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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鬼差》》 · 十七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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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好吃吧。”吃了一周的馒头,真佩服他的毅力,要是我的话,早吐了。

他压低声音回我,“比起五年前逃亡那会,现在不止有的吃,又有车坐。”

也对,苏毓是苦出身的,这点小挫折,还不妨碍他的宏图大志。

“回春堂如何了?”

“没什么特别的,患者还是这些,不过倒是欧阳大夫也开始三日一次义诊了。”我问他,“是你吩咐他的吗?”

苏毓点头,“嗯,横竖也义诊多年了,那些乞丐若无人义诊,恐怕过几年我回去以后,悉数都病死了。”

“苏毓,你还会回去吗?”我问的有些无奈,“是你暗示郭府尹举荐你的对不对?”

郭府尹即使意图讨好朝廷,也很难想到送名医缓北方战困的法子。

“嗯。”

“我怕你上了战场,没救到皇帝,反而送了命。”

“你以为他们会让初乍到的太医去诊治士兵?他们只会派经验老道的太医去战场,我则被留在京师,诊治皇宫里的些个妃子皇子而已。”他早考虑过了。

“宫里也不比战场安生多少。”宫里的勾心斗角,多数牵扯着太医,可能是我宫廷剧看多了,总觉得此去经年,能顺利回乡还是个未知数。

而若对象是苏毓,我却更怕他在宫中太过如鱼得水。他的很多算计,连我也不全清楚,比如对郭府尹,我从没想过他还存有这样的心眼。

××××

苏毓上路后,我便回凤阳回春堂,他要和四个名医一起挤在狭小车厢中整整三个时辰,我没这功夫陪他挤。

这就是往上爬的代价……我心里多少是有些埋怨,有些不解的,对于名利,我生前就不曾贪图过,而死后的现在呢?更不在乎了。

或许也是我天生资质平庸,自然不会妄想,而苏毓天才横溢,就不甘于被永远埋没。

出行的那天晚上,他语音婉转,言辞渴切。

“我就是去看看,去看看那在高堂之人,是何等德行,而他们病后,又是如何萎靡乞怜。我去几年就回来,之后就永远陪你在回春堂义诊,等我?”

我知道,他不去闯一次,他终是不甘心。

即使拦住他这一次,也难保他不后悔,毕竟这是他的人生,在这世上,总要为自己完成些事的,无论结局是好是坏。

这就是活人的执着。

第二天,他又回到那个高傲深沉的苏毓。

隔间的门被推开,欧阳兰见卧塌上有人,大大送了一口气。

这一周来,她为了找到我大费苦心,很多时候即使我站在她身旁,她也会左右顾盼……让我不得不乖乖呆在隔间,等她来寻我还容易一些。

虽然有些时候,我也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去定魂。

“小妹,这是本月的账本,您给核查一下。”在苏毓的要求下,他们也不叫我“苏小姐”,直接叫“小妹”,叫得我汗毛竖起,心虚不已。

“搁在桌上吧。”

“好。”欧阳兰将账本放在桌上。

“近日来,患者多吗?有没有什么疑难杂症?”若有的话,我倒可以去问问苏毓怎么开方,反正一盏茶功夫也不用。

欧阳兰凝神听我的话,就怕她像前几次那样出丑,听了半天,还听不清我在讲啥,“没有,这几日我和爹爹都是看苏大夫留下的以前的方子,受益很多。”

想当年你苏大夫也是看你爹爹的药方来学习的,五年风水轮流转。

“苏大夫真是医术奇才,”说起她的偶像,自然她是滔滔不绝,“前几年郭公子的病总是反复起伏,苏大夫一开方,就将病情控制住了。”

我也点头,那时我在,这是一战成名,在坊间流传了几年。

“这次苏大夫出发去京师前大胆改了药方,我和爹爹还怕换了药,万一有个岔子,我们也不知如何医治。没想到几剂药下来,居然就把郭公子的病给根除了。”欧阳兰笑得更欢,“我和爹爹研究过这方子,真是难得的好药方,以后对这种类似的病,就不用再束手无措了。”

“郭公子的病以前一直没根治?”

我以为郭府尹老请苏毓过府,都是去闲聊家常的。

“是啊,今个早上郭府尹派人来回春堂,说是府尹大人想为回春堂题字酬谢,却不知题什么字好。”她想了几个问我,“仁心仁术,你看成不成?”

仁心?真是莫大讽刺。

“还是妙手回春吧。”

“听你的。”她退出去,关上了门。

苏毓当然不会突然开窍写出方子根治郭公子,只怕是他几年前就早留了心眼,拖着这孩子的病直到目的达成。

而他这一番谋算,又是从何时就开始了?是从我教他从商之道开始,还是从《本草纲目》开始,抑或是在那个慌乱逃亡的晚上,在皎皎月光之下,就已经深种在心底,等着终有一天能发芽结果。

午后烈阳高悬,我却是一如往昔的体温冰冷。

红衣厉鬼

上京师的路很漫长,晚上又是通铺,因此我甚少能和苏毓谈上几句话,也没问过他关于郭公子的事,想必问了,他也是直言不讳,不带一点心虚,我倒也省去这工夫了。

路上变成单一的赶路、住宿后,苏毓又不安生了,一到落脚的地方他就在城镇中徘徊,给倒在路边的乞丐看诊,黑灯瞎火中打开火折子写药方。

苏毓写上最后一笔后,递给那病患旁边的乞丐,嘱咐他们,“若真想救他的命,就筹钱买这药,只要药是真的,我苏毓保证两帖便药到病除。”

“你这是义诊?”许大夫,也是随行的名医之一,好奇地跟了他一段路后问他。

苏毓回头看了看这四十开外的老中医,“是啊,以前在凤阳习惯了,几天不义诊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我听了,就觉奇了怪了,他不是对病患只有对蝼蚁的怜悯,那又何必在赶路中还要义诊?

“哦,以前你就义诊?何时开始的?”许大夫那双眼打量着苏毓,估计觉得这毛头小子,年岁没多大,以前的义诊,能在多久以前?

“约莫四、五年前。”苏毓蹲到旁边哀哀叫疼的乞丐旁,检查他腿上有些溃烂的伤势。

这伤是外伤,须外敷,他身边也带有一些伤药,于是在伤口上涂了少许,再开了张药方,详细描述了外敷的草药样貌,嘱咐旁人明日天亮后,可上山采药。

苏毓也只有这时有点耐心,但若要他再复述一次,恐怕他大爷就不肯了。许大夫不知其中缘由,脸上对他的轻蔑之意就更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前辈对后辈的赏识。

“若普天之下所有大夫都如苏大夫如此有善心医德,那路边又岂会有病死骨?”

“许大夫谬赞了,在下只是履行一个承诺罢了。”有意无意中,他朝我这块瞥了一眼。

这几日我对他有些冷战的意味,他还是有些感觉的,或者对苏毓而言,义诊只是举手之劳,若能安抚我的不满,偶尔为之也不算太难。

毕竟医术摆在那里,已经成为一种技术,遇上疑难杂症的机会反而求之不得。

我看着那些穷人拿着药方,感激涕零的样子,确实有些欣慰。那药方下还有苏毓本人的盖章,他一直随身带着。

想起以前跟他提及品牌推销的浅显知识时,曾问他想如何推销“回春堂”,他考虑片刻后,闲闲回答,为何要让别人记住回春堂?只需记住我苏毓二字即可。于是,那印章上从来只有两字“苏毓”。

不知不觉中,这药方已不止出现在凤阳,而是上京沿路停泊之处都有。

身旁突然显现了个人影,是小倩。

她伸入我臂弯勾着我,“七七,有大事情了,我们一起看热闹去。”

不待我问清楚,便匆忙瞬间移动,苏毓与那许大夫的身影慢慢模糊了。

××××

能看热闹的大事情,应该不会很大,尤其是小倩若说是大事情,那更要打七八个折扣,最多只能算是一件新鲜事。

不过也亏得小倩动作快,我和她才得以看到了全程。

事情还得从娴淑说起。

娴淑在五年前曾转去二十一世纪定魂,想换一个生活环境,再开阔一下眼界,见识一下我们口中的新鲜事物。

也不知是香港实在太乱,还是娴淑太大惊小怪,偏偏碰上一起碎尸案,娴淑百般忍耐地在一旁隐形着看那杀人狂魔剁了半天,才等到被害者终于断气,魂归九天,可以定魂。但是,她也受够了,加上几个月来的黑帮仇杀、同性恋犯案、吸毒至死,逼得她恨不能立刻回安静祥和的明朝来。

我和小倩本就是二十一世纪来的,自不能再回去定魂。当时还没成为人家相公的林城只能买通鬼使小蒋,再拜托在皇宫享福的小玄子,暂时与娴淑交换五年,到现代去溜溜。小玄子很有义气地答应了。

于是乎,就是在娴淑手上,明朝出了件漏掉定魂的纰漏。合该怪娴淑胆子小,对方死前红衣褴褛,七孔流血,全身鞭痕,惨是惨了点,她定魂时一个手软,这厉鬼便趁机窜逃,成了飘荡在世间的死魂。

这事原也不是大事,我们安慰了娴淑后,便让她打个报告上去,让上面派专职抓死魂的鬼卒去抓就行了。毕竟死魂每日那么多,人家漏掉也不是存心的,娴淑死都死了,还能怎么罚?我发现地府对于鬼差犯事的惩罚很轻,约莫也是怕逼得鬼差跳槽率更高。

这红衣厉鬼算是耐性好的,鬼卒在害死她的人旁边埋伏了月余,还不见她有动静,反而声东击西,干了不少骚扰惊吓百姓的事。

时间一长,那鬼卒也没兴致了,于是通知鬼使小蒋,何时在生死簿上看见“被厉鬼害死”的死因时,他再来逮。

我问小倩,“这样也可以的?”这不是消极怠工吗?

小倩回答我,“Nothing is impossible.”等我汗过以后她才说,“鬼卒的人数比较少,不能老是守株待兔,只要在那人被害死前抓住厉鬼,生死簿上,那人的名字自然会消失。”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生死簿上的名字是会消失的。

这天,生死簿上便出现了“被厉鬼害死”的死因,而小蒋则在娴淑的扇面上显示了时间地点姓名,小倩是特地来拉我去看鬼卒抓厉鬼的。

“这女鬼就是被这人害死的。”小倩指着在官道上赶路的年轻人。

脸长得倒是白净,看不出会害人。

娴淑也来了,她一直对这件事于心不安,“那女子生前是妓女,好不容易攒得银两,想赎身后与心上人双宿双栖,不想那负心汉是贪图她银两。”

“接着便是下毒虐杀的老戏码。”这在古代很常见。

年轻人身后浮现隐约红衣,之后整个身体都出现了,是个风姿绰约的女子,显然换了张美貌绝伦的脸皮,让那年轻人一回头看得双眼发愣。“公子,一人赶路吗?”

“是啊,姑娘你也是同路?”

我们隐形着的三鬼差都摇头,这官道前无人后无车,突然来个美女,这年轻人怎地都不警觉?真是色欲薰心。

“嗯,奴家的爹爹病了,相公让我带些银两回娘家。”三句直奔主题,这饵也下得太明显了。

“原来如此。”又有美女,又有银两,加上官道没其他人,年轻人蠢蠢欲动。

嗜过血,得过便宜的狼比没嗜过血的更经不起诱惑,狼爪挠得心里直痒痒,饥渴地看着女子的侧面。

可惜接下来就没有他发挥的余地了,女子阴森森一回头,天仙美貌化为布满鞭痕的死状,“你还记得我吗?”

男子吓的除了尖起嗓子惨叫,剩下的还是惨叫。

一旁飞出的鬼卒则充当护花使者的角色,与红衣厉鬼斗法,一时场面白热化。

“她也会法术?”我以为厉鬼就只会用脸孔吓吓人罢了。

“当然了,她也是死魂,只是没有地府的官阶,但法术照样可以修炼。”小倩算了算,“一般鬼卒起码要具备二十年以上的法术,也就是说,若是这女鬼耐性好,再修炼个三十年四十年,就不用怕鬼卒了。”

话音未落,厉鬼已经被收服,鬼卒押着她去复命,我们三个女鬼差准备找个酒楼喝两杯。

留下那个年轻人,傻愣愣一屁股坐在官道上,神志恍惚。

七七告白

两个月的颠簸后,两队车马终于来到紫禁城。太医馆还未有专门地点安置,于是初到的院判加入留守京师的院判所住的四合院,三人一房,等待进一步安排。

北方这时已基本入秋,初到北方的几位南方名医虽然已是添被加衣,却还是抵不住寒风料峭,其中两人不慎得了伤风,于是便扯出六堂会审,即六个名医研究治法的奇景。

“两人发热、恶风、自汗、腰脊痛、脉浮,应是太阳伤风,宜喝桂枝汤。”张大夫摇头晃脑,把了半天的脉,得出结论。

“非也非也,胡大夫或许是太阳伤风,但周大夫定是阳明伤风,你看他腹满、烦渴、嗜卧、身重、小便难、脉浮弦长而数,应准备杏子汤才是。”王大夫抓着周大夫的手,想递给张大夫,让他重新把脉。

“我以为,虽然周大夫烦渴,但也有可能是咽干导致,况且脉弦大而缓,明显是太阴伤风,药童,准备桂枝芍药汤。”另一位王大夫接过周大夫的手,把了半天脉,又出了个结论。

另一头的杨大夫则在把胡大夫的脉,“依我看,胡大夫脉象浮弦,他也曾说他口苦而渴,应是少阳伤风,还是准备柴胡加桂汤吧。”

“我来看看,”刚接过胡大夫的手,李大夫就连连摇头,“脉象明显沉弦,是少阴伤风,桂枝汤对他最好。”

“都别争了,”许大夫阻止他们继续争论,“再如此下去,治疗厥阳伤风的八物汤也要准备了。”

我站在呆了的小药童身后,觉得真是有趣。原来会诊就是这么个情况,不知那两位大夫病死时,他们得出结论了没有。

苏毓启门而入,一手一碗药,搁在桌子上后,便旁若无人地一一扶起两位大夫,就着他们的口,把药给灌了下去。几位大夫追问是什么药时,他只撂下句,“明早起床便会好转。”就走出了门,当然,拉上了躲在药童身后的我。

“原来这就是名医。”连个小小的伤寒,都能说出那么多治法和学问,标准的把简单复杂化。

回到了房间,苏毓不知从哪里拿出个小酒壶,给我倒了一小杯。

“有酒!”我忙凑过去,不知他怎么做到的,总能买到酒味醇厚的美酒,这在地府都喝不到。

“就那么喜欢酒?”苏毓自己也倒了一杯,他并不好此物,可能本身是大夫的缘故,自然明白喝酒伤身,对于不良嗜好有自制。

“嗯,虽然我闻不出酒香。”但带给舌尖的刺激,却每每让我上瘾。

苏毓喝了一小口,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只觉辛辣。“黄汤罢了。”

“这酒你什么时候买的?”并未看见他有去酒坊。

“义诊的时候,一个乞丐硬要给我的,说是无以为报,只有家传美酒相赠。”他闻了闻后,再说道,“本来以为只是一般成色的酒,没想到让邻床的许大夫闻出了酒香,才知道是好酒。”

“有如此美酒,却流落街头,简直暴殄天物。”这样算来,苏毓也是“天物”,确实不该被浪费。

这几日闲散时间,他拉着我去逛京师,看杂耍,再顺便义诊。

此时的京师和现代北京有很大区别,不繁华,不昌盛,刚成为京都,似乎还没有适应那举足轻重的地位,街上的路人也显得别扭而不大气,和五百年后北京“天子脚下都是官”的霸气大相径庭,却让我觉得很亲切。

好比现在的苏毓,很亲近,很熟悉。世间女子总是易满足的,鬼官也不例外,当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时,他即使有万般野心,在我眼中也总是可爱的,情有可原的。

即使心里明白,他不会只在京师义诊,终要卷进皇宫这个漩涡的,人是会变的,他会如何变?尚未可知。

我今日看见宫里的公公来过,“苏毓,那个公公来干什么的?”

“或许过两日,等胡大夫、周大夫恢复一些,会去见太子。”他话题一转,还是回到美酒上,“以后我义诊,要收只收美酒,带回来喂你这小酒虫。”

“我只是一点点贪杯。”

“今后若回凤阳,我为你开个‘苏氏酒坊’,一边收集,一边酿造美酒。”他扬起笑容,好似已预见未来,“我亲自学酿酒,虽没酿过,但只要用心,必定不会太差。”

过几日他真正见识过皇家的奢糜享乐,可还会想起那小小酒坊?但至少现在的我心中还泛着真实的幸福感。

“酒坊的酒窖中挂满铃铛,常年锁着,我听到铃铛声就知道你去取酒了,也不怕有贼盗来偷酒。”他真的有认真考虑过,拉过我的手,随意地放在掌心磨蹭。看不见我面容、眼神的他,最喜欢的就是我的手,反反复复,我几乎要怀疑,若有来世,他只凭一双手就能认出我。

世上有几个男子会喜欢没有脸孔的女子?我不知道,我只认识苏毓一个。

只为这一点,我开口,“苏毓,我眼睛不大,单眼皮,鼻梁有点塌,嘴唇不厚,但也不薄,”我不知道几年前的那个晚上,他摸到的脸在他心中是甚模样,但我所描述的,是我生前的容貌。

“我不漂亮,在人群中也不显眼,喜欢穿青色衣衫,白色的鞋,头发总是长过肩膀就剪了,剩下的扎成马尾。”

“我不活泼,也不是很伶牙俐齿,不主动,不讨喜,也不聪明,是个烂好人,做事犹豫不决,真心话总是说不出口。”

我停下了,鼓起勇气。“可是我喜欢你,苏毓,我喜欢你。”

这是我的表白,表白我四十年岁月唯一一次动心。

当时的我突然觉得,有些话说出来,总比以后没机会说来得好。

初恋,对苏毓和我来说,是十年相处中莫名萌动起来的心情,伴随着浅浅的依赖,第一次依偎的感动。

它很纯真,不带有杂质,不掺杂世俗名利,然而,往往总是在最美好的时候经受考验,被迫面临现实的残酷,最终变成一个美丽的遗憾。

隔线把脉

史书上说,朱高炽性格沉稳,儒雅且仁爱,只是不善武,不得朱棣欢心,相比之下,还是他儿子皇太孙招朱棣喜欢,这才保住了太子之位。否则,很可能便是战功显赫的二皇子朱高煦立为太子了。

拜见太子的过程就如历史剧一般正经、无趣,朱高炽体态的确是相当肥胖,走路须两个太监随行搀扶,但面目慈祥,贵气有余,唯缺当朝太子的霸气。

当苏毓与其他八位名医跪在他面前时,我隐身站在朱高炽旁边,注视着苏毓向来高傲自持的脊梁第一次为权贵弯曲,心下很是感叹。

太子只是例行的召见,真正安排差事的是太医院最高院使,他姓高。看得出高院使虽年过五十,保养的却是很好,红光满面,一双小眼微微眯缝着,不是一个易于的角色。

他一上来便细数了个把时辰的太医院条规,语气轻缓拖沓,听着很让人不舒服。何况他自是坐他的,让刚上任的院判站着听候。这下马威杀得有几个太医眼露不忿,又几个隐忍着装谦恭,苏毓一脸淡然,看不出喜怒情绪。

我悄悄走到他身边,覆上他的手,他手指微动,眼中柔和了一些。总算不枉费我这几月突击法术,在隐身上的造诣的确好过以前,可持续一段时间。

“哪个叫苏毓?”高院使突然高声问起苏毓,让在一旁小动作的我吓了一跳,还以为隐形术破功了。

苏毓上前一步,“回院使大人,下官苏毓。”

“本官在坊间曾听说这几日有名为‘苏毓’的大夫义诊,”他从袖袋中抽出一张药方,“这可是你的药方?”

“正是下官的。”

上面有苏毓的印章,独自一家,别无分号。

高院使小眯眼从药方上溜到了苏毓脸上,露出些许惊讶,可能是没想到苏毓如此年轻。

“这药方开得中规中矩,些许地方尚有商榷的余地,”他停顿一下,看着药方摇头,“念你年纪尚轻,如此程度已算上佳,以后便跟着我,好好学学吧。”

“谢院使大人。”他垂下眼睑。

即使我没细看,也能想出他此时眼中的嘲讽早已收敛不住。

××××

太医院的事务严格来说不是很繁忙,最近也是风平浪静得很,偶尔苏毓会被他的院使上司拉去教育一番,无非是些几百年前的医理。

别看苏毓每次都无关痛痒的模样,其实他多半记恨在心里。

另一方面,太医院的藏书很丰富。苏毓学的,都是历史上有名的,总被引经据典的医学著作,因此他对太医院中零散的古籍散卷、孤本更有兴趣,往往能发现一些偏方,补充他原本的不足。

我瞧这些书破损成这样,恐怕再过几十年,也就是被书虫蛀坏,付之一炬,难怪没有一本留下来,扬名后世。

这日苏毓刚看了一半的书,便被高院使派人叫去,说是进宫看诊。

和他一同来到京师的几位院判都先后进宫看诊过,多数是独自一人,或带上一个小医童,甚少有像苏毓这样,被高院使压制着,至今没有进过宫。

有时在四合院里碰面,他们也会借此嘲讽苏毓一番,各自庆幸没有遇到妒才的高院使。苏毓往往无视他们,不作争论。

宫中需要看诊的是庄嫔吴氏。

自从地位最高,朱棣最宠爱的皇后人选,王贵妃于永乐十八年病死后,宫中对于妃嫔的疾病更为重视,大大提高了太医院的用途,这才从民间抽调名医扩充太医院。

庄嫔的寝宫在深宫大院之内,步行过去有很长的距离,直走得五十开外的高院使气喘吁吁,我看着也觉得他很可怜,大把年纪了,还不早早告老还乡,别以为每日进补就能补得回来。

不过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像这种把脉的事,就不用牵根红线以避嫌,于是他先进去细细把脉了,苏毓在外间候着。

一个娇媚的声音响起,“高太医,今个在外间候着的似乎不是药童?”

“回娘娘的话,是太医院新来的苏院判,年方十九。”

既不可闻地听她应了一声,“真是年轻有为。”

我好奇心起,便越过纱帘去看那女子容貌,的确是柳眉凤目,闭月羞花,只是略微苍白了一些,瞳孔有些涣散,眼色茫然。

“娘娘,苏院判年纪轻,不便于入内室,听闻民间有隔线把脉一说,苏院判应该略会一二,臣想……不如娘娘给他个机会。”

隔线?不会是牵着系在手腕上的红线把脉吧,瞧不见病容,把不清脉搏,怎么看出是什么病?这高院使明显是嫉妒人家年轻,变着法子作弄人。

庄嫔淡淡一笑,“你今日的话倒是忒多。”不再多说,吩咐宫女去准备。

秋风从窗户的缝隙中灌入内室,吹散了屋内暖气,“小柱子,去把窗关紧了。”说着,庄嫔用丝绢抹了抹眼角。

我心念一动,回到苏毓身旁,趁着宫女太监准备的当口,事无巨细,将见着的都告诉他。

“我知道了,别担心。”苏毓轻声道。

办家家似的隔着线,他拿着这头,感觉绳线的晃动,尽管我看着觉得晃动很细微,但他脸上的笃定神色让我放心了不少。

“臣斗胆请问娘娘,近日是否有眼生障翳,迎风流泪的症状?”

里面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出声,“的确如此,不知苏院判如何知道?”言语中恭敬了很多。

“臣是依娘娘脉象来看的,娘娘肝肾均虚,急需补虚明目。”

“高院使,看来苏院判不止年轻,医术也相当高明,你说是不是?”

“娘娘说得是。”那咬牙切齿,我都懒得过去看,也能猜想他必是扭曲了脸庞。

××××

“补虚明目可用‘驻景丸’,即用酒蒸过三两车前子、三两熟地黄后火焙,再酒浸菟丝子五两,共研为末,加炼蜜和丸。每服三十丸,温酒送下,一天服二次。”苏毓将药方递给高院使。

“搁着吧。”高院使头也没抬,“别以为一次蒙混对了,便有多了不起,你这药方开得平平,要学的地方多着呐。”

“是。”苏毓退出房后,那药方被一只苍老的手拿去,抄在了另一张药方上。

“苏毓,我见着那高院使抄录你的药方当作他自己的。”我回到太医院藏书楼时,他正看着先前看到一半的书。

“我料到了。”他翻过一页,“就算他不抄我的药方,也不会容得我的药方上交上去。”

“他是不是见到你义诊时的方子时,就在动这脑筋了?”

“也许。”

“你不生气?”这种忍气吞声,应该是我的脾气,我不怎么习惯苏毓也这样。

“忍一时之气,日子还长着呐,”他一派慵懒闲散,“记得我小时候刚上私塾那会,总是被同龄孩子围着欺负,就是因为我自诩聪明,但却不懂得用在得当之处。”

听他这么说着,我反而开始怀念起那在清河县的十二岁男孩,那一去不复返的倔强与率真。

义诊风云

在隔线把脉的事迹传开后,苏毓逐渐变得忙碌起来,有不少后妃召他看诊。虽碍于礼数只能隔着重重纱帐,但她们听着宫女们的描述,也知道来的是个俊俏男子。哪个女子不爱俏,尤其是当朝皇帝已六十出头,宠幸甚少时。

即便不能见着,隔着纱帐闲扯两句也解心痒,一时间他进宫的次数比八名新院判的总和还多。于是四合院中嘲讽的内容变成对“小白脸”的讥笑。要知道,苏毓可是花了大力气才晒黑他一脸白皙,这讥笑实在是不厚道。

高院使照例一次一次压下苏毓的药方。苏毓算是他手下带着的院判,若药方不合适,他自有权更改,盖上自己的章呈上去,不知情的只以为高院判医术精进,深得宫中娘娘欢心。

苏毓对他的作法,只冷哼一声,“那些个无病呻吟的主子,我还不屑于开药方,真正丢人。他若要截去,正合我意。”想来他也是看小病看得烦心了。

太医院院判也有休息日,每十天轮一次,一月中的三个休息日,苏毓都花在义诊上,将在藏书中看到的,治疑难杂症的偏方用在病患身上,确实收到奇效。说来也怪,自从苏毓松口说义诊可收美酒后,他的病患时常会送美酒小壶,他往往不动声色地收下。我自此就养成个习惯,在他休息那日,等在他房中,当然是等他的美酒。

这一日义诊回来,苏毓一进院落便看见坐在院中石椅上的太监,我记得在太子府中见过,来找苏毓不知何事。

我和苏毓约定,若我在一旁隐形,就将院中的一盆栽放在东面,若我不在,便把它放回西面。此时盆栽正在东面。

“这位公公好,下官苏毓。”

“你就是苏毓?”那太监上下打量了下,“太子传召看诊,你倒是好,这一日都不知去哪了。”

这在休息日看诊,难道算加班吗?十天一次休息也就罢了,加班还不给加班费。

××××

想想太子那吨位,也知道他身子骨必是不怎么好,什么现代的富贵病,比如高血脂、糖尿病,他没准都占一脚。

“听说你来京师没多久,倒是义诊了不少百姓。”太子打量正在替他把脉的苏毓,“最难得的是你年纪轻,医术好,医德高。”

“太子殿下过誉了。”

“小德子,你来说。”太子叫了身旁的太监。

“奴才听街尾闲言,说是苏院判初到京师时,就有传言说上京路上,他治好不少长年顽疾。礼部尚书听闻后,几次请苏院判过府义诊,苏院判都回绝。”小德子恭敬地低首,一番话说的却是生动,难怪招主子喜欢。“一来,他是太医院院判,不方便与朝廷命官接触,另外,他是义诊,诊乞丐、诊流民、诊百姓,不诊高官。”

太子仁慈爱才,看他的神色,对苏毓的回答很满意。

“这事还有下文,尚书大人为他腰痛的顽疾,只能身着破旧补丁衣裳,遮遮掩掩与收买来的乞丐一同就诊。就诊完后想给银两作酬,被拒,又想送美玉,再被拒,最后倒是一小壶酒,院判大人却收了。”

太子面露微笑,“苏院判可是好酒之人?”

苏毓摇头,“下官家有小妹,嗜美酒,这酒是给她的。”

太子点头,“原来如此。小德子,继续。”

“是。据说当时朝中大臣都将此事当成尚书大人的丑事流传,但几天后,尚书大人多年弯着的腰竟慢慢直起来,走起路也利索了很多,说是全靠苏院判开的外敷与内服的药。”太监小德子忍不住抬眼瞄了瞄流言核心人物,“于是多年为病所苦的官员,纷纷效仿尚书大人,补丁衣裳,美酒作酬,就着苏院判的药方,病痛都有所改善,长此以往必药到病除。”

原来这就是义诊美酒的由来,我看着那厢不动声色的苏毓,从第一壶酒时,他就早知道了,那送酒的不是一般人。

我从没想到,他为了我坚持至今的义诊,也能为他带来如此这般的美誉,或者只是我没想到,他早已料到?

古人最怕的就是患病,但谁个能生下就不带病痛的,即使尊贵如太子,也是早晚眩晕,夜不能寝。医疗技术差、卫生条件恶劣,让他们只能隐忍着不适,忍到哪日去了地府,才算个终结。

现今凭空迸出个苏毓,虽是皇家太医,却能借着义诊之名,为百官诊疗。那些个官员,即使贵为尚书,又有谁有那个闲工夫去计较他是否无理,是否傲慢,只盼早早将疾病去了,换个清静身子才是重要。寿命本来就短,再被疾病折磨的期期艾艾,更没甚意思。

太子着苏毓先开了药方,他拿着看了看方子,再仔细端详了下方那独一无二的章,“小德子,拿去药房。”

“禀太子殿下,下官的药方需经高院使过目,才是稳妥。”苏毓出声提醒。

“高院使?”太子不怎么清楚太医院的规矩,也就没阻拦,“那你拿回去给他吧。”

“是。”

××××

回四合院途中,走的是僻静街道,道上无往来行人,我便不再隐形。

有些郁郁寡欢,我不过几次没有跟去义诊,他却能闹得如此风生水起,而我一无所知。但想来,毕竟他是一个个体,我不能总是贴身跟着他满京师跑,来把握他在做什么,揣测他在想什么,实在太累。

可能我们的智商本来就不在同一水平线上,关注的也不同,他能把握的机会,我永远也想不出怎么把握。况且我已过世很久,名利心生前就少,死后更是半点没有。

“今天义诊时收了几壶美酒,适才来不及拿给你。”苏毓拖起我的手,“等回去后给你。”

“苏毓,为何你要跟太子说,把药方给高老头过目?”因为不喜欢高院使,我便总以“老头”称呼之。

“你说高院使会不会压下我药方?”

“应该会吧。”

“若是太子喝到的药和我开的一样,药方却换成高院使开的。”他拉我近他身旁,“太子会不知道其中缘故?”

高院使不在现场,自是不知道药方早被太子瞧过,也不知道太子对于苏毓的赏识,若如往常一般压下药方,再抄袭一张的话,只会恰得其反,撞在枪口上。

我挣离苏毓的怀抱,“别抱我了,我身上冷。”

若是夏日,我倒是块天然冰块,全身的冰肌玉骨,然而冬日中,这一身的冰冷却总是让我自己都厌恶起自己来。

小倩总说我和苏毓这般连体婴儿,迟早谈绷,这年头流行距离产生美,我不能再这么来腻着他了,不该看见的不见,不该听见的不听,或许会好些。

自此,院落中的盆栽有好一阵子都放在西面。

越矩败露

回地府休养没几日,便被鬼头大哥堵到。算算好久没和他碰面了,自从得知他申请高级鬼头失败后,也没想到去安慰安慰他,我觉得有些心虚。

“七七,你这就不厚道了。”一上来,他便道破我的心事。

我尴尬极了,若能脸红的话,恐怕此时已红成番茄,“不好意思,鬼头大哥,我知道你申请高级鬼头失败的事,还没早点来安慰你。”

鬼头大哥一愣,“七七,这都是四年多以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那你不是说这事?”

他摇头,“我是说,你居然拿了鹤归来酒楼的半价贵宾卡,却从来没想到请我老吴去吃喝一顿。”

原来是这事,我的确早忘了。

鹤归来酒楼的门面很大,并排可开十二扇门,这排场不是其他酒楼可比的,当然法力上的价位也不弱,我和鬼头大哥在二楼找了空位坐下。

“唉……那高级鬼头的事,我也不指望了。”鬼头大哥仔细看着菜单,“你说咱们点个满汉全席成不?”

点当然可以点。

在地府,就算我们两个解决一桌菜,肚子也不会撑到。但……我琢磨了一下,最近我隐形用掉很多法力后,不知够不够来奢侈一顿的,是不是吃完了,就要在酒楼厨房洗碗?地府中可以洗碗抵债的吗?

在我细想的当口,鬼头大哥暴笑出来,“七七,你怎么还这么认真,这么老实?”他招来小二,点了简单的酒菜,“我是和你开玩笑来着。”

我无语,我是真的有点愧疚这四年老在明朝,差点都忘了鬼头大哥这个朋友,想补偿他,他倒来消遣我。

“最近有个大新闻。”鬼头大哥神秘地眨眨眼。

“什么新闻?”地府一如以往的井然有序,真没看出有什么事发生。

待酒菜上齐,吊足我胃口后,他才告诉我,“是关于小蒋的。”

鬼使小蒋?

“听说他犯了事,被上头罚了。”鬼头大哥并不知道席德是阎王,也不知道他其实早在娴淑婚礼上已经和阎王同桌吃喜酒。

他对于上头高官,有种敬畏心理。他觉得他们总是不升他级,一定是些严厉至极、狰狞至极、高傲至极的鬼官,而这些畏惧全反应在他脸上了。

“我没听小倩说过这事。”小倩也算是地府的包打听了,近日碰面时,她并未提起。

“小倩那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他不屑地撇嘴,“这事是前天刚出的,我也是人脉广,才略知一二。”

我夹了口菜,确实唇齿留香,名不虚传。“他犯什么事了?”

“听说是帮越矩的鬼差掩饰什么的。”鬼头大哥也毫不示弱,一夹一大口菜。

越矩的鬼差?我吞咽不及,菜全卡在喉咙里,大声咳了起来。

鬼头大哥连忙用法术帮我疏通,“七七,鬼官就剩下吃喝这项还算人性的福利了,你别给咽死一次,让我们这个福利也取消了。”

这不是重点。

我喝了口酒,顺顺喉咙,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知道是哪个鬼官越矩?”

鬼头大哥一愣,“对哦,我都忘了,小蒋不是掌管你们那块的鬼使吗?”

我都快冒虚汗了,“是啊,你知道吗?”

“不晓得。”鬼头大哥摇头,“不会是小倩那丫头吧,她胆子忒大。”

肯定不是,小倩直嚷着下回要到未来去,自然不会再留恋那做了两个孩子的爹的书生了。

我心中也清楚十有八九便是指我,便不再心存侥幸,“鬼使小蒋受什么罚了?”

“收去四百年的法力,并在手腕上套上了警示环。”鬼头大哥满脸羡慕,“我都不知道原来小蒋在地府都混了那么多年了。四百年啊,打个比方,就是不用你们鬼差定魂,也不用鬼吏收魂,单用这法力就可以直接在瞬间收去两三百年的魂魄。”

我可没有四百年,现在吃完这一顿,不知道四年的法力还有没有。“什么是警示环?”

“就是套在右手上的法器。”他犹豫了一下,“这是叫法器吧,下次若再犯条规,就会立刻惩戒,直至表现良好,取下警示环为止。”

我看向我的右手,想像那环的样子,不知是怎么个惩罚法。“那小蒋还在我们那块做鬼使吗?”

“还在,等任期到了再行调任。”

小蒋早就知道我越矩,还为我掩饰,为什么呢?

正这么想着,两位不知是什么职位的鬼官出现在我们桌旁,“鬼差聂七七,阎王有请,跟着走一趟吧。”

鬼头大哥一口菜没下肚,差点也给咽到,眼神在我和鬼官身上转了几转。

他心思转的极快,“不会吧,七七,你就是那越矩的鬼差?”

我只能对他苦笑。

可不就是我……

××××

从小,我就是个奉公守法的良好市民,就是过马路,也从来是走横道线的。对于犯法的事,我没经验,也没被抓包的经验,更没有被抓包后狡辩的经验,八五八书房于是我一一都认了。

“你一直和名为苏毓的明朝人联系?”席德坐在红木桌子后问我,此时他是阎王,我是鬼差。

我点头。

“你教他医术,教他现代行商之道?”

我点头。

“你还多次隐身助他,并让他发现了你定魂的工作?”

我点头。

“几年前,第一次见你的那个舞会上,我就发现你对明朝的人和事有不同寻常的牵挂,我曾警告过你,你却没有听。”

我点头。若是苏毓在这,说不定能辩上几句,我无奈于自己的坦诚。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抬头问他,“小蒋为何帮我隐瞒?”

这事我不明白,虽说若不是他的隐瞒,我不会和苏毓有九年多相处,但也是他的隐瞒,让事情至不可收拾后才被揭发,我想知道缘由。

席德没料到我不问自己,却问起小蒋,“他是感情用事,他……也曾爱上他不能爱的人,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

原来有那么多人耗费几百年时间来缅怀失去的感情,小蒋是,席德又何尝不是?

“小蒋,”我纠结在这个上,“爱上的人后来投胎去了吗?”

席德脸色变黯淡,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就平复了,“他爱上的那个,在天府。”

天府,从没想到小蒋和那里会有牵扯。

“我会得到什么惩罚?”做好心理建设后,我问道。

“你的惩罚已在你手腕上了。”他看向我右手。

我低头,终于知道警示环长什么样子,像白色的玉石,通体晶莹。

“你若再和苏毓说话,出言告诫,透露不该透露的信息,警示环就会变红,并让你痛彻心肺”席德看向我的眼神流露出同情,“不要做傻事,熬个几年,环便会自动消失。”

“就这个惩罚?”我的法力不收回吗?

“尚有半年才到工作调动之日,我想跟你打个赌,”他站起身来到我身旁,“在那日,你只能在午时过后才能递交申请,如果你运气好,还是申请到的话,我就让你这五年呆在苏毓身边,如果你运气不好,错过了这五年,就等下次工作调动之日,再提交申请吧。”

这惩罚似乎比我预想的小得多,我以为我会被直接扔到其他空间,永世无法见到苏毓。

“谢谢。”我知道是席德已放了我一马。

“你可以走了。”

出门之际,我回头问他,“席德,你那九百年前的新娘,你可曾忍不住去见过她?”无论是在人间,还是在轮回道上,任何一个她出现的地方。

生平没害过相思,我想知道相思是否真如斯苦涩,因为我和苏毓可能有五年分离。

“没有,一次也没有。”

皇位之争

自地府回来,我一直在意右手上的警示环,兴许是还未领教它的利害,在心中越想越害怕。倘若真被它罚过,没准我也就不会如此惴惴不安。该不该去问一下小蒋?难不成因为这个手环,我就再也不和苏毓说话了?

一个多月了,我一直没把盆栽放到东面,怕苏毓若开口唤我、问我时,只能留给他一片静默,我想着也很无措。

苏毓就诊后回到四合院,一进院,他的眼神就习惯性扫过院落中西面的盆栽,神色看着有些低落。

他回房后将手上包袱卸下,把一个个小酒壶从中取出,逐一排列在床脚下。

听闻他只收美酒后,宫中的赏赐也从单纯的银两变为一坛坛美酒,怕他拿不下,于是那小酒壶做的既小又精致,渐渐发展为玉石的小件,可贴身收藏。

我见过那玉石的小酒壶,不是上等好玉,贵在雕工细腻,苏毓将它贴身带着,偶尔也拿出来盯着发呆。

将酒壶收拾妥贴后,他转头再出了院门。

我悄悄随苏毓就诊过几次,知道高院判因药方的事被太子训斥过,但他位高权重,毕竟从靖难之役前就跟着朱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太子不敢动他。他凭着这点,继续霸着院使的位子压制声名如日中天的苏毓,让他在太医院中的日子不好过。

不过,这样的压制没有几年了。我知道历史上的朱棣会在三年后去世,太子即位,以他对苏毓的好感,苏毓在太医院必定前景光明。

苏毓穿过几条街道后,来到一个府邸前,门口的奴仆询问了他几句后带他进去了,我有些奇怪,便也跟着进去。

他走进屋中大堂,大堂中有不少人,多数站立一旁,他对着其中衣着华贵的男子叩拜,“下官见过二皇子。”

二皇子朱高煦?!

“苏院判不必多礼。”比起太子朱高炽,二皇子朱高煦英俊挺拔,长年征战让他威严霸气,更有王者之风。史书上记载,朱棣更为宠爱这个皇子,尤其他多次救过朱棣的命,显得忠孝两全。

可苏毓为什么私下来见他?

“听闻苏院判医术了得,父皇将不日回京,届时还烦请苏大夫可为父皇好好调养生息。”他人虽不在京师,京师动向倒是清楚得很。

我皱眉,此人也是个城府极深的。

“此乃下官职责所在,定会尽心尽力。”

之后便是寻常客套,两人都虚伪应付,周围人跟着附和,我听不出重点。

××××

苏毓出府时,月已高悬。

我心里疑惑,便忘了放轻脚步声,等到发觉时,苏毓已经站在我面前。

“出来,别隐着,又没旁人。”他泛着笑意,从怀中拿出那个玉酒壶,“看,你这些日子不在,我收到了就贴身藏着,便想一见你就能给你。”

我只能显出身形,伸手接过玉酒壶。酒壶上刻着鸳鸯,那宫中妃子心里想的恐怕不止是送酒,还是传情。

酒壶很小,小到只剩下一两口酒,我仰头喝过就没了。

“这酒少,就是看着精巧,”他收回酒壶,“我回头再装些,以后便可时时解你的馋。”

“那么多天日子都去哪了?”

见我没回答,他便自说自的。

“我日日都看着那盆栽,总疑心是前院的几个院判给搬到西面去的。”

“房中的酒积得多了,从琥珀酒到三味酒到菖蒲酒,你定会喜欢。”

我以前从未觉得苏毓有那么多话,而现在他居然一一细数着各类美酒。

苏毓出身一般,自然不懂这些附庸风雅的品酒之说,大都是后妃赐酒时宫女介绍的,我也听过一两回,他却都记着,指望引出我的酒虫,多留几日也是好的。

我猜出他的用心,“苏毓……”忍不住开口叫他,好久好久没有叫他了。

他笑着从身后环抱我。“我很想你。”脸磨蹭着我的脸颊,这样分外亲昵。

他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了手环,“这是什么?手环?”他看不见,只摸出我手腕上套了个硬物。

我看着警示环不再晶莹白皙,变得略带粉红色,可还没觉得身上有哪里痛的。

于是我大着胆子问,“你为什么去见二皇子?”

“这些朝堂上的事,复杂得很,难和你解释。”他皱着眉放开我,神色从急于讨好喜爱女子的十九岁男孩,回复到他平日冷静深沉的模样。

他转身拉我往前走,轻声说道,“皇上年事已高,又长年征战,料想圣体违和。我也为太子把过脉,太子血气不顺,五内俱损,能多活五年已是不易,难说能否……”能否死在朱棣之后。

他不敢说大逆不道的话,“即使已立皇太子,皇太孙,即便他们已登基,但是,就像当年的建文帝与燕王一般,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苏毓不愧是名医,他的诊断没错,太子的确是没活过五年。可惜有时聪明反被聪明误,世事毕竟难料,太子还是死在了朱棣之后,而他这么接近二皇子,是很危险的。

对苏毓来说,太子还是二皇子,是一个赌注,前者对他已有好感,后者,他也不会随便开罪。

但对我而言,这已经是可见的结果。

阎王的警告还在耳边,我却又蠢蠢欲动,想将未来一切告知已踏入这错综纠葛之中的苏毓。

快到四合院时,我突然想到若是我五年不在,回来会不会只看见苏毓作为二皇子同党的枯坟一座,又或是暴尸荒野。

这种念头比十个警示环还要恐怖。

原来很多事情并不是不怕,只是往往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拉住苏毓,“记住,要远离二皇子,皇太孙比太子更重要。”

他的神色从疑惑到凝重,我知道他听明白了,而我右手上的手环则急速充血。

“苏院判,”许院判神色焦急地冲出四合院,“皇上连夜赶回京师,听说是随行的皇太孙高烧不退,我们都被召进宫会诊。”

皇太孙!

苏毓迟疑着,他感觉到手掌中我的手在颤抖。

“苏院判!”许院判疑惑地看着陌生的我,弄不清我们的关系。“事不宜迟。”

“我先进宫了。”苏毓放开我的手,随着许院判往皇宫方向赶去。

失去他的支撑后,我跪下俯在地上,充血的手环此时看着分外妖娆。

好痛……原来真的很痛……

牢狱之灾

我以为苏毓不过是初初踏入暗涛汹涌的皇位之争,却没想到他早已在这浑水中沾湿衣襟。

皇太孙回京病倒后,苏毓蒙太子提拔,成了皇太孙的主诊太医。这提拔来的分外微妙,本来如此重要的职责,该交由高院使,他却破天荒举荐了苏毓,加上本来太子就看好他的医术,他的上任莫名其妙变成众望所归。

蹊跷,当然蹊跷,苏毓清楚此举的凶险,但他已在局中。宫中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算盘,谁又能真正看穿谁?

我跟着苏毓时,见到过几次朱棣。他严肃、威严,确是个心里能承载天下的王者。严格来说,二皇子的气势与他最接近,若不是我对苏毓先前的警告?他未来投靠二皇子也是情有可原。

史书上记载,朱棣确实许过二皇子朱高煦一个即位的承诺,可惜他死的突然,承诺转眼化成泡影。在上位的道路上,向来都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皇太孙的病并无大碍,圣上只是关心则乱。”院落中其他人都已入睡,苏毓独自陪着我。

为皇太孙诊治是多大的事,即便是小病,也得摆出一副禅思竭虑的样子,若是早早入睡,被同房的两个院判见了,还不乘机上谗言?

“高院使举荐我,自然有他用意,比起我这个小角色,太子更要担心皇太孙的安危,”他轻松惬意地分析,半点不觉紧张,“高院使早年便支持燕王,此时,他也必靠向二皇子。”

“我听尚书大人提过,朝堂上大臣也提过易储,但当朝太子毕竟没犯过大错,贸然易储是违背主训。”

“朝中人莫不是汲汲于名,便是汲汲于利,皇子们又执著于皇位,”他摇了摇我的手,“但人生苦短,一旦有个病痛,谁都无法掌握,年轻如皇太孙都如此,何况当今皇上。”

“昨个,皇上召了太医院所有太医入宫,研习长生之道。高院使对养生之道,言之凿凿,我听着却觉可笑得很。”

“越是通读医书,了解天下百病,越是清楚,若是阎王三更要夺命,怎会留你至五更。”

“皇上圣体一旦病来便如山倒,但太子呢?即使我着意调理太子身子,也只能保其三四年阳寿。”他的手抚摸上我后脑,“你说,三四年够吗?”

我一怔,三四年够吗?他这是变相地在问我朱棣的死期?他的眼眸,那深沉的黑,自那日我泄露历史给他后,便时常浮现。

对于凡人来说,我的“知天文识地理”还能解释,但通晓未来呢?他不是从小看科幻片长大的二十一世纪孩子,他生在明朝,这对他而言是个不可思议的冲击。

半晌过后,他见我没回答,也不再追问,只是望向繁星满天,“今日的星辰繁布,可见明日必是多事之秋。”

隔天早晨,四合院内冲入大批锦衣卫,说是皇太孙吃药后上吐下泻,指甲发紫,有中毒迹象,性命垂危。而苏院判作为主治太医,难辞其咎,立时押解入牢,听候发落。

××××

天牢中,苏毓静静坐在草席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慌乱,但便盆零落,鼠虫肆意的环境,便是以他这么洁癖的人,也只能隐忍着,并不好过。

怎么会这样?史书是从同一空间的未来取来的,照理不会有错,但皇太孙不会死,不代表他不会生病,万一几个生死关头下来,身为太医的苏毓又该如何落罪?

“别走了,老鼠都被你吓走了。”

我在柴草上来回踱步,惊起不少老鼠落荒而逃。

“不过你没准就是个鼠妖,它们被同伴吓走,也不算委屈。”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开我玩笑。

我担心他啊,眼看着就要到调职之日了,他若是被关着,我怎么放心?

“我开的药方没问题,不会有事的,别担心。”他拉着晃悠着的我一同坐到地席上。

咬牙看了看手上的警示环,我对上次的痛不欲生犹心有余悸,可还是开口,“苏毓……”

“终究肯和我说话了?”他揽住我的肩,“好久没听你说话了,我晓得你不乐意我讲朝廷的事。”

“这次吓着你了,对不对?只是审查,真要落罪也讲究证据。”他笑着安抚我,“我有你在,必然福大命大。”

躲过一次,但下次呢?

“若这次你能脱罪,就回凤阳好不好?等……等皇位争夺过去了,再回朝堂。”我总是存着避世的想法,阿Q地想着让他躲过这五年,却未想过他活在世上的日子有如白驹过隙,怎会为我浪费几年光阴。

“皇位争夺不知拖上多少年,难不成我一直等待?”他问得状似随意。

他并不把我的提议放在心上,我更急了,眼看着手环要再次转红,竟而口不择言,“苏毓,永乐二十二年八月皇上驾崩,太子登基十个月后猝死,皇太孙即位,最多仅等三年而已。”

苏毓身躯一震,多年来首次瞪着我脸庞的方向。

“苏院判,发什么呆呐?”狱卒敲打铁门,“太子传你去问话。”

××××

“你再痛几次,是会魂飞魄散的,这可不好玩了?”小倩来找我时,正好撞见警示环最红的时候,她费了好大工夫,才助我用法术将这痛压下去。“人家小蒋被夺了四百年法力,还有几百年跟这个破环抗衡,你才短短几年,怎么拼得过?”

我忍不住抱住她,这古道热肠的好朋友,算是我在地府的大收获。

她见我好转,才放下心。“所以说初恋就是没有经验,你掏心掏肺地对那小子,那小子有回报给你什么吗?”

自从我受罚后,小倩大义凛然地把苏毓从“帅哥偶像”降级成“红颜祸水”,也不再指名道姓,只呼其为“那小子”,“算了,幸好只有几个月了,几个月后你们就say goodbye,你趁那五年把这环除了,再回来也不迟。”

我心上还挂念着苏毓,便瞬间移动到太子府上,正见苏毓跪在大堂中,一旁的高院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禀告太子,苏毓自从入太医院后,便凭其医术笼络人心,还利用义诊的方式接触朝廷命官,下官正是担心他心怀叵测,才屡次将其药方压下。”

“照高院使的说法,是苏院判故意毒害我儿的?”太子一贯平和的脸上也流露暴怒神情,不再是易于的角色。

“正是,下官只错在听信了其他院判的举荐,让苏毓负责皇太孙的看诊,现今真是悔不当初。”高院使老泪纵横,潸然泪下。

小倩在一旁做了个厌恶的表情。的确,这把年纪还演感情戏,来个男儿有泪不轻弹,是挺恶心的。

但我只关心太子是否相信他。

太子眉毛挑起,看向另一边的两人,“许院判、胡院判也有事禀告?”

胡院判的山羊胡子一翘,“下官几日前曾看到苏院判私下出行,觉得奇怪,于是尾随他,发现他去的正是三皇子府,且徘徊至深夜才回。那天正是皇太孙病倒之日,许院判也能作证。”

原来那个府邸不是二皇子府,是三皇子府,这叫一箭双雕?我觉得这下罪证确凿,分明是权势者布下的局,目标从来不是苏毓,而是皇太孙和三皇子。

这个权势者不用说,也知道是置身事外的二皇子。

许院判斗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眼神有些闪烁,“回太子,那日下官的确见苏院判深夜归来。”

太子沉默了,一双利眼盯着跪着的苏毓。

苏毓并不辩白,反而坦然得像要慷慨赴死一般。

小倩也觉得苏毓这下可能不妙了,“七七,你要冷静啊,你是带罪之身,可别用法术救人。”说着,先钳制住我的手。

“苏毓,苏院判。”太子向一旁的小德子摆摆手,小德子立马趾高气扬地大喝一声,“将高院使、胡院判、许院判拿下。”说完便上前扶起苏毓,“苏院判请起。”

“下官谢太子明察秋毫。”

情况急转直下,别说身在局中的若干人等,就是在局外的我和小倩,都搞不清始末缘由。

太子的脸色不再阴郁,反而露出微笑,“前一日,苏院判曾私下求见我,说是几日之内,必有太医会下药害我儿,于是我加派人手埋伏在药房旁,果然见着了这狠毒的太医。”眼光扫过跪着的高院使,此时他已经吓得双腿发抖,几欲晕倒。

“但我还想查探,太医院中是否有其他太医心怀不轨,便将计就计,委屈苏院判在天牢中呆了会。”这下,连胡、许两院判也吓得面无人色。

此时,皇太孙从堂外走进,二十岁出头,果然风华正茂,一表人才,他拍着苏毓的肩,“我觉得好多了,你的医术不错,难怪父王赏识你。”

“胡闹,你怎么下床了,让苏院判再给你把脉,要好彻底了才成。”太子让人将三位太医押下。

像是看了一场闹剧,小倩由衷感叹,“你这苏毓,真真是厉害,你还担心什么,五年后,他必定还是活蹦乱跳的。”

我注视着右手的手环,那红色犹未褪去。

一开始,他就成竹在胸;而在牢中逼我,不过是在我面前演一场戏,想套我话罢了。

曾几何时,苏毓对我也如此用心了?

选择分离

鬼使小蒋的确是个奇特的人。

九年前,他在捉弄我时,无意中让我接近了年幼的苏毓;九年后,他却因包庇我,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

而就在我准备亲自登门造访,对他表达我的感激涕零时,他却给我来了这么一出。

今日凌晨的扇子上,定魂名单只列了一个人,他的人名我熟悉,他的死亡地点我熟悉,连他的死法我都早已知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奇_-_書*-*网-QISuu.cOm定此人的魂必会让你很解气。”

我摇头,高院使算来跟我的交集,只是他和苏毓的过节。他活着,我固然有些厌恶他,但那不代表我想亲自送他一程。

真不清楚小蒋这几百年来都是用什么思维方式来想事情的。

午时三刻,我赶到了午门。

人群里没看到苏毓的身影,他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而且更没必要对手下败将。其他几个院判倒是在,他们以前没少被高院使训斥过,今日来刑场是何目的,自不用分说。

我有些唏嘘,自古成王败寇,只是个太医院,居然也能斗得如此激烈,而在看别人上断头台时,为何只有幸灾乐祸,却从不暗自警惕?

高院使高鹏早不复往日风光,他披头散发,头发花白,几月内苍老了很多,毕竟是五十开外的人了。他的亲族被他牵连,今早也正式踏上发配边疆之路。

名和利真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要铤而走险?他也曾有风光之时,也曾踩着别人往上爬,为何临老却不享清福,留恋于这名利圈,直弄到家毁人亡?

我不理解他,正如我也不理解苏毓一般。

孤僻的苏毓逐渐变得长袖善舞,越发适合于这官场。这可能原不是他的本性,但他天资聪颖,耳濡目染之间,也从其他官员身上学会了很多。对于年龄相近的皇太孙,他恭敬中不失热络,既得其赏识,又被引为知己,同时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进退得益。

几个月前,我曾很想问他,若他清楚警示环的存在,他是否还能狠心逼我?

现在想想,这问题问得可笑?

人心终究变幻难测,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即便他这一刻是心疼的,但五年后呢?五年后的苏毓会不会早已是另一个高院使?又或为人夫,育其子?

阎王席德和我赌的,不止单单是个调职地点,还是苏毓八面玲珑的人心。

××××

调职前的一天,是苏毓轮休的日子。

一大早,他便被一声不吭的我拉出门,“今日不是去义诊吗?”他以为我要陪他去义诊,却发现我把他拉出了城门。

我摆摆手,将一根手指竖在他唇前,示意他别再多问。

路途很长,山路相当不好走,道上的人烟又稀少,我们走得并不快。他想起什么,嘴角愉快地扬起,“你记得刚从清河县逃出来的那天晚上,也曾这样赶过夜路。”

“你拉着我在几个山头中绕着,明明迷了路,还嘴硬,可怜我那时年纪小,只能任你折腾。”他避过山路上的碎石。

“也正因如此,追兵几次与我们失之交臂,往往他们以为我们在往前赶,不知不觉中,我们又绕回了一个县城。”

他顿了一顿,“刚来京师时,我曾打听过当年要抓我的谷王的下落。”

我知道那谷王朱橞的下场,他妄图勾引蜀王朱椿结盟造反,被朱棣察觉,后遭群臣弹劾,遂于永乐15年。至于废为庶人之后的事,我不再清楚,反正林城在枉死城候着他,恐怕他死后也要为生前恶行付出代价。

我拉苏毓去的,是京师外最远的一座月老庙。

由于它的偏僻,香火并不鼎盛,也因为它的遥远、路途艰辛,往返要费上六个时辰,才被传为最为灵验,可能是所谓的心诚则灵。

我当然不相信求姻缘之说,只是希望在离开之前能就和苏毓两个人,做些寻常情侣会做的事情,也是唯一一次的约会。

月老庙果然有些破败,只能算得上个小小的庙堂,蜘蛛网凝结,积灰甚厚,我找了些枯树枝,绑成简单的扫把,略为打扫一番。

苏毓见我诚心,也觉得挺有意思,便一块忙乎起来,不过他对于整洁的要求远比我高,扫把扫不清,他索性从外袍角上撕下布料,浸润后角角落落地擦抹干净。

整整忙乎了一个时辰,这小小的月老庙才勉强能够入眼。

“你是来求姻缘的?”看我双手合十,跪在神像前,他笑着打趣我。

我只诚心诚意喃喃,“月下老人,我不是信女,生平大庙小庙都过门不入,今日我打扫了这庙堂,愿这小功劳你能挂在心上。”

苏毓敛起笑容,坐在一旁仔细听着,他有好几个月没听到我出声了。

“九年前有个男孩,他的身世很凄惨,庶出不受疼爱,没多大就被赶出家门,娘亲妹妹在漂泊中先后离开,领养他的江湖郎中,也因他而死。”

“但他很坚强,在夹缝中求生存,他心肠并不坏,的确救了很多人。”我叹出一口气,“我想对他说,从明日开始的五年,我不能呆在他身边了。”手腕上警示环依旧白色。

原来临时抱佛脚这招真的有效。

“五年后的明日,我会在凤阳城中的那个小隔间里等他,倘若……缘分未尽的话。”

月下老人,愿五年后我和苏毓能找到一致的步调或是新的开始。

苏毓沉默了很久,直至太阳西落,他才声音低哑地说道,“你定要回来,我会等你,五年……十年……我都会等你的。”

××××

调职之日到了。

我已经没有了五年前的慌乱,反而是小倩,还在犹豫,到底是去清朝,还是去二十四世纪。

“原本明朝到清末之间是五百年的空档,莫名其妙从中间撕扯出个口子,还是康熙盛世,我好想去看看。”小倩看着公告栏,“但二十四世纪也是新开出来的时空,唉……看着介绍,似乎也不错。”

我见她还要研究一会,便不理会她。

周围的鬼官人来人往,都忍不住回头看我。我没比他们多几个鼻孔,几双眼睛,唯一不同的就是,我手上的警示环。

这代表了逾越身份,超越职责范围,罔顾地府法则的责罚。

“七七,我先去填了,我还是去二十四世纪好了。”小倩怕二十四世纪报名的人太多,决定先下手为强。

“我和你一块去。”我跟上她去拿申请表。

“你也要去二十四世纪?”

我笑她,“放心,我不是跟你抢,我想去康熙年间。”随手变出一只笔,我填上与苏毓的空间相同的空间号,但时间是两百多年后。

“七七……你不填明朝了吗?不是那赌约还有机会吗?”小倩担忧地看向我。

我摇头,“六年前,我曾要求苏毓义诊,他答应了;三年前,我让他不要媚惑其他女子,他也答应了;但我不会再要求他第三次,”

我耸耸肩,故作轻松,“让苏毓自由发展五年吧,我也该期待一下,他是否能活得更精彩。”即便五年后他是站在权力的顶峰,也是他真心想要的。

对不起,苏毓,不是赌约,而是我自己选择了离开。

苏毓外传

苏毓遇到聂七七时,才十岁。

他对她出现的方式印象很模糊,估计应是一如既往地如神仙般凭空出现,引起骚动,转瞬平息。她毕竟不是神仙,她没有救到他妹妹,尽管如此,他在伤痛中也能隐约察觉到跪在他们面前的她的悲哀。

他直觉,她的心很软。

××××

在清河县多次遇到聂七七,对苏毓来说是个有趣的经历,他随丁师傅四处看诊,而她居然在每位死者的亲友人群中都有出现。

苏毓开始没注意到她,但在一群哭号中唯一一个没发声的,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她和他只说几句话,他就想起她不就是那个法力很低,救不了人的妖怪?

他觉得聂七七有些神秘,他不清楚她是不是活人,他甚至看不清她的脸,记不住她的名字。

××××

聂七七逐渐夜夜出现在苏毓的床旁,当然,如果那木板能算上是床的话。

开头半年苏毓觉得她真是古怪,又不出声,又不睡觉。他不喜欢别人发觉他的用功,他喜欢私塾老师夸赞他是天才。而聂七七老是看着他默默温习功课,让他很是别扭。即便这样,他仍不想开口赶她。

他发现,那蜷缩在一角的寂寞身影,让他开不了口。

××××

十三岁的那个夜晚是个噩梦。

被聂七七拉着往城外逃的苏毓,身上还溅着血迹,有一滴溅在脖子上,他觉得那血很是烫人。他无数次面对尸体,娘亲的、妹妹的、病人的、还有很多乞丐的,但这次丁师傅是为他而死的。他很愤怒,却无从发泄,如果面前站着那个达官贵人,而他又有一把刀,他不怀疑会捅进对方身躯。

这个想法,他没有告诉善良的聂七七,怕吓到她。

××××

操控生老病死,被十四岁的苏毓记在了心上。

当他由上至下俯视着,被救活的阿毛时,他觉得,自己与聂七七更近了一步。

他没告诉过七七,当他发现她能随意获取任何知识时,居然在她面前,头回感觉到了卑微。是的,卑微。原来,这世上的确是有人无所不能的,有人不用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刻苦的钻研就能随时获取知识。

知识,在那种年代,从来是属于富人的,穷人注定抱着无知愚昧仰人鼻息。

××××

十七岁永远是个尴尬的年纪,十七岁的苏毓,第一次在床榻上画了地图。

事后,苏毓用他天才级的脑袋,理性的分析,怎么都没想通,明明就是个平板身材,他到底在渴望什么?

他自然也听同药房的药童们围在一起,讨论着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但他从来都没在这方面多花心思联想。他见过两类女子,一种急欲嫁出,且未读过四书五经,说出的话皆粗俗浅薄;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一种是读过四书五经,却恪守礼教,绑着小脚的大家闺秀。

聂七七是特别的,她知晓事理,她有学识,她甚至略知经商之道,她看似老实巴交,其实爱自己偷偷取乐,她的活泼要很细心才能看出,显得异常可爱。

她是苏毓一个人的,旁人注意不到她,抢不走她,这样的归属感,让他充满男性的骄傲。

他要留住七七。

××××

苏毓爱把玩聂七七冰冷的手,曾有古人形容女子冰肌玉骨,她全身上下才是名副其实。在炎炎夏日,他动起了有关那身冰肌玉骨的主意。

苏毓心里对自己的美貌是清楚的,他虽着意收敛,仍在有意无意间凭此达到目的。而七七同天下女子一般,爱看貌美之人。就在她某夜看愣之即,苏毓将她拖入怀中,便怎么都不肯放手了。

一整夜过去,聂七七在床榻上僵硬不动,苏毓嘴角含笑入睡,清凉无比。

××××

自从离开凤阳,聂七七和苏毓便不如往日亲昵,总有一层膜隔在他们之间。寻常时候感觉不到,当他们想向对方伸出手时,却总是先碰到了膜。

朝堂上的名利斗争,苏毓并不摆在心上,他秉持“人之初,性本恶。”从不随便相信人,或是感情用事。他永远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看得真切清晰,一目了然。他看不懂的,只有聂七七;他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对待的,也只有聂七七。

每次怀抱着她,脸颊相贴时,迟钝的她总会无意间挣脱,又或被其他事打断。

苏毓很想直接说,但又觉得有些臊,他看不清七七,事实上他磨蹭着她的脸颊,是想蹭过去……亲她的唇……

再深沉,再有心机,在感情面前,苏毓也不过是初识情窦的二十岁男孩。

××××

当苏毓知道聂七七能通晓未来时,他震惊了很久。若非真是神仙,有人间的生死簿在手?抑或是其他缘故?他想问她,她却越发不言不语,没有语言的交流,陪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苏毓心里有些堵,有些急,他想将话题绕在那上,她却并未理会。

那牢狱之灾,成了一个契机。当苏毓坐在草席上,看着七七在面前踱步时,他甚至觉得积压了一个月的心事,都放下了。他喜欢看七七担心他,为他急,那只说明,她心里还有他。

对于皇位继承的具体细节,苏毓确实想弄清究理,但七七明确的答案还是吓到了他,在那一刻,他想说些什么,却被敲门的狱卒打断了。

××××

那一天的义诊没有成行,苏毓却终身难忘。

聂七七一早便带他往城外走,路途很长,他几次想逗她说话,她却没有应声。他算算,七七已经有五个月零八天没出声了。他今天有预感七七会说话的,因而他心情很好,即便打扫庙堂,也是尽心尽力的。

跪在月老面前的七七终究开口了……

苏毓呆坐至太阳西斜,肚中的饥饿感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神仙不会永远在人间,他无论有再大的成就,也不过是凡人肉身,聂七七不会感到饿,不会变老,而他却注定被留在原地生老病死。

五年……五年后,她真的会回来吗?

苏毓想起了他们的初相识,于是他对她说,“你定要回来,我会等你,五年……十年……我都会等你的。”

从相识之初,他就知道,聂七七的心是很软的。

那晚,苏毓并没有连夜回城。

聂七七走后,他在月老庙跪了一整夜,但到底想求些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菜鸟阿八

刚进入清朝时,我总觉得这里的天空没有明朝蔚蓝,晚上的星星也不是很多,但待得几天,就知道不过是心理作用,再怎么污染,也没有二十世纪的污染那么严重。

我甚少和其他鬼差交流,这次倒不是我内向自闭,是因为手上的警示环。

地府鬼官之间的相处向来坦率至极,喜欢便是喜欢,不喜好便不聚在一处,没有什么利益权势的冲突,倒也简单得很。唯有对于破坏戒律一事尤其忌讳,而我就是个贴了标签的“捣乱分子”。

生平没做过突出人物,自然不会如小蒋那么大摇大摆,毫无顾忌。他戴警示环的日子,据说已占他在地府岁月的一半,因而鬼官们多已习惯,并不怎么因此避开他。

我也是在一次大规模的“文字狱斩首会”中,才发现自己被孤立了。鬼差们互相打着招呼,有些在其他年代是旧交,有些则是第一次见面,唯独我这边倒是冷清的很。

于是我独自坐在云来酒楼,叫了一桌好酒美菜,整整吃了一天。

“那么好吃吗?”一个女声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之际,她就已经绕到我面前坐下,目光直视我双眸,应是个女鬼差。

“我曾听洛阳城中的百姓夸赞过这家酒楼,就来试吃看看。”我招来小二,让他加一副碗筷,再将几个剩菜撤下,重新来几盘新炒的。

店小二脸色很古怪,他大概诧异这个客人怎地如此能吃。

“你做鬼差几年了?”那女子问我。

“九年了。”

“挺长的,”她若无其事地回答,“算算我也有五十余年了。”

五十余年……

还来不及吃惊,小二就端菜来了。

小二换妥后,女子便拿起筷子夹一筷热炒,尝过后赞道,“确实不错,我们初来乍到,百姓却在此过着柴米油盐的生活,听他们的推荐,总是没错的。”

她纤细的白手腕上套了个白玉色的环,我看着异常熟悉。

“警示环。”她晃了晃,“算起来,也跟着我有三十余年了。”

呆呆看着那环,我有些担心,“都需要那么长时间才能消除的吗?”三十余年?就算我回去,也只能无声地陪在苏毓身边?

她笑了,“当然不是,一般两三年不犯规就会消除的。”

“那你怎么……”刚想问,却想起自己也曾身不由己过,想必她也是同样的原因。

“你有牵挂的人吧?”她问我。

“有。”有一个人,在相隔两百年的时空那里,让我无聊时便会念着,想他在做什么,是升官了还是发财了?

“不在这个朝代?”

我摇头,“不在。”

她举杯敬我,“我牵挂的也不在这里,来,庆祝一下我们终于可以释放自己五年了。”

多年的牵挂,确是一种枷锁,虽然不见不代表不想,但当距离没有这么近时,心痛也会少些。

我喜欢这个女鬼差,“嗯,希望你早日消除此环。”

她顽皮地眨眼,“老实说,我对它都有感情了,要让它消失,还蛮舍不得的。”

我忍不住莞尔。

××××

又是小女孩……又是饿死,我有些无奈。

情形何曾相似,可惜这女孩身边没有了照顾她的哥哥,她死后,也不会有人为她哭泣。她软瘫在墙角,全身不得动弹,有几只灰色的老鼠在啃咬她细嫩的脚趾。

我走上前赶走了那群残忍无道的鼠辈,女孩则没支撑多久就解脱了。

她白色的魂体飘出尸体,我没有立刻定魂,任由那魂体从白色透明渐渐变为人形的死魂,原本的容貌身形都不一样了。

她死前定是很想长大,这是十六岁的身材。

“姐姐。”她看着我。

“饿吗?”我取出个馒头递给她。这是先前看见她时,在路边小摊买的。

当时我突然想到,鬼差固然无法赠予活人,但至少能给死魂吃的,她也不是恶鬼,横竖不会立刻窜逃。

她伸手接过,表情很是满足,一口一口地咬着,吃了很久才吃完,“原来馒头是这个滋味的,比草根、树皮好吃多了。”

傻孩子,虽然略高我一个头,神情却还是稚嫩天真。

我带她上了大街,再买了一串糖葫芦,她欢喜得不能自己,笑得明媚。可惜周围人看不到,她还没有法力来变出外貌、身体。

逛了一圈回到她的尸体旁,她的眼神落在那尸身上,有些迷惘,“这是谁?这是我吗?”

“是的,你方才死了。”

她想了半天,估计没弄明白何谓死亡,只是有些伤心地喃喃道,“早知道死了能吃到好吃的,那我就早些死了,还能带点给妹妹。”

“你妹妹呢?”

她指了指远处的垃圾堆,“妹妹前些天睡着了,阿婆把她拖到那里,说是在那能睡得更香。”

我轻道,“想见你妹妹吗?”

“想。”她想求我却欲言又止,“阿婆不让我见妹妹,我一靠近那里,她就打我,我真的能见她吗?”

我将她的死魂牵引到尸体上,“你马上就能见她了。”

扇尖点上尸体,便见她愉快地附回去等着见妹妹。

死后竟比生前更快乐,想来也只有穷苦命薄之人会做如是想。

转头想走时,我却被吓了一跳,身后不远处的柳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个身影,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五官倒是很平凡,眼眸深邃,定定地瞧着我。

他也是鬼差?

“你在做你的差事吗?”

我一愣,倒是很少有人这么问的,我点头道,“是啊。”一瞬间的念头闪过心头,他不会是个死魂吧?

他却露出个羞涩的笑意,怯怯地问我,“小生是头回做这差事,能跟着姑娘你多学学吗?”

原来,他是个古代来的菜鸟鬼差。

我这才想起我也算是这个行业里面资深的了,一般鬼差的离任期平均在五年左右,我都做了九年了。

“你是新的鬼差?”我露出个自认和蔼前辈的笑容,“没事,我教你。”

他的目光闪烁了下,露出感激神色,“多谢了,我是新上任的鬼差,名叫阿八。”

阿八?这是不是条狗的名字?算了,地府中的名字千奇百怪,甚少如我这般用真名的。

“你好,我姓聂名七七。”

“聂七七。”他一字一顿读完了,讨赏般的笑容真如忠犬一般,“我记住了。”

我看着他那笑容觉得有些尴尬,支吾应付,“厄……谢谢。”

“七七。”

“嗯?”他真是自来熟,那么快就省去姓了。

“七七,这个名字很好听。”

百年药方

阿八不但姓名像狗,还很黏人。

自昨日遇见后,他便锲而不舍跟着我,即便保持着男女授受不亲的距离,但如此紧迫盯人,也让我有些困扰。

我若暗示他离开,他便一副哭丧面孔,“小生初来乍到,很是害怕。”

“那你为何选择当鬼差?”

他瘪着嘴,“这是被奸诈小人给骗的。”

我脑中闪过鬼头大哥的身影,对他于是一片同情,都是受害者。“他又是怎么骗你的?”

“他说……他说我能在当鬼差时遇到想遇到的人,而且我随时可以抽身走人。”他做出痛苦地抚心状,“等到我想反悔时,却发现已深入泥潭,不可自拔了。”

真的很雷同,改天去问问鬼头大哥,最近是不是又欺骗无知死魂了。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可谓自来之则安之,拿人俸禄,替人干事,当好鬼差一职。”

厄,“鬼差是没有俸禄的。”我小声提醒。

他双眼撑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露,“没,有,俸,禄!”

若能哭的话,他大概已经眼泪汪汪了。

我连忙补救,“别这样,别这样,你不是还能修炼法术嘛,再说了,银两对我们半点用处都没有。”我说着拿出我的荷包,掏出一两银子。

“你看,这不就是银子嘛。”说着,将一两银子放在桌上,又从口袋中掏出一两,“这样取之不尽,不是比俸禄更好?”

他接过我的荷包,仔细研究了一番,从自个身上也掏出个蓝色的,“原来这荷包中有银子。”

“发配给你的鬼使没有和你说明吗?”

他瞥了我一眼,闷闷地回答,“没有。”

难不成他不但遇到了最恶劣的鬼头大哥,还遇到了一个同小蒋一般恶劣的鬼使?

这孩子命太苦了。

“你的扇子呢?”

他取出他的扇子,还扭捏着不肯打开,于是我一把抓过打开,一面是山水,一面是空白,他急忙道,“今日我没有定魂的差事,因而是空白的。”

“别急。”我解释,“就算不是空白的,我也看不见的,每个鬼差定魂的任务只能自己看见,自己解决。”

他露出抹笑意,“原来是这样。”

“每日零时,空白这面就会显示任务。”我看了看自己的扇面,“等会我要去定魂了,若是你有空,就跟去看看?”

他眼中添上好奇,一个劲点头。

定魂地点在洛阳,死的是当地的富豪,他家中娶有一妻两妾,妻妾在这个年代不算是多,但越是如此,争斗越是激烈,尤其在三人差不多时候怀孕的情况下。

“七七,你确定今日死的人是他?”阿八转头问我。这富豪身体健壮,健步如飞,还真的不像一时三刻就会死的人。

“扇面上写的,自然不会有错,况且死因是‘毒死’。”毒药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的。

“哦,原来扇面上还写有死因。”

转头发现他的若有所思,“你到底有没有定过魂?”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是无辜,“一来没人好好带我,都说我自然会懂的,再来这两天我的扇面一片空白,没亲自定过魂。”

“就算没人带,也要在上培训课的时候好好听听。”

“近日鬼差奇缺,所以我没上过什么课。”

最近地府真有那么乱吗?我摇头。

他突然拉我,显然是看到了什么动静,“这下有意思了。”

我顺着他指的看过去,两个厢房,居然都有一双主仆在酒杯中下药。我们倒也不是有心窥探,这是……这些女子实在没经验,好歹要懂得关窗。

“你说这老爷,喝的是二房的毒酒,还是三房的毒酒?”阿八问我。

“你怎知道她们之中没大房的?”

他摇头,“大房还不至于被逼到这步。”

两对主仆各自端着酒来到花园,互爱互敬一番后便是为对方斟酒。

“古代的凶杀案还真是简单。”居然如此光天化日。

“看到旁边的水井吗?”他说,“午时女眷都在午睡,下人是不准进入这里的,毒死后往水井一扔,就干净利落了。”

那井水想想也臭得慌,“你怎么那么了解?”

他贼笑贼笑的,“以前我爹就是妻妾成群,娘亲从来不喝水井中的水。”

关键时刻,老爷出现了,两方都乱了阵脚,端着酒壶想撤,却遇上老爷是个好酒之人,不由分说把两杯都喝了……

我俩都囧了,原来人就是这么莫名其妙死的。

我扑哧笑出来,“原来两个都有份。”这太有才了。

“你不是定魂吗?”他推推我,“快去示范给我看,晚了,她们就要把老爷丢到井里了,难不成你还追到井里去。”

我觉得他这话古怪,但还是闪过去点了点后回来。

那两小妾惊愕无措一番后,定下神的四人商量片刻,居然还真的将那老爷给推入井中了。

“这叫一不做二不休。”

我回头想一想,自然知道其中缘故,只是当时那一刻,还未看得如此透彻。“阿八,你脑子转得那么快?你不会是在扮猪吃老虎吧?”

他失笑,“不是啦,小生……小生生前无处谋生,曾写过些小说传记之类的,其中情节类似。”

我发现他有个习惯,一旦扮可怜便“小生”、“小生”的自称,图的就是让我鸡皮疙瘩都在假想中竖起。

“再说了,你那么温柔,能算得上老虎吗?”

这换言之,不就是我还不算老虎那等级的?他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说暗语、搞脑子的活我向来不行,“定完了,咱们走吧。”

“等等。”阿八率先跳入花园中,走近石桌,桌上留有一滴酒水,他以手指浸之含入口中,“只是一般的打胎药。”

“你还懂药理?”

“不是谋生嘛,当然每样都学些皮毛。”他凄苦地扫我一眼,“你定是在幸福的环境里长大的。”

比之古人,大概算安定吧。“打胎药怎么会弄死人。”

“不清楚另一个用的是什么药,要在那么短时间内致死,这药性必是下得很猛而又相冲。”

我想到另一个对医术很有钻研的男子,不知他知道否。

“七七,说起药理,你晓得这空间的名医吗?”他表情神神秘秘的,“我在这里闲逛时,时常见着他的名字贴在各家各户的门上当门神。”

门神?从没见过把名医当门神的。

“哪个名医?”李时珍吗?

“他姓苏名毓,到处都贴着他的处方,而且百年以前的了,又破又烂。”

啪……我的扇子落在地上。“你说谁?”

“苏毓。”阿八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刚没听清?”

不,我听清了。

满城印章

原以为我只是和苏毓身处一个空间中,没想到时空是并行的,他既然在明朝存在过,在清朝,必然也有他存在过的痕迹,何况这痕迹居然无处不在。

阿八带我走上街头,将家家户户门上的药方指给我看,药方有些像是苏毓的字迹,有些则明显不是,新的旧的也参差不齐,印章倒是都差不多,看不出真假。

“这贴在门口干什么?”

“问问不就知晓了。”阿八拉我走向路边坐着的老太太。那老人耳背得很,但阿八的嗓门吠得也不轻,居然真听明白了。

“你们……是问苏医仙?”她眯缝着眼睛断断续续道,“他是两百多年前的大夫,医术奇高,不止妙手回春还能起死回生。传说他是神仙转世,所以上一辈的老人就将药方贴在门上,保佑家宅平安,老少康泰。”

“再来他一生义诊无数,两百年前的穷苦人家手里都珍藏着他的药方,遇到有富贵官宦来收购真迹,就卖予他们。我家祖上这宅子,就是靠卖药方换得的钱买的。太老爷感念他的恩德,特地再仿了张药方贴在门上。这街上其他人家,莫不是想求他保佑,就是想谢他的恩情,破了坏了,过年的时候再换新的,也就延续至今了。”

我的手抚上那木门上破败了的旧纸,想起他那时的蝼蚁之说,而今觉得感慨,滴水之恩,当作涌泉相报。即便如此愚昧无知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一群人,也懂得感恩戴德。

阿八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有些刺耳。“这老太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莫非圣人下凡,普渡众生。”他的手伸过来,将那纸条扯起一个角,手一撕,纸条从中间被拉了条缝隙,那印章也破损了。

老人老眼昏花,没察觉他的动作。

“你干什么?”我回头怒瞪他。

“想看看这若是被撕坏了,还真有恶果不成?”他装模作样的左右看看,“什么都没发生,这苏毓也不过是凡夫俗子罢了。”

“他当然是凡人。”没有旁人比我更知道他的嬉笑怒嗔。

阿八见我生气了,便赖皮地笑着,“你说是凡人,就是凡人,别气啊。”

老人突然悠悠叹了口气,“这么好的人,却没有善报,真是老天无眼。想我也是一生为人织布作衣,老来却只能守着这空荡荡的老宅,儿孙都死在……鞑子手上了。”说着说着,居然说到自个身上来了。

“王阿婆!”对面的女子尖声喝斥她,“你活够啦?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自己想死,别拖累旁人。”

没有善报?

“老人家!苏毓他……”我想问个清楚,却见她老皱的脸上满是凄苦,龟缩回了屋内。

××××

找了间茶馆,我和阿八坐下歇息。

“你手上的白玉环怎么变红了?”他指着我的手腕问。

我抬手看了看,刚刚没忍住,才叫了那老人一声而已,尽管叫的有点凄厉。

“只是……地府中有人找我罢了。”我随口扯了个慌,并不想多做解释,也不想牵扯出苏毓。

没想到老天照顾我这难得扯谎的人,我和小倩用作联络的手机居然真的响了。

我拿出手机来接听,“小倩?”

“可不就是我。”

她那里很吵,像是在舞厅,二十四世纪的舞厅?“你在哪里?”

“我在市长千金的PARTY上,她今晚嗑药而死……”

我对此不准备发表什么意见,“有什么事?”

“只是想约你改天去鹤归来酒楼吃菜喝酒,”几乎可见到她垂涎三尺的样子,“讨厌的老吴老是在我面前吹嘘,我气坏了,七七,你一定要陪我去。”我只能满口答应。

挂上后,我却见阿八盯着我的手机直看。

“这是什么?”

“手机,你没在地府中见别人用过?”

“当然见过,”他瑟缩着双肩小声说,“但我怕人家笑我土,没敢问他们。”

这个人家真的很像鬼头大哥?但我还是越来越怀疑他的身份。

“你认识那苏毓?”

他冷不丁问我这么一句,我差点不知如何回答。“认识,我在明朝永乐年间待过。”

“他真的是个大善人吗?”

我摇了摇头,但又点了点头。

阿八迷惘了,“到底是还是不是?”

“心上想的不是,行动上是。”

“那倒比一些人心上口上都是善,却无行动来的好。”

我点头,喝了口茶就搁下了。

“这是茶馆,没有酒。这地方偏僻,酒楼并不多。”他很自然地拿过我的茶杯,还给了店小二。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好喝酒?”

他又是一副羞涩无措的样子,变脸真快,“小生那日相遇前曾跟着你半天,见过你到酒楼喝酒,喝了不少。”

我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阿八,我知道你不娇羞,脸皮也够厚。跟踪过我就跟踪过我,你不用扮成这样子来恶心我。”

他立马整了整容颜,“我这不是活跃下气氛嘛。”

他这性格都是打哪学的?“为什么要这样?”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独自呆着,没有知己亲人陪伴,就学会了自娱自乐。”他说得很是轻描淡写。

我知道这种情况,它只有一种词形容:寂寞。

“满腹心事,无人可诉。”他耸耸肩,“每当转头时,却没找到那个想倾诉的人。”

我想起了被留在明朝的苏毓,他习不习惯没有我在身旁的日子?还是他已位及人臣,兴风作浪?

没有善报……

每当想起这个,总觉得有种不详的预感。现在的我,等于在看苏毓的结局,而这结局,是不是也是我的结局?

当初选择清朝,我该是在潜意识中考虑到了这点。但……我看着手上的环,红色的印子在慢慢消褪。若苏毓真是因权力斗争而死的,而明朝的刑罚又如此恐怖,到了那时,我会不会不顾一切早一步结束他的生命?

我命令自己不能再胡思乱想下去……

“你说苏毓是怎么死的?”

心中所想突然被阿八问出,我吓了一跳,惊惶地看着他,直觉反应,“不要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他被我的反应弄得倒是僵住了,隔了一会才道,“你怕什么,无论他是怎么死的,他都已经死了,已经作古了。”

我有些后悔,当初真不该选清朝的。

相比于我的落寞,阿八却悠悠喝着茶,“瞧这满县满城门上的药方印章,倒只像是提醒别人他的存在,提醒那些永生不死的人。”

热茶的蒸汽升腾,模糊了面前的阿八,五年后我回去的明朝,究竟发生了什么?

红颜祸水

我并不是防人之心很重的人,若有人有心设局骗我,我多半是看不出来的。但身为女人,总有那一点半点的直觉。阿八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听过鬼官名字怪的,可没听过那么怪的;见识过鬼官被人欺压,但没见过这么多地府规条都不懂的。

“七七,你生前是什么朝代?”

“没什么朝代,”中华人民共和国算哪朝哪代?“是距现在四百年后。”

“那么远?”他很惊讶,“是什么样的?”

“科技很先进,人类很蛮荒的世界。”粗暴地砍伐大地,极尽所能地摧残自然。

“听不明白,再说些?”他饶有兴致。

“人的数量很多,森林很少,飞禽走兽大多灭亡。”

不用看也能想像他此时的咋舌,“也有好的一面,男子女子平等入学应试。”

“是考取功名?”

“不是,只是为了将来谋生。若有才学,即便穷人出身也能晋升名流。”

一番口舌才解释清,见他一脸艳羡,我随口说,“鬼差每五年换一次时空,上下几千年中可随意选择,你若是不中意这清朝,下次换至明朝或是四百年后也没甚要紧。”

这句话却难得将他惊的连诧异都忘记掩饰了,“几百年都可以随意跳过?”

“当然……”但凡去过地府的,哪个不晓得空间可随意游走的。

除非,他根本就没到过地府。

这念头让我心惊,忙悄悄唤来同朝代的宫离,那个手上和我同样戴有警示环的鬼差。她年数比我长,自然见识得也多。

半晌后,宫离来了。

她只淡淡地扫了一眼阿八,便道,“哪里来的死魂?”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怎地看着他就和其他鬼官一样?

阿八比我镇定坦然,“你如何看出来的?”

“就是,哪里看得出来?”我也问。

宫离指着阿八,“脸。他的脸我在定魂时见过,尽管那人已经五十余岁,但仍见得年轻时的风貌。那种不是很俊朗,却总能引得女子信任倾心,你应该是见过他,才会借他的容貌一用吧。”

“不错,我一直想不通,凭他这种人面兽心的男人,居然能唆使多位青楼花魁傻傻的倾囊相助,”他手指划上自己的脸颊,“后来想着,约莫是那付嘴脸的关系。”眼神柔弱,眉角干净,瞧着很是温柔专一,总能打动命运凄苦又富母爱的女人心。

“找个地方谈吧,这站着也不是个事。”宫离拉着我,“城中有家酒楼,咱们去尝尝。”

我还处于一片茫然,“谈?谈什么?”现在是发现流落在外的死魂,我心里很犹豫,不想举报阿八。

“七七,死魂没有被定魂,是定他魂的那个鬼差做错事,与我们无关,”宫离转头对我说,“再来,只要他不为祸人间,地府也没闲工夫抓他,反正早几十年投胎和晚几十年投胎没什么区别。地府死魂多的是,拿个充数就是了。”

是这样吗?

等我回过神时,我已在天府酒楼的包房中了。

“这种情况甚少,不危害人,又不愿离去的死魂难熬百年孤独的。”宫离问他。“你叫什么?”

“阿八。”他还顶着那带有羞涩的脸孔。

“化名?为了保护那个放过你的鬼差?”宫离再问。

阿八不答反问,“你也是鬼差?叫什么?”

“宫离。”她说完后便转头对我道,“七七,别担心越矩了,再说,你手上的环也没红过。”

这是不是说明鬼差是允许与死魂交流的?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都交谈了几天了。

“手上的环变红?什么意思?”阿八在旁插嘴。

我和宫离一对眼,决定无视他,我则问我想问的,“那鬼差为何放过你,还替你隐瞒?”

阿八缓缓转头给我抛个媚眼,“小生生前可是绝世美男。”

是这原因吗?美色诱人?不,诱鬼差?

我想起小倩,倒也不无可能,若有朝一日让她去定苏毓的魂,没准也屁颠屁颠放他走了。

红颜祸水,而祸水向来贻害万年……

××××

“阿八,你死了多少年了?”

坐在屋檐上看星星,是只有鬼差和死魂才能做的事,凡人若不是担心摔死,便是害怕被人当作痴人傻子。

“很多年了,记不清了。”

“做死魂有意思吗?”

“在你之前,我从没遇到过其他鬼差或死魂,天地间独我一个,你说能有意思吗?”

“不,那很苦。”很寂寞。

“刚开始闲着时,我会自己和自己说话,一个论述,一个辩驳,一个出题,一个解惑。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个极尽耍宝,一个极尽……”

“极尽什么?”我转头看向身旁的他,他半边脸在月光下,被照的透亮。另半边,却在阴影中,是我看不到的。

“有些法力后,我便耍弄凡人,扮成老人,扮成美女,扮成俊男,扰乱他们的心境……可日子长了,也甚是无趣。”他伸出的手,打出个火球,照的他脸透亮,话说得落寞,脸上却笑着。“后来我才发觉,原来凡人和死魂最大的区别,便是他们能呼呼睡去,我却永远清醒。自此以后,我便用法术困住自己,让自己长眠。”

“为何不去投胎?”既然日子熬得那么痛苦。

他沉默良久,没有回答。

曾有那么一瞬间,我将阿八和苏毓重叠,却立即被自己否决了。

苏毓不会是阿八,即便苏毓死时是我亲自定魂,我也不会任他成为死魂,带着残念游走百年,那有多残忍?

“七七,你上次定魂的年代是什么时候?”

“永乐十五年至二十年。”

“下次呢?”

“该是回到明朝吧。”

“哦……”

我曾经以为才五年时间,我就能回到苏毓身边,可现今却发现,即便只是五年,也是如此漫长。难道我只能任由自己沉溺在怀疑中,惶惶不安终日?

苏毓的不得善终是为何?若不能在清朝弄清,难不成等到明朝才追悔?

“阿八?”

“怎么了?”他问得轻柔,配上他那张脸,效果好得不可思议。

“你知不知道……苏毓葬在哪里?”

他摇头,“我怎么会知道?”

垫下留字

凤阳府城中的百姓除了发型与服饰之外,便如百年前一般,过着庸庸碌碌的繁忙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回春堂却比我离开时扩建了不少,从两开面的门扩建到八开面,右边是就诊,左边是配药。

堂中陈设杂乱,显见得是忙碌多时没有整理,我听他们对大夫的称呼,这个医馆已交由欧阳家世代打理。回春堂病患很多,自然也不会注意到我这闲人,更何况闲人也不止我一个。

屋中最显眼处,挂着两幅画卷,诸多人在画前围观。画中的一个人我很熟悉,他的眉目唇齿,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最终长得逸群绝伦。

一旁挂着的女子画像,却是我不识得的。

“怎么苏大夫和苏小妹长得如此迥异?”画前站着的女子问她的丫鬟。

“小姐,城里很多人都这么说,可能苏小妹是苏大夫收留的义妹吧。以苏大夫的慈善心肠,也未尝不可。”

“为何本朝就无如此俊逸的大夫呐?”

一干人等一同点头。

原来这画中的女子居然是我,想起曾跟苏毓描述过的:

苏毓……我眼睛不大……单眼皮……鼻梁有点塌……嘴唇不厚……但也不薄……我不漂亮……在人群中也不显眼……喜欢穿青色衣衫……白色的鞋……头发总是长过肩膀就剪了……剩下的扎成马尾……

世人五官平凡的都是差不多,他画不出个所以然来,难怪我怎么瞧着都不像,只是那眼中的寂寞倒是画了个十成十。他也不知何为马尾,头发只作冲天冠,煞是奇怪,看上去真像个小女孩,难怪旁人把我当成他收养的。

有个女子想伸手碰苏毓的画卷,回春堂的伙计赶忙上前阻止,“小姐,这画像已挂了两百多年,日出挂起,日落收起,才保存完好,请远观切勿碰触。”

那女子讪讪地收回手,羞红了脸。

“若您想要苏大夫的画像,出门左转街尾有位师傅临摹了许多,可供购买。”

“谁说我家小姐要苏大夫的画了,小姐冰清玉洁,长于书画,只是想看看这画功如何罢了。”丫鬟大声回护主子。

伙计答得也不亢不卑,“此画是苏大夫真迹,他当年曾学画两年,最后只是画了这两幅流传后世,便已惊艳画坛,几代下来画家临摹收藏无数。再者,买苏大夫画像者,多半也是为了家宅平安。”

学画两年?他倒是把自己的俊俏貌美画了个十成十的,而我的画像挂在旁边,虽觉得是个陌生人,但在他心中,恐怕就是我本人了。

这就是苏毓眼中的我,而这画卷就挂在他旁边,不知陪伴了多少年月。

××××

两百多年不见,紫禁城扩建得更加巍峨壮观,苏毓曾住过的太医院四合院早就不知去向,是拆了还是改建,抑或是炮火毁灭,无从揣测。

我在离开京师两百多年后又回到了这里,京师对我而言,若没有苏毓,只是一个驿站,休憩后便前行……

鬼差在人世间穿梭,阅尽沧桑,直到一日,连自己都变得无感无欲后,悄然离去。这是鬼头大哥告诉我的,一个决定去投胎的鬼差跟他说的话,看似是离活人距离最近的工作,却是最被漠视,在冷眼旁观几多年后心终究结冰。

现今想想,死魂又何尝不是?自那日起,阿八便消失了。

本以为苏毓的墓必在凤阳城边,但我转了一圈,却一无所获,幸而在酒楼中听人提起,才知道苏毓的墓在京师。

为什么会在京师?

一般官员即便是在天子脚下当再大的官,最后也是荣葬故里祖坟。苏毓祖籍不知是在哪里,但肯定不在京师,那年他当院判,是第一次入京城。

不知我回去后在京师又发生了何事,但京师中若真有对于现在的我最值得纪念的地方只有一个。

我踏上一节节石阶,山路早已被铺平多时,石阶因为踩踏过多而光滑润泽,即便如此,走这山路的人还是甚众,携着香烛,心怀虔诚,如同百年前的我和苏毓。

月老庙前划归出一大块空地,红砖墙琉璃瓦围起,前朝皇帝御赐的颂碑立于门口,门中却只是起了个简单的坟冢。

苏毓墓。

××××

你葬在这里吗?我抚上石碑。

很难想像我手下的,是苏毓的墓碑,我走时,他还是翩翩少年。

墓碑上的颂文我看不懂,是长篇古文,只是那卒日我看得分明,他应是死于三十九岁。

三十九岁,尚且风华正茂。

三十九岁,我还能在他身边十四年。

绕了一圈,除了墓碑上简单的生卒时辰外,就无其他线索。

我走出门时才发现门口的颂碑背面居然刻有字,而且甚是简单。

“月老庙,跪垫下。”

这是苏毓留下的线索?

月老庙的庙楼被几度翻新,再加建二楼,可见香火鼎盛确实很有帮助。

我走入时,唯一一个简单的跪垫旁居然还有文人墨客,揣测留在颂碑背面的谜题。

“跪垫下明明无任何字,为何在苏毓墓那里却指明内有玄机?”

“非也非也,月老庙不定指这间。天下月老庙何其多,苏毓不过是故弄玄虚。”

“难不成要一家家去找?”

“何人有如此闲工夫。”

“听闻明朝也有痴情女子踏遍天下月老庙,只为找到苏毓真义。”

“结果如何?”

“谁人知道。”

这群不知是求姻缘还是闲啃牙的书生调侃了半天,才随着香客离去,偌大的庙竟然没留有半个尼姑或和尚打理。

我摸了摸香案,一日下来,居然还是纤尘不染,是用法术的吧,蹲下把跪垫移开,下面的确是平坦石板,没有一丝痕迹,但若能在这庙中任意使用法术,想必这石板上的,也只是雕虫小技。

暗运法术恢复石板先前的样子,我手下变得凹凸不平,密密麻麻,细细摸索后,我倒抽一口凉气。

“摸到了?”背后阿八的声音响起,略带撒娇,“这局我都布了两百多年了,现在你才来,真等煞我了。”

生前死后的声音会有所不同,我记住了,这苏毓死后的声音。

“其实不止这跪垫下,整个庙的地上都是,你再摸摸。”声音渐渐冷却,尖锐。

我转过身唤他,“苏毓。”

苏毓依旧是那绝魅容颜,可眼角却不再带有一丝和煦。

那地上遍布的只有一个字:恨。

“你等了两百多年,竟是想告诉我,你恨我?”

灰飞烟灭

“恨啊……”

苏毓蹲下身的同时,地上的刻痕均浮现,绵延至整个庙堂之内。不是法术布上的,是一笔一划刻的。

我垂首看着他,“苏毓,五年后我回去,你二十五岁后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什么?”

他只是坐下,靠在庙门上,望着这偌大的庙堂。

“原来几百年来,我曾刻过那么多恨字。”他纤长的手指抚过一个个刻痕,“刻时在想什么呢?大概在臆想当你发现时的震惊和一旁看着的我的快意吧。”

我跌坐在跪垫上,重复问着,“为什么?我不懂。”

“七七,记得我生前最后跟你说的话吗?”

你定要回来,我会等你,五年……十年……我都会等你的。

“能让我如此恨你,只有一个原因:你不曾再回去过。”

我惊愕地看着他。

“苏毓二十五岁,在回春堂隔间摆上了一桌酒菜,等了一宿,一天,一月。”他说起时好似在说别人,无关痛痒的平淡。

“苏毓三十岁,酿出了新酒,等了几宿,病倒。”声调转为沉闷。

“苏毓三十五岁,”他扯开嘲讽的笑容,苦涩极了。“他居然还在等你。”

他手一挥,垫旁的字便变了,微微泛着蓝光。“这跪垫下本不是‘恨’。”

“五年了……我等你。苏毓。

“十年了……我等你。苏毓。

“十五年了……我在等你。苏毓。

“我将去做一个赌注,若是还未见到你,那只能缘尽今生。等你的苏毓。”

他站起身走至我面前,托起我的脸颊,眼角露出丝丝危险,“知道苏毓是怎么死的吗?”

我摇头。

“苏毓在三十七岁时学了画画,画出自己二十五岁的容颜,他怕再等下去,即便你回来也会嫌他年华逝去,老态龙钟。”他冷哼,“真是傻子。”

“三十九岁那年,发生了什么事?”我直觉刻痕中提到的那赌注必定很危险。

“那年,南方一个城镇爆发鼠疫,官兵把守城门,禁止出入,且强出城门者杀无赦。”他扶起我垂于胸前的青丝,目光晦暗,“苏大夫济世救人,孤身入城。”

“为什么?那是鼠疫啊?”

“我怎会管这些,你真以为我有菩萨心肠?”他呢喃,“七七,你了解我的,我怎么会牺牲自己去就那些该死之人。”

“究竟是为什么?”有些了然,但我的心被楸紧,只能愣愣听着。

“当时我只是想着……那里死人那么多……没准你在那里做你的差事。”眼泪一滴一滴滴在我脸颊上,“或许我能找到你。”

“我……”明明只是离开五年,转眼却成百年。

“苏毓从来都没有入葬,即使有坟墓也是空坟。明朝皇帝不管城中百姓死活,一道圣旨下令烧城,他连尸身都没留下,灰飞烟灭。”

庙堂中静默下来,直至我脸上泪迹已干。

苏毓放开我的脸,靠着我坐下。

“这两百多年来,我日日找寻着,只为找到你问个缘由。”他自顾自言说,“刚遇见你时,尚且旁敲侧击,想套出点什么,没想到……你只是从明朝到了清朝,至于为何没回去,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七七,我一直等在这里,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这石板上的字迹是我抹去的,‘恨’也是我刻上的,除了这字,我已找不到其他文字来显得我不那么卑微。”

“曾几何时几乎以为是个梦,你没有容貌,没有名字,那我在记挂着谁?记挂着哪副容颜?”

“七七,五年后是何原因已无从查究。我只想问一句,当日在此地的诀别,是不得已为之,还是你的抉择?”

两百年前的离开?

我想起二十岁的苏毓当日落寞地跪在神像前,我是瞧了他修长身影最后一眼才转头的,我没有履行和阎王的赌注,是我自己选择的清朝。

我艰涩开口,“苏毓,对不起,是我自己选的。”

即便有那万分之一的机会,我却并没有去赌,随意抛下了他。

肩旁的他走了,我独自坐着,想象两百多年前苏毓在此的绝望祈求。

人世间总是这样的,当爱不爱时,在付出与收回间徘徊,踏出一脚,是希望与对方更进一步,若没感觉到对方的靠近,却埋怨起自己走的太冒失,于是又缩回一脚,并不是每一次后退都能重新出发的。

我这一步的后退,竟将苏毓逼至面前,生生付出了两百多年光阴。

命途多舛

庙宇高堂之中,青阶石板之上,我席地而坐了一整夜。

生前从不曾欠人人情,更不曾亏欠过别人,我自认是老好人一个,被欺压是常有的事,偶尔忍气吞声便过去了,但如今愧对的竟是苏毓,让我心酸无措。

鬼差再无知无觉,这心毕竟还是有痛感的,痛得想落泪,却落不下来。不愿用法术释放泪水,那……让我觉得自己虚伪可悲。

莫不是前世的寂寞,我也不至于一步步接近苏毓;莫不是想引得他心中的一席之地,我也不会无端端透露医术于他;莫不是想让他记着我,别忘了我,又何必在此对他许下那五年十年之约?

鬼差的外表下,我终究残存着人的心,自私、贪慕。

××××

“七七,七七……”小倩使劲摇着我。

“怎么了?”我有些茫然,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正在饿死酒楼。

饿死?原来一切就是从此开始纠结的。

小倩看着我的眼神有怜悯,有担忧,居然不久就凝结成泪,滴滴落下。“七七,我知道你不想哭,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不要这样,我代你哭,好不好?”

全地府都知道我让苏毓等了两百多年吗?

一旁又伸来一只手将我拉过,是鬼头大哥。

“七七?鬼差聂七七?”他也叫唤我。

“怎么了?”我出声,依旧带有哭腔。

“啪。”鬼头大哥一个耳刮子甩过来,痛是不痛,但对他这行为,我震惊多于疼痛。

“死老吴,你干什么?”小倩忙拉开他。

“听说有鬼差因为刺激过深而得抑郁症,最后只能喝孟婆汤去投胎,我想甩个巴掌让她清醒清醒,反正又不痛的。”他还振振有词。

“你白痴啊,有这样清醒的吗?都说不痛了。”小倩也很勇猛地甩了他一个耳刮子。“最多是转个脖子,你说能清醒吗?”

好吧,若他们是想把我从自怨自艾中拉出来,那他们已经成功了一半。

“你们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甩得正凶的小倩和鬼头大哥定格停下,齐问,“你还不知道?”

我摇头。

鬼头大哥扯出夸张的笑容,堪比当初骗我当鬼差时的灿烂笑容,“没事,没事。哪有什么事啊?快回你的清朝去,那大小阿哥还等着你定魂呐?”

我皱眉看了看他,转向小倩,“告诉我,什么事?”

小倩傻笑,“你刚才哭丧着那脸干什么,害我还跟着你哭。”

顾左右而言其他。

“聂七七,我小蒋对不住你。”背后传来个声音,有点耳熟。

我回过身,见小蒋跪在地上拿了把日本刀,做切腹状,可划开的口子没流出血,效果差了口气。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耍宝!”小倩冲过去往小蒋身上踹去。

鬼头大哥走到我身旁,一手搭在我肩上,“七七,你定要坚强,别想着去投胎。”

这地府到底是怎么了?

尽管疑惑,但我觉着没什么能比苏毓的百年孤寂更糟了,只盼他们能快点说出来。

亏得娴淑也来了,她默默拉我至窗边,指着枉死城上笼罩的灰色浓雾。

“你瞧见了吗?”

“浓雾?”我刚进地府就看到了。

“不是,那是死魂,很多很多死魂。”

数量如此之多,真是少见,“出什么事了?”

“小蒋之前被罚走的四百年法力,全用来定魂收魂了。那是明朝永乐二十年到你定魂的清朝之间,两百多年内的所有死魂。”她眼眶也红了,“前些日子只知道相公忙,他也是刚得知原来是这么回事,只恐怕错过了让你和苏毓见最后一次的机会。”

“七七,苏毓恐怕已经投胎了。”身后的小倩抱住我,“你要挺住,别伤心,投胎代表新生,是好事。”

投胎代表新生……

苏毓没有投胎,他是清朝的阿八,他也没有色诱什么鬼差放过他,那段时间根本没有鬼差,整个两百多年只剩下他一个死魂。

能放过他的,只能是一个“人”。

“我要见阎王。”

××××

“为何用小蒋的法力来收那两百多年的死魂?”这就是我没有能够回去的原因吗?

在我毫无所觉中,那两百多年已经被封印收魂,一瞬间便闪过。

“擅闯中央地府事务总代理的办公室可不是个好习惯。”席德收回在屏幕上点击办公的手指,“至于收魂,冠冕堂皇的理由是……鬼差这次调职跳槽得太厉害,后继跟不上,既然收上来的法力不用也是浪费,就用在收魂上。”

“真正的理由呢?”

席德闲闲一笑,“因为你。”

“我?”我莫名其妙。

“你觉得为何小蒋的惩罚比你重得多?”

我摇头,“因为我法力本就不高?”

“不,法力不高可以用其他方法来惩罚,比如关入枉死城修炼等等。”他抽出一瓶葡萄酒,倒入杯中,“他的惩罚重是因为……他没有将你救苏毓一命的事上报。”

“救苏毓一命?”何时救过?

“你们初相遇那天,小蒋在安排定魂时发现了这两兄妹,他没将苏毓的名字写上,而是看戏般地看你救苏红不果,反救了苏毓。”他没理会我的惊愕,“这本不是大事,你也是无心,但这事必须上报,天府才能重新安排苏毓的人生。”

“他……没有上报?”

“非但没有,还任由你们接近。”他摇头叹息,“你救过苏毓一命,这种冥冥中的巧合会加深你们之间的牵绊。”

我心中混乱,一切是缘是孽?

“所以他这四百年的法力用于收魂,只是导正所有被苏毓救了的人的命运。”他忽而一笑,“虽然苏毓出乎意料的顽强,竟能留下种种痕迹,证明自己的存在。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时间会抹去一切。”

“那他不是应该被收魂?为何游荡百年?”我看向席德眯笑的眼,不解。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晃动着酒杯,瑰色液体转动。“他在天府册外,命运无轨。但生前行善积德是事实,收魂之时,我亲自问过他,是要投入大富人家,还是继续找下去,哪怕是等到两百多年后才能见你的,他自己选择的。而我,只是看在他积德的份上成全他,直至他决定离开。”

“他清楚他要等两百多年?”

“当然,他是苏毓,你以为他是贸贸然就会傻等的人吗?”

我无语,可他还是选择了那两百多年。

“聂七七,你救他一命,并给了他精彩一生,或许感情不如意,但身任太医院院使、号称医仙、留得百年善名,他又何尝不是人上之人?”

“有因即有果,有因才有果。”

××××

不规则的鹅卵石铺设在小小的坟冢之上,墓碑上刻着苍劲有力的大字,“苏红之墓,兄苏毓立于正统六年”。

这是苏毓三十九岁,死之前重建的吧。

我摸着雨后有些滑溜的鹅卵石,想着孑然一身南下的苏毓,留下这些不值钱的石头的心情。

他十岁那年,就是我在这溪边柳树下的一句话才救了他,而他三十九岁,竟又为我的失约而慨然赴死。

命途如此多舛,再怎么无心之中都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前尘追忆

明朝正统六年。

苏毓身上的白色布衣已脏乱不堪,他指挥着没患上黑死病的病患焚烧死者的尸体,防止腐烂后,传染更快。这是他少数无法着手医治的疾病之一,能做的只有杜绝一切传染源,等待疾病自动消亡。

“苏大夫。”一旁的小女孩怯生生畏过来,浓重的死亡气息让她恐惧。

“走开。”他一甩手,将女孩推到。“别靠近我。”

另一边的大人赶忙把孩子拉开,人群隔着距离围了一圈,有些妇女眼中含着泪水,注视着这个十天前如天神般降临这死亡之城的大夫,据说他还曾是太医院院使,现在却……

苏毓手臂上开始出现一块块紫黑色,头脑发热,全身酸痛,他不用为自己诊脉也晓得病况如何。本来进这城后,他也没想过幸免,现今只是意料之中。

可……他还没有见着她。

病患死时,他仔细观察过,不知是他未见着,还是她不曾来过,总之,没有她的身影。早知自己赌运不好,就不自作聪明了。只是,他想起那时在发上拔下的银丝,若等到白发苍苍,再见到永远年轻的她,岂不更让他自渐形秽。

回神后,发现周围百姓都看着他,眼中有感激也有悲伤。自从他们知道他也患病后,居然没有像避开其他病患般避开他,反而都聚集在他周围,想送他最后一程。

他苏毓何时需要这样的怜悯了?

“愣着作甚?快将这些尸体和衣物焚烧,别靠近,就拉根引线将火引上。”他再后退了几步,“张大个呢?”

“苏大夫找张大个!”一声声传过去,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跑到苏毓面前。

“苏大夫,我在。”他气喘吁吁。

“东面城墙下挖的地道如何了?”

“已经挖通了,可供两人并排行走。”二十几个青年人都没日没夜干了十天,刚开始对这大夫让他们挖地道的行为不置可否。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除了苏大夫,竟无一人进城来,显见是将他们抛弃了。

苏毓几不可见地笑了笑,朝廷那帮官员竟还有点良知,没立即下令放火烧城,给了他们点缓冲的时间。

“苏大夫,我们都要离城吗?”李大娘年岁不小,舍不下这世代居住之地。

苏毓忍过一阵眩晕,“只怕届时你们不想离城,也非离城不可。”

没过多久,喧哗声便从西面传来,“着火了,城门旁着起大火了!”

人群开始耸动,先是瘟疫,后是大火,这千年古城的百姓早已是惊弓之鸟,惶惶不安。

幸好是西面先着火。

这几日刮的是西风,城外的士兵不敢太靠近放火,于是便在风头放了火,指望风将火势蔓延,烧遍整城。虽费时长,但对他们畏鼠疫如畏鬼的心性,倒是方便了许多,也给了逃生的契机。

“男子由张大个检查,女子由李大娘检查,身上下无黑斑者,无发热者,才能出城,”苏毓看着人群中面露绝望的百姓,放下声量,“你们也知道,就是出去了,没几日也是死的命,那又是何必。”况且有他陪这群草民,也不算他们太亏。

他嘲讽地扯了扯笑,终于支持不住,摇摇欲坠。

人群中冲出几个男子,扶住他,“苏大夫,我们这几个粗人也得了这病,反正横竖是死,能送大夫最后一程也是修来的福。”其他人也点头,都是一脸病相。

“出城后,先找到城西我埋衣物的地方,那里约莫有五六十件旧衣,将原来衣物都烧了,找个小溪洗个身,再穿上。”他努力集中精神,想着之前想好的计划,“别再说你们是这城中逃出去的,若有人认出,便说是出城谋生意去了,错过了瘟疫。”别又被人抓去绑柱子上给烧了,他救他们可是煞费苦心,连命都搭上了。

渐渐地陷入昏睡中,苏毓没听见他们感恩的涕零与嚎哭,只沉沉睡去。褪去清醒时的冷静自持,烧得迷糊之间,口中只喃喃问:“你为何不再出现?”

××××

“这里是何地?”苏毓身处丛林之中,而身上原本的病痛也消失了,他看了看手臂,没有黑色斑块,“我死了?”

席德露出抹笑容,“为何不想想是你被救治了呢?”

苏毓打量了下眼前的男人,一身黑袍,五官无甚特别,“连我都治不好的病,我并不认为你有能力治好。”

“苏毓,你的确狂妄。”席德笑意更浓,“连官府的焚烧都在你的算计之内。”

苏毓不以为然,“太医院的藏书中,白纸黑字记载着朝廷对黑死病历来的处理手段,野蛮地一网打尽,毫无人性。”

“为何要煞费苦心救那些你从来都瞧不起的人?”

“因为有天理循环,既然我种善因,就应有善报。”苏毓想起一次无意中她透露出的,况且不过是举手之劳。百姓总是愚昧相信着官府,却不知官府不过只是将他们当成数字罢了,呈报死亡人数时才想到他们。

“她透露的?”席德轻声一句话,却让苏毓神色敛起。

“她在哪里?”眼底终于浮上在意。

“如此倨傲不羁的你,居然会等个连面孔名字都没有的女子。”席德摇头,“她有什么特别之处?”

苏毓找了块石头坐下,竟不感觉石质冰凉,他估计真的死了,“你也说了,连面孔名字都不晓得的女子,怎能说不特别?”

席德愣住了,从没想过这种回答。

“你是谁?”他挑眉看向席德,他认识她,他却能清楚看清他的面容。

“我是阎王。”

苏毓笑了,他的人生真是千奇百怪,到死了,还能遇上阎王。

“我给你两个选择,你的善举,让你积累功德无数,下一世可投入大户人家,若非皇亲,便是富贵,一生享尽荣华。”说完便停下看着他。

“那还有一个呢?”苏毓问。

席德别有深意,“原以为你会毫不犹豫选前者的。”

“既然有的选,当然是听全了才好。”半点不吃亏。

“另一种,你将呆在世上,作为一抹游魂,直至两百多年后,才会遇上她。”

“两百多年?”他嘲笑,“等两百多年,我不疯了不成。”

“只是寂寞,进而恨上将你抛下的人。”席德看着苏毓,即便掩饰得再好,也难掩盖住的怨怼。

“有多恨?”他眼中确有恨意,终究是她出尔反尔,从满心期盼到绝望,他耗费了十九年。

想起几年来心中积累的苦涩,偶尔梦回时,恨不能忘记,却总忆起这一身医术,还不都由她教的。

“苏毓,告诉我你的选择。”

“为何给我选择?你大可让我投胎了事。”

席德不答。

苏毓想起她刚离开时,他总不自觉看着身旁,却发现无她人影。其他院判觉得奇怪,便在他身边多派了个太监,人影是有了,可惜不是她的。

这些年他也爱上了喝酒,喝得醉意朦胧时会梦见她,见到她的容颜,可惜每次见着的容貌都不同,他便索性根据她的描述画了一幅,可惜那冲天辫总不对劲,约莫不是她说的马尾?

那小隔间十几年来加了不知多少风铃,大的小的,挂满了整个屋子,第一次起大风时,整间屋子作响,他快步冲进隔间,又是一室冷清。后来这情况来得多了,他便在隔间住下,半睡半醒之间听着风铃声,反觉得安心。

即便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但他苏毓这一世,若未见到她,总还是遗憾的,他倨傲不驯,向来不接受缺憾。

“我选后者,”他作了抉择,“我要等到她。”若等不到,投胎又有何用?

“即便那时我已恨她入骨,那又如何,至少我见着了她。”

“你很执着。”面前的苏毓很冷静,甚至不曾犹豫。

曾几何时,席德也能了解他的感受。

“你刚问过我为何苦等下去,我告诉你,”

“等人很玄妙,等着等着,便如赌徒上了瘾,赖在赌桌上,无人劝诫是下不来的,总想着下一刻她便会出现。”

“我只是不幸等上了瘾,蹉跎经年。偏偏无人知晓我在等,也就无从劝诫。”人心易变,或许劝个几年就放下了,可惜他并没有给自己、给别人这个机会。

席德终于不再笑了,他自己不也是个执著了九百年的傻子。

阎王千年来可选择改变一个凡人的命运,他从未使用过这权力,而今用在苏毓身上,看来还是值得的。

临走时,他只留下句语焉不详的话。

“有一天,你会感激我让你等了这几百年。”

局中之局

苏毓靠在庙门上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好似时光流逝。

这是今春第三场大雨了。

他是极爱下雨的。做人时,下雨需穿着斗笠,万般不便,如今的雨丝落下,只浸润他的外衣,他不感半份凉意,倒是那淅淅沥沥的雨声,带走世间平静,带走那空无一人的寂静。

闭上眼,他总错觉着,似乎远处有人对他低语,说着什么呢?

苏毓扯起嘴角,本以为定是说着爱语昵喃,可他最近几年才听明白,那竟是女子错漏百出地读着《本草纲目》。

她真是笨,笨到他记忆至今。

究竟过了多少年?苏毓自己也算不清了,只是每过一天,他便端端正正在地上刻下个“恨”字,他寻思着,总要找些事来做。

苏毓抚过石板地,在边角处,果然摸到个不同的字:“恋”,另一处则是“慕”,恋代表过了一年,慕代表正好到十年,至今已有一百零九个“恋”与十个“慕”,今年过年,约莫要刻上“恋慕”二字了。

这才是他真正布下的局,本想刻下一地的“恨”,但在人间飘荡百年,他自然见多了恨得入骨,恨得咬牙切齿的,恨得葬送一生的。他不会步那些个蠢人的后尘,至少每过一年,他刻上“恋慕”时,心中是柔软的。

尽管他并不真的以为,她会细心到察觉他刻意流露的软弱。

苏毓想像过多次他们的重逢,只是没一次是柔情似水的,随着年月的过去,他的怨怼与恨意越来越深,法力也越来越强,虽不清楚她的法力如何,但他不否认他其中的一次想像是当场打得她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多好……她不能陪着他,至少也不能陪着其他人。

他爱她吗?苏毓踏入雨幕中,被雨声环绕。

不,他舍不下的,是年少最初的恋慕。

××××

“饿吗?”

一个女子的声音传入苏毓耳中,让他傻了好半天。

自改朝换代为清朝后,他便在各个县城中游走,为的就是寻找他所熟悉的声音。

他移动到那女子身后,仍是他熟悉的打扮,唯一不同的,恐怕是这回她一回头,他便能看清她的容颜。

女子将手中的馒头递给女孩,女孩贪婪咬着,苏毓一眼看出,这女孩已是死了。

他苦笑,她居然还是如此心软。

浑然不觉背后的苏毓,女子牵着女孩的手,走上街头。他跟在后头,手臂几次都欲抬起。她法力看得出不强,也无防备,他只需一施法,她便会魂飞魄散。

“买串糖葫芦。”女子付了银两给路边小贩,手臂上袖口滑落,露出青葱玉指与手上的白玉色手环,这是他曾摸得出却看不到的手环,而那手,是他极其喜爱的。

“给。”糖葫芦被递给女孩,女孩欢喜得不能自己。

在这人群之中,竟无人注意到此处的怪异,一串糖葫芦在空中逐渐消失。

很多年以前,苏毓曾吃过一颗糖葫芦。

那年他刚从清河县逃出,饿得皮包骨头,啃着树皮野草,好不容易到了大城,也只能偷些猪食糟糠。

看着街上小贩手上的糖葫芦,他饿得发慌,垂涎得两眼冒光。

她看不过去,于是出了个馊主意,“我想法帮你。”

趁着集市人多时,她猛撞了一个肥胖的大娘,将她撞到了小贩身上,小贩手没拿稳,散落了一地的糖葫芦。

乞丐见状争相冲上去,不管地上脏臭,只捡着一颗颗的糖葫芦,他总算也抢到了一颗,不管黏上的沙石,只放在嘴里,防其他孩子来抢。

脏了的糖葫芦有些涩,有些苦,苏毓却含着不舍得咬,双眼注视着她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低着头,赔了小贩后,再任那撒泼的大娘指着鼻子臭骂,骂了许久,那大娘才醒觉不记得要骂什么,讪讪离去。

糖水流入他喉头,酸甜皆有,他自此不再吃糖葫芦,更发誓要自强起来。

“想见你妹妹吗?”他回过神时,听女子问那女孩。

“想。”

“你马上就能见她了。”

她拿出扇子,轻点女孩的尸体,女孩的魂魄便带着笑容,牢牢附着在尸身上。

马上就能见她了……这话像是对他说的。

苏毓不但下不了手,还察觉了自己的紧张,匆忙间回想起曾见过的一张男子容貌,便变了过去,退回柳树下。

女子回过头,脸上犹带着安抚女孩的温柔笑意,相当平凡的脸上,因为这抹笑意变得柔和起来。她瞧见他有些惊讶,可不久便平静下来,波澜不惊。

苏毓定定瞧着她,想了两百多年才见着的容颜,再平凡也变得特别起来,“你在做你的差事吗?”

“是啊。”虽这么回答着,她的尾音却有些迟疑,透露出警惕。苏毓太熟悉她语调的变化了。

于是他佯装羞涩,故意用着八股的问词。

她果然不疑有他,自动透露,“你是新的鬼差?”

鬼差?这名词在苏毓心中滚了几滚,说出来便熟稔无比,好似早就知晓,“我是新上任的鬼差,名叫阿八。”

“你好,我姓聂名七七。”

“聂七七,我记住了。”

“厄……谢谢。”她嘴角拉下,有些尴尬。

原来这就是她害羞的表情。

“七七,这个名字很好听。”

这一刻,他结束了等待,也明白了这两百多年,只是他的执著,他的嗔念,与人无由。

等是他要等的,苦果就不该怨七七。

七七欠他的,只是那十九年,而那等待着的苏毓,已然死亡,他是死魂阿八,他要的,仅仅是一个缘由。

长相厮守

有一天,你会感激我让你等了这几百年。

自从遇到聂七七之后,苏毓总不自觉想起这句话。很早以前,他就在怀疑此话是否说来敷衍他的,百年的等待,除了积累的法力,看破的红尘(奇*书*网*.*整*理*提*供),基本一无建树。

感激?更是笑话。

连七七都茫然为何她五年后并未回去,而他想从她那边找答案,竟成痴人说梦。他忆起前日在月老庙中她流露出懊悔的容颜,心里还是紧缩,到底不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然而,当他在妹妹苏红的墓碑前见着聂七七时,他心中突然有些恍然,居然知晓了几分阎王那话的用意。

××××

聂七七只觉得心境很低落,有股郁结在心头卡着,怎么都下不下来。她,一个连落泪都要使用到法术的鬼差,实在不能跟常人般,妄称这番心思为伤心难过,但卡在心中的是什么呢?是苏毓的眼泪吗?

眼前出现一双布鞋,她抬头,见到两日不见的苏毓。

“苏毓,我回不去了,”她开口才发现声音有些嘶哑。

“为什么?”他没看她,只看着远处柳树摇曳。

“那两百多年没安排鬼差,我真的回不去了,对不起。”没有鬼差,也无其他鬼官允许进入,收魂完毕的时空只会存在天府档案中,永远尘封着。

苏毓静静凝视着她脸上的悲戚,好可惜,那日分开时,他没瞧见她脸上是否带有与他同样分量的不舍。

“我知道。”若她能回去,那现在的自己又算什么呢?之前一切已覆水难收。

七七想问,那现在该怎么办?难道让他等待两百多年和这段情缘告别吗?她犹喜欢着苏毓,对她而言,只有半年分开的相思,现今却隔成了百年。恐怕除了在地府,无人的爱情会走至如斯境地,走到连她自己都不知下一步该走向哪里。

苏毓信步走至墓碑后,摸着铺在墓上的鹅卵石。

七七当初说的没错,这一块块鹅卵石的确是每一块都独一无二,无论花纹、石质,他十九年间把玩多了,便都记熟了。铺下时,他是凡人身,尽管将其固定还是被雨水冲刷得零零散散,后来他慢慢有了法力,便将散落的石头一一找回,用法术固定在此。

“七七,”他拿下块鹅卵石,“一生之中,甚至直至死后,我心中最亲近的始终是你,你是我的独一无二。”不曾信过任何人,一是他本就性格孤僻,二来也没让其他人如此近身,又或者他不过是固执到底罢了。

他将鹅卵石递给七七,她愣愣接下这世间的唯一。

“我若是现在去投胎,那这两百多年不是白等了。”他苏毓只是死了,不是傻了。

等过的日子既已存在,无论初衷是他的执念还是其他,可聂七七他是了解的,她只会自动自发将这两百多年的债往自己身上扛。

阎王的意思他晓得了,无论是债是爱,他们自重逢后又再度纠缠,而这一次,先离开的一个,一定不会是七七,他不会再被抛下。

更或许……她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他了。

永远,长得让他怎能不开怀?

见七七还傻着,苏毓笑开了,

“鬼差聂七七,我是死魂阿八,我们重新开始。”他停顿了一下,“这一次,你不能先离开。”

前尘过往如何他一概不计了,他等累了,等怕了,让他歇会,那永无止境的痴嗔怨恨,下辈子再算吧。

趁她不能再退缩,不能再闪躲,不能再逃避之时,先爱着吧。若是已经忘了是否是爱,那便再爱一次试试。那么多年,他也总结了点经验,对于鬼魂来说,时间总是有余的,即便做朋友,相依相偎也是愉快的事,只要不再孤单。

他不过是倦了,让他偶尔幸福一下又是怎样?不行吗?。

聂七七眼中逐渐亮起来,犹未置信,沉默了半天,竟是问,“为何取名阿八?”

阿八?

多久以前的事,苏毓回忆了一下。

那时他刚发现自己可隔空移物,便变幻容貌去人群之中,“苏毓”毕竟大名鼎鼎,便取个不引人注目的名字。

但……阿八是因为……

他叹了口长气,“我原以为你会察觉,果然天生迟钝。”改不了的。

因为她?七七记得当时是他先报名字的,该并不知道她叫七七才是。

“有个鬼差,她百年前和我约定,若是有来生,做对王八渡过千年也是好的。”苏毓摇摇头,“终究仅我一人自作多情。”

王八?聂七七记起来了,那一晚他还说过,若我有一日死了,你会用那扇子在我身上轻点吗?那倒也幸福,至少代表我死前那一刻,你还在我身边……

到头来他死时,她根本都不知晓。

“苏毓,若我一日不在了,你找不着我了,那就去投胎吧。”地府多变数,警示环、被封存的百年,她怕了,怕哪一日再消失,留他一人傻等。

“我也会去投胎,咱们一同投胎做对王八,好不好?”

背着笨拙的情债,俯低着身躯,卑微地度日,只要能在一起。

“好。”苏毓圈住她的身子,吻上想了百年的唇。

胆大包天

恋爱总是来的突如其来、措手不及,苏毓的释怀让我展颜,心中却还是沉重的,想将身上所有的爱给他,才发现自己能给他的实在不多。

同是这世上的异类,他寂寞着,我也寂寞着,即便互相拥抱也总是同样冰冷的身躯。

我将遇到苏毓的始末原原本本对小倩说了,她毕竟是我在地府最信任的好友。

“你这是极度内疚引发的极度不自信,”她拍案总结,“就好比我对我那短命的未婚夫,我自责害了他性命,便将这内疚引渡到书生身上,看着他活着也是好的。”

我叹了口气,苏毓最近对我生活的年代很感兴趣,我就替他借了点叙述现代生活的图书给他。他看得兴趣盎然、目不转睛,我才舍得离开,否则是一步不离守着他,就怕留他孤单。

“很多时候,宽恕的一方总比负疚的一方更心安理得。”小倩握住我的警示环,“为何不告诉他?你难不成想当圣母?”

“圣母?”什么意思?

她翻了翻白眼,“就是自我委屈,自我牺牲,好比圣母再世。”

“我该跟他说吗?”我觉得很难开口,无从说起。

“告诉他与否并不重要,但你该提醒自己,你也是有所付出的,别傻傻钻牛角尖。”她屈指敲敲我脑袋,“七七,你陷在局中,当局者迷。”

我笑了,朋友就是在这时发挥作用的。

“那色鬼小蒋又不知想骗哪个小妹妹。”小倩突然盯着窗外一点骂道。

我探出窗外看见蒋判官在东衣厢房试衣服。东衣厢房是地府中的一家小小服装铺,服装一件没有,只搜集了各个空间时空的所有服装图样,品种甚是齐全。

“鬼头大哥发短信给我,说是一个月后,天府和地府之间有场百年联谊。”小蒋是去见他在天府的心上人吗?

“我晓得,不就天府的天官嘛,他用得着这样吗?”小倩一脸忿忿。

我看着小倩好笑,原来迷在局中的不止我一个。

××××

“回了一趟地府,你心情似乎变好很多。”苏毓从书海中抬起头斜睨我,眼眸深沉,“在地府有旧情人在?”

我摇头,坐在石崖上,以脚尖碰触瀑布的水花。这是巨大瀑布水幕后隐藏的山洞,若不是能瞬间转移,凡人是无法经过冲击力极强的水帘来到洞中的,洞中滑溜冰凉,竟全由冰块铺成,这是苏毓百年修炼的地方。

小倩喜欢小蒋……我勾起唇角,当自己陷入恋爱,又发现朋友也心有所属时,便觉得格外开心。这两人都很奇妙,磨个几十年应会修成正果。

苏毓刹那来到我身旁,“前几日还是那种对我有求必应的急切,今日竟忽略我至此?”语气带有不满。

他指的是一旁堆积如山的书,我差点为他将地府图书馆搬空。

勾住他的脖子,我想起小倩的话,他既是已过百年身的死魂,那我应不算老牛吃嫩草了,偶尔撒娇也不算过分吧,“阿八,我们在瀑布外的田地种些蔬果好不好?”

他显然被我偶尔的娇气弄得傻愣,“种蔬果,为什么种蔬果?”

我将头靠在他身上,“我们若是一般平凡夫妻,则你当你的大夫,我勤俭持家,家中蔬菜都是田里种的,还能养些小鸡小鸭什么的。”猪还是不要了,臭的慌,他不会喜欢的。

“怎么想起这个?”

算办家家吧,“你没成过家,我也没有,”很遗憾,该走的步骤都错过了,“即便如此,也不代表死后就不能做这些个事。”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将鬼差当成一项弥补遗憾的工作了。

“七七,不是我怀疑你,你真能种出个什么来?”他语中含笑,调侃我。

“不是还有你这神童在嘛,第一年不行,那就第二年再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有时间将错过的一一补全。

这是我思前想后,第一件想做的事情。

“好,我会烧些小菜。你若种出来,我就亲手弄给你吃。”

“或者还可以缝补几件衣裳,”量体裁衣不知难不难,“白色布料,好不好?”

“我记得你们那个年代的女子不学女红的,”他皱眉,“你还是悠着点,一样样来吧。”

见我一脸不服,他便拉我起身,“来,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以为这冰块装饰的晶莹洞穴已经够震撼了。

他拽我直接跳入瀑布之中,水浪翻滚让我无法呼吸,幸亏我不再靠呼吸生存,即便不会游泳,在水中行走还难不倒我。

走至浅滩,身体已大半在水面以上,他指着鹅卵石上的活物给我看,“看这两只,我养的。”

我满头黑线,两只乌龟?

“公的叫阿八,母的以前叫小妹,现在叫七七。”

他是如何养的?怎么如此硕大?

“养了两百多年了,每年夏日都喂得饱饱的。”

的确体态墩肥结实,我将视线移开,即便曾放言来世就是乌龟也要在一起,但看那模样总是觉得若不是到最后一步,就别想这贱招了。

想到这,我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来,“阿八,别老是用以前苏毓的容貌,我想看你现在的样子。”他成为死魂后的平凡模样。

他一脸为难,“我是怕你看着不习惯。”

“你这样是浪费法力,”总是维持那皮相也不是办法,尤其是在我以平常容貌在他面前,而他还是……我瞧着有些别扭。

“你用不着操心这个。”他对自己的法力很自负。

听说死魂修炼法力没有上限,鬼官则需循序渐进,因而他的法力比多数鬼官都高出许多。

我无奈,他不会就不打算现真面目了吧。

右手边显现两个人影,一个是宫离,另一个女孩看起来年纪尚小,十七八岁,我并不认识,笑的倒是一脸灿烂兴奋。

“七七,”宫离见着我,如释重负,“总算找着你了。”

难得她表现得如此头疼,还真是少见,“什么事?”

她将女孩凉在一边,拉我到别处说话,“上头的鬼使让我带的新鬼差,说是二十一世纪来的,你知道我是民国来的,她说的我不懂,我说的她不听。我没法了,她交给你了,看看你们能不能交流?”

“新鬼差?”这位才是正牌的菜鸟鬼差。

“顺便问一句,什么叫‘轻川’?我怎么听不懂?”

“清穿?”我对于这些网络名词,也都是靠前世的一点点涉猎和小倩的后期补足,“应该是穿越到清朝的意思。”

她还是有听没懂,连连摇头。“算了,反正你带着她吧,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没关系。”看她离开后,我才走回去。

那女孩不知何时居然一把抱住了苏毓,不顾他脸上的厌恶,连声高叫,“真是第一美男子,本姑娘看上你了,你一定要嫁给我,当我的大老婆!”

简直胆大包天!

我眼睁睁看着苏毓听清她的话后,震惊、狂怒、一摆手,女孩便如断线风筝般被他用法术甩飞。

幸好,她已经死了,至少不会再死一次。

我勉强自我安慰。

十年之前

不知是否我心理作用,总觉得苏毓比之他生前,更为狂妄肆意。凭借高强法力,他将法术用得淋漓,无所顾及,浑不将人鬼放在眼中。

一晃眼间,那新鬼差已飞了二三十丈高,在我法力不及处,我扯他袖子,“快把她拉回来。”

他抬手拉回袖子,“省省力吧,她已经死了,没事的。”

“苏毓,宫离让我照看她!”我无奈道。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是古礼,他自是晓得,便施法将她从远处拉回。

这女孩适应力也是强的,左右环顾后,喜道,“刚刚是怎么了?云霄飞车?”

如此跳跃性思维,难怪宫离也受不了,“你好,我是鬼差聂七七,他是……阿八。”我含糊其辞带过苏毓的身份。阎王虽不知何故放过他,但能放过多久,谁也不能预测,少暴露身份总是好的。

“我是朱佳琪,你们可以叫我Julian。”她的视线还在苏毓身上打转。

苏大才子对洋文没甚研究,切了一声,“猪。”

“我是现代来的,他是明朝来的。”我笑了笑,发现她即将伸向苏毓的魔爪,以及苏毓高深莫测看着那魔爪的眼神,迅速作出补充,“他是我男朋友。”

“真的?好可惜。”爪子悄悄地收了回去。

我松了口气,第一次往外丢,第二次不知是何下场。

苏毓学了些基本的现代词汇,见没机会再施暴力,便逗乌龟去了。

“你来清朝几日了?”我拉她坐在河堤上,问道。

“一个星期了,”她神采飞扬,“宫离姐姐带我去看了康熙,见了阿哥们,还有后宫妻妾,男的不算美型,女的不算漂亮,但都雍容华贵,总算圆了我清穿的梦想。”

我脑中一闪而过个念头,“找你的鬼头是否姓吴?”

“你怎么知道,就是吴大哥。”

这种抓蛇抓七寸的招聘手法,的确很像他。

看来地府不让他升迁也不是没有道理,纵观所有鬼头,哪个有他找鬼差的业绩那么好,一拿一个准,坑蒙拐骗,从不心慈手软,。

“只是……我头回定魂便让死魂跑了。”她闷闷地嘟起嘴,“所以宫离姐姐才来陪着我。”

我觉得不像单纯失误,似有隐情,“怎么会放它走?”

她哭丧着脸蛋,“因为……我怕见血……”

血?指的是怕凌迟过后的血人?还是连抽血的小伤口都怕?

被缠了几日后,我总结为后者。

××××

“鬼头大哥。”我略带谴责地盯着在我面前豪饮的吴鬼头。

他眨巴眼睛,假装无辜,“我也是才知道她怕血的。”

谁知道真假?我找来饿死酒楼的伙计,也要了杯水酒,再抬头看向他时,却只见他泪眼迷离,还不是法术给造出来的……我好气又好笑。

“七七,这孩子很可怜的,”他望向窗外某处,“她生前得了肾病,久治不愈,换肾又是医药费高昂,她父母逃避责任,将她往医院里一扔,就脱身走人。可怜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别的孩子换肾成功,离开医院,而她则永无止尽地血透,直至死亡,所以才怕血。”

我皱起眉头。

他拉起我的手,言辞更恳切,“困在病床上时,她只能上网看些小说,做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好不容易我将她安插到清朝,就是想一圆她的美梦,你就帮她多留一些时日吧。”

不知不觉也认识鬼头大哥十年了,他是我生前死后结交时日最长的朋友,若我此时还不清楚他的为人,也就白死了。

“鬼头大哥,别编了。”那泪珠滚来滚去,实在造的太假,他只适合调侃的悲伤,一如初见那日对于烟酒的感慨。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尴尬地抹去眼泪,“很容易看出来?”

我点头。

“其实她就是个看小说入迷的女孩,英年早逝而已。”他说出实话。

英年早逝……我的二十九岁,又算不算英年呢?

“做我这行不容易,鬼差难找啊。”他吐着苦经,“最惨的时候,连找了十个死魂,都吃了闭门羹,人家喜滋滋地赶着投胎。”

“可你依旧业绩良好。”听说鬼头有个榜单,榜首是谁不言而喻。

“这倒也是,我现在抓人越来越准了,而且我只抓现代的。”他转眼变为笑盈盈,“也是初遇你时,我才开窍的。”

他神秘兮兮地看着我,“因为你不同,你是天意!”

“天意?”我不解,觉得他又哪根神经抽到了。

“这事说来也玄,那几日中,无论我如何翻阅档案,最后总归停在写着你档案的那页,屡试不爽。”他指着上头,“好似天意主宰,冥冥中的定数。”

我不当回事,笑他,“天意让我当鬼差干啥?”难道天府中的天官也兼职当鬼头?

“那时我还是未将你当回事,但后来你的档案旁多了一行天府的批注。”他继续他的天府论调。

“什么批注?”我那乏善可陈的人生,还能有什么批注?

“十年如一日,百年如一日,千年如一日?”他用了上扬调,标注了问号。

十年如一日,指我的工作,那百年如一日呢?

“百年一说,明明就是暗示我应将你引入鬼差一职,再明显不过。”

“你不会又唬我吧,你当时可没说。”

“那时咱俩不是还不熟嘛。”他酒气上涌,脸色有些潮红。

我摇头,他何时对自己用的法术?难怪瞧他有些醉了。

“七七,你别不信。”他伸食指摇了摇。“你十年前初遇我时没问过致你死亡的那起事故。”

十年前……

“何必再提。”我笑的有些惆怅。

“那起事故中,只有一个死者,只有你。”他趴在桌面上,醉眼朦胧,“这么大的事故,居然只你一人死了,你说这事可能吗?”

我怔住了,缓缓吐出心中郁结,心中轻松许多,只一人死,总比一群人死来得好。

他依旧含糊强调,“你不是我选中的,是祂选中的。”

被天官挑中,何其荣幸?

八仙神算

无论是十年、百年、千年时间,总归是要有个活计才过的踏实。生前并不这么觉得,只认为工作是为了糊口,但无事可做呢?又是何种苦闷。我做鬼差职业,做得心安理得,一日费不了多少时辰,心中却是有了归依。

而苏毓却彻底与他的医术、他的义诊、他的回春堂绝缘了,在世上只能游手好闲,惶惶终日。

“谁说我无事可做。”他听我为他唏嘘,竟邪笑着反驳。

“什么事?”我挑眉看他一脸的不怀好意。

每次见着他这种笑容,天下大乱是不至于,小扰小乱必不可免。

他笑而不答,拉我瞬间转移到个街道角落。

“这是哪个县城?”我问他。

“无关紧要。”他不知从哪变出竹桌、竹椅,拉起旗幔,旗幔上写着“八仙神算”,我一下子忍俊不禁。

他在桌上摆了毛笔、白纸,再加上一块厚重的玉石镇纸,“八仙”便开张营业了。

我坐到对街的茶楼中,找了个好位置看戏。何其相似,隐约十年前我也曾远远地注视,看他过着兴味盎然的日子。苏毓的性格与我决然不同,他总能在退无可退中找出生路,在风平浪静中突起波澜,从不认命委屈,苦了自己。

即便是等待,也要等得心甘情愿;若是宽恕,也可既往不咎,一概抹去,和我的闷骚别扭真是截然相反。

一个穷书生面色惨白,衣着潦倒地走过他面前,被他叫住,“在下苏八,公子似有愁苦在心,或许苏八可为你指点迷津。”

书生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坐下,抢过话头,“小生先撂下话,若是不准,小生一个铜板也不付。”

“这是当然。”苏毓将笔递给他,“请随意题写一字。”

那书生挥笔一就而成,看表情甚是得意。

“胜?”他嘴角上扬,典型嘲讽,嘴中说的却是另一回事,“《孙子?谋略》中有云: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公子愁苦之中写下此字,显是有先人百战不殆之意,相信公子下回必否极泰来,柳暗花明。”

是这么解说的吗?怎么听着像是在说这傻书生要再去试个百次才成功的意思。

书生没反应过来,只听到后半句便眉开眼笑,起身要走人。

“公子,”苏毓叫住他,“方才公子说若是算得准,便付铜板的。”

书生回过头,满脸鄙视,“尔等胡言乱语一番,便妄想骗吾银两,痴人做梦。”大跨步走开,竟然意气风发。

苏毓也不恼,悠悠瞥了我一眼后,继续在街上抓人,这次是个由家中嬷嬷陪同出门的小姐。

算他也是有自知之明,早早将外貌变成留着白须、精神矍铄的半仙打扮,否则都不用为人算姻缘,直接拉去入赘得了。

“八仙神算,你看我家小姐这门亲事如何?”

他装模作样屈指算了半响,才道,“此乃天作之合,必可白头到老。”

“此话当真?”那小姐犹抱琵琶半遮面佯装羞涩,嬷嬷倒是着急得紧。

“当然,小姐只须听在下一句。”

“请说。”

“凡事须得三思而行,退一步即得海阔天空。”

“多谢神算。”嬷嬷付了两个铜板,扶着小姐离开了。

苏毓把玩了会铜板,生意却又上门了,一位老人家坐过来。

“八仙神算,老朽今年流年不利,身子骨一直不见好,只留有祖房一处,您给算算,是给老大好,还是给老二好?”

“好。”苏毓将铜板掷在竹桌上,“在下算来,应是给二儿子为好。”

“是吗?”老人家脸上不怎么信服,也不提银两的事,径自走开。

接着便是一阵子的冷清,我走至他身边,“刚刚你掷铜板决定的吧。”那个祖产给老大还是老二的决定。

他点头,“那老人家本来已属意大儿子,答案并不重要,他只是想讨得个心安理得。”

我拉过竹椅坐在他面前,“八仙大人,为小女子算算吧。”

“你?”他百无聊赖的眼底终于起了波澜,来了兴致,“算什么?”

“就随便说说吧。”

“姑娘你是个安逸平和之人,生平无甚大志,不建功业,默默无闻,因而无功名利禄之累。”

我点头,“很准。”曾以为很多事都只会一如既往的单一重复,平凡无聊的工作,平淡无趣的生活,两点一线之间往返,自我安慰着,若能如此终老也算是凡人的幸运。

直到命运被迫脱轨……

“姑娘的姻缘,”他眼波闪动,“姑娘生前可有良人否?”

这闪动的可不是什么善意,我忙撇清,“从无。”暗恋的应不算吧。

“那……意中人呢?”他虽是一脸苍老,但狡诈犹在,半点不慈祥。

我气堵,“有。”若连个暗恋的都没有,才是心理不正常。

“此人是何模样?”

这不是算命吧?简直成了审问,我叹一口气,谁叫自己送上门的,“长相端正,学业成绩拔尖。”这是唯一的印象。踏上社会后,我没去参加过同学会,后来情形如何,并不知晓。

回过神后,我只见着张黑脸,他似乎气到了。“我的生辰死忌呢?算着了吗?”

我想转移话题,不想又踩到地雷,他执起我的手,阴森森地道,“姑娘你从未对在下提起过,在下如—何—得—知?”

没提过吗?

街上人来人往,视线不断投来,白发老人紧抓着小姑娘的手,是有些古怪。

我尽量忽略周围的甲乙丙丁,“我不记得我的死忌了。”见他要发飙,我解释,“是真的,真的不记得了。”

那日不过是众多工作日中的一个,只是那日,我被辞退了。辞退的理由我也忘了,约莫是裁员之类的。

“我浑浑噩噩,不知坐上了哪辆车。车上人不多,我坐在座位上发呆。”当时只在意回家该如何对我妈交代。“现在回想起来,我是故意乘错车的,指望它能带我越远越好,若能离城更好。”

“车,就是铁皮包着,用油的那种?”他轻声问我。

“嗯,”巧合都集中在那日了,“之后发生了车祸,它撞上了另一辆卡车,没多久就爆炸了。”它的确带我离开,到了个天人永隔之处。

“爆炸?很痛吗?”他问我。

我看着苏毓的眼睛,原来无论如何变外貌,眼神还是依旧的疼惜。

“爆炸之前,车撞得扭曲,我被卡在座位之间,逃脱不了,周围的人自顾自从窗口脱逃。”之后便是爆炸,灼热的火焰吞没一切。

从没问鬼头大哥那起事故,只是我不敢面对,面对那个在火中独自被困住的自己。

“原来真的只有我一人死在那事故中。”

转眼间他已带我回到瀑布中的洞穴,抱着我的手拍抚我的背脊。“七七,若我在那里,我定会救你!救不了你,便陪你。”

我在心中摇头,不会的。

若我没有死,不会遇到你,若我没在那种情况下遇到你,以我们的迥然个性,只会错过。

你是路人甲,我是路人乙,如此而已。

直面天官

“七七,为何你总看着对街那神算老头?” 朱佳琪甚是纳闷。

我还不待回答,宫离便接过话头,“那老头就是你日日念着的美男帅哥。”

“不会吧。”她双眼瞪得圆溜溜的。

“教你件事,生前人不可貌相,死后更为如此,”宫离说话间便变了张脸,“容貌是最不靠谱的。”

“这是什么法术?我要学。”她倒越发来了兴致。

我便问她,“你想变谁的容貌?”

她报了几个我不知道的名字,约莫是我死后才冒出头的女星。

“以你的法力,变幻容貌只能维持十几日。”变回原样的宫离瞬间扑灭她的热情。

“那也就是说,阿八大哥的法力很高强?”

阿八大哥,我回回听见这称呼就好笑,“嗯,应是不弱。”因而至今我也没见过他本来面目。

谈话间,苏毓收摊过来一同坐下。

夏日午后的行人很稀少,生意清淡。

“那天宫呢?天官长得也和我们一般吗?”朱佳琪对几日之后的天府地府联谊很感兴趣,几乎每个话题都往那上扯。

我对此也只能摇头,“我从未没见过。”

宫离却指了指换回苏毓容貌的某人道,“与他容貌相当,天官都是天姿绝色。”

“哦?”苏毓听闻后转向我,“原来你几日后要见的,就是这么一群天官。”

我装傻,可以预见他会很长一段时间不让我见他死魂的原貌了。

“天呐,俊男美女!”吞咽口水的声音很明显。

“墨镜用得如何?”我问陷入臆想状态的朱佳琪。

为解决她的怕血,我想出的主意就是戴墨镜。

“很酷,很死神。”

“那就好。”总算解决了这个问题。

苏毓递过来杯酒,是他施法得来的,酒味的确非常醇厚。

“那联谊,鬼官能不去吗?”他不问我,倒去问宫离,笑的不经意又无邪。

宫离带着笑意地瞥我一眼,却板起脸回答他,“地府规定鬼官必须出席。”

有这规定吗?原来外表实诚的撒起慌来才可信,苏毓不疑有他,我暗自偷笑。

“七七,”宫离提醒我,“定魂时辰到了。”今日她跟我定魂时辰、地点都相同,看来是场血案。

“嗯,我走了。”我起身对苏毓说,却见他略带郁闷的模样,冲动之下,忍不住飞快俯首吻过他的唇。

他是古人,对这种大庭广众的亲热自不敢为之,我则是害羞,不愿将亲密外道。何况他历经百年,仍能将喜怒哀乐对我真实流露,此刻不做作、不掩饰的孩子气,让我倍感可爱。情到浓时,总会做些平日不做的傻事。

××××

宫离取笑我,“怎么,这时才觉得脸红?”

我们俩人隐去声音、身形坐在定魂地点旁,我摇头笑道,“不是,只觉快活。”

“快乐是一种会上瘾的感觉,上了瘾便戒不掉,不择手段也要再得。”她轻叹一口气,“你看这些人,都在执着什么?他们这样也快活吗?”

“不晓得。”我并不了解这种民族仇恨,“天地会”这名词也只在金庸书中见过,从未如此接近。“等等就有官兵来围剿?”

“应该是。”她有些唏嘘,“都很年轻啊。”

他们压低声量叫嚣着口号,带头的是几个文弱书生,一共也就十二个人,却都表情严肃,仿佛从事着最光荣神圣的事业,尽管这事业很理想。

我为他们的结局惋惜,我扇面上有四个人,宫离扇面有三个人,剩下的呢?即便是被抓,也不会有更好下场,古代刑罚出了名的惨无人道,没准到头来还落在我手上定魂。

“人总是要有个向往的,”她看着官兵蛮横地冲入这屋子,手起刀落,七条人命便没了。被捕的也都鲜血淋漓,仅差一口气罢了。

我俩各自定完魂后,屋内早已满目疮痍。

“七七,你想过和阿八以后该如何过吗?”她突然出声问我。

我一愣,目光落在她一双白布鞋上,踏在黏稠血液上仍白得惹眼。

“我不清楚他与你的警示环是否有关,可你会离开他吗?”

“不会离开,”这是对苏毓的承诺,“四年后,我会继续留下,直到不能相守时,再一同去投胎。”

她手指抚摸着屋内的烛火,使得烛火忽闪忽暗,“每五年都胆战心惊,只怕被分开,这种日子我曾经历过,很无望。”

“而投胎呢?”她笑的飘忽,“天下如此多生灵,又有不同时间隔断,能凑在一起,何其困难,与生生分离又有何区别?”

“七七,我曾怜悯一个被遗弃的婴儿,守护他长大、娶妻、生子,足足过了四十一年,其中八次申请,即便赶早交上申请,我也有两次被迫离开。地府中从无规律可言。”

原来她就是鬼头大哥曾跟我提过的,母性很强的鬼差。“你祈求天府,让你下辈子投胎见他一面,没有成功?”

“天府与地府交界处,我得空便去跪着祈求,没一次遇见天官。”她面容惨淡,“我不过想再见他一面,他死的那年,我不在,是我不声不响抛下了他。”

世事若能得结局完满,便不再会有遗憾懊悔。正如当初若我告诉苏毓我不会回去,他也不至于等上百年,仅仅差一句未来得及出口的言语。

“你……生前是否也有个孩子?”

她有些惊讶,随即苦笑,“是啊,生前我孩子被拐走了,至死也没找到。”

失踪……比起死亡而言,对母亲来说是不相上下的痛。

“我曾在交界处遇见蒋鬼使,他告诉我,三日后的联谊是个契机。”她拉住我的手,“七七,我不想见你有朝一日与我相同境遇。让他做鬼官也好,让你们一同投胎也好,这是最好的机会。”

“机会?”她眼中有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直面天官的机会,”

××××

“在想什么?”一双手环上肩膀,“别告诉我是想那猪鬼差。”

“不是,她缠我是因为怕血,如今不会了。”

“我不介意施法让她浑身染血,以毒攻毒,彻底根治。”

一丝血腥味飘来,“你别吓她。”

苏毓想起什么来,低头闷笑,“七七,你居然在青天白日下如此孟浪,是我小瞧你了吗?”

“嗯,你真的小瞧我了,”我点头,靠入他怀中,“其实我很贪心,很贪心。”

“有多贪心?”他戏谑。

“若能得千年相守就好了。”

“果然贪心。”他俯下身躯。

心跳乱序,是因为他的深吻,也是因为三日后的未知之数。

嫦娥奔月

当发现死后仍有轮回后,原本因死亡而结束的希冀转而寄托到下一世,但奈何桥上孟婆汤一喝过,谁又记得前世的纠结种种。我低头注视桥上排着队的白色飘忽死魂,所谓孟婆汤不过是一道法术的屏障,过了这屏障,前程往事都已不再重要。

而此地,是我和苏毓有朝一日总会过的。

“七七,走啦,来不及了。”小倩急着拉我走。

这盛会设在天府,据说天府无边无际,可容纳上万官员,但去的路径只能由天府委派的天官带领,以防鬼官擅闯。每一批都有百位鬼官,我、小倩、林城、娴淑、鬼头大哥和小蒋是同路的。

“小蒋说,天府有蔚蓝色的天空、水晶宫殿,就和神话中描述的相同。”小蒋是一群人中唯一经历过几次百年联谊的,小倩早已向他打听过无数回天府概况。

“真的?”对于小蒋所言,我总带有偏见,盘算着要打几个折扣才能相信。

“当然是真的。一切都很纯净,纯净得没有一丝人气,天官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三个,他们掌控的是天地间所有人的命运。”小蒋插嘴答道。

二十三人?听上去目标很小很明确。

“才二十三个而已,不晓得当初是如何选出来的。”小倩几日前还在唾弃,此时却很是羡慕,她情绪的大起大落直白得可爱率真。

小蒋得意洋洋。“我知道。”

“你知道?”小倩对小蒋表现得分外崇拜,双眼中闪亮着“告诉我,告诉我”。

“就是不告诉你。”小蒋诡笑,“何况已几百年没有鬼官符合条件了,你啊,铁定没希望的。”

“死小蒋。”铁砂掌伺候。

我在一旁摇头,这两人之间的互动趋向小学生级别。

“七七,听说你们那个朝代有个叫宫离的鬼差,今日会为了投胎的事找天官理论。”耳边传来鬼头大哥的窃窃私语。

我感叹,这地府有什么事能逃过鬼头大哥的眼线耳目?

“我晓得此事。”

“你可别有样学样啊,苏毓投胎都半年了,不知投在哪个动物身上,你还有九十年的鬼差要当,千万不要半途而废。”他的神情竟是如临大敌。

我还没告诉过鬼头大哥,苏毓并未投胎。若他知道我和死魂交往过密,恐怕更得绷紧神经,“鬼头大哥,照理说我做满百年也只是鬼差一职罢了,跟你应该没甚干系的啊?”

“七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啊,”又来了,前一秒他还委屈涕零,后一秒便神秘地道,“小蒋说若你能做满百年,我这鬼头将成为地府第一鬼头,届时会登入天府为天官。”

我差点昏厥,小蒋说的能信,天官都能生子。

末了,他还来一句,“我全靠你了,你千万要争气!”

活宝的表现让我终于露出一抹笑容,三日来的紧张压抑稍稍释放了些许。

××××

天府的天空果然清澈如海,天宫也是水晶般剔透不带丝毫人气,整个就是美轮美奂,再加上面无表情却姿色不凡的天官,让一干地府鬼官人等相形见绌。

说是天府地府之间的联谊,实际上天官皆聚首在一处,唯有胆大皮厚之鬼官才会上前搭讪,比如小蒋,他显然是认识其中一女天官。

天官与鬼官向来无所往来,我未听说过能如此成婚的,小蒋此百年一会,竟比牛郎织女还长。

“那位天官好美哦。”小倩怔怔说道。

“嗯。”我翻书细读,“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

“你在读什么呐?”她回头好奇地问我。

“《洛神赋》。”刚用法术变来的。

“七七,”她喷笑出来,一扫之前的自卑。“你也来恶搞。”

“神是用来瞻仰的,”我看见宫离了,她正和一位男天官交谈,那天官神情冷淡,不知她是否能成功。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近他们。

“他去投胎那刻,已不忆前尘。即便你下世知晓他在哪,与他分说缘由,他也不明所以。那又是何必?”说罢便转身离开,不怜悯宫离的绝望。

她失败了,我又能成功吗?

踟蹰间后背被小倩一推,我挡在了那天官去路之前。

“你是何鬼官?”

幸好我长年对着苏毓那张脸,对这等容颜有免疫力,否则会更慌张,“我……我是鬼差聂七七,我有事求天官。”

“何事?”他高深莫测地盯得我背脊发凉。

“有一死魂苏毓,他生前救人无数,死后成为死魂百年也不曾伤人,能否让他成为鬼官?”

“苏毓,该死而未死,医术卓绝的死魂?”

“是他。”

他依旧是冰封的表情,“让众天官耗费四十日,才将前后百年命数规整的那个苏毓?”

我听不出他的语气起伏,不知是否还应答是。

“你想他成为鬼官?”他目光扫视我上下。

我点头,“是的。”

“当什么鬼官?”

什么鬼官?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总觉得只要是鬼官,即便是最低微的鬼差,也是好的。

“当鬼差可以吗?”

他居然露出笑容,却还缓缓摇头,“可惜他接下去的命运,你问天府无用,他只归阎王管。”

“为什么?”凡事不是都在天府掌控之中吗?

“阎王作为地府事务总代理,每千年能改变一人的命运。他选择了苏毓,苏毓便不再为天府掌控。”

结果绕了一个大圈,还是回到席德身上。

××××

“小蒋,你见着阎王没?”鬼官成千上万拥在一处,我来回走了几圈也没找着席德,只能去问不知何时坐在角落的小蒋。

他摇头,“别找了,席德已经几百年没参加这聚会了。”

我颓然坐到他旁边,看来要回中央地府才能见到席德。

“聂七七,你知道‘嫦娥奔月’吗?”他突然问我。

嫦娥奔月?

“我知道,”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神话故事。“羿因射日被天帝所罚,困守凡间,他妻子妄图重返天庭,八五八书房于是吞没了西王母交给大羿的所有长生不老药,奔月成仙。”

我不知他提起这做什么。

“故事的前半段是虚造的,后半段却是真的发生过,”他不再嘻嘻哈哈,恢复几分历经千年的沧桑,“席德的妻子因缘际会达到了成为天官的条件,一晃已九百年。”

“她现在是天官?”离开地府有两种情况,投胎或升作天官,谁能料到她的情况是后者。

“不错,可其他天官说她今日不来,你我都见不到她了。”他黯淡了神色。

“九百年来,席德都不曾踏足天宫一步。”

“因为她成为天官?”日日可见的夫妻忽然变为百年才见一次。

小蒋摇头,“不是,是因为她当时如同嫦娥奔月般的毫不犹豫、迫不及待,她是不告而别。”

神话中,羿日夜问天,妻在何处?话语凄凉。

……

席德,你那九百年前的新娘,你可曾忍不住去见过她?

没有,一次也没有。

……

宫离由于她被迫的“不告而别”,歉疚地长跪天官。

苏毓则因我无意中的“不告而别”,等待百年,求个缘由。

席德呢?

原来他才是真正被不告而别、被背弃抛下的那一个。

疑幻疑真

“我要去投胎。”宫离的语气云淡风轻。

“什么时候去?” 自从那日联谊后,我隐约觉得她不会在地府长呆。

“过了今个春节吧,”她扫视一眼家家户户门上的喜气装饰,“再世后我便如他们一般活着,热闹着。”

鞭炮声隆隆,百姓一年中难得能露个笑脸,日子过的是相当的苦,整日担忧着生老病死、旦夕祸福。

我看出她的神往,“羡慕?”

“或许天官说的对,过了奈何桥,忘却前生其实是福,不被牵绊,重新开始。”白布上可以是点点污迹,又何尝不会是满幅彩霞?“我应看开些。”

她转头问我。“苏毓还是死魂吗?”

我点头。

苏毓还不是鬼官,我没有见到席德,去了中央地府,只吃了个闭门羹。

“每百年天府地府联谊之时,阎王都会休假去人间,或者你可在那里找到他。”地府事务秘书长是个女鬼官,悠闲而懒散。

“人间?人间哪里?”会不会是清朝?

她瞥了我一眼,“生离死别之地。”

我问多了,她便不再透露,我铩羽而归。

“阎王不会为难你们的,”宫离安慰我,“多个鬼官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我也在琢磨这事该怎么问苏毓,当日天官问我苏毓应做何鬼官时,我只想到鬼差。回头想想,这是他的抉择,我是否应将《地府官员详解》借来给他参详一下?毕竟地府多的是动脑子的文职。

“若我法力足够联系到阎王就好了。”心总是吊着,踏实了才好。

宫离含笑看我,“即便是在地府,你也要有点女性自觉,偶尔靠靠自己的男人,他有充足法力,你可以让他试试联络阎王。”

自己的男人?苏毓吗?

“许久不见小琪了,她在忙什么?”我问她。

宫离无奈道,“这孩子似乎恋上了谁,魂不守舍。”

“有情人?谁?”

“我问过她,她不肯说。”

××××

近日神秘成了主流。

苏毓也很忙,说是去选择种植用的种子,然后整天不见人影。

我看着手上留下的纸条,“欲寻我,来此地。”

我去了纸上的地址,是一片梅林,白色的梅花点点绽放枝头,晶莹雪白。

“苏毓,你在吗?”

一双手从后方环住我,熟悉的声调,“美吗?”

“很美,这是哪里?”

“这里是‘苏氏酒坊’。”他拉我走向梅林中的屋子。

“苏氏酒坊原在凤阳城,但战火侵袭,我就将美酒移到此深山老林之中。即便有人误入此地,也会被死魂阿八消去记忆。”他顽皮地对我眨眨眼。

宽阔的屋子被大锁锁着,苏毓带我穿门而入。屋子没有窗户,一片漆黑,他便点起烛火,映出屋内圈挂着的风铃。

风铃被触动时,全屋会回响起清脆的铃声。

他取过酒架上的酒,“这一边是我收集的美酒,另有一些被埋在地下,这壶是我生前亲手酿造的酒。”说着,将酒壶递给我。

我不用细看酒窖,也知道酒类繁多,各种酒壶都有。

打开酒壶,我尝了一小口,酒味辣到喉头,“好酒,闻着也那么香吗?”

他颇为得意,“这酒闻着酒气不浓,让人轻忽,但喝了才知酒烈。”

什么人酿什么酒,这酒像他,表里不一。

他突然皱起眉,带我回到梅林间,“你在这里喝着,我去去就来。”接着便无影无踪,越发神出鬼没了。

我变了把软榻,闭目躺着等他,慢慢品味着美酒,百年藏酒微带着带着点苦涩,隐约带着点甜。

“好喝吗?”又是苏毓的声音,果然是去去就来。

“恩,我很喜欢,”用心酿造的自然不同,“我方才便想问你,你想当鬼官吗?”

“鬼官?”

“当了鬼官,就能入地府,即便只是鬼差,我们也能……”我的话停住了,因为我一睁开眼,便看见苏毓的容颜。

一样的眉目,一样的唇,一样的妖异。

“也能什么?”他脸靠近得几乎鼻碰鼻,“你说啊,我听着呢。”

“长相厮守。”我将头别开。

“那多好,”他语含深情,“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我干笑。

“七七,我想当鬼差。”。

“好啊,”我口上应付着,可手上发出束缚他的法术。

他措手不及,却还险险闪过。“你为何攻击我?”

“你是谁?你不是他。”这个他,我俩心知肚明。

他不是苏毓,眼神是不会变的。

“穿帮了?”他忽而阴狠一笑,竟施法招帮手。

我本以为招来的会是其他厉鬼,一看居然是朱佳琪。

他对着不明所以的朱佳琪,敛起戾气,伪装无奈,“小琪,我对她坦白,她不能谅解我们,要致我于死地。”

坦白?谅解?死地?我莫名其妙,看着朱佳琪脸上的愧疚,“七七,我爱上阿八哥哥了,他也爱我,你能不能成全我们?”

小琪的恋爱对象就是他?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清朝只放走了一个厉鬼,就是小琪放走的,敢情那时就盯上了她?

“小琪,他不是鬼差……”

“我知道阿八哥哥是死魂,宫姐姐提过,但我爱他。”她打断我,挡在那厉鬼身前,大义凛然。

叮嘱她多少次了,不能看皮相,厉鬼狡诈,她又怎是对手?

我叹气,没再顾得理睬他们,瞬间回屋拉响了风铃,让法力高强人士来收拾厉鬼。

××××

“这厉鬼是你收服的?”鬼卒有些狐疑地打量我。

“不错。”我答的有些心虚,苏毓没两下将之解决了,现正避开鬼卒隐身在别处。

“不是一般的束缚咒,法力很高,你有没有兴趣当鬼卒?”他现场开始挖角,“鬼卒比鬼差舒服,不是日日有任务,假期尤为多。”

这不是头回了,有次地府路上偶遇鬼使招人,白晓筱就给招去了。难怪地府鬼差跳槽率如此之高,谁能挡得住无时无刻不存在的挖角?

“不了,我当鬼差蛮好。”

“她怎么了?”他指指躲在角落抹眼泪的小琪,哭得期期艾艾。“法力太多,所以挥霍一下?”

真没同情心。

“她失恋了。”在用法术释放眼泪,释放悲伤。

“哦……”他也不知感同身受了没,带着那团白色浑沌走了。

“别哭了。”我摸摸那她的头发,“鬼官的眼泪与人间的眼泪不同,哭再多也不过是法力的消耗。”

她抬起头,泪水充沛,却不见眼眶红肿,确是我见犹怜。“这是我第四十一次失恋了,才两周十四天时间。”

“你最短的恋爱几天?”

她想了想,“三天。”

“或者……你可以算作是地府的第一次失恋?”

“第一次……”她竟又大哭起来,“我的初恋没了。”

我失笑,真是孩子。

××××

“你明明就在旁边。”

真正的苏毓抱着我靠在软榻上,笑的得意,扬起的手让梅花瓣纷纷落下,覆盖我俩全身,“他法术低微,只能变换容貌骗那小猪,还不至于伤到你。”

“这算是对我的考验吗?”

“不是。”他不可一世地补充,“我是给你个机会,让我为你自豪。”

自豪?原来平凡如我,也有本钱让他自豪。

“幸好没让你失望的。现在想想,若我没认出来的话,我就死定了。”

“会吗?”他收回笑脸,小鹿斑比似的无辜再现。

韩剧中总是有“你死定了”之类的话,听着觉得分外搞笑。但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对苏毓而言,我若至今还认不出他的话,等于辜负了他的深情,在他心中就是“死了”。

人海茫茫,他从来都自信他是我不能被混淆的唯一。

“苏毓,你对当鬼卒有没有兴趣?”他一出手就将厉鬼制服,这倒给我个启示:他不止擅长文职,或许能当抓厉鬼的鬼卒,反正似乎鬼卒也缺人。

他表情很古怪,“鬼卒?”

我那日跟天官说,让苏毓做鬼差时,天官神情也是一般古怪。

“就偶尔抓抓厉鬼,对你而言易如反掌。等阎王休假回来,我就去找他提。”我越说越觉得这事有把握。

他只是应着,略带漫不经心。

千年契约

今日大部分定魂任务都是在京城,又是一场浩大的屠杀。

若说古今最大的区别就是这种不由分说的杀戮,只因一人犯罪,就能牵连众男女老少。老的是被拖着到法场的,而小的甚至未及睁眼看这世事,便胎死腹中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人的性命等同动物无足轻重。

我来到郊外的月老庙,除夕过后人潮涌动。多数冲着苏毓的墓去的,想求个身体安泰,姻缘只成附带,当然是自个长命最重要。我无奈地被挤到了庙堂角落,索性蜷身坐下,右手带着法术轻抚地上的字,心情平复了些。

一下子听了太多哭嚎,看了太多血腥,即便是我也有些作呕的不适。一贯嚷着“爱情第一”的聒噪的小琪震惊得安静下来,清醒面对如此这般的残酷无情。

这样的朝代怎适合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我忽然摸到个不同的字,疑惑地低头看,居然是个“恋”。它陷在一堆的“恨”中,极不明显。

恋?

我轻笑,原来这才是两百多年的局。执着的“恨”中怎会不带有“爱”?然而多少人能看穿自己,又有多少人能如苏毓般毫不顾忌地刻下来?

常人眼中,这往往是示弱的表现,当爱情演变为一场角力时,相恋的初衷却渐渐被遗忘。

突然很想见苏毓,我便返回瀑布中的洞穴,洞中空无一人。

正在纳闷时,小倩呼叫我,“七七!”

“什么事?”

“你快来地府,我听小蒋说阎王已经回来了。”

“回来了?”

“嗯。”

“我马上回地府。”

我环顾四周,想与他商量时,他恰巧又不在,让我心里更没底了。

××××

地府事务秘书长带我见到了席德,他没坐在办公桌前,反而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惬意得很,看来他对现代的沙发还是相当满意的。

办公桌旁还有个陌生的鬼官专注地看公文,头也不抬。

“聂七七,你可知晓?已是许久没有低阶鬼官有你这一年中出入这办公室那么频繁。”他嘴角上扬,“若每个鬼官都学你的话,此地岂不客满?”

一上来我便碰了个软钉子,“关于苏毓,我想和你面谈。”

“谈?谈什么?”

“他……能不能当鬼官?”我直视他的双眼,坚定不移。

“怎么?他当死魂当得不快活?”他头转向一边,似乎在思考,“不会啊,他扮过道士、混过兵营、还唱过戏,最最诡异的是什么,你猜得到吗?”

苏毓……真能折腾,我自觉猜不到,硬着头皮问他,“什么?”

“他居然还当过妓院头牌。”

什么?“怎么会?”

“难得有一年扬州众妓院选花魁,他混迹其中拿了个魁首,之后又消声灭迹,成为当地的一大传说。”他翘起二郎腿,“扰乱一湖春水,却不管不顾。你说,他当得不快活吗?”

快活……可是那“恨”,并不会因这“快活”而放下。

“我想永远和他在一起。”我说的略为大声,都惊扰到了一旁的鬼官。

“永远是多远?”席德靠在沙发上,轻声呢喃,“曾有一女子也对我说过此话,她的‘永远’不过百年。”

“只要我能陪着他,就会陪他。”

“他若是死魂,你也能陪他的。”

他逼得我终究坦承,“无关苏毓是死魂或是其他,是我。”

“我知道,若我五年后未选到清朝,他仍会过的很好,可能去投胎,可能继续游戏人间,他就是个会打发时日的个性。”

“但是我不是……”我低头,“他不在身边,我会想他,会寂寞。我从来不擅长风生水起地度日,只是与多数人一般,很平凡很平凡地渡过每一日。”困守四方之地,只看一处天空。

当鬼差并不是那么有趣的工作,它一日将面对生离死别数次。人死前的表情大多狰狞憎恨,忿忿不平,不甘不愿,即便他目光不是瞪着你,看着也让人心惊。

鬼差犹存着凡人的心,做得时间长了,总会觉恻隐不忍。无怪乎鬼差流失率那么高?看多了不是麻木不仁地投胎,便是惶恐逃避去跳槽。

“我希望苏毓能当鬼官,这样他才能陪在我身边,长长久久。”心中温暖的避风港,即便再投胎也不一定能再遇到。

席德静默半晌没再言语。

我尝试地问,“可以吗?”

他缓缓开口,“那……你想让他当什么鬼官?”

什么鬼官?为何到处都问我这个?

鬼差?鬼吏?鬼使?还是其他鬼官?似乎何种答案都不对劲。

“我不晓得。”

“七七,苏毓是我千年来唯一改变命运的凡人,你可知为何阎王每千年能改变一人命运?”

我不知他提起这话头是何用意,惟有摇头。

“因为地府事务总代理,也就是阎王,同你的鬼差一职相似,旁人畏之不及。”他浅浅勾起抹笑容,“千年一次的合约,约定了则必要做千年,否则魂飞魄散。”

“千年?”鬼差因跳槽而人手不足,阎王竟一做便注定千年。

“地府鬼官中除了小蒋,都不知个中究竟。”他自嘲,“千年啊,若是没找到继任者,还有另一个千年,可谁又会贸贸然贩卖千年时间?”

我心底浮现不详的预感。

“于是每任阎王每千年都有一次机会,改变一人的命运,以达到寻人继承其位置的目的。”他闭上双眼,“千年前,上任阎王以我妻子的命运为胁,让我入地府为阎王,历经千年。”

“苏毓在哪里?”

他不答,“我大可同样以苏毓为交换,让你与我签下千年契约,以你的个性,自然会为他付出一切,如同千年前的我一样。”

席德猛地站起,“幸而有个傻子,他愿意自己签下千年,困住自己。”

我看着席德走至我面前,“希望他比我幸运,你真能陪他永远。”

……

有多贪心?

若能得千年相守就好了。

……

我从没想过真能得千年相守,而且是在如此情境下。

“一千年了,我终于可以功成身退去投胎了。”席德绕过我走出门外,渐行渐远,声音愈轻,“苏毓,聂七七,你们可别让我失望。”

原本坐在旁边看文书的鬼官来到呆呆站立着的我身旁,“这是我唯一一次让你看到我死魂容貌的机会,你真的不抬头看看吗?”

“苏毓!”我没抬头,而是直接扑入他怀中,将他紧紧搂住。

“好吧,”他叹气,“反正我也不是真的想让你见到。”

一场豪赌

席德浮在半空中,注视着下方在茂密丛林中夺路狂奔的男女,他们身后是持着火把追逐的人群。很简单的情节,不同部族之间不被允许的爱恋,逼得他们亡命天涯。

他曾经自以为是天底下命运最凄惨的恋人,现在才发现,各个空间各个年代这样的故事反复上演。

被包围后的男子将女子护在怀中,女子也紧抓男子的手臂,泪水流淌成河。最终,他们还是被两边的族人强硬地拉开。拆散后的两人脸上尽是绝望与不甘,等待他们的不是死亡便是酷刑。

这是每百年席德必要再翻看的记忆,他自己的关于生离死别的记忆,提醒自己,那个辜负了他的女子,也曾如此真心实意紧抓着他,依附着他,他们之间的爱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几近自虐的行径在苏毓的一句话中揭示缘由,原来他也是个赌输后不肯下赌桌的赌徒。他不放过的,不是她,是他自己,他竟是无法放下。

千年前,他先被族人处死,而她面临的是酷刑。

“想救她吗?”上届阎王容颜妖异,穿着古怪,七彩的头发像堆杂草盖在头上。

他吊儿郎当地抛出一句,“我姓阎名王,我能给你这个机会。”

当时的席德,甚至不知阎王为何物。

××××

“何事劳得阎王大人大驾光临?”苏毓瞥了眼端坐在他算命铺前的席德。

“在这算命?真是闲情逸致。”

“这可是门学问。”

“哦?怎么说?”席德问他。

“即便信口胡说,也要能自圆其说,更何况……”他勾起唇角时,便代表算计,“世间无另一行当能如算命般深记人心。”

“凡人会遗忘他们父母的叮嘱,会忽略朋友的誓言,会忘记爱侣的床边示爱,但相士的三言两语,他们却会铭记在心,奉为一生必遵循的金玉良言。”

席德想到破除迷信也才是几百年后的事,古代人又如何敢不迷信?

“因而你选择相士?”

“七七作为鬼差,被人忽视是自然,她也不甚在意。”他停顿,缓缓吐出字句,“但我的话,既然说出,就应有人记着。”他的存在感向来强烈张扬,不容旁人漠视。

“难不成你就永远在清朝当神算?”席德问他,略带挑衅,“你甘心?”

苏毓不慌不忙反问,“你留下我这两百年,应绝不是只让我见到七七即可,也有你的打算吧?”

“何以见得?”

“两百年来,我有意无意间没少捅过篓子,你能一忍再忍,必有你的目的。”

“原来你闹出事端是为查探我底线?”

苏毓并未否认,“你想说的话,直说吧。”

席德想了想,开门见山问,“我若给你机会入地府做鬼官,你可想去?”

“什么鬼官?”他挑眉,“官阶低微的我不做。”

“我想聂七七只期望你能当鬼官就好,可没考虑过你的野心不小。”席德有些想笑,性格差异那么大的情侣确实少见,或者如此互补才成完美。

苏毓无所谓地耸肩,“那也成,横竖我迟早会升上去。”

“升作什么?”

他眯起眼,看着席德,“我看做阎王就不错。”

“或者你才是天生适合当阎王的人。”席德若有所思看着眼前的男子。

“我能给你这个机会。”

××××

席德第二次来找苏毓时,手上多了个巴掌大的光球。

“考虑好了吗?”

苏毓将目光落在那七彩变幻的光球上,“那是什么?”

他将球递给他,苏毓接在手上,感觉不到球的重量。

“这是你前世交给我保存的记忆球,里面有你前世想保留的记忆,”席德瞧着苏毓脸上的细微变化,“为公平起见,你可看过记忆后,再告诉我答复。”

苏毓将球在双手上把玩了会,“没想到我前世还有必须要保存的记忆。”

必须保留,表示留有遗憾。

“只须驱动法术,就能进入这记忆查看。”

“不了,”苏毓将球放入衣袋,“这记忆球倒是漂亮,可给七七看看,但其中的记忆就免了。”

“或者对你的决定很重要,不看会后悔。”席德忍不住提醒。

“重要?”他摇头,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前世是前世,与我无关。”

今世已多是纠葛,再加上前世,岂不乱套?

“那你的抉择?”

“我会当阎王。”苏毓补充,“我清楚阎王须签千年,也明白一旦毁约灰飞烟灭,所以你别废话了,签吧。”

“那么急?”席德想了想,“你怕我会找上七七?”

“你找了吗?”

“若我说我已经找她了呢?”

苏毓盯着他的眼中一闪而过一抹杀意,“若你让她签下契约,上天下地,我也会折腾得你不得安生。”

“你是怕她签下千年之约?还是怕你自己辜负她?”

席德突然恍然,“你是对自己对聂七七的爱并无把握?”

“无关什么把握,感情本就善变,更勿论这天长地久不是百年,而是千年,”苏毓斜睨席德,“你当阎王那么久,见过千年之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