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佛医鬼墓》(佛医古墓)》 · 飞天 · 2026-07-25
我摇摇头:“不,关伯,那种武器炸开时会发出巨大的爆响。咱们刚刚都看到了,年轻人身子炸裂,发出的声音非常小,大概只有砸碎一个西瓜那么大的动静。再说,霹雳堂的故人与武器,都在清朝末年,随着石达开的部队一起消亡在曾国藩的洋枪队手里了。一百年了,哪里还有他们的消息?”
不仅仅是霹雳堂这一个门派,枪械的出现,同时终止了武林中数十个门派的发展,仅存下来的,也都日渐式微,成了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冷兵器格斗的时代,早就一去不复返了,只有关伯这样的老江湖,才会偶尔念叨起那些曾经辉煌的名字。
关伯苦笑着:“我只是触景生情罢了,要你来看,年轻人的身子怎么会爆炸开来?”
我无法解释,在没了解真相之前,下任何结论都是不负责任的。
关伯偷偷打了个哈欠,我并没有意愿向他叙述今晚跟叶溪出去的经过,所以干脆要他先去休息。
“小哥,有句话我说了,你别生气,我总觉得叶小姐身上带着某种邪气,阴森森的。改天,能不能请个行家排一下她的生辰八字,看看到底有什么不妥。我看过人口调查的报纸,近几年港岛的漂亮女孩子过剩,终身大事,无论挑选斟酌多少次,都不为过,是不是?”
起身之前,关伯又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么一段。他替我选中的是方星,恐怕误以为我今晚跟叶溪出去是喝酒谈天了。
我忍不住笑了:“关伯,我发现你最近说话越来越拐弯抹角了,心里想什么,不如直接说出来,就像从前那样。”
关伯呵呵一笑,噔噔噔地上楼去了。
他的话,又把我的思绪重新引向雅蕾莎那个话题。辛苦了半晚,我并没有如愿见到“十根脉搏”的孕妇,相反地却看到了那个古怪的保险柜,还有挂满了纳兰小舞照片的奇门遁甲阵势。
“到底谁会是‘十根脉搏’的孕妇呢?按叶溪的说法,雅蕾莎就是目标无疑,那么到底出于什么原因,她的脉搏又看起来绝对正常?”
关伯的话间接提醒了我——古人说,魔由心生。
如果从心理学专家的角度上分析,甚至可以大胆地认为,是梁举与叶溪的神经发生了问题,从而产生了异常幻觉,把一个正常孕妇的脉搏,虚幻地想像成种种复杂无比的东西,然后在自己的思想里肆意渲染,无中生有地创造出一个医学界的奇闻。
我的思想深处,从不对任何事简单否定或者简单肯定,毕竟有梁举的死在那里血淋淋摆着,如果一切有关孕妇的诡异情节都是虚构出来的,他又是为什么而死?
“明天,一定要联系到唐枪,看看这块石板画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对于叶溪与雅蕾莎,我觉得最好等她们离开那栋阴气汇聚的别墅之后,大家再找机会坐下来详谈。既然石头已经失而复得,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对它进行深入细致的研究。
冲了一杯浓郁的黑咖啡之后,我缓步进了书房,脑子里的事太多,我需要略作休整,才能安心去楼上卧室休息。
电子信箱里一片空白,想必天衣有缝还没来得及替我找到那些资料。
回顾他的历史,我往往感到人生的不可思议,毕竟成为微软帝国高端管理层的一员,曾经是无数华人程序员的终极梦想。一个只有十九岁的少年,轻易达成了这个目标,不得不让那些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向上爬的中年人们汗颜:“二十一世纪,是个属于年轻人的世界。”
“叮零零……”电话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天衣有缝的号码,我马上按下了接听键。
“沈南,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办妥了,但在发送资料给你之前,有个人想跟你谈谈,不知道是否方便?”听筒里,又响起了他得意的坏笑,“我想此时的港岛,应该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也是男人最热爱的温柔乡阶段,不知有没有打扰你的好梦?”
我忍不住以开玩笑的口吻呵斥他:“小天,你还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小毛孩儿,懂什么温柔乡不温柔乡的,快说,是何方神圣要跟我谈?”
天衣有缝停止了坏笑,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戈兰斯基。”
我微微一怔:“‘冰岛降魔手’戈兰斯基,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戈兰斯基的外号是英国王室联名赠予的,具有十足的含金量,因为他曾成功地扑灭了伦敦老城里十几起灵异事件,令困扰王室女性多年的“恐怖夜吸血蝙蝠案”真相大白。
做完这些事的那年,他刚刚九岁,已经是名震欧洲的异能大师,与之前成名几十年的“电王”昆拿多、“吸血鬼终结者”塞莱桑、“镇墓者”音赫拉拉一同名列欧洲异术界的巅峰。
十五岁之前,他带着英国女王馈赠的几百万英镑,走遍了欧、美、亚、非四洲,潜心修行异术,以高于常人一百倍的速度学习,据说目前全球的异术界,能够与他匹敌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1异术至尊,纳兰世家(下)
天衣有缝发出一声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感叹:“沈南,其实你真的应该到零谷来看看,这里已经汇聚了你想不到的各行业高手。所谓的‘复印机’计划,伟大到了极点,简直是要再创一个新的世界,而绝非各种资料的简单堆砌。戈兰斯基不过是我领导下的一个普通成员,因为你提到了‘纳兰小舞’这个名字,他对此有自己的独到见解,所以才想跟你对话。”
我为他的进步而感到欣喜,因为从前天衣有缝凭借着自己在黑客界的顶尖名声,时时流露出“天下无敌、固步自封”的孤独感,也不止一次地发出“无敌最寂寞”的感叹。
如果他能在零谷的高手群里,重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再次爆发出强烈的创造性,必定会给自身的发展带来更深远的契机。
在全球无敌的微软帝国里,那句“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的中国成语是绝对不适用的。即使身为帝国机器运转的一颗小小螺丝钉,也必定能在积极向上的气氛中做出非凡的成就。
“小天,你长大了。”我不免重重地叹息,有种“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自责感。
天衣有缝沉默了几秒钟,突然闷声闷气地回应:“没有你,我就不会有今天。所以,我永远要你记住,任何时候,我都会是你的好兄弟,任何事吩咐给我,赴汤蹈火,也一定让你满意,南哥。”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改变称呼,语气虽然直白稚嫩,却带着百分之百的真心。
“两位,寒暄结束了吗?是不是可以容我插言?”一个温柔的男人声音插了进来,华语说得非常流利,更带着欧洲人特有的幽默感。那是戈兰斯基的声音,我曾听过他在万国异术大赛上的开幕致辞,过耳不忘。
天衣有缝吸了吸鼻子,匆匆说:“两位慢慢谈,我先退出了。”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朋友感情,越深厚就越不会轻易外露。这么多年,天衣有缝第一次做出这种表白,平时只是“沈南、沈南”地乱叫,根本不管我大他那么多岁。他真的成熟了,已经开始懂得反思从前,正如哲学家说过的——“当我们开始回首往事,也就证明我们已经老了。”
互联网超级黑客的世界,是一个极度神秘而虚幻的领域,普通人很少能融入进去。我希望天衣有缝能够在一个大机构的合作化运作过程中,真正成为无愧于“天下第一”这个称号的程序界王者。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我已经越来越感受到,要想顺畅地完成某件事情,一个人的力量总会捉襟见肘,只有团结协作才是做大事的正道。天衣有缝的存在,任何时候都能给我提供资料方面的绝对支持,这是别人无法代替的。
“沈先生,我是戈兰斯基,幸会。”听筒里的冰岛男人,声音温柔诚恳。
我缓缓吹去飘浮在杯面上的咖啡浮沫,淡淡地回应:“幸会,久仰。”
戈兰斯基低声笑起来:“沈先生是医道高手,我是专门跟妖魔鬼怪打交道的,不在同一行里混饭吃,何来‘久仰’二字?不过,每次听到中国人说这句话,我们欧洲人还是很高兴,毕竟中国是个伟大的国家,像天衣、沈先生这样的绝顶人才,只有在中国那片神奇的土地上才能诞生出来。所以,有时间我们该坐在一起,为了这个伟大的国度干一杯,怎么样?”
他很健谈,更毫不掩饰对中国的热爱,给我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错。
窗外的天空已经渐渐亮了起来,一个不眠之夜就这么过去了。
“沈先生,你安排天衣查找资料的事,他又转手安排给我了。为了节省零谷的电话费,我即刻开门见山地谈这件事,你看可好?”他开始敲击键盘,噼里啪啦的巨大响声密雨敲窗般高频率地响了起来。
我简短地答应:“好,那样最好。”
电脑屏幕上,代表“新邮件到达”的红色星星开始卖力地闪动着,我动了动鼠标,立刻有张高精度图片出现了。
“沈先生,这一张图片,你应该有点印象,正是你要我查找的纳兰小舞。请注意看她手里的金鱼缸,或者说是那个像金鱼缸一样的东西。请不要笑我卖弄知识,鱼缸外面那些来自古埃及的符咒,翻译为汉语,是以下两句——‘十地九天之亡灵,无论族界全部入吾彀中’。这种法器,其历史可以追溯至胡夫金字塔建立之前,也就是那个猫灵统治整个埃及的混乱年代。”
戈兰斯基的叙述言简意赅,短短几句话,对张看来充满疑点的图片解释得一清二楚。
这张照片,就是我想仔细观看而没来得及细看的那张,当我移动鼠标,将图片缩小到与屏幕相适应的程度时,四个小字赫然映入我的眼帘,空气之虫。
左手的咖啡杯一颤,有几滴溅出来,落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
“狄薇替梁举翻译的资料上,岂不也提到了这个名字?”一道看不见的线,正悄然将梁举的死、狄薇的翻译成果、奇怪的雅蕾莎、叶家别墅三楼的八卦阵逐渐联系在了一起。
我放大了那个金鱼缸的部位,在这张高精度的图片上,金鱼缸内部的所有线团一样的东西,很明显都是处于蠕动状态的,而不是静止的一堆。
戈兰斯基继续着自己的叙述:“纳兰小舞并不是中国人,我知道每一个了解古代历史的人一提到‘纳兰’这个姓氏,就会联想到纳兰性德、纳兰容若等等风流潇洒的文人墨客,但在这里,我可以肯定地说,纳兰小舞是越南人,而且确信她是‘山阴度族’酋长的后代。沈先生胸怀锦绣,一定能讲得出‘山阴度族’的来历与特征,就不必我再赘述了,是不是?”
我脑子里豁然开朗,脱口而出:“异术至尊、纳兰世家?”
戈兰斯基轻轻一笑:“正是。”
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形而上学的错误,在叶家别墅里听到那个中国味儿十足的名字,眼前看到的又是黄皮肤的亚洲人,马上想当然地以为“纳兰小舞”是个中国人,所以搜遍了记忆,也没找出一个与“纳兰”这个复姓有关的异术门派。
毕竟戈兰斯基是异术界的顶尖高手,脑子里装着全球各地的异术人士信息,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越南的“山阴度族”。
既然叶溪提到纳兰小舞是她的小姨,参照“山阴度族”有“二女共事一夫”的一贯风俗,则叶离汉必定是同时娶了姐妹俩无疑。
第一个结解开之后,另一个疑点同时有了答案:“在八卦阵里张挂纳兰小舞的照片,正是‘山阴度族’世代相传的‘固像结界封印法’,只有拼尽性命与敌人同归于尽时,才可能使出这种石破天惊的手法,同时自身也会呕血而亡。”
“沈先生,我很希望能与你这样的高手交流,以你这样极度灵敏的思想素质,不加入异术界,实在太可惜了。不过,听天衣说,你的古老医术在港岛首屈一指,能够通过药物任意左右胎儿在母体中的生长过程,我已经向我们的总裁先生举荐了你,一周后他将飞抵港岛向你请教生男生女的秘诀,到时候,请千万看在天衣和我的面子上,给他以指导——”
戈兰斯基的话还没有讲完,一阵“嘀嘀、嘀嘀”的声音在听筒里响了起来,提示我有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上显示出的,竟然是达措灵童的电话号码。
我急促地向戈兰斯基道歉,马上切换线路,急切地低声叫着:“是达措灵童吗?你的人在我家里出了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几秒钟的沉默后,听筒里才传来达措的粗重喘息声:“救……救我们……天敌,天敌……”
2转世灵童的天敌(上)
2转世灵童的天敌
我已经是第二次听到“天敌”这个名称了,达措的喘息非常急促,仿佛被什么力量扼住了喉咙一样,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达措,慢点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腾的一声从转移上跳了起来。
“我们……正向你家赶过来……石头、石头上的毒素入侵……救命,救命……”达措勉强说出了这些话,喘息声如同一只年迈朽毁的风箱。
我马上出了书房,赶到储藏室,啪的开了顶灯。
灯光下,石板画依旧静静地竖立在桌子上。之所以没把它当宝贝一样藏匿起来,是因为它的失而复得——既然对方肯往回送,大概能够证明它是毫无用处的。
唐枪做事,往往天马行空,令人意想不到,根本不能用平常人的价值观念去衡量。记得最近的一次,他去古埃及盗墓时,曾用国际快递发送给我一大袋沙子,单单邮寄费用便高达三千多港币,结果那些只是斯芬克司脚下的普通沙子,可供游客们随意装取。他千里迢迢寄给我的用意,只不过是为了让我亲自感受一下狮身人面像的震撼。
“达措,石头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我毫无感觉?”为了再次证实这一点,我用力把自己的右手按在石头表面。假如里面藏着某种剧烈毒素的话,我即使中毒,也能够用内功将毒血逼出来,而不至于像年轻人一样爆炸而死。
“沈……我们就要到了,快出来救……救救我们……”达措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我不敢有丝毫犹豫,一手握着电话,迅速开了客厅的门,穿过院子,又轻轻拉开大门。大街尽头,一辆黑色的旅行车唰的拐了进来,轮胎在水泥路面上高速侧滑,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车子像喝多了酒的醉鬼一样,不断地左右摇晃着,斜着身子“嘎吱”一声停在大门口。
驾车的是大眼睛的强巴,车窗早就摇下来,向我低声叫着:“沈先生,请上车。”
我走近后面的车门,“啪”的一声,车门抢先弹开,露出达措痛苦万状的脸。
“沈先生……”他半躺在后座上,吃力地抬着右腕。像已经死掉的年轻人一样,他的腕脉也变得一片焦黑。
我沉声叫着:“强巴,打开顶灯,让我看看达措的舌头。”
做为医生,越是在混乱的营救环境里,越得保持冷静。
灯开了,达措慢慢伸出了舌头,从舌尖到舌根,连同上下腭在内,都已经漆黑一片,甚至当他仰起脸的时候,鼻孔内部和眼珠的侧面,都出现了发黑的迹象。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不能拿出有效的救治手段,接下来,达措灵童也将像年轻人一样诡谲惨死。
“只有你能救我们……”达措惨淡地笑着。车里只有他自己,强森和另外一个年轻人并不在内。
我思考了五秒钟,立刻拨了一个电话,等对方睡意朦胧地接起电话后,我急促地下了命令:“五分钟内,准备一只放满清水的浴缸,越大越好,然后我需要最新鲜的血浆,越多越好,至少不低于一百袋。另外,即刻打开铁门,我在四分钟后到达。”
达措向前指了指:“他……强巴也不行了,我们、我们一起……”
果然,强巴身子晃了晃,无力地趴在了方向盘上。
电话那端的人恼火地大叫起来:“小沈,你搞什么啊?现在都几点了?”
我不管他的语气,立即收线,反手拉开车门,抓住强巴的肩头和小腿,发力一推,将他抛到副驾驶座位上,跳上车。
车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我扭头看了达措一眼,大声吩咐:“你们两个,运气护住心脉,只要再坚持五分钟,我保证大家都会没事。”
强巴吃力地抬起头,脸色蜡黄,焦黑色已经侵蚀到嘴角位置。
“沈先生……先救灵童,我……死……没关系,为灵童而死,金身不灭,无惧无怖……”宗教信仰的力量在民众心里无比巨大,藏民对活佛的崇拜更是达到了虔诚的极点,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为活佛而存在的,根本没有自我、没有私心。
我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淡淡一笑:“放心。”立即挂挡,油门瞬间轰到最底,车子“呜”的一声低吼着冲了出去。时间就是生命,我相信接电话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按照我的话去做。
第一个年轻人的死给了我巨大的震撼,同时也给了我灵感,找到了破解那种毒素的思路。
车子连续穿过七条小街,再次左转,前面四十米外,一家修车厂的电动栅栏门正在缓缓打开。车子过了铁门,速度不减,向着一间破旧的拆装车间冲过去,在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后面,隐藏着的其实是一个地下医生的诊所。
“小沈,真给你害死了——”一个高瘦如竹竿的中年人哈欠连天地迎了上来,向车子里一望,立刻皱起眉头:“你要给这两人放血排毒?价钱怎么算?”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蓬乱得像是刚刚跌落在地的鸟窝,伸出鹰爪一样的双手,搭在副驾驶一侧的车窗上。
我挥了挥手:“救人要紧,别开玩笑了。”
他双手一分,抓在达措和强巴的肩头上,毫不费力地把两个人从车窗里拖了出去,晃晃悠悠地走向一个灯光明亮的门口,大力挥手,两个人飞了进去,立刻发出“噗通、噗通”两声水花飞溅的动静。
达措灵童地位尊贵,这种待遇大概是第一次遇到了。
我跳下车,绕着车身一周,把所有的车门全部打开,确信车子里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线索,马上举手打了个响指。
黑暗中闪出两个神情彪悍的工装年轻人,不像是修理工,带着九成以上江湖杀手的作风。
“辐射消毒,把所有的纺织品部分换掉。”我的话简单明了,在这里,根本不需要寒暄委婉的措辞。
两人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地倒了出去。
竹竿“啪”的打着了火机,点燃了一支烟,沉默地倚在门框上向房间里望着。
我走到他身边,闻到一股尼古丁与某种轻微性毒品混合的异香,房间里摆放着一只半米高、三米见方的塑胶游泳池,达措与强巴无力地斜躺着,只有颈部以上露出水面,像是两条搁浅了的大鱼。
“小沈,这两人什么来路,中毒那么严重,还能坚持下去?”竹竿指向达措,语气更加惊骇,“那个小家伙,心脏的跳动能力沉浑之极,中毒程度是年轻人的一百倍,但自身抵抗毒素的能力,却深不可测。我甚至觉得,向他的身体里再注入几种致命毒素,他都绝对扛得住,你以为呢?”
这真的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擦过竹竿身旁,走向达措,先从侧面的架子上取了一副橡胶手套戴好,然后站在游泳池边,握住了他的左腕。
达措的心跳很正常,已经变色的腕脉,在目测下并没有发生干瘪或者鼓胀的异常现象。
“小沈,刀——接着。”竹竿拉开了门边的抽屉,取了两柄小号的弯刃蚯蚓手术刀向我示意。那种刀的特别之处,是可以造成脉络上的不规则截面,利于手术切割后的自然愈合,是“放血疗毒”时最常用的工具之一。
我摇摇头,竹竿立刻笑了:“小沈,这两个人,可不值得动用我的那些宝贝,你别说,我也不会答应。”
一路赶过来,我在驾车高速奔驰的同时,脑子里已经转换了十几种救治方案:“替达措排毒的同时,也得保证他的灵性不受损伤才对,否则,他的灵力消失,变成普通小孩子,将是这一支藏教的损失,活佛的法力传到此时也就断代了。”
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治病救人之道,永无止境,此时做的每一个微小决定,都会影响到一个人、一个教派的未来发展,我不得不慎重考虑。
竹竿是万里挑一的医道高手,反应非常机敏,从我沉思的表情里,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
“老杜,先给他动手术做个试验,嗯,他们两个属于雪山藏民,可能身体结构会与其他人不同,上点心。”我用下巴向强巴点了点,同时伸手按在达措的颈部,探察他的血液循环情况。
放血救人,其实在我的住所里也可以进行,但既然达措提到那块石板画是“天敌”,为了保险起见,我才带他们来到这里。
老杜属于中西医结合的邪派高手,喜欢用特立独行的手段救治奇奇怪怪的病人,并且乐此不疲、久而成癖。
他走向强巴,捉住对方的左腕,向肘部内侧扫了两眼,陡然挥手,手术刀发出一阵耀眼的蓝芒,随即七八条紫黑的血线飞了起来,溅起半米多高,喷在侧面的水泥墙上。
“五分钟后,可以进行输血工作,只是普通的AB型血,血管构造、流通压力与普通人无异。”老杜有些失望,扳开强巴的嘴,细细地观察了十几秒钟,一声冷笑:“中的不过是阿拉伯世界的普通毒药,大约换血两次,就能恢复正常。”
他在医学道路上的追求,已经误入歧途,钻入了极其晦涩的牛角尖,越遇到古怪病症便越兴奋,犹如尝遍天下美味的饕餮之徒,吃厌了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之后,总想找到以前从无尝试过的东西。
“沈先生——”放血疗法非常见效,强巴陡然睁开眼睛,振作精神向我叫了一声。
老杜抬手,“啪”的一下拍在强巴头顶,冷笑着:“喂,小子,别乱开口说话,当心气血倒灌,你会死得奇惨无比!”他郁闷地站起来,踱到我身边,在食指上轻轻抹拭着刀锋,冷冷地打量着达措。
“我死……我死不要紧,沈先生,请一定救活灵童,刚才在……车上,灵童曾经灌输力量给我,我担心‘天敌’的毒素会……会入侵他的大脑,毁灭活佛转生的信号……”强巴气喘吁吁的叫着,臂弯里的血线喷溅速度越来越快。
我点点头,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噤声,急怒攻心之下,他再长篇大论地开口说话,很容易造成严重内伤,老杜并不是在故意虚言恫吓。
2转世灵童的天敌(下)
“唔,小沈,这小家伙有点奇怪——”老杜纷乱的板刀眉霍的一抖,俯下身子,紧盯着达措的脸。
达措的脸色渐渐变成了金黄色,半闭着眼,气息越来越绵长。
老杜越发奇怪,伸手要去探他的鼻息,被我举手拦住:“小心,毒性有了异变,如果你再不肯贡献出自己的宝贝,他很快就要死了。”
我能看得出,达措在体内的剧毒发作之后,已经启用了燃烧体内的真气来扑灭毒素的行动,但这种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不会支持多久。等到他的内力油尽灯枯之时,毒素必定全面爆发,再没有活路了。
老杜抱着胳膊,翻了翻怪眼:“那些宝贝培养出来不容易,我不想随便就拿出来给别人用——”
这种状态,仅仅靠放血来祛毒,那些深入达措内脏、骨髓的毒素根本得不到彻底清除,即使放完身体的最后一滴血,也仅仅是在做表面功夫,触及不到毒素的本源。
强巴挺了挺身子,又要开口,老杜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个像屠夫胜过像医生的年轻人闪了出来,默不作声地站在强巴身后。
“进无菌舱,开透析机,两次血液清洗,第三次灌输时加入‘生命沸腾剂’,然后注射强力镇静剂,让他昏睡七十二小时。”老杜快速吩咐完毕,年轻人抓住强巴的胳膊,拖向侧面的走廊,像是菜市场上的鱼佬随手捞起了一条待宰的活鱼一般。
在老杜的地盘上,一切救援程式都要按他的规矩来,但我相信,从现在开始,强巴的一条命是已经保住了。
“沈先生——”达措睁开了眼,但他的声线已经变了,大约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的嗓音。
我点点头,低声回应:“别担心,我们会有办法救你。”
“我死并不可怕,成不成活佛也不是最重要的……但天敌出现之后,如果没有强大的正义力量去克制它,任其发展扩散,遭受荼毒的,不仅仅是阿拉伯世界和雪域高原,一切地球生命都会被吞噬。正如光明与黑暗不可能并存一样,天敌是整个人类世界的敌人,它开始强大,人类必定受到戕害,不可能和平共处在一种空气环境里。最可怕的是,除了我们这一教派,别的人对它毫无察觉,就像你对那块石头没有感觉一样——你看,外面的天空亮了,天敌就会暂且隐去,这是人类能够自救的最后时刻,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他的精神振作了很多,已经将毒素压制住。
“嗤啦”一声,老杜挥手拉开了后窗上的双层金丝绒帘子,果然已经是霞光万道的美好清晨。
“毒素随时间不同而强弱不同,这是什么原理?难道是按照人体生物钟运转规律制造出的病毒?小沈,这孩子在说什么?长篇大论又算什么意思?”老杜不知道达措的身份,被这段话弄糊涂了。
“天敌是什么?来自哪里?”我试图抓住达措要表达的核心思想。
石板画是唐枪不远万里寄回来的,总不至于要拿它来害人。
达措慢慢摇头:“秘密都在雪山上的冰洞里,我的前生智慧要恢复到三十五岁时,才可能明白天敌的过去未来。不过,那不知道要在多久之后,时间流逝很快,到那时候,世界就已经不存在了。我们不过是最初被天敌攫取的食物,就像一个面对流水筵席的人,总是要挑选最可口的食物下箸一样,等到我和强巴也死了,马上会轮到另外的人,也许是你,也许是港岛区域内任何无辜的人。”
他试图在水中站起来,但老杜马上吼叫出声:“别动,我马上救你!什么天敌不天敌的,阎王要想收谁的性命,先得问过我老杜再说。”
“拿我的‘吸血神虫’来——”他“啪啪”击了两掌,又一个年轻人闪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暖水瓶大小的玻璃瓶子。瓶子里的血红色液体中,浮着满满的一层灰色条形虫子。
我望着达措那双隐约泛着金光的眼睛:“不要怕,那是些人工培养的水蛭,能够吸取你身体里的毒血,一点都不会痛。”
达措空洞地笑起来:“怕?我不会怕,如果你不答应我那个请求,天下这四十亿人,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有什么好怕的?”
我微笑着:“那就好,等你度过这一重生死历炼,我们再从长计议。”
修行的人,将世间任何困顿痛苦都当成上天对自己的磨砺,每过一道难关,对天道佛法都的领悟便更深了一层。如果能及时挽救达措的生命,我很愿意与他促膝长谈,了解关于雪山冰洞里的一切。
老杜揭开瓶盖,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这些不是普通的水蛭,而是经过化学药品深度催化而成的变异品种,能够顺利分解血液中的毒素,而不会被轻易毒死。
“可以开始了吗?”老杜举起瓶子。
我点点头,但他随即皱着眉头,向门外扬了扬下巴:“小沈,熟归熟,我出手救人的时候,还是不想有外人在场。清晨空气新鲜,你是不是应该出去透口气,顺便打打拳、练练功什么的,做做运动会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水蛭吸毒,是一个异常恐怖的场景,老杜从来都不让别人参观自己的救人过程,并非只针对我自己。
我长吸了一口气,缓缓起身,放开了达措的手腕。
老杜又一次皱眉:“信不过我?”
我微微一笑:“信不过你?那还能信谁?不过,无论采取任何极端手段,请保护他的——”我伸出手指,在自己头顶轻轻敲了一下。转世灵童的海量信息,都在脑部存储着,犹如一枚无限精密的电脑芯片,经不起任何暴力破坏。
老杜歪着头,上下打量着达措,脸上突然浮现出进退两难的神情:“小沈,你先出去,我随后就来,有件事咱们单独谈。”
我大步向门外走,身后传来“哗”的一声响,老杜已经把瓶子里的水蛭全部倾倒进了游泳池。
修车厂的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影。南边的楼顶,有人吹起了鸽哨,一大群灰白色的鸽子振翼飞起来,空气中充满了“扑噜扑噜”的翅膀扇动声。
其实这是一个安定祥和的世界,如果不是昨晚发生了那么诡异的事情,现在我应该是端坐在书房里,喝着黑咖啡看报纸,开始心情舒畅的一天。可惜,事情已经发生了,并且正在向着人力无法控制的黑暗深渊滑动着,犹如一组缓缓转动的齿轮,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启动,就很难再将它停下来。
“梁举的案子,不知道警局方面会如何展开侦察?大约势必能牵扯到叶溪与雅蕾莎身上,还有那栋古怪的别墅——”
小北的形像跃进了我的脑海里,虽然仅是第一次见面,但他给我的感觉始终非常特殊,特别是那种彪悍冷酷的眼神,我一定在哪里见到过的。
“小沈,要不要来一支?”老杜踢踢踏踏地走了出来,掌心里弹开一只黄铜烟盒,露出里面十几支长短不齐的手工烟卷。
我摆摆手,敬谢不敏。他是慢性吸毒的行家,这些烟卷里,掺杂着产自世界各地的不同类型毒品,从最轻度的非洲“兴奋草”到缅甸边境最精纯的顶级海洛因,随时都能按他自己的设定调整自己的兴奋程度。
他是医生,随心所欲地治疗病人的同时,对自己的身体也进行过无数次的解析体验,医术之高明,令港岛几大名医汗颜。只是,他疯狂不羁的个性,却又导致没有一个正规医院敢聘用他。
3死亡谶语(上)
中医发明几千年、西医发明几百年以来,很少有人身兼两者之长,治疗过程中,更是双管齐下,方法之古怪前所未见。
例如方才的“水蛭吸毒法”,本来是属于中医的一种古老疗法,采用的都是普通生长状态下的水蛭成虫,而且使用时,非常谨慎,同时放置在病人体表的只数,绝对控制在三到五只之间,唯恐毒虫钻入人的血管,沿经脉回流入心脏,闯下大祸——但在老杜的治疗手法里,以化学药品人工驯化水蛭,把这些被称为“水中刺客” 的怪虫,训练成了一种得心应手的工具,刚才同时入水的,至少有三十支以上。
“枯燥无味的人生啊,不吸毒怎么能苟延残喘下去?”他仰天长叹,挑了一支雪茄一样粗的烟卷,在鼻子上贪婪地闻了四五次,然后点燃,叼在嘴里。
“这是莎士比亚的名句,听过吗?”他“啪”的扣上了烟盒,丢进自己那条脏得不像样的工装裤里。
我浅笑着摇摇头:“没听过,但你最好能换条裤子,难道最近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了?”穿工装裤的医生,除了他之外,港岛大概找不出第二个了。
老杜拢了拢头发,挺挺胸:“小沈,就我这种形像,‘港岛小姐’前三甲里的妞儿还主动投怀送抱、赶都赶不走呢!想当年,我在港岛英俊小生圈子里,比什么‘ 四大天王’受欢迎得多了,港督府的两位小姐,每年圣诞节舞会,都抢着做我的舞伴。唉,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小沈你啊……”
他吐出一大口浓烟,眯缝着眼睛,陷入了无比陶醉的微醺境界。
当年的老杜,的确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至今娱乐圈里的半老徐娘们提起他,仍旧心荡神驰、向往不已。我不能不暗自感叹岁月的残酷,竟然将一块美玉,摧残侵蚀成了无人问津的顽石。
“嘿嘿,小沈,我觉得,那个小家伙的命好像不太容易保得住呢——”老杜蓦的睁开眼睛,换了一副阴沉严肃的表情。
我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这一点非常出乎老杜的预料:“怎么?不相信我的判断?”
鸽哨声停了,那群鸽子也消失在大片的金色霞光里,随着市声渐渐开始喧嚣,港岛又开始了崭新的一天。
老杜取下嘴角的烟卷,忽然有所顿悟:“小沈,你刚刚一直在看小家伙的掌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默默地点头,老杜立刻明白了:“断掌纹?你看到了断掌纹?”
像他那么聪明的人,往往在极其复杂的问题前面,一语中的,准确无比。
“老杜,知道我为什么要提醒你保护他的脑部结构吗?就是怕你自作主张,为了让他活下去而做某种不得已而为之的生理性破坏。他的掌心里有一道弧线断掌纹,而且是被相术师们称为‘十面埋伏’的形状,横向切断了手心里所有的天、地、人、君、亲、师六大命脉,基本可以断定,他是没法活过三十岁的。”
我反复观察过三次,达措的掌纹的确晦暗之极,绝对至凶无比。
老杜举手挠着头发:“三十岁?我觉得,以目前的状况来看?他很可能活不过六个月。在决定用‘吸血神虫’替他疗伤之前,我看了一眼替他自动拍摄的脑组织图片,显示在他的大小脑之间,有一颗脆弱无比的血瘤,直径超过两厘米。当他的脑部结构迅速发育时,厚度不断增加的骨骼,势必对血瘤造成挤压,一旦破裂,就是他的死期到了。”
脑部肿瘤,无论恶性还是良性,几乎都是医学世界里的绝症。老杜的X光片机,技术非常先进,他说的话,更是病情确诊的金科玉律。
我点点头:“老杜,你说得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对他的脑组织发育程度抱着很大疑惑对不对?”
这一点,很容易解释,当达措恢复前生的活佛记忆时,心智发育、脑部发育都会超过常人几百倍。以老杜的水平,一眼就能发现。
老杜大口吸烟,并没有接着我的话题说下去。
同是医学高手,对于同一个病人的诊断,不会相差太远,我甚至能猜到,如果不是我事先提出保护达措的脑部细节安全,他甚至可能马上实施开颅切除手术,在我重新回到达措身边之前,把那个血瘤摘除掉。
灵童需要活佛的记忆,否则,他便空有灵童之名,而无法为本教做出任何贡献,成为不折不扣的傀儡。现在我无法断定,血瘤的存在,是否正是前生记忆的体现?
其实到目前为止,人类医学对于体内的微循环系统、智慧运算系统所知甚少,根本没有足够的研究资料和临床经验。所以,我不会允许老杜向达措开刀,以免造成无法估量的损失。
“老杜,病人的身份非常特殊,他是藏教的转世灵童,身体结构有别于正常孩子。我只希望咱们怯除他中的毒,接下来有什么发展,慢慢观察,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可以吗?”
我打破了沉默,病人是我送来的,我必须得保证不要节外生枝。
老杜回身向大门里望了一眼,深深地皱着眉:“灵童?但我没有更妥当的办法阻止那颗血瘤的破裂——小沈,治标还是治本,抑或标本兼治,现在就需要确定下来。要想保住他的命,开颅、激光穿射绝对是唯一的手法,在他的毒血排除干净之前、大约四十八小时内给我确切通知,否则我会用自己的原则办事,嘿嘿,这是我的地盘,客不欺主,理应是我说了算对不对?”
他的鹰爪怪手在我肩上重重一拍:“总之,你送了两个活人进来,我就要你带他们活着离开。死掉任何一个,都是给我老杜砸了招牌,懂吗?”
就像性格古怪偏激的梁举一样,老杜同样奇怪地遵循着某些特定的人生准则,在他手底下有人死亡,会让他无比郁闷。
“我懂,不过,每个人的情形都不一样,特别是这个叫‘达措’的孩子。老杜,辛苦你了,叫他们用点心,我希望达措离开时,只留下毒素,浑身连根汗毛都不要少。”在跟老杜的交往过程中,我从来没有如此啰嗦过,只在达措这件事上是个例外,因为他的生死关系到教派的存亡,更能揭示出那块石板画上的秘密。
3死亡谶语(下)
老杜凝视着我的脸:“小沈,你变了——任何事情,关己则乱,难道这个转世灵童跟你会有切身的利害关系?算了,我没心情探索别人的隐私,记住,这次你欠我一个人情,好好记着。”他哈哈大笑了几声,吹着口哨晃晃荡荡地转身向回走。
我扬声叫他:“老杜,照看好他们,答应我,四十八小时内,别碰他的脑骨。”
他背着身子,满不在乎地举起右臂,挑了挑大拇指,做了个“放心没问题”的手势。
我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十几分种,仔细想想,目前只能利用这四十八小时,抢先联络到唐枪,看看这块石头到底有什么诡异之处,从达措中毒的根源入手。
十五分钟内,我拦了辆计程车返回住所,在关伯诧异的目光里走进书房。
“小哥,你去哪里了?那么急出去,我一直都很担心。”关伯唠叨着,走回厨房准备早餐。
对于我来说,新的一天,将从最棘手处开始。
桌子上,仍留着昨晚喝剩的半杯黑咖啡,想想天衣有缝与戈兰斯基的电话,关于纳兰小舞的事又要暂且放在一边了,还是达措的性命更重要。
我打开电脑,联入互联网,打开了世界盗墓高手联盟的网站。
这是号称“亡灵掘墓者”的墨西哥人汉南拔于一九九九年创立的私人网站,但七年之后,已经成了全球各地的盗墓高手招揽生意和兜售战利品的空中市场,而起初无人光顾的不起眼网站,也已经被世界各地的收购掮客们争先恐后地关注着,据说公开叫价已经到了四亿英镑。
汉南拔的收获,无异于当年美国“淘金热”中的卖水者,淘金的人最终收获了了,而他却靠卖水而获得了巨大的成就,登上了西服革履的上流社会,彻底与灰头土脸的盗墓生涯分道扬镳了。
打开网站的公告板后,我做了如下的英文留言:“布谷鸟呼叫猎人,蜜糖已经燃放。”
这是我跟唐枪的独特联系方式,只要他能看到,就会打电话给我。
网站首页上的大幅闪烁广告里,是一场大型私人拍卖会的通知,其中几件拍品,竟然是来自西藏神庙藏宝洞里的三尊八臂金佛。我稍微留意了一下召开拍卖会的地址,是在尼泊尔的某处官方寺院里,看来盗墓者从西藏盗宝后南下,准备就近处理战利品,大量变现后轻装撤退。
因为达措的缘故,我对来自西藏的东西格外留意,并且随手在记录纸上抄下了拍卖会举办方的电话号码。
二战之前,西藏基本处于半封闭的独立世界,民风淳朴,诚心向佛,很多颇为富裕的藏民在罹患重病临死之前,都会把所有的财产,无偿捐献给寺院,以求活佛慈悲,看在自己的无比虔诚上,获得吉祥健康的未来。
当这种以“捐献”为主要方式的祈祷,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民风时,寺院里积存的珍宝变得越来越多,哪怕是外表毫不起眼的庙宇,都会在主殿后面设置深达几十丈的藏宝洞,僧人们把藏民的捐献来的供品直接倾入洞里,任何人不敢私藏一分一毫。甚至为了证明寺院的清白,往往在藏宝洞里豢养蟒蛇、毒虫,所有的宝贝一旦进入藏宝洞,就成了百分之百的死物,彻底断绝了外人的觊觎之心。
可以想像,在长达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的积存下,那些深洞,将会是世界上最名副其实的藏宝洞,发掘到其中任意一个,都会成为无法想像的超级富翁。基于这一点,每年踌躇满志而来、曝尸雪域荒原的盗墓者不下数千,更多不计其数的高手,最终成了洞底那些护宝毒虫的美餐。
“财宝动人心,断命不见血”,这是唐枪和冷七最喜欢挂在嘴边的话,对于他俩来说,盗墓已经成了一种对自己的挑战,而不仅仅是为了金钱和珍宝。
正如江湖上的武林高手有“华山论剑”、窃贼有“古希腊神偷大会”、易容高手有“爪哇岛假面大赛”、赌徒们有“拉斯维加斯赌王争霸战”一样,全球的盗墓高手们,也拥有自己的盛会,那就是“开罗圣殿献宝典礼”。
典礼召开时间为每年的圣诞节,参赛的各方好手,要现场展示一年中最有价值的战利品,并且自述今年最得意的盗墓之作,最终由十位盗墓界的骨灰级人物做出公开评判,得分第一的人,将会成为本年度的“盗墓之王”,戴上那块人人觊觎的重达两千八百克的“王者金牌”。
“盗墓之王”这一称号,是全球盗墓者们最想获得的荣耀,但每年只能有一个人当选,对那块金牌的保有权,也只是短暂的一年时间。所以这项活动,极大程度上刺激了盗墓者们的行动愿望,间接推动了“盗墓热”的蓬勃发展。
据唐枪透露,他已经有了进藏探宝的打算,只是在等待恰当的时机。
在网站的本月其它公告里,我陆续发现了七八条关于尼泊尔拍卖会的消息,主办方着重强调了“拍品丰盛、空前绝后、商贾云集、机不可失”等等字眼,对即将登场的拍品始终遮遮掩掩,犹抱琵琶。
这种微妙的商业操作手法,大概更能刺激全球大买家的神经。
“如此盛会,华人世界第一盗墓高手唐枪不在其中,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我低声感叹着,起身踱步,伸展着有些酸痛的胳膊。
大约在我关闭电脑后十分钟,突然间门铃大作。
关伯出去开门,不一会儿便捧着一个标准杂志大小的红色礼盒走进来:“小哥,有位复姓司徒的先生送了礼物给你,请你收到后回电话。”
没开盒盖,我便闻到了一股长白山人参的药香,只有成形千年以上的参王,才会具备散发出这种味道的特质。
关伯在我熏陶下,对珍贵药材略知一二,一路走进来,早就眉开眼笑:“小哥,盒子里真的是好东西,不是参仙也是参王。这位司徒先生出手如此阔绰,会不会就是古玩圈里的大亨司徒开?他来过那么多次,送礼物倒还真的是第一次。”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替我打开。果然,金丝绒底衬上,规规矩矩地摆放着一根全身、全须、全叶的人参,品相一流,淡褐色的主体长度接近二十厘米,最长的尾须盘成了十几个圈,用红色的丝线仔细地捆扎着。
关伯惊叹了一声:“好家伙!好东西!”
行内人都明白,金银珠宝、玉器古董可以作假,唯独药材不能,就以长白山参来说,到了这种成色的,根本不会在市面上流通,全部是富商巨贾们的私藏品,而且都有明明白白的转手、买卖标签,出现赝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再说,一块药材的价值如何,只要是医道高手,看一眼、闻一下、摸一把就能估计出九分以上,造假者和假货根本没有市场。
送礼给我的,百分之百是司徒开,别的人恐怕就没有这个闲心了。
当然,之前为了自己的事,他都没能咬牙大出血,这次之所以有重礼馈赠,也不过是借花献佛,慷别人之慨而已。
关伯捏起了红丝线上系着的那块拇指盖大的白玉标签,轻轻读出声来:“主雅客来勤,岂敢任孟尝专美于前?小哥,这两句话,听起来好耳熟——”
我端起杯子走向厨房,经过他身边时,低声提醒:“关伯,港岛这块地面上,交游广阔、黑白两道通吃、九七前后商界政界全给面子的人有几个?”
除了老龙,要想找出符合以上条件的人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厨房里飘着四川龙抄手的酸辣香气,只是我胸膛里被毫无头绪的事堵得满满的,毫无食欲,只冲了一杯浓咖啡便踱了出来。
储藏室的门紧闭着,我犹豫了一下,站在书房门口,微笑着问:“关伯,以你看来,那块石头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藏族年轻人偷了去又送回来?”
提到昨晚的年轻人,关伯“啊”的一声,困惑地叫起来:“小哥,昨晚的事本来就够怪异的,今天早上,我起初之后检查,院子里并没多出什么恶心的东西,仿佛年轻人身体爆炸后产生的碎片,都被草木土壤吸收掉了。可是,这怎么可能?最起码得有一些衣服碎片能留下来吧?这样倒好,省得打电话报警了。”
奇怪的爆炸、奇怪的消失、奇怪的达措中毒事件,都跟那块石头有关。
如果不是唐枪,怎么会有这么多麻烦?还有,若不是无情出现,达措送过来的金子也不会无端消失,弄得我见了达措就心中有愧?
“小哥,今天叶小姐是不是还会来?”关伯忽然变换了话题。
我一阵愕然:“什么?你怎么知道?”
关伯狡黠地一笑:“我当然知道了,石板画失而复得,你自然会请她过来看。不过,以我的看法,叶小姐的眉尖稀疏,额头不够宽厚,走路时步法飘浮颤动,其智慧必定有限。再看方小姐,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名声显赫,地位尊贵,轻功、枪法、眼力都有上佳表现,娶妻如此,一定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然后夫唱妇随,闯荡天涯,岂不美哉?”
他这一段半文半白的措辞,弄得我哭笑不得。
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趾头知道。爱情与婚姻也是如此,做为时过境迁的局外人关伯,又怎么能明白现代年轻人的心?
放在电脑旁的电话响了起来,直觉告诉我:“一定是唐枪。”
屏幕显示的是一个来自伊朗的电话号码,不过接起电话后,听筒里传来的果然是唐枪懒洋洋的声音:“喂,沈南,找我有什么事?”
唐枪最突出的特点就是他的“懒”,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能躺就绝不坐着、能坐就绝不站着,随时随地注意保持自己的体力与精力,包括说话在内,极少长篇大论,有的只是言简意赅的短句,而且语调自始至终都阴柔无力,仿佛永远处于半睡半醒之间。
我本来想好了要向他兴师问罪的,但一瞬间突然没了兴趣,换了开玩笑的语气:“唐枪,你寄了块怪异的石头给我,到底什么用意?又没有一点点文字说明,打哑谜似的。还有,替你送信的无情,妙手空空拿走了我的东西,这又怎么解释?”
也许任何在行走江湖的人,都该像他那样,不说无意义的废话,务求每一句都简短有力、言之有物,而不只是做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
对方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做任何事,当然会有自己的独特用心。
唐枪呵呵笑起来:“那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怎么到现在才到?唉,美国人的战略封锁真是多余,就那么块破石头,也得三番五次检查,把时间都浪费在疑神疑鬼上了。”
我缓缓落座,心平气和地接下去:“石头是哪里来的?”
唐枪又是一笑:“你猜呢?”
我黯然长叹:“唐枪,我没心情猜,有几个西藏来的朋友,被石头所害,现在还生死未卜。你的人又带走了他们的金子,弄得我里外不是人,也没法向对方解释。这一次,真是给你害死了。”
无情偷走金子那件事,让我极其懊恼,金子不是自己的,也已经打定主意要还给达措,中途不翼而飞,当然心情不爽。
唐枪“咦”了一声:“我的人?无情?可是我并没有托人送信,并且他的任务,是去雪域寻找一件东西。对你实话实说吧,那是一份藏宝洞的地图,只要拿到它,我和冷七就可以动身入藏,开始一个伟大的跨世纪探寻计划了。无情不可能出现在港岛,绝对不可能。”
关伯悄悄走了出去,随手带上门。玩笑归玩笑,一旦我谈及某些秘密话题,他总会识趣地躲出去。
4霰弹对转轮(上)
4霰弹对转轮
“那个人不是无情又会是谁?拿着你的亲笔字条,难道一切都是假冒的?”我想自己不会错认了唐枪的笔迹,那些歪歪扭扭的汉字太熟悉了。自己认识的朋友之中,能把汉字写得那么难看的,也仅有一个唐枪而已。
唐枪纳闷地“哼”了一声:“小沈,我的确没写什么字条,无情一直在西藏雪域活动,也不会无缘无故到港岛去。那个人是谁?跟我没关系。”
我忍不住笑了:“唐枪,否认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难道像你这样富可敌国的有钱人,还会在乎那几根金条?别的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一个人的武功却是没办法遮掩的。他逃命时用的就是蜀中唐门的轻功,应该是你以前曾向我炫耀过的‘风车轮’,对于这一点,你怎么说?”
唐枪是四川人,隶属于江湖上最具传奇色彩的蜀中唐门,而且是唐家五服之内的亲信。在成长为盗墓高手之前,唐家掌门,还曾想要他在家族内部担任要职。
对于唐门的暗器、毒药、轻功三项绝技,我都从唐枪那里见识过,所以才会确信无情与唐枪确有关系。
“小沈,我说过,无情不可能出现在港岛,不信就算了。那块石头,来自鬼墓绿洲,我当然不会只寄石头过去,还有一大包照片,足有几百张吧,已经同时发给你了,是冷七亲手发的,也早应该收到了——”
冷七是唐枪的助手,也是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一个兄弟。
丢失金子的事,不在于钱不钱的问题,是我不想让达措觉得我已经收了他的金子,也就等于默认了帮他做事。其实那笔钱,对我来说,也只是个小数目。
“石板画来自鬼墓?唐枪,你觉得,那幅画说明了什么?”我们的谈话焦点立刻转移。
唐枪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做一个比较困难的决定,忽然轻笑着问:“小沈,如果我邀请你加入这次的盗墓行动,你会不会考虑?”
我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如果有合适的理由,我会考虑,但你能说出打动我的理由吗?”
医生与盗墓者,合作的可能性不是太大,而且是在战火刚刚熄灭后的伊拉克国土上,任何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性。
我关心石板画的来处,并不代表自己一定会不顾危险、极端冒进。身为一个性情平和稳重的中医医生,我比平常人更懂得适时地释放压力、缓解情绪,以避开欲望的诱惑。外面的江湖,是个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的世界,危险与机会并存,我深知这一点。
“理由?小沈,冷七寄过去的照片,拍摄的都是我进入鬼墓的浅层墓室后的四壁绘画,与石板画如出一辙,描绘出的意思,几乎全部是以飞刀为武器的人与那个嚣张狂暴的巨人的战斗。我有种感觉,石板画的存在,像是某个视频片断的定格封面,而四壁上的每一幅图形都是这个片断的其中一帧,事后想起来,我所到达的,大概类似一个剪辑室——”
唐枪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我们都明白,没有人会把剪辑室开在鬼墓下面。
“我没收到资料,否则早就联络你了。”我有些郁闷。
沐浴战火而重生的伊拉克,一切社会机构都处于艰难的重建工作中,丢失快递包裹是很正常的事。
“早知道这样,不如发电邮给你了。稍后,我发给你——小沈,如果你真的能来就好了,有许多阿拉伯语的古代典籍,意思非常晦涩深奥,我跟冷七查着字典翻译,累得七荤八素才明白了其中的两成左右。鬼墓是阿拉伯世界最神秘的一处遗迹,难道你对这些诡异的东西没有一点好奇心?”
唐枪没有放弃对我的鼓动,我保留最终表明态度的权利:“尽快发图片给我,那块石板画非常古怪。”
他在收线之前,最后试探着问:“你对石板画上坐着的男人,有没有异样的感觉?”
相信看过石板画后,关伯也一定有这么问的冲动,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罢了。
我迟疑着顾左右而言其它:“你的意思,天下只要是用飞刀的,就是一家人?从古至今,以飞刀成名的江湖门派不下两百个,总不至于都会跟我有关吧?”
想想石板画里表现出来的场景,我心里也涌起一阵阵不安。唐枪这次把它寄给我,大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怀疑画跟我们沈家有关。他不明说,但我能猜透对方的心思。
“好吧——看了资料再说,呵呵,不过你要能赶来的话,我介绍几个漂亮到极点的阿拉伯艳姬给你,简直是《天方夜谭》神话故事里的仙女,冷七已经被迷得不知东南西北了。有了好东西,一定要与兄弟共享……”
唐枪大笑着收线,我握着“嘀嘀”空响的电话,有一刹那的失神。
“石板画、鬼墓、冰洞里的活佛、沈家玉牌、转世灵童……”
电脑开着,但并没有新的电邮进来,包括天衣有缝和戈兰斯基答应过要转发过来的资料都不见影子。
“石板画来自鬼墓,叶溪第一次见到它也是在鬼墓附近,那么雅蕾莎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别墅里鬼气森森,相信正常人都能感觉得出来,雅蕾莎不害怕吗?还是另有深意?”
我看了看腕表,时针指向上午九点,与老杜约定的四十八小时期限,已经过去了十六分之一。
虽然没亲眼看到达措的脑部光片,我却对老杜的话深信不疑。他曾经被港岛的黑道人物冠以“阎王敌”的雅号,意思是指,只要他肯出手,一定成为阎王的大敌,能够把任何人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跟专管判人生死的阎王对着干。
4霰弹对转轮(下)
楼上卧室里的异常动静传来时,我刚刚端起杯子,若有所思地要喝掉剩下的冷咖啡。
“咔嗒、咔嗒”,这好像是枪械的保险栓弹开的声音,随着有“唰”的轻响,毫无疑问,那是钢铁的枪身从冷硬的生牛皮套子里快速拔出的动静。其中夹杂着“哒哒”两声高跟鞋碰触墙面后发出的快速有力的撞击声,毫无疑问,只有方星的鞋子,才会令我的听觉如此敏感。
我弹起来,滑出书房,经过楼梯时,顺手将杯子放在侧面的矮几上。
一切都是身体行云流水般的自然反应,一秒钟之内,我到达了二楼卧室侧面,垂在右腿侧后方的五指间,已经捏住了冷冰冰的飞刀。
卧室里的人,的确就是方星。
她以跪姿握枪指向前方,银色的转轮手枪枪口,竟然插入了另外一柄霰弹枪的枪管里。霰弹枪抓在一个瘦削的灰衣女孩子手里,她的肩头背着一个同样灰色的双肩背包,拉链上垂着一个灰色的米老鼠挂件,悬在空中,不停地荡来荡去。
霰弹对转轮,此时对峙的局面,并不能判断任何一方处于上风。
原先装过金子的陈旧盒子,此刻丢在床上的枕头旁边,我惊诧地发现,就像石板画重新回来一样,金子也失而复得了。
“小妹妹,出来闯荡江湖,只带一柄枪远远不够,对不对?”方星目不斜视,与对方针锋相对地眼神相接,右腕一抖,一柄三寸长的银色转轮手枪出现了。她的右手前伸,枪口顶在灰衣女孩子的额头上,缓缓地抬起尾指,鲜红的指甲盖在保险栓上轻轻一蹭,发出“嗒”的一声响。
“六颗子弹,足够在你前额上开六个洞,乖乖听话,放下枪。”方星的嘴角始终上翘,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们两个,谁都没有转头看我,只当我是透明的空气一样。
犹豫了一下,女孩子的右手食指离开了霰弹枪的扳机。就在方星眉尖一挑,露出满意的表情时,女孩子的肩头陡然一甩,右耳上的古银耳环无声地射了出去。不过,我的飞刀也在那一刹那射到,“哧”的一声,把耳环钉在对面的紫色原木画框上。
那张画,是出自港岛名家的油画,名称为《维多利亚印象》,略显沉默的深色调子,加了耳环的点缀后,突然焕发了明朗的生机。
“她是蜀中唐门的人,所以,你最好当心点。”我不是故意要帮方星,但不希望有人在我的卧室里出事。
“谢谢英雄救命之恩。”方星转过头,向我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她的心思深不可测,这种笑容,有点像倒映在维多利亚港水面上的摩天大厦,浮光掠影,总让人觉得不够放心踏实。
“方小姐,你没事吧?”关伯赶了上来,对方星的牵挂胜于一切。一瞬间,方星成了这栋小楼里的焦点,伸手在霰弹枪上一抹,已经缴了对方的械。
“我没事,关伯,我刚刚闻到新鲜草王菇的清香,今天中午少不得又得叨扰一餐了。”方星向后退开,左手一抖,霰弹枪里的七颗子弹退了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板上,随随便便向墙角一甩,跟着关伯下楼。
经过我身边时,她又促狭地一笑:“沈先生,小偷捉到,请主人定夺吧?”
我向旁边闪开,听她的高跟鞋缓步敲打在楼梯上,嘴里还低声哼唱着一首小曲,显然心情愉悦。
防盗窗又一次形同虚设,两个女孩子想必都练过“缩骨大法”之类的功夫,所以由窗口进入卧室毫不费力。
“我不是小偷,否则也不必把金子送回来,而且还好心好意地帮你放回盒子里。不过,这房子里真的有一个小偷,而且是上了国际刑警通缉令的名偷。要是我去举报,肯定能拿一大笔赏金,你说呢?”
灰衣女孩子瞟了我一眼,闷闷不乐地捡起自己的枪,一颗一颗地捡起子弹,斜眼望着画框上的飞刀,不服气地撅着嘴:“‘香帅’方星,水平不过如此。不是这柄飞刀的话,十秒钟之前,倒下的是她,而且会死得奇惨无比。”
我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是觉得她送回金子的行径非常奇怪。如果真的只是“还”金子,从窗口丢进来就好了,其实不必费力气进屋,还要放回盒子里。这一系列动作,都是极为反常的。
“沈先生,想什么呢?两次见面,两次看我出丑,难道就是这样对待好朋友唐枪的妹妹?”
她的装束、饰物、武器以及说话口吻,表明她就是曾经伏在对面楼顶偷窥的神秘人物,并且也就是唐枪一口咬定不可能出现的港岛的无情。
我摊开双手,又气又笑:“好吧,欢迎无情小姐,不过,我刚刚跟唐枪通过电话,他说你现在应该在遥远的西藏雪山。或者,等会儿,你愿意打电话给他,以证明我没有栽赃说谎?”
无情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向那个盒子溜了一眼,打了个哈哈:“什么?你大概告诉他我动了这些金子了吧?真是好笑,看看我那只耳环,拿到任何一家古玩行去,闭着眼睛开价也得超过三十万美金,岂不是能兑换同样的三堆金条?我会稀罕你的金子,开玩笑……”
她走向对面的油画,拔下飞刀,把耳环重新戴好。
“不淬毒的飞刀,杀伤力太低,形同虚设。”她装出严肃古板的口气,对我的飞刀做着评价。她的年龄大约不超过十八岁,骨架纤瘦得惊人,单薄的眉眼嵌在标准的瓜子脸上,一副标准的发育不良形像。
“无情小姐,我们下去喝杯咖啡好不好?远来是客,今天中午一定留下来吃饭,务必请你赏光。”对待这么顽皮的小女孩,任何人恐怕都严肃不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眼珠子迅速一转,学着方星的口气:“草王菇清香,草王菇清香,哈哈……”反手把霰弹枪插入后背上的枪套里,双手抱拳:“请。”
一阵风从窗子里吹进来,她陶醉地眯起了眼睛,长吸了一口气,脱口叫着:“啊,好香的花,多久没闻到花香了——”许多个不同神态的转换之间,此时这一面,才是她的纯真本色。十八岁的女孩子,爱花、爱美、爱香水、爱漂亮衣服,天性使然,几乎没有人能逃脱这四样。
我带她下楼,厨房里的确飘出了一股新鲜蘑菇的天然香气。
关伯有一道以蘑菇为主要食材的拿手好菜,据他自己夸耀说,这是来自于慈禧太后时关外御厨安哈叶那的首创,名为“天外鲜”。跟他在一起数年,我只尝过一次,的确鲜美之极。
他和方星之间,仿佛有某种心灵感应似的,每次费心思做菜,总能盼到她光临。
无情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像只轻飘飘的蝴蝶,但我想及她的身份,不免在心底里苦笑:“即使是蝴蝶,也是属于唐门的毒蝴蝶,碰不得摸不得的。”虽然没有细看她的古银耳环,我却从耳环的发射方式上判断出,那是一只中空并且带有凶悍机关的改装品,其威力不亚于方星携带的第二支转轮手枪。
这个回合,两个女孩子应该是打平的,在霰弹枪与转轮前的啮合对峙之外,都留了足够的致命后手。
“请坐,我去冲咖啡。”我指向书桌对面的椅子,忽然一阵感慨。
同样的一张椅子,叶溪、方星也都在上面坐过,这些一股脑儿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女孩子,到底最终会成为我的什么人?
无情满不在乎地走过来,胳膊一甩,背包“噗通”一声落在书桌上。
穿窗而入的阳光,在那只米老鼠挂件上闪了闪,让我意识到,那不是大街上十块钱一件的廉价饰品,而是另外一种诡异的暗器。
我皱了皱眉:“无情小姐,我诚心留你吃饭,千万不要——”
“不告而别?对不对?放心放心!”她大笑起来,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白牙,“单单为了喝一碗千里飘香的蘑菇汤,我也得留下来。”
她的手伸进背包里,摸索出一只黑色的卫星电话,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等到对方来接,立刻吼叫起来:“哥,是我,无情……”
我退出书房,给无情留下与唐枪电话沟通的机会。
一阵困倦袭来,我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恰好被从厨房探出头来的方星看在眼里。
“沈先生,原谅我又一次做了不速之客。其实前几次我就发现那个女孩子在向小楼里窥探,这次尾随而来,替你看家护院,希望不会招致你的反感?”她手里握着一把带着露水的香菜,表情坦荡之极。
直觉上,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我不想说破,让大家难堪。
我在厨房里冲了四杯咖啡,分给关伯和方星,想了想,又替无情那杯多加了一勺红糖。她那么瘦削的女孩子,多补充些热量丰富的红糖,百利而无一害。
这个动作,又落在方星眼里,等我回头时,看见她正翘着嘴角无声地笑着。
“她是我朋友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什么。
方星脸颊上现出两个又大又深的酒窝,睫毛扑扇了一下,摇头笑着:“不必解释了,不过——”她的声音压低下来,“要不要我去探听一下她的电话内容?沈先生,几百年来,蜀中唐门似乎没出过一个大发善心的好人,多提防点好。你是正人君子,不方便做这些,我就不同了,本来就是恶名昭彰的梁上君子。”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她已经闪了出去,无声地上楼,大概是要用“珍珠倒卷帘”之类的武功从窗子里倒挂下来,偷听无情的谈话。
“小哥,看看方小姐,时时处处都为你着想,真是没话说。这么贤淑体贴的女孩子,越来越凤毛麟角咯……”关伯又一次发出感叹,总而言之,方星在他眼里,百分之百完美,即使是这种有伤大雅的“窃听”行动,也成了优点的一部分。
三分钟后,方星又无声地退了回来,不等我问,已经失望地摇头:“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秘密,不过是小女孩向哥哥撒娇而已。”
“哥哥”两个字,语带双关,她脸上的笑容说明了一切。
方星端起放着草王菇的盘子,走到水槽前冲洗,当她转过脸时,我的第六感又一次告诉自己:“她心里必定藏着什么沉甸甸的秘密,每一个笑容都那么短促,仿佛是为了配合说话而故意装扮出来的?”
可以肯定,她对关伯的迎合举动,颇有深意。
这一点,关伯或许可以理解为——“爱屋及乌,因为爱上我而连带喜欢这个家、喜欢每一个人。”
我却不肯一厢情愿地这样认为,那些一见钟情的经典爱情例子到了今天只会出现在文艺作品里,以她的名声和经历,几乎没有可能一下子跌入爱情的涡流里不可自拔。
再度推开书房的门,无情正双手支着下巴,对着窗子发怔,电话被胡乱地塞进背包里,仍旧有一截天线露在外面。
“无情小姐,咖啡来了。”我放下托盘,缓缓落座。
她转过头,眼角有哭过的痕迹:“哥哥说,别跟你开玩笑,不该动你的金子,口气从来没那么凶过,都怪你诬陷我偷东西。”一边说,两串泪珠又扑簌簌地滚了出来。
我真是冤枉到了极点,本来是无辜的失主,反过来又要被她指责,但又没法发火,只能取了纸巾递到她手边,柔声劝慰:“是我错怪你了,别哭别哭。”
唐枪寄来的石板画惹出的麻烦还没结束,无情的出现,又像是一场夜半风雨,不得不让我分心。到了现在,只能一边看一边化解,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女孩子得宠的年代,全球都是如此,港岛的风气绝对不会例外。
无情脸上的风雨,来得快也去得快,两张纸巾没用完,已经破涕为笑:“哥哥说,为了将功折罪,要我把石板画的来历仔仔细细、一个字不落地讲给你听。还有,如果能拉你加入他的盗墓行动,就彻底原谅我,既往不咎。”
毕竟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子,考虑问题极其简单,哭哭笑笑,根本不必去管别人怎么看。
我立刻精神一振:“这个处罚决定,我完全赞成。不过,加不加入,要看这个故事的精彩程度再定,先喝了这杯咖啡——”
红糖对于女孩子来说,提神补气效果仅次于兴奋剂。
5鬼墓、怪画、异人(上)
无情捧着杯子,三口便喝完了咖啡,鼻尖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稍稍酝酿了一下情绪:“在我开始叙述之前,先得说好,进入鬼墓的部分,全部是哥哥转述的。我和七哥,只在盗洞的入口处,负责监控、防风工作。再有,这个故事,只是揭开了鬼墓的冰山一角,如果期待太高的话,只怕会大大地落空。”
我点点头:“我明白,只要详细说出真实情况就好。”
无情捧着空杯,清了清嗓子,此时我的手已经按下隐蔽的开关,书桌的某个角落里,一只三洋采访机开始了同步录音的工作。
“三个月前,我、哥哥、七哥一直停留在伊朗北部的阿洽油井附近。在此之前,负责油井钻探的华人老板在掘进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古代阿拉伯酋长的墓穴,如获至宝,特地花了大价钱,请哥哥去替他主持发掘工作。不过,劳民伤财地干了两周以后,哥哥发现葬在古墓里的酋长寒伧之至,仅有的几件金银饰品也早在二十年前就被盗墓贼们洗劫一空了。华人老板郁闷得要死,结清了我们的酬金后,连欢送酒会都没出席,回旧金山抱头养病去了。”
唐枪、冷七是盗墓高手,只要是叙述他们的经历,就一定会牵扯到古墓、宝藏、盗洞之类,所以我很有耐心地听下去。
“就在那次气氛并不融洽的酒会上,那个人出现了。”
无情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伸手在自己的短发上抓了两把,忽然一声长叹:“沈先生,也许你永远都不会猜到,当那个人出现时,哥哥和七哥同时说了一句什么话?”
我笑了:“有一个人出现——唐枪和冷七能说什么?难道是一个漂亮无比的阿拉伯美女?”
刀头上舔血的江湖人物,自始至终身边少不了三样东西:兵器、好酒、美女。
兵器是用来杀人防身生财的,酒和女人,则能让他们在波诡云谲的冒险生涯里得到最恰当的放松,以免精神高度紧张而导致全身心的崩溃。
唐枪对美女的追求在整个盗墓者圈子里都很有名,与他有过一夜风流的女孩子大概已经涵盖了全球各个种族,无论是纽约摩天大厦的金发白领,还是非洲热带丛林的黑皮肤妖冶女郎,他都来者不拒,尽揽于怀中。
回忆起与他十几次的见面过程,几乎每天都有不同面孔的女人坐在他的膝盖上相伴,同时出现的,是他手中永远握着的酒杯。
“醉卧美人膝,醒尽杯中酒”,是唐枪十几年不变的生活写照。
无情摇摇头:“不,不是美女,而是一个男人,像你一样的男人。”
她的眼神异样的困惑,在我脸上连续眨着眼打量着。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无情这句普普通通的话,语气古怪之极,什么叫做“像我一样的男人”?
无情站起身,双手都插进头发里,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猛然低叫出来:“他们说的话是‘沈南?’——你明白吗?他们把那个人当成了你,因为从外貌到气质,那个人都跟你非常神似。唯一不同的,是他蓄着络腮胡子,并且脸上总是带着极其焦虑的表情。这一点,仔细看来,是跟你有区别的。”
她的双臂猛的扬起来,仿佛要籍此来向上天求取力量,让自己能够保持绝对的冷静。
我只怔了半秒钟,陡然一笑:“那有什么?地球人的五官构造,注定了要有很多极其相似的个体。他们两个久在江湖上闯荡,连这么点小事,都值得大惊小怪?”、
“可是,那个人真的跟你非常相似,哥哥和七哥又是好长时间没跟你会面了,所以当时心里的震撼可想而知。”无情长叹,视线在我五官上扫来扫去,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了,我向后仰了仰,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转头凝望着窗外的满目绿色。
盗墓者们毕生都在荒郊野外闯荡,每天都会遇到惊惧莫名的怪事,如果按照无情的叙述方式讲下去,只怕到了天黑都不一定能说完整个过程。
我暗暗有些焦虑,毕竟老杜那里还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达措,如果不能尽快找出石板画上的秘密,肯定会对他的生命造成危害。事有轻重缓急,再冷静、再镇定的医生,也会有急躁的时候。
无情的耳环又一次闪烁起来:“沈先生,我很快就要说到重点了,请不要心急。所有事件的焦点,就集中在这个人身上。如你所想,看到一个男人的相貌与你近似,并不值得惊奇,但是到了事件的最后,他的样子,竟然出现在鬼墓下面,甚至哥哥已经肯定地下了结论,他就是地底壁画上,与巨人搏斗的那个飞刀客。”
一瞬间,我的思想急速跳跃起来,因为无情的这一席话,揭示了一条最不可思议的线索——“一个活生生存在的人,曾在地底与巨人搏斗,然后在石壁上留下了自己的战斗画面?”
“那个人,与石板画上是同一个人吗?”我力图在密如蛛网、乱如团麻的线索中,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哥哥说,差不多是,但石板画上的人物尺寸太小了,根本看不清。”无情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台上的说书人终于打动了观众一样,欣慰不已。
我皱着眉,紧盯着无情。
二十一世纪,是个信息过盛的年代,借助互联网和各种各样的纸媒,任何人都可以瞬间炮制出一条骇人听闻的爆炸性信息。道听途说或者盲目从信,其结果都像被胡萝卜迷惑住的驴子,转来转去,死得奇惨无比。
“不信我?”无情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郁闷不已地又吐出一口长气。
她指了指半截露在背包外面的卫星电话:“其实你随时可以向哥哥求证,他要七哥寄送石板画的同时,也寄了厚厚的一包照片给你,所拍摄的就是鬼墓下的那些骇人听闻的画面。只是伊拉克目前的局势也就这样了,说不定什么时候送快递的车就变成了爆炸工具,大概已经化成满天乱飞的纸屑了——”
书房的门被“笃笃笃”地敲响了,关伯探头进来,眼角带着笑意:“半小时后可以开饭,聊得怎么样?”
看得出,有方星陪他做饭,老头子心情爽快之至。
“小哥,你最喜欢喝的‘天外鲜’即将开火上灶,这一次我一定要在方小姐面前露一手。”关伯沾沾自喜地笑着,快活得像一个盼着过节的小孩子。
无情忽然闷哼了一声:“连蘑菇有毒没毒都分辨不清,还什么‘天外鲜、地外鲜’的,真是哼哼……这顿饭不吃也就罢了。”
她的情绪不是太好,脸色也变得阴沉沉的。
“什么?”关伯怪叫出声。他能容忍别人藐视自己的武功,却听不得对他厨艺的任何批驳。
“你的蘑菇里面掺杂着一株‘三花暴尸菌’、一株‘猴儿伸腿菇’,一会儿下锅,毒气一起,轻则把人毒得眼瞎喉哑,严重的话,大家一起翻眼上天堂。”
关伯脸色大变,肩膀一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跳起来,压低了嗓子吼叫:“小姑娘,再胡说,我就……我就……”他自诩当年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当然不能以大欺小吓唬小孩子,气得眉毛乱颤,却无法把话接下去。
“你信不信我?”无情走到我面前,仰着脸,怔怔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吸了吸鼻子,冷傲地抬起下巴,像个被别人欺负了的孩子。
她的话,多多少少带着耸人听闻的意味,但我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我信你,咱们去厨房,把你说的那两种毒蘑菇找出来好不好?要不,就要糟蹋掉一锅好汤、一顿好饭了。”
5鬼墓、怪画、异人(下)
我相信唐枪,应该也能相信无情才对,更重要的,在这件小事上明辨真假,或许能从侧面了解到她的长篇叙述是不是完全可信的。
无情猛的甩了甩头发,大步出门,走向厨房。
“这小姑娘,无法无天的!小哥,最近家里来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怪异?如果不是看方小姐的面子,我真恨不得——”他攥了攥拳头,不过我明白,欺负一个黄毛丫头这种事,就算刀压在脖子上他都做不出来的。
我一声苦笑,汤喝不喝不要紧,无情说出的那个神秘人物才是最令我大惑不解的。
“像我一样的人?要唐枪、冷七去鬼墓盗宝,可是那下面必定藏着大量古怪的谜团,起码来说,那种激烈搏斗的画面代表了什么?石板画又是在何种情况下取得的?这一块与叶溪当时见过的,会不会是同一块?石板背后的红龙又去了哪里……”要提的问题太多了,大概唐枪与无情都不一定能找出答案。
“小哥,你——唉!”关伯摇头叹气,大概是觉得我不该纵容无情胡闹。
做为厨道高手,他自信蘑菇有没有毒还是绝对能够分辨的,而且食材来自于港岛著名的连锁超级市场,出问题的概率微乎其微。
我展开眉头,宽容地笑着:“关伯,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再说,她在方小姐手底下吃了暗亏,总得想点办法找回面子吧?”
“方小姐”三个字,像是一种兴奋剂信号,关伯立刻像个灌足了气的皮球,重新振奋起来:“对对,小孩子调皮总是难免的。”
能够在方星面前一展身手,对他而言,仿佛是当年的御厨得到慈禧太后的金口赞誉一般,喜不自胜,无法掩饰。
无情与方星各端着一个菜盆出现在厨房门口,无情左手指缝里夹着两株白色的蘑菇,大声冷笑:“这位厨子大叔,看到我手里的蘑菇了吗?做为验证,请抓几只蚂蚁回来,保管放在它上面后,三秒钟必死。”
小楼的气氛一下子陷入了僵局状态,关伯梗着脖子又要发作,但我及时按住了他的肩膀。
“关伯,对于下毒解毒,无情比在场的任何一位都更高明。按她说的去做,听我的。”蜀中唐门对于毒药的研究和应用,贯穿了这个门派的兴盛衰败史,而且只要他们自称“用毒天下第二”,就没人再好意思说自己是“天下第一”了。
关伯拧着眉头:“如果蚂蚁不死呢?”
无情的话铿锵掷地:“蚂蚁不死,我就吃了这两株蘑菇,死给大家看。”
四川人本来就性情暴烈,身在蜀中唐门这个行事风格极端的门派里,更助长了每一个人性格中乖戾诡谲的比例。无情虽然是女孩子,但这些话狠狠地抛出来,完全用的是成年江湖男人的口吻。
关伯大笑:“哈哈哈哈,小姑娘,话不要说得太满,你还年轻,嘴上没有把门的,信口开河地胡吹——”
我做了个手势,阻止关伯继续斗嘴,自己走出去,在草丛里抓了两只粗壮的黑头蚂蚁回来。要想平息这场无意义的口水官司,就得速战速决,让斗嘴的双方失去争论的焦点,也就无趣而散了。
今天天气不错,唯一令我头疼的是对达措的牵挂。如果最后没有别的选择,大概只能请老杜出手,替他清除脑部的血瘤了。
两只蚂蚁在我的指缝里拼命蹬腿挣扎,仿佛已经预感到了自己悲惨的命运。
“你们不死,无情就得死,对吗?”我挑选的是最喜欢啮噬植物根茎的一种“牙蚁”,基本算是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的死敌,深受关伯痛恨。
方星保持沉默,但目光一直跟随着我的动作转来转去。
无情丢下盆子,把毒蘑菇平放在掌心里,语气坚决:“沈先生,把蚂蚁放上来吧。我敢打赌,只要三秒钟,它们就可以投胎转生了。”
关伯爆出一阵哈哈大笑,他始终不相信那两株是毒蘑菇,因为表面看来,无论是尺寸还是色泽,跟盆子里的其它蘑菇完全相同。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又响了起来,已经到了十一点钟。
我小心地松开手指,把两只牙蚁“空投”到蘑菇的伞柄上。这两个惊魂未定的花草杀手,蜷伏着身子定了定神,慌慌张张地冲向伞盖位置。
“三、二、一,倒下吧!”无情的倒计时读秒拿捏得恰到好处,两只蚂蚁应声而倒,翻落在她掌心里。
关伯一愣,大步走近,瞪着无情的手掌。
方星低声赞叹着:“小妹妹,你的眼光真是厉害,如果不是你,咱们大家少不了都要遭殃——谢谢你。”她展开双臂,在无情肩膀上轻轻一个拥抱,这一举动,无疑是要化解在二楼卧室里对峙时的相互敌意。
关伯眉尖一耸,胸膛一鼓,又要提气发话,方星及时拦住了他:“老爷子,蘑菇都冲洗干净了,再不下锅,把一家人饿出病来,这个罪名,谁担当得起?”
她的眼神带着温柔的笑意,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像是一阵和煦的春风,把徘徊在小楼里的尴尬气氛全部吹散。
关伯一声长叹,在无情瘦削的肩膀上拍了一掌,只说了一个字:“好。”明明是一个夸赞的字眼,从他嘴里吐出来,却似乎蕴含着无数重深意。
他们两个再次进了厨房,无情把蘑菇丢进垃圾筒里,脸上忽然有了笑意:“你为什么帮我?”
我倒退进书房,重新落座,微笑不语。
“沈先生,难道连你也不相信那是毒蘑菇,以为我在骗人?”无情跟进来,双手按在桌面上,口气严厉地追问着,但眼角眉梢却藏满了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叹了口气:“死掉两只蚂蚁总比害死唐枪的妹妹要好,你在这里出了事,他非掐死我不可。不过,我练武十几年,用内功重创蚂蚁,这还是平生第一次。”
不管无情的话是真是假、是对是错,我都得找一个台阶送给她,否则这件事马上就会演变成三个大人欺负一个孩子,于心何忍?再说,我还等着她的详细叙述,总不能老是被别的事浪费时间。
无情怔了一会儿,有些赖皮地笑起来:“真是毒蘑菇的话,蚂蚁死,我不会死;不是毒蘑菇的话,蚂蚁不死,我吃掉它们也同样不会死。所以,你虽然帮了我,这个忙,我却是毫不领情的,知道吗?”
我没有要任何人领情的意思,打开信箱,仍旧没收到唐枪的电邮,不禁有些诧异。如果那些图片有足够的重要性,他该在几分钟内就通过互联网传给我的,不至于一拖再拖。
“无情小姐,我需要那些照片,你哥哥怎么还没发过来?”有时候我真是痛恨唐枪的“懒”,大事小事都拖拖沓沓,从没有雷厉风行的时候。
“沈先生,资料的搜集整理工作,一直都是七哥在做,与哥哥无关。要想知道照片的详情,问我也是一样,不过,你最好能改改对我的称呼,别小姐来小姐去的,其实在哥哥眼里,我总是长不大的小丫头。你可以叫我“小丫头”或者‘无情’,怎么样?”
赢了与关伯的赌约,她的情绪明显有了好转,对我的态度也亲热起来。
我点头微笑:“好,无情,饭前这段时间,请你详细地说说那个人和鬼墓的情况,我很感兴趣。”
无情爽快地答应了一声:“好。”
女孩子总是要靠“哄”才行,大概从古至今,朝代虽然千年更替,这一条规律却是丝毫没有变更过的。
“那个人的名字叫‘图拉罕’,真正的身份是伊朗北部优昙达族的祭司,但他的外表看上去,是个标准的中国人,而且中国话非常流利,在跟我们的交谈过程中,时常引经据典。哥哥和七哥两个人,都是纵横南北的老江湖了,却判断不出对方的真正年龄,因为只看五官相貌的话,他绝不超过三十岁,可他说起历代江湖上的典故内幕,一直把我们三个说得目瞪口呆。这个人的脑子,仿佛一台超高容量的电脑,任何事,只要别人提一个开头,他就可以事无巨细地把所有结果讲出来。”
“那一晚,我们谈得很投机,酒会结束后,又去了住所附近的通宵酒馆,一直喝一直喝,大家都有了七分醉意之后,图拉罕提出,要哥哥帮他进鬼墓去盗取一件东西,并且慷慨大方地首先预付了三份定金——”
无情的手又伸进背包里,翻来覆去地扒拉着,最后取出一个两寸见方的黑色木盒,托在掌心里:“这份是属于我的,其余两份,在哥哥与七哥手上。我不清楚它们的价值,因为、因为——”
“啪”的一声,她挑开了盒盖,露出一颗暗绿色的珍珠来。
“因为,没有任何一家珠宝店、典当行的高级鉴定师敢给它定价,只能唯唯诺诺地说这东西是无价之宝,变卖了自己的店铺资产都凑不够买下它的资金。”
这个过程,一直是无情在自说自话,我的注意力起初在那盒子上,接着便落在珍珠的本身。它的直径大约有两厘米,表面布满了细小的针孔,隐隐约约地连缀成了某种怪异的图形。
“这难道是——定风珠?”我不是十分确定,但仍然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珠子整体呈现出一种墨绿色,但仔细观察,那些针孔中,又隐隐约约透出银色的微光,使它看起来像是被密密包裹着的磨砂光源一般。
如果它就是地球上唯一的一颗“定风珠”,最公道的报价,是美国能源部门开出的两亿五千万美金的数字。因为它根本就不算是一种装饰品,而是能源、力量、魔法的象征。
“对,它就是定风珠,价值两亿五千万,只要我点头,现在就会有买家开支票提货。”无情扣好了盒盖,匆匆地把盒子塞回背包里。
“三份定金,一份就这么昂贵,其它两样呢?价值不会与它相差太远吧?”我不是热衷于财富积累的那种人,珠子虽好,看过也就算了,绝对不会恍然变色,心生觊觎。
“那两份,唉,算了,如果你到那边,自己问哥哥和七哥吧,反正比定风珠更贵重就是了。”无情小小地卖了个关子。
我转移话题:“好了,东西看过了,对方付出这么高额的定金,他想要什么?难道只是鬼墓里的所罗门王封印?”
唐枪以前的电邮里曾提到过这件事,不过以实物价值来看,三份定金合起来的总价值,应该不比阿拉伯人推崇的那个“封印”低。
无情再次肯定地回答:“是,他要的就只是封印,除此之外,一无所求。”
6老龙的艳妾(上)
在阿拉伯传说中,所罗门王是一切妖魔鬼怪的克星,只要是危害人间的魔鬼撞在他手里,无一例外地被装入铜瓶,插紧塞子,然后再贴上法力无边的封印,抛入无边无际的大海深处,永远不得重生。
迄今为止,全球各地出现的所罗门王铜瓶已经高达数千个,除了以讹传讹的廉价赝品外,大约有四百多个被验明正身,可以断定属于古阿拉伯的宝贝,被各国收藏家重金购得后束之高阁。
鬼墓既然因“鬼”而得名,想必下面是镇压着魔鬼的,所以存在某个所罗门王的封印铜瓶,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图拉罕交给哥哥一份羊皮纸地图,上面详细地描绘着鬼墓下面的四层结构,并且说那贴着封印的铜瓶,就嵌在最底层的石壁里。他付给我们的三件宝贝,只是定金,约定事成之后,再送给我们三件宝贝,只要是世界上存在着的,可以任意挑选。”
无情的叙述越来越离奇,定金已经昂贵得匪夷所思,事成之后的酬劳,更是玄奇得离谱。
“任意挑选?只要是世界上有的?他以为自己是谁,是全球奇珍异宝的唯一主人?”我禁不住皱着眉站起来,如果世上真的有这么狂妄的神奇人物,我也想亲自去拜访他一下。
无情有些无奈地苦笑着:“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是虚幻,但哥哥和七哥都亲耳听到并且亲身经历了,就在喝酒后的第二天下午,我们便准备了足够的设备,沿两伊边境的地下走私通道,进入摩苏尔以北的沙漠,直奔鬼墓绿洲——”
“咕噜噜,咕噜”,她的肚子突然叫起来,马上涨红了脸:“对不起,我只是、只是……”
我的肚子也开始叫了,忙碌了通宵直到现在,再不饿就太不正常了。
“无情,下一次伏在楼顶上监视,应该多带些食物,否则通宵达旦地盯着,很容易把自己的胃弄坏了。”我指着她裤脚正面和鞋尖上的灰尘,善意地笑着提醒。只有在脏乱的环境里俯卧时,才可能把那两个地方弄脏。
她系紧了背包上的带子,拎在手里,装着没听明白我的话,胡乱吹着口哨。
“我们先去吃饭,然后慢慢聊,也许过一会儿,那些照片就该到了。”在我的印象中,冷七是个心细如发、谨小慎微的人,做任何事都会滴水不漏,是唐枪胜利完成各种高难度盗墓行动的绝对后勤保障。
唐枪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任何事交给冷七处理,一百个放心。
厨房里香气乱飘,我闻到了“天外鲜”的味道,肚子里立刻响亮地“咕噜噜、咕噜噜”连叫了两声。
“小哥,先尝一下,真正的不同真品蘑菇、不同庖制方法、不同佐料层次急于一时的‘天外鲜’。在大清朝那个时候,只有慈禧老佛爷才有口福喝到这个呢,下面的王公大臣们只有伸着脖子干瞪眼的份儿——”因为有方星在场,关伯格外有精神卖弄,捧着一只正宗的英格兰骨瓷汤盅递给我,天然蘑菇的原始香气,像是一根尖锐的绣花针,一下子将我的味觉系统全部扎醒了。
我长吸了一口气,双手接过汤盅。
“咕噜——”是无情的肚子在叫,我转过头去,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把汤盅递给她:“你先尝一尝,关伯的手艺港岛无双,上次我喝过一回,回味悠长,香气绕梁三日还没消失呢。”
关伯响亮地叹息了一声,回头去砧板前切香菜,偷偷地表示着自己的不满。
无情愣了愣,丢下背包,毫不客气地接过汤盅低头喝汤。
我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事事处处维护她,也许是因为她的过份瘦骨嶙峋,或者看在唐枪面子上——之前从来没有尝试过耐心体贴地照顾一个人的滋味,现在诚心诚意地对待无情,感觉非常特殊。
厨房里的气氛又僵硬起来,幸好,一阵“叮零叮零”的门铃声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尴尬。
“我去开门,关伯,还有多久开饭?”我借机离开,故意做出“君子坦荡荡”的表情,一边向外走,脑子里已经开始梳理无情说过的那些话。
“唐枪这一次接手的生意,只怕大为棘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在江湖这个巨大的名利场上翻滚了十几年,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那么,明知危机重重,又何必甘愿涉险?”
据我所知,全世界的盗墓高手里,分布在埃及沙漠、阿拉伯沙漠的就要占到三分之一以上。所以,那个叫做图拉罕的神秘怪人,其实并不一定要请唐枪出手,只要价钱合适,有的是高手趋之若鹜。
做为蜀中唐门的后起之秀,唐枪具有高瞻远瞩的大局观,更有果敢冷静的判断能力,再加上他身边的智囊军师冷七,两个人彼此砥励,应该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但现在,他们收了图拉罕的定金,也就等于把自己的一世英名押在鬼墓上了。
这么做,值得吗?
一跨进院子里,草木幽香扑鼻而来,令我的脑子立刻清醒了不少。
“沈老弟,哥哥我来看你了——”有人隔着大门叫起来,正是司徒开的声音。其实,从早上收到他的礼物起,我就猜到,他今天一定会登门造访。
我敞开大门,司徒开的大笑声随即响起来:“老弟,几天不见,哥哥想死你了,哈哈哈哈……”他那张面色红润的大方脸上,挂满了情真意切的笑容,双臂张开,作势要狠狠地拥抱我,被我及时抬手止住。
“老弟,别怪我来得不是时候,刚刚老龙打电话给我,说是‘小江南鱼翅皇’那边,刚刚送了三盅‘相思鲍’过去,邀请我们两个一定赏光。所以我就第一时间跑来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这种明显的谎话,也就只有在司徒开嘴里才好意思说出口,因为他根本就没开车来,大概是坐计程车过来的。
很久以来,港岛就流传着一个与老龙有关的典故,他最不喜欢客人开私家车造访,因为整个港岛登记在册的机动车里,根本没有一辆具备开进他的别墅去的资格。大部分人,都会坐车到他别墅前的私家公路尽头,然后下车,掸干净衣服鞋子上的尘土,才有资格缓步进入属于他的私人地盘。
6老龙的艳妾(下)
我直盯着司徒开笑眯眯的双眼,直看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取出手帕擦汗,才淡淡地一笑:“司徒,老龙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放着自己的正经生意不做,甘心替他奔走?”
钱、权、势三线,黑、白、警、军四道,所有的位置,大概都有老龙的人马眼线,所以,我怀疑司徒开忙不迭地巴结对方,是为了捞取某种利益,或者干脆有“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意思。
无商不奸,无奸不商,我知道司徒开做生意的原则一向是利字当头,六亲不认,也只有做到这一点,他的生意才能够日进斗金、越来越红火。
我是医生,但自己的医术不是单纯为某些富人服务的,在我眼里,一个贫民窟里的孕妇和一个金玉满堂、身家百万的孕妇,没有本质的不同,我也绝不会厚此薄彼,沦为为富不仁者的工具。
司徒开被我的态度弄得有些尴尬,讪讪笑着:“沈老弟,你误会我了。其实这次我拉下脸来求你帮忙,一切都是因为我手里握着的这枚‘龙头令’。”
他翻开紧握着的左掌,把掌心里的一枚闪闪发亮的银币展示给我看。银币向上的那面,是一个威风凛凛的龙头,从云端里直探出来,鳞甲细腻,栩栩如生。
司徒开手腕一振,银币翻了个身,露出背面小篆体的“报恩令”三个字。
“沈老弟,你也算是半个江湖人,大概明白‘报恩令’的规矩?”
我微微皱眉,没料到一次在自己看来简简单单的出诊,竟然会牵扯到当年江湖上最神秘的报恩令。
报恩令是五十年前江湖中一个大人物的标志信物,当年受过他恩赐、臂助的人,便会收到一枚银币。总有一天,他会要当年受恩者为自己做一件事,然后便收回它。
江湖人最讲究‘滴水之恩、涌泉报之’,所以,接到大人物的电话后,就算再困难的事,江湖人都要去做,哪怕赔上性命。
“司徒,难道老龙就是那个大人物?抑或是大人物的后代?”我有些不解,五十年来江山更迭,国际形势风起云涌,报恩令几乎已经变成老一代江湖人口口相传的神奇故事了。
“我不知道,但要我报恩的电话来了,而且你沈老弟恰好是我的朋友,所以这一次,大人物要我做的大事,反而变成最简单的了。”
司徒开收起了银币,粗短的脖子上已经开始渗出了亮晶晶的汗珠。
今年天气异常,春天还没完全过去,炎热的盛夏脚步便匆匆临近了。没有空调的情况下,养尊处优惯了的司徒开,只能辛辛苦苦地流汗了。
我不想让司徒开为难:“请稍等,我去跟关伯打个招呼。”
刚才,无情的叙述只讲到一半,对于那个跟我相貌完全相同的怪人图拉罕,我已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异想天开地以为那有可能是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一个人。
“沈家历代单传,我不可能有叔叔、伯伯或者哥哥、堂哥,那他会是谁呢?除非是——”我的心猛然“咯噔”一下子,几乎瞬间停止了跳动。在数代单传的情况下,如果我和他之间有关系,也只能是……
这个念头让我变得呼吸急促起来,走进客厅时,一阵头昏眼花,不得不迅速伸手扶住桌子,顺势坐下来。连续熬夜、不停奔走,再加上一停不停地绞尽脑汁思考问题,我的忍耐力正在被一丝一毫地榨干。
无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客厅门口,望着我的眼神脱去了那层冷酷高傲的伪装,已经变得柔情脉脉。
“我要出去一趟,你在这里等着,我们晚上继续谈。或者你累了的话,可以在我卧室里睡一会儿。”我向她说话时的口气越来越轻柔,大概是被她眼里的温情深深地感动了。
“好。”她只回答了一个字。
也许我的潜意识里,很想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个娇小任性的妹妹,能够随时随地地呵护她,看她没来由地刁蛮撒娇,然后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哄她开心。
在我的朋友之中,有这个得天独厚特权的,只有天涯浪子一般的唐枪。我忽然觉得,有一个心贴心的妹妹真的是件很令人愉快而且振奋的事。
“无情,你好好回想一下见到那个怪人的细节,我希望今晚能够听到一个惊心动魄的盗墓故事——需要什么,就告诉关伯,他其实是个很和气的好人。”我保持微笑,怕她会在小楼里感到陌生。
那个曾经引起无数阿拉伯盗墓者们垂涎觊觎的鬼墓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大秘密,值得一个异邦人花那么大的价钱雇人出手?
同样一个故事,如果要唐枪或者冷七来叙述,口气肯定大不相同。唐枪说话时像个随性散漫的吟游诗人,往往开口千言,离题万里;而冷七说任何有趣的事,都像是某些国家的政治工作报告,严肃古板,一丝不苟。
关伯和方星一起走了出来,神情有些不悦:“小哥,饭已经做好了,冷落了客人不太好吧?”
他眼里的“客人”,只是指方星一个人,其她任何女孩子,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我疲倦地摇摇头:“关伯,我要跟司徒开一起出诊,不能耽搁,你们先吃,不必等我。”头昏脑胀的感觉越来越厉害,我数次偷偷地提气,极力压制住胸膛里恶心欲呕的冲动。
方星认真地凝望着我的脸,低声长叹:“你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不是太好,要不要我们陪你一起?”
她对我的关心完全发自挚诚,装是装不出来的。
关伯喜上眉梢,大概觉得只要我和方星增加在一起的时间,一定会日久生情,两心相悦。
我及时举手阻止关伯开口发表意见,坚决地摇头:“不必,这次去的地方有点特殊。我没事,大家放心好了,吃好喝好,别辜负了一代名厨的盛情。”
来不及喝“天外鲜”,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损失,但反过来说,关伯做这道拿手好汤,醉翁之意根本就不在我,而是与他“倾盖如故”的方星。
走出大门之后,司徒开招手拦了一辆计程车,开向正北。
我不动声色地闭目养神,以免见到病人后,体力不支,无法准确地为对方问诊平脉。
“沈老弟,有句话早就想告诉你了,但总是没有合适的机会——其实,老龙很赏识你,已经说过好几次,要我带你过去见他。你知道,在港岛这片土地上,他一直都是黑白通吃,如果能够得到他的关照,肯定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以,我希望你把握好这个机会,别到时候埋怨哥哥没有认真提携你,好不好?”
司徒开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为人处世之道,我只是闭着眼,嘴角带着微笑倾听。等他的话告一段落时,我倏地睁开眼,插入了另一个话题:“司徒,还记得我上次打给你的电话吗?”
他一愣:“什么?什么电话?”
从他故作惊诧的语气里,我意识到了一丝非比寻常的怪异味道,不急着追问,只是似笑非笑地紧盯着他的脸。
人真的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心里想什么,表情、说话、动作一定会带出点征兆来,除非是天生的伪装大师。很显然,司徒开只是商人,不具备反侦察的能力,所以,几秒钟之内,他又开始掏手帕擦汗,显得内心十分紧张。
“司机,去这个地址。”他把一张小卡片递到司机手里,耳根后的汗珠缓缓滑落到下巴尖上。
车窗外,楼宇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人工培育的草坪和绿植,满眼青碧,心旷神怡。这一带,是港岛最近几年开发的高尔夫别墅区,据媒体报道说,全亚洲十大最豪华的高尔夫球场中的三个就坐落在这里。
上次打电话,是向司徒开请教“碧血灵环”的事。
从照片上看,那是一件很有历史的古董,其实在方星叫出它的名字之前,我已经按图索骥,找遍了港岛、澳门、台湾乃至大陆的几百家古玩店,希望能得到与它相关的线索,不过,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
司徒开很明确地回答过“不知道”三个字,只隔几天,不会贵人多忘事,连我们的通话内容都忘了吧?
我是个喜欢用脑多过用嘴的人,绝不会穷追猛打地诘问。有些秘密,就像钻到石头底下的鳗鱼,越想挖出它来,它就会隐藏得越深。
车子拐过一个环岛,向右转弯,车速渐渐放慢,然后折上一条两边全都是枝叶铺天盖地的巨型法国梧桐的混凝土路。大约在两公里外,我看到了一个苏格兰风格的老式庄园,高大沉重的黑色铁门后面,耸立着一幢白色的平顶小楼。那里,想必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车子只开出两百米,便被一道低矮的白色篱笆拦住了去路。
“老弟,请下车,咱们去散散步。”司徒开露出一丝无奈。
这就是来见老龙的特殊待遇,非得步行通过前面一公里半不少的青石板路。路的两边,全部是翠绿欲滴的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远看上去,甚至让人怀疑那是些故意调配好的布景。
从军事角度讲,这片巨大的开阔地,将是任何进攻者、逃跑者被白色建筑里的枪手准确狙杀的天然墓地。
经过篱笆时,我不经意地想起了荷兰狙击战术大师范南安迪的名言——“最好的防御就是不做防御,令进攻者无路可循,盲目前冲;最好的追杀就是不必追杀,令逃亡者找不到出路,始终在瞄具控制之下。”
我向耸立在白色建筑最高处的两座塔楼望了望,直觉上,那里将是狙击手的最佳留守位置。视野开阔,一望无边,此刻我和司徒开的胸口要害,大概已经挂在狙击步枪瞄具的十字丝上了。
“沈老弟,这里风景如画,散散步,聊聊天,也算是人生一大惬意享受,对不对?”司徒开又在擦汗,他的庞大身躯极度欠缺运动,但阳光直射下的长距离散步,并不是最适合他的运动方式。
我用力扩展着双臂,舒畅地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无意中向侧面转身,望见五十步开外,有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正推着一台割草机,在清理着一丛灌木后面的草坪。他的头上戴着灰色的遮阳帽,鼻梁上架着墨镜,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无论伪装得多么成功的高手,在做出某些常用动作时,总会不经意地暴露出本人原始身份的独特习惯。
“怎么可能是他?”我猛然一怔,马上扭回头,不再向那边张望。
“老弟,听媒体的朋友说,老龙身边有一个金屋藏娇的艳妾,一直秘密地隐居于亚欧大陆交界处的土耳其海边,是个标准的波斯美女,属于那种让男人看一眼就流口水、心发颤、迈不动步的经典极品。老龙对她百依百顺,呵护备至,给她皇妃一样的奢华待遇,每年在她身上的花费超过一亿港币——”
提到女人,司徒开的情绪立即高涨,步子越跨越大。
我随口敷衍:“咱们这一次要去见的,不会就是这位美女吧?”
司徒开陡然瞪大了眼睛,捉住了我的右臂:“天哪老弟,你真是诸葛亮再世,妙算无方啊!老龙请你出手,就是要给这位艳妾诊脉。你怎么猜到的?难道你也有媒体方面的爆料线人?”
他实在太紧张了,这种简单的逻辑答案,根本不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我的心思,全都在那个割草工人身上,因为我搞不清楚他伪装接近这里的目的。
“今天,要是能有机会看到那个波斯美女,就不算白来一趟了。老弟,方便的话,替她诊脉出来,千万把她的样子说给我听,我也好在媒体朋友面前风光风光,行不行?”司徒开兴致勃勃,越说越起劲了。
我给他泼了一点点冷水:“司徒,要想知道别人的秘密,总得拿出一些诚意来。”
他是古玩行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总会得到一些从不在市场上大范围公开的内幕。
“噢——我想起来了,沈老弟,你问过我一次关于什么‘碧血灵环’的事,说真的,我从没听说过那东西。不过,我手下有几个店铺,专卖收集从商周两汉一直到元明清民国的玉货、翡翠货,只要是史册上有所记载的,他们那里基本都有,改天我带你过去,随便挑、随便看,大概能发现点什么……”
他开始打岔,故意蒙混过关。
7初见老龙(上)
此时,我们已经接近庄园宽阔的黑色铁枝大门,距离十五步的时候,一阵细碎的铜铃声响起来,铁门缓缓打开,却没有一个人影出现。
“司徒,我们还是朋友,对吗?”我不想继续掩饰自己的不满。
一瞬间,三个红色的圆点,倏地闪了出来,落在我的胸膛上,吓得司徒开唰地跳开。
那是激光瞄准器的指示点,我默不作声地缓缓抬起双臂,表示自己毫无歹意。
从大门口向前,是一道被紫藤环拱着的两米宽长廊,脚下的鹅卵石小径尽头,则是一个巨大的希腊式喷水池,唰唰的水声,清晰可辨。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中年人快步穿过紫藤长廊,向我拱手打招呼:“是沈先生吗?受惊了。”
红点立刻消失,中年人冷峻的双眉一挑,露出谦逊和气的微笑:“我是任一师,龙爷的助理,久仰沈先生大名,今天能与司徒先生一起光临,龙爷也很高兴,一直在前面水亭里等候。”
我报以微笑:“过奖了,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医生。”
他走路时的轻快身法以及站定时气势如山岳的姿势,都能表面这是一个内外兼修、武功超强的江湖高手。
“沈先生,请。”向我说话的同时,他向司徒开偷偷打了个手势,这个古玩行的大亨马上听话地向旁边靠了靠,满脸笑容,沉默不语。看来,司徒开只有带路进入别墅的权利,而没有继续向前、面见老龙的荣幸。
这种接待方式,不能不让我想到了古代边戎小国晋见天朝皇帝时的程序。
踏入长廊,两边簇拥倾轧着的绿叶,透着丝丝凉意,我的心情立刻安稳平静了许多。
“沈先生,刚才卫兵报告,你身上带着武器。按照龙爷的规矩,是不允许任何人携带枪械、刀具进入内院的——”
我一声冷笑,在大门口静悄悄的假像后面,必定隐藏着十几台大功率透视检测器,走入大门后的每个人,都得在不明真相的情形下,被从头到脚清晰扫描一遍,我身上藏着的飞刀,自然也逃脱不了这些电子设备的无声搜查。
“当然,沈先生是龙爷请来的客人,是一个特殊例子,得区分对待。”任一师非常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马上改变了口气。
我淡淡地一笑:“谢谢你的体谅,我一直过的是刀不离身的生活,所以无法遵守庄园里的规矩。我只是医生,不会危及任何人的安全。”
绕过水池,突兀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凌驾于水池上方的白色八角小亭,有个穿着白色中式睡衣的人,扶着支撑亭顶的方柱,低头欣赏着池子里那些巨大的热带鱼。
那么大的庭院里,只看见他一个人,仿佛是留白过大的国画,清静之极,却带给人以空旷肃杀的巨大压抑感。
进入亭子的通道,竟然是用纯净透明的玻璃搭建而成,一眼就能看清那些在碧波里游荡着的金色龙鱼。
“沈先生,龙爷在等你,有一件事,大概我不说你也会清楚,庭院的四周,大约有四十个身经百战的狙击手在盯着你。任何时候,哪怕只是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如果某个人有所异动,将会死得很惨。我说的,够明白吗?”
任一师的脸上仍然带着笑,但所说的内容却一点都不和气友好。
我冷静地与他对视,不卑不亢地一笑:“任先生,你太多虑了。我只是一个医生,就算带刀也是自卫,从来没想过要主动攻击谁。你也是中国人,当然明白前辈们常说的那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在我看来,面前的这个人像一只随时都会爆发出无尽威力的火药桶,不好惹,但我更没有必要去惹他。因为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是给司徒开面子。
“很好,请吧。”他笑了,黑眉如刀,绷紧的身子如同一张引而不发的长弓。
“谢谢。”我礼貌地点了点头,缓步踏上玻璃通道。
走完八米长的通道,只需耗费五秒钟,就在这么短促的时间里,我已经把关于老龙的某些经典资料全部回顾了一遍。
他曾是港岛回归之前两任港督的高级幕僚、港澳四大赌场家族的监督人、英国政府亚洲事务的特派员,以上三个金碧辉煌的头衔,任何一个拿出来都会让港岛政客们汗颜。在老龙面前,他们都是乖乖听话的后辈,只有俯首帖耳、听从教诲的份儿。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老龙隐入幕后,而他麾下数以千计的徒弟、徒孙、徒重孙,大多已经成为了港岛各条经济命脉上的主力,并且所有的人都很团结,只要老龙一声令下,随时都能掀起一次惊涛骇浪。
当亚洲经济越来越凸现为世界财富市场的风向标时,据说美国的几大豪商财团,都有意邀请老龙加盟,借他的面子爬上亚洲这块崭新的蛋糕,然后再狠狠地切走一块。
“一代枭雄,一个不好惹的人物。”这是大多数港岛精英们给老龙下的定语,如果连如日中天的港岛黑帮都不敢对老龙有所冒犯,那么,谁还能威胁到他现在的地位呢?
“来了。”老龙的嗓子有些暗哑。
我点点头,保持冷静。
“坐。”他没回头,盯着池子里的那条个头最大的龙鱼。
龙鱼杂食,荤素不忌,现在它正咬着半截白虾,努力地向肚子里咽,搅得池水一阵阵翻起波浪。
石桌上,摆着两只白底金花盖盅,左右各有一只石凳。
望着这个名动江湖的老人,我并没有感到紧张,更多的是好奇。
港岛纸媒的狗仔队记者,对于上层人物的花边新闻非常感兴趣,但唯独不敢编排老龙的绯闻轶事,至多不过在酒桌上偶尔传传而已。司徒开说的话,可信度到底有多少,等一会儿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沈先生,江湖上传说,中医的最高境界,可以十步外‘悬丝诊脉’,你能做到吗?”他的话问得非常奇怪,因为“悬丝诊脉”只发生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古代,而且是宫廷御医们专门针对皇帝的女人搞出来的一套程式。
皇帝的女人地位尊贵崇高,不方便被别的男人看到自己的脸,于是躲在帷幕后面,用丝线系在腕脉上,另一头交给御医。医道通神的御医,能通过度量丝线的振动来判断患者的病情,不过这种手法,在大清王朝倒台之后,便已经被中医界高手联合废止了。
毕竟隔着那么长的丝线,判断病情的准确性至少会降低一半。
“不能。”我的回答非常简短。
老龙仰起脸,望着万里无云的碧空,无声地一笑:“司徒开说过,一年前,你在澳门替一位脸部重度烧伤的影视圈女明星诊脉,怕她过度自卑,便安排了一间没有丝毫光线的黑屋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完成了诊断过程。”
我点点头:“对。”那位女星后来去韩国整容,重出江湖,凭借出色的歌喉舞姿,一举拿下了去年的港姐桂冠。
“这一次,我想请你在同样的情况下,替一个女人把脉。她已经怀孕三个月,怕自己发福变丑,被外人看见。事成之后,小任那里,会准备一张空白支票给你,数目由你自己填写,怎么样?”
老龙始终没有回头,我也无法看清他的脸。
“喝了那盅‘相思鲍’,就可以开始了。”他挥挥手,向右转身,从另外一条玻璃通道上走了出去,步伐稳定矫健。
我揭开盖盅,看着那只价值过万的白色鲍鱼,轻轻叹了口气。
人在江湖,只要一天没有盖棺论定,就会莫名其妙地受很多浮名所累。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甚至在整个港岛、澳门、东南亚,老龙都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大人物,但若是把眼光放长,把一个人拿到全世界范围内衡量,他肯定又是极其渺小的。
大人物、小人物,只是一个相对比较的虚词,没有任何意义。
我走出水亭,这么好的天气,本来应该是心情愉快才对,但整座静谧的庄园,给我一种古墓旧坟一般的压迫感。
“沈先生,请跟我来。”任一师的笑完全是职业性的,看不出一点真诚的成分。
我真的怀疑,一个生活在这种压抑环境里的孕妇,即使给予她再豪华的锦衣玉食,也会憋闷出病来。
穿过两条幽静的青石长廊之后,我们转入主楼的背后,视线渐渐黯淡。
我有些迷惑:“孕妇属于极其特殊的人群,本来应该是住在完全朝阳、光线充足的房间里,怎么会安排在这种地方?”
再向前走,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墙壁是用大块的花岗岩砌成,房顶则是厚达半米的水泥混凝土整体浇铸,看上去坚固敦实,有点像古代关押重罪犯人的囚室。
任一师取出一串黄铜钥匙,拣了其中一把,插入铁门上的暗锁里,小心翼翼地转动了四圈,伸手一推,那扇笨重的铁门无声地打开。
这一点非常出乎我的意料,如果不是频繁开启并且细心保养,门枢肯定会发出怪声。
门里,是个六米见方的空间,除了四面的石墙、花岗岩地面、水泥屋顶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迟疑了一下,并没有直接迈进去,因为这样的房间,绝对不是一个正常孕妇居住的地方。
“沈先生,夫人就在里面——”任一师指向对面的另一扇铁门。
一股阴森森的寒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盘旋一周后,呼的一声吹过来,把他的衣角高高扬起。对面的那扇门黑沉沉的,尺寸只比我们打开的这扇稍小一点。
“夫人住在里面?任先生,请你跟我说得详细一点,不要总是打哑谜好不好?”
司徒开第一次向我提起出诊这件事的时候,我只以为是一件普通的小事。
有钱人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和未来的后代,总是特别重视,总希望能给她们无微不至的照顾,聘请最好的医生和仆人,务求母子平安,兴旺添丁。不过,现在任一师带着我要去的地方,却是阴气极重之地,不仅不适于孕妇居住,就算是身体健康的正常人,住在这种房子里,也必定会折损阳寿。
任一师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发出“哗啦哗啦”两声,竟然在空房子里泛起了回声。
“沈先生,世界上存在着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真正的江湖高手,必定能见怪不怪、处变不惊。司徒开说过,你很不寻常,胜过那些胆小如鼠、爱财如命的庸医们千倍,所以龙爷才破例下了报恩令请你过来。怎么,现在怕了?”
他的目光中,闪动着淡淡的讥笑。
这种简单的激将法不会对我产生任何作用,我只是怀疑这些怪异的石头房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同样的门,一共四扇,如果连第一个房间都不敢进,那就算了。”任一师又在晃动钥匙。
我隐约看到,钥匙的尾部錾刻着小字,其中一个,似乎是个“龟”字,刹那间灵光一闪:“房子如此怪异,当初建造时,一定别有用心,难道是个奇门阵势?”
7初见老龙(下)
任一师有些不耐烦了,双眉慢慢皱了起来:“沈先生,龙爷和夫人的时间非常宝贵,请尽快做决定。”
我再次打量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决定了,跟你进去。”从他的衣着外观上,看不出携带武器的迹象。如果在石屋深处发生冲突,有飞刀在手,绝对能够轻松制服他。
唐枪曾经不止一次说过——
“人人都知道盗墓是非常冒险的一件事,因为每一座古墓的构造都不尽相同,其中的防御机关设计诡奇而狠毒。同样是冒险,很多勇敢的年轻人前赴后继地去了,最终结果,或者葬身蛇腹,或者窒息于毒气,在几百尺深的地下丧命,而我却一直好好地活着,为什么?因为我有足够的明智。在盗墓这一行,人人都不缺乏勇气,但仅仅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只能算是冒死蛮干,知道什么时候该罢手、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话其实是脱胎于古语“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不过是引申来教育后生小子而已。
同样,每次有异常情况出现时,我也会反复权衡,先让自己稳稳地立于不败之地。
任一师大步走到那扇门前,拣了另外一柄标着“蛇”字的钥匙,缓缓开门。
下一个房间,光线非常阴暗。他“啪”的一声开了灯,视线中出现的,又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开下一个门的钥匙,将会刻着一个“虎”字,最后一柄上,则是“龙”字。
不知是何方高手,竟然在主楼背后,设计安排了这样一个“青龙白虎龟蛇大阵”,并且摒除了奇门遁甲中本应存在的“朱雀”符号,用意当然是为了保持阵势中无所不在的阴气。也就是说,阵势的核心,护卫镇守的,将是一种阴气极盛的东西。
我是来替孕妇诊脉的,老龙却安排任一师带我到这里来,到底要做什么呢?
任一师走向第三扇门,果然是“虎”字钥匙,跟着走到最后一扇门前。
我奇异地发现,本应出现在门上的朱笔符咒一点都没出现,如此一来,根本无法构成大阵的完整性,只能徒有其表,而不能产生任何实际作用。
“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孕妇,竟然值得如此重重封闭护卫?”不期然的,我想到了叶家的西郊别墅,同样是孕妇、同样处于阴气汇聚之地、同样具有异术高手的阵势围困。
“喀啦、喀啦、喀啦”三声响,任一师打开了最后一道门。
门开了,我感觉无形中有数道阴风直蹿出来,如同笼子打开后的大型猛兽,凶气逼人,无可抵挡。
“沈先生,请进。”任一师的表情依旧平静,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看不出他对那些阴风是习以为常还是毫无察觉。
门里透出摇曳的烛光,他一步跨了进去,似乎在有意彰显自己的勇气。
没有人声,更没有人气,虽然我还没走到门边,已经断定,孕妇并不在里面。
我心里产生了一丝犹豫:“任一师到底在搞什么鬼?老龙发出报恩令、差遣司徒开请我来的目的又是什么?”在未知的危险前面,我似乎有理由选择放弃,但是当我靠近门边的一刹那,突然感觉到了某种奇特的吸引力,身不由己地向前连跨了三步,已经越过了门口。
这个房间与之前的三个房间完全不同,四面墙壁上,凿着无数狭窄的佛龛,不过里面没有供奉佛像,只放着一根粗短的白色蜡烛。烛烟很呛,显然它们一直都在燃烧着,有几根的烛泪层层叠叠地披垂下来,如同一颗基因突变的土豆。
我的目光立刻被一件翠绿色的东西所吸引,它在跳跃的烛焰下,闪着幽幽的绿光,静静地躺在一只半人高的玻璃柜子里。
那是一只手镯,毫无疑问,它的质地与做工,属于价值百万港币级别的上品,但令我惊讶的并非这些,它的样子,与父母留下的那幅照片中的镯子非常相似,也就是方星说过的“碧血灵环”。
任一师站在房间的正中央,他的身边环绕着四只同样的玻璃展示柜,除了镯子之外,另外三件,分别是一柄黄金短剑、一只黑色面具、一本已经泛黄的埃及古书。
我没看到孕妇,房间里也没有另外的门可以打开。
“沈先生,接下来,要委屈你——”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黑色的头套,那种东西往往在警察拘捕犯人时才能用得到。
“我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不过那条路线却是属于龙爷的秘密,不想被别人记住,所以要蒙上你的眼睛。”他扬了扬头套,语气不容反驳地接下去,“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规矩,如果你想拿到那张空白支票,就得遵守龙爷的规矩。”
这个房间里,似乎随时随地都会卷起阴风,墙上的烛焰一刻不停地摇荡着,弄得任一师脸上明暗不定,更把他的身体化成无数个影子,在花岗岩地面上胡乱铺散着。
我对支票不感兴趣,但那四只展示柜毫无存在于此的理由,除非里面的四件物品担负的是“封印镇守”的力量。
“沈先生?”任一师催促着。
我淡淡一笑:“给我一分钟的考虑时间。”
在光线并不明亮的状况下,我看不出房间里到底有什么机关,不过既然已经开了四重门走进这里,就一定会有另外的通道。当发现铁门能够顺畅地无声开启时,我早就意识到它们必定是频繁开关,所以才会得到妥贴的专项维护。
“地道?暗门?奇门阵势又是为谁而设?”我的太阳穴微微刺痛起来,毕竟连番休息不足,已经令头脑的思考能力有了大幅度的下降,勉强支撑时,身体就会产生自然而然的抗拒反应。
再扫了一眼展示柜里的奇怪东西,我缓缓点头:“我准备好了。”
如果那镯子是真正的“碧血灵环”,一定会跟我父母的神奇失踪有关,这时候我最该打电话给方星,告诉她这个伟大的好消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希望了解到老龙和任一师的更多内幕,也就间接得到了镯子的秘密。
头套缓缓地落下来,我什么都看不到,听觉也受了不小的影响。
“沈先生,到站之后,我会放开你,不必担心,呵呵呵呵……”任一师的笑声变得很模糊,但充满了“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得意。
我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让自己牢牢记住任一师的声音发出来的地方。一旦有了意外,我可以第一时间跃过去,先制住他再说。
“请向前走一步。”他大声提醒,伸手捉住了我的小臂。
我向前跨了一步,身子忽然一轻,感觉脚下的地面瞬间开始沉降,正是电梯高速下坠的感觉。
“不要怕,只是一部电梯,绝对安全。”他在我耳边得意地提醒着。
我听到射线探测机不断地快速启动的声音,立刻沉声低喝:“任先生,不要对我进行扫描,否则咱们的约定马上取消。”
人体承受异种光线辐射的能力非常有限,在毫无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即使只是超出胸透检测十倍的强度,各种身体机能也会受损严重。
任一师没有回答,我反手向右一抓,扣住了他的手腕。近在咫尺之间的搏斗,即使双眼什么都看不到,也一样能做出最准确的反应。他的胳膊猝然一抖,一股强大的反弹力冲撞过来,把我的右手一下子弹开奇Qisuu.сom书,竟然是上乘的太极功夫。
“沈先生少安毋躁,龙爷请你来是给夫人看病的,只要听话合作,我可以百分之百保证你的安全。那些仪器,不过是在进行必要的细菌探测,为了夫人的健康,请忍耐一下。”
电梯的下降速度减缓,他的声音结束,电梯也轻微震荡了一下后,迅速静止下来。
8亲历十根脉搏的孕妇(上)
“任先生,夫人居住在幽深的地下,难道龙先生就不怕把她憋出病来?”我不断地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一切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因为我无意中发现了碧血灵环的下落,父母消失那么久之后,终于有新的找寻线索浮出了水面,我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
若有若无的风随意流转着,脚下又在缓缓移动,耳朵里也能听到换气设备工作时发出的“嗡嗡”声。布套的遮光性非常好,我什么都看不到,甚至连嗅觉也全部被隔离了。
任一师轻轻“哼”了一声:“沈先生,你问的太多了,其实如果你能三缄其口的话,非但拿的酬金毕竟多,大家也更容易相处一些。”他的声音来自于右前方三步之外,我随即听到了手指在触摸屏上迅速点击的声音。
就在我们的正前方,有一扇巨大的门倏的提升起来,我看不到,但完全能感受到来自一个极其深幽的空间里的冷风。极遥远处,有水珠缓慢地跌落下来,发出“啪”的一声响,并且激起了悠远的回音。
我长吸了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要想从任一师嘴里套出秘密来,只怕是非常困难的,我用右手食指压在左手腕脉上,用脉搏的跳动来计算时间。从现在开始,不管采用何种非常手段,我都要拿到那只手镯,而且有方星这个世纪大盗的帮助,相信突破庄园里的防卫手段并不复杂。
脚下的地板又在缓缓移动,我分开双腿牢牢站着,直到任一师开口:“沈先生,在你侧面,是一只柔软的海绵沙发,左手边还有一杯苏格兰高地红酒,也许你愿意坐下来,休息半小时,然后,就可以见到夫人了。”
我沉默地坐下来,没有去摸索那杯红酒,只是缓缓伸开腿,向后仰躺着。潮水一样的倦意铺天盖地而来,我怀疑自己只要稍加放松,就能立刻沉睡过去。
一阵轻柔的音乐声响了起来,是一个低沉的法国女声,哼唱着一首节奏缓慢爱情歌曲。
我感觉身子动起来,像是坐在一节缓缓启动的车厢里,而后速度越来越快,忍不住低声叹息:“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奇妙的出诊了。”
任一师已经说过“休息半小时”的话,如果以这种速度运行半小时,至少能够移动三十公里以上的距离,早就出了别墅范围。
没有人回应,我换了个更加舒服一点的姿势,向他原先发声的角落点点头:“到了目的地后叫醒我。”
江湖上有一种被称为“龟息功”的绝技,与印度流传的“瑜珈休眠术”极其相似,宗旨都是利用高深的思维控制力,关闭人体与外界接触的感知器官,最大限度地缩小身体的内耗,长时间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地打坐或者静卧,如同冬眠的龟蛇一般。
我不敢睡,但却可以进入“龟息”状态,只保持敏锐的听觉。
大概在五分钟后,耳朵里传来地铁经过时的“隆隆”声,同时还有工程钻探时的风镐暴烈的噪音,足足持续了半分钟,才缓缓飘向身后。
我们应该是行驶在一条深长的隧道里,但它是属于老龙个人的,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出现在港岛市政管理局的地下管线分布图上。
“隧道的尽头是哪里?这么说,司徒开虽然听话地带我到别墅来,孕妇却是在另一个地方,我们只不过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罢了。老龙到底在搞什么鬼?就算是金屋藏娇的波斯美女,又何必弄得如此神秘兮兮的?”
我的脑子里,诸多疑问与那个初次惊见的手镯反复闪回着,体力也在渐渐回升之中。
“咕噜噜”,我的肚子又叫了,那么多事连环发生,似乎已经失去了饥饿的感觉。
移动的感觉慢慢消失,任一师的手伸过来,拉开了布套。我感觉不到亮光的存在,三秒钟后试探着睁眼,果然,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沈先生,夫人不喜欢亮光。你坐一下,夫人马上出来。”一分钟后,任一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过来,显得格外缥缈而诡异。
我用保持沉默来表示着自己的无声抗议,鼻子里闻见浓郁的花香,其中大部分是荷兰玫瑰,夹杂着茶花、康乃馨、百合、大漠蔷薇等等十几种花的味道,犹如置身于一个巨大灿烂的花圃里。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出现在正前方,并且距离我十步远时,缓缓止住。
我调整坐姿,举起右手,冷静地问:“是夫人到了吗?我是沈南,请到我的右手边来。”
宽大的座椅扶手,恰好可以当作临时办公桌使用,我希望尽快地结束这次诡异的出诊,回住所去会合方星,开始讨论盗窃碧血灵环的计划。比起寻找父母的下落来,任何金钱、名誉都是微不足道的浮云。
“唉——”是女人长叹的声音,接着是一句非常轻微的阿拉伯语。
司徒开说过,这次会晤的应该就是老龙的艳妾,那位来自土耳其的波斯美女,所以,对方说出阿拉伯语来,并没有引起我足够的注意。
那句话出自于阿拉伯宗教的祈祷文,意思是“赐我以决断黑暗之剑,照彻我幽闭的灵魂”。
她向我走近,丝织品的悉悉索索声越来越清晰,带起的风,把越来越浓的花香灌进我的鼻子里。
我忽然觉得有些怪异:“同样是一间漆黑的屋子,我什么都看不到,难道她就能看到?抑或是戴了红外线夜视仪?”
她在我的右手边坐下,又发出袖子卷动的声音,随即我的掌心里多了一只柔腻无比的手腕。一年之前,在黑暗中替那位女星把脉时,心思只放在她走过的那些坎坷经历上,出于“江湖救急”的冲动之下,先后近百次把脉,却从没有过其它心思。
这一次,有“艳妾美女”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在脑子里,一旦肌肤接触,不禁起了一阵心神激荡。
我的手指压上了对方的腕脉,花香阵阵,却掩盖不住发自她身体上的奇香。
她的腕脉平和稳定,没有任何异常。
“沈先生,她怎么样?”任一师的声音又响起来。
“完全正常,不过你最好能开灯,让我看看夫人的脸色。”不知为什么,我下意识地想看清她的脸。毕竟这种躲在幽深地下的孕妇,不是每年都能遇到的,老龙的这种做法,岂止是金屋藏娇,简直可以说是“金洞藏娇”了,几乎是闻所未闻的奇谈。
“哼哼,不行。”任一师斩钉截铁地回答,在我意料之中,但身边的女人哀叹着吐出一句话,陡然让我的后背冷汗直冒——
“正常吗?一个将灵魂奉献给魔鬼的人,她的正常才是最不正常的表现。”同样是阿拉伯语,含义却是晦涩难懂。
8亲历十根脉搏的孕妇(下)
阿拉伯的宗教语言里,几乎每段话都会牵扯到魔鬼,仿佛这个庞大教派的存在,最重大的任务就是消灭魔鬼,令茫茫大漠里的人民过上平静祥和的日子。
久而久之,“魔鬼”的地位也在慢慢上升,与他们祈祷的神,处于同等高度。凡是提到神,必定牵扯到魔鬼;凡是提到魔鬼,也必定要祈祷神能够无私地施展发力,将魔鬼消灭为粉尘微末,直到与亿万沙粒混杂在一起。
她的话提醒了我:“夫人,请把你的左手也伸过来——”
中医所秉承的“男左女右”诊脉手法,其实是以人体脉络分布、气血流通走向等等细微不同来划分的,其科学性、合理性,早就经过了成千上万名神医的检验。“逆手取脉”只能做为参考,而不能据此来下任何定论。
她的左手伸过来,我的手指刚刚压上她的腕脉,心神突然一凛,因为食指、中指感觉到的脉象,犹如一锅即将沸腾的开水,忽而强劲,忽而沉潜,不正常到了极点。
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不知从哪个方向又卷来一阵冷风,刹那间,我觉得身边的人更像是一只来自阿拉伯的人形猛兽或者不知名的魔鬼,而我搭在她腕脉上的手指,犹如触摸在一条美洲响尾蛇的鼻尖上。
时间、听觉、嗅觉同时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脑子里的一个震撼声音在轰轰隆隆地响着:“十根脉搏的孕妇,十根脉搏的孕妇……”
自从梁举惨死后,我也想到过未来的某一天,自己也会遇到这个奇怪的孕妇。甚至在随叶溪赶往西郊别墅时,我也为即将见到这个空前绝后的诡异女人而偷偷激动过,在所有想像过的见面场景中,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在几十米深的地下,而且是在一条幽僻的隧道尽头。
“孕妇?老龙?波斯艳妾?”脑子里有些乱,但我仍旧不动声色地保持冷静。也许在某些监控设备后面,任一师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反应。
我的把脉动作维持了两分钟,那是一个业界默认的时间,当我的手指离开这女人的腕子时,她的呼吸频率明显地加快,但什么话都没说。
眼前依旧一团漆黑,我向后仰了仰,左手支着太阳穴,闭目思考。不过在这样的环境里,闭目或者睁眼,根本没什么区别。
“沈先生,夫人情况怎样?”任一师的声音及时响起来。
我猜得没错,他很清晰地观察着我的每一个动作,隔壁的房间里,肯定有高分辨率的夜视设备。
“心浮气躁、血府翻涌,不过大体来看,母体和胎儿都很正常。任先生,继续将孕妇置于这么幽深的隧道里,很不科学,她需要在一个能经常见到阳光的安静环境里休养,比如龙先生的别墅里,而绝不是在地下。”
那种奇怪的脉搏,已经超越了人体的极限,至少在中医学浩渺如烟海的古老典籍中,从没有过这样的例子。
对于孕妇的例行检查,普遍应该控制在每月两到三次的频率上,我希望自己能够说动她的监护人,下一次不会再到这种环境里见面。如果能看到她的脸,我至少可以从相貌上验证,她跟雅蕾莎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任一师“哧”的一笑,显然对我的建议非常不屑。
女人站了起来,从空气的振动幅度上,我感觉她的动作非常急促,几乎是踉跄着向右前方逃出去的。那边应该有一个出口才对,几秒钟之内,她彻底消失在黑暗里了。
我很小心地把右手插进口袋里,那两根手指是唯一碰触过对方身体的,或许回到阳光下以后,我能从指尖上得到什么。
“沈先生,你想的太多了。”任一师从我身后踱出来,猝然带给我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无边的黑暗中,藏着一只阴森可怖的猛虎,随时都会跳出来张开血盆大口,择人而噬。
我尽量让自己的四肢肌肉放松下来,以免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
那个头套又缓缓落下来,任一师鼻子里呼出的热气随风吹在我的脸上。这一次,他与我相隔的距离很近,应该是已经放松了对我的全神戒备。
我郁闷地叹了口气,那种被缓慢移动的感觉又出现了。既然诊断结束,下一步肯定是要踏上归途,重新回到阳光下的世界去。
一来一回,两次通过隧道,但无边的黑暗,让我无法清晰地把握方向感,只能模糊判断出隧道的尽头,是在老龙别墅的西南方向,但距离远近就无从计量了。
我靠在椅背上,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
“沈先生,沈先生?”任一师在试探着叫我。
我没有回答,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做出极度疲惫的样子。
“哧、哧哧”,连续三声,是某种喷剂发射的动静,就在我的脸前。几秒钟之内,我的脑子变得昏昏沉沉起来,思想无比混沌,强烈的渴睡感抑制不住地涌上来,浑身肌肉出现了即将瘫痪的前兆,仿佛连呼吸都懒得维持了,接着慢慢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我闻到了白兰地的甜香,还有奶焗金枪鱼的诱人味道。对面,有人在大口吞咽食物,不停地发出刀叉相撞的叮当声。
我睁开眼,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扭了扭酸痛不已的脖子。
“老弟,你终于醒了?”司徒开放下叉子,端起手边的硕大酒杯,“咕咚”一声灌下一大口酒,惬意地发出一声长叹:“好酒。”
我的面前,是一张长方形的餐桌,上面铺着花开富贵的中式刺绣桌布。阳光从左面的窗子射进来,照在那些纯银的餐碟刀叉上,耀眼生花。
这个房间不是太大,进餐的也只有我和司徒开两人。稍稍清醒后,我从墙上悬挂的中国风卷轴里迅速辨认明白,这是港岛非常有名的“江南王”中餐酒店,位置恰好在老龙别墅与我的住所之间。
江南王以海鲜菜享誉港澳,价格之昂贵,往往令普通市民望而却步。
记忆停留在任一师最后的一次低唤里,我的头仍然有点晕,但心情已经不再那么压抑。从沉郁的黑暗里回到阳光下,有种恍如隔世的飘忽感,幸好有司徒开做伴,能够给我带来一定的安全感。
毕竟隧道尽头那一幕给人的震撼太强烈了,当时触摸到那女人的脉搏后,梁举和叶溪说过的每一个字都翻江倒海一样汇聚到了我的脑子里。
“一个明明白白的十根脉搏的孕妇——几乎没三秒钟就要变换一种脉搏跳动方式,快的如哒哒哒哒连续发射的冲锋枪,慢的像超级市场里蛰伏的牛蛙……他们两个都没说错,世界上真的有十根脉搏的孕妇,但这一个却不是雅蕾莎,而是属于老龙所有的某个地下情妇。”
为了在任一师面前保持冷静,我已经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和体力,现在对着银碟里的上等金枪鱼也毫无胃口,只想回住所去关起门来好好睡上一觉。
司徒开放下刀叉,用雪白的餐巾擦去嘴角的咖喱浇汁,隔着桌子瞪着我:“老弟,这一次老龙真的够大方了,你的口袋里放着一张汇丰银行的空白支票,可以随意填写一个数字丢到银行里,然后真金白银就大把大把流出来了——”
我端起水杯,缓缓地啜吸了一口,淡淡地问:“任一师有没有说什么?我们怎么到这里来的?”
司徒开喝干了杯子里的红酒,尴尬地一笑:“他扶你出来,说你好像精力透支过度,派了别墅里的车子送我们回来。江南王是老龙旗下的产业,所以,他在这里做了安排,算是对你我的感谢。”
我“哼”了一声,对任一师别有用心的“好意”算是心领了。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地方引起了他的怀疑,竟然需要麻醉喷雾剂来暗算我。他的用意,大概是怕我记住进入隧道的路径,这种警惕性,还是很令人钦佩的。
“老弟,我有事先走,这次你帮了我的忙,哥哥没齿不忘,来世做牛做马,也得报答你。”司徒开急急忙忙地起身告辞。
我及时地拦住他:“司徒,告诉我关于碧血灵环的事,这张支票——”我从口袋里取出支票,伸出手指一弹,票面发出“咔”的一声。
那的确是一张带有老龙印鉴的空白支票,我也相信,它可以到港岛任何一家银行里兑换到现金,但我不想碰老龙的钱,哪怕是一分钱。这一次的庄园之行,能够意外发现碧血灵环,我已经喜出望外了,宁愿放手把这张支票送出去。
人不能太贪心,特别是在某些来历不明、意图不明的巨额金钱面前。
司徒开的眼睛“唰”的亮了,舔了舔嘴唇讪笑起来:“别开玩笑了老弟,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支票。你说的是什么东西,我的确不知道。”
我从侧面的茶几上拿起一支签字笔,沉吟了一下:“司徒,你想要多少?自己填还是我替你填?”
金钱动人心,特别是对他这样的商人来说,只有越来越多地积敛财富,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在他们的计算器上,对于金钱数目的渴望,永远没有尽头。
门外,响起了“噔噔噔”的脚步声,稳健有力,不慌不忙,应该是一个武功不弱的年轻人。
司徒开的手本来已经握在门把手上,此刻慢慢抽了回来,咬了咬牙:“老弟,既然你这么慷慨,我也说句实话吧。四年之前的春天,我的确见过一次那东西,是一个来自土耳其的黑道人物带来的,开价二百万港币。手镯是装在一只玉匣里的,玉匣的顶上刻着‘天圆地方、碧血灵环’八个篆字,其余五个面,全部用阴阳笔法雕刻着细密精致的龙纹。以我的眼光,很轻易就看出来,单是那只玉匣的价值就超过他的开价,更何况还有一只品相一流的手镯?所以,我马上命人现金结算,把对方打发走了。”
四年之前,我跟司徒开还不认识,更没听说过“碧血灵环”的名字,手边唯一的资料,就是那张照片。
他是古玩行里的行家,很少看走眼,所以这是一桩只赚不赔的大好生意。
“司徒,坐下来慢慢说。”我手指一弹,支票贴着桌面向他滑了过去。在老龙的庄园门口,我向他问起碧血灵环时,已经觉察到了他的异样。看来,只有高额巨款才是对他最有杀伤力的敲门砖。
司徒开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苦笑,走回桌前,向那张支票凝视着。
“老弟,那个手镯有些不吉利——当然,任何老玉、老翠或多或少都带着某种不祥之兆,毕竟那些经历了几百年岁月的陈年旧物,大部分沾染了上几代主人的气血,难免会传递给新主人一些无意识的‘脏东西’,不过我要指出的,是手镯上带着‘先天死亡印’。”他的措辞很谨慎,直到最后,才说出最关键的一点。
我稍稍皱眉:“真的?”
“先天死亡印”的说法,只有成年累月浸淫在古玉器这一行里的老手,才能理解。
那是一种极度恐惧的凶兆,从物理科学上说,是玉胎里面的红色杂质天然形成的图案,与藏密里的“镇鬼手印”有九成以上的相似。
按照阴阳师的论述,则是历代接触过这件玉器的新旧主人们,每一个都是离奇古怪地暴毙而死,所以,冤魂脏血缠绕在玉器上,无从化解。每一个冤魂都会留下自己的带血手印,久而久之,同样的灵异事件累加超过一百次时,手印便会由浅淡变得清晰,到了最后,连掌心里的纵横纹路都清晰可辨,如同一张精心拍摄的照片一样。
我在那张照片上,只看到红色的丝绵杂质,绝对不是“先天死亡印”。
“千真万确,我收购这件东西,主要是看上了那只玉匣。所以,成交当天,确切说是成交两个小时后,我就让柜台上的兄弟把镯子转手卖出,生怕被冤魂缠上。老弟,阴阳师说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我们这种久在古玩行里闯荡的人往往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那一次,我的做法完全正确,因为一周之内,卖主和买主全都死了,那镯子也从此人间蒸发。”
9又见黑猫
他停下来抹了把汗,苦笑更深:“好东西人人喜欢,钱这东西,更是几乎能让所有的人发狂拼命,但我闯荡江湖的原则,永远都把‘保命’放在第一位,所以得知那个噩耗之后,立刻把玉匣转手,又请了一位著名的阴阳师正式摆香案破解。该做的都做了,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整整两年多时间,我心里始终对那个镯子存有阴影。 ”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眉已经紧紧地皱了起来,甚至怀疑,父母留下的照片、方星的话、司徒开的叙述这三方面,应该是出了某种岔子,大家所指的目标并不是同一个。
我不相信父母会把如此大凶大恶的一张照片锁在保险柜里,并且只有玉镯,根本没有司徒开所说的玉匣,连方星都对此只字未提。
司徒开抬手指向窗外:“沈老弟,每次想到这件事,我便觉得五步之外,就藏着某种索命的冤魂恶鬼,即使是在艳阳高照之下,心里也开始一阵阵惊悚慌恐,这种感觉,没有人能真正理解。”
窗外,夕阳渐渐西下,金黄色的余晖投射在他脸上,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此刻笼罩着一层难言的颓唐,越发显露出内心的焦灼和无奈。
我不知道追问灵环的事,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困惑,心里涌起一阵歉意:“司徒,真是抱歉,害你想起这么多不愉快的往事。”
那张支票,或许能弥补我的歉意,但恐怕不能把他从悲凉的心境中解脱出来。
“老弟,忘了那东西吧,不管它现在在哪里、在谁手里,都赶紧忘了它。我们司徒家族做古玩生意十几代了,深知‘良玉藏妖’这句话不是故意吓唬人的。你是我兄弟,如果我不能直言相告,那就是昧着良心祸害朋友了,记着哥哥的话,这件事到此为止好了。”
他困难地挤出一丝微笑,捏起那张支票,小心地放入口袋里。
以报恩令开始,到空白支票结束,司徒开在我跟老龙之间牵线搭桥的事,算是善始善终,这大概是唯一能让他感到欣慰的。
“再见,保重。”我没有起身,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保重,再见。”他大步走向门口,握着银色的不锈钢把手,呼的一声,用力开门。这种急躁鲁莽的动作,之前很少发生在他身上,毕竟跻身于上流社会后,他一直很注意自己在公开场合的形像问题,尽量表现出彬彬有礼的斯文绅士风度。
门外,一个右手挟着香烟的年轻人沉静地站着,正对着我们这个包间。
司徒开大步冲出去,肩头差点与年轻人相撞,对方敏捷地侧了侧身子,轻松地避让过去。
年轻人与我目光一碰,不请自入,反手关门。
“沈先生,又见面了。”他的目光冷澈得像两柄锋利的刀子,当然,我看得出在他的左右肋下各塞着一柄警用手枪。
“幸会,何东雷警官。”我疲惫地笑了笑,并没有起身相迎。
在老龙的庄园外,他曾假扮成修剪草坪的工人,应该是在亲力亲为地执行某项特殊任务。很不幸的是,我轻易发现了他的破绽,不知道老龙的手下是不是也会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在我看来,任一师这个人,非得心机深得可怕,更随时随地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性,像一只停落在桅杆顶上的鱼鹰,随时都会迅猛扑下,对着猎物一击必杀。庄园里有这种高手存在,任何人要想入侵,都不会太容易。
“沈先生,我跟踪你很久了,能不能告诉我,你去老龙的庄园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何东雷的问题非常奇怪,而且弦外有音,让我听不出他到底是对老龙感兴趣还是对我有怀疑。
饥饿和困倦一起折磨着我,但我的喉咙里却像燃烧着一团火,任何食物都无法下咽。
我又喝了一口水,缓缓摇头:“无可奉告,何警官,我很累了,或者咱们可以改日再谈,现在,我必须得回家了。”
他发出一阵冷笑:“沈先生,别以为警局方面的高官会罩着你,在法律面前,罪与非罪一目了然。如果你胆敢以自己的医术向全球与人类的正义力量挑战的话,下场一定是死无葬身之地,还要受到千万华人的唾弃。”
这种没来由的指责从他嘴里冒出来,根本是家常便饭,他似乎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审判庭上的大法官,可以任意宣判别人的罪状。
我沉下了脸,挺身站起来。何东雷这种人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有明显的缺陷,以这种手法办案,十有八九要把所有的好市民都给得罪光了,自己最终成为孤家寡人。
“沈先生,我劝你老老实实跟警方合作,把庄园里的秘密说出来。”他在威胁我。
“何警官,其实刚刚下楼的司徒开也去过庄园,你为什么不去找他问个明白?或许他经不起你敲山震虎的这一番恐吓,能够吐露实情也未可知——”
陡然间,窗外的大街上响起刺耳的急刹车声,随即有人尖叫起来:“撞死人了,撞死人了,赶快报警……”
我们所在的包间是在二楼,窗子四敞大开,所以下面任何动静都能传进来。
何东雷倏地跃近窗子,探头向下看,失声叫起来:“被撞的,就是刚才下楼的人!”
我猛然一怔,跨到窗前,司徒开仰面朝天躺在大街中央,一只脚上的鞋子飞出七八步远,双手无力地伸着,一滩鲜血从他的身子底下漾出来,怵目惊心。
撞倒他的,是一辆红色的计程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用力摇晃着手臂大叫:“是他自己撞过来的,跟我没关系,跟我没关系——”
何东雷转身奔向楼梯,我顾不得许多,左手搭在窗台上,轻轻纵身,嗖的跳了下去。
司徒开的伤势非常严重,当我分开人群赶到他身边时,他的呼吸已经停止,只有鲜血越积越多,逼得围观的人步步后退。一阵风吹过,那张空白支票从他的口袋里露出一角,但已经被鲜血浸湿,变成毫无意义的废纸了。
“是意外吗?还是谋杀?”我忽然有了某种异样的感觉,抬头向前方一座灰色的小楼顶上望去。有一只硕大的黑猫,正弓着身子,站在楼顶上的烟囱前。
光天化日下的大街,车流人流熙熙攘攘,按理说一只猫是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但它给我的感觉诡异无比,带着阴森森的杀气。
何东雷已经到了我身边,右手插在裤袋里,俯身伸手去探司徒开的鼻息,不过那是徒劳的,任何一个正常人在流出了这么多血后,要想继续活下去,除非是出现奇迹。
“看那只猫。”我低声提醒他。
“喀啦”一声,何东雷亮出了手枪,指向约二十步外的黑猫,刹那间如临大敌。
“你也有感觉?”他低声回应我,同时摆动枪口,驱散面前的行人。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那辆本来已经牢牢刹住的计程车陡然“呜”的一声,油门轰到极点,向着我和何东雷猛冲过来。幸好那只是民用级别的车子,从静止到速度大幅提升,中间的过程至少要超过六秒种,给了我足够的反应时间。
“小心——”我抓着何东雷的胳膊,向前猛扑,迅速闪避。
飞刀已经弹在了指缝里,随时都可以射杀驾驶室里的司机。那一瞬间,司机的眼珠子瞪得滚圆,瞳孔竟然出现了一条奇怪的竖线,变成了标准的猫儿眼。
这个刚刚还惶急地大声为自己分辩的中年司机,犹如被恶鬼上身一般,脑子失去了控制,只是死死地抱着方向盘,向前猛冲。
何东雷的手枪指向司机的太阳穴,在他扣动扳机前,我的飞刀已经闪电一般射出,不过目标却是十几步外那只怪异的黑猫。
没有理由,只是出于我的直觉,假如司徒开是死于一场谋杀的话,那只猫就是这场阴谋里的主使者。
在中国古代异术传说里,黑狗是具有某种灵气的动物代表,但在欧洲、美洲、非洲,所有的占星师、阴阳师却相信黑猫本身蕴含着一种强大的邪恶力量。它们出现在某个地方时,那里必定会发生一些万分古怪的变故。
近几年来,港岛街头的流浪猫有逐渐增多的趋势,但却很少看到这种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的猫。
“嚓”,飞刀射进了青砖烟囱里,那只猫敏捷地一跃,已经消失在烟囱后面。
何东雷拉开车门,揪住司机的头发,狠狠地一甩,那个可怜的家伙像条癞皮狗一样扑倒在地,带着哭腔大叫:“不是我干的,跟我没关系,饶命、饶命——”
他的车轮再次从司徒开身上碾了过去,不过后者没有任何反应,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不怪他,是那只猫,一定是那只猫。”我喃喃自语。
围观的人纷纷叫嚷起来,指着司机的头连笑带骂,因为刚才只有他在车里,不找他能找谁?
“何警官,我很累,需要回家休息。有什么事,咱们可以明天再谈。”
我向何东雷简单解释了两句,根本不管他同不同意,马上招手拦了辆计程车,向自己的住所开去。诡异的事越来越多,司徒开的骤然惨死,似乎是对我的某种特别警示:“接触到灵环的人,都死了。他虽然躲过了从前的灾难,这一次,却是重新补足了劫数。”
那个隧道深处的女人带给我的极度震撼,到现在才慢慢地在我身体内部爆发出来——“那么混乱的脉搏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当时,我的手指虽然只是按在一个人的腕脉上,感受到的却是十种不同的波动频率,犹如依次按住了十个人的腕脉。不过,就是不同人体之间的转换,也不会出现那些慢到极致、快到极致的动静。
我只能做出这样的判断:“那不是人的脉搏。”
中医学上对于脉象的分类非常细致,特别是某些病症所对应的异样脉象,更是言之凿凿地做了标识。人体心脏的功能、血管的机能、血液的质和量这三方面决定了脉象的改变,当一个孕妇体内的健康状况有变化时,百分之百会从腕脉波动中表现出来。
她表现出来的状况,从来不曾在任何一本中医典籍上出现过,就算是历史上那些历朝历代的神医再世,也会束手无策。
“难道港岛会同时出现两个十根脉搏的孕妇?一个是雅蕾莎,一个是老龙的艳妾,这可能吗?”
我从车子的后视镜里审视着自己疲倦的面容,眉心拧成了厚重的结。见识到雅蕾莎的异样后,梁举惨死,我会不会也步他的后尘?
车外阳光灿烂,我心里却是愁云惨淡,疑虑重重,到处都缠绕着千丝万缕的死结。
车子连续转过两个路口,在小楼前停了下来。
关伯正站在门口,气咻咻地东张西望着,看见我下车,愣了愣,脸上总算挤出了笑容:“小哥,你回来了,叶小姐来过几次电话,问你在不在?”
我打起精神,急步向楼里走,一边吩咐关伯:“我去楼上睡两个小时,一切杂事,等我睡醒后再说。”精神的倦怠已经到了顶点,再不躺下来休息的话,只怕会损伤到身体的精元,造成无法弥补的脏器内伤。
行内人都知道“医不自治”,但我也许是个例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且随时加以保养。其实,人的身体就像一柄枪械,除了射击、杀敌、自卫等等这些本职工作之外,必要的保养、调试、修删是绝不可少的,否则,再用到它时,出毛病的机率会无限上升,直到无药可治。
“小哥,有三辆蛊惑仔的车子,老在门口转来转去……”关伯在背后唠叨着。
我顾不得听,快步上楼,走进卧室,一头扑倒在床上,连脱去鞋子、调整睡姿的心思都没有,三秒钟内便合眼进入了梦乡。
此刻思想里千头万绪,纠缠盘绕在一起,太多太多的疑点无法拆解,更是想破脑袋都理不出头绪。我知道最重要的一点,是在休息完毕后,无论采取任何手段,要在第一时间拿到那只灵环。
上天给我机会认识大盗方星,或许就是为了取回灵环而故意安放在我身边的一枚棋子。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方星肯欣然出手,一定能手到擒来。我相信她的能力,而且了解江湖上关于她的全部传说。相比叶溪与无情,方星表现出的冷静、镇定以及为人处世的圆滑,都让我觉得如果与她合作,已经为成功拿到灵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虽然没有设定闹钟,但我仍然很准时地在两个小时后睁开了双眼,因为用高深的内功来控制人体内的生物钟,将比任何噪音震天的闹铃更有效。
窗外已经是霓虹满眼,我缓缓起身,蓦的发觉窗前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单手托腮的女孩子。
“方小姐?” 我下意识的脱口叫出来,但随即意识到,无论是发型还是身材,都证明那是无情。或许潜意识里,我此时最渴望见到的是能给我以巨大帮助的方星,而不是其她人。
“不,是我。”她侧了侧身子,转头看着我,反手将平端着的霰弹枪轻巧地插回背后枪套里。窗子半开着,以她的坐姿来看,刚刚一直都是举枪对着窗口,一动不动地全神戒备。
我打了个哈欠,精神已经好了很多,短暂的深度睡眠,犹如充电器的“快充”功能,令身体在短时间内得到了放松,至少再精神抖擞地坚持二十四小时没问题。
“无情,你在干什么?”
她的样子,像个尽忠职守的哨兵,但我猜不到她这么做的目的。
以关伯的身手和精力,应该能在危机来临时,及时感受到并且高声报警,并不需要无情在卧室里替我站岗。
“我在防备那只黑猫。”无情压低了声音。
我一怔,江南王门外那一幕倏的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我在场,也看见了那只猫,并且刻意追踪过——”她举手抚摸着那只闪闪发亮的耳环,露出沉吟不决的表情。
我开了大灯,满心的悒郁随着光明的出现而减弱了不少。就算那只黑猫有什么诡异之处,我还是自信它根本伤害不了我。
“沈先生,我有个非常可笑的问题,说出来,请你不要见怪——”她站起身,手里拎着背包,固执而专注地盯着我,“我明明知道,天下可能存在着千万只黑猫,无论是在港岛、还是英伦三岛、美国大都市、非洲小国、南美丛林……只要没有合适的迁徙机会,它们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出生地,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这只猫的体型,像极了鬼墓墓门上刻着的那些它的同类们。”
我翘起嘴角一笑:“是吗?”
这种想法似乎有些异想天开的味道,鬼墓远在伊拉克沙漠里,那里的黑猫图像应该与港岛没有任何关系。如果硬要把全球的黑猫通通扯上关系的话,埃及金字塔里、欧洲中世纪的邪教宝座上,都有这样的黑猫标记,那又怎么理解?
无情一声长叹,硬生生地把自己要辩解的话压制在喉咙里,换了另外一句:“七哥的图片还没有发送过来,否则,你就可以看到墓门上的图案,大概能理解我的感受了。”
这一天即将匆匆过去,但我并没有忘记老龙的手术台上,还躺着奄奄一息的达措与强巴。时间每过去一分一秒,他脑子里的血瘤都会增加一丝爆裂的危险。
开颅切除血瘤,对于老杜来说,只是个寻常手术,成功率百分之百。目前关键之处,是要弄清楚那个血瘤存在的意义。
我需要冷静下来,跟老杜、达措好好谈谈,时间不等人,如果达措的性命坏在我跟老杜手里,这种愧疚就一辈子都摘除不掉了。
“方小姐在楼下等你,我该走了。”无情苦笑着。任何人从关伯的待客之道上,都能看得出方星是绝对的主角,其她女孩子无一例外地沦为陪衬。
其实我该留住她的,唐枪是我的朋友,他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在小楼里留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无情,客房收拾得很干净,你可以先住在这里。”我想留住她,但她决绝地摇摇头,拎着背包下楼,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这种孤僻的性格,肯定不会给关伯留下什么好印象,他喜欢的是像方星那样的温柔、漂亮、落落大方、身怀绝技但又谦虚沉稳的女孩子。
对于冷七的图片迟迟未到这件事,我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其实这一点也非常容易理解,一看到碧血灵环,我的注意力马上就被它全部勾走了,因为它事关父母的失踪大事。
百善孝为先,这是中国人历史最悠久的传统美德,其它任何一种感情都不足以跟父子、母子间的亲情相提并论。
我下了楼,只有厨房里亮着灯,传出叮叮当当的杯碟碰撞声。
“沈先生,我调了一杯红茶给你,温度刚刚好。”方星出现在厨房门口,在灯影里大大方方地微笑着。
她的长发已经束成了一条蓬松的马尾辫,慵懒地垂在肩后,眼睛里闪烁着温柔淡定的光芒。
“我知道,沈先生嗜好黑咖啡,但偶尔换个口味,未尝不是好事,对不对?”她举了举手里的杯子,靠在杯沿上的精致银匙唰的一闪。
关伯不知去了哪里,楼里静悄悄的,似乎只留下了我跟方星两个人。
我调整心神,接过那杯红茶。在迷恋上黑咖啡之前,我曾有一阵非常喜欢英格兰红茶的味道,泡沫红茶、红茶加冰是我最喜欢的两种饮用方式。这个秘密,大概又是关伯向她透露的。
厨房里的气氛,有一阵短暂的沉闷,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谈合作的事,毕竟方星在小楼里出现的主要原因,就是想得到那只灵环,一旦得手,谁也不能保证她下一步会不会趁机占为己有。
“司徒开死了。”是方星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点点头,红茶带着浓郁的奶香,调制手法细致有度,不亚于著名西餐厅里那些酒水师的水准。
“他是你的好友,我以为,他大概能知道‘碧血灵环’的下落,你有没有问过他?”方星开门见山,按下遥控器,厨房一头的电视机立刻亮起来,正好是港岛夜新闻的时段。
司徒开的死,已经成了今天港岛媒体关注的一件不大不小的案子,幸好我先一步离开了,否则也会被记者们频频闪光的长枪短炮拍到,做一回不甚光荣的焦点。
10方星的真实面目
“那起交通肇事案很是古怪,现场测量的结果显示,司徒开本来是要走到路对面去拦计程车,肇事车那时距他还有三十米,车速并不太快。就在司徒开走到街心上,司机突然猛踩油门,车速顿时提高了两倍以上,飞速地撞了上去,几乎是采取了‘一击必杀’的凶狠态度。你说,这怎么解释?他们之间无冤无仇,司机又没喝酒,非常清醒,这种突然加速的冲动从何而来?”
方星的手里,握着一只方型的威士忌玻璃杯,里面是一杯清水,外加两朵玫瑰、四颗枸杞,正是我时常开给前来求诊的孕妇们用的“清心养颜茶”。
她晃晃手里的杯子:“关伯很和气,什么都向我说——关于你的一切。”
我淡淡地笑了,自己的历史干干净净,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阴暗之处。
“沈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关于……司徒开的死,或者关于只见其影、不见庐山真面目的灵环?”
方星眯起眼睛,审度着我的表情。
今晚,家里出奇地安静,大概关伯此时还在为给我创造了完美的二人世界而窃喜呢。不过我知道,这不是个适合恋爱的日子,方星和我心里,都怀着沉甸甸的心事。
我微笑着开口:“方小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如果现在有机会拿到碧血灵环,你会怎么做?过河拆桥、翻脸离去?大家还能不能有机会诚心诚意地做朋友?”
方星皱了皱眉,凝视着杯子里那些渐渐花瓣舒展的玫瑰,良久,才轻叹着回答:“沈先生,大家都不是第一天踏入江湖的少年男女,那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想必你也早有了深刻的体验对不对?”
她不安地弹了弹指甲,起身打开了厨房的换气扇,歉意地笑着:“有些气闷,或许透透气会好些。”
我再次犹豫起来,去老龙的庄园偷碧血灵环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筹措好半天,费尽心力,到头来自己什么都拿不到,岂不郁闷?更重要的是,这次误打误撞发现了它的踪迹,一旦再度失去,就不知什么年月再有这个机会了。
“沈先生,你有话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她的双手轻松自如地插在裤袋里,开始反客为主。
我终于下了决心,长吸了一口气:“方小姐,我已经探听到碧血灵环的下落,你有没有意向跟我合作,把它拿回来?”
方星凝视着我,忽然仰面向着屋顶,无声地笑了。
“条件?你要什么条件?”她的反应足够敏锐,而且恰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的条件很简单,要她说出背后的买家,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对碧血灵环感兴趣。
父母留下这张照片后,除了背面那些意义晦涩的诗句,再没有只字片语的说明,根本无法揣测这只灵环所代表的意思。灵环不会开口说话,即使把它成功地偷出来,也只会更多了一层困惑。
厨房里的空气陷入了僵冷,因为看似孤灯夜下年轻男女的温馨场景,已经演变成了锱铢必较、寸土不让的正式谈判。
“我永远都不会出卖雇主,这是我闯荡江湖的原则。”她笑着,但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我点点头:“很好。”只有这两个字,因为已经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她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那个灵环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如果是你家的东西,你该略微知道一点才对啊?如果——不是你的,咱们合伙找到它,酬金可以分你一半,怎么样?”
我站起身,放下杯子:“方小姐,港岛藏龙卧虎,我可以找其他人合作,至少我认识的朋友里面,有三个人的身手并不比你差多少,只是没有你年轻漂亮而已。”
方星又是一笑,灯光下,她的眼神波光流转,极度妩媚动人。
“二十四小时前,沈先生的三位朋友都已经锒铛入狱,据说罪行最轻的一个,也要被判入狱五年。五年,你等得及吗?”
她露出慧黠的笑容,掠了掠头发,跟着站起身。
我情不自禁地一怔:“难道她连我心里想什么都一清二楚,提前做了手脚?”如果方星心思缜密到这种地步,我也许该怀疑她的真正动机了。目前,我手里唯一的筹码,只是无意中看到了碧血灵环,对于它的真伪还是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在方星面前,我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处处受制,在自己四处奔走忙碌的时候,她正以逸待劳,在我背后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我长吸了一口气:“方小姐,先谈到这里好了,现在我是唯一知道灵环下落的人,这一筹码,总值得你的委托人赏光露一次真身佛面吧?”
以方星的身份,如果只是出于金钱的关系,恐怕数目再翻一倍,都不一定能请动她出手。我怀疑,那个幕后主使,与她的关系非同一般,这次的行动,应该是属于半雇佣半人情的状态。
方星又一次轻轻弹着指甲:“沈先生,我知道你心里牵挂着另外一件事,做为你的朋友,我可以不计报酬地帮你一个忙,需要吗?”
我皱皱眉:“你指的是什么?”
她笑了,伸出左手食指,在桌子上缓缓划了个圈:“你大概忘记了,我曾在小楼上下安排过很多窃听、摄录设备,几乎能了解到你所有的秘密。放心,我只会有选择地说出来,绝不会乱说。你有筹码,我也会有,上天不会那么偏心,在一次已经失去公允的博弈中,把最有利的筹码都放在你一个人口袋里。”
在别人家里安装不计其数的间谍工具,然后再正大光明、堂而皇之地拿出来讲条件,她大概是港岛如此行事的第一人了。
达措已经破坏掉了客厅里的全部监视设备,看来他的异能有限,对于小楼内外其它位置的电子设备就鞭长莫及了。
“我说的,是那个藏族小孩子,也就是自称为转世灵童的达措——你送他去老杜那里,其实是最危险的。老杜是个优秀的医生,但却是个缺乏想像力的人。沈先生,你我都明白,藏民近百年来,挚诚无比地热爱活佛、热爱自己信奉的宗教,到底为了什么?是因为在那个半封闭的世界里,只有活佛才是他们永久不变的救世主。我们不得不相信,活佛的思想与身体构成,绝对跟普通人迥然不同……”
她微微蹙着眉,忽然收住话头:“沈先生,与其在这里纸上谈兵,不如我们一起去老杜那里。相信我,有件事只有我明白,你、老杜乃至所有人都不会懂,相信我。”
达措的光临与莫名其妙的中毒,都是半夜里发生的事,方星不可能像我一样不分昼夜地忙碌工作。一个女孩子熬不熬夜,第二天是无论如何瞒不过别人眼睛的,所以我怀疑,她有另外的同伴。
“我该相信你吗?”我笑着反问。
“当然,如果说得严重一些,只有我能挽救达措的性命。”她忽然长叹,然后再次淡淡地接下去,“单纯从救人的角度来做,我可以把人从老杜手里偷走,转送到另外的医院里去。之所以要告诉你这一点,是因为,那也是我的筹码,最起码让你明白,我也知道很多江湖内幕,其中的某一部分,是你迫切想知道的。”
这是我与方星最长的一次对话,我终于做了让步:“好吧,希望这是我们走向友好合作的第一步。”
我们一起出门,夜风卷起她的长发,她的样子突然给我以虚幻不定的感觉。
在她出现之前,“香帅”方星对我而言,只是个江湖传说中的人物,只不过一周的时间,她已经真实地切入了我的生活圈子。
现实的江湖,永远比电影编剧笔下的桥段更让人目不暇接、意想不到。
距离老杜的停车场还有一公里时,我拨了他的号码,通知他命人开门。
老杜的声音显得有些颓丧:“小沈,那个孩子的脑部血瘤膨胀速度非常惊人,我甚至怀疑,他能不能撑到明天早上日出?”
他的声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出来,令我和方星同时脸色一变。
“做不做手术,今晚必须得决定下来,我等你。”从来没听过老杜用如此惶惑的声音说话,在港岛的医学界,他做任何手术向来都是说一不二、毫不犹豫的。
车子转过路口,缓缓驶进停车场的大门。
电话一直都没有挂断,老杜就站在空旷的院子里,陡然不悦地叫起来:“喂,小沈,你带了另外的朋友进来?”
他最不喜欢有陌生人随便光临,一直把自己的地盘视为净土。
方星用力踩下油门,车子呼啸着直冲过去,然后“嘎吱”一声紧急刹住,带起的旋风让老杜忙不迭地后退闪避。
达措的情况相当危险,在保命与护教两条路上,我并不清楚该如何替他选择。这个问题,只能让他自己来解答。
我只耽误了半秒钟,方星已经打开车门跳了出去,直视老杜:“带我去见那孩子,他的脑部结构,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庸医害人,你这样的良医,也同样会害人!”
她的语气变得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这种表情,是我第一次看到。人的性格之中,都有两面性或者多面性,这种状态下的方星,才有点符合大盗“香帅”的个性。
老杜恼怒地叫着:“你是谁?敢在我的地盘上命令我?”
黑暗里迅速闪出十几个彪悍的影子,无声地靠拢过来。
有件事我一直都不想提起,那就是老杜做为已经被吊销正式牌照的地下医师,与港岛几大黑社会帮派的老大私交深厚。毕竟在黑道上闯荡的人物,时刻都有被刀枪杀伤的危险,与“阎王敌”成为好友,差不多就已经与死神划清界线了。
正因为如此,在老杜的手下,形成了一个由几大帮派人马混合而成的打手组织。这些不必开薪水的雇员们,当年都曾经是黑道上的风云人物,现在跟了老杜,行为收敛了很多,但并不代表他们已经失去了凶悍狂暴的本性。
我跳下车子,还没来得及喝止大家住手,方星的转轮手枪已经抵在了老杜的喉结下面,沉声低喝:“让你手下的人全部滚开,全都是些狗咬吕洞宾的废物。我来救转世灵童,不是挑衅生事的。”
方星在这一刹那表现出的凶悍气息,才是一个久在黑道上混迹的女孩子的本性。
江湖不是深闺高阁,可以诗情画意、缠缠绵绵地尽情发挥,这是一个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要想不被别人吃掉,只能让自己变得浑身是刺,并且越来越强大。
我从来不知道老杜也会怕死,当方星的枪口直戳进他脖子上的肉里去时,他开始服软了:“兄弟们退后,退后。”
方星的语气依旧杀气腾腾:“那两个藏族人现在哪里?”
老杜艰难地抬起头,斜着眼睛瞪了我一眼,居然还有心思咧嘴笑了笑:“三号零度舱,都在里面。”
不出我所料,他在用低温保存的方式,抑制达措脑部血瘤的生长。这种医学界通用的抑菌程式,杀灭有害菌的同时,也会损伤人的脑部思维系统,长期进行,很容易造成人脑光线不足而形成间歇性昏厥。
我挥挥手,让那些表情比屠夫还可怖的年轻人退开。方星与老杜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是上门来挑衅滋事的,所以,不必诉诸于暴力。她能为了达措的事做出这种过火的事,也有些出乎我的预料,似乎预感到她和他们之间,存在某种神秘的联系。
方星掉转枪柄,在老杜后颈上一敲,他立刻闷声不响地倒了下去。
“沈先生,先去看看他们。”本来是我带她过来的,此时她倒仿佛成了主角,越发加重了我的猜测。
我们迅速进入了空旷的车间,向右一拐,经过一条顶上布满了乱七八糟的管线的甬道,又拐了两次,一直到了门口标着“三”的冷藏库前面。
方星一直走在前面,轻车熟路,比我更清楚这里的地形。
冷藏库的门厚重宽大,门上除了三道暗锁之外,竟然还另外加了一只液晶密码锁,屏幕上的光标一直跳跃闪烁着。零度舱是老杜治病救人的核心地带,连我这样的朋友都很少受邀进入里面。
密码锁虽然不会太复杂,但没有合适工具的情况下,要想在几分钟内打开它,也不是太容易的事。
方星冷笑了一声:“老杜真是多此一举,这样的防护措施,防君子不防小人,真是凑巧,我恰恰就是一个标准的小人。”她抬起右手,在自己太阳穴上轻轻叩了两下,迅速伸向那只灰色的触摸屏,迅速敲打了十几下。
“叮”的一声,液晶屏迅速亮了起来,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英文单词“OK”。
我忍不住“咦”了一声,五秒钟以内破解这个十六位数字的密码锁,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难道方星的技术水平真的到了高不可攀的地步?
“哗啦”一声,她的袖口里滑出一串银色的钥匙,几乎不假思索地挑了其中一柄,插入锁孔,第一道锁顺利开启。以下两道,也都毫无差错地被打开。
她拉开铁门,一言不发地大步走了进去。整个开门的过程,费时不超过十秒,大概老杜亲自过来开门,也就是这个效率了。
“那么,方星是如何做到的?”我忽然发现,自己对方星的了解实在太少了,留这么一个神秘莫测的高手在身边,似乎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一跨进冷藏库,顿时感到冷风扑面,在左面的角落里,三台抽风换气扇正在工作着,不时发出“嗡嗡嗡”的轻响。
在这个十米见方的空间里,最显眼的就是头顶悬挂的四五只可调节式无影灯,那自然是老杜为随时给病人做手术准备的。这里可以看作是个加大了三倍以上的标准手术室,所有的氧气系统、杀菌系统、急救系统一应俱全。
正前方竖向摆放着两张手术台,从白床单下覆盖的身体尺寸,就能分辨出强巴在左,达措在右。
方星已经站在了达措旁边,毫不迟疑地揭去了那张白床单。
“方小姐,尽量小心一些,他的脑部有明显的血瘤阴影,不要让他太激动。”我不得不发出善意的提醒,毕竟方星不是专业的医生,冲动之下,很容易破坏老杜的医疗过程。
达措赤裸着上身,额头、太阳穴、胸部、手腕、脚腕上全部贴满了心电监控触片,十几条电线条理清晰地连向检测仪。
彩色监视屏上,各种数据一览无遗,我粗略地扫了一眼,最能反应人体健康状况的脉搏频率、呼吸强度、肺部扩张率都很正常,可见在我走后,老杜已经对他实施了非常有效的救治,暂时控制了毒素的扩张。
达措闭着双眼,胸口一起一伏的,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他的右腕上,赫然排列着四五个粗大针孔,不由得令我皱了皱眉:“老杜该不会向他身体里注射变种兴奋剂吧?”
我送达措进来时,他中毒程度相当深,在中医看来,非得经过半月以上的耐心调养,才有可能干干净净地排出毒素,恢复身体的各项生理机能,但老杜只过了不到二十小时就做到了这一点,除了精湛的医术之外,不得不让人怀疑,他采用了极端的非常手段和药物。
方星长吸了一口气,指向十步之外的光片检测台:“沈先生,或许咱们应该看看老杜拍摄的片子。我确信,他所称的那个血瘤,并不是普通医学设备所能研究透彻的。”
自从谈到达措的话题开始,方星的表现一直都让我心生怀疑:“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顺从地向检测台走去,但目光斜着瞟向斜上方的一组关闭着的无影灯。从那些不锈钢镜面上,我能清楚观察到方星的动作。
她看着我的背影,忽然把手放在达措的腰带部位,迅速地掀起一点,飞快地俯身看了看,随即后退半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这个动作,大概能看到达措的肚脐位置,我马上反应过来:“达措的身体上必定有某种特殊的标记,方星之所以急着陪我过来,就是为了证实这个问题。”
我不动声色地拿起检测台上的两张光片,迎着灯光看了看,的确是属于达措的资料。看看光片的左下角,拍摄时间仅仅相差一个半小时,病人脑部的那个血瘤阴影,竟然发生了明显变化,后一张的直径至少增加了三毫米的样子。
“老杜并没有耸人听闻,假如以这种膨胀速度发展下去,达措的死期大概就只有几小时了。目前的情况下,除了采取低温冷冻的抑制程式之外,任何医生都不可能提出更好的建议。”我的心情再次变得沉甸甸的,面临困难的抉择。
“沈先生,发现了什么?”方星的声音开始变得恍惚起来,脸上的凶悍霸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度的迷惘。她的双手插在裤袋里,修长的双腿微微叉开,虽然是向我发问,但视线一直盯在达措的脸上。
冷藏库里的循环风吹动着她的发丝,飘浮不定,像是一团无法搅散的浓雾。
我扬了扬光片:“情况很不好,他脑子里的血瘤一直在膨胀,看来,做手术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方星陡然急促地摇了摇头:“不,不行,那样做会损伤他的慧根,一定有什么别的方法,能够度过这次劫难。”
她仰面向上,深深地蹙着眉,嘴唇也因为过度激动而颤抖起来。
我保持冷静,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她。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在她不经意间,或许就能流露出一丝端倪。
“沈先生,你能相信我吗?老杜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对人体有害的血瘤,而是智慧精神的高度凝结,那是他之所以能成为转世灵童的根本所在。没有那个东西,他就不会接收到活佛临终前的灵魂转移,所以,那东西对他很重要,绝对不能切除——”
她的喘息变得非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谨慎地试探着问:“你的意思,在他的炉腔内存在的,就是中国佛教传说中的‘舍利子’?”
她倏地转身,直盯着我:“对,就是‘舍利子’。”
(第三部完,请看第四部《沙漠鬼墓》)
1丹田上的旗帜(上)
老杜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就在我们的头顶:“这种言论倒是很新鲜,医学界、佛学界研究了几百年的难题,竟然给咱们几个误打误撞发现了,哈哈哈哈……”
声音是从隐蔽的扬声器里传来的,他仍在外面。我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这个手术室里有监控设备,老杜肯定也看到了方星的奇怪动作。他不站出来揭穿,我自然也会保持沉默,予以配合。
佛门传说,舍利子是高僧毕生智慧的结晶,直到有一天功德圆满、生命寂灭之时,就能在熊熊烈焰中炼化出来,成为人间至宝。
在大陆各地的几十家著名佛寺里,我都曾瞻仰过那些充满神奇色彩的圣物,只是从古至今,还没有一个人提出过“在活人体内也能找到舍利子”的理论。
老杜的语气明显带着强烈的嘲讽,一见面就遭了方星的挟持还被打晕过去,他心里自然憋着一肚子气。
另外一张手术台上的强巴也处于昏迷之中,不过他的脸色早就恢复了正常,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老杜,出来说话吧。”我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
老杜冷笑了两声,既不回答也不现身。
方星长叹:“江湖上都说‘阎王敌’老杜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大度能容天下,现在看了,也不过如此。你不出现可以,昨晚你做过的三个手术,都似乎见不得光,如果我把录像资料拿到某些极端媒体上去发布,你猜会出现什么结果?”
她从口袋里抽出手来,指向左侧墙边那些巨大的冷冻箱,不屑地连声冷笑。
老杜沉默了半分钟,苦笑着开口:“阁下到底是什么人?大家无冤无仇的,何必掀我的底牌?当然你也知道,我杜某人在港岛早就声名狼藉,不怕任何媒体讨伐——”
方星举手打断他:“你不怕,自然有人怕,那几位港岛商界大佬要是知道自己小妾肚子里怀的是他人的试管婴儿,他们会做什么,你应该能想像得到。你一个人死,不过是人头落地一腔黑血,那些无辜的女人呢?她们对你一片痴心,在你身上耗尽了青春,好不容易有了安定的归宿,却又要被你连累。想想这些,你就算做了鬼,能真的安心吗?”
这些话,句句击中了老杜的要害。
关于试管婴儿的事我也知道一点,以前影视圈里痴缠着他的几个女星,目前已经各嫁大亨,过上了从良上岸的好日子。这些女人一旦进入了有钱人的阶层,马上想母以子贵,用生孩子的手段从大亨的遗嘱上获取更多的利益。
女人心,海底针,这些女人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老杜,与老杜重修旧好,然后对外宣称,是通过科学手段获得的“试管婴儿”。
这件事一旦公布出去,涉及到的双方都会死得很惨,身败名裂还在其次,到头来免不了落个暴尸荒野的下场。
“哐当”一声,墙角的一扇暗门被重重地踢开,老杜脸色阴沉地走进来,反手关门。
一阵机关轧轧转动的响声过后,老杜阴森森地开口:“今天,咱们不把话说清楚,谁都别想再走出去。阁下虽然是跟着小沈过来,但对我老杜的底细一清二楚,不会是黑道上哪位朋友请来灭我的吧?”
“喀啦喀啦”几声响,正对手术台的那面墙上,几个射击孔同时弹开,亮出来的竟然是六支威力巨大的美式轻机枪。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这些机枪恰好能发挥它们射速快、弹容量大的优势,一旦开始扫射,将无人生还。
“为了她们未来的幸福,今天你最好能给我个满意的交待。”
老杜年轻时,在港岛俊男圈子里,素有“天生情种”之名,自称“宁叫天下女人负我,我不负任何一个女人”。一直到现在,女人也是他生命里最大的弱点。
我此刻是站在达措的身边,一直想弄明白方星刚刚偷看到的是什么。在轻机枪秋风扫落叶般的射击下,也许手术台下是射手们唯一的盲点。
方星激怒老杜的行为在我看来,没有丝毫意义。如果她、他、我的共同目的都是为了救治达措,殊途同归,又何必强分谁对谁错?
“阁下是谁?”在老杜眼里,我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为了维护那些女人的名声,他什么都可以放弃,就像当年为了女人而放弃在港岛医学界鹏程万里的大好前途一样。
这是个人人追名逐利的年代,但却总有老杜这样悖离时代的痴情种子出现,自诩“为了爱情可以不计一切牺牲”。
我及时插进话题:“老杜,这是方小姐,方星。”
老杜一怔,脸色跟着一变:“方星?香帅?”
他的态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由满脸阴霾化成了春风拂面。
我无法相信眼前极富艺术性的场景转换,不得不感叹造化弄人,总是把人置于绝境然后又瞬间送入天堂。
“我是方星。”她在叹息,低头看看达措的脸,然后冷漠地望着老杜。
老杜用力地挠着自己的乱发,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我真不知道是你,对不起对不起,其实你要早亮出身份的话,我们什么事都好商量。”
他双手一起挥动着,轻机枪缩了回去,射击孔也随之关闭。
“小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方小姐是江湖上的有名人物,怎么不早介绍给我?我得罚你、我得罚你……”
很明显,在他们之间存在着一段我不了解的故事,而且两个人谁都不想主动告诉我,完全是在装假做戏给我看。
我只有苦笑而已,看老杜如何最后收场。
“老杜,别的废话不要再提了,你准备采取什么措施来救他?”方星对待老杜和其他人的态度非常冷漠,跟在我的住所里时简直判若两人。我总觉得,这才是她创下“香帅”盛名时的真实面目。
她的钻石耳朵随着每一个低头、昂头、转头的动作不停地熠熠闪光,牢牢地吸引着老杜的注意力。
“你说呢?方小姐、小沈,我希望你们两位能提出自己的见解,医者父母心,只要能治病救人,根本不必在乎使用什么手法。”老杜素日孤傲怪癖的气势完全被方星压制住了,口气变得异常柔和。
方星还在犹豫,我立即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降低颅内压,用千倍放大镜观测那个血瘤的成长形态,如果可能,抽取一部分样本,研究它的生理属性。它究竟是珍贵无比的舍利子,还是威胁达措生命的毒瘤,应该很快就有定论。”
老杜不断地点头,因为即使集合全球的名医来会诊,大概结果也会与我的想法基本一致。
1丹田上的旗帜(下)
这个空间里温度很低,既然命名为“零度舱”,顾名思义,温度会控制在摄氏零度线的正负两度误差之内。我们三个的衣着只是春装,长期在低温情况下,自然会感到寒冷难耐。
老杜指了指那扇小门:“两位,我们还是出去谈吧,反正他们躺在这里,临时没什么危险。”
他转身走在前面,方星大步跟了上去,把我留在最后。我的手迅速把达措的衣服挑了起来,果然发现,达措的肚脐之下,有一个黑色的纹身。那是一面两寸见方的旗帜,上面的图案是一只振翼高飞的黑鹰,脚爪上绕着一条蜿蜒盘旋的长蛇。
这个纹身的笔法非常独特,并非常见的针刺加颜料,而是用刀子深深刻上去的,像是在人的腹部画了一小幅木版画,每一道笔画都深深地陷进去两毫米还要多。
我放开手,也跟着向外走。
“她预先就知道有这个纹身的存在吗?她跟纹身有什么关系?纹身又是代表什么?”在我的记忆中,西藏各大教派并没有哪一派是用搏斗中的鹰和蛇来做标志的,达措的年龄这么小,怎么可能有如此凶恶的纹身?
更重要的,这种纹身手法根本就没听说过。按照生理常识来看,人的体表肌肤被利刃割过以后,因为有肌肤纹理的重新组建弥合这个过程,往往在伤口愈合后,那一位置的皮肤要高于临近的皮肤,而不会永远深陷下去。
走出零度舱,我们来到了一个还算整齐干净的小客厅里,有人迅速送上咖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