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辞春》 · 半枝栖木 · 2026-07-28
男生温热的呼吸洒在额头, 施渺感觉那片皮肤就如同被火焰灼烧了一样，热意沿着筋脉迅速往全身蔓延。
施渺暗暗屏住鼻息，嘴唇紧紧抿着，没再乱动, 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
天空飞撒着细碎的雪花, 树枝承受不住雪的积压, 枝头朝下一弯，雪层轰然坍塌, 激起一阵刺骨的冷意。
但施渺觉得很热，像煮熟了的虾。
过了几秒, 阴影消褪。她抬头望去, 只见少年直起身, 指尖夹着一张碎纸屑，他慢慢松手, “看你头上有东西。”
施渺胡乱地点了点头, 为自己想太多感到几分羞恼。
“好冷啊。”
周以词状似无意地说道，黑眸却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前方不远处的裴斯言，不躲不闪地同他对视了两秒。
施渺闻言，取下臂弯挂着的围巾，递给他其中一条。
可后知后觉，这似乎不太妥当，手刚想收回，男生便淡淡问了句：“你朋友的？”
“不是。”施渺摇摇头, 动了动唇, “...是我的。”
“嗯。”
周以词微微颔首, 半分不客气地接过她手中的围巾，“谢谢。”
他绕着脖子随意围了一圈, 一股浅浅的皂香袭来，夹杂着少许柠檬的味道。
这时，停在侧前方路边的车子摇下车窗，许柯探出头，大声喊：“你们还要在那儿待多久？”
他也是服气，大冬天的，站外边当雪人啊。
“走吧，送你们回去。”
施渺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稍显沉默的裴斯言顿然出声：“谢谢，不麻烦你们了，我们还有其他的事”。
周以词停住脚，偏头瞟了眼女生，轻点了点头，“好。”
随后他对施渺说了句：“开学见。”
车厢内，许柯刚好一把输掉一把游戏，暗骂了声，趁着缓冲空隙看了看坐上来的周以词，随口问道：“你干嘛去了？”
周以词按了按太阳穴，昨晚睡得不太好，眼睛泛疼，索性闭着眼回他：“买书。”
许柯讶然：“那你书呢？”
“送了。”
“......”
猜到他送给了谁，许柯撇撇嘴，寻思着这同桌关系真融洽，哪里像他和叶凌，活似前辈子的仇人。
他刚准备撤回视线，目光锁定了周以词脖子上凭空出现的东西，不解：“阿词，你脖子围巾谁的？”
“我同桌的。”
他奇怪了，“你不是有吗？”
周以词启唇，吐出短短一字：“冷。”
许柯理解了下他的意思，“？”
不都一样吗！
害怕他等会儿睡着了，许柯又接着问：“要不我买点水果去你家。”
周以词轻掀眼皮，“你想吃？”
“不是啊，给你外公买的。”
“哦，他不吃。”
许柯好奇：“你外公不喜欢？”
“不是。”
周以词摆弄着手机，头都不抬，“他咬不动。”
“......”
“那总得买些什么吧。”许柯他爸从小教育他，到别人家里不能空手去。
“不用，这个时间他现在估计出门打麻将了。”
许柯‘啊’了声，差点惊掉下巴，“你外公不是才做了手术吗？！”
“嗯，坐轮椅去的。”周以词一脸平静，似乎已经见怪不怪。
“......”
老人家，身体够硬。
顾之覃也在周以词家，趁着假期来梧江找他玩，男生的友谊开始得很快，一场游戏结束，许柯和顾之覃已然互相称兄道弟。
“以后来京都，我罩你！”
许柯同样表诚心，“梧江我熟得跟自己家一样，有事随便找我。”
顾之覃笑着点点头，想起什么，问周以词：“阿词，你多久回京都？”
周以词表情漫不经心，“看心情。”
“你不知道姜昕烦死了都，整天缠着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顾之覃仰天长叹，一脸生无可恋，显然被闹怕了。
许柯乍一听到女生的名字，忍不住八卦心，“谁呀？”
顾之覃指了指坐在沙发的男生，“他的狂热追求者，是我见过在阿词的冷漠对待下坚持的最久的一个。”
“行了。”
周以词踹了他一脚，“再说把你扔出去。”
顾之覃瞬地闭紧嘴，余光却不小心瞟见了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我睡觉了，你们随意。”
周以词留下一句话，便走入卧室。
顾之覃思忖了半分钟，突然问一旁正打游戏的许柯，“诶兄弟，周以词在学校，有喜欢的女生？”
许柯一副‘你在说什么’的神情看他，“他那每天冷冰冰的样子，就算有喜欢的人都被他吓跑了吧。”
顾之覃若有所思，觉得他说的没错，“也是。”
-
开学后，唐芸宣布了个大事。
因为即将步入高三阶段，大家得提前适应一下强节奏的学习状态，于是这学期开始会上晚自习，并且无故不得请假。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仅剩一年半就将毕业。
施渺悄悄看了眼旁边正在算题的男生，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而明暗边界线似乎断隔在他们中间。她仿佛角落中的一株小草，非常幸运地被光照亮过一瞬。
“你看我做什么？”
忽然，周以词转头看着她。
施渺没料到偷看被当场抓获，口齿有些结巴，“光、光太刺眼睛了。”
“下次直接告诉我。”
他说完，伸手将窗帘拉了大半，阳光被阻挡在外。
视野变暗，施渺垂眸继续做题。
过了会儿，有人倏地碰了下她的手肘，“这道题你怎么做的？”
面前推来了一张试卷和草稿纸，纸上写了几个公式，以及一半的解题步骤，笔迹工整，字写得很漂亮。
周以词虚心请教道：“我排列组合不太行。”
施渺无法得证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只好认真读了遍题干，第一次读完，她的思路和他草稿纸上的一模一样，可读了两三次后，她发现了漏洞。
题干有陷阱，一不注意就容易忽略。这题说不上难，但也绝对不简单。
施渺先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答案没错。
“那这两个公式怎么得来的？”
周以词往她方向靠近了些，甚至碰到了她的手。施渺不知他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毕竟挺好理解的，她顿了顿，再解释了一次。
周以词点点头，像是懂了，对她说了声谢谢。
施渺正想说没关系，此时，身后的同学拍了下她的肩膀，“施渺，刚刚有人找你。”
“是个男生，个子挺高，但看你在跟人讲题就走了。”
施渺礼貌地道了句谢，她觉得那人应该是裴斯言，他找自己是有什么事吗。
离上课仅余三分钟的时候，许柯迷迷糊糊自睡梦中醒来，望了眼教室墙上的时钟，立马清醒了。
他左顾右看，发现了仍在埋头做题的几人，他敲敲周以词的桌子，“喂，下节课不是体育课吗？”
“嗯。”
“那你们不走？”
周以词闻言抬头，“等你。”
许柯简直受宠若惊，因为他深知周以词的性格，狐疑问：“真的？”
果不其然，男生悠闲地转着笔，漫不经心地说：“假的。”
四人一同前往操场，周以词和许柯走在她们后边一点。施渺察觉到叶凌有些不对劲，近几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叶凌，你怎么了？”
叶凌一顿，摇摇头，朝她笑笑，“没有呀。”
她不说，施渺也尊重她没有追问到底。
跑完步自由活动开始，叶凌表示她有点累，想回教室，施渺想着她物理作业没写完，因此打算陪她一起。
两人途经一个篮球场，施渺听到有人叫她们，她转头，许柯招着手跑过来，指了指滚向她们的篮球。
他还未跑近，叶凌便抬脚快步离开了。
施渺捡起球，递给许柯。
“谢啦。”
许柯下巴微扬，对着叶凌的背影，“她咋了，最近都不理我，我寻思我好像没做错什么吧。”
施渺不语，她更不清楚了。叶凌似乎有事瞒着他们。
下午放学，施渺被李钟德叫去了办公室，说了会儿关于数学竞赛的事，初赛在本校展开，时间暂定于下个月。
迈进教室时，她看见叶凌依旧坐在座位上，其他人都走光了。
“叶凌，你不回家吗？”
叶凌明显以为她已经离校了，反应慢了半拍，支支吾吾地说：“我在做物理卷子，好难，没看时间。”
施渺没想太多，点点头，收拾书包，“一起走吧？”
“好。”
她们一出校门，迎面就撞上一群勾肩搭背的人，为首的男生十分眼熟，是二十五班的韩昭。
施渺拉着叶凌，绕过他们往另一边走。
“哈喽，小同学。”
韩昭叼着根烟，不怀好意地盯着施渺，坏笑道：“别急着走啊。”
他挡住施渺二人的路，吸了口烟，“附近有个台球室，会玩吗？不会哥教你。”
施渺冷着脸，紧皱着眉，“不玩。”
另几个男生蓦然大笑，语气调侃，“咱昭哥的魅力不足啊。”
韩昭也笑，将烟掐灭，盯着她看了几秒，“行。”他没再拦着她们。
叶凌气道：“韩昭不会把主意打你身上了吧，脑子有病，跟个种马似的。”
施渺从没那么讨厌一个人，此刻控制不住和她一同吐槽。
前方有几个摆摊的，食物香味顺着风散在空气中。
施渺中午没吃太抱，看到一家卖煎饼的，跟叶凌说：“你想吃煎饼吗，我请你。”
叶凌一顿，摇摇头，“不吃。”
她陡然停下，“我想起来我忘了拿一个东西，你先回家吧，不用等我！”
话落，她转身跑进学校。
施渺到其中一个摊子上买了鸡蛋煎饼，摊子十分干净，老板娘很热情，“同学，料全加吗？”
“不要香菜，谢谢。”
“好嘞。”
老板娘手艺挺好，一看就是常年累月锻炼的。
她随口捞起磕，“同学，你几年级了哇？”
“高二。”
“哎呀。”她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笑，“我家女儿也高二了。”
谈起女儿她明显高兴了几分，“她成绩好，又听话...”
“好了，拿稳喽。”
施渺接过煎饼，道了谢。
她一到家，发觉门口站了个男生，背着书包在等人。
“裴斯言？”
听见声音，裴斯言偏头看向她。
“你找我？”
“嗯。”
“什么事啊？”
裴斯言把书包拉开，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笔记本，“给。”
是上次施渺借他的数学错题本。
施渺接了，上前插入钥匙，推开门见裴斯言仍站在一旁，“你...还有事吗？”
“想和你讨论几道题。”
施渺扔给他一双一次性拖鞋，“进来吧。”
说是讨论，其实是他单方面的陈述，他不认同施渺的解题思路，觉得抄了小路一样，“这儿的步骤应该留着。”
“没用啊，可以省略。”
施渺将他的步骤和自己对照，简言意骇：“你发现了吗，这个公式是简化后的，考试的时候，把公式挨着挨着写完不浪费时间吗？”
“可是容易错，漏掉一点点就导致后面的答案对不上。”裴斯言坚持己见。
等裴斯言要走的时候，张青莲忙让他在这吃饭，不缺一双筷子。
“不了，姥姥，我妈已经做好饭了。”
人一走，张青莲问她：“你和小言吵什么呢？”
“没吵，就有些不同的观点。”
施渺视线一转，捕捉到姥姥腿上的纱布，神色顿变，“姥姥，你腿怎么了？”
“不是大问题，今天不小心拐了下，在诊所消毒上了药。”
施渺仍然不放心，“周末我陪你去医院。”
晚上，施渺刚准备关灯睡觉，手机震动了几下，她摁亮屏幕。
许柯在群里发了一串消息。
许柯大帅哥：【（图片）】
许柯大帅哥：【时间就在下周诶，我妈翻出来的，我一瞅，这不是阿词小叔给我们的门票吗。】
许柯大帅哥：【去不去看啊，叶凌没有，可以让阿词再帮忙要一张不？】
大概一分钟后，叶凌冒泡。
Y：【我不去，我有事。】
许柯大帅哥：【啥事呀？】
Y：【不告诉你。】
许柯大帅哥：【切，我还不想知道呢！】
这之后，便没了消息。
施渺将画展门票放进了抽屉，此时她拿出来，上方时间是下周六15:30开始到18:00结束。
-
周末，施渺陪张青莲去了医院。
她坐在大厅等着姥姥，十分钟后，她瞥见拿着单子出来的张青莲。
施渺急忙问：“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张青莲把单子装入透明袋，笑了笑，“医生说没大问题，给我开了些药。”
施渺松了口气，“那就好。”
“都说了没事，看吧，还浪费了钱。”
施渺不满：“哪里浪费钱，买个安心不好吗？”
“好好好。”
一老一小走出医院，坐公交回了家。
九班的课程进度处于整个年级中间，生物和英语的课即将进入尾声，大量的考试让人应接不暇。
施渺的成绩肉眼可见的提升，就连最差的英语都上涨了几十分。
周考成绩单一出，施渺一眼注意到了周以词的排名，他全年级第一，物理数学满分，再往下一瞧。
第二名杜明宇，第三名施渺。
她的名字靠他越来越近，心中泛起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周六那天，施渺坐车到了市中心，一下车，便听见侧边有人叫她。
许柯踩在一个石球上，举着手大声唤她。
不只他一人，身旁分别站了周以词和叶凌。
施渺朝他们走过去，“你们来很早了吗？”
叶凌：“我们刚到没多久。”
许柯仰头望着天，手甩着门票玩，语气阴阳怪气：“不知是谁说，有点事，不看了。口是心非的女人啊。”
叶凌被他说的一哽，用力拍了下他的背，“我临时取消了不行呀。”
“行，大忙人。”许柯嬉笑着，赶紧跑到另一边躲过她的袭击。
施渺见状抿唇笑笑，这时，周以词往前走了一步，和她并排走在一起。
“早知道不带他们了，真吵。”
“阿词，我可听见了啊。”
几人检票入场，馆内空间很大，混合着来自各个城市的游客。
漂亮的吊灯将场馆照得金碧辉煌，地板透亮。顺着指示牌，他们逐步观赏画作，每张画右下角附了相关讲解，甚至还有专门翻译的工作人员。
走着走着，施渺发觉只剩她和周以词两个人了。
“许柯他们呢？”
周以词：“兴许在前面。”
施渺点点头，她注意到有一群人围着一幅画在讨论着什么，“我们去看看？”
男生颔首，双手插着兜，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堵着的这群人实在太高了，施渺跳起来都看不到，她干脆放弃了，回身朝周以词说：“走吧。”
男生低头看她，一张小脸微微皱着，是不太开心的迹象。他没动，启唇：“不是想看吗？”
“挤不进去。”
施渺自我安慰了会儿，“没事，我们接着看——”
她的话还未说完，周以词便出声道：“谁的钱掉了。”
他的声音足以让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于是一时间，所有人低头看向地面，人群混乱，周以词拉着施渺挤进了最前方。
施渺：“......”
这都行。
“没有啊。”
“钱呢？”
“谁说的？”
......
周遭的说话声很杂，有人反应过来被捉弄了，气得骂骂咧咧，但没人怀疑到两个学生身上。
眼前的画是一幅素描，画中是个女人的背影。女人面向着河流在作画，而她背后的人在画她。
右下角作品名为：《她》
作画时间是1991年6月13日。
画家：周钰。
这不是周以词小叔吗。
施渺转头瞄了眼他，问：“你小叔是画家吗？”
周以词盯着那幅画，闻言‘嗯’了声，“他从小喜欢画画，大学就获得了各种奖项。”
施渺眸光微闪，想到什么，动了动唇，“我妈妈也十分喜欢画画，不过她是小学美术老师啦。”没有周以词小叔这么厉害，可她觉得，妈妈画的并不比周钰差。
有人指着画叽叽喳喳谈论。
“听说周钰画的是他初恋。”
“不是吧，绝对是他现在的老婆。”
“要我说，周钰人帅多金，女人前仆后继想和他在一起，指不定只是他随手一画的，天才仅需轻轻拿笔一勾便出一幅名画。”
......
施渺从人群中出来，想着他们说的话，不免好奇：“周以词，你小叔结婚了没呀？”
话音一落，周以词顿住脚步，眼皮微垂，看了她半晌，漆黑眼瞳里情绪不明。
施渺被他看得头皮有些发麻，“我就好奇问问，如果不方便当我没说。”
“没有。”
施渺忽然觉得他身上的压迫感瞬时消失，又变成了那副散漫冷淡的样子。
她不敢再乱问了，低声道：“哦。”
霎那间，施渺眼角瞥见一抹粉色身影，紧接着一个娇俏的女生扑了过来，直接将她撞到一边。
她的声音像浸了糖水一般，“阿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