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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在下女术师》 · 吞鬼的女孩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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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一定会让你满意。”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柏舟看着他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怎么态度怎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刚才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吗?

罢了,既然特安局愿意替她出面,她就相信卢理事吧。

第二天九叔下葬,几位工人往棺材上填土,渐渐地将九叔的尸体淹没。

她在心底低低地说:“九叔,你放心去吧,你的女儿一定会一生顺遂,平静安宁。”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吹起了头顶上所挂的招魂幡。

风穿过树林,发出低低的呜咽。

尘归尘,土归土。

坟墓落成之时,风停了。

京师郊外的某座私人庄园,月已西斜,为明清风格的园林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卢理事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之中,石桌上摆放着一壶茶,他正在自斟自饮,四周寂静无声,连一点虫鸣也无。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轻拂过凉亭旁的杏花树,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周家主。”卢理事没有回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请坐。”

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从外表上看已经年近耄耋,但其实已经快两百岁了。

他手中拿着一柄龙头拐杖,身上穿着一袭青色的长袍,脸色阴沉,目光如隼。

他没有坐,而是站在凉亭外,身上冒着寒气。

“卢理事,你请我来,是要给我们周家一个公道的吗?”周家家主沉声道。

“公道?”卢理事笑了,“阁下想要什么公道?”

“杀人者,当偿命。”周家主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说得好。”卢理事将茶杯一放,看上去豪气干云,气势颇高,加重语气道,“周尚杀姚夫人、阴九,以一命还两命,很合理。”

周家主眼中怒意升腾:“我周家老祖,怎能与那些凡夫俗子相提并论?”

“凡夫俗子?”卢理事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危险,“周家老祖成仙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周家主厉声道:“卢理事,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柏舟是你们特安局的人,她杀了我家老祖,你们管是不管?”

卢理事眼中带着几分讥讽,早已看穿他这副嚣张模样下面的色厉内荏。

“你家老祖杀人高堂老母和故交长辈之时,怎么不让我们特安局去管一管?”

周家家主目光犀利,毫不退让,道:“这么说来,特安局是想要和我们周家作对了?”

“这和我们特安局有什么相干?”卢理事似笑非笑地问,“这是你们和柏舟之间的仇怨,你该去找她报仇,来找我作甚?”

“你!”周家家主严厉地质问,“难道我炎夏国没有王法吗?”

“住口!”卢理事脸色一变,眼中升起怒火,“你也配在我面前提起王法!”

“你们周家这些年做了什么事,需要我一项一项数出来给你听吗?”

“你们视法律于无物,如今踢到了铁板,就来找我要王法,要公道了?堂堂汝南周家,竟然是这么无赖的小人吗?”

周家家主愤怒地道:“卢理事你不要欺我周家无人!我周家依然有炼神还虚的高手!足以一战!”

卢理事笑了起来。

哈哈大笑。

周家家主被他笑得脸色越来越黑。

“既然如此,为何周家至今不敢行动?”卢理事问。

周家家主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但卢理事下面的话却让他肝胆俱裂。

“你们这次派出了好几个元婴期的高手去对付姚夫人和闻君止,千影人被闻君止所杀,其他几人皆死于姚夫人之手。”

“就算你们周家真的家大业大,良才无数,也经不起这样死元婴吧?”

周家家主握着龙头拐杖的手在缩紧,脸色也极为难看。

“不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们特安局毕竟是官方机构,我们的触角早已经伸到了炎夏国的每一个角落。”

“不管你是隐世家族还是隐世宗门,都是我炎夏国的子民,都归我们炎夏国管理,任你们实力如何强大,也逃不出国家的五指山。”

第1588章 斗智斗勇

卢理事喝尽了杯中的残茶,道:“如今的周家,还能维持一流世家,若是再与我们特安局相争,只怕会破家绝户啊。”

周家家主又惊又怒:“你当我们周家怕你不成?”

“你们不怕特安局,怕不怕那位女术师呢?”卢理事意味深长地问,“她可是亲手杀了分神期的高手。”

周家家主沉默了。

卢理事站起身来,往前两步,因为凉亭有两级台阶,他位置比周家家主高,居高临下,给了对方极大的压迫感。

“这就如同古时候打仗,你们的主力和精锐已经被消灭了,而柏舟这边精锐丝毫无损,兵强马壮,正士气高涨。你们还拿什么来跟她斗?”

卢理事眼中多了几分戏谑:“我前几日见到了柏舟,她身上连一点伤都没有啊。”

周家家主的脸色又阴沉了一分,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阴九已经下葬了。”卢理事双手背负在身后,抬头看着天空中那一轮明月,“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阁下做好应对措施了吗?”

周家家主将龙头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道:“我周家,誓死决战!”

“好!有骨气!”卢理事鼓掌,“既然如此,阁下今晚为何要来?只需要在家等着柏舟上门寻仇,家破人亡便行了。”

周家家主目眦欲裂,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玉石俱焚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何况如果柏舟真是靠自己的力量杀死了老祖,他们全家加起来,都不够对方打!

卢理事见他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到了,便道:“周家家主,咱们别说那么多废话了,还是真诚一点,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周家家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你要如何?”

“周家存在了两千年,培养了无数的高手,我也不希望玄术界因此损失这么多人才,所以我也尽力为周家争取一条活路。”卢理事道,“但杀母之仇不共戴天,绝不能就这样轻轻放过。”

“柏舟看在我和特安局的面子上,答应不赶尽杀绝,但参与这次事件的人,包括当年绑架阴九父亲的那些,全都要交出来。”

“做梦!”周家家主眼睛发红,将龙头拐杖重重一磕,把那块青条石生生磕断。

“尔等真当我周家可欺?”

“周家主!”卢理事厉声打断了他,身上气势惊人,竟然将周家主给镇住了。

“你真当你们周家还和以前一样,可以为所欲为吗?”

“你们杀人夺宝,无恶不作,竟然还敢说别人欺负你们?”

“你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死罪!”

“这是法制社会!不是能让你们世家仗势欺人的古代!”

“你!”周家家主竟被他喝骂得哑口无言。

卢理事沿着凉亭的台阶而下,一步步朝他走来,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世家的时代早就已经过去了,你们要自绝于人民,就终将被人民所碾碎。”

“这是历史的车轮,任何人想要挡在前面,都是螳臂当车,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不知道柏舟她是什么来头,身后有什么人,或者什么势力,又或者有什么大神通,但她从来不做违法乱纪之事,她这次也是正当防卫。”

“她愿意答应我,除了看在我和特安局的面子,也是因为她遵纪守法,不愿意动用私刑。”

“而你们,本就一败涂地,却还活在世家大族的幻梦之中,妄图以权压人?”

“难不成你们真的以为柏舟的剑不利吗?”

“你们真的以为我们特安局能够容忍你们行凶吗?”

他已经来到了周家家主的面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这是我给你们周家的最后一个机会。你们把握住了,就能延续千年的荣光,如果把握不住,傅家就是你们的下场!”

周家家主脸色铁青。

傅家已经完了。

自从与柏舟起了冲突,特安局打上门去之后,他们在玄术界的地位就一落千丈,谁都看不起他们的凶狠毒辣,连之前说好的几家联姻也全都告吹了,傅家的仇人们也都纷纷出手,围猎傅家,费尽心机也要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傅家本就不是什么顶级世家,身上的肉被撕了一块又一块,如今已经沦落成末流,听说他们家族最后一个有天赋的子弟也在试炼之时陨落,离彻底破落只有一步之遥。

傅家会堕落得这么迅速,很难说没有人在里面推波助澜。

他抬头看了一眼卢理事,卢理事也在望着他。

第1589章 他已经妥协了

那双眼睛似乎在告诉他:在玄术上,你们斗不过柏舟,在计策上,你们斗不过特安局,低头吧,妥协吧,不然最后死的绝对是周家。

周家家主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冷哼了一声,语气凌厉道:“我周家,即便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也绝不是好欺负的!”

说罢,他拂袖而去,转身走进了黑暗之中,消失于无形。

等他走后,这座院落似乎又活过来了,虫鸣声响起,宛如一首夏夜交响曲。

这时,一个人影从黑暗之中缓缓走出,此人身长八尺,容貌英俊非凡,正是英招。

“卢理事,他终究不愿意妥协。”英招面色凝重道,“我们要备战吗?”

卢理事笑了:“不,他已经妥协了。”

英招露出惊讶之色。

卢理事道:“你知道这些几千年的世家,最擅长的是什么吗?”

英招摇头。

“左右摇摆,当墙头草啊。”卢理事笑道,“为了延续家族,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他们没有信义,也不懂什么叫忠心。”

“如今他们已到了生死之际,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其实,在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了,只是想来跟我讨价还价罢了。”

英招的脸色却没有变好,仍然沉郁:“这样能屈能伸的家族,很不好对付啊。女术师多了这么一个仇家,如果让他们缓过来,只怕会疯狂报复,不死不休。”

“这个不用担心。”卢理事摆了摆手,很轻松地道。

“何以见得?”

“周家还需要多久才能再出一个分神境?”

“何况一个分神境都不够女术师打啊。”他叹息道,“她不仅没有受一丁点伤,还变得更强了。”

英招惊讶道:“她又晋级了?在战斗中晋级的?”

卢理事无语了一晌:“你还相信她只是个融合境啊?”

英招卡壳了。

“咱们这位女术师,看着憨憨的,实力也不怎么强,但其实是一个隐藏的大魔王啊。”

英招无话可说。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柏舟可不是什么大魔王,她是颗核弹。

平时看着不吓人,也不轻易使用,但每次使用,都能直接扭转战局,无人可当。

卢理事忽然转头看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英招啊,你要努力啊。”

英招知道他在说什么,脸微微泛红,但随即便露出了苦笑。

别说柏舟对他没意思,就算真对他有意思,他也觉得自己把握不住啊。

卢理事再次抬起头,与明月相对:“以前我总认为周尚这些绝顶高手是炎夏国的柱石,但我现在改变想法了。”

“那个得到了仙人之力,不显山不露水,甘心隐居于市井之中,善良又有点小市民的柏舟,才是正在的国之柱石。”

“英招。”他侧过头来,眼神坚定,“我们的布局就要完成了,马上就要对降临组织的大祭司进行抓捕,你去参加这次的战斗吧。”

“等你得胜归来,柏舟一定会对你另眼相看!你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英招:“……”

心累。

一个月后,初秋的下午,阳光明媚,天气还有些热,蝉在树上鸣叫,唱响了自己的挽歌。

位于西北的某座沙漠深处,一个极为偏僻的无人区里,有一座很普通的建筑,从外面看来,只是一个哨所罢了,里面有几名士兵在站岗。哪怕别国的卫星看到了,也不会有任何的怀疑。

然而,在这座普通哨所的地下,却有深达二十层,方圆五公里的地下监狱。

这里专门关押犯了重罪的玄术师,有的不足以判死刑,而有的是无法杀死,只能用特殊的手法将他们封印于此。

在地下一层,是秘密法庭,专门审讯一些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犯人。

这里的审讯,都是绝密。

因此审判席上只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周家家主,一个是卢理事。

周家家主的脸色发黑,沉默不语,卢理事坐在他的身侧,道:“你其实不必来。”

周家家主盯着审判席,眼神十分复杂,有痛苦、有悲愤、有屈辱,甚至还有一丝丝藏得很深的轻松,道:“我必须来。”

“我要记下这屈辱的一幕,警醒子孙。”

卢理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

周家家主想要复仇。

这时,身后的门开了,又有旁观者入内。

卢理事和周家家主齐齐回头,当看到柏舟时,周家家主的眼中射出了森冷仇恨的光。

柏舟的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荀家的家主。

第1590章 安享极乐

柏舟是给荀峥打的电话,将噩耗告诉他的时候,电话那边沉寂了很久。

“阿峥?”柏舟轻轻地道。

似乎是这两个字惊醒了荀峥,他的声音似乎很平静,没有任何的呜咽,但柏舟却感觉到他在流泪。

“审判那天,我一定会来。”

但是柏舟没想到,来的竟然不是荀峥,而是他的父亲。

这位长相漂亮的中年男人和荀峥有几分相像,但他的身体似乎不太好,脸色苍白,走路步伐轻浮,就像随时会摔一跤似的。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只是没有笑容。

他很客气地和她打招呼,然后看着她的脸沉默了许久。

柏舟知道他在看什么,并没有打断他。

等他看完了,他告诉她,荀峥本来也想来的,但他们父子俩不能同时离开,家中并不平静,老夫人总是会时不时明里暗里地蹦跶一下,荀峥要看家。

柏舟表示可以理解。

但她总觉得,荀峥不来,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的脆弱痛苦。

荀家家主走进审判庭的时候瞥了周家家主一眼,便将目光收回来了。

柏舟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周家家主。

四个旁观者坐在旁听席上,很快就有几位身穿黑色法官袍,面色肃穆的法官走了进来,然后是周家的那些犯人们以及检察官和律师。

这场审判和普通的刑案没有区别,这是个法制社会,任何人犯了法都要受到法律制裁,没有人有特权。

参与这件案子的周家人中,最强的那几个已经死了,剩下的这些都是从犯,检察官将他们的罪证一件件摆出来,其中有几个身上居然还有陈年旧案,全都翻了出来,数罪并罚。

最后判决下来了,有个恶贯满盈的判了死刑,其他的七个人有判废除修为的,有判无期徒刑的,也有判有期徒刑的。

总之全都定了罪。

罪行最轻的那个是周群,也就是当时带九叔去见周尚的酒店经理。

他六年后就能出狱,但对这些世家子来说,名誉已经完了,对他们今后修炼是很大的打击,若是能扛过去,还能有一番作为,若是不能,就和废人没什么两样。

他们在被带去楼下几层服刑的时候,都转过了头,用凶狠且仇恨的目光看着柏舟,但柏舟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既看不出杀母之仇的恨意,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这种态度更加激怒了他们。

但他们无可奈何,双手双脚都被锁上了秘银铐,只能跟着法警走进了电梯。

卢理事对身边脸色黑得宛如锅底的周家家主说:“放心吧,我们的监狱和国外不同,我们从来不虐待犯人,也不许他们打架,只会定期给他们做思想工作,让他们好好改造。”

周家家主咬着牙说:“难道我还要谢谢你?”

卢理事笑道:“至少比家破人亡的好。”

周家家主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审判结束后,柏舟和荀家家主也一起起身,但这位瘦弱中年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柏舟搀扶住了他。

“谢谢。”他客气地道谢。

柏舟脸上没有多少表情,但语气却很温和:“姚夫人已经成仙归去,安享极乐,先生不用伤心太过。”

荀家家主没有想到“成仙归去、安享极乐”不是一种比喻,而是事实,以为柏舟在安慰她,便给了她一个感激的微笑:“我知道,我还有儿子要守护,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柏舟看了看他头顶的血条,偷偷给他加了血,但她发现,他的情况和九叔差不多,都加不满。

这位瘦弱中年只能加到12点。

这或许就是命吧。

至少他的面色看起来好多了。

“现在你满意了?”周家家主目光阴森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很不好。

那一瞬间,柏舟感觉到了,这不是对方在发泄情绪,这是试探。

他在试探她的虚实,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柏舟的目光沉了下去,她也没有放出什么威压,但周家家主的心却猛地抖了一下。

他感觉面前的这个女人,突然不像一个人了。

像什么?

远古怪兽?凶狠残暴大魔王?

不,都不是。

她像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明!

她在云端俯视他!

他的手在发抖,为了掩盖这一点,他将手放在了背后,但很快他的双腿也不可自控地发起抖来。

“你该庆幸。”柏舟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波动,就像神明的低语,“你没有参与周尚的罪行,否则不管你是不是周家家主,今天接受审判的,也有你。”

(明天正文完结,后面还会有番外掉落哦,么么哒。)

第1591章 我这次不会再离开了

说完,她转身而去,只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周家家主的手心一片冰凉,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

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生出了庆幸之心的。

他在庆幸,二十年前他还不是家主,在闭关晋级,而这次的事情也用不着他一个家主去插手。

短短的几秒,他的脑子里想了很多,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女人已经得到了仙人之力,成为了一个隐藏大佬。

她就像一座高山,如果他想要不顾死活地撞上去,只会将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出了这座监狱,荀家家主便踏上了回程的路,姚夫人的尸骨是找不回来了,但他告诉柏舟,他在满剌加的荀家祖坟之中为她立了一座衣冠冢,如果她以后有时间了,可以去看看。

而柏舟则回到了自己的那间小小的寿衣店,刚到家门,就看见一个熟人正等在门前。

“刘助理?”柏舟有些惊讶,“你不是在国外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不是别人,正是刘宇。

两人进了屋,屋子里有一股布料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柏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闻君止只剩下了一只断手的事,正在纠结,忽然听刘宇道:“柏女士,我这次来,是闻先生安排的。”

柏舟有些惊讶,他继续道:“闻先生三年多前就已经安排好了,让我建立一个慈善基金,他名下所有矿场的产出,全都放入基金之中。”

柏舟心中微微有些酸涩。

三年多前,正是她被卷入异界,而闻君止决定对降临组织宣战之时。

他是在安排后事。

“这个基金是做哪方面的慈善?”她问。

刘宇拿出厚厚的一叠资料,道:“只要是慈善,什么都做。救助孤儿、患儿,资助贫困女童上学,救助全球受灾的百姓,出资研究便宜好用的药物,治理受污染的环境……”

“这些是我们这三年来所做出的成绩,请你过目。”

柏舟一页页翻过去,这些不是普通的纸,而是一件件功德。

“闻先生告诉我,如果降临组织灭亡之后,他还没有回来,就让我来将此事告知与您,让您安心。”

“您放心,我会一直替闻先生经营好那些产业,将这个基金做得越来越好。”

说着,他站起身来,对着柏舟深深行了一礼。

他在向她、向闻君止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而柏舟,正好看到了最后一页,几个星期之前,阿非利加州的一个小国遭遇了蝗灾,地里马上就要成熟的小麦被吃了个干干净净,饥荒很快就会席卷这个国家。

而基金会购买了一大批粮食,运到了这个国家赈灾,而且不是送去就完了,为了防止当地官员贪污这些粮食,基金会用了很多手段,和那些人斗智斗勇,终于将粮食发到了灾民的手中,缓解了饥荒。

刘宇见她盯着那份报表看,笑道:“能够顺利赈灾,还多亏了闻先生留下的预案。”

“赈灾时会遇到的所有困难,他都预见到了,他真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柏舟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刘宇走后,她转身就来到了自己的卧室,从衣柜里取出了一只黑色的匣子。

别看这黑匣子貌不惊人,其实是用极为名贵的香琴木制作而成,能够锁住灵气,不让灵气外泄,还能保鲜。不管什么东西,放多少年,拿出来时都和放进去的时候一样。

她打开盖子,闻君止的那只断手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但是,断手的手腕处长出了一截!

虽然只有几厘米,却象征着希望。

柏舟的眼中闪烁着欣喜的光。

原来,他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闻先生果然是最聪明的。

就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敲得梆梆响。

柏舟连忙将断手放好,出去开了门,赫然看见杨理事站在门前,身后还跟着黑狼。

黑蝶和黑凤还在稳定修为,她们升得太快,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定下来的,闭关个一二年都很正常。

看到她,杨理事二人的脸顿时亮了起来。

“女术师,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杨理事连珠炮一般开始数落她。

周尚之事,乃是绝密,是卢理事答应周家的条件之一,杨理事自然不知道。

柏舟看了看他那张刻意板起来的脸,又看了看黑狼那委委屈屈的表情,面瘫的脸上露出了一道微笑。

“我是玄术师啊,遇到点什么事无法接电话,不是很正常吗?”她说,“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杨理事抿了抿嘴,说:“这次不同。”

“有什么不同?”

杨理事似乎有些羞赧,又似乎有些忧虑,道:“我总有种奇怪的预感,你这次离开,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柏舟一时怅然。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露出了笑容,比刚才那个更加灿烂,仿佛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开出了一朵绚丽的花。

“放心吧,我这次不会再离开了。”

正文完

第1592章 大黄番外·朝闻道夕死可矣(一)

正值初冬,大黄趴在柏家的院子里,尾巴耷拉在地上,一脸的无聊。

忽然门开了,它的眼睛顿时一亮,马上就站了起来,身后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柏舟朝它走来,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它的嘴巴顿时就裂开了,露出了一个老实憨厚,但很高兴的笑容。

柏舟将今天中午吃剩下的饭菜端了过来,一样一样往它的盆里倒,先是大米饭,然后是小炒牛肉,再加上红烧牛腩,还有一份番茄炒鸡蛋,最后再加上半碗三鲜汤,还不忘加上一片鱼油和钙片,然后搅拌一下,推到了大黄的面前。

“大黄,快吃吧。”

大黄的尾巴摇得更厉害了,它就喜欢吃人吃的饭菜,在闻君止家的时候,仆人只会给它喂狗粮,就算那是全世界最好的狗粮又怎么样,一点味道都没有,它吃得味同嚼蜡。

娘娘这里的饭菜就很好吃,娘娘的手艺虽然不是一流的,但娘娘做的什么它都喜欢。

它唏哩呼噜地将饭盆里的饭全都吃光,然后摇着尾巴,朝着柏舟傻笑。

柏舟觉得它这个笑容特别的可爱,抓住它的耳朵用力地揉了揉,道:“大黄,你真是成精了。”

大黄凑到她的面前,用脑袋在她的衣服上蹭了蹭,她就干脆坐在廊下,让大黄的脑袋靠在她的身上晒太阳。

虽然是初冬,但今天的阳光特别的好,大容市夏天的阳光特别毒辣,冬天又很少见到阳光,这样的日子,很多人都会出来晒太阳,感受一下大自然的馈赠。

“大黄。”她慵懒地靠着廊柱,漫不经心地说,“你能开灵智,一定也有一段精彩的过去吧?”

大黄忽然不笑了。

它的眼睛清澈,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她,仿佛回忆起了遥远的过去。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好久好久了,久到它都快将别的一切都忘掉了,但它忘不了她那缓缓穿过密林的身影。

那是一个还很蛮荒的时代,人类的史书中称呼它为“春秋”。

那时有很多很多个国家,它所在的国家叫“陈”。

当然,这些都是它后来开了灵智之后才知道的,那个时候它只是一条野狗。

在它的记忆中,自己出生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它的妈妈一胎生了五个。

那个时候的人不像现代,本身就特别特别的贫穷,根本不会大发善心给它们食物,于是妈妈每天都早出晚归去打猎,经常会带一些野兔、飞鸟之类的食物回来,将它们养到了三个多月大,一个个都长得肥嘟嘟的。

但是那天山里来了几个猎人,他们看到了正在狩猎野兔的妈妈,于是狗妈妈也成了他们的猎物。

它永远不会忘记猎人射出的那一箭,妈妈倒在了地上,发出了凄厉的呜咽。

它们几只小狗躲在草丛里,吓得瑟瑟发抖。

那几个猎人将死去的狗妈妈拎了起来,脸上满是笑容,今天能猎到一只野狗,晚上回去就可以炖狗肉吃了。

在那个时代,猪狗都是平民才会吃的食物,因为家养的猪狗都生活在厕所下面,吃人们的排泄物长大,身上的肉特别的腥膻,贵人们都是不会吃的,贵人们吃牛羊,更高贵的可以吃鹿肉。

那几个猎人一合计,觉得继续往山林深处走或许还会有更多的猎物,于是决定在这里将狗肉烤来吃,补充体力,再去树林深处打只大的,回来之后卖给贵人,就能换很多粮食了。

于是大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剥掉了母亲的皮,将它串起来,放在火上烤。

那时它还没有开启灵智,懵懵懂懂的,只觉得难过。

它的兄弟没它这么聪明,看到母亲的惨状,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惊动了那几个猎人,他们提着镰刀走过来了,大黄转身就跑,但那几个猎人都很有本事,几步就冲上去,拎着它的后颈,提了起来。

“这里还有几只小的!”他们高兴地喊,“小狗的肉质鲜美,咱们今天有口福了。”

看着自己的兄弟们都被摔死,大黄的心中满是恐惧,但它太弱小了,牙齿也不够尖利,只能无力地挣扎,做最后的抗争。

就在猎人正要将它狠狠摔在石头上的时候,忽然一个清冽的声音传来:“这只小狗卖给我吧。”

那声音特别的好听,如天籁仙音。

猎人们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贵人服饰的美丽女人正站在几步之外,神色平静,无喜无悲。

猎人们连忙跪了下来。

第1593章 大黄番外·朝闻道夕死可矣(二)

那个时代的人,特别是野人(住在城外村落里的人),对于贵人们都非常的畏惧和尊敬,不敢生出一丝一毫的轻慢欺凌之意。

“贵,贵人能看上这只小狗,是我们的荣幸。”猎人们战战兢兢地说,“我们,我们不敢要高价,只要三升,不,一升粟米就足够了。”

那位贵人缓缓走来,猎人们连忙低下头,就在这时,他们竟然发现面前多了一袋粟米。

这,这岂止三升,这简直有一斗!

他们喜不自胜,都没有去深想这些粟米到底是什么时候放到他们面前的,只是对着那位贵人不停地磕头道谢,然后扛起粟米,飞也似的跑了,似乎怕这位贵人后悔。

大黄趴在石头上呜咽,看起来特别的可怜。

忽然一只手放在了它的头上,它似乎感觉到有一股暖意注入了自己的身体。

那是一种它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奇异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它的脑海,将那浑浑噩噩,智力低下的脑子给激活了一样。

它感觉眼前的这个世界都似乎变得不同了。

“真可怜。”那位美丽的贵人轻声道,“既然你遇到了我,也算是一段缘法,我便为你找一个好人家,让你平安一生吧,至少不用做人锅里的肉。”

“呜呜。”它将自己的脑袋伸了过去,蹭了蹭她的手。

它觉得眼前的贵人很亲近,比自己的母亲还要亲近。

它那个时候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力量太强了,强到了此世无敌的地步,因此她随便的一次触摸,就足以为一只小动物开启灵智。

大黄依偎在她的怀中,它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她明明是用双脚在地上行走,可它却感觉她在飞,而且她也不知道疲倦,在树林之中穿行,不顾白日黑夜,任何的路都无法阻挡她。

很快,她就到了一座村庄,这里的黔首们正在地里劳作,他们很辛苦,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但地里的收成在交完税之后,却养活不了自己。

因为太穷了,他们不敢养孩子。

大黄和那位贵人到村子的时候,正巧有一户人家生了个女儿,产妇躺在草棚里,生产掏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已经睡了过去,但孩子的叫声很响亮,刺破了这寂静的天空。

一个老妪抱着女婴从草棚里出来,为什么是草棚呢?倒不是因为这户人家只有这个破破烂烂的草棚,而是这个时代的人认为女性生产大阴大秽,在家里生产不吉利,所以孕妇全都要挪到草棚里生子。

草棚外站着几个人,有产妇的大父(爷爷)和大母(奶奶),也有产妇的父亲,他们看着老妪怀里的女婴,都露出了不舍又痛苦的神情。

“这孩子要吗?”老妪问。

“今年的收成不好。”大父说,“如果是个男孩还能咬牙养一养,女孩的话,实在是养不了啊。”

大母不是那种刻薄老人,只能默默地垂泪,而孩子的父亲则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脑袋,什么话都没有说。

老妪道:“既然你们不要,那我就将她给溺了。”

说着便抱着女婴走向一边的水桶,要将这健康的孩子放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清亮的声音道:“且慢。”

众人都吃了一惊,抬头看去,见一位贵人站在几步之外,正温和地望着他们。

“贵人。”几人看她身上所穿的服饰,那可是贵人们才能穿得起的丝绸,腰间还佩戴了一串玉佩,随着她的行走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在遥远的古代,都是以服饰来分辨贵贱,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服饰的规定,不可僭越。

这些村民们没有见过这位贵人,但不管贵人是从哪里来的,总之他们得罪不起。

还是这家的大父机灵,急忙道:“莫非贵人看上了我家这闺女,要带回去做婢女?贵人尽管带走,也算是给她留一条性命。”

贵人却摇了摇头,道:“我不带她走。”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贵人道:“这女郎既然来了你们家,就是与你们有缘,乃上天所赐,你们怎能行此不慈之事,将其溺死?”

大母哭着道:“贵人有所不知,今年地里的收成不好,我们养不起这个孩子啊。”

大父也道:“不敢欺瞒贵人,最近几年地里的庄稼收成都不好,收下的粟米大多交了税,村子里也不独我们一家养不起女儿。”

贵人道:“这几年风调雨顺,并无天灾,为何庄稼却年年欠收?”

第1594章 大黄番外·朝闻道夕死可矣(三)

村民们面面相觑,都一脸的茫然,最后才道:“或许是我们平日里供奉神仙不诚,被神仙降罪了吧?今后我们一定年年供上最好的酒肉,神明一定会垂怜我等。”

贵人叹了口气,道:“并非神明从中作梗,是因为你们耕种的方法不对。”

村民们更加的茫然了。

他们世世代代不就是这样耕种的吗?

“将孩子留下吧。”贵人道,“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村民们抬头,发现草棚外面多了一只麻布口袋。

他们惊疑地打开口袋,发现里面是黄澄澄的粟米。

这,这是贵人赏赐给他们的吗?

他们感恩戴德地扑倒在地,向贵人行了大礼,有了这一袋粟米,他们就能养活这个孩子了。

贵人在村子里住了下来。

原本光秃秃的西边忽然多了几间茅屋,谁也没看到有人动工,这茅屋一夜之间就出现了,村民们吓坏了,都说这位贵人肯定是神明降世,全都跑到门口磕头,还要供奉酒肉,都被这位贵人拒绝了。

她叫来了里正,告诉他,自己要借粮食给村民,然后传授他们耕种之法,等到地里的粮食丰收了,再将借的粮食还给她。

里正见她气度不凡,最重要的是识文断字,对她没有半点的不敬,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还问粮食从何处运来,他好找人接应。

贵人只是淡淡一笑,让他第二天便带着村民们来这里领粮食就行。

春秋时代的人口还很少,《公羊传·宣公十五年》何休注:“一里八十户……其有辩护伉健者,为里正。”

当时的家庭是不分家的,所以八十户多的时候有五六百人,少也有两三百人。

里正很是不解,要借给这么多人粮食,至少也要有几十车吧,而你这里除了几间茅屋,什么都没有啊?

别是骗子吧?

可是他们一想,自己穷得荡气回肠,又能骗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里正带着村民们来到了贵人家,却见贵人家外竟然多了几十辆木板车,每辆车都是一头壮实的牛所拉,上面堆满了一袋袋的粮食。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算这些人再没文化,再愚蠢,也知道粮食不会从天而降,这么多粮食要运送过来,肯定是有很大动静的,绝不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贵人是神仙啊!

于是他们再次对着贵人的草庐叩拜,口称神仙。

贵人却没有任何回应,也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让里正将这些粮食全都分发了下去,等到村民们都吃上了一顿饱饭,贵人就开始教他们如何耕种了。

此时的村民们已经将贵人当成了神仙尊敬,对她言听计从,根本不会有任何的怀疑。

而贵人也没有架子,脱下了那一身华贵的丝绸衣服,穿上了普通平民百姓才会穿的粗布麻衣,和村民们一起耕种。

她先是教村民们沤肥。

当时的百姓还不会沤肥,因此种地的时候就是将种子撒下去就行了,至于收成如何,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己。

他们惊奇地发现,发酵过的农家肥浇到了土地之中,农作物的长势真的越来越好了,也长得比以前高了,对贵人更加心悦诚服,认为这是神仙赐下的神术。

当时的百姓还没有定点上厕所的习惯,村子内外到处都是粪便,有人的,也有牲畜的。

这些粪便会污染井水,时不时就引来一场瘟疫,村民们也不知道这瘟疫哪里来的,只说是神明降罪,或者邪祟入侵。

那个时候的人之所以这么迷信,其实就是因为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

贵人告诉他们,这些粪便要收集起来,可以用来沤肥浇地,能让土地更肥沃,产量更高,他们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自动修了一处公共厕所,要求所有人都要去哪里方便,尿壶也要往那里倒。

贵人还教他们很多肥地的方法,譬如将土地分为九份,每年只耕种其中八份,其中一份休息,这样轮换着来。

如果担心那块地空着太浪费了,可以种豆肥田。

这些知识在现代随处可见,在往上随随便便都能查到,但在当时却是足以当做传家宝的珍贵经验。

那些拉粮食车的牛也被她租给了村民们耕种,年底的时候交一点粮食作为租金就行了。

这样一年下来,地里的产量果然多了许多,再上缴了税收之后,还剩下了很多,足以多养活好几口人了。

于是村子里又多了很多到处乱跑的小孩子,他们会像一阵风一样长大,这一里也会更加繁华,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大黄看着这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子慢慢地变得热闹,心中也觉得暖融融的。

它也从一只小奶狗,长成了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了。

村民们都很喜欢它,都说它是神仙带来的,肯定也是神兽,总会偷偷喂它好吃的,还会有猎人将自己打来的兔子分给它半只。

本来那只兔子是要送给贵人的,但贵人不收他们的礼物,连一颗鸡蛋都不要,村民们没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意,就爱屋及乌,分给大黄一些了。

于是大黄皮毛光滑,长相俊美且憨厚,比村子里其他吃翔的狗威风多了,更加坐实了神兽的身份。

那个时代的村民们是很朴实很讲究信义的,秋天粮食丰产之后,他们就将年初借的粮食全都还上,还多加了一些。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利息,只知道城里的那些贵人们如果大发善心借给他们粮食,也是要多还的。

但这位贵人毕竟是神仙,她说他们给的太多了,只需要多给一点就行。

村民们反而不好意思了,城里的贵人们要得比这可多得多,您帮了我们这么多却不肯要,您高风亮节,但我们不能不给,于是将粮食丢下就走了,说什么也不拿回去。

村民们还暗暗谋划,等到元日的时候,要给贵人送来最珍贵的牛酒,让贵人像个真正的贵人一样,过一个富裕快乐的年。

第1595章 大黄番外·朝闻道夕死可矣(四)

但他们的谋划终究要落空了,腊月二十八,贵人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大黄感觉到了什么,上去咬住了她的裙摆,不肯松口。

她要走了,而且不打算带它。

贵人蹲下身来,轻轻抚摸它的头,告诉它,她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能带着它,让它留在村子里,村民们会善待它的。

但大黄不愿意,它很想告诉她,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它都愿意跟着她去。

看着它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贵人叹息了一声,道:“你虽然得了机缘,开了灵智,但终究没有仙缘,也无修炼成人身的天赋,还是安安心心做一只小兽,平平安安过此一生吧。”

大黄还想汪汪叫两声,但那只温暖的小手在它头顶上轻轻揉了揉,它便睡了过去,等到第二天醒来,她已经不在了。

她只带走了当初借出去的那些粮食和一小部分利息,剩下的全部没动,都放在后面的仓库之中。

第一个发现贵人走了的是村里一个叫小草的女孩,她跟着贵人学了几个字,把贵人当老师一样尊敬。

当她在贵人屋门前等了足足一天也没见老师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老师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她哭着跑回家,很快村里的人都来了,不多久里正带着一里的人都来了,他们跪在贵人的茅庐外哭泣,求贵人不要抛下他们,但无济于事,只有大黄那同命相连的眼神回应他们。

当他们最终接受贵人离开的事实之后,他们将大黄当成神兽来供奉,不仅让专门的人供养它,还给它献上了村子里最好的食物。

但大黄再也没有笑过。

那个能让它露出憨厚笑容的人已经不在了。

它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趴在草庐门前,等待着那个注定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

虽然古代的信息传播得很慢,但这一里年年都能获得丰收的消息还是传扬了出去,城郭里的贵人派了人来,询问他们的耕作方法。

虽然里正并不想将神明赐予的耕种之法教给别人,但他们无法违抗贵人的命令,按照法理来说,这一整片土地,都是那位城郭里的贵人的。

听城郭里的人说,那位贵人被称为永阳君,他曾是国君最宠信的臣子,国君将这块土地封给了他。

他们是守不住这些宝物的。

于是他们十分顺从地将耕种之法教给了永阳君派来的人,那位官员听说神明已经离开,有些失望,但又听说神明留下了一只神犬,又再次高兴起来,赶紧回去将此事禀告给了永阳君。

永阳君已经失宠了,一直想要重新得到国君的信任,于是便下令,让里正将那只神犬献上,他要将这些耕种丰产之法和那只神犬一起献给国君。

里正本来想要拒绝的,但永阳君派来的官员狠狠地打了他几鞭子,还威胁他要将村子里所有的田地都按照上等田收税。

在那个时候,不同的田地有不同的税收标准,上等田要交的税比下等田要交的多得多。

如果他们村的田全都按照上等田交税,肯定会饿死很多人。

里正没有办法,只能来到大黄面前,朝着它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将它献给了永阳君。

大黄没有反抗,它知道,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力量,反抗只会给村民们带来不幸。

既然那位贵人怜悯这些村民,它也要保护他们。

永阳君得到了这些宝物,十分高兴,将丰产之法和大黄一起献给了国君。

对于丰产之法,国君欣然收下,而对于大黄,他怎么看都看不出这条狗与别的狗有什么不同,听说它通人性,便想要让它在大殿之上表演一下,但大黄懒得搭理这些人,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国君觉得自己被戏弄了,震怒,斥责永阳君,永阳君急中生智,说:“陈侯勿恼,我听说神兽之肉可以益寿延年,百邪不侵,国君食其肉,顽疾定可痊愈。”

陈侯一直有膝盖疼的毛病,以现在的眼光看,应该是风湿,但当时的人只觉得是邪气入体,需要驱邪。

他受这个病症折磨了很多年,可惜请了很多巫医来都没能治好,此时听永阳君这么说,心动了。

于是他下令,杀掉大黄,作成肉羹。

连大黄自己都觉得很神奇,它在死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害怕,只是很平静。

没有了那位贵人的世界,似乎也不是那么值得留恋了。

只可惜它连那位贵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大黄死了。

第1596章 大黄番外·朝闻道夕死可矣(五)

它被做成了狗肉羹端上了陈侯的餐桌,陈侯吃了之后风湿骨痛果然好了,他大为高兴,给了永阳君很多封赏,再次信任他,让他掌握了更大的权柄。

大黄发现自己死后竟然没有消失,而是漂浮在半空之中,可以看见陈侯宫中所发生的所有事。

它就这样年复一年地漂浮着,发现陈侯是个十分残暴的君主,身边的宫女侍从们稍有不顺心,就会被他砍掉手脚,或者割去眼鼻。

为了修建宏伟的宫室,他还横征暴敛,既然你们这一里收了这么多的粮食,那就统统献上来吧,至于你们活不活得下去,陈侯不在乎。为了国君而活,为了国君而死,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于是被那位贵人救活的村民们,又在大批大批地死去,民怨沸腾,怨声载道,他们跪在田野之中,对着天空呼喊,求那位贵人回来救他们出水火。

而那位贵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没有再回来。

大黄觉得自己应该为她做点什么,也为这些黔首做点什么。

当它起了这个念头的时候,身体之中就仿佛有了一股力量。

之前它只是一只幽魂,什么都碰不到,也无法攻击活人,但现在它却发现自己可以了。

为了测试,它还跑到厨房里,朝着那块案板上的肉咬了一口,在肉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牙印。

厨师看着突然冒出来的牙印,大叫着说见鬼了,被上官狠狠地斥责了一顿,陈侯很快就要举办四十岁大寿的寿宴,你可千万不能再这个时候触了他的霉头,不然厨房里的所有人都会被挖眼割耳。

这件事就这么压了下去,也让陈侯最后的一点逃生机会都没了。

这天陈侯四十大寿,大宴群臣,喝了不少美酒,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新宫室也很快就能完工了,他觉得自己比起周王室来,都有过之无不及,十分膨胀,还计划着明年收了粮食,就发动战争,灭掉周围的一些小国,扩充自己的领土。

他搂着自己宠爱的姬妾们走进后宫,打算好好地玩乐一番。

后宫中点着宫灯,那足有一人高的青铜灯被铸造成了树枝的形状,上面停着好几只飞鸟,飞鸟的头顶上有灯油,跳动着火光,将整座宫室照得宛如白昼。

他让美丽的宫女们都戴上面具,手中各拿着一盏油灯,地面上画着先天八卦,宫女们各站在一个方位,而陈侯则走进八卦之中,宫女们不停地变换着位置,而他则顺着卦象行走,抓住了那个宫女,就让哪个宫女侍寝。

陈侯正玩得高兴,忽然他走了一个卦象,正要抓住一名宫女,那宫女却躲过去了,让他扑了个空。

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心中大怒,打算将那躲开的宫女拖下去,划烂她的脸,然后将她扔进暴室之中,让她一辈子受苦。

就在他恶狠狠地计划报复之时,忽然看到了脚下的卦象。

他突然想起,按照自己刚才走的那几个卦象来看,他分明就是走了一个死卦啊。

他忽然后脊背一凉,感觉自己像是落入了什么可怕的陷阱之中一样,吓得跳了起来,想要逃走。

可是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忽然看见对面的黑暗之中有一个黑影。

那不是人的影子,而是一条狗。

那条狗从黑暗之中缓缓地走了出来,当看清它的容貌之时,陈侯忽然响起了几年前自己所吃掉的那只神犬。

那条将他从风湿骨痛的地狱之中救出来的狗。

它,它不是死了吗?

在与那条狗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忽然读懂了对方眼中的含义。

那是杀意。

那条狗跳了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将他扑倒在了地上,然后一口咬向他的脖子。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上破了一个窟窿,他就像一条破烂口袋,再也吸不进去一点空气了,鲜血顺着他的喉咙和嘴巴往外冒,他拼命张大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宫女们吓得尖叫,四散奔逃。

“不好了,有怪兽袭击了陈侯!”

她们的叫声响彻了整座宫廷,当侍卫们赶到的时候,没有看到那条怪兽,只看到了一具喉咙被啃咬得几乎断头的陈侯尸体。

陈侯死了,举国欢庆。

黔首们都在暗暗高兴,他们听说陈侯是死于一条大黄狗的獠牙之时,想起了几年前那位神秘的贵人,这必定是那位贵人的安排。

他们悄悄地寻来了石头,请石匠将那些石头雕刻成那位贵人的形状,至于像不像那不重要,乡间的石匠能有什么手艺?只要雕刻得像个女人就行了。

他们对着那尊神像叩拜,感谢她替他们铲除了残暴的陈侯。

而大黄在杀死了陈侯之后,感觉十分疲倦,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

它再次漂浮起来,恍恍惚惚间,它陷入了沉睡之中,它以为自己这次是真的死了。

第1597章 大黄番外·朝闻道夕死可矣(六)

这样也好,它感觉好累啊。

尘归尘,土归土,本就该是它们这些小兽最后的命运。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它竟然醒了过来。

它听到低低的呜咽声,朝着下方看去,只见一户农家养的母狗生了一窝小狗,而其中最孱弱的那只已经没气了,狗妈妈正用鼻子拱着那只狗,似乎想要救活它。

大黄恍恍惚惚地朝着那只小狗飘去,钻进了它的身体之中。

它重生了。

虽然还是做狗,但它很高兴,也很感激天道的垂青。

它想,自己既然有了灵智,就不该一辈子在农家里蹉跎,最后还是成为了人桌上的一锅肉,它该到处去看看,才不枉费自己这多出来的一生。

于是它在三四个月的时候,趁着家中无人,偷偷地跑了出去。

它开始了流浪生涯。

它发现时移世易,已经过去将近一千年了,现在是一个名叫“唐”的朝代,这个时代的科技比春秋时代要高得多,按道理来说,这个时代的人应该生活得比春秋时代更好才对。

可是,为什么还是十室九空,还是民不聊生?

这已经是晚唐了。

到处都在打仗,各个军阀互相攻击,盗匪丛生,不管是官军还是盗匪,只要他们进了百姓的村庄和城市,都会大肆劫掠,杀死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摧毁一个个璀璨的文明。

无数的豪华房屋和书籍瑰宝都淹没在了大火之中。

百姓们组成了流民,四处流散,但他们仍旧活不了多久,很多人就死在了路上。

到处都是尸骨,到处都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只有那些丛林间的野兽吃得饱饱的,疯狂繁殖,也成为了祸害。

大黄觉得,人间太苦了。

如果不是想要再次见到那位贵人,它肯定不愿意再到人间来。

某一个冬天,它来到了某座人类的城市,这里很偏僻,乱兵还没有打过来,但偶尔会有一些小股的盗匪在这里抢劫杀人。

很多避难来此的流民在离这座城池十几里的地方行走,想要去城中避难,其中还不乏一些车辆,那是官宦人家才能做得起的,普通老百姓连一辆板车也无,有的甚至连衣服都没有了,只能将破破烂烂的被褥裹在身上,聊以遮羞。

大黄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它知道,这些饿急了眼睛的流民们,如果看见了它这条无主的野狗,肯定会上来抓住它,用自己家那只破破烂烂的陶罐将它炖成一锅狗肉。

这个时代,连吃人都正常,何况是吃一只野狗呢。

就在这个时候,它听到了一阵骚动,放眼望去,只见一伙盗匪从树林之中冲了出来,朝着这流民队伍杀了过来。

流民队伍一时间乱成一团,混乱的人群堵塞了道路,后面的车辆无法通行。

大黄已经有些麻木了,这样的光景它看得太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会感觉到惊奇或者难过。

众生皆苦。

它只是一条狗而已,能做得了什么呢?

它正想默默走开,却忽然听见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与它记忆中的那位贵人的声音完全不同,可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能够觉察到,这就是那位贵人。

它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脑中什么都不能想,只有一个念头,它要回到她身边,它要保护她。

于是她看到了马车上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年轻女郎,她长得十分美貌,此时正被一个盗匪抓住头发,从车中拖了出来。

那盗匪奸笑着,大言不惭要让她当自己的压寨夫人。

那一瞬间,大黄感觉自己炸了。

它不顾一切,疯了似的扑了上去,冲向那个凶神恶煞的盗匪。

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它明明只是一条普通的野狗而已。

它能够感觉到刀砍在身上的疼痛,但它还是死死地咬在那个盗匪的脖子上不松口。

直到它被砍成好几段,而那个盗匪也倒在地上,身首分离。

但它还是闭不上眼睛,她还没有躲过这场劫难。

这时,它听到了远处的马蹄声,那是来捕捉这些盗匪的官军。

它很害怕,害怕这些官军比那些盗匪还要凶残。

但它很快听到了官军首领的声音:“属下来迟,请女郎恕罪。”

它终于安心了,闭上了眼睛。

在它最后的意识之中,有一双熟悉的手抱住了它。

即便过去了一千多年,她的手依然那么温暖而柔软,一如他们初见的那一天。

它再次飘了起来,这次它感觉自己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它似乎知道了一些天地的道理,还看到了那位美丽女郎身上氤氲的圣光。

原来那是神仙才有的仙气。

那位女郎本不是这凡间之人,是来尘世间历劫的。

历百千劫方成仙,再历百千劫,方成无上道果。

她的一缕仙魂在尘世间辗转,每一世都积德行善,有时候会记得仙界的事,有时候会忘记,但那些都不重要。

她始终铭记于心的只有“善”之一字。

大黄觉得自己圆满了。

它已经再次见到了她,朝闻道夕死可矣。

它再次陷入了沉睡。

等到它再次醒来的时候,又复刻了上一次重生的故事,进入了一只即将死去的初生小狗的身体。

好在这次是一个太平盛世,这里没有战争,没有饥饿,老百姓们也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

它也在红尘中辗转,寻找记忆中的那个人。

虽然她曾经断言它没有仙缘,甚至连成为精怪、修炼出人身的天赋都没有。

但那有什么关系?它能够开灵智,能够在滚滚红尘中遇到她,已经是上天对它最大的善意。

直到那一天,又是一个元日,它蹲在马路边,听着不远处的炮竹声发呆,忽然有个年轻姑娘走过来,捂住了它的耳朵。

命运之轮再次旋转。

它每一次重生都会遇到娘娘,谁说它没有仙缘呢?

大黄从记忆之中清醒过来,见柏舟在太阳下太舒服,似乎已经睡着了,便将自己靠她靠得更近一些,为她取暖。

她忽然醒了,睁开惺忪的眼睛,低头看向它,然后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大黄,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树林之中行走,然后,我看到了你。”

番外·大黄篇·完

第1598章 闻君止番外·宿命(一)

招宝天尊在仙界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凡间的日子。

他是春秋时人,并不是什么显赫出身,父亲只是王室的旁支,一个小贵族,在齐国出仕,当了个小官。

他们家族人丁稀少,他是他们家唯一的一个男丁,父母都对他寄予了厚望,希望他能够继承家业,以后也当一个小官,或许会因为勤勉用功得到上官的赏识,往上再升一升。

他从小就展现出了很高的学习天赋,那个时候的知识还被垄断在贵族的手中,普通的黔首是没有机会识字的,而他家有几十卷祖上传下来的书卷,其中还有祖辈们写下的注释,这在当时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他就是看着这些书慢慢成长起来,在他十四岁那年,他写了一卷策论,交给了父亲,父亲看后惊为天人,对他大加赞赏,十分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说,只要将这篇策论交上去,上官一定会赏识他,他一直想要拿到手的田曹的官职,这次稳了。

他自然很高兴,父亲去上职之后,母亲还高兴地让家里的仆役们杀鸡宰羊,筛一壶酒,做一顿丰盛的晚饭,今晚好好庆祝庆祝。

可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晚上他们没有等到意气风发的父亲骑着高头大马回来,等来的是气息奄奄,被抬回来已经不成人形的父亲。

原本喜气洋洋的一家,顿时变得凄风苦雨、愁云惨雾。

母亲和姐姐们跪在父亲的榻前啼哭不止,只有他没有哭,抓着父亲的手,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的鼻子被割掉了,缠着一块白布,白布上还染满了鲜血,面目变得非常的狰狞。

他哀哀地叹息,道:“天道不公啊,不公啊……”

父亲不肯将事情告诉他,他只能去找相熟的人打听。

那是父亲的一位同僚,平日里与他们家的关系很好,他上门之后,那位小官将他带到了后院一处极为偏僻的地方,还小心翼翼地查看四方,确定没有人跟踪和偷听之后,才告诉他实情。

正是他的那篇策论惹的祸。

不是那篇策论写得不好,而是写得太好了,父亲的上官看过之后,发现这篇策论竟然和国君的想法不谋而合,知道这篇策论能够让他得到国君的赏识,从此登上朝堂,成为一方新贵。

于是他明里暗里地告诉招宝天尊的父亲,可以给他儿子一个小官官职,但要说这篇策论是这位上官所写,不管谁来问,以后他们一家都不能再认。

招宝天尊的父亲是个懦弱之人,他的要求也不高,能为自己的儿子谋个出身,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于是他一口答应了下来,高高兴兴地去做事了。

但那位上官却是个生性残暴而多疑的人,他越想越觉得此子惊才绝艳,如果让他继续留下做官,将来必然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要是被国君发现了这篇策论的事情,到时候死的就是他了。

于是上官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一家都除掉。

于是他寻了一个错处,对招宝天尊的父亲发难,判了他割鼻之刑,直接就拉下去行刑了。

父亲的那位同僚神色严肃:“我与你父亲乃是至交,他在将策论交上去之前,已经偷偷告知于我,我才知道了此事。那左喜绝不会放过你家,你赶紧逃命去吧。”

招宝天尊心中大震,急忙往家跑,却见一队武士已经将自己家包围了,他们叫嚷着,说这家的家主在田曹位置上贪污受贿,把老百姓的下等田划成上等田,把达官显贵的上等田划成下等田,导致很多黔首因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如今他的事情发了,上官要将他们全家抓起来治罪。

于是他便看见那些武士将他的母亲和姐妹们从屋子里拖了出来,而他的父亲被拖出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他双眼血红,想要冲上去拼命,被偷偷跟来的那位同僚给拦住了。

那位同僚附在他的耳边低声道:“你如果上去就是一死,如果你们全家死光,就再也没有人为他们报仇了。”

说完便硬生生将他拖走,招宝天尊咬着牙,将牙龈都咬出了血沫,看着那一幕惨剧,他的母亲被当场乱刀砍死,他的姐姐们想要保护母亲,扑到了母亲的身上,也被砍了数刀,血流不止。

至今他都觉得那十几刀是砍在自己的身上,他的身体虽然没有流血,但心里的血早就已经流干了。

他永远记得母亲被砍死之时,口中呼喊的那一句话。

第1599章 闻君止番外·宿命(二)

他说:“阿止!”

是的,招宝天尊的名字叫“止”,他姓姬,但先秦时代,只有女人能称姓,譬如他的姐姐,就可以叫“姬沅”,而男子是称“氏”,他们家还没有氏,所以别人只能叫他“止”。

那位同僚将他藏在了牛车上,急匆匆送出了城,还给了他一袋子的刀币作为盘缠,让他赶紧逃走,找个地方学艺,学成后再回来报仇。

刀币是齐国的货币,这慢慢一袋子足以他花用很久了,那位同僚也只是个小官,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并不富裕,这些钱财应该是他全部的积蓄,他还给了他一辆牛车。

在那个时代,牛可是非常重要的工具,不仅可以拉车,还能耕地,谁家要是有一头牛,那就算是村子里的富户了。

这位同僚对他可谓倾其所有。

这就是先秦时代,那个时代的人敢爱敢恨,对于自己的故交好友,可以连命都不要。

阿止感谢了这位叔叔,赶着牛车离开了城郭,但那是一个蛮荒时代,出了城郭就是荒野,逃亡无异于荒野求生。

他要面临的危险,除了野兽,还有盗匪。

所以那个时代的人如果要出远门,都是跟着大商队走的,不会孤身一人上路。

孤身一人出城的,都是逃亡者。

他跑出去没有多远就遇到了一伙盗匪,那群人从山上冲了出来,见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便要将他一刀砍杀,抢夺他的财物和牛车。

他暴怒之下,从牛车里抽出了刀,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一刀刺进了那个领头盗匪的脖子。

这些盗匪也不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只是一些活不下去的流民而已,战斗力并没有多强,见到这少年不要命的打法,竟然被唬住了,又被他砍伤一个之后,剩下的全都作鸟兽散。

阿止到那盗匪头子身上摸索,却发现他只有一个麦饼和一把破破烂烂的刀,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衣服都是破的。

而旁边那个被他砍伤,已经只剩下一口气的盗匪说,他们只是附近活不下去的村民而已,之前齐国与鲁国的一场大战,国君征发了很多徭役,又加了税,收走了他们的粮食,他们家人全都在去年冬天饿死了,他们没办法才出来做盗贼。

说完那个盗匪就死了,阿止的心情很沉重,他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太幼稚了。

他以为自己靠着一篇策论,入朝为官,帮助国君施行仁政,就能够拯救齐国的黔首,让士庶都能安居乐业。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他赶着牛车走在荒野之中,路上又遇到了一些流民,他便把自己宝贵的粮食分了一些给他们,遇到盗贼他也不虚,冲上去就莽,好在那些盗贼大都是吃不饱饭的黔首,他们瘦骨嶙峋,很少有壮汉,甚至有的人手里连武器都没有,只有一根木棒。

逃亡的路很艰难,他走了整整半个月,才终于到了下一处城郭,城门口贴着画像捉拿他,但那画像一言难尽,根本不像人,反而像只猴子。

但真正的难题不是画像,而是符传。

古代的老百姓是不能随意出门的,必须要有信物,类似于后代的通关文牒、介绍信之类的东西,这就是符传。

好在父亲的那位同僚想得很周全,将符传也准备好了,但百密一疏,当他拿着那符传进城门的时候,守军一看符传,便脸色一变,下令将他拿下。

阿止虽然能够对付营养不良的盗匪,却对付不了这些正规军,他很快就被抓了起来,扔进了牢房。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就在他逃出城去的那一天,他父亲的同僚就被人告发了,上官说他是阿止父亲的同党,将他也抓起来格杀,他的家人们全都被充为了奴隶。

而他手中的符传是那位同僚弄来的,上面有那位同僚的名字,于是便将他给暴露了。

阿止很痛苦。

他的一篇策论,不仅没能为家族带来荣耀,反而为父母带来杀身之祸,也害了父亲好友一家。

他非常自责,甚至想要以死谢罪,但他又想起那位上官左喜还活着,而且得到了国君的赏识,成为了司田,过得十分滋润。

这让他如何能安心赴死呢。

他自己没能下定赴死的决心,但左喜却替他下了。

当天晚上,狱卒就悄悄地开了门,放了两个游侠进来,他们鬼鬼祟祟地来到了牢狱之中,举起了刀就朝着阿止狠狠地砍去。

可他们明明看清楚了那正是阿止,可是这一刀砍下去,却发出当地一声响,把刀豁了个口子。

第1600章 闻君止番外·宿命(三)

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变成了石头。

两个游侠正在震惊,忽然听到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见阿止正躺在牢房的另外一边,便齐齐冲上去,又是一阵砍杀。

这次他们把刀都砍得破破烂烂,可是低头一看,还是一块石头,而且正是之前的那块石头。

他们终于感觉到不对了。

“不好,这个小子有神鬼护佑,我们伤不了他!快跑!”两名游侠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就跑。

然而他们却发现自己被困住了。

他们在监牢那条又小又窄的走廊里狂奔,没有电灯,黑漆漆的,但诡异的是,他们怎么都跑不到门边。

明明只有不到十步,却跑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当他们发现不对停下脚步往旁边看的时候,赫然看见了那块石头。

他们竟然还在阿止所在的那间牢房外!

两人吓坏了。

他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作揖,说自己也是受了左喜的指使才来杀人,还从怀中拿出左喜给他们的五十金,说要献给鬼神,只求鬼神放过他们一次。

这时,他们听见“吱呀”一声响,那是木门打开的声音,再抬头看去,他们终于看到位于长廊尽头的那扇门了。

两人心中狂喜。

太好了!

太好了,那位藏在暗处的神鬼放过他们了,他们得救了。

两人撒腿就跑,生怕跑慢了一步。

而阿止正坐在肮脏的稻草堆里,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其实他一直都在。

那两个游侠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

他本来很害怕,以为自己今天就要死在这里,却见他们径直往那块脏兮兮的石头去了,一脸狰狞地对着一块石头乱砍,然后他们发现砍到了石头,又在牢房里转了一圈,明明他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看不见。

转一圈后,他们又对着那块石头乱砍,最后终于发现不对了,又疯了一样在外面的走廊上来回跑,然后就对着天空磕头求饶。

阿止也明白了。

这里有鬼神存在。

那两个游侠走后,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恭敬敬地朝虚空之中行了一礼,道:“不知道是哪位神仙护佑,我若是能活着出去,一定献上供奉,答谢神仙的救命之恩。”

虚空之中忽然传来苍老却爽朗的笑声。

阿止抬起头,见一个白胡子老人从无到有,缓缓地在半空之中浮现。

此人穿着一身青布衣服,腰间虽然没有佩戴环佩,但一看就是士人,他手中拿着一根足有两米长的拐杖,顶端还挂着一只葫芦,看上去仙风道骨、鹤发童颜。

他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摸着胡须,对着阿止道:“小伙子,我跟着你很久了。”

阿止一脸的惊奇,却又不好意思问他为什么跟着自己,只好说:“承蒙老神仙一路上照顾,小子感激不尽。”

白胡子老头道:“你第一次杀死那两个盗匪之时,我正好经过,见你修炼天赋卓绝,便一直跟在你的身后。你这一路上赈济贫困,斩除盗匪,可见品行高洁,堪为我弟子。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阿止本以为今天“吾命休矣”,没想到却能拜一位老神仙当师父,当然愿意,急忙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恭恭敬敬地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老神仙很欣慰,眼中带了几分得意,心中暗道自己的运道真好,出门访友,竟然就能遇到这么好的苗子,人品还好,这要是不带回去,他这一身的本事传给谁啊?

于是他亲手将阿止搀扶起来,然后从宽大的袍袖之中取出了一只贝壳,往地上一扔,那贝壳便猛然长大,大得与一头牛差不多,然后缓缓打开,里面没有珍珠,却浮现出了一道光。

在那道光中,出现了一座山林,山林之中树木茂盛,水流潺潺,风景秀美,灵气充裕,如人间仙境。

“徒儿,随我回山修炼吧。”

老神仙转身走进了那道光中,阿止心中欣喜,也连忙跟上。

那贝壳在他们进入之后便自动合拢,消失无踪。

跟着师父回去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这位恩施道号九真,人称九真道人,乃修行多年的玄术师,如今已经有六百年的道行,为分神境高手。

他的洞府在武夷山中,老人家崇尚清素节约,因此洞府中只有石床石桌,吃的也是山林野果野菜。

阿止去后,会入山打猎,亲手给师父做各种吃食,师父也待他如同亲生儿子,将这一身的本领全都传授给他。

哪怕是成仙之后,已经过去了千百年了,阿止依然会怀念那段日子。

命运对他如此苛刻,却又对他如此宽和。

他在经历世上最悲惨的事情之后,又遇到了一个真心待他的人,给了他全部的父爱。

然而,命运总是不公的。

它看不得人过几天好日子。

九真道人要准备突破到炼虚合道了。

他在二十年前曾经冲击过合体期,然而失败了。

看着阿止关切的眼神,师父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说:“别担心,这次我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一定能够突破。”

阿止点了点头。

九真道人的眼睛弯起,道:“等我突破之后,你也要准备突破到融合境了。我的阿止天赋远高于我,这才三年,你就已经修炼到了开光境巅峰,要知道,当年我可是用了整整六年啊。”

阿止道:“都是师父教得好。”

师父再次摸了摸他的脑袋,道:“等你突破到了融合境,就可以下山复仇了,到时候师父给你饯行。”

阿止用力点了点头:“师父,我为你护法。”

九真道人飞身上了山巅,盘腿坐于峭壁之上,然后,再也没能下来。

阿止永远记得那一天,武夷山顶电闪雷鸣,九真道人仿佛在渡劫,成人手臂粗的紫色电光划破了漆黑的夜空,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阿止心中生出了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又一道更大的雷电落下,九真道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峭壁上跌落。

第1601章 闻君止番外·宿命(四)

阿止惊恐地扑了上去,接住了九真道人,却见原本意气风发,一身仙风道骨,虽须发皆白,但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皱纹的师父,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了下去。

鹤发童颜变成了鹤发鸡皮,甚至还长出了许多老年斑,仿佛一瞬间老了二三十岁。

这是晋级失败,寿元耗尽的征兆。

“师父,师父别担心,我这里有丹药。”他焦急地在怀里摸索,拿出了一个小瓶子,想要将里面的丹药给九真道人服下。

但九真道人抓住了他的手,气息奄奄地说:“阿止,不用了,已经没有用了。”

除非是天上的仙丹,否则没有什么药物能够为他延续寿元。

“天意,天意啊。”他叹息道,“阿止,师父没有几天好活了,就算勉强支撑,最后的这段日子也会过得极为辛苦,不如为师在寿元终结之前,最后为你做一件事。”

阿止正要拒绝,劝师父再支撑一段时间,他会去寻找让师父晋级的办法,但九真道人没有等他开口,就猛然而起,倒立在他的头顶之上,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天灵盖。

阿止感觉一股强大的灵气正在源源不断地灌入自己的识海之中,那些灵气滋养着他的灵智,又游向他的四肢百骸,最后朝着他的丹田之中聚集。

师父竟然要将毕生功力传给他!

他本想拒绝的,因为师父一旦传功成功,就要寿终正寝,但此时已经容不得他拒绝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浑身动惮不得,只能被动地接受。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突破到了融合境。

而且是融合境巅峰,而丹田之中还有很浓厚的灵气,只等一个契机,就能够突破到炼气化神。

但他就是卡在了这个关口,无法晋级。

他没心思去管这个,看向四周,没有找到师父,急匆匆地跑出去,却见师父就盘腿坐在稻草扎成的蒲团之上,双眼紧闭,已经陨落了。

阿止痛不欲生,扑在九真道人的蒲团下面哭泣不已。

等到好不容易才止住悲伤,他为师父收殓,在他的怀中发现了一封书信。

那书信是师父留给他的绝笔信,信中说,他之所以会一直无法晋级,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曾做过一件错事。

那个时候还是殷商末期,他是殷商的一位方伯,权势很大。

殷商崇尚人祭,他也不例外,并且认为这是能够取悦神明,得到神明庇护的正道。

当他发现自己有修炼天赋,而且意外引气入体开始修炼之时,为了讨好鬼神,让自己受天道庇佑,迅速晋级、飞升成仙,他在奉殷王之命打败了一个方国之后,将方国的方伯全族抓来,全部残杀献祭给了祖先和神明。

后来周伐商,改朝换代,他在保护殷商的战争中落败,向周王室投降,并且将方伯之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自己入山修行。

他的天赋极高,即便没有师尊引导,也晋级飞快,但越到后面,晋级就越难,到了炼气化神境界之后,每晋一级都要遭受雷劈天劫。

他原本以为所有修行者都是如此,可是有一次游历四方之时,他遇到了另外一位修行者,两人颇为投缘,煮酒弹琴,相谈甚欢。

他与那位修行者提起了自己所经历的雷劫,对方震惊了,问他是不是曾经做过什么人神共愤之事,否则普通的修行者,要到炼虚合道的境界时,才会有雷劫加身。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年轻时犯下了多么可怕的错误。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积德行善,想要改正自己的错误,然而已经晚了,他做再多的善事,也无法换回被自己所残杀的那么多人的性命。

如果是在战场上杀敌也就罢了,他是杀俘,还是用极为残忍的方式杀死,当时他以为祭品叫得越惨,神明就会越愉悦,所以整个献祭的过程十分血腥,无法叙述,到了只是听个大概就要做噩梦的地步。

这是他永远也无法被赦免的罪。

他在这封绝笔信里教导阿止,虽然复仇符合天理大道,但一定不要滥杀无辜,否则就会像自己一样,止步在炼神还虚的境界,悔恨一生。

阿止含着眼泪将师父埋葬了,虽说师父将一身的功力全都传给了他,但其实那个时候师父已经是强弩之末,体内的灵力已经不剩下多少了,所以他丹田之中积存的那点力量,只够他晋升灵寂期。

第1602章 闻君止番外·宿命(五)

而且需要一个重要的契机。

这个契机,就是复仇。

他必须做到念头通达,才能够继续修炼,继续晋升。

在那个时代,没有以德报怨这样的道德标准,当时的人崇尚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何况父母之仇,不与共戴天。

他在为师父操持好丧事之后,便带着剑下山去了,径直前往齐国国都临淄。

据说左喜已经成为了齐国的少傅,辅佐齐王,很得齐王的看重,他的子孙也鸡犬升天,全都成为了齐国的肱骨重臣。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游侠,想要杀死这样一位大国高官,那肯定是痴人说梦,只有很少一部分很聪明又不怕死的人才能成事。

比如刺杀吾王僚的专诸、聂政之类,要是真做成了,就能入史书,进《刺客列传》。

但阿止不一样,他已经不是普通人了,而是一位真正的修行者,还是一位实力极为高强,在凡人眼中与神仙无异的玄术师。

他想要杀死左喜,无论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杀,还是光明正大地杀,都很简单。

他已经计划好了,等到齐王上朝之时,自己冲进朝堂,痛陈左喜与自己的仇怨和这些年左喜所做下的种种恶事,然后当着齐国国君以及所有的臣子的面,将他斩杀。

就在他抵达临淄,打算实行自己的计划之时,才发现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左喜死了。

病死的,就在他抵达临淄之前的那个晚上。

那个时代医学还没有成为体系,人们的平均寿命很低,哪怕达官显贵,一场流感人就没了。

因此阿止冲进左喜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屋子的缟素,左喜的妻妾子女们都跪在灵堂上哭灵。

这些人都不认识阿止,还以为他也是来吊唁自家父亲的,左喜的长子起身行礼道:“多谢先生来为我父吊唁,不知来的是哪位先生?望先生告知姓名,我等定盛情款待。”

阿止的眼前一片惨白,脑子里嗡嗡的,一时间竟然无法思考。

他抬头看了看左喜之子,又看了看左喜的那口棺材,忽然发狂,猛地冲了上去,一掌将棺材盖子给劈开了。

左喜的家人大惊,连忙叫来部曲私兵阻止,但都被阿止一招“疾风骤雨”全部刮飞。

左喜之子见此大惊失色,知道这位并非凡俗之人,一时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棺材中的尸体拎了起来。

阿止仔细检查了那具尸体,是左喜无疑,而且死得透透的,一点气息都没有了。

他还没来得及报仇,仇人就死了。

他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把整个人都打懵了。

当然,他此时也可以将尸体扔出来,狠狠鞭打一顿发泄怒火,也可以将左喜一家全部屠杀殆尽。

但他在提起剑,死死盯着左喜家的那些子孙时,理智回笼。

他可以报仇,但不能嗜杀,更不能残杀无辜。

否则他就会像他的师父那样,永远被自己的罪孽困住,无法逃脱。

左喜长子一脸悲壮之色,上前道:“你辱我父之身,我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我誓杀汝!”

说罢,他挥舞着青铜剑猛地冲了上来。

阿止只是动了动手指,他就倒飞了出去。

灵堂之上又是一阵鸡飞狗跳,妇孺们都一拥而上,搀扶住左喜之子,见他口吐鲜血,面如金纸,晕死了过去,又是一阵嚎啕大哭。

“你辱我父,杀我兄,我,我今日与你不共戴天!”左喜的另外一个儿子又冲了上来,还是被阿止给打飞了。

左喜剩下的子孙们见状,不管老幼,竟齐齐冲了上来,阿止也是一招,屋子里的人顿时倒了一地。

但他都没有下死手。

左喜的老妻艰难地护着自己的小儿子,咬着牙问:“尔是何人,为何要来我府上闹事?”

阿止面无表情地看向她,问道:“你还记得博阳一家吗?”

博阳是他父亲的名字,左喜的老妻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了反应,惊恐地望向他,道:“你,你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阿止没有说话,冷眼看着她。

左喜的妻子脸色灰败,她看了看自己的子孙们,又看向阿止,眼中的神情变得坚定:“当初的事情,我也知道。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但孩子们并不知晓。如今我丈夫已死,汝可取我之头,祭奠汝父母姊妹,只求汝饶我这无辜子孙一命。”

说罢,她走到了阿止的面前,跪坐下来,一脸平静,慷慨赴死。

第1603章 闻君止番外·宿命(六)

阿止盯着她看了许久,左喜的妻子问:“阁下为何不动手?”

阿止也在问自己,为什么不动手?

此人是左喜之妻,当年之事也知道,说不定还出谋划策过,算得上是他的仇人,并不无辜,可是为什么他还是没有动手呢?

是因为自己格外仁慈吗?

当然不是。

而是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仇恨与痛苦,在命运的面前,竟然就像是一个笑话。

左喜之妻道:“阁下是不愿意只杀我一人吗?既然如此,我便先去了,免得亲眼看见自己的子孙遭受屠戮。”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妇孺子孙,道:“我便在黄泉等待尔等。”

说罢,起身朝着旁边的墙壁狠狠地撞了过去。

“母亲!”众人惊呼,左喜之妻徐徐倒下,额头上破了一个大洞,鲜血直流,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屋子里顿时哭声一片,阿止觉得自己的心更空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左喜家,此时得到消息的齐国兵将已经到了,将他团团围住,要取他性命。

那齐国的将\军是个爱才之人,上前道:“我观阁下身手不凡,既是与少傅一家有仇,如今少傅夫妻已经殒命,这仇也算是报了。但少傅一家定不会饶恕阁下。现今我主求贤若渴,阁下若是愿意在齐国出仕,我向你保证,必定求我主保你性命,不让你被少傅一家所伤,如何?”

阿止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朝着他走了过去。

那齐国将\军吓了一跳,连忙拔出了青铜剑,还示意身后的弓箭手随时准备将阿止射成刺猬。

突然,他的眼睛睁大了。

他看见阿止竟然往上走去。

他的面前明明没有楼梯,但阿止却像是走在看不见的楼梯之上,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走入了虚空之中。

齐国士兵和围观的临淄百姓们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那个时候的黔首们是很迷信的,平时就喜欢供这个神灵,拜那个鬼魂的,如今亲眼见到有人人前显圣,都高呼神仙降临,纷纷跪在了地上,朝着阿止消失的方向磕头。

连士兵们也不顾军令,纷纷放下了盾牌、戈矛、弓箭,跪在地上求神灵原谅他们的无礼。

那齐国将\军更是冷汗涔涔,对少傅一家十分不满。

你们自己得罪了神仙,别来害我啊,今日之后,左喜一家肯定是在临淄待不下去了,没有人敢与他们来往,就怕神灵怪罪。

而他,因为拦住了神仙,还用弓箭对准了神灵,也会被认为是左喜一家的帮凶,失去了民心不说,说不定还会被国君忌惮,流放出临淄。

他越想越害怕,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回去之后就去找大巫来,不管供奉多贵重的贡品都好,一定要想办法博得神灵的原谅。

阿止陷入了迷茫之中。

没能亲手报仇,让他的念头无法通达,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没有了意义,只有一片看不到前路的迷茫。

他如同游魂一般在这片大地上游走,想要寻找自己的“道”。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去了多少个国家,似乎春秋五霸他都走遍了,依然没有找到前路。

那一天,他走进了中山国的一座小城,这是一个由鲜虞人建立的国家,又地处北地,民风彪悍,却也比南方的国家更寒冷、更贫穷。

天气转冷,时疫渐起,他在城门口看到了两个瘫倒在地的黔首,他们脸颊凹陷,面色惨白,身上散发着恶臭,有几个杂役正用布缠了口鼻,将他们拖走。

走进城中后,他发现小城之中也有人倒在路边,到处都能听到咳嗽声,甚至能够看到有人一边咳嗽一边走路,然后就倒在了地上。

这是一座被疫病光顾了的城市。

在这个时代,时疫一起,通常都是一城一城的死,不过好在这个时代的人不喜欢出远门,因此疫病传播也不快,往往是一个村子,或是一座城市的人都死光了,时疫也就结束了。

以他的修为,时疫已经伤害不了他,但他还是不想看到这样凄惨的景象,便牵了马,转身想要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与他擦肩而过。

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倩丽的背影。

那个少女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身上穿的也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粗麻衣服,就和最普通的黔首家的女孩没有什么区别,但阿止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不一样。

他看到那少女朝倒在路边的那个病人走去,将他搀扶起来,那个病人的儿子正好找来了,少女便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口袋,将里面的一些药粉倒入了那病人的口中。

病人的儿子惊慌失措,以为她要害自己的父亲,急忙上前阻止,还想要殴打那个少女,阿止上前抓住了他的手,那人激动地喊“杀人了”,阿止冷冷地在他肩膀上抓了一把,他便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蠢材,这位女郎是在救你父亲。”他呵斥道。

病人的儿子不叫了,震惊地看向了自己的父亲,果然见他幽幽醒转。

虽然病人还没有完全好,但他的儿子却知道自己误会了,羞愧难当,连忙对那位少女磕头认错。

那少女一点也没有生气,让他把父亲接回去,然后开始在城中行医。

这座城池中有一位县帅,相当于后代的县令,他听说时疫起了,许多人死在道路旁,吓得当时就带上家人逃走了,整座城市群龙无首,乱成一团。

城中的居民也不敢乱跑,一来有法度管着,二来城外荒野之中更加的危险。

哪怕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

少女用药粉救活了一个病人的事,很快就在城中传开了,这座小城里的黔首们全都来到了那位女郎所暂时居住的房舍中,请求她救治。

正好城里有几户人家因为疫病全死光了,屋子也空了下来,少女便让人熬煮了一锅药水,将那些屋子全都清洗了一遍,安排病人们全都住了进去。

第1604章 闻君止番外·宿命(七)

阿止一直在暗中观察,发现她治疗病人的方法在那个时代很独特,她将病人们分为轻症和重症,给他们的手臂上绑上不同颜色的布条,让他们分开居住,然后根据他们的病情给他们不同的药水。

她还让城中的年轻人去野外寻找草药,年轻人们便组成了一支支队伍,结伴去了荒野,还真找回了不少草药。

少女将草药熬煮成了药水给病人们服下,病人们的身体慢慢地开始好转。

城中的黔首们见状,简直将少女当成了神仙一样崇敬,他们求问少女的姓名,少女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着城外指了指。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来到城外,本来城下有一条护城河,但早就已经干涸了,一艘破烂的小舟躺在河道之中,孤零零的,看着十分落魄荒凉。

于是黔首们开始称呼少女为“舟女”。

阿止鬼使神差地在这座小城里住了下来。

这天结伴去城外采摘草药的青壮们回来了,但其中最强壮最厉害的那个是被抬回来的。

他们在山里遇到了老虎。

那头老虎藏在草丛之中,等到他们靠近,便猛然间扑了出来,给了那青年狠狠一巴掌,在青年的胸口上留下了四个深可见骨的抓痕。

不仅如此,那老虎还叼走了队伍里的另外一个青年,其他人不敢去追,只能将这位受伤的青年抬了回来,求舟女救治。

那青年气息奄奄,眼看着世不行了,他的父母哭得昏天黑地,跪在舟女的门前哭求,舟女让他们将青年抬进屋中,说会尽力救治,但让他的父母要有心理准备。

在这个年代,遭遇了老虎几乎是必死的局面,伤成这样,就是神仙来了都救不活。

本来这是所有人的共识,怎么也怪不到医者的身上,但是,城里有人开始搞事。

这座城中本来有一个巫师,那个时代医术和巫术不分家,他也经常用符水之类的东西给黔首们治病,哪怕他治死的人比治活的人多得多,人们依然很相信他,每次求他治病或者作法,都会拿出很多财帛来感谢他,他的日子也过得极为滋润。

直到舟女到来。

舟女治疗时疫很有成效,城里的黔首们开始不再相信他了,都跑去求舟女治病,巫师对她恨之入骨,一直在盘算着如何将她除掉。

这次采药队伍遇袭,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心中生出了一条毒计。

他开始在城里散布谣言,说舟女其实是老虎所变化而成的妖女,时疫就是她带来的。

她之所以来给黔首们治病,是为了博取众人的信任,然后让他们去山林之中采摘草药,是为了将人骗去林中给老虎捕杀。

只要她在城中一天,时疫就永远不会结束,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在老虎的口中。

正好第二天出发去采摘草药的人又出事了,又被老虎叼走了一只。

那个时候的黔首们都不识字,见识也很有限,再加上巫师在城里住了很多年,有点人望,黔首们便相信了他的鬼话,被他一挑拨,就群情激奋,拿着棍棒,凶神恶煞地朝着舟女所居住的屋子杀了过来,要将舟女这个妖女给烧死。

当他们来到舟女的屋子前叫骂时,舟女并没有出来,巫师以为舟女怕了,就让自己的手下在人群之中挑拨,让黔首们在屋子前堆满干柴,要将舟女烧死。

巫师得意洋洋地举着火把,一边跳大神一边来到柴堆前,将火源扔向了干柴。

就在这时,一把剑砍了过来,火把被劈成了两半,掉落在地,一下子就熄灭了。

巫师吓了一跳,抬头看向那个朝着自己缓缓走来的男人,只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阿止的眼神冰冷。

巫师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黔首们似乎也被他的气势给压制住了,跟着后退了一步。

阿止的目光在人们的脸上缓缓扫过,众人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可怕的生物给盯上了一样,纷纷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你,你,还有你。”阿止举起剑,用剑尖指向人群之中的几个人,“你们都曾身染时疫,是舟女救了你们的性命,让你们活着从疫屋之中走出,你们就是这样报答她的救命之恩的吗?”

那几人都羞愧地垂下了头。

巫师连忙跳了起来,大声道:“大家不要相信他的鬼话,疫病就是舟女带来的,这个男人也是帮凶……”

后面的话他没来得及说出,因为阿止已经劈出了一剑,将对方的脑袋硬生生砍了下来。

第1605章 闻君止番外·宿命(八)

巫师的尸体摇晃了两下倒在了地上,黔首们吓得脸色大变,人群后面的人开始慢慢地逃走。

“此人危言耸听,其罪当诛。”阿止抬起眼睑,目光如炬,“你们之中还有谁要上来试试我的剑是否锋利?”

没有人敢上前,站在人群前面的几个青壮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就在这个时候,阿止身后的门开了。

所有人都盯着门内,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阿止回过头,见一个壮小伙从屋子里缓缓走出。

那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老虎抓伤的男人。

“历!是历!”有人大喊起来,“历没有死!他,他竟然活过来了!”

那个壮小伙的名字就叫“历”,没有姓,这个时代的底层群众是没有姓氏的。

“历!我的儿!”一对中年夫妻冲了出来,扑到那青年的身上,哭得稀里哗啦,“你没事实在是太好了,呜呜呜。”

青年连忙安慰父母,然后对在场的所有人说:“各位,我被大虫(老虎)所伤,幸得舟女救治,方才能活。那巫师诬陷舟女,其心当诛,大家可千万不要上了他的当啊!”

黔首们面面相觑,呆滞了片刻,然后噗通一声,朝着舟女所在的屋子跪了下来。

“舟女恕罪!”

舟女从门内走出,十分平静,仿佛刚才差点被烧死的人不是她一样。

“都回去吧。”她淡淡地说,“明天还要继续去采摘草药。”

黔首们互相望了望,有个年纪大的壮着胆子开口问:“舟女,山林之中有老虎为祸,不知该如何应对?”

舟女看向站在一旁的阿止,道:“不知道这位义士是否愿意与城中青壮一起进山,铲除这个祸害?”

阿止的心快速地跳动起来。

这时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那个时候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欢喜。

“好。”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城内的青壮们进了山,这个时代的山林很危险,到处都是蛮荒的气息,经常能够看到生长了数千年的大树,将树干挖开,里面都能装修出一座小房子居住。

危机与机遇总是并存的,因为蛮荒,山上有很多草药,其中还不乏一些灵植,随随便便就能捡到几株。

就在青壮们喜滋滋地将采摘来的草药放进身后的背篓时,忽然听到一声低吼。

那是猛虎的咆哮。

下一刻,那头老虎便从一棵大树后面冲了出来,它裹挟着腥味浓重的风,猛地朝着人群之中扑去。

它很聪明,一眼就从这群人中找到了最弱的那个,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咬下那人的脑袋。

那人看着老虎朝自己而来,早就已经吓得跌坐在地,浑身发软,站不起来。

他在心中哀叹:吾命休矣!

就在这时,忽然一块石头从侧面飞来,结结实实打在了那头老虎的脑袋上。

碰!

众人仿佛听到了香瓜破碎的声音,然后便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青壮们跑远的跑远,躲藏的躲藏,都没敢出来,只有那个被老虎盯上的人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如同远古巨兽一般可怕的老虎,已经倒在了他的面前,它的脑袋被打碎了,红的白的流了一地,四肢还时不时地抽搐两下。

他呆愣了几秒,忽然大吼一声:“死了!死了!大虫死了!”

听到他的嘶吼,众人都从大树后面、草丛里面伸出了头颅,探头探脑。

当他们看到那只老虎真的没有了脑袋之后,全都走了出来,看了看虎尸,又看了看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冷眼旁观的阿止。

“真壮士也!”

他们打从心底发出了由衷的感叹,然后用藤条编了一个简易的担架,将老虎尸体给抬了回去,这个时代,虎皮非常值钱,卖给贵人可以换来大量粟米。

阿止回到小城的时候,受到了英雄一般的待遇,当初武松打虎的场面,都比不上这些黔首们热情。

他们将阿止当成了可以和上古英雄们媲美的神明,给他送来了各种各样的贡品。

阿止全都转手送到了疫屋之中,给那些病人补身体去了。

阿止看着在疫屋之中忙碌的舟女,眼中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渴望。

他希望得到她的认同和赞赏。

但舟女很平静,仿佛打死老虎,为民除害只是一件最正常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阿止有些失落。

就在舟女与他擦身而过之时,他忽然听到她说:“今晚月上中天之时,我在家中等你。”

阿止的脑子一下子炸了。

第1606章 闻君止番外·宿命(九)

在那个时代,还没有贞洁烈女这样的思想,人们都很淳朴,野合的比比皆是,特别是寡妇家中,若是不顾宵禁,半夜逛街,总能听到寡妇后院里有狸猫叫唤。

阿止整个人都像是石化了一样,舟女竟然,竟然邀请他共度一夜吗?

这,这……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他都有些不敢相信。

但他晚上还是去了,带着忐忑的心情,仔仔细细洗了一遍澡,然后红着脸来到了舟女的房门前。

他踟蹰了半天,还是没敢敲门,就在他再次鼓起勇气,准备推门之时,门自己开了。

但屋子里没有人。

他吞了口唾沫,紧张得同手同脚,走进了房门。

舟女在院子里,她就那样立在月光之下,背对着他,宛如一尊高不可攀的神明。

就在那一刻,阿止心中所有的旖旎情丝都消失了,他突然明白,舟女大半夜叫他来,不是做什么男女之间不可说的事情。

他甚至生出了几分自责,她如此冰清玉洁,他怎么能用那种不纯洁的思想去想她呢?

他走上前去,拱手行了一礼:“舟女。”

舟女转过头来,问:“你学的功法不行。”

阿止愣了一下。

他的功法是师父传授,师父是自己参悟成为玄术师的,并没有师尊带领入门,所修炼的功法也是花了重金购入。

当初师父将那块刻满了甲骨文的龟壳递给他,说这就是功法的时候,他还有些懵。

这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啊。

师父手把手地教他认甲骨文,他才将那些字全都认全,才有今日的修为。

舟女道:“你所修炼的功法名为《辛巳阴法》,乃是至阴之法,更适合女性修炼,不适合阳刚男子。如果我没有料错,你的师父修为止步于元婴期吧?”

阿止又呆了一下,他突然明白了,眼前的这位舟女,必然是一位真正的世外高人。

“正是。”他道。

舟女点了点头:“能够修炼到元婴期,他的天赋极高,若是有师尊带领,一生积德行善,是有机会举霞飞升的。可惜了。”

阿止怅然。

师父犯下了那么大的错误,积德行善真的有用吗?

“你的天赋犹在你师父之上。”舟女又道,“只可惜你所习功法不足,又没能找到自己的‘道’。”

“道?”阿止愣住。

他最初一心想要做个小吏,让父母高兴,后来一心想要复仇,但仇人死了,师父也死了,他失去了方向。

他就像荒原上迷路的那一头鹿,横冲直撞,最终灭亡。

“我要如何寻找自己的道?”他问。

舟女的身上仿佛染了一层浅淡的光,那层荧光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却让他感觉她光芒万丈。

“你的道要靠自己去寻找。”舟女道,“这个谁都帮不了你,但我可以给你指一个方向。”

阿止面色肃穆,恭敬行礼。

“请舟女教我。”

阿止看着地面上的那个“义”字发呆。

舟女给了他一枚玉简,说里面有一部功法,正适合他,让他好好修炼,然后留下这个“义”字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发呆。

他盯着那个字,盯得久了,忽然心中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那个字已经不是那个字了,变成了一个稀奇古怪的符号,又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火柴人,开始动了起来。

它手中似乎有了一把剑,它挥舞着那把剑,行走江湖,然后见到一群盗匪劫掠一座村庄,他便冲了进去,一阵大杀特杀,将那群盗匪赶走,村民们跪在它的面前行礼。

它又继续前行,见一户人家的女儿因长得美貌,被官员看上,那官员又是出来为主君搜罗美女的,便要出两金购买此女。女孩的父母不愿意卖,说孩子已经许配了人家,那官员便让随从将其父母屠杀,强夺此女,又被那火柴人仗义出剑,斩杀了官员及其仆从,把少女送到了其未婚夫家中。

那火柴人继续前行,又遇到一个老妇在路边哭泣,原来某个当地豪族听信了巫师的鬼话,说新修建的园子闹鬼,必须要杀一个路人,将路人尸骨埋入院墙之下,才能震慑神鬼。

那豪强便拿着一把刀,站在路上,见有人经过,二话不说一刀砍杀。

那人的弟弟听闻此言,前来讨要兄长尸体,也被他一刀砍死,兄弟俩的尸骨一起埋入了院墙之下。

老妇正是兄弟二人的母亲,她哭天道不公,让禽兽横行世间。

火柴人再次仗义出剑,冲进那座园子中,斩杀了豪强,将兄弟俩尸骨取出,又取豪强家二十金,一起归还给了老妇。

阿止猛然间从那种诡异的处境中清醒了过来,发现天光已经大亮。

而那个义字,仍旧只是一个义字,并没有变成火柴人。

但他却感觉自己领悟了什么,体内的灵气开始躁动,丹田之内热气腾腾,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

他要晋级了!

在他报仇失败之后,就再也没有寸进的修为,竟然要晋级了!

这一个小小的“义”字,竟然这么厉害吗?

他连忙出了城,进了山中开始修炼。

这次他修的是舟女给他的那枚玉简。

开始修炼之后,他才发现这功法的好处,原本修炼时的那种迟滞感和使不上力的感觉都消失了,一路顺畅。

他从来没觉得这么舒服,这么尽兴过。

等他晋级成功,一跃成为了心动期高手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他兴冲冲回到那座小城,想要向舟女道谢之时,才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疫屋之中早已经人去楼空,黔首们告诉他,疫病已经消失,舟女也离开大半个月了,她没有说去哪里,只说会继续行医。

阿止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心里空落落的失落感,只是这次他已经找到了方向。

找到了自己的“道”。

他问黔首们,舟女没有什么话留给他吗?黔首们摇头,舟女是静悄悄走的,没有惊动任何人。

阿止明白了,在舟女的人生中,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过客,与突然飞进她窗中的小鸟没有任何区别。

第1607章 闻君止番外·宿命(十)

不会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的痕迹。

他怅然若失,却在心底深处有了一个念头。

只要他一心成仙,今后举霞飞升,必定能够再见。

于是,他踏上了自己的道。

他牵着一匹马,开始了自己的寻道之旅。

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

那些美好的、丑恶的、忠义的,贪婪的,在他的“道”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最后也变成了过眼云烟。

他曾经为了一个被欺辱的平民女子仗义出剑,斩杀豪强;也曾为了一位忠义之士冲进了国君宫殿之中,将暴君斩杀;也曾为了一个被乱兵袭击的村子细心谋划,将那些乱兵打退。

他的义名在这片土地之上流传,渐渐变成了一个传说。

传说,谁要是遇到了“止”,只要你有不平之事,曾受到了不公的待遇,就能向他陈情,只要他认为你是良善之人,值得拯救,你就能平冤昭雪。

阿止在行侠仗义的过程中,也曾经听说过舟女的踪迹。

舟女似乎一直在各地行走,为当地的百姓医治疾病,有的时候也会传播耕种的方法,甚至给黔首们分发高产的粮种。

他每次听说之后都会急匆匆地赶过去,想要再见舟女一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见她,也不知道见了之后要做什么,只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找到她,追随她。

至少,要跟她说上一声谢谢。

但是每次他赶到的时候,舟女都已经不在了。

他离她最近的一次,是听说她在樊城帮助当地黔首治疫,当时他离樊城非常近,用上法术只需要一天就能抵达。

于是他拿出了毕生所学,朝着樊城飞奔。

可是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太大了,再加上电闪雷鸣,妨碍了他的前行,甚至还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泥石流,冲垮了道路。

他本来可以直接从崩塌的山中飞过去的,但在关键时刻,他看到了山下的几个小房子,那是几户猎人,他们世代住在山脚,只要进山就能采集到山珍,打到猎物果腹,比起那些指着田地里的收成吃饭的农人要好得多,但也很危险,说不定哪次入山就再也回不来。

而这次,山洪暴发,眨眼睛就能将他们全都吞没。

他咬了咬牙,还是冲了下去,将那几户人家救了出来,只有一位老人,不愿意拖累子女,说什么都不肯走,最终被埋在了泥石之下。

这么一耽搁,当他赶到樊城的时候,舟女已经离开了。

他坐在舟女曾经住过的那座小屋子里,怅然若失,正如当年第一次见到她的那次。

他们每一次都会擦肩而过。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他不再执着于与舟女见面,只一心走在自己的“道”上,不断地前行,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踏实。

几百年的时光匆匆而过,他的修行没有任何的阻碍和波澜,顺利到了大乘期。

在这漫长的数百年中,他曾经过一座古战场,这场战争到底发生在什么年代已经不可考了,但泥土之下还能看到一些残破的武器和盔甲。

他在那座战场之中发现了一件上古法宝——一枚金钱。

那是一块用金子打造而成的钱币,上面錾刻着古老的符文,它原本埋在泥土深处,当他来时,那枚金钱似有所感,竟从土中冲出,落在了他的手中。

上古灵宝有了灵性,是能够择主的。

自此之后,它就有了自己的本命法宝——落宝金钱。

转眼已经是秦朝了,秦始皇刚刚一统华夏,自称始皇帝。

虽然已经没有了战争,这片大地恢复了和平安宁,但为什么黔首们的日子还是过得这样艰苦呢?

暴秦的统治很严苛,哪怕是犯了一丁点的小罪,也会受到极其严重的酷刑。

阿止虽然已经几百岁了,但他晋级得快,因此容貌并没有改变,仍然是青年模样。

他在四处游历之时,发现要当游侠越来越难了,因为黔首们都被严格地禁锢在土地上,不允许随意离开,哪怕入城都要符传,否则就会被抓起来知罪。

以他之能,自然是不会被抓的,但时不时地便会被城里的官吏为难,他虽然人前显圣过几次,但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很麻烦,没有什么意思,打算回山中修炼。

他已经顺利晋升到了大乘期巅峰,随时都能够飞升成仙,何必再去跟凡俗之人纠缠不休呢。

他选定了武夷山,打算进山修行,在山脚下,他路过一座小城的市廛时,见一女子当垆卖酒,一时间有些恍然。

第1608章 闻君止番外·宿命(十一)

那女子与舟女竟然有几分相似。

他走进了那座酒肆之中,女子迎面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问他想喝什么酒时,他方才察觉,这并不是舟女。

她只是与她长得相似罢了。

虽然几百年过去了,但舟女的音容笑貌依然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之中,挥之不去。

她应该早就已经作古了吧?

不,她一定不是普通人,想必也是同道中人,以她的修为和善行,应该早已经飞升了,若他这次能够顺利飞升,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她呢?

他点了一壶酒,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米酒,还没有筛干净,但他总是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离开之时还让那位少女将自己的酒壶装满。

那少女笑着将酒壶递给他,道:“先生若是住得不远,可以常来照顾生意,我家的酒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

阿止朝她笑了笑,并没有回答,那少女又去接待别的客人去了,那是一位熟客,他笑道:“玥女,给我来一壶你们家的清酿,我最喜欢这个味道。”

“好嘞。”少女答应一声,有光照在她的脸上,让阿止又恍惚了一瞬。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朝山中走去。

这次入山,他不打算出来了,这位当垆卖酒的少女,也不会再见。

他们,都终将是过客罢了。

但他没有想到,命运总是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捉弄他。

就在他入山寻找到一处隐蔽而干燥的山洞,又找到几棵古木,打算砍下来打一些家具的时候,他见到了两个进山砍柴的樵夫。

那两个樵夫本来不敢来这么深的地方,但他们运气不好,被一头野猪追逐,一路疯跑,等到把野猪甩掉之时,才发现自己迷路了。

他们已经在山里走了三天,带来的食物也已经吃光,山里的果子又不敢随便吃,怕有毒,正在心中感叹吾命休矣,忽然便见到了正在砍树的阿止。

他们十分欢喜,上前来见礼,请教出山的路。

阿止见他们远来疲惫,因为长时间没有吃东西,双腿已经打颤,如果强行下山,很容易出事,便慷慨地拿出了几枚麦饼递给他们。

两人感激涕零,就着山泉水吃上了麦饼,吃饭之时,双方闲谈,阿止问起山下之事,其中一个樵夫叹了口气,说徭役很重,他的三个儿子,全都被抽去服徭役了,再这样下去,他们一家就没有活路了。

另外一个樵夫也道,他家只有一个女儿,虽然不用服徭役,但官吏严令必须赶紧出嫁,不然就要分配丈夫,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好男儿,要是随便找一个嫁过去,又怕被欺负。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那个当垆卖酒的玥女,樵夫们都在感叹,还是那玥女的运道好,她长得美,被采选宫女的官员看上了,带走送去了秦王宫。

听说她还不愿意去,那可是到王宫里去享福啊,据说皇帝刚刚修的阿房宫美得如同仙宫一样,她去了只有享福的,还能让家里的兄弟免了徭役。

唉,听说那个官员直接将她抢走,扔进了马车之中带走,她走的时候还哭得厉害,一直叫着阿父、阿母,这简直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阿止听着他们的讲述,脸色渐渐地沉了下去。

他给两个樵夫指了下山的路,树也不砍了,直接收拾东西,前往咸阳。

那是大秦的都城,始皇帝就住在巍峨的皇宫之中。

从各地搜罗来的美人源源不断地送入了皇宫,她们住在后宫里,每天用水洗漱,洗下来的脂粉让河流上漂浮起了一层油脂。

但这么多美女,不得见者三十六年,她们的青春就这样耗费在这暗无天日的宫墙之中,最后化为了一抔黄土。

秦始皇不仅仅搜罗美女,还搜罗天下方士,想要炼成不死药,长生不老,成为这片土地永远的主人。

于是各地的方士也源源不断地进入了皇宫,有名气大的,始皇帝还会亲自接见,然后将他们安置在宫室之中,为自己炼丹。

还有个名叫徐福的方士,欺骗始皇帝说海外有仙山,他要带着童男童女前往仙山之中寻找不死药,秦始皇竟然也信了,给了他所需要的童男童女和财帛大船,让他出海。

谁也没有想过,那些童男童女是不是自愿去的,他们能不能活着抵达仙山,又能不能在仙山之中活下来。

他们只是一个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和船上的那些财帛没有任何的区别。

第1609章 闻君止番外·宿命(十二)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几位很得秦始皇信任的方士将刚刚炼制而成的仙丹献到了始皇帝的面前。

始皇帝拿起面前陶盘里所放的三颗丹药,见这丹药通体血红,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荧光,心中大喜。

但他一向多疑,并未直接服用,而是让身边极为信任的近臣先试药,药没有问题,才会自己服用。

这次来试药的是一位年轻的将\军,他极为崇拜秦始皇,同时也为了家族的荣耀和兴盛,带着一颗虔诚的心,跪坐在始皇帝下首,将一颗丹药拿起,往口中送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从空中传来:“汝若服下此药,必毙命于当场。”

众人大惊,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侍卫和宦官们全都跳了起来,挡在了始皇帝的面前。

此时,有光从外面射入,房门自开,一位身穿青布衣服,头上梳着发髻,但没有戴冠冕的青年男子缓缓走入。

众人心中惊骇不已,这不是别的地方,是守备极为森严的秦皇宫,这位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外面的那些侍卫是干什么吃的?

不管如何,他就这样进来了,秦始皇见此人气度不凡,高雅卓绝,知道他并非凡俗之人,便问道:“足下乃何人?为何不请自来?”

“在下乃山野之人,名字实不足道。”青年男子开口说,声音朗朗,极为悦耳,“此番前来,是为救陛下性命。”

秦始皇怀疑地道:“此话怎讲?”

青年男子道:“陛下网罗的这些方士,全都是庸庸碌碌之徒,其中不乏骗子。他们所炼制出的并非长生药,乃是要陛下性命的绝命丹。”

此言一出,那些方士全都炸了。

“放肆!”事关自己的性命,那些方士群情激奋,其中一个名声最大的道,“这里是秦皇宫,岂容你这等妖人大放厥词!”

有机灵的,立刻跪在始皇帝面前,哭道:“我等为陛下炼丹,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从不曾懈怠,陛下千万不要信这妖人的疯言疯语啊。”

“陛下上次服用了我的丹药,觉得神清气爽,力气百倍,怎会是毒药?陛下明察!”

秦始皇不是会被别人轻易说动之人,他抬手制止众人,然后看向青年男子。

“你既然说这丹药有毒,有何凭证?”

青年男子道:“这个简单,可牵一豚犬,令其服用丹药,豚犬必当场七窍流血而死。”

有个方士厉声道:“我们所炼之丹药乃是天上仙丹,自然只有身怀大气运者才能服用。豚犬这等低贱之物,承受不起如此大的气运,会当场暴毙也是理所当然。”

青年男子淡淡道:“如此说来,这位王将|军也是有大气运之人,能够承受丹药之毒?”

他所说的正是那个为始皇帝试药的年轻将|军。

年轻将|军也吓了一跳,连忙道:“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军候,怎么会有此等气运?万不敢当,万不敢当!”

开玩笑,这可是在始皇帝面前,他们要是说他有大气运,那不是要害了他和他全家吗?

不能认,绝对不能认。

始皇帝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那些方士。

方士们立刻道:“王军候当然没有陛下的气运。”

“既然没有此等气运,那丹药对他来说就是毒丹,为何尔等不事先告知陛下?莫非你们和这位王军候有仇,想要取他性命?”

方士们都变了脸色。

王军候的眼底也浮起了一抹森然的怒意。

那青年男子继续道:“若是这王军候当场服药而死,你们也要用这些话来瞒骗陛下吗?尔等莫非将陛下当成了三岁小孩一般玩弄于股掌之中?”

方士们听了,脸色巨变,全都趴在地上向始皇帝求饶,并且大声诋毁年轻男子。

始皇帝再次举起了手,方士们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全都闭上了嘴巴。

始皇帝将年轻男子上下打量了一遍,道:“我见足下气度不凡,想必不是普通人,莫非足下也精通炼丹之道?”

青年男子道:“我不懂炼丹。”

话音未落,那些方士就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大叫起来:“陛下,此人根本不会炼丹,却敢来置喙我等的炼丹之道,请陛下明察啊。”

始皇帝冷冷地瞥了那方士一眼,方士浑身一颤,连忙闭上了嘴巴。

“先生,请继续。”始皇帝道。

青年男子道:“我虽然不会炼丹,但修行数百年,亦能分辨丹药。此丹色红,其中必定加入大量朱砂,且杂以女性癸水,又因其中两味药物性相克,已经生出极为严重的毒性,一旦服下,必定七窍流血而死。”

“这些方士根本不懂真正的炼丹之道,一旦丹药失败,便推到对方气运不够上面,真是可笑。”

方士们目眦欲裂,恨不得冲上去狠狠咬青年男子一口。

但始皇帝的关注点却和他们不同,他惊讶地问:“足下修炼了数百年?”

“正是,在下生于齐国,当初正是齐僖公三年,距今已经五百余年矣。”年轻男子道。

一位方士闻言,哈哈大笑:“活了五百多年,阁下莫非神仙乎?既如此,阁下不如人前显圣,施展一下法术,让我等见识见识,哪怕死,也心服口服。”

秦始皇听说他活了五百多年,也满眼放光,道:“足下若有法术,当尽快施为,否则朕便要烹了足下,让足下去泰山府君那里走一趟了。”

年轻人淡淡一笑,身体之中忽然亮起金光,随后一条金色的龙从体内冲出,猛然间腾飞而起,冲入云霄,变得极为巨大,不见头尾,只见一片片大如斗的金色鳞片。

那巨龙在空中盘旋飞舞,偶尔间能露出龙头,整个咸阳城都被这异象震惊了,黔首们纷纷逃散,士人们吓得关紧房门,瑟瑟发抖。

城中的士卒们也都紧紧握着武器,怕得双股战战,领军的将领们也都面色惨白,在心中暗自盘算,若是这巨龙冲下来,他们应该怎么办?

第1610章 闻君止番外·宿命(十三)

他们可没有那个勇气和巨龙战斗啊。

方士们早就已经吓得跌坐在了地上,始皇帝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脸上写满了狂热,连忙喊道:“仙长,朕信了,信了,收了神通吧。”

阿止一挥手,那条巨龙便飞速缩小,朝着秦皇宫而来,最终化为了一条小蛇,钻进了阿止的身体之中。

方士们全都瘫倒在了地上,有的甚至还吓得尿了裤子。

秦始皇的态度完全变了,他上前朝阿止行了一礼,道:“多谢仙长,若不是仙长到此,我就要被这些宵小之辈毒害。”

说罢,他转头看向那些方士,眼神一冷,不怒自威道:“来人,将这些人全都拖下去烹杀!”

士兵们鱼贯而入,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们全部拖走,这些平日里耀武扬威,仗着秦始皇的宠爱无法无天的方士们吓得屁滚尿流,完全没有半分的仙家气度。

秦始皇见他们这个样子,更加气愤,下令要将整个咸阳城中的方士们全都抓起来烧死。

阿止制止了他,道:“陛下不可,那些方士虽然大都是欺世盗名之徒,但也不可妄造杀孽,将他们全部逐出咸阳即可。”

秦始皇点头道:“既然仙长为他们求情,我便放他们离去。”

他侧过头,对着身边的王军候威严下令:“传朕旨意,将咸阳所有的方士全部驱赶出城,今后不得再用方术骗人,若是查获,全部坑杀。”

“喏。”王军侯恭敬行礼,心中也对阿止很是感激。

若不是他今日突然闯入,他就要死在这里了。

于是他离开之时,也对着阿止行了一礼。

等到阿止走后,秦始皇连忙上前道:“上天以仙长赐我,我之大业可成矣。”

他所说的大业,自然是长生不老。

阿止摆手道:“非也非也。”

秦始皇一愣,阿止继续道:“生老病死乃天地大道,怎可随意更改?”

秦始皇脸色一沉,道:“既如此,尔等为何可寿五百岁?莫非也是欺骗于朕?”

他不愧是一代始皇,虽然未震怒,却仍然有一股凛冽的威压,若是换了别的人来,只怕早就已经跪下求饶了。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是大乘期的高手阿止,自然不将这点小小的凡人威压放在眼中。

他淡然道:“我自五百多年前开始,便拜仙君为师,入深山修炼,餐风饮露,居住在阴冷的洞府之中。修行之时日日枯坐,不觉便是几十年而过,还需时常下山,游历四方。”

他看了看四周,又道:“陛下居大厦,享受的是美味珍馐,后宫中又有佳丽三千,如何能够得长生,修炼成仙呢?”

秦始皇的脸色更黑了,道:“你的意思是,朕要放弃这万里江山,与你一同入山修炼,方可成仙,长生不老?”

阿止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道:“陛下有修炼天赋,天赋不在我之下,若是能放弃这人间的富贵,与我一同修炼,将来或有飞升成仙的机会。”

秦始皇微微眯起眼睛,道:“朕若是舍不得这皇位,舍不得这富贵呢?”

“那陛下只有三月的寿元了。”阿止道。

“放肆!”秦始皇勃然大怒,猛地拔出了随身携带的佩剑,朝着阿止劈砍而来。

秦始皇脾气爆裂,如今又一统江山,自然容不得任何人对他不敬,何况是一个诅咒他只有三月可活的妖人。

然而这一剑砍下去,只听当地一声响,他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砍在了青铜宫灯之上。

他转过头,见阿止正站在几步之外,用冷静而平淡的目光看着他。

他更加愤怒,挥舞着长剑一阵乱砍,将屋子里的家具砍得一团乱。

外面的侍卫们听到响动,都冲进来救驾,见到了一个暴怒的秦始皇和一个镇定自若,身上没有受一点伤,仍然站在几步之外,悠然自得的阿止。

他们正一脸茫然,秦始皇忽然怒吼道:“滚,都给我滚出去!”

侍卫们吓得连连后退,急忙跑出了宫殿。

秦始皇在发泄了一番之后,终于冷静了下来,将长剑扔到了一边,对阿止行了一礼,道:“仙长的神通,朕已经领教了,请仙长救朕,为朕延续性命,朕愿意以万金酬谢。”

阿止道:“我乃方外之人,陛下的金银财宝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堆粪土罢了。”

秦始皇心底深处有些慌了,他连忙道:“朕纵横捭阖三十多年,统一天下,令天下生灵不再经战乱之苦,难道上天还不能赐朕多几年寿命吗?”

第1611章 闻君止番外·宿命(十四)

阿止淡淡道:“陛下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确实有功。但陛下劳民伤财,征发大量民夫,修炼阿旁宫,以供自己享受,又在民间搜罗美女充实宫庭,此等暴政,实乃罪过。如此功过相抵,陛下的寿数早已天定,不可更改,陛下还是安排后事吧。”

秦始皇脸色巨变,哪怕早就修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此时也不禁破防。

但他很快就定下心来,再次上前,恭敬地行了一个师长礼,道:“若真是如此,仙长也不会不远千里而来,只为救朕的性命了。”

“如今虽四海平定,但六国余孽仍然野心勃勃,随时都能奋起一击。到时候又是一场动乱与兵祸。”

“朕若是这个时候崩殂,只会令天下再次陷入兵荒马乱,还请仙长以天下苍生计,为朕寻找延寿之法。”

阿止沉默了一阵,转身负手而立,抬头仰望苍穹。

秦始皇知道他此时心中正在天人交战,不由得大喜,只要他有所动摇,说明他是有办法为他延寿的。

既然如此,哪怕他今日不愿意,他也可以将他留在宫中,想办法让他同意。

最终,阿止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既然如此,我便为你延寿几年,让你能够安排好国中之事,令天下生灵免遭战祸。”

秦始皇大喜,急忙道:“多谢仙长搭救。”

阿止伸出手,手中竟然凭空出现了一只陶瓶。

那陶瓶中所盛的是他留着飞升之时所服用的灵丹。

若只是普通人,命格低微,只需要普通灵丹就可以为之延续个一两年的寿命,但眼前这位帝王不一样。

他乃千古一帝,是赫赫有名的始皇,他的命格极高,想要为他续命,需要的灵丹就不能是凡品。

这是逆天而行。

“此乃九天逆命丹。”他对秦始皇道,“吃下这一颗丹药,可以延续你几年的寿命。”

秦始皇眼中露出了几分惊喜之色,连忙问:“敢问仙长,此丹能延续几年?”

阿止道:“短则两年,多则五年。”

秦始皇有些不悦,竟然才延续这么短的时间吗?

无妨。

这几年内,他有办法能找到不死药。

“多谢仙长。”说罢,他伸手去取,阿止却退后了一步,秦始皇明白他的意思,问:“不知道仙长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不管是金钱财帛,还是官职权力,只要朕有的,都可以给仙长。”

阿止道:“陛下修建阿房宫,已经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又搜罗无数美女入宫,令那些无辜女子与父母亲人分隔,此乃不义也,望陛下将那些美女放归乡里,令他们于父母膝下尽孝,也算是功德一件。”

“这有何难?”秦始皇道,“来人。”

立刻便有宦官走上来,站在门外道:“陛下,有何吩咐?”

秦始皇道:“传朕口谕,将搜罗来的六国美女全都放归家乡,不得再征召。”

“是。”宦官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阿止这才将那只陶瓶交给了他,道,“此药只有一颗,陛下若是不信,可以不必服用,若是让别人试药,药效会减轻,后果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言尽于此,以后便要看陛下的造化了。”

说罢,他也不管秦始皇是否还有话说,转身便走进了虚空之中,身形变得透明,直到彻底消失无踪。

“仙长请慢。”秦始皇还想要追上去,留他在秦皇宫中,方便以后随时向他求药,没想到追到门边,却见外面空空如也,阿止早已经不见了的踪影。

他问守在外面的侍卫:“你们可曾见到刚才那位仙长?”

侍卫们早就被刚才的一幕给吓呆,齐齐低头道:“陛下,我,我们见那位仙长往天上去了。”

秦始皇叹了口气,道:“没想到朕寻找仙人多年,好不容易才见到真正的仙人,却无法与他促膝长谈,求得长生之法。”

他回到殿内,打开那只陶瓶,瓶中有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香味清冽动人,闻一闻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拿起丹药正要吃,动作却顿了一下。

他生性多疑,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这要是毒丹怎么办?

那个仙长如果受六国余孽所托,要来害他,又该如何?

他眯了眯眼睛,最终还是叫来了一个大臣,那大臣病入膏肓,眼看着没有几天好活了,一直在家养病,如今他的家人们将他抬入了宫中,恭敬地跪在了始皇帝的面前。

始皇帝让宦官将那丹药切下来一小块,递给那大臣的儿子,大臣的儿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小片丹药放入了他的口中,大臣已经病得无法动了,此时气息奄奄,只感觉口中被放入了一小块清凉的东西,那东西入口即化,钻进了四肢百骸之中,让他精神一振。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大臣竟然站了起来,还朝他行了一礼,原本惨白的脸色也变得红润,竟然痊愈了大半。

第1612章 闻君止番外·宿命(十五)

大臣一家朝始皇帝跪拜,感谢始皇帝赐药,始皇帝为了保险起见,又留大臣一家在宫中宴饮和留宿,第二天见那大臣精神矍铄,甚至还能临幸宫女。

始皇帝终于信了,将剩下的大半颗灵丹吞入腹中,顿时便觉得精神百倍,原本处理政务的时候还很疲累,如今却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二十来岁的全盛时期。

他十分高兴,还赦免了一些修建阿房宫,因为身体虚弱,没能如期完工的工匠。

阿止其实并没有离开,他一直都在暗处观察始皇帝,看到始皇帝分一小块丹药给大臣试药之时,他不禁低低地叹了口气。

这颗九天逆命丹是他花了两百年才集齐了材料,又花了大价钱请一位炼丹大师为他炼制的灵药,若是飞升之时服下这灵药,便可扛过两道雷劫。

虽然到时候有九道雷劫,两道雷劫看起来不多,但关键时刻是可以救命的。

他愿意让出这颗丹药给秦始皇,替他续命,看中的也是他能稳定朝局,让天下安稳,黔首不再陷入战乱。

本来这颗丹药能够让他续命五年,五年时间内,足够他召回被流放的公子扶苏,稳定超纲,权力顺利交接。

但他疑心病重,竟然将丹药分食,这药效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虽然看似只是切下了小小的一块,其实药效去了大半,他原本能活五年,如今只能再活两年了。

而那位大臣反而因祸得福,他的命格远远比不上秦始皇,甚至在史书上都没有留下名字,因此这点小小的灵药,竟然给他续命了十年,还让他又生了三个儿子。

阿止站在秦皇宫的屋顶之上,抬头望着天空中的星宿,低低地叹了口气。

秦始皇死后,天下必定会大乱,到时候又是民生煎熬、海内沸腾了。

但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这一切都是天意。

他纵身而起,这次真正消失于虚空之中。

等他回到武夷山的时候,发现那位玥女也已经回家了,她们这一路人还没来得及抵达咸阳,就得到了秦始皇放她们归乡的消息,她们都高兴得喜极而泣。

玥女回家后,家中迅速给她定了一门亲事,阿止到酒馆中饮酒之时,玥女高兴地说:“先生,过几日便是我的婚期了,先生若是没有急事,来喝一杯喜酒吧。我出生之时,我父母曾为我酿了一坛酒,就埋在后院之中,等着我出嫁的时候正好起坛。”

阿止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上次没有看清的东西,这次却看清了。

她的身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仙气,正是这道仙气让她和舟女相似。

于是他问:“玥女,你六岁之时,是否曾有过什么奇遇?”

玥女愣了一下,眼中露出了震惊之色:“先生怎知?”

阿止淡笑不语,玥女知道此人很可能是仙人,连忙奉上最好的酒,给他讲了那个故事。

原来她在六岁的时候,这一带遭了一场旱灾,他们种下去的粮食颗粒无收,家里孩子又多,实在养不活这么多人了,于是父母就将最瘦弱的她带到了深山之中,说将她献给山神,若能活下来,就是山神庇佑,若活不下来,灵魂也能化为精怪,去服侍山神。

其实就是将她给丢弃了。

她那个时候已经懂事,知道自己肯定活不下来了,便坐在一棵大树下等死。

那天晚上,她听到了山林中的虎啸和狼嚎,吓得瑟瑟发抖,正好看到大树有个树洞,便钻了进去躲避,谁知那树洞中竟然十分温暖,她在里面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天亮,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树洞里的枯叶中,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一缕青丝。

她正在奇怪那青丝到底是何人所有,青丝忽然化为了一道光,从她的手指中钻了进去,饥饿消失了,她觉得身体里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头脑也清明了很多,便循着记忆往回走,竟然找到了自己的村子。

父母和村民们都很震惊,认为她是受山神庇佑的孩子,不敢再抛弃他,全村的人都会省出一口饭来喂养它,后来渐渐地村子也越来越富有,他家也有余钱能够开一家酒肆,可以酿酒为生,而玥女酿出的酒,味道总是最好的。

阿止沉默了。

他仿佛看到许多许多年前,舟女曾从山中经过,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环,她踏着枯萎的落叶,头上的某根树枝扫过她的长发,勾下了一小缕,但她并没有在意,就这样远去了。

时光变换,随着数百年的岁月过去,那勾着她一缕长发的树木越来越高大,某日起了大风,那一缕长发从树枝上飘落,最终落入了树洞之中,又经过几百年的时光,有个小女孩跌跌撞撞地爬进了树洞。

缘起、缘灭。

阿止留给了玥女一个笑容,走进了深山之中。

他已经参悟,就要飞升了。

他站在武夷山之巅,雷劫如期而至。

他拿出落宝金钱,严阵以待,以为这会是一场大战,自己就算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但没想到九道雷劫,竟然少了三道,只剩下六道。

这让他轻松了许多,落宝金钱挡了三道雷劫,他又以肉体凡胎硬扛了三道雷劫。

当最终战胜雷劫,接引之光降下,他举霞飞升之时,才知道了其中的关窍。

原来他那一颗灵丹虽然没能让天下黔首免于战火,但为始皇帝续命两年,让动乱往后推了两年,正是这两年,令秦末的动乱少死了上百万人。

还有那些原本应该被处死的工匠和应该随着咸阳大火付之一炬的美女们也因为他而得以活命,回归故里。

天道赏罚分明,为他减掉了三道雷劫,让他顺利飞升。

当他来到梦寐以求的天宫,跪在四御面前之时,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既然他的武器是落宝金钱,就让他去赵玄坛座下效力吧。”

阿止猛然抬起头来,看向了那高坐于御座之上,唯一一位女性神明。

她的容貌与尘世中所见到的那位舟女并不相同,但他知道,她就是她。

原来,这就是他挣脱不了的宿命啊。

第1613章 群像番外·大隐于市(一)

南亚美利加洲的某个小国之中,天气炎热,这里的城市建筑都很低矮,都是两三层的小楼,街道上到处都是裸露的电线,老百姓们在街道上随地摆摊,贩卖一些当地的土特产和生活必须品。

他们的日子年复一年,都没有什么不同,但今天似乎有些古怪。

虽然市集还是如往常一样,也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外地人,但他们总觉得有一层阴云笼罩在市集上方,让他们感觉窒息。

他们一边用叶子做的扇子扇风,一边抬头看看天空,难道是要下雨了吗?

这个季节的确多雨,但今年的雨水似乎太多了一些。

就在他们暗自嘀咕之时,忽然听见一声剧烈的爆炸。

他们全都骚动起来,惊恐地看向远处,那是城市里的富人区,住的全都是小国的政要。

难道发生政变了?

对这些小国来说,政变就像是家常便饭一般,但每次政变都要死人,说不定哪个变态就拿着机枪对着他们乱扫,或者往他们身边扔一颗手雷。

于是他们慌张地收起地摊上的东西,转身就跑。

家家户户都有地窖,他们会躲进地窖之中,等到动乱结束。

然而他们猜错了,这并不是一场政变。

一群全副武装的玄术师们冲进了一座别墅的地下室。

在进地下室之前,他们先进入了一座灵域,灵域之中妖怪横行,如同地狱,有两个玄术师永远留在了里面。

但他们还是打破了灵域,冲了出来,用法术摧毁了那座地下室的门。

门内坐着一个人。

他坐在一张旋转椅上,背对着众人。

玄术师们让开了一条路,一个人缓缓走出,冷眼看着他,道:“大祭司,你已经无路可逃了,束手就擒吧。”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英招。

旋转椅转动,众人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所有人的心都猛烈地抖了一下。

因为那人简直跟鬼一样。

他的身体只有一半,而且是只有后面一半,虽然穿着衣服,遮住了脖子以下的部位,但看着那张切片一样的脸,可以想象他衣服下是什么样的可怕场景。

然而他都成这样了,竟然还没有死。

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药物维持,他的脸上已经慢慢长出了一些肉芽,似乎在极为缓慢地恢复。

距离他被闻君止所伤已经两年了,但只恢复了这么一点,可见当初闻君止的一击是多么的可怕。

“凯撒已经被抓了。”英招继续说,“他已经将降临组织的所有罪行都交代了,包括你这处藏身地。”

大祭司没有脸,所以也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英招说:“你一定很奇怪,他为什么会知道你的这处藏身地。其实这个人比你想象中要狡猾得多,他早就在悄悄调查你,掌握了你的很多信息,只为了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击。”

如果降临组织成功了,他也可以用这个底牌来斗倒大祭司,自己上位;如果降临组织失败了,他就可以用这些信息交换自己的性命。

可谓老谋深算,比泥鳅还滑溜。

“大祭司,你虽然罪恶滔天,但我们仍然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愿意投降,并且交出你们手中所有关于空间的法术和科技,我们可以不判你死刑,你可以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而且还可以享受最好的待遇。”

大祭司听了这话,那诡异的脸上扭曲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恐怖的怪相。

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明明已经没有声带了,却能够发出这样诡异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英招似乎发觉了什么,脸色巨变,高声道:“快退!”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如果从远处看,会感觉那就是一道气浪而已,从那座豪宅开始,一直往外蔓延开来,似乎也并没有损坏什么建筑或者花草树木,但诡异的是,这场气浪之后,整座城市便陷入了死寂。

在英招带人冲进去抓捕大祭司的时候,城市外围也有不少玄术师在随时待命。

他们发现城里的异常,急忙向上级汇报。

“总部,总部,这里是幻狼小队,贝基城里出事了,我们和先头部队失去了联系,请求进入支援。”

“准许支援。”总部很快回信,“千万小心。”

当幻狼小队进入贝基城的时候,全都惊呆了。

这座城市看起里并没有任何的变化,树木建筑没有丝毫改变,更没有半分损毁,如果推门走进路边的一座民居,还会发现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仿佛刚从锅里端出来,主人很快就会来享用。

第1614章 群像番外·大隐于市(二)

但城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那些人就像是在一秒之内,突然就不见了。

甚至有的屋子里还有正做到一半的饭菜,和掉落在地的勺子,仿佛上一刻就有位主妇正在这里准备一家人的饭食,而她突然消失了,勺子从她的手中跌落。

他们冲进了大祭司所在的那座地下室,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但他们在大祭司的旋转座椅下面发现了一个启动器。

他们又在大祭司身后的墙壁中发现了一台机器,那机器已经因为过载而彻底损坏了。

幻狼小队的人脸色变得惨白。

他们忽然明白,不管这台仪器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都已经彻底失去了自己的战友。

在那道气浪朝着四方席卷而来的时候,英招以为自己死定了,但当他在眩晕之后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阴暗的世界之中,天空之中挂着一轮血红色的太阳,整个世界都仿佛被血色所笼罩,地面上所生长的也是血色或者深褐色的植物。

而且这些植物长得也很怪异,开着血色的鲜花,但花蕊的部分又特别大,一丛一丛的,长得极为茂盛。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战友们全都在,连大祭司也在。

他似乎无法站立,只在传输过来的时候站了一瞬,便晃动一下,仰面倒了下去,跌入了那丛诡异的花草之中。

英招身边的一个玄术师气愤地喊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把我们弄到这里想干什么?”

他想要冲上去抓住对方的衣领拷问,却被英招抬手制止了。

“等等!”他厉声道,“不能过去!”

大祭司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似乎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眼神,然后就被淹没在了花丛之中。

而那些花蕊特别大的鲜花,忽然在花蕊里长出了一张满是牙齿的大嘴,朝着大祭司狠狠地咬了过去。

众人都惊呆了,眼睁睁看着那些诡异的花将大祭司给咬了个粉碎,没错,连骨头架子都给咬碎了,全都吃了下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英招,这,这是……”旁边的玄术师语气里带着几分惊恐。

英招环视四周,语气凝重地道:“我们应该是被他给弄到另外一个世界来了。”

在这个世界之中,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人,他们全都是那座南美小城里的居民,他们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好端端地待在家里,怎么突然就来到了地狱之中。

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跑,有的没跑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回头一看,竟然发现一条巨大无比的蚯蚓从泥巴之中钻了出来,它的脑袋和尾巴上各有一张大嘴,然后扑进了那人的胸口,一口咬开了他的胸膛,猛地钻了进去。

有的则跑到了一棵大树下,他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正想要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却没发现树冠之上竟然伸了几条手臂粗的树枝下来,那些树枝像蛇一样游走,然后猛地缠住了他们的腰,将他们死死地勒在了树干上,他们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很快就变成了人干,仿佛被吸干了浑身的血液。

恐怖的杀戮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地方上演,英招的心口一片冰凉。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英招,我们该怎么办?”旁边的人焦急地问。

英招定了定神,道:“既来之则安之。虽然这个地方充满了怪物,但对我们来说何尝不是一个机遇。我们可以先提高自己的修为,再去寻找回家的办法。”

“这……真的有用吗?”有人怀疑地问。

英招看了他一眼,那是一个外国人,他们这次的行动是几个国家一起的。

“知道我们国家的女术师吗?”英招问。

众人都点了点头。

“当初跟着她一起去异界的那些女玄术师们,回到地球之后,全都晋级了,有几个甚至直接晋级到了炼气化神。”

众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英招继续道:“说不定我们也能借此机会提高修为。诸位,我们生在了一个灵气枯竭的时代,虽然灵气慢慢有回升的迹象,但什么时候能够彻底恢复,还未可知。我们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看向四周,茂密的花丛制作,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爬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在那些花丛里的怪物们猛然间冲出来,扑向他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柏舟的脸。

第1615章 群像番外·大隐于市(三)

他的心中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这辈子还有再见她的机会吗?

英招和那些玄术师失踪的消息被定为了绝密,不能往外透露一星半点,但特安局总部一直在寻找能够将他们找回的办法,那台损坏的空间机器也被送回了炎夏国的京师进行研究。

当然,远在大金市的柏舟是不知道这些事的。

她正带着大黄,在山林之中快速地跳跃。

她没想到,大黄竟然能够跟得上她的速度,甚至在悬崖峭壁上穿行都如履平地。

这大黄狗真是成精了啊。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座悬崖边,那悬崖就像是用斧头劈砍而成,切面全是九十度,只有一些野草生长其上,连一棵树木都没有。

“就是这里了。”柏舟回忆了一下当初飞升仙界之时所看到的那些场景,确定爷爷就在这里。

“大黄,这里太危险了,还是我背你吧。”柏舟道。

大黄本来是拒绝的,它觉得自己不能在娘娘面前丢脸,没想到柏舟直接将它抱了起来,拿出了一个专门背狗的那种背带,将它背在了背上。

大黄:“……”

虽然觉得有些丢脸,但是能和娘娘背靠背,真是幸福。

于是它咧开了嘴,露出了憨憨的笑容,十分高兴地让娘娘背它了。

柏舟从悬崖上纵身一跃,当降落到某一处时,她一伸手,五根手指就刺进了石头之中,吊在了半空。

这是喀斯特地貌,所以石头并不坚硬,她的力气足够刺穿岩壁。

她扒开一丛长得极为茂盛的野草,那些草足有半人高,要是小孩子钻进去了,根本就看不见。

在这丛草后面,竟然有一个洞。

那个洞很小,只容一个身材纤细的人钻过,她先将大黄放了进去,然后自己爬进了其中。

这是一个很小的山洞,要是身材稍微胖一点,就会卡在里面,好在柏舟的身材维持得不错,将将能在里面爬行。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她感觉手下一空,便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目的地。

她从窄小的山洞中钻了出去,不需要点火,她的眼睛在黑暗之中也可以视物。

这是一座古墓,看这宽大的墓室,可以知道这里曾埋葬着一个大人物。

当然,也不会太大,估计就是个蛮王,或者被分封到这里的侯爵之类,墙壁上有一些石雕,雕刻得非常漂亮,全都是一些仙界的飞禽走兽和衣袂飘飘的仙人。

可见这座古墓的主人多么向往仙界的生活。

只可惜,这座古墓被盗了,里面值钱的陪葬品全都被盗墓贼偷走,只留下一些没有价值的瓶瓶罐罐,还都是碎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有一块石碑,已经被人推倒在地,裂成了两半。

上面有字。

这竟然是墓志铭,记录了死者的一生。

当然,都是溢美之词,那些不好的事迹全都为尊者讳,没有写上去。

这果然是一位侯爵,不过不是汉人,而是一位山越的王,被朝廷诏安后,建立了奇功,于是封了个关内侯。

只可惜他在史书上没有留下姓名。

这些都不重要。

王侯将相,死后都一样。

他的墓早在唐朝的时候就被盗了,墓室中还留下了唐朝时期的一盏陶灯,是盗墓贼的东西,现在也能算得上是一件古董了。

大黄迈着大长腿跑到了主墓室,墓室中空空荡荡的,本来地上还应该有积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却很干燥,或许是墓中之人在进来之前清理过吧。

地上有一些散碎的陶器碎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大黄来到那口棺材前,坐了下来,发出汪汪两声叫。

那棺材并不是墓主人原本的那口,而是一口九\龙升天棺。

而且柏舟一眼看出来就是九叔的手艺。

她毕竟在九叔的店里玩了这么多年,小时候九叔给她做了饭,让她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吃,自己就在旁边做棺材,柏舟就是这样看着他的手艺长大。

鼻子有些酸。

柏舟吸了吸鼻子,用力朝着棺材盖子就是一掌,盖子猛然间滑开了,露出了躺在里面的人。

那正是她的爷爷——柏老爷子。

柏老爷子没有死,但和死了也没有什么区别,他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呼吸极其微弱,怀中还抱着一台生锈的收音机。

爷爷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还略略有些发福,但依然可以看出他年轻时候是很帅气的。

但此时的他,却气若游丝,行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他以“善”行走于人间,做了很多别人认为是圣母的事情,还给自己和后人留下了不少隐患,如果柏舟不是身份特殊,能够自保,只怕早就已经死了一百遍了。

但正是因为他的“善”,才能让他支撑到如今,身体还在缓慢地修复。

只是这个修复也太慢了。

她看了看爷爷头上漂浮的血条和小字,他的血条只有7点,她本想给他的血条点满,但点了一下,只涨了一点,再点,还是只有一点,一直点到了20点,就再也点不动了。

再看老爷子的身体,脸色比之前稍微红润了一些,原本成了一锅稀粥的内脏,也稍微长好了一点点。

但效果微乎其微。

以她现在的力量,还无法帮他治好身体,只能慢慢温养。

但是如果老爷子到了寿元将近的那一天,身体还没好的话,就会永远死去,再也无法醒来。

柏舟又看了一眼血条,老爷子的修为是心动境初期,估计之前和复仇者联盟的那群人大战的时候刚刚晋级,修为还没有稳定,才会受这么重的伤。

心动期有150年的寿元,老爷子这才六十来岁,时间还能充足。

柏舟又看了一下血条下面的小字,小字竟然变了,就像有人在用打字机打出新的一行小字似的。

“距离复原醒来还有一百二十六年。”

柏舟:“……”

很好,不用救了,反正醒不来。

她估计自己刚才要是没加那点血,时间还要更长。

她从袖里乾坤之中拿出了一只玻璃瓶,瓶子里是一颗如同玉石一般温润的灵药。

第1616章 群像番外·大隐于市(四)

这是她刚刚凑齐了药材炼制出来的一枚治疗内伤的灵药,名为红莲续命丸,因为其中加入了一味极其珍贵的药物“烈火红莲”而得名。

自从知道爷爷躲在棺材里养伤开始,她就开始寻找灵植炼制疗伤的灵药,花了两年她才将这些药物给找齐。

其实她最想要炼制的是“紫莲续命丸”,用的主药是“金火紫莲”,但她迟迟没能找到这味药材,不知道此世还有没有这药材存世,只能找了烈火红莲来替代。

她将这枚灵药放入了柏老爷子的口中,柏老爷子的身上忽然窜起了一团火光,她连忙后退两步,见老爷子全身都被包裹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但诡异的是,他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而被烧成焦炭,甚至连一点伤都没有,脸上的表情也很安详。

那些火焰在治疗他的身体。

很快火焰就熄灭了,柏舟走上去查看,发现他脸上的血色似乎又多了一些,再看他头上的小字,发现他距离完全康复醒来只剩下九十三年了。

这颗灵药为他修复了一部分身体,但还远远不够。

柏舟叹了口气,将棺材盖子合拢,决定继续寻找灵药,争取早点将老爷子给救活。

她带着大黄离开了那个山洞,又回到了自己家中。

刚推开门,她就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黑蝶?”柏舟惊喜地问,“你怎么来了?杨理事不是说你在西北执行任务吗?”

黑蝶如今已经突破到了融合境巅峰,想要突破到心动境,只是时间问题。

她指了指坐在地上的两个人,道:“我在西北正好抓住了这两个人,带来给你看看。”

柏舟看了看那两人,他们的双手被反铐在身后,本来神情蔫哒哒的,但一看到柏舟,立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支楞了起来,双眼泛着红血丝,恶狠狠地瞪着柏舟,就像看见了杀父仇人。

柏舟看了看他们头上的血条和小字,顿时明了:“原来是复仇者联盟的人。”

其实她一直都没有将这个复仇者联盟放在心上。

这个松散的组织里最强的那些人已经被爷爷给杀的杀,伤的伤,剩下的都是些菜鸡,根本掀不起风浪。

但他们总是时不时地跳出来恶心她一下,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

自从上次红鹰的事情之后,特安局内部进行了一次大清洗,将所有人的背景都重新调查了一遍,调查得非常详细,连祖宗十八代都找出来查了一遍,居然真的又查到了两个和复仇者联盟有关的人。

虽然他们没有做什么背叛组织伤害同伴的事情,但还是被总部调去了其他部门,以防万一。

上次红鹰的事情,差点让特安局损失一大批优秀的探员,总部深以为戒。

之后各地的特安局又进行了一番调查,将复仇者联盟的人全都查了出来,将他们一网打尽,只有几个杂鱼逃了出去,一直都在特安局的通缉单上。

这两个就是逃出去的那几个小杂鱼之一。

黑蝶道:“我这次去西北,本来是消灭恶灵‘吊死鬼’的,没想到他们俩为了躲避追捕,藏进了吊死鬼出没的废弃大楼,我除掉吊死鬼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俩在逃命。他们还跑过来向我求救,我一眼就看出他俩是通缉犯。”

她瞥了那两人一眼,鄙夷地说:“这么愚蠢的人,竟然还想要来找你寻仇,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姓柏的!”他们恼羞成怒,目眦欲裂,恶狠狠地叫嚣,“你不要得意,我们就算死了,也要化作厉鬼来找你算账!”

柏舟有些无语,你们自己干了犯法的事情,被她爷爷给拆穿了,还饶了你们一命,你们不改正就算了,还怀恨在心,世上怎么有这么不知好歹的人呢?

于是她道:“你们不会成为厉鬼的。按照你们所做的那些恶事,你们如果死了,会进入地狱之中,承受烈火焚身之刑。如果你们愿意悔改,只需要受刑十年,若是死不悔改,就要受刑一百年,之后方才有机会转世投胎,只不过也没办法转世成人了,能做猪狗就已经不错。”

她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是真话,绝对不是阴阳怪气或者诅咒,地狱也有法度,到了幽都之后,判官肯定也会按照这个来判决。

但那两个人却不这么想,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姓柏的,你们爷孙俩自以为仁善,其实就是个傻缺,恨你们的人多着呢,走着瞧,你们迟早要死在仇家的手中!”

第1617章 群像番外·大隐于市(五)

“我诅咒你们下辈子转世成虫豸!转世成阴沟里臭不可闻的老鼠,只能吃垃圾!”

柏舟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摇了摇头道:“要让你们失望了,我是不会转世入畜生道的。”

她真身乃四御之一,虽然入凡尘历劫,但也不会堕入畜生道或者饿鬼道这样的轮回之中。

那两个人更生气了,骂道:“我呸,你以为地府是你家开的吗?幽都你做主吗?你说转世去哪儿就去哪儿?”

柏舟挠了挠脑袋。

你们说对了,幽都还真是我做主。

黑蝶听不下去了,直接点了他们的哑穴,他们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何必跟他们多说。”黑蝶道,“反正以他们所犯的罪行来看,他们下半辈子都要在沙漠里踩缝纫机,再也见不到面了。”

柏舟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也要踩缝纫机吗?”

黑蝶被问住了,仔细想了想,道:“听说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大佬的话,是要劳动的,不过应该不是普通的踩缝纫机,或许是制作一些灵异物品或者灵器?”

柏舟点了点头,道:“这很好,劳动改造嘛。”

那两个通缉犯气得都要晕过去了。

“对了,黑凤呢?”柏舟问,“听说她很得总部的赏识,就要调过去了?杨理事肯放人吗?”

黑蝶笑了,说:“不肯啊,所以总部打算将杨理事也一起调过去。”

“啊?”

“我一点都不想离开你们。”杨理事在火锅店里,喝得醉醺醺的,一把抓住了柏舟的手,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我对大容市有很深的感情,这里倾注了我全部的心血……”

“那……要不别走了?”柏舟见她这么伤心,也觉得心酸,不由得说道。

杨理事:“……”

他擦了一下脸,可怜兮兮地说:“我要服从组织安排啊。”他的眼睛又一下子亮了,道,“不过不用怕,我走之后,黑狼来接我的班,他一定能将大容市分局做大做强,再创辉煌!来,喝!”

黑狼升职了。

今天的他春风满面,还将那一头茂密的黑发梳得油光程亮。

他也过来一把抓住柏舟的手,道:“小舟啊,我当了大容市理事之后,你可一定要支持我啊!我们大容市不能没有你。”

柏舟点头道:“当然啊,有什么事直接叫我,我随叫随到。”

黑狼感动了,眼泪汪汪:“小舟,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一直把你当我亲妹妹。”

黑凤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斜了他一眼,道:“虽然按照年龄来说,你比小舟年纪大,但从修为来说,你只能叫小舟姐。”

黑狼嘴角抽了抽,他可不敢跟黑凤斗嘴,自从黑凤从异世回来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

她不仅已经突破到了心动境初期,还多了几分杀伐果断的味道,据说总部很看好她,打算重点培养。

黑凤又看向柏舟,眼神变得柔和:“小舟,我能有今天的修为,全都靠你,我要好好敬你一杯。”

柏舟摇了摇头,道:“不,你有今天,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是因为你自己,你本身就是一个坚毅果敢,能领兵打仗的英雄。”

黑凤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眼睛红了,道:“不管怎样,来,喝。”

一群人在火锅店包房里喝得特别开心,连柏舟平时从来不喝酒的,这次都喝了一瓶。

杨理事喝醉了就唱歌,而且唱得全都是老歌,黑蝶喝醉了就揍黑狼,黑凤喝醉了……黑凤竟然没喝醉。

她喝了两斤白酒,一箱半啤酒,甚至还喝了半瓶红酒,居然一点都没有醉!

她看了看面前醉得七倒八歪的几人,叹了口气,道:“小舟,咱们一人分两个,把他们送回家吧。”

但是没有人回答她,她侧过头去,见柏舟正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舟?你不会也醉了吧?”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啪。

柏舟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黑凤愣住了。

她看见柏舟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醉意,清澈明亮,却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光芒,仿佛那瞳孔之中有着整个宇宙,漂浮着万千星河。

那一瞬间,她觉得眼前的这个柏舟很陌生。

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她想要问对方是谁,心中警铃大作,莫非柏舟被什么妖魔鬼怪给附身了?

柏舟直直地望着她,道:“三日之内,若有人以金饼买你的武器,你一定要卖给他,而且要价不能低于两个金饼。”

第1618章 群像番外·大隐于市(六)

黑凤再次愣住。

她还想要问点什么,却见柏舟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醉得断片了。

黑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柏舟刚才那是怎么了?

是妖魔鬼怪布下的陷阱,还是示警?

她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将众人一一送回了家中,最后一个是柏舟。

她没有走,坐在柏舟的床铺边,打算等她醒来再问一问,可是当她醒来之后,她问柏舟记不记得当时说了什么,柏舟一脸的茫然,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或许只是酒后的醉话而已。

然后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行走在一片密林之中,天色很暗,就像早晨将明未明之时,她背着自己的弓箭,不停地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要走到何方。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要到哪里去?

她怎么都想不起来这里之前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来。难道是来参加什么任务的吗?

莫非她中了某个妖魔鬼怪的陷阱?对方更改了她的记忆,将她困在这座密林之中,让她无法逃脱?

她走了很久,久到就像过去了几百年,又像是才过去了几分钟,她感觉很累,累到已经走不动了,便想要靠在旁边的树上休息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黑凤,救我……”那声音很微弱,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就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被风刮进了她而耳朵里。

这是杨理事的声音!

她立刻打起了精神,朝着四下张望:“杨理事,你在哪里?杨理事?”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微弱,她只得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方的草丛中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染满了鲜血的手!

“黑凤……”

“杨理事!”黑凤急忙冲了上去,想要抓住那只手,但等她走近了,才发现草丛里什么都没有,连一只虫子也无。

“杨理事?”她惊恐地在四周寻找,却怎么都找不到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和杨理事不是很快就要去京师上任了吗?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难道是遭了谁的暗算?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她猛然间回头,将手中的弓箭对准了那人。

那个人长得很普通,但身上穿着一件朱色直裾,头上戴着平上帻,脸上带着几分笑容,目光却落在她手中金灿灿的弓箭之上,不断地来来回回打量。

“好弓,真乃好弓也。”他赞叹道。

“你是谁?”黑凤警惕地问,这个人她不认识,又穿着古代人的衣服,就算不是恶灵,也是妖魔。

那人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东西,金灿灿的,竟然是一块金饼。

在东汉到魏晋南北朝时期,金饼都是硬通货,非常值钱,很多当时的贵族墓葬中都陪葬着金饼。

“我用这枚金饼,买你手中的弓,如何?”他问。

这把弓黑凤用得十分顺手,当然不愿意卖,正要一口回绝,忽然想起了柏舟的话。

她悚然一惊。

柏舟怎么知道有人要买她的武器?而且拿出来的钱币还是金饼!

她的心微微有些颤抖。

她忽然意识到,这金饼对她来说或许很重要。

她已经在这里徘徊了很久了,也没能找到杨理事,说不定这个诡异的人身上有转机,为了破局,别说一把弓,更多的东西她也愿意拿出来。

她定了定神,道:“你要买我的弓,也不是不可以但一只金饼不够。”

那人脸上的笑容一窒,迟疑了一下,又拿出了一块金饼:“两块金饼,不能更多了,你这把弓就值这些。”

黑凤想起柏舟跟她说过,不能低于两块金饼,既然如此,何不多要一点?

“五块金饼!”他说,“不能再少了。”

那人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冷着脸道:“三块金饼,你要是不卖,我现在就走。”

说着,他竟然真的转过了身,似乎要走。

黑凤没动。

她以前去街边的小店买衣服讲价的时候,开的价格老板不同意,她就这态度,就等着老板叫她呢。

然而那人越来越远,眼看着连影子都快看不见了,她心中大急,感觉自己要错失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连忙喊道:“好,三个金饼,卖了!”

这时,那人才慢慢悠悠地走了回来,脸上又有了笑容,拿出三块金饼递给她,她不舍地抚摸着那把弓,眼中满是留念。

那位古人道:“女郎,不用再看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黑凤最终咬了咬牙,将弓箭递了过去。

那人笑呵呵地拿着弓箭,身形闪了两下,便消失在这森森密林之中。

黑凤翻来覆去看手中的三块金饼,就和普通的金子没什么两样,似乎还不纯,不是9999。

古代的金饼因为提炼技术的缘故,纯度都不高,或许皇帝王侯的陪葬金饼要纯一点,但民间流通的那些就不要有过多要求了。

不是,这东西有什么用啊。

忽然,她发现那三块金饼闪烁了一下,金色的光芒顿时消失了,变成了三块泥饼。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忍不住就要爆粗口。

特么的糊弄鬼呢?

“黑凤,醒醒,快醒醒!”她正要不顾一切去找那个古人讨个公道,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响,她只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给拉了一把,猛然间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一张脸。

那张脸她不认识,但他身上穿着救援人员的服装,带着救援设备。

四周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道,她茫然四顾,见到一架坠毁的飞机,飞机只剩下残骸了,有浓烟滚滚而上,冲入天空之中,似乎将这片蓝天都给染黑了。

头顶上有直升机在飞,很多救援人员在残骸之中工作,寻找幸存者。

“发生了……什么事?”她按了按疼痛不已的太阳穴,问道。

“黑凤,你和杨理事一起坐飞机前往京师任职,半路飞机遇袭坠毁,你忘了?”那救援人员道。

记忆忽然从脑海中袭来,她想起了之前发生的所有事。

第1619章 群像番外·大隐于市(七)

和柏舟喝完酒后的第二天,他和杨理事就一起坐上了前往京师的飞机,特安局包的小型飞机,乘客就他们两个,还有五个空乘人员。

本来一切顺利,但经过一座绵延起伏的山脉之时,飞机忽然出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任何预兆,他们都没反应过来,突然就炸了。

她眼前一黑,也失去了意识。

“你们遇到了袭击。”救援人员严肃地说,“这是降临组织最后的报复。”

原来降临组织的大祭司知道自己这次活不了了,在临死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启动了一个藏得最深的卧底,要对特安局进行最后的报复。

这个卧底竟然是特安局的高层。

这个人竟然是卢理事的秘书之一。

也只有他才有那个实力和手段,能够将一件灵异物品藏在杨理事和黑凤所乘坐的飞机之中。

那件灵异物品竟然还是从特安局的库房里取出来的,本来是要作为奖品运去云省奖励那边一个立功的探员,同时送去的还有好几件灵异物品,正好要到大容市中转,就被他玩了个移花接木。

黑凤仔细想了想,似乎见过那个秘书,但印象不深,似乎长得没什么特色,看过就忘。

他之所以要选他们下手,也是为了让柏舟痛苦。

更是为了打击特安局的威信,让所有人都知道,就算降临组织死了,也能让特安局不得安宁。

黑凤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杨理事,快,快去救杨理事!我梦到他浑身是血……”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残骸那边传来了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找到了!找到杨理事了!”

黑凤不顾身上的伤,连忙跳了起来,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杨理事浑身是血,身上盖着一张白布,黑凤浑身发凉,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全身的鲜血都往脑袋里冲。

“杨理事……他……”

啪。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去,那只手焦黑,却很有力。

“别哭,我还没死呢。”白布滑落了一点,露出了杨理事那张同样焦黑的脸,他还扯着嘴唇露出了一个笑容。

黑凤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发出了噗呲一声笑。

旁边的救援人员道:“放心吧,杨理事没事,就是右手的尺骨断了,用了总部的药物,一个星期就能好。”

黑凤忽然想起,在她的梦境之中,那只从草丛中伸出来的,染满了鲜血的手,正是右手。

杨理事被抬上了直升飞机,救援人员也催着她登机,她问:“还有别的幸存者吗?”

那人还没回答,就听见又一阵骚动。

“又发现幸存者啦!是副机长!”

这位副机长受了内伤,是他们三个中伤得最重的那个。

黑凤急忙问:“还有吗?”

救援人员摇头:“其他四位空乘人员没能活下来,他们的尸首已经找到了。”

黑凤再次一惊,身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三块金饼!

三条人命!

她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她不愿意将那把弓卖给那个古人,是不是他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如果不是柏舟提醒,她是肯定不会卖的,因为对一个弓箭手来说,弓箭就相当于她的双手,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柏舟又救了她一命!

但是,她又是怎么知道有这件事的呢?那个古人又是谁呢?

她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离奇的念头。

柏舟……不会是哪个教派的神明吧?

但她很快又摇了摇头,不可能的,自己身边有位神明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又不是那些已经拍烂了的好莱坞英雄电影。

小舟肯定是学会了某种占卜之术,占出了她的未来。

一定是的。

柏舟也做了一个梦。

就在杨理事出事后的那天晚上,她很早就睡了,迷迷糊糊之间,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天色阴暗的森林之中,也没有完全暗无天日,就像清晨时天空将明未明的那个时候。

她举目望去,透过重重叠叠的树木,依稀能够看到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高峻的城池。

那个地方她很熟悉,去过很多次了。

幽都。

“娘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穿赤色直裾,头上戴平上帻的男人正站在茂密的草丛中,向她深深行了一礼。

柏舟问:“你是何人?缘何在此?”

那人微笑着回答,但腰稍稍有点弯,表示谦卑:“娘娘,我乃泰山府君帐下主簿,名叫安魁。自从五百年前最后一任泰山府君卸任之后,幽都并无新的泰山府君任职,便是由我来总管泰山府君事务。”

第1620章 群像番外·大隐于市(八)

柏舟点了点头,主簿类似于现在的秘书长,暂时代理泰山府君的事务也说得过去。

“娘娘勿忧。”他脸上始终带着几分谦卑的微笑,“您的两位朋友命不该绝,已经回去了。”

柏舟一头雾水。

什么朋友?

什么命不该绝?

她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忽然就醒了过来。

她想了想,两个朋友,不会说的是杨理事而黑凤吧?

她立刻给他们打了个电话,但他们没有接,她有些担心,又打给了卢理事,卢理事心想这件事本来就是机密,没有对外宣布,告诉柏舟也是让她白白担心,说不定还会自责,就道:“他们已经平安抵达京师了,现在正在交接工作,暂时不能接电话。”

柏舟这才松了口气,又给亲近的朋友们都发了一条问候微信,见大家都很平安,这才放下心来。

不管如何,大家都平安就好。

她心大得很,这种事情也不愿意去深究。

这次杨理事和黑凤升职,还为大容市讨要了一点好处,让大容市分局的编制多了二十个,柏舟顿时就觉得轻松了起来,每个月就出一次任务,简直不要太舒爽。

今天又没有什么事,连别人定的寿衣都做好送过去了,柏舟在家里闲得慌,实在没什么事做,就想去踏星楼看看。

她一路溜溜达达地就来到了那家灵物店,这店铺修建得越发漂亮了,门口弄得像个小型的宫殿大门似的,门楣上还弄了个雕梁画栋的屋檐,用青翠欲滴的琉璃瓦铺就,其中有两块还是翡翠。

柏舟看了看,好家伙,那可不是普通的翡翠,那是灵异物品啊。

这两块翡翠若是细看,能够看到里面有一丝丝血光在游动,只是太细了,细得宛如头发丝,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就是这两根红色血光,形成了一道屏障,如果有人妄图闯入其中闹事,那血光就会钻进他的脑海之中,让他产生严重的幻觉。

柏舟正看得起劲,忽然见有人气冲冲地闯进了踏星楼,一位导购上前询问,竟然被他一脚就给踢倒了。

柏舟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一脚虽然不怎么重,那年轻导购也没有受伤,但很侮辱人啊。

她愤怒地拿出了手机,准备拨打妖妖灵报警。

“你们凭什么不把翡翠鼻烟壶卖给我妈?”他愤怒地叫嚣,“你们开门做生意,竟然给钱也不卖?难道是看不起我吗?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那个被踢倒的导购愤怒地想要与他分辨几句,忽然有人走出来了。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长得很漂亮,画着精致的妆容,十分有气质。

这位……是邓安之刚刚交的女朋友。

邓安之带着她来见柏舟的时候,柏舟都惊了。

因为这位姐姐的年纪比邓安之大一轮,虽然她保养得极好,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但她实际年龄已经接近五十了。

邓安之脸色微红,跟柏舟讲了他们相识的经过。

原来这位姐姐姓杜,原本是某个隐世家族的子弟,但不是嫡系,只是旁支,她年轻的时候遵守家族安排,嫁给了一个完全没有感情基础的世家子。

只是普通世家,不是隐世家族,但这个世家很有权势,也算是强强联合。

本来他们之间就没有感情,只是政治联姻,再加上那个男人喜欢在外面乱搞,两人已经势同水火。

因为这位杜姐姐一直没有生孩子,那个男人就以此为借口,说杜姐姐不孕,要跟她离婚,让杜家另外嫁一个女儿给他。

本来这是很打杜家脸的事情,但杜姐姐去医院看了,医院真的给出了她不孕的证明,杜家才同意,将族中一个非常厉害的女儿嫁给了那个世家子。

离婚后杜姐姐就被杜家赶了出来,认为她给杜家丢人了,不再承认她是杜家的人,她就以养病的名义去乡下买了一套小别墅居住。

邓安之是在一次去乡下收灵异物品的时候遇到她的。

那个村子的某个村民挖地的时候,从地下挖出来了一只铁盒,铁盒上有很严密的封口,封口上还贴了好几张黄符。

村民不敢轻易打开,就扔到了一边,邓安之听说了这个消息,便前去查看,如果那是一件灵异物品就收走。

而杜姐姐是个旋照境中期的玄术师,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也去查看,两人就这么相遇了。

据邓安之说,当时的场面有点混乱,他和杜姐姐都想要这只铁盒子,于是两人竞价,最后开到了一百万。

第1621章 群像番外·大隐于市(九)

那村民一激动,竟然不小心将铁盒上的黄符给扯掉了。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面镜子,镜子中藏着一只被封印了一千年的古代妖怪。

它本想冲出来大杀特杀,好在邓安之随身带着一件厉害的灵器,便和杜姐姐一起齐心协力,将那妖怪又重新封了进去。

两人就此结下了同生共死的情谊,慢慢地,两人都对对方有好感,便走到了一起。

邓安之还看笑话似的对柏舟说,后来代替杜姐姐嫁给那个世家子的杜家姑娘,十分厉害,把世家子管得很严,不许他出去鬼混,有一次抓奸在床,还打断了那世家子的腿。

本来那两人生了个儿子,但听说前两年爆出来孩子不是世家子的,而是杜家的一位客卿的,闹了很大一场,最后那世家子居然忍了。

此时,柏舟的目光落在了杜姐姐的肚子上,她的肚子微微隆起,竟然已经怀孕。

如果她是个普通人,这个年纪怀孕很危险,但作为旋照境的玄术师,身体状况极好,怀孕生子根本没有什么问题。

原来并非杜姐姐不孕,是那位世家子没有生育能力啊,怪不得他连当了接盘侠都不声张呢。

自己不能生,还甩锅给老婆,人渣。

杜姐姐看着那个嚣张大骂的男人,道:“令堂买这只鼻烟壶,动机不纯,我们不能卖给她,阁下还是去别家买吧。”

那人更加嚣张了,将玻璃柜台拍得啪啪直响,怒骂道:“什么动机不纯,你们就是瞧不起我!合同都签了,票都开了,你们居然反悔,转手就将那鼻烟壶卖给了一个出价更高的客人,难道他动机就纯了?你们不讲信用!我可告诉你,你们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我今天就要砸了你们的店!”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都签了合同了居然还反悔,这家店也太没有信誉了吧?”

“是啊,这年头,卖灵物什么最重要,信誉最重要。都说踏星楼童叟无欺,我看都是谣传。”

“既然价高者得,不如去拍卖好了,何必放在店里卖?”

无知看客们议论纷纷,都在指责杜姐姐。

但杜姐姐脸色平静,淡淡道:“你们想买这鼻烟壶去做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许先生,您还是请回吧。”

那个姓许的暴怒不已,对着她破口大骂,然后抓起桌上的招财猫摆件,恶狠狠地朝地上扔去。

柏舟吓了一跳,想要上去阻止,那招财猫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却是邓安之的母亲专门求来送给他的,说能招财进宝。

这象征着母亲的爱护,邓安之一向看得很重要。

就在他将那招财猫高高举起之时,柏舟忽然看见那翡翠里的血丝动了。

它就像一根针,飞出来插进了那人的脑子里,那人的动作顿时一停,双眼变得呆滞。

在门外看热闹的众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看得正起劲呢,怎么停了呢?

发生了什么?

“不,不,你,你别过来!”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指着虚空之中,颤抖着说。

杜姐姐朝导购们使了个眼色,让大家让开。

“我,我不是故意害死你的,你,你不要来找我啊!”男人浑身颤抖不已,杜姐姐朝旁边的导购点了点头,那导购从背后接近,将招财猫抢了下来。

男人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对着虚空中道:“你,你要恨,就去恨你奶奶吧!是她往你身体里扎的针!”

门外的看客们都露出了震惊之色,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哇!”那男人大叫一声哭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边哭一边喊道:“我也是没办法啊,我生了三个女儿,都没能生一个儿子。你奶奶说往你身上扎针,扎进你的脑子里,你的胸口里,只要把你给扎死了,就没有女儿敢来我家投胎了,我家就能生男孩了!害死你的是老太婆,不是我啊,不关我的事啊!”

“那鼻烟壶也是你奶奶要买来镇压你的,她听说那鼻烟壶能驱邪,她要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门口的群众一下子炸了。

“我勒个去!这是什么奶奶和爸爸啊!对自己的女儿都敢下这样的手,罪大恶极!”

“生儿生女都一样,要我说,我还宁愿生女儿呢,我家两个女儿不知道对我多好。”

“就是,我女儿才十几岁就知道心疼我给我做饭了,我家那小子屁都不懂,还老惹事。”

“就算再重男轻女,也没有这样的啊!简直就是畜生啊!”

柏舟的脸色也冷了下去。

而那个男人像是突然清醒了过来,那根红血丝也飘飘忽忽地从他的头顶之中飞出,又钻回了屋瓦之上。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的时候,脸色变得惨白如纸,他惊恐地喊道:“妖术!这是妖术!他们污蔑我!”

一边说他一边惊慌地往外跑,却被激愤的百姓们拦住了。

“不能走!我们已经报警了,你们母子俩合起伙来害死了一条人命,还想逃?做梦!”

“不,不,我刚才是中了邪……”

“是不是中邪,你去跟警察说吧。”

柏舟没有过去凑热闹,见事情已经解决,便转身离开了。

又溜溜达达地逛了一会儿街,手机里忽然叮咚了一声,她连忙拿出来,发现是公众号“闻止慈善基金会”的推送文章,说基金会又在阿富汗办了一家技术学校,专门教当地的女性编织和缝纫。

她的嘴角上扬,回到家,找出了那只木头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手臂。

没错,闻君止的手已经长到了手肘处了,这次再看,似乎比上次又长了一点点。

它会慢慢长出躯干和四肢,最后才会长出头颅,只有在脑袋长好的那一刻,闻君止才会完全复活。

她挠了挠头,看来得尽快准备一只大些的箱子了。

这样一具残缺不全的身体放在家里,还挺惊悚,千万不能让人看见。

她默默地关上了盒子,又看了看窗户外的万家灯火,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就像那历史长河之中无数次的分离和相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