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一力降十会》 · 经年未醒 · 2026-07-28
张珍许多年没见到皇帝了, 她原以为,此生都不复再见。
最后一次见皇帝,他在徽音殿里打了她一巴掌, 张珍以为自己将要搬去养德殿与李素羽作伴。
君王迁怒你, 你纵然再有道理也是无处可说的。
张珍没有强有力的娘家,从被皇帝选进宫的那一刻, 她就知道自己一生的荣辱甚至性命都系在这个人身上。
所以, 皇帝要她张扬她就张扬, 皇帝要她跋扈她就跋扈。
她事事以皇帝为先,磨掉自己的性情,变成皇帝最喜欢的样子。
就连儿子, 皇帝要一个跋扈的儿子来吸引前朝后宫的目光, 她也忍着难过,把闻绍养成暴戾恣睢的模样。
她一直是最听皇帝话的, 只是,在皇帝要她逼死儿媳这件事上, 她忤逆了他。
阿菟还那么小,已经没有了父亲,再没有母亲, 张珍都不敢想小小的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
那一巴掌之后, 张珍虽还是贵妃, 可俨然成了后宫里的透明人。
宫中之人惯会拜高踩低,失宠的前几年,那是什么人都会来踩一脚, 何况踩一个贵妃, 更能满足某些阴暗的欲望,张珍的日子可想而知。
支撑她的, 是每两月会送来一次的孙子的信。
时间久了,张珍释然,日子就也不难捱。
彭城王府逢年过节都会往徽音殿里送节礼,再到后来,骆家姐弟俩掌权,与彭城王府来往亲厚,宫中再无人敢苛待张珍了。
张珍日子过得舒心,容貌身段瞧着都没太多变化,岁月善待美人。
闻燮看着还是从前模样的张珍一步步走进殿里,心底瞬间被勾起万千思绪。
他曾经爱极了张珍的容貌,宫中进再多鲜妍的美人,都不及张珍。
张珍美丽、柔顺、知情识趣,如斯美人伏在自己膝头用崇拜的眼神仰望自己,实在是能极大的满足一个男人的虚荣心,就好像自己是这天下最无所不能的伟男子。
“这么多年了,珍儿竟还是曾经模样。”闻燮叹道。
闻燮能感觉得到自己老了,多了很多的力不从心,这不是他不想认就不存在的。
皇后也是,头发变得花白,嘴角两道很深的纹路看起来愈发刻薄。
张珍居然看起来丝毫没变,这叫闻燮十分嫉妒。
“妾拜见陛下,陛下万岁。”张珍一丝不苟地朝皇帝叩首,对皇帝乍一听是温存的话语并不回应。
以皇帝自私的性格,他宣召自己绝不会是为了叙旧。
闻燮看张珍跪拜,没有立刻叫起,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说:“抬起头让朕看看。”
张珍抬起头,没有与皇帝的目光对上,但她看见了皇帝苍老的脸。
皇帝竟这么老了么?
“知道朕唤你来,所为何事么?”闻燮道。
“妾实在猜不出,请陛下示下。”张珍道。
闻燮轻笑一声,说:“朕以为,珍儿是最善解人意的,总能明白朕心中所思。”
“妾惶恐。”张珍立刻俯身磕头,“妾万不敢妄自揣测君心。”
闻燮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是么。”
就这么看着张珍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闻燮很喜欢看人朝他跪拜,从他登基伊始便是,这样会让他切切实实感受到自己的确是站在这个国家最顶峰的人,是个皇帝。
他看着张珍,看了许久。
“平身吧。”终于,他叫起了。
许多年没这样跪过,张珍双膝刺痛难耐,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没有御前失仪地站起来。
“新阳的婚事已经定下,明日朕便会下诏。”闻燮道。
“是件大喜事呢。”张珍赔着笑脸,问:“不知新阳郡主定了哪家郎君。”
闻燮说:“平国公的曾孙,姚清川。”
张珍立刻说:“即使陛下看中的,定然是个好的。新阳郡主觅得良缘,可喜可贺。”
闻燮说:“朕叫你来,是要你操持新阳的婚事,她从未央宫出嫁,务必将婚事操办得漂漂亮亮。”
张珍迟疑:“可是,皇后……”
闻燮打断道:“她病了,不宜劳累。你还有何问题?”
张珍知道,这事自己是推不掉的,遂应下:“妾定竭尽全力。”
闻燮满意地点头,又道:“你可以召见平国公府人入宫,好生商议婚礼。”
张珍应:“是。”
离开宣室殿时,张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陌生却又能算得上熟悉的宫室。
高广的殿门,照不进室内的阳光,以及嘈杂的鸟鸣声。
多年不见,皇帝除了变得苍老,其他都没有变。
自以为高深的计谋,实际上连自己这个深宫妇人都看得懂,他最终是想把骆家绑到南康王这条船上去。
把新阳郡主下嫁给平国公曾孙这个主意,是谁给皇帝出的?
皇帝不会真以为一个拐了好几个弯的姻亲能起到什么作用吧?
隔日,皇帝下了赐婚的诏书,骆乔和骆鸣雁入宫来探望张贵妃,骆乔对张贵妃直言道:“陛下既让娘娘操办这场婚事,娘娘只管办就是,不过是小辈的婚礼,不必太过慎重对待。”
“我晓得了。”张珍便明白了,这桩婚事骆乔是心知肚明,说不定还是他们姐弟在背后推动的,又说:“陛下……看样子就是南康王了,我瞧他为南康王打算了许多。”
骆乔应了一声。
站在皇帝的角度看,他只有南康王了,总不能是东海王吧。
“那我就让尚宫局准备起来吧,婚期定在八月,时间很紧了。”张珍说道。为了给新阳郡主操办婚礼,皇帝下令让张贵妃协理六宫,现在,张贵妃又成了这后宫中人人巴结讨好的对象。
诏书既下,未央宫与平国公府都为了婚事准备起来了。
身在建康的闻震接到信,叫王妃去准备贺礼,并没有多激动。
无论是对皇帝,还是对父亲,闻震早就没有任何期待。
从他断了腿再不能行走,皇帝视若无睹,没有惩罚推他的三弟,也没有揪出背后的黑手,他就对这个父皇彻底失望了。
老大和老三死了,皇帝除了选他继位还能选谁?
老四是个不中用的,老五,皇帝要真选老五,闻震倒是要刮目相看了。
闻敬真正的身世,闻震也无意中得了线索查出来了。
亲生母亲是个细作,这可是老五登位的致命之处。
远在广信城的闻敬看到邸报,知晓皇帝的打算,不由得发出一声嘲笑:“就是老大活着的时候都没享受过皇帝如此用心良苦的谋划吧。老二倒是命好。”
“王爷,这对您很不利啊。”幕僚焦急道。
闻敬嗤声道:“无妨,就让皇帝得意一阵好了,我很期待他最后谋划落空时的表情。真以为那两个姓骆的是可以随便摆布的么。”
幕僚说:“话虽如此,可皇帝摆布不了,咱们也……算不上拉拢成功。”
闻敬:“……”
闻敬表情扭曲了一瞬。
自己与骆乔幼年相识,骆乔救过自己好几次,在战场上自己也算帮过骆乔不少,怎么也能算个过命交情。
可无论如何拉拢,骆乔都不为所动,这叫闻敬羞恼不已。
而到了现在,骆乔手握三十万神鼎军,已成气候,别说拉拢了,他还得看她脸色行事。
皇帝真的不觉得让一个人掌握朝廷一半的军队有什么不对么?他难道不觉得骆乔拥兵自重?
要知道,当年席荣最鼎盛之时,都不像骆乔这般握着三十万如臂指使的军队。
有朝一日……
闻敬心说:我登基了,骆乔定是心腹大患。
“先暂且不用管长安,一个郡主的婚事罢了。”闻敬问幕僚:“粮草军备都准备好了没有?”
幕僚道:“军备已全部备齐,粮草还得等一等秋收。”
闻敬颔首:“矩州今年的收成应该还不错,等打过去了,粮草还能就地解决。”
幕僚捧道:“王爷英明。”
今年年景好,各地都是丰收的景象,皇帝高兴,给新阳郡主的嫁妆又加厚了不少。
到了八月。
未央宫与平国公府都是一片喜庆,为婚礼做着最后的准备。
在广州,闻敬在为攻打矩州做着最后的准备。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亲迎的队伍百余人出平国公府,绕了半个长安城,往未央宫走。
闻敬从西平郡出兵两万,渡江北上,以迅雷之势攻下矩州南兴县,紧接着,攻破谈指县,兵临新定郡城下,新定郡守不敌闻敬,战死,闻敬紧接着又攻打广谈县。
作为晋乐南边的屏障,广谈县不算好打,好在闻敬征发的第二批役兵两万人抵达,三天攻破了广谈县,陈兵晋乐城外。
广州军队一动,身在锦州的席臻就收到了消息,他增派了五千兵马驻守思邛县,以免闻敬杀红眼,跑到他的地盘来杀人。
同时,席臻的军报也八百里加急送去了长安。
“苍梧王有点子猛啊,”席臻啧啧咋舌,“单论这打仗,我觉得南康王不是苍梧王的对手。你们觉得呢?”
治中从事说:“这争夺皇位又不是比谁打仗猛,要我说,苍梧王太性急了。”
“不急不行啊,”功曹道:“皇帝这明显是属意南康王继位。打下矩州,再一口气拿下益州,苍梧王可就是一统天下的大功臣,皇帝也得考虑考虑苍梧王的功劳吧。”
兵曹说:“一口气拿下益州,你觉得可能吗?”
治中从事说:“当然不可能,所以我说苍梧王太性急了。”
晋乐城。
周祈一身华服,端坐主位,对进来的闻敬说:“我从没小看过你的野心,但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急性子。闻敬,你在急什么,是怕你的父皇立你二哥为太子吗?所以才急着拿矩州去邀功,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