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侠少》》 · 温瑞安 · 2026-07-25
马上另一人虎吼一声,一阵急蹄,冲至巴楞喇嘛身前,遽然弯身,一刀臂下,弯刀划一个半弧型,发出一声极锐厉的刀风,一道急极淬厉的刀芒!骤然之间,巴楞喇嘛的袖口似扬了扬,那马下的人,咕哆一声,摔下马来,弩刀完全嵌进自己的腰腹间,几乎将自己斩为两戳。
巴楞喇嘛摊摊手,笑道:“没办法,你们是雕花匠的行头儿,动手就错。”
剩下的大汉一呆,倏然一扬手,“嚓”地射出一道白光,直打巴楞喇嘛胸膛,他自己也不看是否命中,打马转身,狠命地逃!
那汉子跟巴楞喇相隔甚远,可是汉子腕力甚强,那白芒闪电般已到了巴愣喇嘛胸前,众人眼前一花,蓦见白芒一折,打入那汉子背后部!
关贫贱虽穴遭受制,仍禁不住叫了一声:“小心!”
劫飞劫脸色一变,喝道:“别惹他,走!!”也打马飞驰,往另一条路上撤走,怕给巴楞喇嘛找上自己似的,别的人自然也都限上。
在调马飞骋之际,关贫贱的马是被滕起义牵着疾驰的,在这刹那间,关贫贱还及时看见那白芒仍追上那马上的汉子,及时一低头,白芒射空,但那汉子打马急驱,伏在马上,贴成一起,拼命打马逸去。
关贫贱因穴道受制,只能急却无能为力。
众人策马飞奔时还听见巴楞喇嘛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拿下青云谱的‘侠少’是自家人,活佛爷我才不追。”
这半死不活的声音可把徐鹤龄等吓得半死不活,更奔驰了好大一段路,才勉强歇会儿,这时劫飞劫才暗示滕起义把关贫贱的穴道给拍开了。
十五青黑色的箭
劫飞劫率大伙儿走了一段路,道:“前边不远,有座‘孺子亭’,听说东汉时徐稚就隐居在那儿。”
寿英读过几年书,便追问了一句:“是那个以恭俭义让闻名于世,称南州高士的徐稚?”
劫飞劫点了点头。
徐鹤龄哈哈笑道:“恭俭义让?那是老掉牙的玩意了,现时的人,所谓‘有杀错,无放过’,有机会不抓住,说什么谦恭让贤,倒你个狂犬吠日,枉费心机!”
众人皆附和冷笑。滕起义缓缓策马,贴近关贫贱身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关贫贱不去理他。滕起义又道;“你正在计划着要不要回去救人,是不是?”关贫贱仍是不作声,但执辔缰的手背已泛起了青筋。
滕起义道:“我点你穴道,阻止你这样做,是为了救你,我心中不难过么?你要是贸然冲出去,难道敌得过巴楞喇嘛?如果万一敌不过,你死了,算是壮烈牺牲吧,那些庄稼汉岂不都为了你这行侠仗义的一救,全部变成了死尸,这冤枉往哪儿申诉去?”
关贫贱怔了怔,不禁向滕起义望去。这时两人策马后行,已落在众人之后,所以滕起义虽然说话声音稍大,他们也难以听到。
“好,你杀人,你以为我心中,不想像那些人一般英雄一般作为么?当一个同心无愧,行侠仗义,救人民于水深火热中的人,谁不想做?”滕起义单眼皮的双目,如自浅薄的眼皮里凸露出来一般,沙哑着嗓子道:“只是,我们出身低微,稍有异动,老父怎么办?”
问到这里,关贫贱想到辛苦无依老爹爹佝偻的身影,心中忍不住一酸。
滕起义又低声道:“你看看,这些人,要是你动手,他们会帮谁?几个打一个,你又怎是他们的对手?你没忘记牛大师兄、盖二师兄的怎样死的吧?”
滕起义长叹一声又道:“他们不杀你,也许是因为你还有可用之处;他们不杀我……只是因为我似乎很听话。”说到这里,滕起义笑了一下,那笑容就像吞了一只辣椒之后挤出来的笑容。
关贫贱不禁冲口问出:“那……可以离开他们呀!”
滕起义冷笑一下,道,“离开他们?谈何容易!我们苦练十载,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功名、图的是‘侠少’,什么名儿都没捞一个,天下偌大,哪有你立足之地?回到青城,怎容你立身?在老父面前,如何交代?何况……你也不是蠢人,该看得出来,姓劫的那些人,不会让咱们说走就走的。总之一句活:‘谋而后动’。”
关贫贱听至最后一句话,变了脸色。这时忽听前面的“孺子亭”有人扬声问道:“来者可是近日武林后起之浚‘横贯诸豪’”
只见劫飞劫纷纷下马拜见,持礼甚恭,“正是晚辈‘横贯八杰’及各路朋友,前来百花洲拜会武林祭酒平老前辈。”
只听一人哈哈笑着,语音和蔼:“客气,客气,兔礼,免礼。”
原来真是平一君来接,待上到“平家庄”后,平一君的儿子也已备酒宴恭候,众人在席上寒暄一会,平一君便直接切人话题:“——这事说来教人笑话……不过也情非得已,要请诸位少侠相助。”说者脸有难色。
徐虚怀说话最识大体,道:“我们此番来闯荡江湖,作的是替天行道,图的是为民除害,只要义所当为,理之所趋的事,都万死不辞,……但这些微末技俩,在前辈面前,实在不足一晒,若前辈觉得我等有帮得上忙之处,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下来就是、我们无不赴汤蹈火,就算两肋插刀,也都全力以赴。”
其实徐虚怀是富豪之家出身,一入平家庄,便知道不但气派非凡,而且从属如云,高手甚众,财力实力都十分宏厚,而今请到自己帮忙,是件功上添功的好事,但只怕也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平一君貌似妇人,眼角稍有鱼尾纹,略为肥硕,十分慈和,说话阴声细气,毫无火气但又有一种令人毫不敢稍有不敬之威严。
“诸位一路上所作的事,老夫亦略有听闻……近日来“十八子’、‘金重’、‘川真’三大镖局被劫的镖银,好像就是诸位取回来,保住了三大镖局的声誉颜面,真是了不起,英雄出少年……还有‘青云谱’的盗匪猖獗,‘蓝巾贼’横行霸道,也给诸位少侠破了,替官府立了个不小的功劳,着实可喜可贺……”
劫飞劫笑着道:“这都不算得什么,只是路见不平,锄强扶弱,除暴安良,理所当然,不值得老前辈如此夸奖。”
话题一转,说:“譬如石钟山庞一霸之役,庞一霸人多势众,按理说我们几个后生小子,是捋不过他的,但我们基于理义,明知不可为而为,虽死无怨,所以皇天有眼,教我们铲平了勾结流寇,穷凶极恶的庞一霸,也算是‘任雪山高万丈,太阳一出化长江’,侥幸,侥幸之至!”
劫飞劫一番话,听似谦虚,实则惟恐平一君不知他们荡平石钟山一事,而且石钟山之役,就与平一君独霸两湖武林来说,是功不可没的,平一君既不便提起,劫飞劫就自己先提,领了这个功再说。
果然平一君道:“凭你们几个,年纪轻轻,能把庞一霸加以搏杀:实在不简单……听说你们有位性关的朋友,还以一个之力,打败了庞一霸,着实是武功卓绝,却不知是哪一位?……”
众人向关贫贱望去,目光却各有不同。
关贫贱红了脸,讷讷道:“我……我不是……不是故意……”
徐鹤龄抢着道:“这位关兄弟是说,也不只是他一人之力,能打败庞一霸的……是大家同心协力……”
寿英紧接着道:“是是,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一齐将庞一霸消灭的。”
滕起义、饶月半也笑道:“是呀,齐心合力。”
平一君恍然笑道:“是你们同心齐力,将庞一霸打倒的?好,好,现下小女的事,也要麻烦诸位少侠通力相助。”
劫飞劫知连平一君都要请人来帮忙的事,决不好办,便问:“坦白说,凭我们这几手三脚猫功夫,跟前辈相比,还差得远……我们能帮得上什么忙,无不全力以赴,只不过怕是桥孔里插扁担,担不起来,丢了颜面还不七紧,只怕坏了平前辈的大事。”
“唉,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平一君跺足叹道:“只是小女给舍长房这浑球掳了。真——他也逃不出去,困守在后院的供壁岩小阁里,要我们日日送饭进去,他……他神经有些儿……那个的,如果我们硬闯,他会对小女不利的……只有趁送饭的时候……”
劫飞劫的眼睛亮了:“前辈是说,咱们冒充送饭的,进去偷袭?”
平一君点点头,“那舍长房……对庄里的人,都认识,什么人武功如何,都有戒心,……诸位去,比较便利一些。”
寿英不禁问:“若然还是教他看破了呢?”
平一君叹道:“那家伙……他脑里的东西也真邪门,曾告诉我只要见老夫或老几位在江湖上响当当的朋友前来一步,他就要立刻对小女下毒手……如果是年轻小伙子来喂他的箭,他就求之不得——”
徐鹤龄蹙眉道:“他的箭术很好么?”
劫飞劫即道:“徐老弟,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神经刀’舍长房的箭术,犹在他刀法之上,他的绰号全名是‘神箭大保,神经刀客’舍长房,箭术大大有名,别人嫌他外号大烦长,所以只叫‘神经刀’。”
徐鹤龄又向平一君间:“前辈,舍长房原本不是前辈庄里的总管吗?”
平一君叹了一声,颇觉脸上无光,“何止总管,他还是我义弟。我平日待他也不错,他武功蛮高,就是人神神经经的,随时发作——诸位想想,他开口跟我言及对小女的意思,但,他这一把年纪了,居然看上小女,那,那叫我怎么承得下啊?他就居然掳劫小女,来威吓我,哼!”
劫飞劫本想问到正题上来,好让平一君感觉到他是真正关心平婉儿之安危,听碍平一君生气,便待劝慰几句,话中也顺势巴结几句,但寿英抢先道:“这人忘恩负义,简直禽兽不如!叫我给逮着了,定必将之剐心剖肺,令他身魂俱灰,为前辈出这口气!”
平一君点点头道:“小女年已及弄,薄有姿色,正待物色如意郎君,没料发生了这般事儿——唉!”
众人都随着叹息心中却想:平一君这样胖,只怕女儿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了,老爸男人女相,怕女儿不女人男相?而且平婉儿被舍长房所掳,现下也不知是不是处子之身了?
这般猜测时,只听平一君继续说下去:“……小女若平安,乃仗蒙诸位救她出虎口,老夫不但重重有赏,而且……”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一顿,正似劫飞劫说话每到精彩处停了下来,让人更焦切集神地听下去一般。
“……平家汪也正需要一个年轻人来继承大业……”众人听到“继承大业”,就算戴了绿帽子也不打紧,何况平婉儿还是武林中出了名的天姿国色,就算千只百只死猫,这一干人也照样一口吞得下去,了无苦色。
徐虚怀抢先说话:“为平老前辈办事,在所不辞,这等小事,是天经地义的,大凡英雄好汉,莫不龙潭虎穴也要一闯,怎谈得上酬谢?前辈此言,真当是瞧不起后辈了……”
平一君抚髯呵呵地笑。劫飞劫给徐虚怀抢了话头,白了徐虚怀一眼,凑前道:“这事情……我看嘛……”
平一君见劫飞劫欲言又止,以为他不肯承担,坦坦然道:“这等卖命事儿,若这位劫少侠认为不得当,便千万不要勉强。”
劫飞劫假装踌躇,今平一君对他注意起来,见计得逞,当下一拍胸膛,道:“咱们江湖儿女,义字为先,俗语有道,临财毋苟免,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事,别说是前辈爱女,就算是普通人家平常人,我劫某人也一样虽千万人吾往矣……只是,我是在想,这事,事关于姑娘一生清誉,却万万不能张扬出去……否则……”
平一君听劫飞劫掉书袋,蛮有学问的样子,又关心自己女儿名誉,自对他大是好感,除和道:“是,是,此事宣扬不得。”
劫飞劫凛然大义似的说:“所以在场者为示清白起见,都应立下重誓,不可对江湖中人泄露一字。”
平一君觉得未免太重,便道:“这也不必……”但劫飞劫率先立誓,人人自是怕平一君相疑,也纷纷起而矢誓,慷慨激昂,真有壮士本色。另一方面,心中却想,若能在此次立功,定心让平一君瞧得起,以平一君在“振眉帅墙”和“武学功术院”的势力,何愁不得平步青云?众人心中都暗自乐乎。
关贫贱本就不愿说人是非,也立了誓。
劫飞劫见众人起誓完毕,便加了一句说:“既然如此,此趟凶险,交手难促没有死伤……死伤的是自己,在下当无怨,但若不小心将对方给杀了,也不是诸位的错,更不是平老前辈的意思!”
这几句话说得非常得体,诸人拯救行动时既可放手的干,同时也可以让武林中人不说平一君唆使外人杀义弟的恶名。
这句话自是大得平一君之心,平一君抚髯眯眯笑道:“你是谁人的弟子!聪明能干,罕见之才。”
劫飞劫一揖到地,笑道:“前辈过奖。”却把平一君相问师尊之事,避开不答,另外说:“事不宜迟,如何相救令爱的事,烦请前辈指示。”
平一君颔首:“我叫犬子守硕来跟诸位说一说地点的大致情形。”
平守硕伟岸俊秀,只是一只眼睛似尚未睡饱,睁不开来,他以冷静坚定的声音,一一详尽地道明了舍长房困守之地。
原来舍长房劫持平婉儿,杀了几人,退到“琴心馆”,那“琴心馆”只是一间小阁,背后是山壁,峭峻陡直,就算猿猴蛀虫,也无从攀爬。四周亦尽是山壁,惟有一条叫“一线天”的栈道,直通“琴心馆”。可谓既无路可退,但又易守难攻,因为通道只是狭容一人而已,真是天险,舍长房退到该处,便固守起来,一个送饭过去的丫鬟小初,也给他截住了,不放出来。未到“一线天”前。有几张石桌石椅,平守硕就在那儿停下来讲解。
劫飞劫冷笑道,“舍长房能退此处,也真够走运;这地方天造地设,就似给他来死守城池一般。”馆’在该处。”
众人都不禁想了一下:人道是“石钟庞一霸,百花平一君”,庞一霸的“豹钟手”威力,众人已见识过了,但不知平一君的成名武功是什么?众人心里想归想,却并不敢相询。
关贫贱对救人的兴趣最大,间:“既已知晓地点,此时不去,尚待何时?”
平一君见关贫贱急人之难如同己难,不禁多看了他两眼,劫飞劫嘴角牵动一下,算是笑了,道:“待会儿正需要关老弟勇救佳人,大展身手。”
众人到了“一线天”栈道,只见两块巨岩,一自上而下倾斜,一自下而上凹落,刚好豁出二十来丈一地,供人直入,尽处便是铁一般岩石凹隆处、有一座雕栏玉砌般的阁楼。
徐鹤龄道:“这就是‘琴心馆’了?”
徐虚怀道:“真是鬼斧神工!”
关贫贱问:“舍长房就在里面?”
平守硕用下巴扬了扬,“你看前边地上。”
众人望去,只见前面地上有七八滩血迹,有的还鲜红色,似染上来久,有些已成赤赭色,还有一滩已干涸成黑色块了。平守硕道:“这就是要冲过去的庄丁和武林朋友,都给他射杀在这里。”
关贫贱听得勃然大怒,寿英等却听得心头一寒。
平守硕淡淡地道:“舍二叔的箭法,真是非同小可,刀法也有独到之处,不是省油的灯。”
劫飞劫忽然问道:“这通逍上的尸首呢?”
平守硕道:“叫人给移走了。”
劫飞劫眼睛闪亮一下:“他叫人进去搬走遗骸么?”
平守硕摇首:“到了半夜,他肯定外面没有埋伏时,把中箭死的人都踢飞出来,说是怕尸体发臭,他受不了。”
众人都觉这平守硕年纪虽轻,但处事淡定有度,一副足可担当大事模样,如果平一君真将基业交于女婿之手,这平守硕难道不会有异议吗?
这时只听平一君反问劫飞劫:“劫少侠是想乘他出来踢掉尸首时动手吗?”
劫飞劫点点头,“或者装成死尸也不妨。”
平一君颔首表示嘉许,又摇头道;“舍长房脑筋虽然乱了,但机警未失,这等伎俩,瞒不过他的,万一给他瞧破了,那时小女就——”
关贫贱毅然分开众人道:“我去试试!”话未说宪,两条人影,已迅疾无伦地掠了出去!
第一个掠出去的是秦焉横,他哪里容得关贫贱屡建奇功:便想独自先去把平婉儿救出来,在平一君面前显显威风:徐鹤龄却是同他一般想法,怎容秦焉横独占鳌头,也紧蹑而出!
徐虚情叫了半声:“小心!”不敢再叫下去,怕惊动了阁楼中的
两人身法何等之快,一前一后,已掠出六八尺,偏西的太阳下静悄悄无半丝声息,两人正在狭岩中央,互望一眼,待再窜身,就在这时,阁楼里卷出一阵铺天盖地的笑声来。
这一阵笑声如大浪惊涛,一层层卷涌而来,在岩壁上发出极大的回响,震得各人心血贲动,劫飞劫沉声喝道:“快!”
这一声“快”字,可以说是“快进”,也可以说是“快退”因为人塞在岩缝中,是极险之地,一定要闯出去,不然宁可退回来。
两人稍稍一呆,迟疑一下子。
这一下子也不过瞬间。
这时“啸”地一声,一支青黑色的箭,破窗出!
就在同时,秦焉横已决定进,徐鹤龄已决定退!
秦焉横横刀挥舞扑起,徐鹤龄单掌护体身返!
说时迟,那时快,那一箭已射到,“当”地一声,秦焉横的刀,也格住了箭。
徐鹤龄舒了一口气,正要停止飞退之步时,忽“噗”地一声,一物自秦焉横背后,带着血泉,飞射而至!
徐鹤龄这时已离秦焉横两丈之遥,但那事物来得极快,徐鹤龄一呆之下,只来得及出手一捉!
那是一支箭!
他及捉住了箭身!
只是那箭所挟带的威力,确是不可思议,“哧”地一声,竟震裂了他的虎口,余劲将他手腕带得往内一插,箭镞刺入左腹,深达三寸三分!
随着众人的失声惊叫,秦焉横仰天而倒,他仍然横刀在胸,但厚刀刀身上,崩裂了一个缺口,他胸前心口,多了一个血洞。
秦焉横瞪大了眼,已然气绝。但他至死都不能相信,那一箭之力,竟能将他大刀震裂缺口,穿出刀身,射中了他,再自背门穿了出去,飞射第二人;正如徐鹤龄也不敢相信,自己明明已抓住了那箭,仍然被那一箭之力所伤。
那青黑色的箭,自那阁楼中射来,竟有如斯威力!
十六阁楼中的人
这时,只听又一阵令人心旌荡击的狂笑传来,那人的厉狂的语音在岩石上激荡回来,犹在耳际响起。
“冲啊,冲进来呀!记住,一次最多来两人,多一人,老子就不射你们,射她!”接下来是女子的一声惊呼,听来令人心碎。
劫飞劫沉声道:“不行,退回去,晚上再来。”
这时徐鹤龄已气急败坏地跑了回来,徐虚怀忙上前去检查他的伤势。
忽听那狂剽的语音又桀桀笑道;“半夜来也没有用了,老子的耳朵,比狗还灵!”
劫飞劫脸色变了变,平一君道:“这里的岩壁是弧型的,直通去阁楼,在这里纵小声说话,阁楼里都清晰可闻。”
劫飞劫没好气地白了平一君一眼,心里嘀咕:你这老糊涂,早又不说,带我们在此密议,那岂不是鸡孵鸭子——白忙乎!要不是瞧在平一君在武林中的地位,真忍不住冲撞几句,害得自己这边白死了一个好手。
关贫贱听得那一声女子叫唤,紧绷着脸,忽冒出一句:“不能等晚上,我去试试!”一弯腰,摘下两块石桌面!
那石桌面粘涂着架子,稍有功力的人就能扳下,并不如何稀奇,桌面约莫牛车木轮那般阔,厚约四寸,关贫贱双手抡了起来,呼呼两声,凛然生成,却令寿英等心里直喊了两声:“真笨!怎么自己原先没有想到!
——这两面大石舞起来,等于比盾牌更有用,自然能挡得住射来的箭!
只是箭疾石重,是不是这般轻易招架得住?他们心里臆度着这点,同时也猜不透这傻愣愣的小子今个儿怎么聪明了起来,想到用石桌去挡厉箭的袭击。
其实关贫贱绝不算笨,论做人处世,虽远不及他那些自己在戏台上起年号,称王称霸的师兄们,但是他在任何时候,从走跑骑行,到吃喝睡坐,全都在练习对敌应战之法,所以很快就我到了对策,这是他那些能言善道死马能说成活马的师兄弟们所不能比的。
关贫贱抡起桌面,一矮身,窜了出去,只听一人道:“我帮你!”
也紧蹑而上。
那人正是平守硕。
寿英见人多势众,便也要跟上,但平一君翻手搭住了他,寿英去势就似一颗刚滚着的石子被人一脚踩死一般,半点也动不了,只听平一君道:“不能超过两个人!”
快!
这便是关贫贱的决策!
要闯过这鬼门关,便只有快!
最好能快到令舍长房不及弯弓搭箭——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但至少今对方射箭的机会越少越好!
关贫贱夹在两张大石桌面之间,已纵前六丈,就在这时,“波”的一声,一箭穿窗而出!
关贫贱若停下来闪躲,或招架,去势必然受阻,就算接行下这一箭,也接不下下一箭,但如果不停下来,桌面只能遮及身体一半,若给这箭射着,地上又多一具尸体了。
可是关贫贱丝毫不慢。
他的桌面,交叠前后,挡在胸首间,身形继续前冲,俯低得几如蹲着疾冲一般!
他这样急窜,等于把身子当作一支箭,向着射来的箭冲去。
观看的众人,不禁发出一声惨呼!
那箭果然是射向关贫贱喉部,“笃”地一声,关贫贱只觉自己右手一震,知已挡着来箭,但同时时间,“啪”地一响,箭竟穿石而出!
昔年李广射虎,在天色将晚时射中岩石,亦没及羽,而今这一箭之威力,竟犹在李广那一箭之上!
但关贫贱还有另一面石桌:那箭穿出第一面石桌后,又“卜”地一声,嵌入第二石桌上,这时箭力已尽,箭劲未消,犹入石七分,插在石内!
说时迟、那时快,关贫贱趁着这刹那,又急奔了八丈距离,离阁楼已不到十丈!
那阁楼中的人,似乎也怔了一怔,没料到射不死关贫贱,关贫贱这时可谓豁出了性命,全力奔跑,一刹那间,舍长房已失去了较好的射箭距离。
所谓较好的射距、是在远时,有较大的角度,可以射关贫贱任何一处,但而今关贫贱已跃近,阁楼地势们高,只有射关贫贱上身一途。
关贫贱也看出了阁搂居高临下,所发出来的箭,因射者极度自信,必自上而下,所以他行险只格上身,挡开一箭,待拉近了距离,阁楼中的人已除上身无处可射了。
这时又“啪”地一声,一箭破窗出!
这俞却可谓惊心动魄,在岩壁中的回音,更是凄厉迫人,连本不希望这小子出风头的徐氏兄弟、寿英等,也禁不住为关贫贱打气大呼,“跑!”“小心有箭!”
关贫贱一扣听急啸,知有箭来,没命的跑,不料脚下一滑,偏生在这时候“砰”地摔了一交,这一交,本来控制不住,但关贫贱这一摔,干脆借势急伏,捉拿得准到分毫不差,那箭“呼”地射了个空,竟射向后面来的平守硕身上去!
这下,琴心馆内外,一齐失声惊呼!
关贫贱见平守硕目定口呆,接不住那一箭,已成定局,他反应何等之快,大喝一声,双臂运力,一声:“起!”桌斜飞出去,半空夹住飞箭!
这一抡飞定之力,何等之巨,箭自被击落,但石桌也互撞成碎片,“轰隆”一洒得平守硕一头碎石雨,但他这条命儿,算是捡回来的了。
平守硕怔在当堂,作不得声,犹如在阎王殿前打了个圈回来。
关贫贱这边,也可谓惊险至极,失了石桌面,可以说是没有了屏障,他也不及起身,一路在前,滚了过去!
他滚得极快,转眼已滚了丈余,连跌带爬起了身,又如一颗弹九般掠了出去。但当剩下的距离不到三丈时,“霍”地又一箭,破空尖啸射来!
这一下:从上而下,垂直射落,要把关贫贱自脑门射穿钉入土中!
但这时的情况,跟前面的情形,又大有不同。
距离愈远,射手所取的角度也愈大,被射的人也愈难闪躲;本来射程越远,越不易射中,而且难以瞄准,但这在舍长房来说,却是轻而易举的事。
第一箭是难闪躲的,舍长房大意中远距离的一箭,给关贫贱挡去了,第二箭角度便没那么好把握,也让关贫贱借力道趋势一扑而躲开,到了这第三箭,陡直而下,射程只有一点,中则中,不中就无法了。
关贫贱情知自己存心要避,也未必闪得开。
所以他不避。
他只做了一件事!
全力往前冲!
他甚至没有迟疑一下、考虑一瞬、停步一刹那。
任何人遇到这种惊神泣鬼的箭,也会为之心魄俱裂,至少会为思应对奇$%^書*(网!&*$收集整理之策而稍作犹疑。
但关贫贱没有。
所以他比舍长房估计中的速度更快。
舍长房预算错了。
射路只有一点,自关贫贱头顶射落,把他钉在地下!
一毫之差,谬若千里。
“啪勒勒”连响,关贫贱只觉一阵密密急急的爆裂之声,响自身后,他脑勺子后也凉飒飒地,但他丝毫不停,依旧全力急奔!
他一旦要做一件事,就全力地、专心地把它做好做完!
背后的人,却已禁不住惊呼出声;在他身后不远的少年平守硕,尤其看得清楚:
这一箭,直插下来,削去了关贫贱脑后一片毛发,关贫贱继续往前奔,又拉了一些距离,箭镞射入关贫贱后领里,割裂了衣衫直断腰带,关贫贱仍全力往前冲,再拉远了距离,这箭便及不着臀部,“飒”地射入土中,直至没羽。
这一箭可谓险过剃头,众人嘘声甫发,“蓬”地一声,关贫贱已侧身撞开“琴心馆”的木门,扑了进去!
关贫贱一闯进去,只觉里面十分幽暗,同时一声怒喝,夹带两声女子的惊呼。
关贫贱猛吸一口气,全力稳住马步,使身子地疾冲中陡然止住!
他猛然止住,呼地一声,一柄黄澄澄的刀,斫了下空,就斫在离他身前半寸之遥!
如果他收势不住,直往前冲,此刻就已在刀下身首异处了!
对方一刀砍空,呆了一呆,道:“年纪轻轻的,好一副身手,就是不学好!”
关贫贱一怔,跳开一看,只见一个狮鼻厚唇,双目眯成一线,但精光闪闪的人,横着一把沉甸甸的刀,卷起了油子,尽是老树盘虬一般贲起的肌肉。
关贫贱忙道:“老丈,你放了平姑娘,我不惹你!”
那人用小眼睛瞪了他半晌,忽仰天如春雷般怪笑起来,声浪真似要将关贫贱卷了进去似的:“你来惹我,我就怕了么!”
关贫贱看了看,只见那人背后,有个女子,瓜子脸蛋儿,有点畏缩地藏在那人后面,怀忿忿地道:“是好汉的,就放了那姑娘!”
那人窒了一下,鼻子呼咱呼咯地用力吸了两下,怪笑道:“好小子,接得住我三箭,也真罕见!居然在我舍长房面前救起小姑娘来了!”
关贫贱见这人虽说话张狂,举止乖异,但头脑清晰,不似疯癫,便道:“舍前辈……”忽“嚓“一声,掠人了一人,正是平守硕。
舍长房望了望在关贫贱背后的平守硕,忽大吼一声,再不打话,一刀劈了过来!
这一刀才扬起,劲风已扑面而至,关贫贱大喊道:“有话好说,请住手!”
但刀风已如天殛地雷,直削了下来,关贫贱见左闪又不是、右避也不是,只得“刷”抽剑一格,“当”地一响,虎口几乎震裂,掌中剑也几乎被震飞,退了两步,才卸去巨劲。
舍长房呼噜地吸了一口气,喝道:“好!”
又一刀砍来!
这下关贫贱再也不敢硬接,退了一大步,刀势劈空,但刀风所掠起之劲气,催得他衣襟发梢散扬。
关贫贱知此人膂力奇巨,刀法威猛,不可力敌,但一时也想不出对敌之法,这时舍长房又春雷乍响地喝一声,一刀砍来!
关贫贱只得又退了一步,险险避过这一刀!
但舍长房的精力像用不完似的,一刀刚尽,又起一刀,绝不稍顿,这一刀斩下,关贫贱脚下旧力方尽,新力未生,只得又硬接一刀!
这一次关贫贱可学聪明了,甫一刀剑相接,立即借力倒退,如此退了三步,稳往步桩,但也被震得血气翻腾,却免了剑折之危。
关贫贱接了四刀,却被逼退了七步,每一步,俱是险象环生,对方的声势威猛,令关贫贱连招架之能也没有。
舍长房鼻孔像两扇大门一般呼咧呼咧地大声呼吸着,张开血盆大口笑道:“小伙子,避得了我的箭,要避我的刀,道行还不够咧!”
他的话刚说完,关贫贱忽冲上前,“刷”在刺出一剑!
这一剑,快、准、狠,世上各门派,都没有这一招,但也可以说世上各门派,都有这一招——一剑直刺的平凡招式!
这一招虽平凡,但极实用,舍长房吃了一惊,挥刀要挡已来不及,只好仰身一避,“哨”地两绺胡须,被一剑削下!
舍长房怒吼道,“好小子……”
关贫贱再不打话,一剑快过一剑,急起真攻,剑势如长江大海,浪涛滚滚。一波接一波吞卷了过去!
舍长房虽是力大无穷,刀势凌厉,但若论“快”字,则不如关贫贱一柄如毒龙出洞的剑,打了一会,舍长房接了十八剑,被逼退了九步,这在长房一生来说,被一个后生小子逼成这样,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事。
舍长房的大刀下,一生只有将人逼得缓不过气来,哪有被人逼得如此手忙脚乱的时候?
就在此时,“飕”地又掠入一人!
那人一掠入,游顾一瞥,翻手抓住那惊慌中的女子,道:“平姑娘,我们走!”
关贫贱百忙中转首一望,那掠入的人正是徐虚怀,心里正庆幸来了个好帮手,忽听徐虚怀道:“我先带平姑娘离开险地,你先应付着那老匹夫!”
关贫贱应了一声,稍一分心,舍长房借此机会,大刀一掣,立时反攻!
这次反攻,舍长房可以说是尽了全力,大刀舞处,劲风过处,直似他所使的是一面丈八长的大旗,所卷起之劲风,连在旁的一名小姑娘和平守硕,也逼得往墙角退去。
舍长房鼻孔朝天,似雷一般地呼气吸气,一刀紧过一刀,矢志要将关贫贱劈翻于刀下;平守硕自幼在平家庄长大,也未见过他叔父用过这等威猛的刀法。
关贫贱如大海暴浪中一时孤舟,衣衫尽被刀风割裂,鼻孔,耳际也被刀气逼出鲜血。
但他决不后退一步。
半步郁不退!
关贫贱真正对敌经验,也许不多,但由于他武功自创一格,十年苦练,无时无刻不揣摸着与人格斗的情景,所以他的作战可以说是过百逾于也未为过分,他从被舍长房四刀逼退七步中悟出,舍长房刀法最大的秘诀窍门是——逼!
这个“逼”字,大刀的声势,刀风的威猛,刀气的压力,刀法的严密,全造成一个“逼”字,譬如一头怒狮扑来,你决无法一刀杀死它,又怕给它抓伤,所以只有退,退到头来,先机尽失,被逼人死角,仍是一个“死”字。
这就是舍长房疯狂威盛的“神经刀法”精粹!
虽然明知这刀法的威力,全在”逼”字,但不一定就有破解之法:正如怒狮扑来,力大威猛,明明觑着它的致命处,却仍然无法不被它逼住或所伤。
但是关贫贱却绝不退,他不退一步,只有一条路:面对硬拼!
他不退,刀风的威力反无法发挥;池反击,使得舍长房反处处受制,就似猎人与怒狮,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明知狮威难驯,但他仍把钢叉往它肚里戳,因为惟有杀死了狮子,才能保存住性命!
关贫贱在此情此景,不退反进,使舍长房刀法威力大打折扣,处处施展不灵便;舍长房虽胜在力大,但关贫贱也优在剑快,两人以生平绝学互击,一时斗得个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只是如此打下去,舍长房纵有过人气力,也有用完的时候。
打到后来,他的鼻孔呼噜呼噜地一吸一呼,快得似风箱般的。声音却似火炉,关贫贱的剑,意走轻灵,反而一剑密过一剑,初时他所使的剑式,仍不免为青城剑法所拘,自斗得酣时,剑法也熟练了,用的是青城剑法的招式,创的是自己新意,熟更生巧,舍长房只感觉到那一柄灵若游龙的剑,围绕着自己的大刀,就是小刀,这样割削下去,终究也会劈倒大树!
舍长房越发支持不住。骤然之间,眼前人影,顿失影踪,舍长房收势不住,还发虚了三刀,身子空打了个旋,耳际听到关贫贱说:“前辈高明,在下承让,我俩无怨无仇,何必苦苦相逼?”
舍长房定了一定神,关贫贱抱拳又道:“前辈一时胡涂的事,请出来自己和平老前辈说清楚去……我把姑娘带走。”
原来阁楼里还有一名婢女,眼睛一闪一亮,关贫贱听得平守硕说婢女名叫小初,也是舍长房强掳了来的,故此立意将之救出。
当下左手轻托那婢女肘部,只觉那女子的衣袖袖绸质极柔软,摸上去很舒服,关贫贱无暇多想,疾道:“走!”
舍长房吼道:“想走,没那么容易!”
关贫贱也不去理睬他,径自扶托那婢女就走,蓦然之间,手腕一麻,已遭人扣住。
关贫贱此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忙全力一挣,但背后又一缕阴风袭来,点中了他的“议喜”、“膈俞”二穴,当时全身一震,如遭电殛,心叫:苦也……这时一股强风当头斩下,知是舍长房大刀下劈,知无幸理,忽听一女声急叫:“慢……”只觉“浮白穴”给人重击一下,一时间眼前尽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当他再醒来的时候,脑门出奇的痛,脸上也肿起了个大包,他摸摸脸,再摸摸头,再四周凉看看,黑沉沉的,他身上也飒飒的,也不知是人间,还是地狱?
他闭上了眼睛,甩了甩头,想要自己清醒过来:这一甩首间,他却忆起了田里辛苦耕作的老爹爹,那被风吹日晒下干皱斑点的背,心中一酸,不觉淌下泪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可以看见些微光辉,自那高高的窗棂上透进来,大概是星辉吧?那这里还是人间了,他想。忽然间,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问屋里,不只是他一个人!
他立刻翻坐起来,厉声问:“谁?!”
忽听“嗤”地一笑,一张小巧的脸,在星辉的微芒里出现,像灵狐一般,也美也神秘。
“没想到关少侠会哭。”
关贫贱脸上一热,只隐约看见,这女子两眸像星子一般眨亮着,眉毛弯弯,似春水远山,而在那么黯的夜里,牙齿白得像两排小小的贝。
关贫贱失笑道:“你……记起她便是阁楼里的婢女,好像叫做小初,那时全力在应战,没看清楚、原来是这么一个女孩子,忽又想起自己上身赤膊,忙抓起了被子。
那女子“嗤”地一笑:“关少侠是江湖汉子,不必拘这些俗礼。”
关贫贱只觉双颊好像浸在汤里,快热熟了,偏又找不到话来说,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句:“这里是哪里?”
那女子也一怔:“什么这里哪里?”
关贫贱勉力清清喉咙,道:“哦,哦,敢问姑娘……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女子举起袖,掩嘴笑了一下,忍俊道:“你看你……少侠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么?”
关贫贱只觉得这女子乍嗔乍颦。都好看极了,第一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美的女子,第二他根本就没有见过几个女子,纵见着了也没留心,却不知道女子原来可以这般美法,当时痴痴看着,也忘了回答。
那女子见他这般相望,神容一整,道:“少侠。”
关贫贱如梦初党,猛想起自己如此失仪,心中所思又张狂无礼,反手一掌,掴在脸上,他脸上“浮白穴”本就受伤,他这一掌又拍得极重,这下直痛得他金星直冒,但咬紧牙根,不叫出声来。
那女子见他无缘无故打了自己一掌,大为诧异间:“少侠,你这是干什么!”
关贫贱道:“我见到姑娘这般……便禁不住要看,冒犯了你,所以罚自己耳光……”说看无限赧然,从耳根子直红到脖子去,幸在黑色里微光中看不出来。
那女子见关贫贱掴了自己一记耳光,连脸都渐渐肿了起来,知下手不轻,却原来是为了这般事儿,便忍不住又“嘻”地一笑,笑时袖子掩看脸,其实心中却也感动起来。
半晌,关贫贱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好看着那袖子,只听女子幽幽地道,“其实……少侠不必如此……”
关贫贱凝定心神,气沉丹田,心中不断警惕自己:关贫贱,关贫贱,你是男子汉大大夫,心中就要光明磊落,不可以胡思,不可以乱想……如此反复地念着,心中倒坦荡起来了,挪动了一下,问:“刚才……我问了什么”
那女子媚然一笑:“少侠问了什么,自己记不住么?却来问我。”
关贫贱“啊”了一声,说:“对了,刚才我请教姑娘:我在何处?”
那女子笑意盈盈:“少侠闯进什么地方来,便没有从那地方离开过。”
关贫贱听得一震,失声道:“我……现在还在琴心馆!”
那女子轻轻点了点头。
十七小初
关贫贱又摸摸自己的头,那女子笑道:“你要救我,反被我救了你。”
关贫贱更为诧异,那女子很娇傲地将嘴一翘,得意地道:“你不知道我是谁么?”
关贫贱这才想起,忙道:“还没请教……”
那女子又忍不住要笑,好容易才正经八百的样子,收敛了神气,幽幽他说:“我……也没什么,是平老爷婢女,叫小初……”
关贫贱喃喃地跟着说:“小初……”乍然一省,心道:“小……姑娘高姓?……”
那女子想了想,反问:“你问来作甚?”
关贫贱回心一想,如此贸然问人家的姓,未免无礼,怔在当堂,也不知如何是好。
那小初见关贫贱系老实人,也不大介意,笑说:“我也姓平……在平家庄,谁不处平?”
关贫贱脸上又一阵热,道:“是我多问了。”
小初见他傻愣愣的窘态,知他耿直,也不敢笑了,问:“你饿不饿?”
关贫贱摇摇头:心中疑团未解,又叫他如何吃得下东西?“那舍长房……”
小初用眼睛稍稍白了他一下道:“你晕倒后,我跟他厮斗了起来,后来……平庄主和平……少庄主赶来相助,就把‘神经刀客’制伏了。”
关贫贱大是宽心,道,“那平姑娘呢?她没有受到伤害吧?”
小初脸色一变,反问:“哪个平姑娘?”
关贫贱却没注意,“庄主的女儿呀。”
小初冷笑一声,也不答话,关贫贱以为她不清楚那个“平姑娘”,便补充说:“那个你家小姐呀?”
小初“嗯”了一声,也不说话。关贫贱这时却摸着了衣服,心中暗喜,可有衣服穿了!但在小初面前,又不好穿上,便迟迟疑疑地叫:“平姑娘。”
小初也不知哪里生了一团火,大声道:“这个是平姑娘,那个又是平姑娘,你到底叫哪一个!要不要我把外面所有姓平的姑娘都给统统叫进来!”
关贫贱也不知哪里惹火了她,愣在那里,只晓得说:“不,不是的,——”心里却想:大姑娘脾气忒真难侍候。
小初忽低声道:“……那你叫小初好了。”声音细得像蜻蜓说话一样。
关贫贱却没听清楚,又不敢乱问,只听他又说:“人家救了你,你也没问人家有没有受伤,却去问……平姑娘呀、平姑娘啊的!”
关贫贱:“人家?”
小初背过了脸:“暖。”
关贫贱又问:“人家是谁?”
小初跺了跺脚,咬唇气道,“人家是谁都不懂!呆子!”声音快要哭了。
关贫贱情急之下,倒是聪明了起来,想通了,扯扯小初袖子。问:“你有没有受伤?”却觉得那袖子布质好生细柔,在夜黑里有一股淡淡幽香,却不知是否那衣襟的香味?他本来不笨,甚至可说极其聪明、只是对男女间事所知大少,所以拧不过脑筋来。
小初佯装生气,鼓起腮道:“还说哪,要是受伤,早死了也没人理!”
关贫贱怒道:“胡说,怎会没人理!你不要乱说!”
小初望了他一眼,露出贝齿一笑道:“你其实不坏,跟他们不一样。”
关贫贱想问:“谁是他们?”但已没了勇气问。换作平时,关贫贱倒是“不耻下问”,无论练武、做人、处世、作事,都会征询他人指导,自己再探究出一条方法来,而今面对个女孩子、虽不为“下问”,但却没胆气再开口,免又遭惹她生气,想来女子毕竟还是有些东西问不得的,关贫贱好希望见他开心,不愿看她生气,更不敢乱问了。
小初却问:“听说一路上,你杀庞一霸,毁石钟山;又手刃耿奔。破蓝巾军,这般好本领,却是怎么做的?”
关贫贱长叹了一声,却不言语。
他不说,小初更要问下去。
“这几件事,江湖上传说得沸沸扬扬的,你也成了响当当的人物,有什么好慨叹的呢?”
“耿奔的内功是西湖一绝,庞一霸的‘豹钟手’更是武林称雄……我看你虽年少但艺高,比‘神经刀客’还要脸一筹,不过要杀他们,也不那么容易……却不知你用什么方法击杀他们?”
关贫贱没有回答她。
“你不肯说,我可不依。”
小初噘着嘴,最后,又显得不高兴了。
关贫贱自被窝里穿上衣衫,负手走到窗边,仰首望夜空里的星星,想起耿奔一双热诚的眼睛,又不禁叹息一声。
“平姑娘。”
小初应了,又说,“我都说了,叫小初。”
“小初。”
“嗯?”
“并不是我不肯说,而是那故事不好听。”关贫贱优伤他说。“因为,我根本打不赢他们,那是我平生最羞耻、最残忍、也最痛不欲生、愧疚若死的事!”
小初见他那么难过,也震住了。眸子和睫毛对剪着,像剪出许多一截一截的亮晶晶的疑问。
“那是怎么一回事,你告诉我,嗯?”她还是问。
他当然告诉她了。
他的哀愁;他的伤痈,和他亲手残害了两个高手以及两族人马的悔恨……
他本来就没准备瞒她。
他说着,小初听着。
小初的眼睛亮着,如夜里的一盏灯;但她脸色却越来越冰冷。终于说:“……原来是这样的……”
关贫贱哑声道:“确是这样的。”
小初冷冷地道:“也确是你做的。”
关贫贱抓住头发:“是我做的。”
小初再也没有作声。这时外面远远传来了几声大嗥,其声甚哀,叫得几声,也就完会寂灭了。
关贫贱想起一事,间:“小初,我的师兄们都到哪里去了?”
小初道:“你师兄门?”笑了笑,说:“你师兄们,救了平大小姐,喝酒作乐摆庆功宴去了。”
关贫贱知晓众下平安,心中大慰,小初望望他,神色有几分不理解,问:“平大小姐是你救的,‘神经刀’是你斗的,现在救人擒凶的侠名,可全都由你师兄们揽上了,你……”
关贫贱愣了愣,随即笑道,“他们是我师兄嘛。”
小初讶然问:“你不介意?”
关贫贱更愕然:“这怎么可以介意!”
小初低首想了想,“那你又为什么救我?”
关贫贱更是不解:“我当然要救你啊!”
小初道:“可是……你们要救的是——平大小姐呀!”
关贫贱气忿忿地道:“小初,请你不要这般轻视自己;你也是人,救平大小姐和救你,都一样重要。”
小初更垂下了头,半晌幽幽地问:“如果,我教……那个‘神经刀客’给杀了呢?”
关贫贱一楞,道:“不会的。”
小初抬头说,“如果我真的给杀了,你会怎样?”
那眼眸晶亮得像两颗顽皮的小星,关贫贱控制不住跳跃的心。便不敢去看她,只说”……你不会死的。你如果……”
小初还是问:“那你会怎样?”
关贫贱大声道:“我就杀了他给你报仇。”
小初只觉一阵失望,又问:“如果他武功高过你,你杀不了他呢?”
关贫贱道:“那我不要命了,我跟他拼命!”
小初露出了贝齿,禁不住喜道:“如果我死了,你就不要命了?”
关贫贱忽正色道:“不是的,小初,我还有老爹,你如果死了,我不会跟着去死,但……但我会伤心一辈子。”
小初脸上稍现失望之色,说:“那……那和你对‘耿大王’、‘庞一霸’的死,又有何分别?”
“有的。”关贫贱说:“耿大哥死,我像被卸了条膀子,庞前辈死,我像给人迎脸一拳……如果你……那我就会在心里被刺了一刀,没有心了……”
小初两片白玉的耳朵,飞起了两抹彤云。
关贫贱又期期艾艾地补充道:“不过……那时我只知道救你。没跟你谈过话,也没看清楚你——说不定,没没有那么伤心,也——也不一定——”
小初“噗嗤”地一笑,以袖遮脸,急步走出去,笑啐道:“你把人家说得那么不重要,还要说下去哩。”
她咿呀一声推开了门,原来外面除了星光、还有一弯眉月,月色下有一树枝多时少的白花树,孤高清寒地沐在月色里,发出醉人的香气。
关贫贱跟小初在说话,鼻际一直闻到一种清芬如犀的香气,小初一走出去,那香气在房里消失。在外传了进来、关贫贱心头里怕失去了这馥香、便起身跟出去,只见一树白花,静得像酣睡一般,树下有小初、在搓弄袖角,远处的扫落叶老妇,正在扫花扫叶,堆在一起,青夜里只听“沙沙”的扫落时声,和远处呼吆喝三的斗酒猜拳声。
小初忽道:“关大哥。”
关贫贱受宠若惊:“啊?”
小初缓缓说:“你不说讨我喜欢的话,都掏真心的说我……我很喜欢。”
关贫贱不知怎么答是好,那妇人将落花落叶,堆在一起,点了一束火,落叶堆冒起了一缕灰烟,直催得静夜里的花树不住轻颤,关贫贱看着,觉得很不应该,小初回首看见他眉宇间有些焦切的神色,说:“你不要那烟熏着花树么?”
关贫贱还没有回答,小初就扬声叫道:“阿婶,不要烧了。”她的声音在夜色里听来,就像环佩击在驼铃上一般清脆。
那阿婶对小初似十分恭顺,应道:“是”关贫贱觉得有些诧异,小初在平家庄只是婢仆,怎会有如此地位,正要启口相问,忽见树上百点白花,点点飞起,如雨落下!
那一弯天际的眉月,忽然也飞了起来!
在黑夜的长空,弄了一个半弧型,带同点点落花,一齐向关贫贱身上罩了下来!
这不只落花!
也不是眉月!
而是一把弯刀,刀风掠起落花,飞斩关贫贱!
炎贫贱呆了一呆,他向来应变苛快,但现在却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软情蜜意满胸怀,乍遇奇袭,竟然忘了应变,甚至一时忘了自己会武功!
就在这乍死一发间,小初轻轻飘起。
她拦在关贫贱身前,月色下,凛然无惧。
关贫贱惊喝:“不可——”但已迟,那一刀雷霆之势劈下,却在小初发上硬硬止住、刀风逼得小初云发向左右飞飘,却未断任何一根发丝。
这一刀硬生生收住,比砍下去还要困难十倍!
那人显然也尽了全力!
那人蒙面,一身黑衣,露出两只精光熠熠的眼睛,正嘶声道。‘你又……”
小初仍然拦在关贫贱身前,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人眼睛露出极之忿怒的厉芒,关贫贱认识这一双眼睛:便是在百花洲上,蒙古人凌辱汉人时,三骑卷至但被巴楞喇嘛连杀两人中剩下的那名使弯刀的汉子!
关贫贱喝道:“你!”
那人一击不中,目中露出愤怒之色,见小初遮拦着,飞身上树,夜空里似一只白色幽寂的鸟儿,飞掠不见。
关贫贱心中有很多疑问,只见小初背向着自己,缓缀垂下了张开的手,她的衣衫透着月色一映,窈窕曼妙,直似一只蝴蝶幻作一个人儿。关贫贱不敢多看,只听小初悠悠问:“关大哥,你常被人冤枉的么?”
关贫贱想适才那人无端端砍自己一刀,便是如此,不觉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初又说:“有一天,我也冤枉了你,你会怎样?”
关贫贱有无尽的悲苦,却说不出来。小初看着他方正的脸孔。叹道:“那时,也许你会杀了我……”
关贫贱觉得不是,正欲分辨,忽听那远处灯火处传来的声音中,忽有一豪壮的声音掺人:“我说平兄,咱们可是整整一十六年没拍过肩膊了!”
关贫贱听得全身一震,他震惊的不是那句话,而是说那句话的声音。
那正是他师父的声音!
于是不禁眉骨一耸,喜道:“我师父来了!”
小初毫不讶异,说:“不单止你师父,你师叔师伯,全都来了。”
关贫贱道:“那我现在就要过去拜见了。”
小初幽幽地道:“我带你去,谁阻着你呢。”
当下款移莲步,向前行,穿过一线天,两人在天然的石缝中就身而行,关贫贱闻到那淡若兰馨的香味,如果不急着要见师父师怕,真想永远这样,再也不要走到任何地方去。
大厅中灯火辉煌,一百二十六盏大宫灯,照得大堂通明透亮,平家庄的气派,果然不凡。
宾客虽不多,却更不凡。
关贫贱一走进去,就看见“春秋一剑”邵汉霄、“尚书一剑”魏消闲,“诗经一剑”祝光明、“礼乐一剑”杨沧浪、“楚辞一剑”文征常全在那儿,正在跟平一君饮酒畅谈,他忙一大叫了下去,恭声叫道:“弟子关贫贱,不知师伯师父师叔们驾临,有失远迎,乞请垂察。”
众人都停下杯筷,杨枪浪铁灰的脸色,更不好看,重重哼了一声,道:“给我丢脸的东西,现在才晓得我们来了!”
邵汉霄却挥手道:“你也辛苦了,听说还受了点伤,好点没有?”
关贫贱听大师伯如此关心自己,心里感动,说:“弟子惭愧,一时不慎,给打晕了过去,没有事的。”
邵汉霄笑道:“那就好了,过去拣张位子坐下吧。”
关贫贱企直后又躬身道:“是。”
邵汉霄是当今青城派掌门人,也这样说了,当无人敢再责。扬沧浪来得了平客庄,知关贫贱率先冲入琴心馆,但听说好似是为了救个平家庄的婢仆而迟迟不肯出来,反让大师兄的得意弟子徐虚怀抢了平婉儿出来,他原来知道平一君在“武学功术院”极有实力,又是“振眉师墙”的裁定人之一,如由关贫贱或自己弟子救出平婉儿,自己弟子能获“侠少”之名,角逐“墙主”也在所不难,可教自己大大威风一番。
岂知事与愿违,自己几个得意弟子:牛重山、盖胜豪已先后丧生,本以为代表“下山”的门下,以自己这一派最多,满可捞个显赫名声返来,谁知梦里拾元宝似的白高兴一场,反而斩丧了两名得意门徒,而关贫贱偏又不争气,人家争先恐后,为的是救出平大小姐讨好平一君,而他为了个丫鬟弄得个一塌胡涂!
当下他重重地哼一声,却不说话。
平一君呵呵笑道,“其实关少侠立的功也真不少,舍长房的三支箭,都是他一人接下来的。”
杨沧浪心道:“这才冤哩?”脸色更沉灰灰的。
关贫贱知道师父生自己的气,不敢看他,垂着头眼珠子往上自旁溜去,只见徐鹤龄、寿英、滕起义都坐在他身边,徐虚怀更是脸有得色,而劫飞劫、饶半月二人也在厅中,脸色深沉不定,其余还有五个人。
关贫贱一见这五人,大吃一惊,不禁问滕起义低声问:“他们——不是往北去的?怎么都来到了此地?”
原来那五个人,便是同下青城行侠江湖“北英”、“东豪”两组十三人中的”北英组元子祥等人。
滕起义捎声道:“这次我们灭蓝巾军,杀庞一霸,又起回十八子金音川三大镖局的镖银,再救了平一君的女儿,不但功大,而且威风,江湖上早有传闻,他们‘北英组’似乎……不,不怎么顺利,便折回鄱阳猢,往东移来了——”
关贫贱这才明白,又问:“那……那师父怎么来的呢?”
滕起义压低声音道:“师父师伯是平一君救回女儿,要开庆功宴。而师父五人也恰好在黄石一带参加筹备今年度‘振眉师墙’的聚议,平一君先找着二师伯,再遣人请师父师伯到平家庄饮一杯谢酒来了。”
关贫贱总算了解了大概,见元子祥五人垂头丧气,脸上无光的样子,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元师兄你们怎样啦?怎么只剩下五人?还有一人呢?台洋南台师哥到哪儿去了?”台洋南是“诗经一剑”祝光明的弟子,武功相当不错,平时跟关贫贱还算谈得来。
元子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自己没长眼睛看么?我们哪有你们运气好?台师哥出师不利,咱们去打‘连云寨’的人没打着,反而给对方什么三寨主四寨主的杀得脚底抹油,台师兄一不小心,就——”说着用刀在喉管上,手作刀切状,比一比。
另外一个“北英组”的弟子也听见关贫贱的问话,便忿忿然低声道:“我本来就是‘东豪组’的,都是徐氏兄弟,换来换去的,搞到派去了‘北英’.要不然,我也跟你们一般,早就红透半边天罗!”原来这师弟姓年,是“尚书一剑”魏消闲的二大弟子之一,他本来是编排在“东豪组”的,却因徐氏兄弟要在一起闯荡江湖方便照料之故,给分发到“北英组”去,所以越发“猴吃梅苏丸”般的闷起心来。
这时“吟哦五子”跟平一君正杯酒言欢,畅谈旧事,平一君呵呵笑道:“邵兄提起庐山之役那次我们合七人之力,搏杀‘三八婆婆’,可真棘手极了,那时我们才初出江湖,啥都不懂,后来……”
“吟哦五子”听到这里,都一起哈哈笑了起来,尤其喝了几杯酒后:越发笑得脸上红潮涌现,青筋毕露,众弟子不明所以,只好陪笑。
魏消闲一拍桌子。豪笑道:“平兄那时能想出那种法子,也真……够绝!”说着又笑得扑啦扑啦地,“咳吐”一声,吐了一口浓痰出
“吟哦五子”又笑得乐不可支的样子,平一君眯眼笑道:“也没办法,也没办法,三八婆可谓凶恶已极,专门下毒害人,武功好过她但被她用毒药述药毁掉的高手,真不计其数,咱们合七人之能,也还不是她对手……”
文征常笑道:“所以平兄一声令下,咱们扒开裤子,有尿就撤,口水唾液,也往她身上吐去……”
众人这才明白,怨想这些正襟危坐的武林前辈,当年居然对一个妇人用了这种手段,都不禁哑然失笑,
杨沧浪笑笑接道:“那……婆娘儿一时手忙脚乱回避不及,凶悍不起来啦——给我们六个人,打得四脚朝天去了——”说到这里,又哈哈大笑。
平一君笑笑道:“重提这些也不怕这些后起之秀们笑话。”
劫飞劫忙道:“哪会,哪会,平老前辈言重了,重提这些事情,我们始知前辈们创业维艰,我们也自珍前程起来。”
徐虚怀抢着道:“是呀,还学到不少应付之法呢!”
平一君笑吟吟说不说话。
祝光明道:“也不一定。三八婆在昔日武林,无恶不作,怙恶不悛,我们才出此下策,她恰好又是洁癖成性……否则,倒也有辱斯文哩。“说罢向平一君拱手道:“因恐后辈有样学样,败坏门风,所以把话说重了,望平兄海涵。”
平一君微微笑道:“哪里哪里,为育英才,正该如此。”
关贫贱听到这里,一直有一事未解,便试着问:“各位师尊和平老前辈话里所提七人,……却不知除平老前辈和五位师尊外,还有一位是谁?”
众人缄默了一会,只有一百二十来盏宫灯的烛火燃烧的声音,关贫贱以为自己问错了,吓得几乎窒住了呼吸。
半晌,才听文征常叹了口气道。
“是庞一霸。”
十八当年今日天下事
众弟子都吃了一惊,徐氏兄弟更心里暗忖:这次闯的祸子大了,原来庞一霸是师父师伯师叔的战友!二人暗中计算好,到时责问起来,便推说是劫飞劫唆使的,关贫贱下的手,跟自己可无干系。兄弟两人所想的居然是一般的心意。
劫飞劫,饶月半二人也有打算:今日两人留下来这场庆功宴,看来是贴错门神了,万一追究下来,对方人多势众,可吃尽了眼前亏,到时候,认了个提议之罪,好汉不吃眼前亏,手刃庞一霸的事,就在关贫贱身上栽。
各人心意都计好拿关贫贱来做替死鬼。
却听魏消闲忿忿地道:“庞一霸功夫不错,也跟咱们历过生死,共过患难、但他一意孤行,刚愎自用,背叛朝廷,阴谋造反,却是不该!”
众人听他如此说,心头都为之一宽,但又诧异于庞一霸居然有那么多罪名——比他们自撰加诸到庞一霸头上来的还要大,还要多!
只听杨沧浪也恚道:“当今天下,莫不归顺于元,所谓‘顺天则昌,逆天则亡,,庞一霸执意不肯听我们劝告,才有今日,也算死有余辜了。”
文征常“唉”了一声,道:“人也死了。再骂就不好了。”
杨沧浪又重重哼了一声道:“当年他若肯听咱们的话也不致有今日了。”
魏消闲大表同意:“上朝早已亡国几十年了,还参加什么白莲教的,复什么宋,称什么汉?宋朝有什么好?难道再要他们回来降敌求和,苛征暴政吗?与其给自己人辱杀,不如给鞑子杀……”
邵汉霄喝道:“二师弟!”
魏消闲即刻住口,邵汉霄圆润的额上黄光一现,又敛收了下去,道:“当今是元朝的天下,咱们不要胡言妄语。”
魏消闲素来敬服他掌门大师兄,也觉自己口没遮拦,便恭声应道:“是。”
平一君岔开话题说:“庞一霸跟我们,也十多年没见了,没想到他竟丧命在五位高足手下。”
祝光明点点头道:“差不多有二十年了,我们在‘武学功术院’密件中得知他串通白莲教,里应外合,要歼灭‘武学功术院’,也大为错愕——庞一霸富甲一方,财雄势大,武功过人,却因一念之差,竟如此下场……”
平一君眯着眼睛道:“却教诸位少侠手刃当堂,也算无意。想十六年前咱们七人联手的那一役……”他的头身微仰着,酒杯沾在唇边,却不喝下去,似在追想往事。
“那是咱们七人的最后一次联手了。”邵汉霄也在回忆,“那时候是对红袍老怪的一役……”
关贫贱听得“红袍老怪”四个字,心中一震,暗忖:莫非是今晨遇到的所谓“红袍活佛”巴楞喇嘛?
只听平一君笑道:“什么最后一次?咱们宝刀未老,说不定,很快还有再联手的机会哩!”
邵汉霄笑道:“你不同,老当益壮,胜似当年,我老了,老态龙钟,还差一根拐杖,就等四块板了,不中用啦!”
平一君呵呵笑道:“邵兄,你的话瞒得过我,但额上的黄光瞒不过我,这黄光闪现,便是‘春秋乾坤’内家心法练成的征兆,邵兄著说老了,那我早该钉盖罗!”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徐鹤龄心中跟关贫贱一样,也想知道红袍老怪的事,忍不住问:“师父,红袍老怪是不是现在的巴楞喇嘛呀?”
徐虚怀心里也想知晓,却故意表示懂事,斥责弟弟道:“二弟,师奇$%^書*(网!&*$收集整理父正在开心畅怀,没来由你打什么岔!”
邵汉霄笑道:“也没那么多规矩!”
笑向文征常道:“五师弟,你能言善道,由你说与小辈们听吧。”
文征常道:“从前的红袍老怪确是现在巴楞喇嘛,但他以前也不叫巴楞,叫冒大飙。江湖人称‘红袍飞尸’,那时他臭名昭彰,吸血盗婴,剖腹取心要统一种‘偷天换日功’,即是将别人来袭的功力反弹回去伤人,一旦练成,能敌之就寥寥可数了。这种功力,类似武林中失传之秘‘移花接木功’,或慕容氏之‘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的武功一……”他本来想说得明白些,让后辈们能了解这种精深的功力,但在座中徐鹤龄等数人俱毛骨悚然起来,文征常见他们神鱼不对,便问:“什么事?”
寿英道:“这种功力,我们见过了。”
文征常等反是一愣。寿英便把路上所见的事说了,说到蒙古人如何要汉人跪在田陌畔受罚,巴楞喇嘛如何纹风不动连杀二刺客、义说出众人如伺阻止关贫贱卤莽行止,绘影图声,描叙得天花乱坠,也真有说故事天才。“
杨沧浪听得关贫贱莽撞,又用鼻子哼了一声。
文征常听了,向寿英嘉许道:“不让小关去招惹巴楞,是替他捡回一条命,作得很好。”
这句赞语,却令劫飞劫,徐鹤龄听了很是后悔:早知就不要拦阻,来个借东风杀曹更好!
平一君和邵汉霄听了之后,一个喃喃道:“练成了,他已练成了
一个自语道:“好厉害,确是厉害……”
文征常道:“那我还是说下去。听寿英所言,那巴楞的‘偷天换日功’,已经是练成了。这功力一旦练成,武林中能制得住他的人,就太少了。你们万万不能去惹他,何况他是朝廷红人,招惹不得的。
劫飞劫忽问:“十六年前,六位前辈与巴楞活佛一战,未知结局如何?”人都忙不迭点头,心里也正想问这句话。
文征常说:“那时我们以七敌一,勉强算是胜了他。他负伤逃去,我们也杀他不了,第二次他带了三名蒙古高手来寻衅,恰好遇上白衣方振眉,给打跑了,发誓永不履中原……没想到他这次重回,还把武功练成了。”
祝光明道:“这次少了庞兄,我们六人,恐非其敌。”
杨沧浪大不同意,“三师兄平日多愁善感,今日却简直杞人忧天了,他武功大进,难道这十六年来,咱们退步了不成!”
平一君道:“说的也是,红袍老怪虽然挟艺而来,咱们也未必就怕了他。”
邵汉霄额上又黄光一现,欲言又止。
魏消闲却道:“不过,巴楞活佛现在是元朝国师,是咱们上司,不可以冒犯,忍让着点就是了。”
文征常也以为然:“咱们跟这种人为敌,被人误为反贼,当蓝巾盗、白莲教来办,那才不值哩!”
平一君忽整整衣襟趋前正色问道:“文兄提起蓝巾盗,白莲教,使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正要请教五位。”
邵汉霄笑道:“平兄客气起来作什么?”
平一君微微一笑道:“听说五位已掌握了叛贼谋反的消息传递方法和暗语,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五人脸色俱变了变。邵汉霄恢复得最快:“平兄何处得悉此事?”
平一君眯着眼睛,放松了腰,背靠了椅,双手平放桌上,微微笑道:“诸位忘了,我在‘武学功术院’中,是干什么的?”
五人静了一下,魏消闲首先大笑道:“是了,是了,无怪乎如此机密大事,平兄也了如指掌,嘿嘿,‘武学功术院’等于是唐宋的武科京试,阁下是‘武术院’的督导,自然是御史大人的亲信了——这些小事,自然逃不过你的法眼。”
平一君微微笑道:“你们这次刺探情报有功,我也知道了,都会——上禀,到时五位定唇大功,而且,青城派也必在武林各门各派中脱颖而出,那时……可就不是在兄弟这儿喝酒了。”
杨沧浪哈哈笑道,“该我们青城派请酒,该我们青城声平兄大驾光临,共谋一醉。哈哈,哈哈。”
邵汉霄却道,“平兄助我们青城声威。多美言几句,自是最好不过,我们青城一派,自曾太师祖‘千手剑猿’以来,不怕难听说句实话,也没出过什么人物来,六七十年下来,青城派从十九大门派中排行第五,掉到十一大门派之未,老夫实在……唉,这一挑担子,重逾千钧,真是重逾千钧……”
魏消闲安慰道:“大师兄万勿气沮,这次有平兄鼎力相助,多加美言,不怕青城派不发扬光大……”魏消闲脾气不好,但善于处理事务,青城一派大多数的财经庶务。行政部署,全由他一人掌理,也特别善于把握时机。
平一君道:“光大青城,有朝廷撑腰,指日可期;有关白莲教暗号事……”
邵汉霄、魏消闲均望向文征常。文征常当即会意,道:“这次知道暗号的事,也是我们赶赴黄石聚议的目的,我们本打算在那时公布出来,让朝廷先有了准备,再派大军去镇压……”
平一君讶然道:“需出动到大军么,他们纠众反了?”
文征常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次的事,说起来是‘北英组’的弟子发现的。”
这一句话说下来,众弟子都大感震讶,“东豪组”徐虚怀等以为自己等人立了大功,却不知“北英”也立了如此大功。
“北英组”的人自己也同样莫名其妙。
文征常道:“事情是这样的,‘北英组’六个不成材的东西,去攻打‘连云寨’,结果连寨影儿都没看见,就给人冲散了一个,余下五人都逃了。”
说到这里,青城人人俱感脸上无光,文征常叹道:“后来,我那个不成材的犬子,嘱人将被杀的弟子台洋南尸首抬回来,我们把他殓葬时,偶然发现他手里扣着包东西。”
文征常说看从衣袋里掏挖出一件事物来,众人知道此物必是重要关键,都留神望去。
只见那东西圆形,碗口儿大,呈褐鱼,有花纹,那个平家千金,一直端坐在那儿,目不斜视的,现下却叫了一声:“月饼?”
文征常笑笑,加了一句:“是莲蓉五仁火腿烧肉,加双蛋黄的。”
众人见是一块月饼,更加不明所以。
只有平一君默不作声,若有所思,侍在他身侧的平守硕一只惺松的眼,忽然亮了一下。
他眼光猛地一亮,关贫贱的心,却突地一跳,这时只听文征常说道:“他手里抓的是这块月饼。我已经撕开来看过了,现在我再剥一次。”
他说着轻轻用两只手指一拗,由于这月饼久经露风之故。“卜”地一声裂开为二,里面真的有莲蓉、杏仁、火腿还有蛋黄之类的东西,馅里却还有一卷小纸,文征常用两指将纸卷拎在手里,然后双手奉上给平一君,显得小心翼翼。
平一君慢慢将纸卷打开,里面只有几个字:“八月十五杀鞑子”,他依然微微笑着,如一尊诡奇的慈祥妇人相。”
文征常道:“于是我们五人推断:一、多年前‘连云寨’自支持过‘绝灭王’楚相玉谋叛起,一直是叛军强助,而且据悉也是‘白莲教’的附逆;二,在‘连云寨’所发现的这张条子,也等于是‘白莲教’的命令:三,因为这块月饼,我们一路北上,到处留神,发现这种‘月饼,还真不少,大城小镇。都曾发现,想必是‘白莲教’起事而无法通知各地响应,只好借八月十五‘月饼’之名为大汗祈福,甲主才告批准的,也就是说,这块月饼,等于告诉了我们:白莲教大举叛乱、起事日期及传递方式。”
众人听得聚精会神,关贫贱却觉背脊一阵寒冷:这件事若泄露出去,不知又有多少中国人死在蒙古人手里了。
只听平一君道:“诸位发现这等大事,端的是万世之功。”长叹一口气,又说:“可喜,可贺!”
他前面几句话,说得似平静无波的湖水一般平静,一直到末段,才顿了一顿,再说时又恢复了微波不兴的宁静。这一方面可见出此事委实太令人震惊,是足以改朝换帝一等大事,另一面也可以见出平一君的沉着静定,修为到家。
杨沧浪、魏消闲等,以及徐鹤龄、寿英等人都为日后锦绣前程面容形于色。
邵汉霄却道:“平兄如此为青城派出力,我们自是铭感五中;更难的是平兄定力,委实过人。……至于发现月饼秘密,主要首功,其实还是三师弟的门徒台洋南,他独闯迹云寨,能有那么大的收获。也不容易,可惜的是他无法说出来,却仍能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也真难为他。至于我们,五师弟先发现台洋南千里的秘密,大家斟酌研究之后,算是五个臭皮囊齐推想出来的结果罢了,其实哪有什么功可言。”
邵汉霄这么一说,平一君便点头道:“便是了。邵兄不愧为青城掌门,连一个微未弟子的功绩。就算他已夭逝也不稍忘,这点兄弟很是佩服。”
邵汉霄淡淡地道:“平兄取笑了。”
平一君接着道:“这次我先见着魏二兄,与他攀谈,知你们赶赴黄石,似有事宣布,我便建议先说予我知……其实黄石聚会中,也难保没有‘白莲教’的人掺了进来呢!”
当时元朝内政腐靡,民不聊生,故民变不可遏止。方国珍在台州、刘福通在颍州,芝麻李二、徐寿辉、郭子兴、张土诚等,纷纷在徐州、蕲水、濠州、高邮等地起义,其中刘福通乃白莲教士,势力甚众。又得民众归心,朝廷对之极为头痛。
白莲教原为佛教支派。因为反暴抗虐为旨,故流于神秘诡异,为韩山童所创,有口偈云:“白莲花开。弥勒佛降世。”
时遍地战乱,赤地千里,黄河泛滥,以致民饥互相烹食,而元人又强征十七万民夫堵塞铜瓦厢决口,使黄河更北流,入渤海。这些人受尽折磨,又离乡背井,心怀怨恨。完工后更任其自生自灭四处流散。他们在黄河故道黄陵岗附近掘得一独眼石人,上刻:“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等字,人心震动,刘福通趁机组成红巾军,成为抗元暴力的中心和主力。
“白莲教”当时,也可谓无孔不入,所以下一君一番话也说得各人多了几分忧虑。
文征常道:“本来巴楞活佛就在附近,以他那么有实力的人,求助于他,最好不过,只是……”
祝光明的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一般,道:“此人公报私仇,也不一定。”
平一君忽然掷杯,“乓”地一声,呵呵笑道:“今日我等相见,乃一等盛事:诸位能光临敝庄,更是敝庄之幸!另外,在谙位而言,能立奇功一件,定大有前程,青城大振声威;在我而言,诸位弟子救了小女,更是衷心感谢——我们还愁盾苦脸作甚!应该好好庆祝一番才是!”
众人都开怀大笑,平一君又笑说:“你道我掷杯做什么?这等劣酒,也敢来待客,实在该打!”
祝光明可十分嗜酒,道:“这是上等陈年女儿红,怎能说是劣酒!”
平一君呵呵笑:“平家庄若只有几罐百年女儿红,就来款待诸位,也未免大小看平家庄的四问储酒窟了。”
各人听得酒虫大作,魏消闲吞吞口水道:“可惜我前几年给庞一霸打了一掌,内伤时发,喝不得多。”说着又“哇”地吐了一口痰。
平一君道:“喝少点,尝一点,不打紧。”便扬声叫道:“进来。”
只见一个扎红辫根、洁玉可爱的女子闪了进米,悄无声息,平一君道:“这是下人的女儿,名叫小初,寄居这儿,也学得几手轻功作逃命时用。”
平一君这随意一说,众人见她跳进来时的轻功十分高明、心中暗付:一个丫鬟尚如此了得,看来这平一君真有过人之能。
回见那平婉儿,倒是安闲守礼,叫了一声“月饼”后,自知女儿家如此失札,便脸红红的,眼皮子尽往下垂,也不抬起来瞟人了。
平一君笑道,“这丫头片子也多亏了关少侠相救……平家庄的一流好酒,都是她封藏的,各位算有酒缘,哈哈!”
关贫贱见小初进来、想到她刚才温言软语,仿佛还闻到那一股月下的淡香,不禁痴然看着小初。小初对他悄悄一笑,关贫贱没想到她在众目睽睽下如此大方,一时脸都涨红了,才回笑了一下。
杨沧浪看在眼里,可气胀破了肚子,没来由的火上加油起来,心里骂道:“这傻小子,听说明明是他第一个冲入琴心馆,却为了个丫头,放弃了平大小姐,让师兄的门人独占了鳌头,真是笨头笨脑到心里去了,简直是癞蛤螟想吃天鹅肉——是天鹅倒好,只惜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懒老婆上鸡窗,笨蛋一个!又想起自己今选“下山”去的徒弟虽不少、就没有一个争气的,任费自己一番苦心教导,想到就丧气!
杨沧浪的鼻子,忍不住又重重地哼一声,只见关贫贱还红着个傻脸,不时用眼去瞧那丫鬓,心里更火,要不是众人都在,真忍不住要痛骂厉责这愣小子一顿。
魏消闲听他哼哼卿卿的,便说:“我有内伤,你有鼻病,看来这酒你还是免喝了吧?”
江湖人几十年打熬下来,还不死不残废的,确十中无一了。”吟哦五子”中倒有一半以上是身有残伤的,魏消闲这句话是好意,武林中人身杯内伤是最忌酒色的,但却说错了时地。
杨沧浪冷哼道:“大家都喝,我没理由不喝!我的伤小事也,又不像二师哥你那么严重!”
魏消闲被这一番顶撞,也沉下了脸,道:“随你。”
邵汉霄听杨沧浪脾气不好,便说:“二师弟也是一番好意,四师弟平常也是少沾酒的,今儿我和三师弟陪、五师弟平兄痛饮就是,四师弟还是自珍自重,少喝一些。”
邵汉霄是一派掌门,素得人望,“吟哦五子”都比较服他,杨沧浪便说:“我陪喝几口就是了。”
平一君呵呵笑道:“也没那么难的事儿,符会儿我将这百年难逢的好酒端出来的时候,只怕你们酒瘾大发,抢喝还嫌不够哩!”
祝光明微笑问:“什么酒?说得那么宝贝儿?”
平一君微笑道:“这种酒,只有一罐,今个儿高兴,端出来痛饮一番,喝完就没了!”
文征常“吐噜”一声吞了口水,瞠目道:“倒要开开眼界。”
平一君道:“那我跟这丫头拿去,你们就拭目以待吧!”说罢与小初走了出去。
十九秋烧·鲥鱼·阿妈酒
待平一君和小初行去后,邵汉霄向平守硕、平婉儿道:“难得令尊如此赏脸,以美酒款待我们,真是荣幸。”
平婉儿目不抬、身不动、眼观鼻、鼻观心,似一座菩萨像般,很是端庄守礼。
平守硕答:“今晚能邀得青城派前辈高人莅临敝庄,可谓蓬壁生辉,爹爹一高兴,自然珍藏美酒以助兴了——这酒藏一十二年,爹自己也还没喝过呢。”
文征常倒是觉得奇怪:“刚喝下去的几坛女儿红,埋在地底,该也有数十年百年,怎么反倒是只封十二年的酒出名?”
平守硕微微一笑道:“这正如一个刺客,杀了一百名百夫长,也不及另一个刺客只刺杀了一名知院出名。”
众人一听,大都变了脸色,邵汉霄等心里想,少年人毕竟是少年人,毋论怎么持重,还是不免口出狂言,招惹是非。
文征常便笑说:“今日我们饮酒畅叙,也不谈什么功名大业,俗语有道,宁可吃错东西,不可说错话儿。”
这时徐氏兄弟慢慢向邵汉霄那儿凑过去,低声说几句话,脸上露出了央求之色,邵汉霄先是皱了皱眉,后笑骂道:“回去吧,我会替你们作主的了!”
两兄弟慌忙谢过,众人里有些已心知肚明,有些莫名其妙。魏消闲笑了笑,忽道:“昔日庞一霸火躁脾气,常在江溯上大骂‘武学功术院’,又瞧‘振眉师墙’不上眼,加上在人面前把平庄主从头骂到脚,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那时我知道,这叫光着身子骑老虎,光顾胆大不要脸,准没好下场……”咳了两声,接下去又说,”这次教本派弟子收拾了他,算是遂了平庄主的心愿,否则……就算贤侄也不会让他招摇下去。”
平守硕也知道自己说过了度,这回平心静气回答道:“庞一霸心高气傲,目空一切,到处骂辱我爹爹,自是天理不容。”
关贫贱忍不住向平守硕问道:“敢问少庄主,舍长房舍前辈他
平守硕冷冷地道,“你给他击晕后,我和婉儿,小初,一拥而上,把他格毙救回你一命。”
关贫贱听得舍长房已死,心中一阵惘然;这寸知道干氏兄妹搭救自己,正要道谢,杨沧浪已忍不住怒火:“舍长房这种人,连自己义兄之女也敢动歪脑筋,简直禽兽不如,死有余辜:你还问来作甚!
关贫贱垂首道,“是。”
杨沧浪还要发作下去:“你救人不成,反为个婢女失心丧魂的,倒反要人及时救了你,不然你贱命一条丢了不打紧,还有辱师门,问你今儿还有张啥脸来见我!”
关贫贱惶愧地应,“是。”
杨沧浪可越骂越火上头:“为师本以为人出身贫贱,尚知进取:设想到——贱种就是贱种!”他是江湖人,说的话自是重了一些,杨沧浪自己也并非没有感觉到,只是他内心深处,甚实对关贫贱甚具厚望,以为这次下山,关贫贱定会为他增光扬威,没想到冤就冤在据那几个弟子的禀报中,关贫贱竟如此不知自爱。
他把活说重了,心里也未始无悔。
“贱种”无疑是太重的字眼——它深深打入关贫贱心里,关贫贱禁不住说:“师父:您老人家教训的是,但弟子不能见死不救,小初虽是婢仆,但她也是人……”
杨沧浪听关贫贱公然顶撞自己,更是恚怒,“刷”地将剑拔离鞘中半尺,骂道:“你还敢驳嘴,看我不一剑把你劈了!……
祝光明,文征常一左一右,一搭一按在杨沧浪手肘之上,婉言相劝:“四师弟,问必如此动气?”
“四师兄,小贱是牛脾气,拗性子,他不敢不听您的话。”
邵汉霄也道:“四师弟。这儿可是平家庄,咱们要处理派务,也不必在这儿不赏平兄的面!”
这句话最重,由青城派当代掌门人说来,杨沧浪自然不敢再说什么了,徐虚杯、徐鹤龄、寿英三人各换了一个眼色,竟不约而同跪下地去。
一个道,“求四师叔开恩。”
一个说:“关师弟此行也算尽力,只是徒劳无功,恳请四师父赦免他吧!”
一个也接下去:“师弟他年幼无知,没见过场面,得罪了师父。就请师父降罪于我吧。”
滕起义看这情形,也只好跪下,“关师弟是不会说话,也不会做人,师父请息怒。”
这下人人跪求杨沧浪,听来倒是同门之情十分感动,杨沧浪这回面子也挽足了,便悻悻然说,“重山,胜豪都不幸牺牲了,要不然,这种徒弟我早逐之出门了!”
徐鹤龄等脸上都挤出喜容,齐声道:“谢四师叔开恩!”
徐虚怀回首向关贫贱吆喝道:“小贱,我们在代你求情,你还不谢师父恩重如山!”
关贫贱满心凄苦,依然做了,杨沧浪鼻子又重重哼了一声,不去理他;这时只听有人呵呵笑道:“青城门规森严,这回儿倒是亲见了,老夫也要向杨兄致谢,看在老夫薄面份上饶了徒儿,哈哈哈……这酒,该我先罚饮三大杯!”
这酒一端上来,简直醇香四溢,祝光明和文征常禁不住齐声问:“是什么酒?”再用力一吸,仔细分辨,酒香中还有一种淡淡的腥味,掺和在芳醇酒里,一点都不觉其浓,反而特别诱人。
平一君笑吟吟,并不说话,用意很明显,是要大家猜。
邵汉霄道:“这酒嘛,是红粉饶的味儿,但奇怪的是,怎会有这等淡淡的腥味,掺杂一起,真是醇极了,适才喝的女儿红、也变得像水一般啦。”
平一君将酒坛子置在桌上,后面的小初,双手棒了一大堆玲珑剔透的小碗小杯;平一君这才说道:“邵掌门果然是此道高手!这酒是红粉烧,没什么特别,但跟老夫泡制的绝活儿如此如此一掺,味道可……此酒只应天上有了!”
文征常听得眼睛也发了直,道:“有这么神气!”
平一君叫小初把碗杯一一在各人面前摆好。魏消闲因内伤推说不喝,平一君也不勉强,杨沧浪见平一君兴致勃勃,便说,浅尝即止。至于平守硕、平婉儿,都不敢喝酒,平一君倒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这酒倾将出来,其味醇得像玫瑰花开盛了的残味,但却教人想起在蒙古草原上篝火高歌痛饮狂舞的豪情。颜色琥珀,在宫灯下晶莹欲滴,直似在酒杯里待不住一般地,诸人一看,真可谓酒虫作祟,都不住吞口水,鼻子里长吸香醇之味。
平一君在各人面前因了满满一杯,始拍手道:“诸位定必要问,这酒经过什么酿制?叫什么来着?”
文征常叹道:“平兄,您就别卖关子了。”
平一君失笑道:“不卖,不卖。诸位可听说过‘酒蟹’?”
杨沧浪对酒虽无研究,对食可是知得多了,便说:“‘酒蟹’这玩意,是江南菜色,不算特别。”
平一君笑道:“诸位跑遍大江南北,‘酒蟹’自然早就尝过,不过这酒,便是用蟹浸的。”
众人“哦”了一声,显然大失所望。平一君说:“但这蟹却不平凡,就叫做阿妈蟹,形状像只海蟑螂,在南海一带的岛上才有,而且是其中的精品,叫做‘椰壳阿妈’。壳作椰包,但却透明而软的,一千只中难寻一只,更旦要新鲜活脱地运来,醉死在上好红粉烧里,用特殊的盛皿饮喝,才能算是一流的“阿妈醉蟹酒’,又叫‘蟛蜞妈酒’。”
众人听得啧啧称奇,劫飞劫苦笑道,“这等奇酒,晚辈等还是第一次听过。”
祝光明苦笑道:“别说你们,我们也算是光棍子吃大半辈子的饭了,还是首遭听闻。”
魏消闲咋舌道:“听平兄这样子说来,这种酒也算得来不易,既要知道配制秘方,又要到南海孤岛去才找得到阿妈蟹,还要找特种的‘椰壳阿妈蟹’,更且在活跳活脱的运来浸酒,真是匪夷所思,可惜我……唉,尝不得酒……”
平一君笑道,“魏二兄别懊气。”
祝光明笑谑他说:“你那份,我就代喝了。”
平一君道:“这酒特色是用‘阿妈蟹’浸的酒,使得酒味精醇,而膻腥之味变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要不是你们来了,我才舍不得拿出来待客呢!”
邵汉霄道:“平庄主今番可谓赏尽了面子!”
文征常却迫不及待:“光说不饮,倒也不是办法。”
平一君呵呵笑道:“酒是拿来喝的,不是拿来说的,对对对,真该喝……”
文征常望望大师兄,邵汉霄微微笑向平一君举杯道:“这是我们青城派敬平庄主的一杯……”
平一君忙呵呵摇手笑道:“不是我不接受您邵大掌门的美意,而是要喝此洒,还需一道工夫……”
杨沧浪不禁咕噜道:“喝这酒儿可真麻烦。”
祝光明却笑道:“心急的人吃不到压轴好菜。”
平一君说:“我这酒是要点泡制的功夫。前面说过,这酒是南海荒岛上,将阿妈蟹新鲜活脱的运来,浸死在陈年上好红粉烧酒中。但饮它的器皿,也要特别不同,才见风味,诸位且看掌中杯……”
众人见那只杯浮面十分粗糙,但令人惊异的是十分单薄,拎在手里,跟一张宣纸的重量相若,瓷杯里却非常光滑,像布一般平柔,作螺纹状,瓷杯外观,有一种浮沉的黛绿作衬,在杯子上天然凝结而成的水状花纹,却渗以玛瑙色。
众人都失声道:“也会有这种杯子……”
邵汉霄徐徐地道:“芳我没有弄错,这种杯子轻如无物,外冷内热,是东瀛‘秋烧’精作,不知是否老眼昏花,看走了眼,却在这充满天刷浆糊,胡云!”
平一君叹道:“邵掌门人好眼力,不错,正是扶桑岛国之‘秋烧’精制。
平一君顿了一顿又说:“诸位也许会说我平老头儿,吃饭喝酒也要卖了裤子换锅子,穷讲究来着,只是喝这‘醉蟹酒’,忒也非讲究不可。这酒盛到秋烧的瓷杯里去,再温一温,香味四溢。醇味加倍,而且秋饶的瓷皿外冷内热,酒温不散,酒劲加浓,如此喝来,方才是人生一大乐事也。”
当下平一君便叫家丁生火烧酒,他自己却先叫上菜,这时众人才明白小初这一大堆杯呀碗呀的用途。
这时酒给火一逼,各人虽未尝酒,但酒意都浓屯起来,祝光明道:“这世上的酒,能有多少是未尝便知是好的?今个儿初闻‘醉蟹酒‘秋烧杯’,可谓未饮先醇了。”
众人哈哈一笑,这时菜已端上来,第一道上来是清蒸鲥鱼,鲥鱼古名鱼,形秀略扁,色白如雪,肉嫩肥美,时宫中达官贵人赐宴时,复日以冰雪护船来系指鱼鲜甜美,对筵者与请筵者而言,都是奢华的菜色。这鲥鱼合作两道菜肴,一蒸一炙,清香扑鼻、文征常食欲大开,道:“醇酒,名菜,平家庄确实是人间天上。”
杨沧浪也说:“这芦笋蒸鲥,我最爱吃。”
祝光明微笑道:“炙鲥也不差,苏东坡诗云:‘芽姜紫醋炙银鱼,雪碗击来二尺余,尚有机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鲈鱼。’”
平一君拊掌笑道:“祝兄果不愧为‘诗经一剑’,这吟诗诵词的味道,可谁都比不上。”
祝光明道:“见笑,见笑,可惜鲥鱼肉细腻而多骨刺,这个遗憾不小。”
平一君笑道:“小心下咽,自不伤口。诸位,起筷吧。”
于是众人喝酒吃饭,可请酒醇菜香,十分酣畅。
食至半途,平一君又说:“适才祝三兄吟咏句,铿锵跌宕,好听极了,我们这日子喝洒猜拳也没啥意思,不如就请诸位雅号‘春秋’、‘尚书’、‘诗经’、‘礼乐’、‘楚辞’来背诵名句,道明出处便算赢,不知来典便是输如何?”
平一君貌似妇人状,这一番话自是说得十分开心。
杨沧浪却大大反对:“这怎行?平庄主是考究咱们来着了。”
魏消闲也道,“这些绰号,尽是江湖中人穷想的玩意儿,我们好端端的打拳抡刀儿,也没念过啥书,除了大师哥、三师弟学有所长处,我们都是草包,却给我们一些什么四书五经的名词,也太瞧得起咱们。”
祝光明也笑道:“所以说呀,平庄主要跟我作诗舞文的,那真算是勾我们一脚:这个交是非摔不可了。”
平一君听了,哈哈笑道:“江湖人也真无聊。像什么‘石钟庞一霸,百花平一君’的外号,外人不知,一听之下,还以为老夫是采花大盗。”
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邵汉霄忽道:“平兄,怎么你光喝酒吃菜,不沾鱼荤?”
平一君一呆,即道,“邵兄好眼力,我腹部曾着红袍枪,一吃鱼虾,便告痒痛,还是少吃是好:“说着夹了几筷。邵汉霄忙道:“平兄,既然不便,万万不要吃好了。”
平一君一笑,将鱼肉夹到平守硕,平婉儿碗里,说:“你们就代爹爹吃吧。”平氏兄妹都将鱼肉下饭:一时间,席间比较沉默了一些儿。
原来大家都忆起了,昔日七人并肩与红袍老怪冒大飙一战,这一役委实打得惊天动地,鬼哭神号,最后冒大飙落荒而逃,但众人都挂了彩,平一君尤其伤得不轻,红樱枪给冒大飙的“偷天换日功”倒迫回来,刺入腹腔,要不是庞一霸及时以“豹捶”断枪,平一君只怕也活不到现在了。
江湖中人,几十年交战下来,所谓英雄老矣,尚能饭否?就算像“吟哦五子”、平一君,能活了过来,享有高名,但也浑身伤痕累累,在每个阴雨天里泣痛着它的伤痕。
——然而江湖人更是善忘的:活着时,尚且给他们错取了绰号,逝去后,犹有人记得那些流血流汗的战绩么?
众人心里,尤其年长一辈,杀过来活过来了,也跌下去也站起来了、亦不免有些唏嘘,酒更一口一口地鲸吞,正是“愁人莫向愁人说,说向愁人愁煞人。”
关贫贱、劫飞劫、饶月半三人都没有喝酒。关贫贱是向不沾酒的,他自度出身贫寒之家,更无饮洒之福,喝酒对他而言,只是一种奢侈。
劫飞劫、饶月半本来是吃喝惯了,但在平一君这等前辈面前,却自制力极高。平守硕屡屡劝饮,徐虚怀、寿英、元子祥等人都尽兴而干,徐鹤龄因伤无法奉陪,劫飞劫二人却推说因秦焉横之死,没心情喝洒。滕起义稍沾一些,也不多喝,菜也吃得甚少,似乎跟关贫贱同样沉落。
关贫贱却不光是沉落的。他也有极愉悦的心情,正在不断的思念看小初,那菜香酒香,都幻作了小初那衣鬓情影里的余香。
这时已交一更鼓,众人吃得饱醉,便要去解手,杨沧浪酒虽喝不多,却摇晃着先去了。茅厕离设宴处需走过一列向有小亭有青石板道,沿途水色皎洁,两排寂树,开着些不知名的小花。
邵汉霄见杨沧浪摇晃着出去,生怕这毛躁性子的四师弟闹笑话,便向关贫贱道:“你去看看你师父去,”他的用意也无非是要关贫贱多在杨沧浪面前献殷勤,以免常被四师弟当出气筒。
关贫贱应了,便轻身出去,祝光明为人心底光明,没有什么私己之见,刚才徐氏兄弟恳求掌门人说话的神色,他早已瞧在眼里,便先打开了话匣子,向平一君说:“平庄主,这番敝派弟子,误打误撞,救了令爱,说起来是掌门师兄的得意爱徒徐虚怀居的首功,他私下对令爱又十分倾慕,所以——”
平一君“啊哈哈“笑了两声,用手向徐虚怀遥指了指:“他?”祝光明点了点头。平一君又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平婉儿:“她?”祝光明又颔了首,心中也有些尴尬。
邵汉霄即笑道:“那是劣徒睡梦吃仙挑,他自个儿想得甜,三师弟乱作的媒。”正想自我调笑几句,找个台阶下算了。
谁知平一君笑咪眯地将左右两个指头一摆,道:“我家的黄毛丫头能配得上青城派的少年英侠,自是大喜,怕只怕小女高攀不起。”
邵汉霄喜道:“哪里,哪里,我这徒儿,是上次赈济黄河灾劫徐大善人长子,他今回见了玉皇太帝叫岳父,真娶了个仙女下凡了。”
徐虚怀自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弟弟徐鹤龄虽痛得脸色惨白,也用肘部撞了他哥哥一下,两人发出会心的微笑。
只听平一君道:“徐少侠武艺高超,胆色过人,今年的‘侠少’,诸位高徒,可以说是当仁不让,至于徐少侠,我还希望他能在‘振眉师墙’上大显身手……”
徐虚怀大喜过望,拜道,“晚辈定不辜负前辈厚望。”
魏消闲笑骂道:“你这蠢家伙,还叫什么前辈么?”
徐虚怀何等精乖,即刻顺水推舟道:“多谢岳丈大人提拔成全!”
平一君呵呵长笑。魏消闲、祝光明、文征常都向平一君和邵汉霄敬酒,其余的小辈们如劫飞劫、寿英,则向徐虚怀与平婉儿敬酒。
平婉儿似不胜娇羞,始终低眉垂目,耳根都红了,一直不抬起头来。但如此看去,还是个美人胚子。
平一君颇有感喟道:“没想到我们近二十年来相聚,一聚就勾出了一段喜事。”
魏消闲善于应对,笑道:“这叫良缘缔结,早有天意安排。”
平一君呵呵笑道,“我们这也叫:‘不是冤家不聚头’。”
就在这一句话刚刚说完,忽黑夜中一声似在地底又似在天上传来的凄厉已极,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大师兄——”声音嘎然而绝!
“砰、砰、砰”三声遽响,五人掠了出去!
原来在这一刹那间,邵汉霄和平一君自大门急掠而出,文征常、祝光明破窗而出,魏消闲却自屋顶碎瓦冲起!
关贫贱跟出去,劈面面闻到夜间的幽幽清香,他一路迎风到了花林前,想在那儿等师父,忽听花丛深处,有人轻声唤他:“关少侠。”
关贫贱怔了一怔、月色下,花丛中出现了一张乍嗔乍喜的脸蛋,关贫贱道,“小初。”
也不知怎的,仿佛他出来,就是为了要等到她,现在她来了,他有无限的喜欢。
小初悄声说:“来,我们回琴心馆去谈。”琴心馆一在线天之后,离这白花枯林有相当距离,距筵宴处就更远了。”
“不能呀。”关贫贱摇头道:“掌门师怕还在席上,我们怎能离开呢。我还要在这里等候师父呀!”他这样说下来,心里虽是极端不愿意,但叉不得不说出来。
小初垂了长长睫毛,幽幽地道:“我知道,你不想我。”
关贫贱只觉热血贲腾,禁不住上前一步,捂住小初的手,道:“我……我恨不得日日能见你“”
小初受惊似的抬起头,那一张美脸,像在月芒下的一抹飞霜。关贫贱不敢与她的眼光接触,又发觉自己抓住的是小初的皓腕,雪白冰凉,纤滑如绸,慌忙放了手,边嗫嚅道:“对不起……”
话未说完,小初的手腕,陡地反扣了他的手,咬了咬嘴唇,道:“你一定要跟我来,”说着拉着关贫贱就走。这时已是子夜,凉风徐来,香风送来,关贫贱跟小初背后,疾风带起的白色落花,飘在脸上,很是舒服,关贫贱心里却一片迷茫。
当然他很想永远也不挣脱小初扣住的手;但他又不知为何,觉得很不妥当。
两人到了一线天那处,小初这才停下来,这时一线天的岩壁,刚好凸露出来,挡住了月芒,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脸目,只闻对方细细呼吸,月光照得岩壁一片沉灰一片亮。
小初说:“关少侠,我有很多事,都瞒着你,日后你知道了,会恨死我……”
关贫贱由小到大,几曾给女人如此柔声细语,当下心中感动,几乎一腔热血都禁下住沸溢了出来一般,道:“小初。你对我真好——”
小初没有回答,关贫贱说,“不管你做了什么,骗我什么,我都不会恨你,不会恨你的……”
由于这地方的岩壁折射,声音微微荡着,又随对岩那儿传了回来,沉回动听。
他见小初没有说话,真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放到她面前:“小初,你相不相信我……”
只见黑影中的小初不住点头,双肩微微上下抖动着,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在抽泣。
关贫贱可慌了手脚。他不知该不该将大手搭在小初的秀肩上,哄她、安慰她、要她别哭。他一想到要不要把手搭过去,鼻际传来令人心里荡慰的函香,反而退了一步。他只知道小初在黑暗里轻泣、颤抖,但他不知该怎么做是好。小初似在黑暗中等他,或想跟他说许多的话,而他一生中从来没有接触过女子的身体。这一刻,他比战场上使出生死一发的一招更难决定。
终于他说:“小初,我师父大概……大概回宴了……我……我要走了……”
小初还没来得及说话,也许,她有很多话要告诉关贫贱。就在这时,惨叫声不知从哪儿传来了,似远又近。那凄厉、恐惧、悲愤已极的惨叫声,就似一个人逼着喉咙用尽一切力量将之呐喊出来一般!
二十弑师叛徒
这声音惨厉惨异,遽然而起,又遽然而止,教人不知从哪里传出来、而又不寒而悚。
小初这时正想说些什么,可是关贫贱此时已然急煞,疾道,“我去看看。”当即展动身形。
小初忽道:“是九霄楼落花亭外的声音。”
关贫贱急道:“在哪里?”
小初当即展开身形,抛下一句:“我带你去。”
小初轻功极快,关贫贱紧蹑而奔,这次飞花袭脸,如雪雹霜,再也不是柔软的了
小初掠至一座耸然楼塔下,倏然而停,关贫贱随她目光望去,大大吃了一惊:有两个人纠缠着,喘息着,一个人面对向他,另一个背向他。
面向着他的人,眼瞳胀大,脸色苍白,全身几乎全在抽搐着。
关贫贱认识这个人。
这濒死的人,便是他师父杨沧浪!
关贫贱惊吼一声,以全身之力,扑了过去。
那背向他的人,乍闻吼声,震了一震,立刻撒手跑了。
关贫贱动作在先,如果全力前掠,就算抓不住他,也足以看清对方的脸目。
但杨沧浪一个人在月色下,跄踉了儿步,双腿一弯,眼看就要扑倒下来。
关贫贱再也顾不得捉拿凶手,马上伏住杨沧浪。
杨沧浪张大了嘴,眼神已开始散乱,他的双手,按在腹中,脸上每一根肌肉,都在抽动着,极其痛苦。
关贫贱哀叫了一声:“师父……”右手一摸,只觉触手湿漉,一瞥之下,月芒下尽是黑色的液体,自然就是血!
这时小初发出一声尖叫。
尖叫清脆地在夜色中传了出去,花林桔枝,纷纷落英,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簌簌。
关贫贱又摸到杨沧浪腹部有一件长形的东西。
短剑!
这一柄剑,已全刺入杨沧浪肚子里,兜搠人胃囊。
杨沧浪左右两则太阳穴,青筋突突地跳动着,就是因为这一柄剑,令他无法说出话来!
可是关贫贱也深切地知道:一旦拔出此剑,流血不止,只有加速死亡……
他正就疑难决:杨沧浪望着他,却似有干言万语,颤抖着手指,指着短剑,意思是要他拔剑,眼睛还淌出泪水来。
关贫贱知道:这一把剑已夺去了师父的神,也攫走了他的命,师父连拔剑的气力也丧失了,如果不拔出此剑恐怕师父连最后一句活都没有法子说出来了。
关贫贱下了狠心。
——无论如何,要替师父报仇!
于是他放出了剑!
剑拔出,血飞溅。
杨沧浪张开大口,血却涌到了喉。
关贫贱揽住师父,正在这时,枯枝上忽“喀”地一声,有人惊喝:“在这里了!”
另一人喝问:“谁?!”正是“楚辞一剑”文征常的声音。
随着这一声吆喝,灯光也亮了起来,平一君和邵汉霄,一左一右,各提一个大灯笼。大步而来,原来他们乍闻声、即掠出,仓促间仍不忘提灯照着。
“笃、笃”两声,两人自树上跃落,正是文征常和魏消闲,两人呛地一声,已掣剑在手。
四人包围下,再经宫灯一照,平一君叫道:“是……”
邵汉霄惊呼,“四师弟!”
魏消闲诧声道:“你!”
文征常震声道:“你竟……杀师!”
这时又掠来了一人,待看清楚了局势,这人吼道:“关贫贱,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这人便是祝光明。他向来涵养极好,对关贫贱也最赏识,但见此情景,真个怒得头发炸起!
众人委实大过震怒,太过伤心,又太过震讶,所以都说了几句没有意义没有意思的话。但这时关贫贱正在全神倾听杨沧浪说话。
可惜杨沧浪已大过虚弱,无法说出什么,就死了,就算他能说出什么,声音也一样被众人震愕中的怒语声浪掩盖掉。
杨沧浪死了。“礼乐一剑”杨沧浪死得眼不瞑目,脸部肌肉完全歪曲,双目充满不信和愤恨,仿佛还在瞪着凶手。要跟杀他的人拼命。
关贫贱手里执着短剑,师父杨沧浪近十年来对他教导之恩,一一涌上心头,手里仍扶着他,但整个人却呆如泥塑。
邵汉霄道:“关贫贱,你因何作这等事情来!”谁都可以听得出他的声音是强抑着极大悲怒。
关贫既急道:“不是我,师伯,不是我——”
祝光明怒道:“你手里还拿着凶器,不是你杀的,是谁杀的!”
关贫贱只觉一种极之可怖、惶惧的感觉,如巨大的阴影一般,已压罩了下来,紧紧的箍住他,使他身不由己,动弹不得。这种恐惧不是生死的威胁,而是无常的命运、有口莫辩的冤屈。就像青云谱中害死了耿大王,就似石钟山上误杀了庞一霸,而在这里……
文征常看了看旁边的小初,愤怒得主身骨骼,格格地抖动起来,恍然道:“你就为了师父责骂你几句,就为了跟这小妖女幽会,给四师哥撞破了,你就下得了这种毒手!”
关贫贱全身抖动了起来,喊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文征常“花”地剑锋一划,挺剑要刺,怒叱道:“你还不认!”
魏消闲长身一拦,转向关贫贱,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你没有杀害四师弟?”
文征常悲怒地截道,“证据确凿,我们亲眼所见,还问这畜生干什么!”挺剑又要将关贫贱斩杀。
魏消闲在青城派中,位居第二,名望也仅次于掌门师兄,派中大小常务,多由魏消闲处理,故魏消闲看似鲁英,实小心谨慎,”总要问清楚才杀。”
关贫贱嘎声道:“师父待我这么好,教我成人,我怎会杀他——”说到这里,抚着杨沧浪尸身,声都变了,闻者莫不心酸。半晌他又接道:“我听到惨叫,赶来的时候,那杀师父的人,刚刚逃去——”
魏消闲沉吟了一下,邵汉霄问:“你可看到是谁?”他既然这样问。也就是说,对关贫贱的话自然是将信将疑了。
关贫贱摇首:“没有。那时我心急看师父的伤势……”
邵汉霄皱眉又一剔眉,间,“你一个人赶来的?”
关贫贱道:“不是,我是和她……”忽想起这关系一个少女名节,夤夜与男子在一起,如此说出来不知会下会对她不大好,说到一半,噤口不语。
祝光明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而小初又站在他身边,便知究竟,气得长髯激飘,骂道:“你果然不听你师父的话,教女子害了……没想你在山上,老实模样,下山来如此胡作妄为!”
这时几名青城派弟子及劫飞劫等已陆续赴到,听得关贫贱竟然弑师,莫不大感诧异。·
魏消闲沉着嗓子问道:“这位姑娘,你来的时候,可否见着凶手模样?”
小初似乎一呆,怯生生地道:“大爷,小初有话、却不敢说……”
魏消闲即向:“你怕什么?!”
小初眼睛向关贫贱处一瞟,“我怕……”
文征常大步行前,横剑当胸,挡在小初身前,大声道,“你不要怕,事实什么,你就照事实说好了。”
小初的声音似一块冰:“凶手在这里。”
众人俱动言问:“凶手是准?”
小初说:“就是他。”她用手一指。
她指的就是关贫贱。
关贫贱做梦都没想到,小初竟会这样来冤枉他的,这一下感觉自己陷进去了,气完全全地陷进去了,再也拔足不出了。
这刹那间,他没有愤怒,只有人生中的孤寞和无凭。他甚至忘了分辩。
众人缄默了半晌,连呼吸声在铺坦的月色下也清晰可辨。
祝光明缓缓拔出了剑,剑气森寒。
白花枯林枝桠簌簌急响,一连串的飞鸟受惊掠起,冲天飞去。
魏消闲向平一君一欠身,说了一句话:“得罪了,青城派要向平庄主借个地方,来清理门户。”
平一君叹了一声,摇摇头,领着小初退了开去。
祝光明的剑尖遥指关贫贱,握剑的手,如磐石一般稳;剑身在月色下,一片白亮;剑尖却轻轻抖动着,抖出一国又一圈的白芒。
众人本来包围住关贫贱,现在都退到祝光明的背后。
“诗经一剑”祝光明要出手,谁都不需帮手,关贫贱虽死定了。
祝光明平举了剑,说:“拔你的剑。”
“呛”地一声,关贫贱手中带血的剑,落下。
祝光明冷冷地道,“来吧,像杀你师父一样,来杀我吧。”
他的剑似拉满弦的弓,只要一放手,如矢的剑气将势无可匹地飞袭出去:然而关贫贱闭上了眼睛。
祝光明怒道:“你闭眼,我要杀你,你不闭眼,我也一样杀你
就在这时,小初忽尖叫了一声。
众人吃了一惊。只见她手指逼指众人背后。
众人连忙转身,只见一条黑影。直闪入林中!
哪汉霄、平一君齐声喝道:“谁?!”
就在这瞬息间,另一个身形自枯树林疾闪而出,在关贫贱耳边说了一句话。
关贫贱猛睁开双目,那人不由分说,扯了他迈步就逃!
众人分神回望,不过是刹那间的事,那人抓了关贫贱就跑,祝光明的剑,闪出三点寒花,喝道:“尊驾何人!”已“刷”地一剑刺了过
那人连头都不回,却回手一刀,这一刀格开了长剑,两人身影,均为之一慢,那人却借反震之力,偕关贫贱向前急掠而去!
那人在电光石人间,带走关贫贱,格了祝光明一招,魏消闲和文征常二人的剑,虽离得较远,但也刺了出去,一剑刺关贫贱,一剑刺向那人!
两柄剑剑尖离那人与关贫贱背后,不到一寸,但那人开步猛走,关贫贱也全力往前奔,二追二逃,剑尖竟始终离那人与关贫贱背后一寸,递不进去!
四人只见眼前一排排一棵棵树木迫撞而来,都在最后刹那间不容发地避开了去,只听耳旁朔风怒吼,是追入了林中眼前岩壁深垒,月芒至此,一光一黯,甚为异常,原来又到了琴心馆前的一线天狭壁!
那猛汉当先跑了进去。窄壁汉可容一人通过,关贫贱才不过稍稍慢了一下,背心一痛,已遭剑尖刺入。
那大汉已人壁缝,及时回手一拖,将关贫贱也扯人岩壁之中。
魏消闲、文征常二人大恨,但这一线天天险奇地,仅容一人勉强可人,若在半途猝然遇袭,就算有天大的本领也施展不出来,所以两人急得直跺足,却不敢挤进去追杀。
这才顿得一顿,平一君、邵汉霄、祝光明三人均已先后赶到,平一君问:“怎么了?”
文征常咬牙切齿地道:“给那弑师叛徒逃进去了……”目光一落,只见邵汉霄横抱着的正是杨枪浪的尸体,想这几十年来,自己师兄弟等五人、出生入死,不知几经风浪,才挣出了今日的地位,而四师弟却莫名地死于自己等人教出来的一名弟子手中,心中不禁一阵凄然,声音也为之噎住了,说不下去。
平一君怒道:“我进去看看,”捋起袍裾,就要侧身挤进去。
魏消失闲急忙道:“这地方浅窄不便难,难功易守,我们就是因为如此,才穷寇莫迫——平兄您——”
平一君气呼呼地道:“他们在我庄里,杀人救人,还用我所建的屋宇藏匿,也未免太过欺我平某人了一……我拼着一死,也不能对青城派没有交代。”说着不理诸人劝阻,硬挺身而入。
众人心想也是。这些不速之客居然在平家往来去自如,还出手救肋杀师凶徒关贫贱,更利用平家庄特殊环境来掩护藏匿,众人虽没有说出来,但多少全有些疑虑,只见平一君当先而入,好一会,只听他喊道:“诸位请人,老夫掩护。”
邵汉霄第一个跟着进去,其他人也紧跟蹑人,人人自是小心戒备,以防万一,虽难以反击,至少也可以稳守。于是魏消闲、祝光明、文征常、徐虚怀、徐鹤龄、寿英、滕起义、动飞劫、饶月半、元子祥及四名青城弟子,以及押后的平守硕、平婉儿与小初,都鱼贯进入了狭谷,要平家庄家丁们把守谷口。
众人都平安无事,通过了一线天。过了狭岩,便是三而靠壁,门对狭口的琴心馆。那是这里唯一的屏遮,也是唯一的建筑。四周不是如刀剑陡立的岩壁,就是深不见底的绝壑,隐约可闻激烈汹涌之声,岩壁耸削,可以说是飞鸟难渡。
祝光明扬剑道:“我们进去搜搜看,如何?”他是尊重平一君,故语气是向他请询,只是山壁回音,反荡了回来,一层又一层、一波又一波,倒似责叱一般。
平一君自不反对,只是众人在琴心馆里里外外搜了数遍,却人影都不见一个,琴心馆只是一座白木建造之板楼,已十分陈旧,大部分木往,已有白蚁至啮,裂纹处处可见。
惟木楼内十分黑暗,众人点着了烛火,才可堪朦胧,阁中并不宽阔,很容易便一目了然。
关贫贱和那黑衣蒙面大汉并不在这见
积了灰尘的地上,有一架古琴,断了两根弦,还有几滴血迹,关贫贱显然到过这里,可是他去了哪里?
魏消闲轻咳了一声,向平一君问,“不知琴心馆这儿有什么地道可以跟外面相通的?”
平一君没有作答,却负手长吟:“——平生出处天知,算整顿乾坤终有时,问湖南宾客,侵寻老矣;江西户口,流落何之。尽日楼台,四边屏幛,目断江山魂欲飞。长安道:“奈世无刘表,王粲畴依?”
祝光明一愣才道:“怎么平庄主忽来清兴,吟起刘过的词来了?”
平一君倏然道:“刘改之力主北伐,上书朝廷,他是辛弃疾的好朋友,可惜男儿事业无凭据,仅记当年悲歌击楫,酒酣箕踞,也算是潦倒半生。世间英雄,大都少怀壮志,老负初衷,敢问诸位腰下光芒三尺剑,还能解昔年灯下夜雨否?还能似血战红袍灿耀今古否?”
祝光明大惑不解,问:“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平一君忽问:“当日我们并肩杀敌时,你还记得我用的是什么武器么?”
祝光明不明白他何以此问:“你用的是枪。”
平一君紧接着间:“什么枪法?”
祝光明道:“‘左手钓鱼枪’。”他说这几个字时,声音充满了尊敬,仿佛当年来见这一枪和使枪的人之威望一般。
平一君点点头。又问:“你见过我用剑否?”
祝光明觉得他这番话说的不是时候,心中有气,反问:“平兄会使剑么?我倒闻所未闻,也见所未见。”
平一君并不置答、只说:“祝兄。很冒昧问你一句,身为一代剑手,如果给你选择,你情愿死在什么人什么武器之下?。
祝光明虽不明白平一君何此问,但他做然道:“一个剑士,乃为剑而生,为剑而死,假如果要死,我情愿死在自己剑下。”
平一君凝视着他的脸,脸色一片慈和:“我敬重你,宁可让你死得不明所以,也不能让你对人世间希望绝灭。”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出手。
祝光明惊诧之下,回剑自救,平一君三招内夺得了他的长剑,剑招一展,又三招之内,结束了祝光明的性命。
平一君在说那一段话时,吟哦四子,人人都留了心。所以平一君出手,文征常”呛”地拔剑。
可是他听不到他自己拔剑的声音。
所以他以为自己的剑还没有拔出来。
但他却看见自己一剑明明在手。
可是他并不感觉得自己握着剑。
就在这时,他发觉在月芒下,反映在剑身上,剑变作一条长长的白芒。
他甚至不能分辨出这不是一柄剑。
他立时感觉到自己的反应已这钝,感觉正消失中,而且气力也正在逐渐消散。
当他醒悟到这一点的时候,“笃”地一声,一柄剑已从侧面刺人他左臂中。
他却感觉不到痛。
所以他闪都闪不过去。
“哧”地一声,那剑尖自右臂凸露出来!
也就是说,这一柄剑,自左边刺人,右边露出,即是把他身体,如一只烤鸡一般,用铁叉串在一起。
他只来得及侧过身去,亲眼目睹了杀他的人。
那是魏消闲。
二十一好一朵白莲花
因此文征常倒地而殁时,双目突露。他死得比祝光明还痛苦。无论是谁,知道他自己诚心相待、相交一世的兄弟对自己猝下毒手时,都会死得很不瞑目。
死得像杨沧浪一般痛苦。
平一君去夺祝光明的剑时,文征常想出手的同时,邵汉霄也出了手,但他立时发现,祝光明已死在平一君手下,文征常也为魂消闲所杀,自己那一剑,也给徐虚怀接了下来。
——他曾目睹弟子们比武试剑,他很清楚徐虚怀没有这种能力单独接他一剑。
元子祥与其他四名弟子怒叱声中,纷纷拔剑,扑将过来,但分别给劫飞劫、饶月半、寿英、徐鹤龄、滕起义五人挡住,交起手来。
才不过片刻.摆在青城派掌门人邵汉霄面前,是一盘残棋:
“吟哦五子”中,死了三人,叛了一人,只剩下他孤单单地一个人,自己的老友:平一君,显然就是主掌这一场狙杀的人,而他门下弟子,武功较高的都背叛了他,而他又中了毒,这毒力量虽不太强,叵足以令他手足发软,四肢酸麻,头晕眼花,反应迟钝……
这样的局面,他已失去了一切可以挽回的生机。
这只是一阙残凤
而他就是这残局中的最后一颗棋子。
他现在只欠别人来“将军”。
邵汉霄以剑支地,恨恨他说了一个字:“好!”
“好”有很多种意思,有赞许、有妒忌、有羡慕、有同意,也可能是痛恨的意思……
但在邵汉霄此刻心中,真岂止是“痛恨”而已。这同时还包含了耻辱、悲伤、难过,愤怒……
——“吟哦五子“纵横一世,却设想到年已过六旬,才被近二十年未见的老友杀个精光……而今只剩下了自己,和叛徒!
平一君垂着头,看看自己手中所执的剑上鲜血,“唉”了一声,扔掉了剑,负手道:“所以我不忍让祝三侠眼见这场残杀。”
邵汉霄双颊凸起了两道青筋:“但我却都瞧见了。”
平一君一点也没有胜利的欢容,只说:“那没办法,你是青城一派掌门,祝兄可以死得不明不白,你不能。江湖中有些事,确是扑朔迷离,很多人也至死不悟。但你不可以。武林中有些人,想少知道一些事,少忍受一些委屈,免去一些责任,也无法做到。”
这时只听一声惨叫.原来徐虚怀挡开了邵汉霄一剑后,赶过去加入了战团,与徐鹤龄以二对一,那姓年的“北英级”弟子抵不住,给徐虚怀一剑杀了。
邵汉宵大喝一声:“住手!通通住手!”他眼见局势如此,打下去只有对自己这方不利。
只是他喊归喊,众人依然交手不歇。徐虚怀等仍是不听邵汉霄指挥,元子祥等就算要停手也有所不能。
平一君平平淡淡他说了句:“停手。”众人都停下手来。
平一君问:“你要说什么?”
邵汉霄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平一君道:“你还问什么?”
邵汉霄问:“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平一君说:“原因很简单,其实你自己也该有自知之明。十一大门派中,以青城为最弱,站在其他十大门派的立场来说,多一门派,掺杂其中,不如去芜存菁,少一门派的好。”
邵汉霄苦笑道:“如果嫌青城一派势孤力单,碍手碍脚,就踢我们出‘武学功术院’好了,又何必如此?”
邵汉霄摇头道:“我不相信。”
平一君反问:“你不信什么?”
邵汉霄双眼瞪看他:“我不相信只为了这一点,就要我们四奇$%^書*(网!&*$收集整理个老骨头的命。”他说“四个”,已没有把魏消闲包括在内。
谁也不能把残杀自己的兄弟当作兄弟的,也许还关心他,但一个残害自己兄弟的兄弟,谁也不会他当作兄弟。
兄弟的意义,就算不能做到尽忠尽义,至少不能背信弃义。
平一君一笑,道:“是。我们不光是为了这点。你们领导青城以来,一直可有可无,从未替当今朝廷立过什么大功。俗语说,无功便是过。御史大人早派人监视青城的一举一动,已十分不满……”
邵汉霄激声道:“我们现下不是搜到‘连云寨’、‘白莲教’判国起事的证据么?!我们孤忠抗节,怎能在建功后诛杀我们·……”
平一君一摊手,道:“没办法。上头已有命令下来,我们是依令执行。邵兄,不是我不想维护青城,而是上面查究下来,说我偏私,这可是大罪,所以越亲近的朋友,执法愈严……”
邵汉霄疲惫地一摇乎,道:“我知道。”转去向着魏消闲,问:“刚才平庄主说官府派下来追查青城,就是派你来了?”
魏消闲毕竟作了亏心事,虽笑了个血盆大口,但始终不敢与大师兄目光相对。
邵汉霄惨笑又道:“事成后,朝廷给你的封赏一定不薄吧?”
魏消闲的眼珠左右溜着,说:“我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七八年前,我就想做青城派掌门,但你又偏偏不死,我,只好……”
平一君笑着接道:“只好出此下策了。”
邵仅霄冷笑道:“好个识时务者为俊杰,确是上上之策,这几年来,青城上上下下,都交由你去打理,我死了之后,自然是归你了。”
元子祥听得血气上冲,大呼道:“魏师伯——魏消闲欺师灭祖,包藏祸心,哪有资格当掌门人!”声音嘎然而绝。
他背心亮晃晃的插了一柄短剑。
跟他并肩作战的一名同门,在后面一剑刺死了他。
只听那名弟子涎若脸道:“弟子稽锐利,听魏师伯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弟子素来敬仰师伯,一言一行。莫不谨遵严守,谁敢辱及二师怕半点声名,弟了莫不手刃其人方才甘心,嘻嘻,弟子先杀叛徒元子祥,以表寸心……”
另一个弟子见锐利趁风转舵,大势已去,惟恐错失活命良机,也就慌忙叩首道:“二师伯……不不不,掌门魏师伯,弟子雄剑柏,忠心耿耿,愿为掌门赴汤蹈火,分忧解劳,披荆斩棘。斟茶奉水,唯命是从!”
只剩下一名弟子,战已无星,降也不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悲愤地望向邵汉霄,眼中流露出哀怜之色。
邵汉霄忽然“哈哈!哈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魏悄闲怒叱:“死到临头,还有什么可笑的!”
平一君却谈淡地问:“邵兄,有何可笑之处?”
邵汉霄笑容一敛,道:“我在笑我以前的二师弟。”
魏消闲更怒:“你笑什么!”
邵汉霄缓缓自衣襟内抽出一卷纸,慢慢展开,道:“我本来已写下传功书令,掌门之位,交予二师弟……没想到,哈哈,他却熬不住,最后关头发动了……”双手连振,己将书柬撕得粉碎。
“可惜他名正言顺接任掌门反倒不要,却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情来……唉,我这双眼,居然也错看了数十年……”
魏消闲在邵汉霄展示书纸时,也瞥见了内容,更清楚信末有三剑交叉的青城剑掌门印信,知道大师兄确有心将掌门之位禅让予他,心中不无一丝悔意,但见邵汉霄撕碎纸张,心中勃然大怒,铁青着脸道:“邵汉霄,我们在称了你数十年的师兄,你没慧眼识人,领导青城无方,颓靡不振,致使师弟们今日惨死。都是你一手造成的,这是木匠戴木枷,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邵汉霄默然喃喃道:“是我害了人,是我害了他们……我没看清楚你,害死了他们,可是,我有怨人么?”
魏消闲大声道:“不管怎样,今晚,你交出掌门玉佩印信再说!”
邵汉霄冷笑一下:“你们到现在还不杀我,原来是为了这个——你取不到玉佩,就当不成青城掌门,朝廷也牵不住青城派这傀儡了。”
剩下的那名弟子姓满,单名堂字,是女真族人,性子很烈见此情景,知已无能为力,虎地掠前,大声道:“我满堂生是青城人,死是青城鬼,就不容你们这千邪魔妖怪,敢侵青城半步!”说着回剑反刺,没入腹中,倒在地上,血流有用,演然而逝。”
邵汉霄点点头道:“好,你在九泉之下见着曾太师祖爷‘千手剑猿’,也可以正大光明说自己是青城门下。”
平一君却啧啧地摇首道:“我们迄今未向邵兄下毒手,却不是为了信印玉佩。”
邵汉霄格格笑了几声,“平兄,难道我邵老头儿还有其他的什么值钱东西,使得你们压榨方休么?”
平一君友善地摇头,好像是安慰一般他说:“我们是要你看一样事情之后,才让您瞑目的。”
邵汉霄怒笑道:“现在如果还有什么事情可以令我死得甘心的,除非是你们先死了。”
平一君笑露了齿,“你说对了!”
骤然间,徐虚怀、徐鹤龄双剑齐出,急刺魏消闲!
这两剑既突然,又快疾,已刺入魏消闲左右胸内:
但魏消闲的一身惊人绝艺也在此时发挥出来:他身子及时向后一仰,竟将两剑剑尖离体内拔出来,两股血泉,飞溅而出,他后脑着地,尚未弹回,伸手问已夺下徐氏兄弟乎中两柄剑!
但闻“哧、哧”二声,滕起义与寿英的剑,也同时往魏消闲背后刺去!
魏消闲此刻身弯如弓,仍能劈手夺去徐氏兄弟两剑,剑势反挑,格开寿英、滕起义双剑。
只听他喝道:“你们胆敢……”声音充满了愤怒与恐惧!
就在这时,劫飞劫和饶月半也同时出手了。
魏消闲的身子还如拱桥一般、未及腾起之际,双鞭一剑,交击下去!
魏消闲狂喷了一口鲜血,胸胁立时翻掀了一道血口。
他弹身而起,就像一尾刚出水落在火砧上的鱼。
他的身体到了半空,骤然一颤。
他落地时,他的手掩住背后,徐徐回过身来。月光映照下,他脸上尽是痛苦之色。
他面向的是平一君。
平一君神貌十分慈蔼,而且还多了一层悲悯之色,而他的左手,不知何时,挟了一支枪。
一支藤枪。
他拿着这根枪,枪尖下垂,就像江畔一个与世无争的老人,拿着一支鱼竿一般。
对魏消闲而言,这欺骗与失败同样痛苦,远胜于肉体上的剧痛。
平一君的枪尖犹有血迹。
就在他腾空而起,要向那几个小辈奋起还击之际,平一君就对他出了手。
饶月半的双鞭,只教他受了内伤,劫飞劫的锐剑,也只叫他受了外创:然而平一君这背后一枪,戳进了他的神经中心。刺断了他的脊梁,粉碎了他任何还击的能力。
好厉害的一枪!
好毒的一枪!
——竟就是他十数年前一起与这柄枪作战过的“左手钓鱼枪”!
平一君对邵汉霄道:“你想见的,现在看到了。”
邵汉霄叹了一声,却并不说话。
平一君问:“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你通身乏力。”
邵汉霄冷笑一下,道:“但我现在气力已恢复了三成。”
平一君点头道:“我知道。”
邵汉霄道,“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起现在下手杀了我?”
平一君说:“因为我们计划中,根本不想杀你。”
“不管你问或不问,都一定感觉到怀疑。你们被我下了迷药,却完全没有察觉出来,凭吟哦五子的武功机智,绝不可能如此,”平一君娓娓道来。“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有下迷药。”
邵汉霄冷冷地道:“老夫的确不解,正要请教平兄。”
平一君道:“我跟魏兄及尊驾门徒们商议过,若与你们祝、杨、文及阁下四位正面对敌,仅我及魏兄众位徒弟、硕儿之力,恐仍难操胜算,所以决定在饮食中做手脚……”
平一君说到这时顿了顿,似笑非笑地扫了众人一眼又说:“如果下毒,对付些初出茅庐的小角色还可以,四位却是数十年江湖岁月打熬过来的,要是给人毒得倒,早就不用等到今天由我平某下手了。所以我们决定不用毒,而用食物本身天然的相克来给诸位食用——”
邵汉霄没好气道:“你们成功了。”
平一君道:“成功岂有如此容易。第一、仅止于轻微毒量,若毒量太重,四位一试便出:第二这食物的生毒情形,要见识丰博的四位尚不知,方能应用;第三,毒若太轻,发作便不易,我们要的是既使你们软倒,又不至毒性太烈,或激起你们濒死反扑,或易察觉的毒!”:
邵汉霄说,“所以你们就用阿妈蟹浸红粉烧,来辟去毒味……”
平一君接道:“还用器皿酒杯秋烧,让你们以内办焙热酒力,一旦下肚,一发不可收拾。”:
邵汉霄道:“但你也喝了酒!”
平一君笑道:“只是我没有吃鲥鱼——没有了鲥鱼,蟹酒虽为毒,秋烧倍加劲,但鲥鱼不下咽,就催不起毒性。”
邵汉霄转向魏消闭,戳指道:“可是他也吃了鱼。”
平一君即道:“但是他没有喝酒。”
邵汉霄“哦”了一声,笑笑道:“这趟毒下得也真算费煞心机。我真老糊涂了,平兄怕创口发脓不吃鱼,偏又能喝蟹酒,鱼虾蟹本都是发脓的东西,平兄吃一不吃二,我也没瞧出来。”
平一君道;“人造的毒药,早已调炼制好,方便得多,不过要毒倒你们,以能靠自然食物之毒,自然多花心机。”
邵汉霄恍然道:“你们嘱关贫贱先杀四师弟,也是为了他没喝酒,没有中毒之故了?”
平一君摇首道:“不是。”
邵叹霄一愕道,“哦?”
平一君说:“关贫贱没有杀杨四兄。”
邵汉霄问:“他不是你们的人?”
平一君道:“他根本就不是,他是被冤枉的。他来的时候,杨四侠已被杀,他正好撞上而已。”
邵汉臀默然道:“那我们是冤枉这孩子了……”忽又道:“也好,也许这样,他能捡回一条命。”抬首双目如电,望定平一君,问:“那么,你们又因何救走他?!”
“不错,他是我们的人救走的;你一定很疑惑我们因何要这样做了,是不是?”平一君笑道!“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我女儿,”
邵汉霄讶然道:“你女儿?!”
他正要望向平婉儿,就在这时,一人身形比他目光还快,一手扣箍平婉儿的脖子,一手持剑,点在她右太阳穴上!
那人正是魏消闲。
他虽然身受重伤,但这一击是他最后一张护身符,他是竭尽全力而为。
徐虚怀大怒,拔剑欲扑上前。
魏消闲叱道:“别动。一动我就先要了她的命!”他只说了十二个字,却要喘息很久,很久很久,显然他身上所受的伤,很是不轻。
徐虚怀见平婉儿被利剑威胁,自是又怒又急,平一君却一点儿也不急,他向徐虚怀:“徐少侠,你如此情急,为的是小女,也就是你的未来贤妻,老大很是感激。”
徐虚怀急道:“岳丈,先救了婉儿再说。”
平一君却眯着眼睛问道:“如果婉儿不是我女儿,你会不会这样急?”
徐虚怀呆了一呆,脱口道:“她……她下是你女儿?!那怎会
平一君笑道:“怎么不会?小初才是婉儿,婉儿才是小初。”
徐虚怀“啊”了一声,其他的弟子们也相顾愕然。
平一君说:“你们不知情,这也难怪,难得的是关贫贱,他也跟你们一般不知情,但他救了婉儿,还冒死救小初——也就是我女儿。他心眼儿好。”
邵双霄叹道:“难得今日到了这种地方,青城门下还有一个可以值得你称赞的。”
平一君道:“他不但冒死救小女,而且,他的武功也的确不错,还救了硕儿,又放过了我二弟……”
听到这里,徐虚怀等无言,魏消闲抓住“平婉儿”,杀又不是,不杀又不是,然而流血不止,已支持不住,摇摇欲坠。
平一君向他笑道,“你还是放了她的好。你知道,像我们这种心狠手辣,背友弃义的人,不会为了一个下女受你威胁的。”
他笑了一笑,脸色越来越慈祥,声音越来越冰冷,“如果你不想死得太痛苦,还是放掉她的好。”
说完了这句话,他就不看魏消闲,仿佛他是一条老病不能稍动的狗,连看都费事。
他问邵汉霄:“你的功力,怕已恢复五成了吧?”
邵汉霄道:“怕有了。”
平一君微微笑道:“刚才我说过,我本不想杀你,但是你功力一旦恢复,为了替友复仇、为了青城声誉,你势必竭尽全力一拼的,是不是?”
邵视霄昂然道:“是。只要我能回复到七成功力,我就立刻出手。”
平一君断然道,“恢复六成,你绝非我敌手。等你回复到十成,再动手不迟,我等你。”
邵汉霄忍不住问:“你……为什么?!”
平一君的眼睛,抹过一线十分奇特的神色。悠悠道:“你一向是我所尊重的人,我能杀你,但不能辱你,而且要公平待你。”
邵汉霄激动地问:“那你为什么不将同样的机会给三师弟、四师弟和五师弟!?”
平一君望着他、脸目整祥,声调冷峻:“一,我非你们四人合手之敌;二,我不作无把握之事。三,我要杀祝三兄、杨四兄、文五兄,但本意并不想杀你。”
邵汉霄紧握拳头,青筋又在他颌下一闪而现:“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因为祝三兄、杨四兄和文五兄,都是甘心投靠蒙古鞑子,而你不是!”
他这一句话一出,众皆哗然。
邵汉霄涩声道:“你——”
平一君接下去叹道:“其中祝三兄比较淡泊名利,不致忘本卖国,所以,我要他死得没有痛苦一些——而你,邵兄,我知道你内心痛苦,要不是为了光大青城,对朝廷封赏,根本无动于衷,所以我根本不想杀你……”
只听“当”的一声,魏消闲手中长剑呛啷落地,人也摇摇晃晃,快支持不住了,喘息道:“原来,原来你……”
平一君傲然道:“白莲花开,弥勒佛降世。”
魏消闲、徐虚怀、劫飞劫三人齐失声道:“你是‘白莲教’的人!”
平一君昂然道:“小小一个分舵主。”
这时邵汉霄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了良久。只听他喃喃地道:“好一朵白莲花!”
二十二藤枪与剑
只听邵汉霄道:“平兄,初上百花洲,见你讲究饮食,阿谀媚世,贪功好利,又与我们青城的不肖徒儿为伍,还以为你真的老到没骨气了,到了现在,平一君还是平一君,没让人给瞧扁了。”
平一君叹道,“为了这句话,一生没好过。邵兄,你何尝不是。”
邵双霄大笑三声,真气悠长,显然内力已恢复八九:“我又何尝不是。我有幸跟曾太师祖见过一面,他托付我以重任,光大青城,这几十年来,趋炎附势的事,干过不少,今日乌龟上岸遇雹子,缩头缩脑的,竟到百花洲平兄你这儿卖白莲教的秘密,也算是时辰到了。不过我这也好——总比这一干头上点灯自做高明的家伙,来得心服口服!”
魏消闲的手仍然紧箍平婉儿不放,但此刻已不是威胁,而是像快溺死的人抓住木条紧紧抓住不放一般:“你——你骗我……”
平一君道:“是。我骗你,但你骗了跟你同生共死数十年的同门兄弟,为了争夺权位。”
邵汉霄看了魏消闲一眼,也充满悲悯,向平一君问:“你说为了你女儿才救关贫贱,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说着用眼光扫了小初一下。
平一君笑笑道:“难得他年少侠义,既救人,又放人,本来我们已击倒了他,但小女主张留他性命,岂知跟他一席谈后,对他印象难忘……你知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又作了这么多恶事,总希望她能有个实心眼儿的归属……”
邵汉霄淡淡一笑,道:“平兄所作的,也不算是恶……贫贱也着实直肠直肚……一听平兄适才所言,这位平世侄,不是你亲儿么?”
平一君笑道:“那是我结义弟弟的公子。”
徐鹤龄颤声问道:“那·……舍长房掳劫令爱的事,也是……”
平一君截道:“当然是假的了,你以为舍长房是这样的人吗?!我平一君又是那么易惹之辈么!”
寿英问:“你这样……做……是……为问……了……什……么……?”他一开始鼓起勇气,长吸一口气才讲话,但只说了三个字是连续的,其他都因牙齿打颤而说得断断续续了。
邵汉霄皱眉道,“大丈夫,生就生,死就死,不可以没种!”
寿英这下顿失依靠,想巴结师伯,便应:“是是是是··”无奈他内心委实太害怕,所以一发声就堆叠在一起。
邵汉霄听了,摇了摇头,向平一君问:“这干家伙,又是怎样听起平兄指挥来了?”
平一君说,“他们的弱点便是欲得侠少,觑位墙主。这……好像也是青城严训……”
邵汉霄叹了口气道:“不错,现下江湖,甚少德训.只教他们如何逐名求利,光大门派……这就叫作法自毙!”
平一君等他说完,才道:“他们来百花洲之前。曾用卑鄙手段,残杀青云谱的蓝中军和石钟山的红巾军。耿奔和庞一霸既是我挚友,也是白莲教的同胞,此仇自是非报不可……”
劫飞劫诧然问:“庞一霸跟百花洲不是对立的吗?!他还到处出言毁谤……”
平一君哈哈笑道:“一个人想要试出真正的朋友,就得要有一个伪装的敌人。”
劫飞劫大悟道:“那你引我们上百花洲,是为了替耿奔他们报仇……”
平一君“嗯”了一声道:“我原本在琴心馆设下陷阱,由舍二弟用箭射杀你们几人,然后自后突袭你们,一网打尽,后来同心一想,利用你们来放长线钓大鱼,结果方才免了白莲教‘月饼行动’泄露——”
邵汉霄双眉一展问:“看来白莲教计划要灭敝派的事,已经好久了!”
平一君道:“白莲教不想扑灭青城,而是青城派想投鞑子求荣,上头要我杀的是魏二侠、祝三侠、杨四侠、文五侠……”
魏消闲已完全无力,平婉儿一挣而脱,迅速离开了他,拔出匕首,遥对着他。
魏消闲颤声道:“我……我也在内?”
平一君沉声道:“你是名单上第一个要杀的。”
魏消闲叹了一声,呆如木鸡。
平一君接着道:“我因见蓝巾军、红巾军尽毁,料想你们的弟子,必有过人之能,故不敢轻举妄动,便引你们人庄。又得青云谱和石钟山二役逃生之赞全篇、王憾阳相告,两军尽灭,皆因主帅遇狙;而主帅之死。全因青城一青年所杀——那人就是关贫贱!……故此,我便引他人琴心馆,单独杀之,后来将他擒下,由小女问清楚,知是误会,便不忍下手,但又知道这人的脾气倔强,晓以大义,当可为国为民,不过,弑师叛派的事,他断不肯为,所以……”
邵汉霄接道:“所以你就造成他弑师之罪,然后再派人救他逃离?”
平一君续道:“一石二乌,杨四侠没有中毒,也需要杀了为妥。”
邵汉霄绷着脸孔道:“好,那究竟杀四师弟的是谁?当时我与你一起,你腾不出功大来杀人。”
平一君回手,说道:“那便是你的二师弟。”
邵汉霄一震道:“不可能……四师弟发生惨叫之时,他还在席
平一君反问:“如果那一声惨叫,并非由杨四侠所发的呢?”
邵汉霄一怔:“你是说……”
平一君道:“人人都会认为,惨叫一声,便是凶报的同时。其实我只要令人惨叫一声,人人都会循声寻去,途中,魏二兄预先约好了,他只要在茅厕的路上等杨四侠,给他一剑,然后再隐身树上,待小初带关贫贱到现场,然后,他才和随后赶到的文五侠一齐现身,指证关贫贱是凶徒……加上有小初作证,不由你们不信。”他停了停,又说:“横竖惨叫之声。自然歪曲,你们也分辨不出来是谁的声音……只听他叫三师兄五师弟的,必须就是杨四侠了……这种错觉,谁也免不了。”
邵汉霄冷哼一声:“好计划!”转首望魏消闲,目光发出冷电一般的光芒:“二师弟,你下得了这毒手!”
魏消闲低下了头,不敢去看他。
平一君淡淡地道:“我只杀了祝三侠,而他,却一口气杀了杨四然和五侠哩。这次事件,没他帮忙,怎行!”
邵汉霄冷笑道:“那是他愚昧。你先利用这下只求名位不顾仁义的劣徒,再唆使二师弟,来进行这一场阴谋!”
平一君道:“你们青城派的好徒弟,一听朝廷要灭青城派,惟恐不够效忠,纷纷愿尽死力,而我一试之下。倒试出了个魏二侠,原来是朝廷派在青城钳制大局的卧底……于是乎,我们这一群人,也就顺理成章,狼狈为奸了。”
邵汉霄道:“在我们未决生死前,我要向你道谢一事。”
平一君神色和蔼:“什么事?”
邵汉霄感慨万千:“因为你放了关贫贱,这次青城菁英,倾巢而出,成材的人,所剩已无几,关贫贱出身寒微,但他宅心仁厚,青城派总算有了交待。”
他苦笑了一下。又道:“如果我们尽死于你手下,我也不希望他知道:更不愿意他报仇,因为他胜不过你,而且,大好江山,还是要从残虐的鞑子手中夺回来的……”
平一君澹然道:“我会尽全力协助关贫贱,使青城一派世代扬威,以偿我罪孽万一。”
他也笑了一下,这一次他的笑容,像锤子敲在一柄将要镌就的刀上:“很多年前,我们度肩赶三八婆,打红袍老怪,那时我们,也曾是侠少……”
邵汉霄喟叹道:“那时候的侠少,可不似今日的侠少·……
两人相视,彼此白发斑斑,皱纹满脸,都呵呵、哈哈地笑了起来,在夜空里,月色下,空荡荡的岩壁将声窗回旋,很是苍凉寂寞。
平一君道:“当日一起闯的人,已经躺下去几人啦。”他显看着横尸就地的文征常、祝光明等说的。
邵汉霄淡淡一笑:“今日‘吟哦五子’,怕都要葬身在百花洲琴心馆了。”
平一君沉重地摇头,望定他说:“我们尚未交手,胜负未可预知,邵兄怎说这种丧气话!”
邵汉霄郑重地道:“坦白说,若论武功,我们师兄弟五人,以一对一,都不是你和庞兄的对手。若论智计,我们更不如你。”
平一君一笑道:“诡计多端是我的看家本领,邵兄是坦荡君子,不比诈略;但若说到武功,我却知道,这几年来,派中要务几乎全交魏二侠,其中一个较主要的原因,使是因为邵兄苦修‘笔削神剑’,这套武功如果练成,嘿嘿,”平一君俯首看看自己左时胁夹住的藤枪,道:“我这竿儿,只配钓鱼去。”
此际魏消闲禁不住说:“就是因为他将派务都交给我,他自己却好整以暇,潜修武功,所以……所以我才……”
邵汉霄叹气道:“其实你又何必不服,这几年都辛苦你了,我早想将掌门之位让予你,只是多训练你处事之能,好让你成器。”
说罢不去理他,径自向平一君道:“不借,我‘笔削剑法’七十二路已剩了九路未练。”
平一君一听,脸色沉了下来,眼睛却发了亮:“孔子作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去芜存普,言简意赅,记言记事,你将七十二路剑法练成只剩九路,可谓已臻一流境地。”
邵汉霄静静地道:“可惜我未能将‘笔削剑法’练到化境,还是剩下九路。”原来“笔削剑法”的最高境界,便是将七十二路剑法全消融尽妥,一路都不要剩下,而至化境,还是将剑法使回原来之七十二路,邵汉霄虽已是武林中罕见之材,但凭他潜心修炼下去,也非要十五年以上方达最高境界不可,而要到伦境,得还要从头修习的时间,人生又有几个数十年。
这一套剑法博大精深,昔时青城派“千手剑猿”蔺俊龙因在大侠萧秋水指点之下面练成,数代以来,已无人能复当日这套剑术的锋芒。
平一君却十分严肃地道:“看来今夜此地,难免有一番恶斗。”
邵汉霄白髯无风自飘:“能有此战,全仗平庄主成全。”
平一君说:“若我无胆与你放手一战,那我这数十年也算是白活了。不过,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仵事,无论今晚谁胜谁负,青城派的人,谁也无法活着出这峡谷——这便是我引你们来此的原因。”
邵汉霄大笑,笑声尖锐且悲昂,道:“我只求能为师弟们手刃凶手,尽力而为罢了……至于这儿的青城派除的人,又有哪个该活下去的?反正你已放了关贫贱,青城有继,我也就放心了。”
这次青城派除了五大高手——邵汉霄、魏消闲、祝光明、杨沧浪、文征常——“吟哦五子”全皆出动外,还有全青城后起之秀的精英“东豪”、“北英”二组也全在这儿了,可以说是”一网打尽”。
寿英惊怖地道:“你不能如此!”
徐虚怀嚷道:“平庄主,你说过,让二师叔杀了师父等人后,你会替我们除去二师叔,而今你……”
徐鹤龄哀求道:“我们……我们投靠白莲教,再也不想勾结官府,不当侠少墙主了,平老前辈,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说到这里,一声惨叫,切断了他的哀求。
原来其中一名青城弟子,见情形不妙,偷愉溜走,才一进入狭谷,立刻被射成刺猬一般,惨死当堂。
平一君戳然摇首道:“很对不住。我不能留下活口,”
众人一听,知无幸理,脸都青了。
平一君忽仰天笑道:“邵兄,在我们未交手决一生死前,先把该杀的清除吧!”
他一说完,又一声惨吼,那名叫雄剑柏的弟子,已给舍守硕一刀劈为两段。
那“虎”地一下刀风,映亮了舍守硕的眼神:舍守硕这时不单丝毫没有惺松睡眼,而且双目虎虎有威!
劫飞劫失声呼道:“你就是田陌上袭击巴楞洁佛的刺客!”
舍守硕傲然持刀,刀穹如弓,刀势如虹,他的刀法得传自舍长房,自然刀走威猛路子,只听他傲然道:“正是!”
平一君望着他手中枪身软垂、枪尖沾地的藤枪,缓缓透了口气道:“既然该清楚的,都已经说清楚了,那么,该死的,也该死了。”
他一说完了这句话,软如蛇身的枪“飕”地抖直,直刺魏消闲胸膛!
魏消闲流血未止,已支持无力,此时此境,他惟有惨呼一声外,还能做什么?
半途突然来了一柄剑。
剑是精钢打成的剑,但在这人手上使来,这剑直如软鞭一般。
这一剑先格开了刺向魏消闲的枪,然后如毒蛇缠棍上一般,闪般盘旋而上,削、刺、割、引了三次。
平一君的藤枪,本是柔软的东西,却使得如铁符一般硬直,横挡直格,硬接了三剑。
到了第四剑,剑身突然坚不可摧,疾戳入藤棍之中,自另一端尖凸了出来!
这刹那间,平一君为了不使自己伤于剑下,只有一条路:就是弃枪退开!
但剑尖迅捷一收,邵汉霄引剑而退,持七尺剑而立。
只听他道:“我猝起偷袭,作不得准,若平手而战,我这剑占不了便宜。”
平一君微笑道,“好剑法……”
邵汉霄抱剑而立,然后展臂一引,剑遥指地,这是青城派对所尊敬的同道中人比剑前示礼的起手式:“君子安位。”
平一君“呼”地划了一道枪花,将枪尾往地一点,威风飒飒,红光满脸,目光威厉,怎似年逾七十之老人,只听他说:“我却有一事不解?”
邵汉霄道:“平兄请说无妨。”
平一君道:“魏消闲是青城叛徒,杀友背义,邵兄何苦还要护着他?”
邵汉霄抚着白花花的胡子,说:“我不是维护他,而是适才我中毒未消,无法出手,但而今能动能跳,就不能让任何一位青城子弟,死于他人之手!”
平一君笑道:“好,好……”
“噗”地一声,魏消闲萎然坐在地上,尖魂落魄,泪流满脸。平一君一枪刺来时,他自度是死定了,没想到大师兄却还是救了他。
平一君忽然把脸色一敛,道:“邵兄,你不忍杀,我可非杀不可。我叫舍二弟来,万一我不敌你战死时,舍老二也保管叫这里不留一个活口。”
邵汉霄颇有感慨他说:“如果平兄也会战死,那我只怕尸骨早寒了……这等身后事,我也维护不了这许多。”
平一君转首向站在一边的“平婉儿”道:“你去召请舍二爷来此,记住,拿他的大刀过来。”转身向邵汉霄一拱手道:“邵兄请了。”
邵汉霄气若山岳,道:“请。”
一下子,全场浸在月色下,像凝结了一般的浮河上,静得连远处枝头簌簌落花之声,也清晰可辨。
平一君猛挺起枪,如一个上阵冲杀的大将军,同时间,邵汉霄的剑也挑起,而他的衣袂向后翻飞;身子几乎要随剑破飞而去。
平一君枪花点点,幻起一道又一道的枪影,每刺一枪,即“霍”地一声,宛若风雷夹击,而邵汉霄的剑幻作点点垦光,厉光一聚,如同电殛,好像雨点一般疾刺而出!
两人一剑一枪是何等声势,两人招式递变,更是幻异多端,瞬息百变,但两人始终距离十五尺之遥发招。
也就是说,平一君的枪是刺不着邵汉霄,而邵汉霄的剑,也刺不着平一君。
两人之间,就似有一张无形的墙,隔在二人中间,任谁也越不过去。
但是两人非但没有因而有丝毫疏忽大意,反而聚精会神,全力攻击,全力防守,完全无暇可袭。
邵汉霄的剑法,尤重刺、削、只见他衣袂飘动,时半空出剑,时蹲低挺刺,时跃起反削,时旋身快斩,灵动得像鹰隼猿猴,每一剑出平,所带起极快的肉光,直如电闪,但是始终攻不人那忽软忽硬、忽挺忽卷、灵蛇一样的枪圈内!
平一君的枪法,龙腾虎跃,抛空击刺时,宛若神龙,自下扫戳,飞如巨蟒,翻腾起伏,但邵汉霄见枪尖削枪尖、遇枪头劈枪头、逢枪柄斩枪柄、看枪身刺枪身,平一君的枪,也始终不入邵汉霄身子半步。
邵汉霄剑长三尺七,在他身于前后左右三尺七寸之内,没有人能抢得进去。
平一君的枪尖一到了这范围,也不能攻入一分。
平一君枪长十尺,他周围十尺之内。邵汉霄的剑.也抢不进一毫。
花簌簌落。
剑风枪风,卷起阵阵落花风。
花轻轻飘落,又被剑枪杀气,做出文外.才斜斜落下。
在平一对十尺之内,邵汉霄三尺七寸之内,竟没落一片落花。
落花层层,皆在枪剑范围之外。
就在这时,徐鹤龄不禁惊呼一声。徐虚怀、寿英等都变了脸色。
因为邵汉霄已返了一步。
被逼退了一步。
他这一步,因退得甚不愿意,所以脚拖在地上,铲下了一道深深的泥沟。
邵汉霄被平一君逼退了一步,也就是说,平一君挺抢逼进了一步,接着又抢迸了一步。
一进一退,胜负立判。
毕竟是平一君枪长占了优势。
邵汉霄若败,也等于是说,徐虚怀等青城门下,全无指望了。
却就在这时,邵汉霄的剑,“刷、刷、刷”三记急削,这三下急削,不是向平一君本人出袭,而是招招攻向藤枪。
邵汉霄的剑本来和平一君的枪,各有范围,互不能侵,现下平一君逼退了一步,枪人了一步,邵汉霄的剑刚好及得着平一君的枪:邵汉霄的剑就就逼削平一君的枪头。
平一君的枪灵动如蛇,但邵汉霄的剑,每一剑有如灵电,平一君忙袖枪自保,接下这三剑,已被迫退半步。
这半步一退,局势立异,邵汉霄剑走中锋,顺枪势攻了进去,刹那间,左十八右十六中锋六十一剑,已逼到平一君眼前。
平一君使的是枪,愈长愈能发挥,到近身相搏,枪法大受限制。
一长一短,输赢已决。
徐虚怀等才刚刚露出喜容,局势又变。
平一君一甩手间,手执枪颈,十尺长枪,陡然变作五尺短戟,不多不少,刚好比剑长一尺三寸,而在平一君使来,比刚才长枪威力虽减,但枪法处处克刺邵汉霄的剑路。
十尺长枪被三尺六剑抢入,自是有长而不当之弊,但三尺七寸青锋对着五尺短枪,就恰好处处牵制长剑的优势:这在普通格斗中,各显才能,并无决定生死的分量,但在平一君与邵汉霄二人功力相仿来说一分之差,千里之别。
平一君反夺得先手,正要下杀手,就在这时,邵汉霄剑光一寒,宛若飞天补龙,长空划过,只听一声惨呼,邵汉霄斜飞丈远,背向落下,平一君住手绰枪,微笑捋髯。
“叭”的一声,一个人摔在地上,呻吟半声,就没了声息。
邵汉霄摇叹道:“寿英,你怪不得我,青城派的弟子,可以杀人但不可以杀错人;可以决斗,但不可以暗算。”徐鹤龄惶怖地道:“但是……但是平家庄的人暗算我们在先!而且——师父你已落了下风……”
平一君截道:“你师父若占了下风,他怎么可能有余裕将暗算我的寿英一剑了结?剑蓄其锐,弱者反强,这种剑法精华,你们尚未学得。”
邵汉霄喟息道:“其实,我就算不杀寿英,以平兄枪法,他也万无幸理……而我注力于剑,这一剑一出我……我也保不下他的性命。”
原来寿英趁平一君和邵汉霄格斗之际,猛施暗狙,偷袭平一君,邵权霄因平一君不趁他中毒时下手,所以不容别人忽施算,寿英的微未武艺又怎抵当的住邵汉霄之一击?
邵汉宵因对门下深感失望,所以寿英之死,他也并不惋惜,而且就算他胜得了平一君,今晚之局,要活出狭谷,也是断无坪理之事。
所以他叹了一口气:对平一君道:“还没打完的仗,还是要打的,平兄,请!”
平一君大喝一声:“好!”他的短枪又变作了长枪,旋动起来,满地落花,飘飞而起,漫天狂舞!
二十三红袍老怪冒大飙
平一君的藤枪,舞得直似大风车一般。
花飞满天,每一朵花,都挟着劲道,直卷邵汉霄!
平一君此际如一座佛相一般,忽作金刚怒目,旋舞法杖,落花狂飙为之开道。
邵汉霄白髯飘忽,人影疾闪,他每一剑刺出,就像霎眼那么快,剑光一亮之间,剑尖上已串了一朵花。片刻间,他莹亮如一泓秋水的剑身上,已刺串了数十朵飞花。
忽然间,平一君的藤枪夺手飞出,就似一条飞旋的狂龙,直投邵汉宵。
漫天飞花一闪而没,天空中只剩下一卷风武的长枪:平一君的“左手钓鱼枪”。
但花还是有一朵。
那不是花。
那是邵汉霄。
这刹那间他人轻若飞花,随着风力飘飞,无论长枪如何威猛,却始终打不着他!
因为长枪劲力越强,风力越大,他整个人就像一张纸,在枪未击到前枪风就将之“吹”了出去:所以永远打不着他。
平一君身形一长,半空抄住长枪。
就在这时,局势完全变了。
汉霄再也不似飞花无凭,而是以万钧之力,一剑紧接一剑,每一剑皆蕴有雷霆之威,电殛之力刺削而出!
每刺一剑,一朵花随风飘出,一朵弱质的花,却似五棱暗器一般,发出尖锐的风声,急打平一君。
平一君没有避,就算他闪得过这雷霆之剑,也未必能躲得开飞花之袭。
他反而定若磐石、弱处江边,左手提枪,剑来疾挡,花来争点,这才是他“左手钓鱼枪”法的精华,花是柔物,所带来的是刚劲,于一君使用枪法中的刚力柔击,将之击落;剑是至坚,剑意偕柔,平一君就用枪法中柔力击破之。
两人一静一动,一刚一柔,时急遽互易,又变得一快一缓,一强一弱,斗得酣时,忽均大喝一声,各退十来步,邵汉霄巍巍颤颤,脸白如纸,终于一交坐倒;平一君微微一笑,却“哇”地呕了一口血。
邵汉霄喃喃地道:“厉害,好厉害……”
平一君勉力笑道:“果尔不凡……”
两人只觉真气翻腾,喉头一塞,都说不下去。
原来二人功力相若,昔战之下,竭尽真气,耗力以战,两人都已老迈、这一连番苦斗之下,都被对方内力激荡,伤了内腑五脏,已濒油尽灯枯之境。
平一君苦笑道:“可惜……还是没分出个胜负……”
邵汉霄这次苦笑道:“反正你和我……都活不过今晚,谁胜谁败,难道比生死更要紧……”两人相视,哈哈笑了几声,月色下,无限凄凉。
舍守硕上前一步道:“义父,你的伤势不要紧吧?”
平一君侧目望过去,怒道;“婉儿.怎么还不去请舍二父来?!跟硕儿一齐去!”
原来平婉儿本要出狭谷叫舍长房至,但因平一君与邵汉霄之战委实大惊心动魄,所以她看得忘了离开,平一君这一呛喝,她才惊醒,勿匆而去。
平一君本对邵汉霄之战,有七成胜算,不料邵当霄将派务交予魏消闲后,苦练剑法,果有大成,与平一君战个平手。平一君知事无善了,他自疚毒杀“吟哦五子”,虽死无怨,但此间中青城派的人,却万万不能逃出泄露“月饼行动”之秘密,连累白莲教义士。他初以为可以战胜,将青城一网打尽,当非难事,但而今自己只怕要和邵汉霄拼得同归于尽,而自己布下在狭谷一线天外的埋伏。若剩下的青城余孽一起硬闯的活,尚足以应付的,不过而今在谷中只剩下舍守硕和平婉儿,自己一旦战死,这干人一起出手,定可擒获硕儿等,若充作人质,更易出谷,这等情形之下,他只恨自己实在太过轻敌,也希望舍长房能及时赶到,更加想以借唤舍长房而使舍守硕、平婉儿趁机溜出狭谷。
他是如此想,但徐虚怀观形察色,焉有不知?当下喝道:“别让他俩逃了!”这下生死攸关,徐虚怀不管一切,真追了出去,他弟弟徐鹤龄和滕起义,也猛追了过去。
舍守硕瞪大了眼”将刀舞得呼呼作响,拦住三人,叫道:“婉儿快逃!”
三人见平婉儿逃跑,知她不过是婢女,然舍守硕是平家庄二当家“神经刀客”舍长房的亲儿,只要把他活捉,不愁要胁不了平家庄的人,于是三柄剑全向舍守硕招呼过去。
舍守硕刀势如虹,战志旺盛,以一敌三,毫不退让。
只是青城这边还有客卿式狼狈为奸的长春剑派劫飞劫和华山派饶月半!
只要他们一插手进来,舍守硕武功再高,也断非其敌。
平一君这时一口真气,缀不过来,已爱莫能助;就算他还能出手,他前面还有劲敌邵汲霄。
邵汉霄对青城弟子叛祖,深恶隔绝,是故寿英猝施暗袭,他为武林公义而杀之,但总不可能也把徐氏兄弟们等杀了,不让他们逃生的。邵汉霄为人慈和,待人处世,一向都宅心仁厚,留有余地。
何况就算现在他要出手,也跟平一君一样,力有未逮了。
他们两人的一番苦战,已把他们耗得真元几竭。
这时,又一声哀呼响起。
由于这哀呼太过突兀,使得格斗中的舍守硕、徐虚怀、徐鹤龄、滕起义全住了手,转头望去,都惊得呆住了。
平婉儿的身影才一出现狭谷中,数十支箭,已把她钉在岩壁
这下遭变,令众人都怔住了。
平一君涩声叱道:“外面的人疯了么!”他语音微弱,已不像未战前的宏亮浑厚。
只听外面一人怪声怪气地反间道:“你们不打了么?打呀,打啊,打得精彩哎!”这声音阴阳怪调,但却十分尖锐,直似针刺一般钻人众人耳里。
徐虚怀、徐鹤龄、滕起义等听来只觉耳熟,却想不起在何时听过这声音,却见平一君邵汉霄二人,迅速地互望一眼,两人忽倏错身,并清站在一起,脸色寒青,竟连身子也轻微抖动着!
来人是谁,竟令这当今武林的二大高手恐怖一至于斯!
只见魏消闲也巍巍颤颤挺起身来,眼色一片茫然,求助地望向平一君和邵汉霄。
邵汉霄向平一君涩声道:“看来……我们不该打这一场……”
平一君叹道:“没料到……我们最终还是要死在他手里……”两人神色都十分沮丧凄苦。
那人在狭谷口阴声低笑,但因壁岩反荡之故,声传四处,颇令人毛骨悚然。“你们相不相信、我不进来,也可以要了你们的命?”
平一君沉着脸道:“乱箭穿身,炸药毁谷,都是兔子进磨道,充不了大耳驴的玩意儿。”
“好!”那人笑道:“平一君老了累了打不动了,净说有种的话!我就不进来,不燃炸药不放箭,说完这句话,就要你们立即见血!”
他说到“血”字时,就听一声怒叱,一声惨嚎!
原来众人全神贯注在狭谷一线天入口,慎防那人施什么手段下杀手之际,徐虚怀忽觉背后金风大作!
他在青城弟子中.武功算是数一数二,而且机变百出,危急间及时向前一扑.滚开三尺,“哧”地一声,避开了一鞭。左肩仍是着了一鞭,整只臂胳被打得像裂了一般剧疼。
徐鹤龄人也机警,但因受伤在先,反应不及其兄迅速,给一剑对穿胸膛,当堂惨死。
徐虚怀又惊又怒,颤指道:“你们——”
出手的人是劫飞劫和饶月半。
平一君忧然道:“难怪你们能够无声无息地夺下这里……原来是你们里应外合。”
劫飞劫似笑非笑地道:“我们尽做这种事。”
平一君微微叹道:“我知道你们专干这事,却没料还是掉以轻心……”
邵汉霄也长长呼了一口气,沉声道:“虚怀,你们这次下山,当真交了些好朋友。”
徐虚怀此时可谓“惊弓之鸟”,而且“一夕数惊”,颤声道:“劫老大你……”
劫飞劫潇洒一笑道:“我不姓劫。”
平一君接道:“他姓冒。”
狭谷忽给火把照得通亮,一人缓步而入,魏消闲恭敬而又畏惧地叫了一声:“拜见活佛,卑职……”只见那人头顶金冠,身着袈裟,貌甚平常,却如一棵矮守的桔树,一开口截断了魏消闲的话道:“不错,他姓冒,他就是十九年前我还是冒大飙时生的儿子,冒飞劫!”
邵汉霄长吸了一口气,道:“红袍老怪冒大飙,没想到十九年后,我们又遇上了。”
冒大飙笑道:“有缘嘛……可惜,‘吟哦五子’三死二伤,一君一霸中也一死一伤,今晚,啧啧,可不好斗哦!”
邵汉霄冷冷地道:“你少来假惺惺!你派你儿子纠合一群人,来唆使我那干不长进的东西,先杀耿奔、再杀庞一霸,使百花洲孤立无援,我们拼得两败俱伤时,才来捡这个现成的便宜!”
冒大飙嘿嘿笑道:“这也怪不得我呀,要怪,就怪你青城那班不肖徒弟好了……还有,也该怪平一君不够心狠手辣,若他不口水多过茶,趁你中毒,把你一枪捅死了,至少他还有气力跟我一拼,而今嘛……这十九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念你们,今儿好不容易才再碰上了,你们却有气没力的,实在是……大令我失望了!”
邵汉霄道:“那你就另约时候。我们决一死战,保管不让你失望!”
冒大飙像呛着了似的笑得喷出口水来:“你当我三岁小孩么?”他笑得鼓起了腮,指着邵汉霄道,“我布置了那么多时候,是小孩玩堆泥沙啊?”
徐虚怀眼见平家庄埋伏在一线天外的庄丁尽被红袍喇嘛的人所制伏,生死也操在巴楞喇嘛冒大飙的手上当下发出哀鸣道:“活佛,活佛,我一向都是忠于朝廷的,这次灭青云谱、石钟山,都是为了替朝廷效犬马之劳……”
冒飞劫冷笑截道:“犬马之劳?若不是我以‘侠少’功名相诱,你们会跟我到青云谱、石钟山、百花洲来起哄?——我爹爹之命,在蓝巾盗、红巾贼、平家、青城派四方面挑拨离间,互相厮斗,灭你们一个门派,就少一份二心,少一个汉狗造反!”
滕起义忍不住道:“汉狗?!你自己不是汉人么?”
冒飞劫额上青筋一闪:“我爹爹已当国师,我自奇+書*網然就是蒙古人!”
平一君冷冷地道:“认贼作父,好不要脸!”
饶月半得意洋洋道:“不要脸又怎样?今日是我们混进了平家庄,我们带来的人,里应外合,与活佛盘踞山下的人,一起掩上来,你们已是瓮中之龟……今晚之后,平家庄跟青城派,就像青云谱的匪党跟石钟山的贼子一般,砰另蓬隆,瓦解得烟消云散!”
徐虚怀哀求道:“……活佛,求您慈悲,念在我忠心耿耿,就饶我一命……我……我回到青城,必定……必定要青城举派上下为朝廷效忠……”
冒大飙沉吟道:“唔……假如放你回去,按照道理来说: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你就是青城的主脑了?”
徐虚怀本只企求冒大飙放一条生路,不料看来还有青城首脑可当,不管是走狗还是傀儡,当下直把头叩得如捣蒜泥一般:“是,是……一旦我统领青城,一定为国尽忠,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邵汉霄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暴喝一声:“竖子!”一掌向徐虚怀头顶击下去。
徐虚怀观形察色,见冒大飙大有相允之意,心中正是窃喜,猛听急风陡来,急忙全力以右手一格!
“砰”地一响,跟着“格”了一声,又“格”地一声,再“格”地响一声,这三声连响,一声比一声更响。原来徐虚怀以右掌挡了邵汉霄一掌,手腕立时被震脱,这是第一声响,接着下来,肘部也被震脱臼,这是第二响,紧接下来,臂部亦震断,这是第三声响。
然而邵汉霄掌力未消,徐虚怀左手又被饶月半金鞭所折,无法抵挡,这一掌挟带着余力,仍击在徐虚怀额上!
徐虚怀的头,立即似一盘蜡被一钉戳裂,向后倒飞,撞在树上,“喀勒“一声,头嵌在树千里,树也倒了一半。
邵汉霄发了一掌,已尽全力,他重伤未愈。怒急攻心,全力出击,自伤心脉,扶着树干,一连吐了两口血,血喷在徐虚怀诧异的尸首上,倍觉怵目惊心。
邵汉霄苦心调练徐虚怀,本也有意由他继承青城大业,但见他迹近无耻,而青城一脉,叛的叛,死的死,伤的伤,不长进的不长进,刹那间已伤心到极点,拼尽全力,一掌击杀劣徒。但内心之中,如千虫啮咬,痛苦到极。
平一君见邵沤霄脸色惨青,眉心赤红,知其可能因血脉乱窜,而至走火入魔,真气流入盆道,而万劫不复,当下喝道:“邵兄,大敌当前,请敛心神!”
邵汉霄乍听顿然一醒,忙设法运气定神,但呼吸紊乱,内伤已成。
这时只听冒大飙一阵狂笑,道:“我只略施小计,就眼看到青城派后人的贪生怕死,又眼见青城派掌门亲手杀徒的好戏,过瘾啊!过瘾,真过瘾极了!”
平一君向邵汉霄沉声道:“邵兄。平家庄今日之败,不下于青城派,你若再受他所激,轻举莽动,生死事小,却逞小人之快,太过不值。”
邵汉霄铁青着脸,一咬牙,点头道:“好。”
平一君大步过去,两人并肩一齐。
冒大飙冷笑道:“你们受伤已垂,就算联手,又有何用!”
平一君斜斜地举起了枪,枪尖微微沾地。
冒大飙笑容一敛:“左手钩鱼枪?”
邵汉霄沉马浮步,剑挑齐眉,斜指冒大飙。
冒大飙沉下了脸:“春秋笔削剑?”
平一君的枪尖突然抖动起来,就像无数的鱼,在水波上抖动一样;同样邵汉霄的剑,也圈出一朵又一朵剑花,在空中冈动,剑花枪花,点点垦花,在冒大飙身前闪动。
冒大飙大笑道:“好!春秋剑、钓鱼枪,若昔年七子俱在,如此进境,冒某人断非能敌,可惜……”
他这句话就说到这里为止。
他已作出了反击。
只见他红袍旋动着,就像一股红色的旋风,越旋越剧,越旋越猛,越旋越大,到了最后,像一股极大的狂飙,他枯小的身影,也变得硕大无匹、漫天星光,似被风云涌卷,黯然失色。
剑花枪花,忽都移了位置。
枪花疾刺,剑花迅戳!
枪刺向邵汉霄,剑攻向平一君!
只听一阵“丁丁!丁丁当当”的密集连响,剑格住了枪,枪也挡过了剑,平一君歇得一歇,变色道:“偷天换日魔功!”
原来两人剑法和枪法正要全力施展之际,忽被红影闪晃下,带起的一种狂流所淹,剑锋走位,枪势刺偏,结果两人自己格开了。剑招和枪法,都功不进冒大飙方圆五尺之内。
冒大飙怪笑道:“这十九年来,你们练成了‘左手钓鱼枪’和‘春秋笔削剑’,我也不闲着!你们还有什么看家本领,一起上来!”
说着他的身形发出一声尖啸,身形像波浪一般耸动起来!
平一君一咬牙,挺枪当先而上!
邵汉霄接着伏剑欺人,他只不过比平一君稍后一点,大概只有吞一口茶的时候,但平一君的身形,已完全彼冒大飙的红袍淹没。
邵汉霄不管一切,出剑急攻,但刹那间如坠大海,被那红色的波涛抛上荡下,完全失去自主之力!
这一下交手不过片刻,两人跄踉而退,平一君脸色白得惊人,退了七八步,忽然之间,他的枪折裂为二!
邵汉霄苍白的脸色急泛红潮,左手捂胸,血渗指缝!
原来在那片刻间的交战里,红袍老怪冒大飙以“偷天换日魔功”,使得邵汉霄的剑削断了平一君的藤枪,而平一君的枪尖,却刺进了邵汉霄的体内。
冒大飙这时发出一声如干柴断裂般的笑声:“你们的死期到了……你们帮手已丧尽,弟子也死尽,你们力已耗尽,网里的鱼,刀下的肉,逃不了的!”
舍守硕大吼一声,拔刀扑了过去!
可是冒飞劫的剑、饶月半的鞭,双双缠住了他!
谷外一阵喧嚣,似正交手得如火如荼;平一君和邵汉霄正在喘息着,他们争取每一点时间,来运聚仅余的一点功力来与冒大飙搏杀!
冒大飙啧啧地行近,十指箕张:“两个老头子,不必费事了,昔年的旧帐、今天就要结清当日要不是耿奔,我也不致于行藏泄露,要不是你们七人,我又怎会远走他方?今日我只捞得个‘活佛”,以我之才,岂仅如此而已?!……青云谱、石钟山、平家庄、青城派,都教我一一灭了!”说到这里,冒大飙得意至极,仰天大笑,脸手青筋,突露贲动,甚是难看!
这时倏有一人闪至,扬手“啪”地掴了冒大飙一巴掌,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意敢辱我恩师!要不是见你不备,我一剑就将你扎死了!”
二十四一刀·双剑·一枪
冒大飙猝不及防,被人掴了一巴掌,以他的武功和威望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事,心中可谓惊怒到了极点,只见一个浓眉大眼,脸有郁色的青年,站在他身前,貌不如何,却有一股迫人的声势,冒大飙不禁退了半步,抚着被掴得热辣辣的左脸,吃惊地道:“你……你是谁?”
邵汉霄和平一君却都禁不住失声呼道:“关贫贱!”
忽听哎唷一声,饶月半拦腰被斩成两截,一个天神般壮汉蓦然跃落,耸然而立。
原来关贫贱被冤为弑师叛徒,他自己悲伤失措,加上不容分辨,眼看就要被祝光明杀死,但一人枪入,在关贫贱耳边说了一句:“你想不想知道谁是杀你师父的凶手?关贫贱当然想知道。
于是那人带关贫贱疾跑,关贫贱心中也只有一个意志:找到杀师仇人!要报杀师大仇!……如此一直不断重复想着,身外一切事物,也全无所知,只给那猛汉拖着跑。
等到他背心一疼,着了文征常一剑时,他已闪人石缝之中,这下刺痛反使他清醒过来,猛甩开那人的手,问:“你是谁?”
那人嘿地一笑,却并不答活。在月色下一照,那人硕壮威猛,虎头狮鼻,却不是舍长房是谁!
关贫贱一呆,失声道!“你不是死了的么?!”
舍长房知石壁回音,急忙一掩他的嘴,揽住他就往琴心馆里跑,一面低声笑道:“死了?死人怎会翻生?硕儿是我亲儿,他又怎会杀我?”
关贫贱一点也听不懂他所说,只见四处危崖壁立,上无路可攀,下处深渊,便说:“舍前辈,我不想逃,也逃不掉……你还是把我送出去吧。”
这时谷外的人因恐暗算,一时没有追过来,其实是平一君拖住了时间;舍长房听了骂道:“你年纪轻轻的,跟了几个坏师父:要不是有佳人看中了你这个愣小子,今儿早就死啦!还罗嗦什么!”
关贫贱听得更莫名其妙,舍长房却抓了他直入琴心馆,这时舍长房扣住的是他身上几处穴道,横曳倒拖着走,关贫贱挣扎不脱,急道:“前辈,请放开我,师尊们要杀我,我万万不能逃遁,否则,就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了!”
舍长房才不管他,依旧拖拉着走。关贫贱猛省起一事,叫道:“是不是你!你!你杀我师父……”
舍长房嫌他大声,索性把他哑穴也给封了。关贫贱一上来就结舍长房扣着要穴,而今竟丝毫反抗不得,心知落入圈套,以为师父为此壮汉所杀,苦于动弹不得,不能报仇,心中气苦。
舍长房到了琴心馆,在一琴具上扣断二根弦丝,绷绷二声,地上蓦然出现一个方洞,舍长房即抱关贫贱跃身而入,这时琴心馆外已闻人声沸腾。
舍长房一跃将下去,即刻将洞口恢复原状,然后抱着关贫贱一直走下去。
这洞不但阔,而且深逐,岩壁十分滑腻、坚硬,并不住有山泉滴下,甚是清凉;舍长房一直急奔下去,不知何时才停止,而鼻子发出呼哩呼哩浓重的呼吸。
关贫贱心中又气又急,这杀师仇人就把他背在背上,他又偏偏连动一只手指之能都没有,心里直是后悔,为何在今天琴心馆救小初之战时不把这疯汉杀了?
这时忽听舍长房间:“我火起来,就要杀人。你可知为何我不杀你?”
关贫贱“哑穴”被封,自是回答不出来,但闻这人一面俯身急驰一面如常开口说话,呼吸虽然粗重了些,但也可说是真有过人之能,心中也不由不佩服。
只听舍长房自己答道:“馆中交手,你本有机会……胜我,却留了一手……小小年纪,肯让人一条退路……嗯,不可多得……”说到这儿,停了下来,问关贫贱:“你干吗不说话呀?”
只见关贫贱双目尽是怒火,气愤难平地望着他,这才省起、搔首笑道:“我忘了我点了你穴道了。”扬指之间,便替关贫贱解了穴道。
穴道一解,关贫贱“呸”了一声,骂道:“我恨不得杀了你!”
这下舍长房忒也恼火了:“不杀我是你现在还能活命的福气,你气个屁呀!”
关贫贱早把生死豁了出去,大骂道:“你杀我恩师,恩将仇报!”这时地下离琴心馆已远,任他们张直嗓子大骂,也没有人会听到。
舍长房一副省悟的样子,嘻嘻一笑,指着自己鼻子道:“我杀你师父?呸!他那种人,送给我,也不屑一杀哩!”
关贫贱气得七孔生烟,如果不是穴道受制,早就大不了跟舍长房拼个一头撞死。大概舍长房也看出他目中恨意,才比较庄重起来,反问道:“刚才你们那个什么掌门的误会你弑师,你有什么感觉?”
关贫贱怒道:“我没有杀师父!”心中一股郁愤,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
舍长房就说:“你刚才的心情,跟我现在的心情一样。”
关贫贱奇道:“你……”
舍长房摊手作状呼道:“冤枉啊,我没有杀你师父。”
关贫贱不信:“真的?”
舍长房这下恼了:“大丈夫惜言如惜金,我舍长房七尺之躯,说话算话!”
关贫贱不由问:“那杀我师父是谁?”
舍长房口中吐出了三个字:“魏消闲。”
关贫践当然不信。舍长房光火道:“好,你不信,上面还热闹着呢。你要还不相信,我带你回原地听听去。”
舍长房背负关贫贱回到琴心馆地下,径听一会儿,寂无人声,知众人已离琴心馆,舍长房料众人定必在狭谷琴心馆前空地上,便带关贫贱掩过去看,不料一打开机关,一个人就出现在面前!
舍长房自是吓了一大跳,却见那人春腮乍喜,不是小初还有谁!关贫贱正要叫出声来,小初轻轻掩往了他的口,柔声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关贫贱心中气她冤枉自己杀死师父,但见看她,心里又喜欢,也怨责不起来。只听小初向舍长房杏国含嗔、道:“二叔,你为老不尊,爹命你派人去包围谷口,你又回来了!”
舍长房苦着脸,慌忙谣头摆手解释道:“不是呀,大小姐,这……这小子不相信我,说我杀死他师父,我……一我是被人冤枉不得的,只好……只好就带他回来看个清楚罗。”
关贫贱见二人关系,舍长房不但丝毫没发神经,而且身为平家庄的二当家,居然还似很怕婢女身份的小初。
小初微微一笑,道:“我早知如此。谷口那儿,我已叫王三哥布置妥当了,您就别担心了。”原来小初趁平一君揭露真相之际,便去部署一切,并已经料定悄悄溜回琴心馆被人冤枉不得的“神经刀客”舍长房,会折回头来;所以她就在馆里等他带关贫贱出现,果尔被她一一料中。
舍长房嘻嘻笑道:“是不是……我早说,你大小姐一定呀在盼个郎回来了,我舍二叔将他给带回来,却还要挨骂……”
关贫贱更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初脸一红,不去理舍长房,径自跟关贫贱道:“关大哥,我们一起去听听也好……不过,无论什么情形,任何变化,你都要答应我,声张不得,免坏了大事。”
舍长房笑道:“把他哑穴封了,不就省事。”举手间又点了他穴道。
于是小初就带关贫贱伏在檐上偷听,居高临下,枯林外发生的一切,两人自然瞧在眼里,舍长房好管闲事,也在一旁。
小初本来胸有成竹,胜券在握,关贫贱几次都要不顾一切扑下去相助青城,无奈他动弹不得,又作声不得,但局势急遽直下,红袍老怪出现了。
接下去劫飞劫、饶月半都亮出了身份,青城派平家庄占尽了劣势,然后是平婉儿死、小初知情势危急已被包围,而平一君与邵汉霄联手决战冒大飙,小初即低声道:“现下当前之急,是解一线天的伏兵之危,我从地道下去,联络赞先生,自后掩扑回去,歼灭他们,但地道直通山腰,再翻回庄来,要一段时候,舍二叔,你见爹爹和邵大侠危殆,即解关少侠穴道,下去救授……我,这就去了……”说着眼圈一红,望向关贫贱,这下是面临大敌,顾不得儿女私情,两人纵有千言万语,但一个说不出来,一个也不说。
两人只那么深深地望了一眼:
小初毅然向舍长房道:“二叔,记住,不到必要,不要出去,免枉送性命……”说着时大眼睛都注满了一层泪影,但一瞥场中险恶现状,即飞掠而去。
冒大飙武功虽高,但以为入口已被他所控制,三面峭壁,飞鸟难入,便没留意馆内动静。平一君、邵汉霄等就算觉察到有人,也断不会叫破。冒飞劫、饶月半等的武功,远所不如,就根本未曾警觉馆里有人了。
按照舍长房豪迈的性格,要他赖在屋檐上不出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只不过他见冒大飙的“偷天换日魔功”,以一敌二,却令人无法插得下乎,舍长房一直抓不到机会,及至舍守硕以一敌二,力不从心,显然被冒飞劫、饶月半攻得抵挡不住,舍长房关心爱儿,哪里能忍,伸手解开关贫贱的穴道,扑向舍守硕那儿的战团,一刀向饶月半劈了下去!
饶月半在巴楞活佛前立了汗马之功,眼看大局已定,正是趾高气扬,全力将舍守硕搏杀、好再加一道封赏,不料半途杀出个程咬金,舍长房如天外飞将,一刀将之了帐!
关贫贱这边,血气一活,立即窜了出去,他见冒大飙狂态毕露,又听他侮辱青城,自是怒极,恨不得去替青城派争回口气来!但他又觉着猝施暗袭,非好汉所为,纵然万一得手,也教冒大飙瞧扁了青城,所以猛冲向前只掴了红袍老怪一记耳括子。
其实以关贫贱的武功,虽猝加偷击,亦未必能击中冒大飙,但他的“神手怕蚊”,全无劲道,得个快字,反而教人无处闪躲,冒大飙清脆地挨了个耳光,是他横行江湖数十年流过血流过汗但未逢到过的事情,一下子,也不知是羞是怒,是惊是愤,抚脸望着这雄赳赳、理直气壮的年轻人,愣了一阵。
冒大飙见来人只是个青年,此次可谓奇耻大辱,却忽然笑了起来。
“小兄弟,你就是把青云谱闹得天翻地覆,把庞一霸股匪打得七零八落的关少侠不成?”
关贫贱听他提起那两场惨绝人寰的杀戮,而且又是自己一手造成的,痛心疾首地戳指向冒飞劫道,“都是你儿子,使我们犯下了这滔天罪孽!”
冒大飙瘦小的身子却非常坚定地点头:“对了,小伙子,你这是替皇上立了大功哩,你自己知不知道,我奏上去,保你大大封赏!你年纪轻轻的,正是前途无量,大有可为,被人误蹈歧途,也没什么要紧!你可要择善而从啊。”
邵汉霄和平一君见冒大飙被掴了一巴掌,不怒反而向关贫贱拉拢,机心深沉,老谋深算,不以个人喜怒影响大局,心中大感震悸,心知蒙古人手下这种人物很是不少,汉人要推翻蒙古人之前,不知还要流多少血汗?
只听舍长房哗啦哗啦笑道:“红袍老鬼,你当平家庄没有人。现在平家庄又出了一个我!我当青城派都死光光,此刻青城也有了一个他!”
他一刀劈了饶月半,剩下一个冒飞劫舍守硕还挺得住,舍长房便也不想倚多为胜,横直大刀,大步走了过来。
冒大飙衡量局势,冷笑道,“你就是外号人称‘疯癫箭、神经刀’的舍长房舍兄么?”
舍长房没好气地道:“我就是舍长房,你称‘神箭大保、神经刀客’就是我!我既没有疯,也没有癫,既不认贼作父,也不打扁了鼻子骑在马上认老爹!”
原来蒙古人大半鼻子比较扁陷,但普遍都骑术高明,舍长房这番话是骂他认贼作父骂出面了。
冒大飙也不生气,打个哈哈道:“当年‘吟哦五子’加一霸一君七大高手,围攻我一人,还是拼得个两败俱伤!”
邵汉霄冷冷地加了句:“是你落荒而逃。”他有意激怒冒大飙。
一个人只要在震怒中,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所下的决定,所出招式,难免会大受影响,虽然有些人在愤怒中更有英雄本色,怒震三军,但也易犯错误,有疏忽,生死相搏中,一丝小小的失算,都足以致命。可是,冒大飙一点也没有生气。
他立即就更正道:“不错,是我败逃,但七位也杀我不着,也带了伤……这伤不轻,到如今还能见疤吧?”他说的是事实,平一君、邵汉霄都不能反驳。
冒大飙笑问:“如今,就凭你们两个受重伤的人……再加一老一少,就是我对手了么?”
平一君心忖:这一战,只怕还是凶多吉少!简直是连半成胜算也没有!就算关贫贱武功能高到与自己义弟舍长房不相伯仲,而舍长房的武功亦如当年自己,自己和邵汉霄两人加起来当一个没受伤的人,充其量其对抗阵容不过是昔日以七战一中之三!
这一战,乃是必死之战。
邵汉霄所想的也是一样:只是他还多了一层隐忧他本以为关贫贱已逃了出去,没想到还是跑回来赔上了多一条性命,白丧在这里。
舍长房却大声道:“难道每逢决战之前,都非要先罗嗦一番不可,打就打,不打就不打,有啥说的!”一说完,一刀劈了过去!
这一刀刀势之猛,连冒大飙也不敢硬接,红袍一闪,好像一件长形物体被吸了过去一般,舍长房一刀砍了个空!
舍长房再想砍第二刀,蓦然有一刀当头向他砍来!
这一刀威猛无比,力可开山,舍长房猛吃一惊,对方竟也会用这么猛烈的刀法么,忙闪身一让!
但当他闪身之际,刀势忽消失于无形!
只听冒大飙夹住一股阴风,卷了上来,阴阴笑道:“这就是‘偷天换日’,你没见识过吧?”
舍长房惊出一身冷汗,运足劲力,连连进攻几刀,但都被对方借力找力,走位改向,将刀势转回,反而等于砍了自己五六刀。
舍长房一面要出击,一面要闪开自己攻出去的刀法,很是狼狈:平一君、邵汉霄在旁全神贯注,要摸清冒大飙的诡异武功路子,顺便运气调息,以备再战。
舍长房砍了十来刀,全等于砍向自己,再也吃不消了,忽见冒大飙手上无刀,他灵机一动,哈哈一笑道:“还不给我识破?全是障眼法!”当下猛砍一刀,对方果然将刀势拨了回来,他却不闪不避,对准冒大飙,“霍”地又斩了一刀!
舍长房为人直肠直肚,实心实眼,他见冒大飙手上无刀,那么刀影必定是虚幻的,他胆大过人,决定搏上一搏,所以不理那一刀反劈回来,又攻出一刀;但刀确是虚幻的,只是招术却是实的!
刀化作了冒大飙的手!
“砰!”舍长房被击中了一掌,如一只破碗似的旋飞出去!
但是冒大飙也吃了一刀!
按照道理,以冒大飙的武功,不可能挨上一刀的,只是他逗着舍长房戏战,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不料这人因实心眼儿,又胆大过人,反而觑出了破绽,拿命来拼,再砍一刀。这下是晴天打雷,冒大飙没防着,他被刀锋砍着,立即发力,将舍长房直推了出去,才保住了一条胳臂!
这下冒大飙保住了手臂,舍长房也因此保住了性命,他“叭”地跌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平一君过去相扶,只见他灰头土脸的,闭上了眼睛,唇边溢血,急叫道:“二弟……”
舍长房忽睁大了眼睛,虎地跳了起来,一副龙精虎猛的样子:“我斫了那老怪一刀!我一个人,斫了他一刀!”
平一君这才放了心,说道:“是,是,你一个人,就砍了他一刀!”
冒大飙没料居然吃了这憨里憨气的莽汉道儿,这下涵养再好,也不由得不火滚,正要全力将之搏杀,但关贫贱已拦在前面,施展青城剑发,跟他斗在一起。
换作平时,冒大飙也真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但他一上来已吃了两个憨人的亏,再也不敢轻敌,关贫贱的剑法精奇,招式独创,却近不着冒大飙的身子,反而他红袍闪动,将关贫贱发出的招式,一一反击回来。
但是关贫贱的招式,也非各家各派所能有,泰半是适势而创,冒大飙捉摸不着,只能见招拆招,单打独斗,就算自己未曾受伤,也未必能胜之,而见关贫贱这剑法武功,灵动飘忽,周旋自在,时细腻微具,时大开大阖,令人无法捉摸,只看他剑招生招,似有似无。虽没及曾太师祖千年剑猿之神妙,但已微具蔺俊龙当日之剑意。
另一惊者是平一君。他见关贫贱武艺如此高强,实在不可想象,青城派的杨沧浪武功如何,他本非不知,关贫贱虽师出自“吟哦五子”之四杨沧浪门下,但“礼乐一剑”的武功,并没有使关贫贱得益多少。平一君和邵汉霄等都是世间智者,武学宗师,他们博学多才,却都不明白何以石板上摔乌龟实打实的舍长房和土地爷的五脏实心实肠的关贫贱,反而能瞧破冒大飙诡异奥秘的武功,处处克制着他!
最失惊的人,自是冒大飙自己。他心忖:今晚撞邪了不成!当下“偷天换日魔功”,淋漓尽致地发挥而出!关贫贱初时还不觉什么,但打了一阵,自己原先发出去的攻击,全都反击的回来,一方面要面对强敌,一方面要招架自己的攻势,渐渐手忙脚乱,而至力不从心!
舍长房发出如雷般的一声大喝:“今午你跟我打,今晚我和你并肩子打,天天有这样几场痛痛快快的打,过瘾之至!”
舍长房也真有过人之体力,如铁打一般,冒大飙的一掌,击得显然不轻,但他又似铁塔一样,提起刀来苦战!
冒大飙知这二人但是劲敌,若再不出尽全力,今晚不易讨好!
而且谷外喊杀连天,显然平家庄另有伏兵授军,正跟自己带来的人剧战中,甚需要自己出去指挥调度!
关贫贱的剑,舍长房的刀,一急一猛,一以迅疾,一以力大,但两人却感觉到新的压力:
关贫贱感觉到舍长房的刀,正处处阻碍着他的剑势:而舍长房也正感觉到关贫贱的剑也处处阻挠着他的刀法。
两人各出全力,但只觉压力愈来愈大,却不知何故。
这时两人身在其中,自然不知,平一君和邵汉霄却看得一清二楚:关贫贱的剑正在格舍长房的刀,舍长房的刀正在挡关贫贱的剑!
两人竟不由自主,为冒大飙“愉天换日魔功”所罩,变得向自己人作战而尚未自觉!
平一君、邵汉霄一发出怒啸、一发长吟,一起一落,这啸吟之声令舍长房、关贫贱备自一醒,平一君、邵汉霄一剑一枪,立时攻入。
这时变作是平一君、邵汉霄、关贫贱、舍长房四人合战红袍怪人冒大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