允炆,放了我的两个儿子,我就告诉你谁是古今。”
朱允炆凝眸问:“你只说放了你两个儿子,如此说来,你并不希望朕放了临安公主?”
李祺冷笑不已:“她?她不过是太祖在李家的眼睛,她的生死,与我何干?若不是顾忌太祖,若不是孩子无人照料,你以为她能活到现在不成?”
朱允炆看了一眼厢房方向,不知道听闻这些话的临安公主作何感想,看得出来,李祺对临安公主根本就没有感情,甚至可以说是充满恨意。
这种恨,恐怕和株连三族差不多。
恨一个,就一起恨,哪怕是为他生养了两个孩子的妻子。
朱允炆对于李祺的薄情微微摇头,不再纠缠:“好,如你所愿,说吧,谁是古今。”
李祺盘坐起来,看着朱允炆呵呵笑了起来,旋即喊道:“我就是古今!这些年来,都是我在控制局势,阴兵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白莲教是我一手扶持的,军队中的武器是我利用父亲的影响,贿赂将官调出来的!你千方百计要找的古今就是我!”
“胡说!”刘长阁走出来,怒喝一声,连忙对朱允炆说:“皇上,他是公子李祺,绝不是古今。”
朱允炆看向内侍双喜,双喜将托盘放在了李祺身前的地上,然后退了出去。
李祺看着古今令牌,伸手拿到手中,紧紧握着:“这就是我为古今的证据,公子之名,不过是阴兵胡乱称呼罢了。”
刘长阁着急起来:“你已被关牢房五年之久,任何外人都不得探视。你如何操控局势,如何与福建布政使王仲和交易,引他造反,又是如何联合白莲教刺杀太子?如此种种,都不是你能所为,你根本就不是古今!”
李祺听闻如此多的事,也不由地一愣,连忙问:“朱文奎死了没有?”
朱允炆脸顿时阴沉下来,这个家伙找死啊。
刘长阁恨不得抽出刀砍死他,薛夏的刀已经出了半个刀鞘,庞焕的脚已经踏在了李祺的脸上,汤不平收回了拉起衣摆的手。
朱允炆起身,看着鼻梁骨碎裂,一脸鲜血的李祺,冷冷地说:“你不是古今,你也不打算告诉朕谁是古今,让朕来是想求死吧?”
李祺呵呵笑了起来,躺在地上,伸展着双臂:“朱允炆,我承认输给你了,但那又如何,你可以砍掉我的脑袋,但你无法砍断我的神魂,我将成为黑色的诅咒恶鬼,让大明国运二世而亡!”
朱允炆俯身看着李祺,手按在日月剑上,淡然一笑:“既是如此,那就在你这恶鬼的眉心留个标记吧,朕也好认出来。”
刷刷!
一个“十”字花刀就划在了李祺的眉心处,朱允炆收起日月剑,走向门口,厉声下令:“将李祺交刑罚局处置。”
被耍了。
朱允炆白白跑了一趟,没有任何结果。
从种种迹象来看,李祺绝不会是古今,毕竟他在牢里,而外面风云依旧,能操持如此巨大的棋局,没有消息是不可能的。
闭塞的李祺,不是棋手。
朱允炆看着天空,对跟上来的刘长阁等人问:“刘寡妇那里如何了?”
刘长阁严肃地说:“皇上,刘寡妇结交了曹国公,李景隆曾委派李增枝去天界寺上香,而刘寡妇当时也在天界寺,她曾多次与司礼监礼仪房掌司刘铭有过秘密接触,经查,刘铭身上疑点颇多,他虽是一个小小掌司,却进入了国子监,曾打探过蒸汽机等机密,此人还曾多次前往钦天监学习天文之术。”
朱允炆瞥了一眼有些犹豫的刘长阁,皱眉道:“有何不可说?”
刘长阁开口道:“据霍邻分析,刘寡妇、曹国公府、刘铭,他们之间有个共性——都与天界寺有关。这只是揣测,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天界寺与阴兵存在关系。只不过之前道空说起过,刺杀把秃孛罗的是武僧,而据抓捕刺杀把秃孛罗刺客牛九的百户张勋回忆,牛九当时捏碎了竹棍,极似武僧的一门绝技。”
朱允炆凝眸,严肃地说:“如此说来,种种证据指向了天界寺,呵,这也算是皇家寺院吧,当真有如此胆量?”
刘长阁不敢多说。
朱允炆沉吟片刻,抬脚向前:“将牛九也转至刑罚局,另外,盯着天界寺的僧人。”
“遵旨。”
刘长阁连忙答应。
“爱州港八百里急报!”
安全局军士匆匆跑了进来,见到朱允炆,连忙行礼。
“拿来吧。”
朱允炆连忙接过急报,爱州港是大明的南部水师总部,这水师还没分家分好,可不能出什么意外。
展开急报,朱允炆快速扫过,不由地轻松一笑。
刘长阁连忙问:“皇上,可是南面有什么好消息?”
朱允炆将文书递给刘长阁,感叹道:“郑和水师的李素满载铬矿石回来了,他们抵达了南非,找到了铬矿,天佑我大明!”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铬矿困境,铣刀(一更)
后湖,二炮局。
三块锈迹斑斑的铁板斜插在土里,铛地一声,铁锤落在一块铁板上,震得铁板嗡嗡震颤,连同表层不牢固的锈斑也被震掉。
胡元澄检查着铁板,摇了摇头,对一旁的陶增光、封善说:“这样不行啊,铬含量一旦过低,这铁板很难不被海水腐蚀,想要打造耐腐蚀铁板,必须要增加铬的含量。”
封善挠头,为了测试铬铁防腐特性,制造了几批不同含量的铬铁板,还麻烦水师打来海水,安排专人一个时辰五次浇淋,结果发现想要确保铁板不在三个月内出现明显锈蚀,至少需要在铬铁中加入大量的铬,而不是铸铁中微量的铬。
可北平密云的铬矿产量十分有限,即便是加大人力开采,一个月输京铬矿石也不过四千斤,而这些铬矿石提取出来的铬,还不到六百斤。
这个产量,给朱允炆打造个短剑什么的还没问题,想要支撑起神机炮、铁船制造,简直是天方夜谭。
陶增光转身看向身后,那里有三个明亮的铁板,经大量海水长期浇淋依旧没有明显锈蚀,只要简单擦了擦,就如崭新一般。
一块铁板重一百斤,而里面含有的铬就达到了五十八斤,占比超出一半。打造一艘铁船,仅仅是船底所需要的铁板重至少五千斤,按照这个比例,就需要近三千斤铬,半年的产量。
这对于大明而言,几乎是不太现实的一件事。
“我们是否放弃对铬铁船的研究,转而研究铬铁神机炮、蒸汽机装置、火铳等。”
封善提议。
陶增光沉默了。
就目前铬矿的产量与供应来说,不面向铁船提供铬铁是最合适的,这样可以用有限的铬矿,投入到其他制造领域。
至于寻常铁船,只要加厚底部,刷上漆料,坚持用个三至五年也不会锈穿。虽然时间短是短了点,距离朱允炆十五年寿命的要求有些远,但没办法,咱们没这么多铬矿啊。
胡元澄叹了一口气:“除了铬,应该还有其他合金能增加抗锈蚀,铬矿留给用量少、效果更佳的位置吧,这是我们唯一合适的安排。”
陶增光踱步,忧心忡忡,最后坚定地说:“铬铁船不能放弃,我们需要先拼上所有的资源,支持铬铁船建造!”
“你清不清楚自己在讲什么?”
胡元澄看着陶增光,有些怀疑他此时的状态。
封善也疑惑不已,现在情况已经摆明了,若是发展铬铁船只,那二炮局想要用到铬矿,没有个八年、十年,想都别想。
如此奇异的金属,二炮局还没有研究透彻,全给了龙江船厂岂不是亏大了。
陶增光严肃地说:“我就问一句,纯铁船在海上能飘几年不被锈穿?”
“五年,也可能是三年。”
封善有些不确定。
陶增光微微点头:“那你们还记得郑和吗?”
胡元澄、封善自是记得郑和,如此人物,谁不知晓。
陶增光踢了踢一旁的铁板:“郑和是建文五年九月离开的,眼下是建文八年四月,近三年时间,他们依旧没有返航。若日后水师使用铁船远航在外,漂泊三年五年无法返航,茫茫大海,陌生大陆,他们又如何寻找船坞,如何-维护船只,如何确保安全?一旦铁船锈穿,水师将士又将如何?”
“神机炮、火铳现在我们还可以用,不急着使用铬。但水师却急着使用,而且事关生死,事关大局。我们二炮局所作所为,不就应该服从大局,不就应该讲究个轻重缓急?依我看,水师最重,最急,而我们二炮局可以等。”
胡元澄、封善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忍。但事实摆在眼前,水师一次远航的时间可能超过三年,可能会更久,木船可以承受这么久,可铁船未必。
总不可能大明制造出了铁船,却无法确保铁船具备远航能力吧,整天搁在近海里狗刨也没用啊,它需要开出去,需要跑远,需要展示出大明的强大与不可战胜,这也就需要铁船必须拥有良好的耐腐蚀性。
“好吧,我赞同。”
胡元澄只好忍痛说。
封善无奈,也只好同意。
就在几人商议出结果的时候,匠学院的公输巧优哉游哉地走来,脸上的笑更是停一下挤一下。
胡元澄正不高兴,见公输巧老头子这么嘚瑟,不由说:“公输老头,你不在匠学院打你的蒸汽机,跑这里来作甚?”
公输巧与胡元澄等人关系密切,一起共事时间颇长,并不在意多少礼节,依旧笑着说:“我来这里自然是来讨要铬金属的,你也知道,蒸汽机改良正需要这种材料,尤其是传动齿轮,这里问题不少,自大琉球岛回来的蒸汽机船,有十二条齿轮都存在磨损、齿轮断裂,险些让这些船回不来,这里还有多少铬,拨给国子监一万斤用用。”
胡元澄直跳起来:“一万斤?把你卖了,还是把我卖了?没有!”
公输巧摆了摆手:“你有。”
胡元澄翻白眼,二炮局要是有这么多,还至于如此拮据,不敢用这里,不能用那里的。
公输巧见胡元澄不答应,露出了狐狸的笑:“如果二炮局有很多铬矿,能提取个十几万斤乃至更多,是不是就能给国子监个一万斤?”
胡元澄打个了激灵,陶增光眼神放光,封善更是急不可耐:“公输院长,可是哪里发现了铬矿?”
公输巧收敛笑意,哀叹一声:“各地勘探许久,也没有找到第二个铬矿。”
胡元澄有些失望,表示道:“那你说这些,你若是真的能给我弄来几十万斤铬矿,我给你一万斤铬又如何?”
“君子一言!”
公输巧等的就是这句话。
胡元澄不解地看着公输巧,只见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文书,摇晃了下,然后递了过来,还在那说着:“说话算数啊,匠学院就等你们提炼了,到时候记得早点送过来。”
陶增光、封善靠到胡元澄一旁,仔细看了看文书,不由地激动起来。
胡元澄心头火热,连连追问:“这,这是真的吗?郑和的水师当真抵达了非洲,挖到了铬矿,他们当真回来了吗?”
公输巧纠正道:“消息应该可靠,毕竟是爱州港发来的急报文书。不过,郑和的主力船队并没有回来,只有留守在非洲的李素船队回来了。”
“那郑和的船队呢?”
陶增光连忙问。
公输巧沉默了下,说:“文书中没有提,想来还是没有消息。我想,他们应该肩负了更重要的使命吧。”
陶增光、胡元澄等人心头沉甸甸的,郑和带了庞大的水师船队离开大明,这一走近三年,杳无音信,就连古里、柯枝的商人也没有带来任何音讯。如今只有李素带人回来,郑和到底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真的另有使命。
无论如何,二炮局将得到大量的铬矿,到时候足够支撑起二炮局、国子监、船厂方面的需要。
公输巧见几人担忧,安慰道:“放心吧,用不了一个月,李素便会抵达京师,到时候郑和船队的消息也应该带回来了。倒是二炮局这边,我听说你们正在研究新的工具,可有进展?”
陶增光知担忧也无意义,便带着公输巧走入一旁的房屋,拿出了一个巴掌长的铁棍,铁棍前端加工有螺纹,后端则成六角边形。
“这是?”
公输巧有些疑惑。
陶增光指了指一旁的蒸汽机,拿起另一根铁棍,将后端安装在一个接口内,然后拿出一块铁板,放在铁棍前端的下面,解释道:“二炮局制作了这类工具,皇上命名为铣刀。通过蒸汽机施加动力,用铣刀可以将铁板铣出孔洞来,速度较之以往快了许多。你们蒸汽机里面,许多地方也需要开孔、加固,这种工具少不得。”
公输巧看着一旁加工好的铁板,又看了看地上的碎铁屑,不由地惊叹:“还可以如此用?”
封善在一旁说:“这工具可是钛铁制作的,开寻常铁板相当轻松。”
公输巧连连点头,转头看到一个金黄色的长条状空壳子,不由地拿起端详,询问:“这是何物?”
陶增光如同宝贝一样,从公输巧手中夺走了空壳,说:“这是二炮局的机密,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公输巧白了一眼陶增光,匠学院对你们可没啥秘密,现在倒给我说起秘密来了。
胡元澄见公输巧胡子吹动,连忙劝:“这件事关系重大,被皇上列为最高机密,目前也只是在秘密研制,还没有成功。公输院长只要知道,一旦它研究成功,那杀敌于千米之外,不再话下。”
“哦,新式火器吗?我没兴趣,倒是这些铣刀和这蒸汽机机架,要仔细说清楚了,匠学院要用。”
陶增光没有拒绝,拿出几份图纸,交给公输巧,不忘揶揄一句:“这次匠学院拿了我们的工具,我希望下一次,我们可以有求于匠学院,拿到你们的新式工具。公输院长,二炮局在进步,匠学院、工程机械院也要进步,不能只盯着蒸汽机本身,还要有其他的配套啊……”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雄心,初级工业(二更)
配套?
这是朱允炆发明的词汇。
公输巧离开二炮局,在马车里陷入深思,直至到了国子监,才走出思绪,看着国子监的大门,公输巧没有下马车,而是对车夫说:“去,让人把周昌、张举、王黔三人喊来。”
没用多久,周昌、张举、王黔三人便匆匆而来。
公输巧将三人唤入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朱允炆正在武英殿处理政务。
茹瑺在西疆省遭遇了不少困难,当地百姓对大明有着很强的戒心,虽是臣服,却没有认同。
不牢固的基础,导致大明官员想要获取当地百姓的配合、支持是很难的。虽说有伊玛目、郭三省等人帮助,整体局面还算稳定,但谁也不清楚这种稳定会持续多久。
在过去的半年里,西疆省各地造反作乱的,发生了十三起,虽然规模都很小,最多一次也才五百余人,但因此而被害的朝廷官员、军士,就有七十二。对于这些作乱之人,袁岳奉都司命,直接踏平,大举屠杀。
茹瑺支持屠杀,尤其是在西疆省三番五次发出告示,明确告诉这些人:
做大明顺民,你好他好我也好,大家好好过日子,吃嘛嘛香。
做大明敌人,那只能是你死他死,你们都去死,大明一家独大。
茹瑺自然是不希望西域荒芜没有人烟,但有些人不老实,说服不了,那就只能挖个坑,送他们一段路。
杀戮,解决掉不听话的。安抚,招揽听话的。
但归根到底,想要让西疆省长治久安,必须让当地人感觉到,大明来了,他们的日子好过了,而不能是大明来了,他们的日子反而不如亦力把里时期。
丝绸之路正在进行之中,茹瑺也没有奏报详细情况,他这段时间恐怕一直都忙于构建环控整个西疆省的府县班子吧。
朱允炆寻思着应该给茹瑺发个提醒,让他将西疆省的经济搞上来,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消除回回人的抵触情绪。
此时,内侍来报,公输巧等人求见。
朱允炆有些意外,国子监的事通常都是文书递送来的,跑到武英殿亲自找自己的并不多,莫不是匠学院遇到了什么麻烦?
公输巧、张举等入殿行礼。
朱允炆抬手,示意几人起身,半开玩笑地说:“公输院长,可是李-志刚克扣了匠学院的钱钞,捂着不给,找朕来告状了?”
公输巧连连摇头,平和地说:“我等求见,只是有些茫然,还请皇上指点迷津。”
“指点迷津,让朕?”
朱允炆有些意外,自己虽然懂得一些理论性、浅显的东西,但具体到生产、制造、维护,可并不懂,能指点你一个大匠什么。
公输巧叹了一口气,缓缓说起:“今日去二炮局,陶增光一席话让臣汗颜,匠学院、工程机械院可谓集大明最优秀的匠人与学生为一体,可偏偏匠学院、工程机械院在效率上、创造上远远不如二炮局。”
朱允炆微微点头,单论创新一项,还真是如此。
公输巧有些悲伤,自己掌控着无数匠人向往的匠学院、工程机械院,可除了蒸汽机之外,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少之又少,而蒸汽机从根本上来说还不是匠学院的独立创造,而是朱允炆立项攻关的结果。
如何让匠学院、工程机械院真正拥有创造力,自主研究出来一些实用性的工具,辅助于所需所用,这才是终极的使命,而不只是改良与发展蒸汽机一项。
若是如此的话,那匠学院还不如改名为蒸汽机学院。
公输巧自我剖析,自认为国子监的奖励机制虽然比不上二炮局,但相对其他学院也丝毫不差,可监生们为啥就缺乏创新力?
朱允炆明白了公输巧的意思,他是迷茫了,他最初以为的教育,就是将知识、技能传授给学生,可现在,他的想法变了,他认为教育不应该只是让学生掌握知识、技能,还应该拥有创造力。
没有创造,不懂创新,循旧困旧的学生,难成大器,更不可能扛起匠学院、工程机械院的未来。
二炮局为何可以蒸蒸日上,地位越发重要,是因为他们的改良、创新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机制,二炮局内部的流水化生产、分工协作,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地步。
而匠学院、工程机械院却没有实现完全的流水化作业,他们采取的流水化,只不过是正常工序的一个次序,先干完这个再干完那个,对接起来,而不是你干这个,我去干那个,他去做另一个,最后在一个流水线上组装。
朱允炆走向公输巧,欣慰地说:“朕原以为匠学院、工程机械院的基础还薄弱,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可公输院长能认识到这些,朕也就说上一说吧。只不过,只你们几人还不够啊。”
公输巧惊呆了。
朱允炆摆出的架势太大了,内阁,六部九卿,尤其是工部,更是来了三十几号人,不仅如此,兵仗局、科技局、二炮局的人也来了,甚至连龙江船厂的人也来了,匠学院、工程机械院的副院长、博士等也纷纷到来。
人太多了,少说也有三百人,武英殿里战的满满当当,后面的都挤在门板位置了。公输巧很是不理解,自己不过是问个事,咋闹这么大动静。
解缙、杨士奇、郑赐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这人数,都够开个大朝会了……
朱允炆严肃地看着众人,清了下嗓子,沉声说:“公输院长今日找朕问心,为何匠学院、工程机械院的监生缺乏创造,这个问题,由公输院长提出来,合适,挺好,但工部尚书郑赐,兵仗局、科技局的人,你们应该感觉到羞愧,匠学院在觉醒,你们却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创造,创新,不止是我大明前进的力量,更是中华文明薪火相传的力量。先人创文字,百家争鸣,设历法,农耕依时而为,养蚕缫丝,才有华衣霓裳,制司南,行万里而知方向,发明与改良造纸术、印刷术,文教大兴,成火药,才有火器之威!”
“没有发明、创造、创新与改良,百业如何存在,如何兴旺?若百业不兴,那大明又将如何繁荣?朕说这些,是希望你们都认识到一点,大明要走向盛世,走向小康,诸番臣服,万国来邦,就必须重视创造,重视发明与改良。”
公输巧、郑赐、陶增光等一干人听得连连点头。而一些六部官员听得是迷茫不已,朱允炆说这些就说这些,干嘛把我们礼部的、户部的、刑部的也拉过来听,这和我们没关系啊……
朱允炆目光严厉地扫过众人:“为了大明长远考虑,为了推动发明与创造,也为了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朕决定启动一项五年科技规划,花费五年的时间,打造起大明的初级工业,形成一个稳固的产业链。”
解缙、杨士奇、蹇义等有些发懵,就连公输巧等人也有些不解。
五年科技规划,这个听得懂,也明白,毕竟朝廷已经在推动第二个五年基建计划。
可什么是初级工业,什么是产业链?
朱允炆高屋建瓴,统揽全局,指点江山一般讲述着初级工业的规划,要求朝廷各部发力配合,五年之后,大明铁产量较之建文七年翻两倍,煤炭开采量翻三倍,石油产量翻十倍(基数低的缘故)……
材料学取得突破,钢材耐腐蚀、耐磨性、耐疲劳得到有效提升,格物学在力学、能量学方面取得突破,培养化学人才,初步搭建起基础的化学实验室。
零部件制造实现产业分工,打造初级车床,实现各类零部件专业化生产,在北平、南京等附近,构建起初步的工业集群。
蒸汽机数量大幅增加,至建文十三年底,蒸汽机保有量不低于一万台,蒸汽机铁船不低于六百,实现海运粮船全部蒸汽机化……
朱允炆野心勃勃,一口气给出了诸多内容,直震得满堂不敢言语。
公输巧呼吸有些急促,陶增光目光中透着渴望,郑赐瞪大眼睛,兵仗局、科技局之人更是吞咽口水。
一向稳重的杨士奇面对朱允炆如此宏大的五年科技计划,也变得难以承受。这是一份堪称恐怖的计划,其跃进幅度极大,翻几番的背后,恐怕是不可估量力量的投入,而这些,恐怕会带来一连贯的问题。
朱允炆清楚这些计划很难,但国子监已经积累了一批人才,蒸汽机也已经开始走向实用化,基本的动能问题得到了解决,以此为中心,搭建起初步的工业基础,形成产业集群,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八年时间了,自己用了八年时间来打基础,是时候朝初级的工业前进了。五年科技计划,不是偶然的,不是随意拍脑袋出来的,而是朱允炆深度思考的结果。
时机虽不是特别成熟,但基本的条件已是具备。
大明,前进吧。
朕要让你成为这世上最伟大的王朝,历史屈辱的条款,将不会再降临到你身上!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棋手在暗(三更补)
风吹过麦田,清脆的麦穗摇摆着。
一只手伸了出来,拇指与食指掐动,麦穗落了下来。
唐赛儿看着那双并不是宽大的双手来回搓动,然后摊开在自己身前,是绿色的麦粒,想也没想,伸出手便抓了过来往嘴里送。
男人脸上罩着黑色面具,只罩住了鼻梁至眉心位置,一双手,并没有茧子。
唐赛儿咀嚼着清香的麦子,舒坦地拍了拍手:“五山叔,这青麦真好吃,我恨不得把这些麦田都吃光。”
杨五山抬手,揉了揉唐赛儿的脑袋,弯腰说:“麦苗好吃,终究还不成熟,作不得种子。赛儿,你要记住了,建文皇帝就是一个坏人,他根本不给我们留活路,把所有不成熟的麦田全都给毁了,害我们连种子都没多少,以致于不得不饿肚子,不得不长在这荒凉之地。”
唐赛儿紧握着拳头,对建文皇帝充满了恨意:“我长大了,一定要打建文皇帝,都是他,害好多好多的人都没种子,还要饿肚子。”
杨五山欣慰不已,直起腰来:“你见识过那些即将饿死的人,他们都是建文皇帝害的,他是这世上最大的黑暗,是恶魔,而你,则是弥勒转世,白莲教所有信徒的光明。就如太阳,光明一定会消灭黑暗,你也一定会消灭建文皇帝。”
唐赛儿点了点头,脑袋后面的小辫子晃了晃。
七岁的孩子,正是天真灿烂,纯净无邪时,却被灌输了一套阴暗的理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植根在心底的,是光明与黑暗的较量,必胜的较量。
“五山叔,龚勇叔来了。”
唐赛儿指向远处的小道。
杨五山脸上的面具微微动了动,似乎是皱起了眉头。
龚勇脚步匆匆,脸色并不好看,到了近前,见唐赛儿也在,便使了个由头支开,对杨五山禀告:“据可靠消息,朱文奎已启程返京,走的是水路,按照时日推算,应该抵达了徐州。”
杨五山背负双手,看向北面的山林:“他身边随行可多?”
龚勇重重点头:“多,非常多。不仅有辽东都指挥史杨成,还有北平都指挥史平安,就连北平布政使张昺也在其中,随行军士至少三千。”
杨五山转过身看着龚勇,忧虑地说:“是不是我们的计划泄露了,为何朱文奎的防备力量如此强大?”
“应该不会泄密,知晓我们计划的人寥寥无几,哪怕是底下人,他们也不知道此番行动。朱文奎由军队护卫,可能与通州、北平刺杀未遂有关。”
龚勇分析。
杨五山沉吟良久,突然问道:“杨成在辽东,他回京师,那个人在不在随行队伍之中?”
龚勇犹豫了下,说:“天王说的那个人,恐怕不好驾驭。盘谷曾说起过,此人野心很大,手段狠辣,没有信义,不会忠诚于朱允炆,也不会听命于我们。”
杨五山不以为然:“烈马能不能控制好,就要看马背上的人骑术精良与否。唐时武媚娘驯服烈马,尚且知晓用铁鞭、铁锤、匕首,我驯服一人,也只需要三样东西,功名、钱财、女人。想办法联系到他,我要与他商议一件大事。”
龚勇很是不安,劝说:“这将是极为冒险的事,盘谷、棋手恐怕都不会答应。公子被抓,大部阴兵损失殆尽,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力量,不应该冒险行动。”
杨五山愤然地看向龚勇,猛地拿出一方玄铁双龙令牌,低沉着嗓音呵斥:“难道你要违背我的命令不成?”
龚勇看着古今令,连忙下跪:“不敢违背,誓死遵从。”
杨五山收起古今令,缓缓说:“龚勇,你知道我的身份,我要掌握白莲教,我要将它化作我们的力量。现在牺牲的力量,不过是白莲教徒罢了,真正我们的人,我是不会轻易动用。”
龚勇不敢抬头:“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无条件支持,为了大业。”
杨五山凝重地点了点头,安排道:“北平、通州不容有失,我们必须提前安置力量。既然白莲教的人没有立足,那就由阴兵潜伏吧,让霜降带人去。至于京师那里,刘寡妇做得不错,是时候给她一些人手了,让立秋带二十人听刘寡妇命。”
龚勇担忧道:“盘谷在京师,他曾下令不准阴兵再入京师,以免暴露行踪。他的命令……”
杨五山摆了摆手:“刘寡妇行事光明正大,一切都摆在明面上,多年潜藏京师,得到了诸多情报,安全局都未曾注意过她。眼下朝廷变化颇多,我们有必要安插一些人,掌握更接近皇宫的消息。至于盘谷那里,他一直都在看星星,若真有运筹天下的能力,那他也应该知道如何安置这一点人手。”
龚勇不再多说,转身准备离开。
杨五山突然喊道:“可有棋手的消息?”
龚勇转过身,摇头说:“自公子李祺陷落京师之后,棋手就没了踪迹。我们的人几次找寻,都没有找到,询问过盘谷,棋手没有去京师。天王,你说棋手会不会落入安全局的手里?”
杨五山冷笑一声:“就安全局的蠢货也配抓到棋手?整个大明江山,都是棋手一家谋划出来的,若没有棋手及其家人,朱元璋恐怕早就被陈友谅、张士诚杀了!棋手背负血海深仇,绝不会一直隐匿不出,等吧。”
龚勇重重点头,匆匆离去。
杨五山抬手摸了摸面具,喃喃自语:“朱允炆,你还不知道古今的背后水有多深吧,当你一步步接近走到水边的时候,你会发现你爷爷为你留下了多大一摊局,死局。”
唐赛儿坐在树下的秋千上,对身旁一直照顾自己的妇人说:“奶娘,我想离开这里,到外面看看。”
奶娘脸上露出恐惧之色,连忙说:“没有天王的允许,你若离开,奶娘会第一个被打死。你若怜惜我,就莫要有这种心思。”
唐赛儿如同一个小大人一样,哀叹了一口气,轻声问:“佛母真的死了吗?”
“真的。”
“真的是建文皇帝杀的吗?”
“真,真的。”
唐赛儿看着有些犹豫的奶娘,又看向朝这里走来的杨五山,原本平静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灿烂的笑,冲着杨五山喊道:“五山叔,我想吃冰糖葫芦。”
五月初,凤阳府开始夏收。
五月中旬,河南、山东等地开始夏收。
国子监农学院在各地设置了对照田,百姓们不信农学院没关系,相信产量就行,你家麦子一亩地收了多少,一石七斗,好,都来看看,这是农学院法子种出来的田,有标记,没错。
农学院与农户签了对赌文书的,低于往年产量,农学院包赔,超出往年产量,便将超出部分的粮食抽出一半,捐赠给社学。
收麦子,晒麦子,打麦子,一比对,二石四斗。
什么,土地肥瘦的缘故?
那再换一块地试。
看看,这地和你们家的地都挨着,你们收了一石五斗,但按农学院的法子,可是有二石一斗。一亩地理,多出五六斗麦子呢。
求农学院教啊,早干嘛了,去年老子们嘴皮子磨破了,你们谁敢冒险让农学院试试,谁敢用农学院的法子试试?
一个个等着看农学院的笑话,现在想学好办法了,想要好收成了?
我们还不教了!
告诉你们,我们农学院的人明天就走,以后你们还是苦哈哈的过日子吧,想要丰收,呵,别做梦了。
农学院的副院长何太吾以退为进,当天晚上就打包行礼,动作很大,结果还没走,大门就被堵了,里长、耆老带着百姓们纷纷来求情,希望农学院可怜可怜百姓,给大家一条活路。
何太吾推辞再三,再“勒索”一户百姓一斗米之后,答应留下来教导百姓如何精耕细作。
农学院的监生方文泰很是不理解何太吾的所作所为,农学院摆明了就是为了教导百姓而来,为何要走,既然被挽留了,为何又索取百姓的粮食,万一这消息传至京师,岂不是成为笑柄,说不定还会有人弹劾。
何太吾见不止方文泰不理解,其他人也疑惑,便解释道:“百姓们不相信我们,这才逼着我们使用了对赌文书。现在百姓们看到农学院的法子有效,自然不会要什么对赌文书,反而会求着我们教导。”
“直接答应他们,他们会以为我们教导他们是理所当然之事,呼来喝去,容易被动。现如今威胁不教,他们才知道失去了我们将会失去什么,所以才会虚心请求我们教导。至于索取粮食……”
方文泰笑着说:“想来是,不付出点代价,他们是不会长记性。”
何太吾一瞪眼,胡子乱动:“胡说什么,是因为咱们没吃的了!一群兔崽子,每天吃几碗饭心里没说吗?”
“啊……”
方文泰等人不成想是这个答案,不由地郁闷一地,对何太吾原本滔滔不绝的敬仰,瞬间断流……
何太吾也不想啊,可国子监那里不知道搞什么,这都六月了,钱钞还不发,一个个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纪纲的野望(一更)
高邮。
码头封禁,军士接管,责令所有船只一日内调出码头,违则拖离。
一时之间,商人怨声载道,找到高邮知州诉苦,货物刚从北面拉过来还没卸货,怎么能让我们走呢。一连行船几天几夜,好不容易停靠高邮休息下,现在就赶我们走,这不符合规矩啊。
知州面对众商人的埋怨,只表示这是五军都督府的命令,高邮千户所不归自己管,你们要闹,去找他们去。
话虽是如此,可毕竟码头与商业归知州所管,商人不可能去招惹大头兵,却可以托关系,将事情闹到御史那里。
御史张元简听闻高邮千户所如此霸道,不由分说,直接写了一封奏折递送京师。
高邮到金陵不远,奏折早上送上去的,第二天一早就被打了回来,还加了一句内阁批语:“知道了,盘查盐政去吧。”
张元简看着这莫名的批复,总算是明白知州为啥不吭声了,这里面水深的很,根本就不是自己可以插手的。
不久之后,张元简收到消息,太子朱文奎的船队抵达高邮,这才明白事情缘由,恨不得将那些商人踢到河里去,害自己差点丢了官。
朱文奎返京,速度很慢,不仅在徐州逗留五日,还在清江造船厂住了七日,路过高邮时,朱文奎再次下船,准备前往丁溪盐场,看望盐丁。
张昺、平安、杨文着急返回京师,可又不能丢下朱文奎、韩夏雨直接跑到朱允炆那里去,只好一路跟随,去了丁溪盐场。
北平都司的指挥同知谢贵与合兰城卫指挥史纪纲等带军士留守高邮。
纪纲威风凛凛,正在盘查沿岸是否有异,心腹周捷走了过来,低声说:“指挥史,白姑娘来了,就在对岸湖中的画舫里。”
“好胆。”
纪纲淡淡地说着,抬起头看向对岸方向,那里有一座大的湖泊。诸多商人的船只也都暂时转到了那里。
“带上人手,带两条船跟我走,你留在后面的船上盯着点,我不希望安全局的人跟着。”
纪纲知晓此次会面的危险,但有句话说的好,富贵险中求。
自建文二年中武榜眼以来,已经六年了。六年时间,从寂寂无名一路升迁为卫指挥史,可谓是惊世骇俗。
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合兰城卫处在关外,虽是朝廷序列中的卫所,却没有满编制,正常一个卫指挥史手下有五千六百号人,可纪纲手里只有两千军士。指挥史听起来名头不小,但实际上纪纲并非是正三品,而是从四品,类似于下县与上县的区别。
从四品,搁在京师啥也不是。
想要向上爬,得到更大的权力,掌控更多的力量,就需要立功。
可东北立的功都是一些无法见光的,放不到台面上,自己如果跑到朝堂上说,我纪纲奉皇帝密旨,用挑拨离间之计引女真各部落内斗,因此而灭亡的小型部落有十几个,中型部落两个,估计不等兵部封赏,朱允炆的屠刀先到了。
阴损的事可以做,但不能说,这也就导致兵部根本看不到自己的成绩。
要升迁,需要立下让所有人都可以看得到、肯定的功劳。
白莲教,这个功劳不小。
纪纲从来没想过与白莲教同流合污,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朝廷的对手,和他们走在一起,那不是脑袋被驴踢了,就是进水了。
但借白莲教教徒的脑袋与血,充当鲜花和红毯,帮着自己晋升,并留在京师,完全是可行的。
纪纲以巡视为由,带两艘船前往湖泊。
谢贵没有起疑,只安排人注意警戒。
碧波微漾,画舫中传出幽怨的琵琶声,似是一个心事重重的女子,在倾诉满腹心事,愁肠昨日。
“指挥史巡视盘查,船上之人稍安勿躁。”
周捷高喊一声。
琵琶声消,一个俏丽温柔的女子探出头,一双秋水眸透着幽怨的情结,红唇微启,皓齿浅露,如血的红衣与洁白的娇容形成鲜明的对比。
纪纲吞咽了口水,暗自心动:好美的女子。
登船。
纪纲只带了两个心腹手下,这两人与周捷一样,都是亡命之徒,身上背着命案,若不是自己收留庇护,早就被抓了。
留下手下站船头、船尾盘查,而自己则走入画舫之中。
典雅之风,香气浮动。
画舫之中,并非只有白姑娘一位女子,还有一个端坐在桌案后面的男人,只不过此人脸上罩着半个面具。
“我还以为此会只有我与白姑娘两人。”
纪纲手按腰刀,大踏步走了过去。
白姑娘轻盈莞尔,身体微微欠了下:“纪大人亲来,自然不是我一个圣女可以接待的,这位是我们的杨天王。”
纪纲并不知道杨五山,但知晓天王是白莲教的重要人物。若是抓住此人,将他送给朱允炆,何愁不平步青云?
杨五山凝眸看着纪纲,平和地笑了笑,起身从桌案后走了出来:“纪榜眼,久仰大名。”
纪纲瞥了一眼白姑娘,然后对杨五山说:“时间有限,你们要说什么,就直说吧。我若离开的久了,很容易引人起疑。”
杨五山请纪纲落座,白姑娘款茶,然后便走在纪纲不舍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看纪纲如此,杨五山嘴角不由微动:“纪榜眼,此番寻你,是想送你一份大前程。我希望你能和我合作,你在朝廷享受荣华富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在民间掌握白莲教,领阴兵无数。你我联手,铲除所有阻碍我们夺权的敌人。”
纪纲不成想杨天王竟是如此大的野心,皱了皱眉头:“白莲教,阴兵?你到底是谁?”
杨五山拿出了令牌,搁在桌上。
“古今?!”
纪纲拿着令牌,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难以置信地看着杨五山:“你就是朝廷苦苦寻找的古今,阴兵之主?”
杨五山呵呵笑了笑,说:“呵呵,我还不够资格称古今。你还是称我为天王为好。倒是你,竟然知晓古今,让我有些意外。”
纪纲并非是安全局中人,也不是内阁中人,按理无法接触到保密程度高的阴兵消息,但纪纲是一个很会拉关系的人,对手下严厉苛刻,对外人极是豪爽,加上东北大局的运作离不开安全局帮忙,纪纲与辽东安全局千户禹铸自然也就关系密切。
禹铸也没有将纪纲当外人,加上纪纲很是聪明,便透漏过白莲教、阴兵之事,还开玩笑地说过纪纲如果遇到这些人,抓一个定会升官。
纪纲的权利欲十分强,自不会放过如此宝贵的机会。在一个机缘巧合的机会下,纪纲遇到了白莲教中人,彼此之间形成了一条并不牢固的线。
在纪纲的筹划中,白莲教与阴兵都是自己的垫脚石,一直隐忍不发,只是因为遇到的白莲教人等级太低,杂鱼一个,抓了得罪白莲教不说,还没有半点功劳可言。
直至随朱文奎返京,纪纲再次收到了白莲教的消息,也才有了今日会面。
纪纲不仅知道古今,还知道公子李祺,知道朱允炆将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
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带他的脑袋与这令牌回去,我纪纲就能得到朱允炆的欣赏,获得更大的权力。
杨五山看穿了纪纲阴冷之下的意图,只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也清楚你想要成为人上人。没错,你现在可以拿我的人头回京,可你想过没有,回京之后你是几品,正四品,从三品,还是正三品?那时候,你头顶上还有一堆都指挥同知,还有都指挥史,你纪纲又算得了什么?”
“你能忍受这么多的人在你头上作威作福,踩着你,压制你,甚至是随时将你踢出去吗?呵呵,杀了我,你拥有权势不过一时,不过如此。但留着我,与我合作,我可以让你成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纪纲凝眸看着杨五山,冷漠地说:“哦,你凭什么如此自信?”
杨五山拿起古今令牌,平静地说:“因为我背后站着一批人,我的力量可以帮助你,也可以毁掉你。纪纲,你该不会忘记宿安树林里埋着的三具尸体吧,他们可是沉睡了六年了。白莲教不想挖出来,你想吗?”
纪纲眼神中透着杀机,起身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五山笑了笑,端起茶杯:“放心吧,这桩案件我们已经给你摆平了,有人代替你蹲在地牢里。不过,你如果不想有人翻案的话,还是莫要动其他心思,与我们合作,我们两利,与我们为敌,你猜猜,是你先死,还是我先亡?”
纪纲咬牙切齿,没想到眼前的人竟是如此难缠。
“我给你一桩功劳,保你升官,你答应我一件事。”
杨五山轻抿一口茶水。
纪纲沉声:“何事?”
杨五山晃了晃手中的古今令牌,轻声说:“我要另一枚古今令牌,李祺的善字令牌。”
纪纲皱眉:“我听闻李祺被关押在安全局。”
“应该是。”
“你让我去安全局?”
“应该是。”
“我拒绝。”
纪纲毫不犹豫。
杨五山指了指画舫门口处,施加了砝码:“功劳给你,白姑娘——也给你,我只要一枚令牌。”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大明要殖民?(二更)
丁溪盐场。
崔总田老四听说眼前的少年是朱允炆的长子,大明太子朱文奎,是代替父亲来看望自己与盐丁们的,不由地老泪纵横。
盐丁们都惦念着朱允炆的好,若不是他改了盐场规制,盐丁们的日子恐怕还是水深火热。眼下日子虽是累点,但再也不会像海水一样苦了。
朱文奎看着宽敞的房屋,不由地对田老四等人说:“父皇说起过这里的艰辛,说你们住着的房屋低矮、潮湿,海潮来时,还有不少盐丁灶户遭遇不测……”
田老四连连点头。
盐丁张虎在一旁插了句:“是啊,以前每年都要死几十人,几百人的,可自建文皇帝来到这里之后,朝廷就划拨了一笔钱,让我们修筑好了引水长堤,盐丁也不需要守着低洼地,我们能有今日,全都是皇上天恩。”
众多盐丁连连感恩朱允炆。
朱文奎看着这一幕,深深被触动。
什么是伟大?
父皇就是伟大的,他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让无数人的日子变得好过起来,百姓们念他的好,记他的好,每个人说起他的时候总是带着微笑。
自己也想被人笑着说出名字,也想要被他们铭记在心里。
史书的笔,不如人心。
田翠翠提了一篮子新鲜的菜递给朱文奎:“这是我们自家种的,皇上曾说很是好吃,你带回去吧,也算是我们一点心意。”
朱文奎有些为难,看向杨溥:“先生,我若是接过,算不算收了贿赂?”
众人听闻哈哈大笑。
杨溥笑过,又严肃地说:“太子,这是他们最质朴,不带私利,不带请求的回馈,自然不算贿赂。陛下念想百姓艰辛,百姓念陛下之恩情,这是一段佳话啊。”
朱文奎高兴得接过篮子。
杨溥不失时机地教导:“民心所向,胜之所往,大道可成。”
朱文奎默念着“民心所向,胜之所往,大道可成”,感觉有一种力量扎根于心底,未来的路,似乎也有了方向。
不得不说,有杨溥这样的先生随行教导,朱文奎在心智上更为成熟,也更能深刻明白百姓之苦,明白为政爱民的道理。
离开丁溪盐场返回高邮城中,路过一条街道时,突然杀出一批白莲教徒。平安、杨文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对于这点小打小闹自是不放在眼里,张昺虽是文臣,可宦海沉浮,早就有了一身胆魄。
护卫朱文奎、韩夏雨的沈宸,还没有命令让鲁迁、徐九峰等人解决了这一批人,接应朱文奎的纪纲已是带人赶了过来。
好一个纪纲,钢刀在手,横扫无敌,挡者皆死。
韩夏雨看到血淋漓的一幕,吓得脸色惨白,朱文奎用身体挡住韩夏雨的目光,一双眼睛穿过护卫之间的缝隙,看着勇猛的纪纲。
“此人能取武榜眼,还是有些本事。”
杨溥低声说了句。
沈宸有些不屑,呵了一声:“就他这点本事也算好?徐九峰,你来说说。”
徐九峰看着纪纲杀人,分析着:“刀法不够凌厉,明明可以一刀杀人的,非要推来推去。脚法有些虚浮,力从地生,显然他现在还不如武会试时,你看这一刀,明显可以用脚踢开前面的,随后甩尾踢飞后面的,可他偏偏用刀,看,有点狼狈了吧,搁侦察兵,这些人是一刀一个,刀起是杀,刀落是杀,抬手是杀,落手还是杀……”
杨溥有些后悔自己多说话了,对激动的朱文奎说:“你是太子,可不敢做这种粗活。”
朱文奎感觉血脉喷张,有些兴奋:“我听说,父皇打过架……”
杨溥无语。
朱允炆是打过架,亲自下场不是一次两次了,可他哪次打架身边不带着安全局的人,至于你,年纪还小,可不能学坏了。
“留活口!”
张昺见纪纲杀个差不多了,上前大喊了一声。
纪纲应该是杀疯了,竟收不住刀,直接砍断了最后一个白莲教徒的脖子,然后一身血衣上前,行礼道:“合兰城卫指挥史纪纲迎接太子,太子受惊,臣已屠尽妖人。”
朱文奎从护卫身后走出来,看了看纪纲,又看了看死去的二十余人,只说了句:“通知高邮安全局的人,查清楚这些人的身份,我们即刻回京吧,总不能霸占码头太久,耽误了商人买卖。”
张昺吃惊地看着并不畏惧的朱文奎,他只是一个孩子,竟然不怕死人,不怕这血淋漓的一幕幕?
朱文奎自然是怕的,但朱允炆教导过,身为大明太子,在外人面前绝不可暴露出自己的胆怯与畏惧,越是面对惨烈的、急剧变化的事件时,越是需要镇定,需要控制自己。
这很难,但朱文奎做到了。
残局,自有人收拾。
朱文奎返回高邮码头,乘船南下,过扬州,入金陵。
坤宁宫。
朱允炆看着委屈巴巴的朱文奎,还有哭着流泪的韩夏雨,不由地头大。
马恩慧心疼不已,埋怨朱允炆:“百姓家的孩子,十岁尚不离父母。奎儿这么小,皇上就狠心送出去游历,此番吃了这么多苦,还遭遇了两次刺杀,万一受点伤,臣妾还怎么活,太后那里又如何交代?”
朱允炆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说:“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皇上!”
马恩慧很是生气,拉着朱文奎,带着韩夏雨就走了,看样子是去找太后诉苦了。
得。
朱允炆还没好好问问孩子有啥体会,还没安排写个三千字的小作文,就被人带走了。
坐在椅子上,随手翻开一本书,却无心看。
郑和水师的李素带回来了大量铬矿,粗略估计超出了三百万斤,此外还带来了六万斤黄金。
黄金矿,铬矿,都是富矿,开采容易。
李素建议派遣更多的人手前往非洲挖矿,朱允炆尚没有作出决断。非洲此时是有人类的,是不是应该用非洲人来为大明开采矿产?
可如此的话,大明不就是走上了殖民道路,和西方的殖民扩张又有什么区别?
打心底想,朱允炆是不喜欢西方殖民那一套的,他们是一种强盗逻辑,只要想要得到的,就不择手段,什么诬陷,睁眼说瞎话,制造意外,贼喊抓贼,封锁围堵,禁止合作,发动战争。
所有的行为并不是不可理解的,因为支撑起他们强大的就是殖民-主义,他们已经习惯于享受这种殖民红利,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手段,将被征服地区的人民,像养牲畜一样养起来,然后获得他们的一切财富,实现自身的财富增长与发展。
从这个逻辑与根本上来看,西方是绝对不可信任的。无论他们说的天花乱坠,无论他们笑得多好看,无论他们表现得多谦虚,对于政客而言,这都是虚假的,弄死你,拿走你的财富,毁掉你的文化,欺辱你的妻女,奴役你的后人,这才是他们最根深蒂固的思维。
如果大明采取西方式殖民扩张,自然可以在短时间内实现原始积累,为工业、商业发展提供极大的支持。
可这种殖民行为会不会对大明子民的行为逻辑构成深远影响,以致于百年之后,大明习惯了殖民,习惯了抢掠资源,习惯了扩张,彻成为一个强盗、流氓、无耻的国家?
这个结果,朱允炆有些难以接受。
可若是不扩张,不殖民,只靠着水师、商队来积累原始资本,那大明的发展之路会不会变得很慢。
朱允炆犹豫。
非洲毕竟不是大小琉球,也不是东面的岛国,打下来,控制了,殖民了,都没关系,毕竟挨着大明,控制起来很容易,派人过去也方便。但非洲啊,很远,来回一趟要三年时间了。
若不是为了铬矿,朱允炆都不想将目光投向遥远的非洲,那里毕竟太远了一些。
但是,如果大明现在不取非洲,不早点建立一个据点,保有一支力量,那非洲将沦为欧洲的殖民地。
时间还很远吗?
不,不远了。
九年后,葡萄牙将出兵征服非洲北部的休达,彻底拉开葡萄牙海上强权的时代,一个殖民帝国即将登上历史舞台。
而此时,给大明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不要,别人也会要,既然如此,我干嘛不要。
朱允炆用一种简单的逻辑突破了纠结,既是如此,那就由大明取非洲吧。
“传李素。”
朱允炆下定决心,起身前往武英殿。
李素在武英殿待了许久,直至天黑时才离开,随后不久,龙江船厂就收到了紧急旨意,加快改造宝船,争取在十二月之前完成一批宝船与大福船的蒸汽化改造。
要远航的水师将士全都赶回家去,半年时间,老婆不怀孕不准回水师报道。
李素来不及休息,开会物色合适的人选跟随自己前往非洲。
按照朱允炆的安排,大明需要在五年内,在非洲中部与南部建立三座城,确保非洲南部矿产的安全,同时向北发展,最终扼守住那一道峡谷。
这个过程可能并不顺利,非洲的一些国家也不会坐以待毙。没有强大的力量,没有一个能统揽全局的人,恐怕很难长期立足。
李素需要一个帮手,不,是需要一个上级。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纪纲入安全局(三更补)
在朱允炆眼里,派遣军士前往非洲并非是西方形式上的殖民,而是一种合作。
大明要矿产,要资源,黑人们可以提供劳动力,换取大明的先进生产力,比如纺织,比如制盐,比如农耕等等。
此时的非洲还不像是后世,动辄瘟疫、战争与混乱。此时的非洲,虽然有国与国之间的斗争,却没有什么实力,落后的他们,不是葡萄牙人的对手,更不是大明的对手。
朱允炆并不贪图非洲的土地,却很渴望占据红海与地中海之间的狭窄土地,此时那里还没有苏伊士运河,大明的船队还不能直接开入地中海。同样,欧洲想要从地中海跑出来,只能到红海这边换船,或者他们将开辟一条航线,从非洲西部绕至非洲南部,然后北上、东进。
非洲南端,是战略要地,朱允炆所选择的三座城,其中两座城就处在南端,这也是为了阻止欧洲殖民扩大的关键一步。
朱允炆清楚,西方早期的殖民并不可怕,规模也算不得大。真正可怕的是百年之后,是工业革-命之后,是四百年之后。
为了扼杀西方殖民,阻断西方的原始积累,朱允炆认为选择在遥远的非洲,好过选择澎湖,御敌于国门之外,总归不是坏事。
有了充足的铬矿,大明铁船制造终于开始大踏步前进。
而在五年科技规划的指导之下,国子监、工程机械院联合兵仗局、科学院、二炮局等,实现了细化分工,引入了模块组装模式,将蒸汽机拆解为某些类零件,专门安排不同的机构负责不同零件的专门制造,最后送至新设置的蒸汽机所进行组装、调试。
钛钢的制造,赋予了齿轮出色的耐磨性与硬度,让工程维修量大幅减少。相关工序越发完善,蒸汽机的制备与量产已没有瓶颈。
为了制造铁船,匠人们积极应用了蒸汽机动力,包钢法人工操作速度很慢,效率不高,但使用蒸汽机提供捶打,却可以实现高效率对接。
随着匠人不断改良高炉冶铁,并借助蒸汽机搭建了新的制铁平台,实现了一次浇筑三丈长的铁板板浇筑成型,为最快速度实现船身制作提供了条件。
初级的粗糙的车床出现,也为工业加工带来了便利,随着铁船的快速发展,户部的埋怨也开始增多。
夏元吉有些不甘心,往年朝廷投入整个造船业的钱钞不过三百万两,可今年这才半年,就已经花去了二百万两,照这个势头,铁船批量生产出来的时候,也是户部穷得穿不起裤子的时候了。
朱允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初级工业打基础,花钱多点很正常,那源源不断的铁矿,不都需要花钱嘛,召集了如此多的匠人,也得发工钱不是,何况这些研究正在勃发,你总不能取消奖励,不给他们激励吧。
还有,船跑了几年海了,总要维护修缮吧,哪里不需要钱……
户部难,并不是夏元吉做作与假装。
虽然建文八年年景不错,夏粮南北整体都算丰收年,除了年初水师进军小琉球岛外,就没有任何大型的军士行动,国库不至于缺钱。
但问题是,北平营造已经打好了基础,开始了地面营造,而这些营造的耗费,可不比打基础时花的少。另外,朝廷还多了一个累赘:
西疆省。
现在的西疆省并没有实现完全的自给自足,许多物资还需要倚仗朝廷运输,路途遥远,耗费巨大,而且还需要长期维持,这些花销并不小。
此外,西疆省正在修筑阿拉山口关卡,扩修乌鲁-木齐城,好在西疆省发现了石灰石矿,否则就是累死人,也未必能在十年内修出来几座城。
茹瑺在西疆省只要是发文书,末了总不会忘记提一嘴要钱的事,这个家伙已经做好吃朝廷三年的准备了。
加上大教育战略,朝廷每年需要拿出二百万钱钞办教育,而这笔钱在洪武三十一年时,除了国子监的那点投入外,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虽说布政使司、府县也出了一笔钱,分担了户部压力,可明年底社学要真正建立起来,实现基本覆盖。而要实现这个目标,至少今年还需要投入一百万钱钞。
财政是增长的,可花销也一直在增长。
朱允炆不得已,只好将李素带来的黄金拿了出来,作为准备金,加印了六十万宝钞,全部给龙江船厂,以确保铁船制造不延后。
这一日,朱允炆于武英殿召见纪纲。
纪纲行礼后,不敢抬头。
朱允炆深深看着纪纲,许久才开口:“在高邮时,你护卫有功,太子夸赞你勇猛忠诚,加之这些年你在东北立下功劳,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进入五军都督府,任指挥同知。第二,进入水师都督府,同样是指挥同知,选一个吧。”
纪纲喉结微动。
终于,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时刻。
去哪里?
水师都督府,这里好像不太合适。且不说自己不习水性,就是习水性,也不想被朱允炆派到大海之中,像那郑和,还是个副总兵,出去三年了没回来。
如果自己那样的话,还怎么掌握权势?
五军都督府?
这里风光,也有地位,但问题是,五军都督府的权利并不大,眼下兵部隐隐盖住了五军都督府,尤其是兵部里面多了一批能人,诸如杨荣、王绥、宣青书等。
反观五军都督府,始终都没有出现几个惊才绝艳的人物,除了徐辉祖主持大局外,似乎就没几个厉害人物,何福、耿炳文、徐凯等人,会打架,不会谋算。
进入五军都督府,想要在兵部的压制下出头,恐怕并不容易。
纪纲犹豫再三,咬了咬牙,跪了下来:“皇上,臣既不想去五军都督府,也不想去水师都督府。”
“哦,那你想去哪里?”
朱允炆眼神中并没有多少意外。
纪纲叩首:“白莲教屡屡作乱,危害太子与皇上。臣不自量,颇有武力,愿脱去铠甲披风,加入安全局,成为皇上的私兵,誓死保卫皇上、太子与大明,还请陛下恩准。”
朱允炆看着这一幕,淡淡地说:“看来,你注定是属于安全局啊……”
历史上,纪纲执掌锦衣卫,权势滔天,和薛禄抢个美艳道姑,差点把薛禄给锤死,还做到了指鹿为马的地步,意图谋反的地步。
现在,兜兜转转,自己用尽办法让他不进入安全局,可他还是非要往里面钻一下。
好吧。
你有功劳,有手段,那就进入安全局吧。
刘长阁,汤不平啊,你们可要小心了,朕给安全局送了一只狐狸进去。
“安全局不同其他,一旦进去,你可能会失去一切。”
朱允炆提醒。
纪纲坚持:“为了皇上,纪纲愿肝脑涂地!”
朱允炆点了点头,莫名地笑了笑,说:“既如此,那你就加入安全局吧,量你功劳,充任镇抚一职吧。”
“遵旨。”
纪纲起身,后退两步,然后转身大踏步走出了武英殿。
这一刻,意气风发,前途似锦。
可前面没有鲜花锦簇,只有深渊的黑暗,地狱的入口。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压制纪纲
安全局总部。
刘长阁看着薛夏、汤不平、庞焕与霍邻等人,面色严峻地说:“纪纲此人颇有手段,善于钻空子,挑拨离间,心黑手狠,且度量极小,不容他人。皇上任他为安全局镇抚官,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霍邻微微皱眉,这个纪纲自己听说过,大明第一个武榜眼,还参与过征安南之战,立下过军功,后来调任东北,屡屡升迁,没几年就成了合兰城卫指挥史。
从这里来看,此人也没有刘长阁说的如此不堪吧。如此紧张地召集大家商议,就是为了防备纪纲?
庞焕喝了一口茶,吐出一根茶叶:“纪纲为人如何且不说,但想要进入安全局,必须的流程还是需要办的。安全局规制,但凡充任安全局官职者,哪怕是个总旗,百户,也要彻查清楚,确保家世清白,身无案底,忠于皇室。”
霍邻重重点头,当初自己进入安全局,老家几乎被人查了个底朝天,邻居、同窗好友、甚至是县衙,都有人专门走访。
安全局的人手大部分都是军士出身,这些人调查起来最是容易,户籍、卫所、一家人,一家人与外界的关系,一目了然。
对于非军士出身的安全局人手,调查起来更是复杂,也更为深入。特别是对于委任官职一项,因其统御了一定的安全局军士,加上本身有权限接触更多的消息与情报,安全局高层对这部分人的审核、调查是极为重视的。
朱允炆在草创安全局的时候,就曾提出过严格要求,甚至连安全局将官的婚嫁,都需要经过审批,比如汤不平与郭寒,庞焕与丛佩儿,这种级别的婚嫁,都是经过朱允炆批准的。
现在纪纲要入安全局,一上来还是个镇抚官,不调查调查,是不符合规矩的。从这点上来看,皇上不经安全局审议直接将纪纲调入安全局是违背了规制的。
皇上是不能有错的,所以安全局必须想办法弥补这个错。
“我来负责调查纪纲吧,不过需要四个月,这段时间里,我希望纪纲不接触任何机密消息,不接触任何关押囚犯。”
庞焕起身请缨。
汤不平皱了皱眉头:“调查他需要去的地方可不少,你还是多陪陪丛佩儿和孩子吧,这件事我来办吧。”
庞焕摆了摆手:“纪纲是一个很用心的人,他若是有什么破绽,一定不会被轻易发现。若是你去调查,我担心不可靠。”
汤不平刚想反驳,刘长阁便敲了敲桌子:“这件事就交给庞焕去办吧,汤不平,你需要护卫皇上,你知道的,皇上即将又要有新动作,你不能走开。”
“好吧。”
汤不平叹了一口气。
刘长阁看着庞焕,严肃地说:“放心吧,若纪纲没有问题,安全局自会委以重任。若他存在问题,那这里将是他的死地,我给你半年时间,慢慢调查,这次要南下北上的,不妨带丛佩儿和孩子回一趟山东。”
庞焕想了想,答应道:“好。”
霍邻并没有抢庞焕的活,他此时正在处理安全局的各种情报与线索,刘寡妇这一条线牵连的人太多太多,两个国公,五个藩王,还有诸多大臣,甚至连司礼监、国子监也被牵涉其内,如何在这些复杂的局面中剔除清白的,留下嫌疑的,是必须做的事。
如果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全都纳入其中,即难发现线索,也容易造成冤案。霍邻走不开,也只能留在京师。
庞焕走了,霍邻也走了。
汤不平看着刘长阁,活动了下手腕,说:“我胡来一下,你不介意吧?”
刘长阁端茶茶碗,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别太过分了就好。”
纪纲很是得意,什么部门都没有情报部门有权势啊,想整谁整谁,想威胁谁威胁谁。
不听话,找个由头弄死他。
不给钱,找个由头弄死他。
不臣服,找个由头弄死他。
刘长阁啊刘长阁,你作为安全局指挥史还是他温和了,你应该学习学习毛骧,死在他刀下的官员没有三万,也有两万了。
当年,锦衣卫何等威风,世人闻之色变,官员见之颤抖,就连侯伯,也只能乖乖交钱保平安。可现在的安全局呢,官员不畏惧,百姓不害怕,这算什么安全局,还不如改作猫狗局。
纪纲早就看不惯安全局的做派,白莲教、阴兵为啥如此猖獗,还不是因为安全局的人太蠢,太无能,若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把不听话的,蠢蠢欲动的,有点嫌疑的,都给干掉,该清算的都清算了,哪里还有他们的事!
现在,就让我来改变安全局,让它重新成为锦衣卫吧。
“走!”
纪纲压抑着心头的兴奋,带了周捷、胡值两人就走向安全局总部。
大门处,两名军士持刀拦住了纪纲等人。
纪纲脸色一沉,拿出文书,厉声呵斥:“安全局总部镇抚使纪纲,还不速速让开!”
拦路的一名军士呵呵笑了笑,伸出的手却没有收回,只是询问:“既是安全局人,可看过安全局规制?”
“自然!”
纪纲严肃地说。
看门军士对视了一眼,撤至门两侧,再不说话。
纪纲哼了一声,又警告两句,才带人走了进去。
汤不平拿着一份文书,正朝外走去。纪纲见是汤不平,连忙上前行礼,与对门口军士的态度天差地别。
“哦,纪镇抚使啊,既然你来了,就去找刘指挥史吧。”
汤不平瞥了一眼,就走了过去。
纪纲见汤不平如此冷漠,甚至连还礼都不还,不由地脸色一阴,暗自发恨,但人还是恭恭敬敬,准备行礼送走汤不平。
汤不平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看向纪纲:“纪镇抚使,你应该看过了安全局规制,懂安全局的规矩吧。”
纪纲皱眉:“自然是懂得。”
汤不平点了点头,冲着门口守卫张六、王三喊道:“你们两个给我滚过来!”
张六、王三连忙跑来,垂手听差。
汤不平威严地看着两人,厉声呵斥:“你们是安全局的老人,守护的是安全局总部的门户,竟然犯下如此不可饶恕之错,来人啊,把这两人给我拖下去,鞭笞六十!”
张六、王三慌了。
听到命令的安全局军士跑了过来,不由分说,就将张六、王三两人绑了起来。
张六喊道:“汤同知,饶命啊。”
王三也在告饶。
纪纲不明所以,但见这是一个收买人心的好机会,便上前劝说:“汤同知,我看他们二人尽职尽责,并无犯错,缘何要如此重罚,六十鞭,足以将人活活打死啊。不妨卖我给面子,饶了他们,让他们改过便是。”
汤不平冷哼一声:“给你面子?区区一个镇抚使,哪里来的面子?张六、王三,你们二人可知犯了什么过错!”
纪纲没想到汤不平如此霸道,一点都不通情达理,既是如此,看来是不能共事了。
行,姓汤的,你走着瞧。
我们走。
纪纲准备带人离开,却听张六喊道:“是我们没有看好大门,让不该进来的人进来了。”
汤不平呵呵冷笑:“既知如此,按规制惩罚你们二人,可认?”
“认!”
张六、王三不得不应。
汤不平声调高了几度:“按规制,没有安全局同知及以上授予手令,擅自进入安全局者,该当如何?”
张六、王三齐声:“该杀。”
纪纲身旁的周捷、胡值感觉到不对劲,就连纪纲也听出来了什么意思。眼前已出现了几个安全局人,挡住了纪纲等人的去路。
“汤同知,今日是我上任之日,你想杀我的人不成?”
纪纲转过身,冷厉地看着汤不平。
汤不平上前走去,抱拳说:“纪镇抚使可不要误会,安全局的规制在创造之初就已确定,何况这些条款都写在文书之中,想必昨日你已尽数看过,你也说了,知晓安全局的规矩。既是如此,那就应该照规矩办事。”
纪纲嘴角有些抽动,你妹的汤不平啊,你知不知道安全局昨天给的文书有多厚,五寸啊,一天时间,我哪里可能看得完,只是粗略看了看前面几十页,谁有心思全都看完。
今日到安全局任职,正是威风的时候,自然要带两个心腹威风威风,现在你要杀他们,太胆大妄为了吧。
“老大,你要罩着我们。”
周捷、胡值紧张起来,躲在纪纲身旁哀求。
纪纲不能失去这两个心腹,没有他们,自己很多事都办不成,这年头找几个信得过,又听话,还有能力的人,实在是太难了。
“他们是我的人,犯了错,我来承担,还请汤同知高抬贵手,让他们离开。”
纪纲颇有豪气地说。
汤不平笑了,冷冷地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你来承担,难道他们就不用死了吗?安全局的规矩是铁,谁要是和铁过不去,那就试试。安全局军士听命,纪镇抚使带不明身份之人,擅自进入安全局总部重地,现缉拿扣押至地牢,严刑审问,察其意图,后奏报皇上,勾决处决!”
“谁敢?!”
纪纲着急,手按在绣春刀之上。
汤不平抬脚走向纪纲,一字一句地说:“这里不是东北的合兰城卫,这里是安全局!”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败露,抓人
纪纲万万没有想到,威风还没开始抖,就被人给灭了。
周捷、胡值越来越慌,两人焦急不安地看着纪纲,如果真落到安全局手里,恐怕会生不如死。纪老大,我们是跟着你来京师享福、过好日子的,你可得保我们啊。
纪纲已按下压簧,拇指顶着绣春刀的刀柄,一寸寒光闪现着,盯着汤不平:“他们二人是我的兄弟,犯了错,也不应该杀了吧?不若让其与守门之人一样,鞭笞六十,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汤不平想了想,点了点头:“守门人之过,重则杀,轻则鞭笞,眼下并无造成重大错过,鞭六十已足以惩戒。可你身后二人身份不明,意图不明,安全局还需调查清楚,若当真是清白之人,我会亲自找皇上请求,饶他们不死。”
周捷慌了,连忙看向纪纲:“我们可不敢落在他们手里,你要救我们。”
胡值的手微微颤抖,本就是逃犯,不害怕被人抓了打,也不至于跑路了,这要被安全局抓了,还不得脱一层皮,不由地连连央求纪纲。
汤不平看向周捷、胡值,这两个人似乎很是害怕安全局,很害怕落在安全局手里,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应该抓起来问问。
汤不平看着严肃的纪纲,突然一笑,对纪纲说:“看你和你两个兄弟吓得,我不过是看看你们的胆量罢了。你这两个兄弟,不过如此,倒是你,纪纲,很不错啊,面对我还敢出鞘三寸。”
纪纲放松下来,心底大骂汤不平,脸上却保持着笑容:“汤同知,这样的考校还是少来为好。”
汤不平点了点头,看向周捷、胡值:“放心吧,入了安全局就是自己人。你去找指挥史吧,让他们二人在外面等候便是,都散了吧,我也该去找刑罚局了。”
纪纲见周围人撤去,又见汤不平离开,只好转身对周捷、胡值说:“走吧,回去等我消息。”
周捷、胡值答应一声,连连跑出安全局总部的大门。
纪纲见守门人没有为难,转身就去找刘长阁报道,总要取得镇抚使的腰牌,听从刘长阁分配任务。
刘长阁很是器重纪纲,拉着纪纲喝了两个时辰的茶,说了一大堆没用的空话,末了丢下一句:“你初来乍到,尚不熟悉安全局运作,还需多学习一二。”
纪纲几乎犯困,没想到刘长阁竟然比一百只鸭子还吵,见刘长阁说完,连忙问:“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刘长阁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嘴唇:“你负责市面调查吧。”
“何为市面调查?”
纪纲不解。
刘长阁解释道:“市面上售卖东西的价格,比如麦子、稻谷、布匹、鸡蛋、肉类、瓜果等,多少文一斤一匹,要记录清楚。”
纪纲瞪大眼,很是不甘心地说:“刘指挥史,我想你误会了吧,我纪纲来这里,是要做大事的,可不是做一点鸡毛蒜皮之事。你虽执掌安全局,但也应该知人善任,如此打压于我,是何用意?”
刘长阁收敛了笑意,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你认为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呵呵,你去问问薛夏,问问雄武成、庞焕、庞焕,看看他们谁没有做过市面调查?这是重任,稻麦布匹之价,事关民生,不止是安全局在调查,就连国子监也在调查。你若办不到,那我亲自去办?”
纪纲感觉到了一股压力,安全局高层似乎对自己充满了戒心,他们在压制自己,在剥夺自己参与到核心的机会。
为什么?
这些年来,自己为朝廷也算是尽心尽力,东北那么多女真死,还不是自己的功劳,如此功劳还配不上重任吗?
你们这些人今日欺我,他日我定百倍奉还!
纪纲皮笑肉不笑的答应下来,走出了大殿。
刘长阁阴冷地目送纪纲离开,这个人有问题,无论是从武进士之后的喧哗造势,还是在安南征战中的投机取巧,亦或是东北的挑拨离间,他都不适合待在安全局。
非要挤进来,那就不要怪安全局排斥了。
纪纲离开安全局总部,回到临时住所,发现周捷、胡值不在,连忙找人询问,得知两人竟没有回来,不由地惊恐万状,连忙差人找寻。
一辆马车优哉游哉地出了城门,没有人敢盘查,是安全局的马车。
汤不平待在马车里,看着鼻青脸肿已陷入昏迷的周捷、胡值,目光中充满了冰冷之色。在马车抵达刑罚局总部时,汤不平将周捷、胡值提了出来。
顾三审看着这一幕,不由地皱眉:“刑罚局只是为了整顿安全局,什么时候成了审讯之地,哪里来的东西也往这里送?”
汤不平将周捷、胡值丢在地上:“论刑讯手段,安全局比不上刑罚局,皇上将李祺发至这里刑讯,不就是为了能撬开李祺的嘴?这两人是纪纲的心腹,我看他们很是畏惧安全局,所以拉过来找你们审审。”
顾三审恨恨地瞪着汤不平:“纪纲成为镇抚使的消息我是知道的,人虽不怎么样,但毕竟是有功之人,犯不着这样对他吧。万一错了,日后如何相处?”
汤不平呸了一口:“错了就错了,但我相信我的直觉,这两个人有问题。人若光明,自是坦荡,可他们却畏惧安全局,似是做贼心虚。”
“没有证据你就敢抓人,汤不平,你糊涂啊!信不信刑罚局把你抓了!”
顾三审有些恼怒。
汤不平拿出一份文书,直接拍在顾三审胸口上:“你要抓我,我还能跑不成?你看看吧,这是高邮安全局的调查文书。”
顾三审拿起文书,打开一看,不由地皱眉:“有人告知白莲教徒埋伏在何处可以伏击太子,这是哪里来的情报?”
汤不平笑了笑:“太子身边有一个国子监医学院的监生,协助安全局调查,将一个濒死的白莲教徒救了回来,对方只交代有人传报了消息,并没有说是谁。但安全局猜测,知晓太子路线的人并不多,除了随行之人外,也就只有谢贵、纪纲等人。”
顾三审摇了摇头:“没有证据,不可断然怀疑他们。”
汤不平指了指地上的两人:“所以,我想问问他们知不知这么一回事。若是问错了人,放他们回去就是,他们不知道是我下的手。”
顾三审有些郁闷,警告道:“你是皇上极器重之人,可不敢行差半步。这件事我就当不知道,审完之后,我会安排人将他们二人送回城内,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汤不平点了点头,询问:“李祺可有交代?”
“没有交代。”
顾三审颇有些无奈。
汤不平彻底没办法了,连刑罚局的酷吏型人才都搞不定李祺,想要让他说出同伙可太难了。朱允炆顾及临安公主,又不愿意将李祺的两个儿子给活剐了,连个威胁的筹码也没了。
冯谨提走了周捷、胡值。
过程无人知晓,但结果却让顾三审浑身发抖,顾不得城门关闭,手持令牌奔入安全局,刘长阁、薛夏、汤不平、霍邻等人深夜被吵醒,就连准备离京的庞焕也被招至安全局总部。
看着周捷的供词,刘长阁几乎不敢相信,咬牙切齿地说:“此子竟敢与白莲教勾结,借人头上位?!”
“这,这是真的吗?”
霍邻看着里面的种种罪状,包括纪纲在太仓州贪污,强权夺取商人之女,东北欺压同僚,将不服从自己的百户活埋,却告诉朝廷是失踪,在高邮与白莲教密谋。
那意思是,刑罚局有没有屈打成招。
顾三审保证道:“绝对是真。”
汤不平也没想到,抓了两个小杂鱼,竟然调出来一条大鱼,当机立断:“我们应该马上逮捕纪纲,然后求见皇上。”
刘长阁踱步,忧虑地说:“这些罪名确实可以治纪纲死罪,尤其是勾结白莲教,又在太子面前演戏,博取功名。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纪纲与白莲教到底达成了什么阴谋,才会让白莲教愿意牺牲教众来成全纪纲?”
庞焕脸色一变,缓缓说:“白莲教想要借纪纲之手,掌控安全局?!”
众人深吸一口气。
若真是如此,那白莲教的阴谋是不是也太险恶了一些?
刘长阁握着拳头,沉声说:“总感觉白莲教恐怕没有这个智慧,这背后的阴谋,反而更像是古今所为。你们不要忘记了,武会试的时候,阴兵可是也派了人。白莲教居于底层,重在鼓动人心。而古今却志在大势,一直都在暗处左右风云。”
汤不平、薛夏等人连连点头。
刘长阁抓起桌案上的审讯供词,凝重地看了看,厉声说:“无论是谁在背后闹事,我们都需要调查清楚,抓人吧,包括纪纲身边的所有人都带来。”
“领命。”
汤不平等人起身,带了人手,踩着深夜便直扑纪纲居所。
一座宅院屋顶,远眺远方。
白姑娘看着一旁微微颤抖的纪纲,微微摇了摇头,说:“你实在是太令人失望了,竟然会犯下如此昏招。看到了吧,安全局远比你想象的强大,你已经无路可走,只有阴兵才能给你活路,成为我们人,如何?”
PS:
收到不少读者建议,希望惊雪更新时间改为白天,晚上十二点更新太晚,所以准备接下来这三天先暂时两更,存几章稿之后,调整为白天更新,还请大家等一等哈,手里还有余票的,还请支持下,惊雪谢过。
第一千零七十章 可恶的朱允炆
翌日,天蒙蒙亮。
御史周董逸才、葛青两人结伴走向江东门,却见江东门外乌泱泱挤了一群人,商人、百姓喧哗一片。
葛青看到这一幕,还以为前面出了什么欺民之事,拉过行人问了问才知晓,江东门的城门没开。
董逸才抬头看了看东面开始泛出红光的天空,很是疑惑:“葛兄,若是我没有记错,自建文皇帝改制以来,京师城门只关闭丑时、寅时一个半时辰吧?”
葛青抓着胡须,踮着脚尖看着城门方向:“是啊,按规制这城门早就应该开了,今日为何紧闭不开?”
董逸才担忧地说:“前几日我们递了折子,今日早朝若是去晚了,恐怕会被治罪啊。”
葛青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但无奈,两人家境相当,都无法在城内租住下来,只选择在了江东门外三里的便宜地段。虽说朱允炆给的俸禄足够养活一家人,甚至还有些存余,可这些存余,还真不够御史这种小官员长期租住城内。
两人挤过人群,抵达城门口,给守城军士说明情况,守城军士却连连摇头:“皇上旨意,城门关闭,不得放任何人进出。诸位还是不要为难我们,安心等待吧。”
董逸才、葛青对视了一眼,满是不解。
自朱允炆登基以来,京师关闭城门,高度戒严的次数屈指可数,无一不是大事件,如齐王造反。可眼下天下太平,也没听说出什么事,怎么突然就关了门?
京城,围城。
想进去的人进不去,想出去的人出不去。
安全局全城抓捕纪纲,就连京师禁卫军都参与其中,悬赏捉拿的画像贴得到处都是,可偏偏就是找不到纪纲的踪迹。
中午时分,朱允炆下旨,解封京师,搜寻告一段落。
刘长阁、薛夏等人跪在武英殿请求处置。
朱允炆并没有惩处刘长阁等人,反而是宽慰:“你们查出纪纲勾结白莲教,这已是大功一件,何罪之有?不过是没有抓到纪纲罢了,放心吧,他不是鸟,可以飞出这城墙,加紧盘查过往之人,一定可以找到纪纲。”
刘长阁等人谢不治罪之恩。
朱允炆想过纪纲会出问题,会摔跟头,以他的性格来论,早晚会死在强烈的权利欲之上,准他进入安全局,只不过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让他露出破绽,杀之有名。可他实在是不争气,坑还没挖好,直接就跳水塘了。
好吧。
你既然找死,那就怪不得朕了。
逃,你又能逃到哪里?
“着令宣传局,于建文报中登载悬赏,命天下各地查找纪纲,提供线索者,重赏。”
朱允炆下旨。
内侍有些疑惑,这纪纲很可能就在京师,可建文报发行是疆土全域,京师雕版之后,会雕出多个版,然后分送各省,之后大量印刷,沿着驿站、府县一重重铺向遥远,覆盖极广。
为了一个小小的纪纲,值得在建文报上登载吗?
内侍不敢问,只好去传话。
兵部铁铉看到建文报中登载的消息之后,不由地笑了,这哪里是抓捕纪纲,这分明是要把纪纲往死里整啊。
现在满天下人都知道有个叫纪纲的心怀不轨,勾结白莲教,参与了刺杀太子一事,而且画像雕版的那个清晰,特征那个明显,只要纪纲冒个泡,一定会被人发现,加上各地海捕公文跟进,说不得卖菜的大爷大妈也会参与其中。
朱雀街,南茗轩。
刘铭直奔清幽后院,手中握着一份建文报,脸色极是凝重。
小池碧荷,白莲正开。
琵琶声呜咽而起,听到脚步声,又止住声音。
刘铭径直走向前,将建文报直接拍在了石桌上,严肃地说:“你看看吧,现在天下恐怕无人不知纪纲,他现在已经成为了烫手山芋,一旦他暴露,我们都得死。”
白姑娘将琵琶放在一旁,接过建文报看了一眼,不由地蹙眉:“建文皇帝好大的手笔,因为一个纪纲,竟做到这一步。”
刘铭咬牙:“纪纲不能留了,他必须死。”
白姑娘又拿起琵琶,拨动了弦:“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盘谷的意思?”
刘铭冷哼一声:“自然是盘谷的意思,还有,你和你的姐妹也不能留在京师了。你应该知道,楚芸、林玥这些阴兵不仅活着,还成了安全二局,一直都在替朱允炆办事。一旦你们遇到她,必然会暴露。”
“楚芸妹妹吗?呵呵,倒有些想她们了。可惜,路不同了,哪怕是遇到,也只能是敌人。”
白姑娘有些叹息。
刘铭双手支撑在桌子上,俯身对白姑娘说:“盘谷的意思是让你们处理了纪纲之后马上离开,一旦盘谷落网,你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
白姑娘看着发怒的刘铭,淡淡地说:“你知道的,我不是盘谷的人。”
刘铭猛地握着拳头,抓得建文报皱巴起来:“白依依,你难道要违背古今令不成?”
白依依的手停顿了下来,看着刘铭的目光变得阴冷起来:“你再喊这个名字,我会杀了你。回去告诉盘谷,我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