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折鹤》 · 可乐的瓶盖 · 2026-07-28
薛大人见劝不动,也所幸闭嘴,只不留痕迹瞧眼见石。
宋锦安竭尽所能在脑海中演练每一次击落的痕迹,究竟要如何,能对这片战场产生压制性的打击,是距离?是范围?那密密麻麻的线于她眸中逐渐清晰,忽又搅成一团。
过往所学十载的武纪史于她眼前飞速闪过,走马观花般串成幅画。无数先人的呕血沥血,于此刻幻成断缩影,她努力睁着眼,去瞧分明火药燃烧时的每寸火光所在,每寸迸射之向。那埋在心底许久的念头再次突破而出,火器火器……究竟要如何使砲摆脱石字,彻底走向另一个火字。
“快,李将军中箭了,速速撤退!”忽底下副将高喝。
薛大人面色苍白,强撑着指挥,“快撤退,关城门!”
宋锦安咬牙,跟着行色匆匆的军医帮忙抬着伤员。
前方连连不利的消息一散开,锻造坊人心惶惶,唯恐城破。
老六打弓弩的手才一顿,便叫阿武一阵好骂,“做甚么!他们流着血都不肯退,你这个龟孙子反倒怕了不是?”
“我只是忧心我的娘子和娃,要是——”
“要是甚么要是!你个孬种!“
“你逞什么威风!南部败退我不难过么?”
“你简直——”
“够了!”
猛地,一阵清脆玉瓷瓶落地的声音惊醒扭打起来的二人。
宋锦安面罩冷气,看也不看他们俩一眼,只冲阿三吩咐道,“手头事交给旁人,同我来。”
锻造坊的人齐刷刷目送他们俩围在一堆破铜烂铁前嘀咕着。
半晌,阿三挠挠头,“我试试,不出三日能给你结果。”
“多谢。”宋锦安勉强挤出点笑意,复看眼逐渐见底的铁材库,这场站无论如何要撑到最后。她默默将图纸拢好,一张张过目,墨笔圈圈点点。
院门外的人,默默望了半晌,重新弯腰扛起一箱箱物资。忽风起,吹散他厚重帷帽,露出瘦削的下颚和双凤眸。
此刻兖州——
晏霁川焦急翻开南部加急的军报,扭头冲晏子奕道,“大哥,还有几日能到?”
“这个问题你问过我数十次。”马上银铠发着寒光的晏子奕冷哼声,“平日父亲拿候位压着逼你去历练你不肯,现下为宋五主动跑来,当真是丢我晏家的脸面。”
“大哥,回头见着小五,你不许为难她。”
闻言,晏子奕不语,只示意赶来的小兵递上最新的战况。一目十行地看完,晏子奕脸色难看。
晏霁川须臾猜到南部怕是凶多吉少,指尖泛白,只探头去看。
——李将军负伤,南部兵已折半。
晏子奕猛合上军报,扬声,“加快行军!南部子民在等待救援!”
两侧芦苇渐渐低腰,朝车骑后褪去。晏霁川怔怔瞧着远方的路,一阵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晏霁川心尖,扼得他喘不过气。
“兄长,若此次我们能平安归来,我想同你一齐去兵部历练。”
“身为晏家唯一嫡出,早该如此!”
佳侣
于将入夏至之时, 载有燕京兖州的援军成功抵达。
入目所及皆是烽火连天,晏霁川手颤得厉害,强撑道, “现下如何?”
前来迎接的副将眼眶微红, ”所有子民退至城内,最后一道城关仍在死守。“
猛地,晏霁川松口气。锻造坊在城内中区,城关尚在,想必小五还未受战火波及。
“你带路,我等速速去同薛大人汇合。”晏子奕利落冲众人吩咐,“小川, 你若忧心宋五先去锻造坊瞧瞧,正好先安置城内百姓。”
那将要起身的副将微疑, 善意对晏霁川道,“小侯爷要找宋五姑娘?锻造坊的宋五姑娘早就在城关驻扎下来。”
登时,晏霁川翻身上马。
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 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诡异的黑乎乎石弹从担车上飞快射出去, 直至落地才发出尖锐的爆鸣。与此同时,是无数倭寇炸的面目全非, 不住喊着妖火。
晏子奕大惊, “这是砲?为何能飞这般远, 且能于落地后才炸开?”
副将强忍自豪, 只道,“是宋五姑娘想出的点子, 她说虽不如炮,却已是短时间能做到的最好。正是靠这个,我们才侥幸扛到如今。”
“奇才。”晏子奕低喃。
远处,数不清的火光刺得人眼疼。
宋锦安又一次利落上好炮弹,郑重凝视远方的黑线,还有这般多的倭寇,他们究竟还能撑多久?
一张字条默默递到她跟前,宋锦安垂眸一看,喃喃念出声,“不必怕,你一定会平安。”
宋锦安卸下强撑的淡然,笑笑,“多谢,不过,我更想要所有人都平安。”
见石收回手,飞快想写着甚么。宋锦安趁清点伤亡的空隙道,“见石,你家中可有姑娘盼你回去?”
那笔一顿。
宋锦安边麻溜倒着火药边絮絮叨叨,“我有位未婚夫婿,他曾许愿我平安归去,现下,不知晓他又在何处?”
炭笔生生折断。
宋锦安讶异侧目,随口一问,“怎么将笔折了?”
约着没有笔能写字的缘故,见石未答。
外头突兀爆发出强烈的欢喝声,宋锦安惊得忙不迭跑出去瞧。
一排排身着大燕铠甲的士兵如最锋利的刀刃,径自劈开倭寇的包围,所向披靡。曾叫嚣着的倭寇同切冬瓜般齐刷刷倒下一片,燕军所到之处无一例外。空中染着的焰火最后次亮起,坠落于地爆发出刺眼的火光。绣着燕字的军旗高耸入云,摇曳着在众人欢呼中驰向城门。
早已喜到软瘫在地的于倩倩一把抱住宋锦安,哽咽,“等到了,我们都活下来了。”
宋锦安后知后觉叫那劫后余生的欢喜刺得浑身战栗,竟鼻头酸楚。于倩倩说的不错,活下来了,她和南部的子民,一齐等到了大燕的援军,她们日以继夜的努力没有白费。
双眼朦胧之际,宋锦安只觉一道身影大力抱住自己,她尚来不及推开那人,听得熟悉的声音略带哭腔,
“小五。”
宋锦安的手缓缓落下,只含笑任由晏霁川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有没有受伤。
见石踏上城楼,见到着便是这副景象。
城头两人像日头下久别重逢的佳侣,诉不清离别意,天光隔断处,阴影中独立的黑衣人逐渐与墨融为一体。
抬手,那闷热到易生痱子的帷帽脱下,谢砚书默不作声将目光一寸寸挪开。
薛大人方要下去,于拐角处看着谢砚书,稍惊,“谢大人在这所甚么?”
缓缓的,谢砚书转身,“走罢。”
薛大人狐疑瞧眼四周,待看清那宋五同晏霁川拉拉扯扯心头一抖,莫不是因着这个?不敢多想,薛大人堆起笑意追上谢砚书。
援军一来,倭寇溃不成军,不出三日,南部恢复安宁。
晏霁川红着脸看眼晏子奕,极低同宋锦安道,“我兄长。”
“晏将军好。”宋锦安落落大方行礼。
晏子奕难得说话没有夹枪带棒,“听李将军说,南部能坚持这般久,是你的功劳。”
“此言差矣。南部能坚守至今,同每一位南部将士息息相关,我只能尽我所能,出一份力。”
闻言,晏子奕面露欣赏,“此番回京,一个少上造跑不了。”
乍一听回京二字,宋锦安恍惚,不知不觉,她已在南部待足这样久。
“何时启程?”
“我等随李将军一同回去,约是两日后。”
晏子奕揶揄看向晏霁川,“回京后何时带宋五姑娘去阿碧那坐坐?”
晏霁川忙扭头去瞧宋锦安的反应,对上她讶异的眼。
“大哥,我有些话同小五私说,您先去忙罢。”
知晓年轻男女的心思,晏子奕了然闷笑声,大步流星走开。
见着屋内无人,晏霁川才歉意道,“我同你的假婚事还未同家里讲清楚。”
宋锦安不解扬眉,“你不说清楚晏家真当我要嫁进去可如何是好?”
晏霁川笑意稍僵,压下眸里的落寂,笑道,“此番回京我便会同家里说明白,只是如今我想去军中建树,还得委屈你借我个未婚夫的身份好狐假虎威。”
“是我借你的势才对。”宋锦安轻快打趣。
得了燕京带来的回京旨意,宋锦安边同南部锻造坊众人交代些打武器的心得,边同众人道别。
于倩倩是哭得最不舍的,拽着宋锦安的手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宋锦安抬眸环视四周,最终只道句‘会有再聚时’。
阿三握着架小型模具走到宋锦安跟前,依依惜别,“这是宋五姑娘先前托我办的,我手笨,只做出个四不像。”
宋锦安小心翼翼接过东西,左右翻看。那枪口做得很是细致,摸上去光滑冰冷。她不住赞叹,“我想要的就是这个,多谢。”
听得这话,阿三才松口气,挤出个笑招呼兄弟们一齐朝宋锦安深深一拜。无言的决意便渲染于小小的锻造坊。
许叫那离别意扰的,宋锦安回京路上倒是少笑,多的时候便沉默遥望窗外。
空中漫着的飞絮缠在宋锦安的发间,似簇簇绒花,衬得人多分淡雅。
晏霁川带着茶水来时,便见她又是那般单手撑着下巴朝外看。他看着宋锦安瘦了好大圈的脸,忍住心酸道,“受委屈了?”
“这不是委屈。”宋锦安回过神,好笑地给晏霁川沏碗茶,“我能用毕生所学去做有意义的事从不叫委屈,这些苦也好,累也罢,都是值得,都是我的心甘情愿。”
“是我太狭义了。”晏霁川歉意接过茶,忽想到先前路上聊到的话头,不由得问句,“你说有个还叫见石的帮了你不少,可谢过他了?”
“离别时就找不着他了,想必是忙着回家照顾家人。”
“也是,如今南部正是休养的时候,薛大人那也忙,想是见石也不得空。”
忽,宋锦安瞧到柳州地带的大批难民,拧起细眉,“又是弃婴。”
晏霁川循声望去,不无伤怀,“没有粮食,便养不起。这是这般热的天,弃婴多了难保不会闹出瘟疫。”
思及瘟疫二字,宋锦安心口一闪,随即叫前方车夫的吆喝分去神。
车舆临近燕京,周遭大街小巷的景致便熟悉起来,满街的吆喝声连带着笑闹的声儿,个个头扎团子的小儿追逐玩乐,好不惬意。
宋锦安眉眼弯弯,一直因战事而绷紧的身子总算软下来。
“先送你回军营,去同付大人交代交代。”
“好。”
那刻着晏字的车舆一进军营大门,引得数十人围拥,为首的黄梨莺俏生生道,“宋五回来了?”
“是我。”车帘打开,绯色的软纱垂在宋锦安腕间,少女言笑晏晏,一双洗的发透的眸又大又亮。
黄梨莺抚掌笑道,“不得叫你宋五姑娘了,得是宋大人,如今都成了军器营监丞。\"
宋锦安登时掩着唇,梨涡浅浅,她轻快下车走向黄梨莺,细问军营的安排。黄梨莺解释得细,连负责喂马的小兵要去哪都说道说道。
人群里周怀明满脸郁郁,双下白眼不善盯着宋锦安,“几月分别,真是刮目相看。”
宋锦安放缓笑意,扭头看向他,稍抬起下巴,“见着我不喊句大人?”
“你——我祖父可是前同判军器监事!”
“所以?”宋锦安挑眉。
登时,周怀明不情不愿扔下句大人匆匆离去,尾随的狗腿子退得七零八落。
车内晏霁川温柔注视着众人中的宋锦安,她周身的细碎晨光盖在面上,随她一颦一笑频频晃动。
阿九嘟囔句,“现下宋五姑娘靠她自己能力高升,有朝一日若是用不着晏家未婚妻的名头,公子你——”
话未说完,阿九眼睁睁瞧着晏霁川神情黯淡。
良久,晏霁川深吸口气,自嘲一笑,“我知晓,所以我希望,在那一日前她能为我回眸。”
可宋五姑娘当真会为他们公子回眸么?阿九心中无端想起那个叫人闻风丧胆的谢砚书。
“对了,你说谢府近日关门谢客?”
这下,阿九回过神,应道,“按理说谢大人早该回京上任了,却迟迟听不到一点动静。”
生母
宋锦安回燕京短短几日, 各种事情纷至沓来,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赶在暑气重前理好升官的琐事,正准备去趟百景园, 却叫黄梨莺拦住。
“你这几日还不知晓燕京闹了瘟疫?”
“瘟疫?”宋锦安不由得放下手里头的枇杷膏, 狐疑看向黄梨莺。
黄梨莺悠悠叹口气,“柳州那带又是流民忙着弃婴的日子,加之天气渐热,这可不就闹出了瘟疫,不过燕京如今管的严,出入都会仔细盘问,好歹不至于闹得满城病患。你外出的时候可小心点, 这瘟疫小孩子身上最多。”
“多谢,我省的。”
槐树茵茵, 鸟鸣婉转。宋锦安挎着新鲜的果儿一路走进百景园。
果真同黄梨莺所说,百景园的客人少了许多,只剩巧玉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花样子。
“你总算来了。”大老远的,巧玉见着宋锦安,含笑搁下活计, 绕着宋锦安走了三圈不禁打趣,“果真是去过军营的人, 现下连气势都不一样,往后咱们百景园有你罩着, 还愁不能横着走?”
“巧姐。”宋锦安无奈地递上带来的东西, 眼尖瞧到巧玉身上的料子显然是来自燕京上好成衣铺子, 替她捻了捻, “这身颜色衬你。”
“托你的福,我还没问, 先前你哪来那般多银子?我们想去军营找你,他们非不让进,可急坏我们。还是晏小侯爷来报信,告诉我们你是去外地考核,姐妹们这才放下心来。”
宋锦安干咳一声,有意挪开话题,“听闻香菱要定人家了?”
“是,届时你可别忘来喝喜酒。”
“那一定。”
两人聊得亲热,不一会儿巧玉忙要去后院喊张妈妈来,说甚么也要宋锦安今儿留下用晚膳。左右无事,宋锦安便坐在堂中替巧玉整理着针线,那又细又漂亮的银丝在巧玉手下变得栩栩如生,蝶儿般落在白娟上。
忽,宋锦安听着道熟悉的声。
清然神情难看,大步跨进百景园,直直冲宋锦安作揖,“阿锦小姐,我听黄梨莺姑娘说你在这,特来寻。”
“有事?”宋锦安不解挑眉。
清然拳头捏的紧,腮帮子也鼓得发红,半晌才吞吞吐吐憋出几个字,语气极低,“阿锦小姐可知最近燕京的瘟疫?小少爷他,昨夜确诊了。”
登时,宋锦安直站起,双目锐利盯住清然,心头那酸痛叫她话颤的厉害,“朱雀街管治严,怎么害上的?”
“卑职查了一夜,许是马夫叫家中幼子过的病气,后传到府里,这才——“
仅说道这,宋锦安便分明。瘟疫传播极快,方害病时也不觉难受,自然难防,思及小满身子素来弱,这遭怕是不好过,那舌尖都发苦,只问,“可请过太医了?”
“宫中怕过病气,不许太医近段时日外借。府医看过,开了药方,说这几日若是熬过去便无事,若熬不过怕是会烧成傻子……”
这病最难治的便是高热不退,城中多少孩子都烧的神志不清。
宋锦安强撑着不叫自己失态,只是眉间忧思重重,迟迟没有开口。
张妈妈挑着帘子走出,待看清堂中的人稍疑,“找宋五的?做甚么?”
“没甚么,军中的事情,我这便走了。”宋锦安深吸口气,不无慎重同清然叮嘱,“我去瞧一瞧小满。”
清然一咬牙,狠心将话吐出,“恐怕得劳您亲在府上住几日,照看小少爷。”
宋锦安拧起眉,指尖蜷曲,轻轻落声,”有谢砚书照看,我便不必时时宿着。“
“大人现下不在府中。”
不待宋锦安细问,清然跪下,交代得清楚,“大人有公务处理,近段时日无法归家,是故我才腆着脸求您回去,否则小少爷未免可怜。”
嘴上说的简单,然清然心头万般难捱。谢大人怎会因公事绊住脚而对染了瘟疫的小少爷不管不问,分明是陛下为惩治他抗旨不遵,将人压去大牢。已是进去的第三日,谢大人现下连小少爷染瘟疫的事都不知晓。若非清然叫谢大人叮嘱过不许声张,他早在小少爷不舒坦的第一日就跑去军营求宋锦安回来。
闻言,宋锦安将心底的犹豫抛去,既不必遇到谢砚书,她自是愿陪在谢允廷身侧,当下颔首。
张妈妈暗觉两人话藏玄机,不敢误了宋锦安的事,只遗憾收回眼,“忙完这阵子来用晚膳。”
宋锦安歉意辞别张妈妈,留下带来的月钱同些赏赐,匆匆上了谢府的车舆。
七拐八拐进了朱雀街,谢府门匾落灰,少了奇石装点,院内古树小湖都显着秃。
谢府人皆低头不语,轻手轻脚端着药盘进进出出。经谢砚书散财一事,谢府用度确缩减不少,从前的月光纱都换成普通素纱,只余谢允廷的韵苑还装扮得精致。琉璃枯坐在圆桌边,双目无神瞧着那碗黑褐色的汤汁。
宋锦安一进来便叫药味熏得难受,顾不得旁的,大步行至内室,往床榻边走去。
柔软的床榻上卧着个烧的满脸通红的小儿,墨发焉不拉几垂下,双眸禁闭,呼吸粗重。
宋锦安探手,一碰到谢允廷的额头便觉指尖烫的厉害,她转头盯着清然,“快拿冷帕子来。”
随即,一长串婢子捧着冷水走进。宋锦安将干净帕子浸润,仔细拧去滴答的水,细心盖在谢允廷的额面。
“小少爷总喂不进药。”姚瑶默默立在床榻边,双手端着碗黑漆漆的药汁。
宋锦安瞧一眼,接过药勺,试探尝尝。入口极苦,她一点点斜进谢砚书唇边。
谢允廷感知到苦涩的药汁,昏昏沉沉中下意识抿紧嘴,汤汁便一滴不剩地全滚落到被褥上。
姚瑶无奈垂下眼,“总喝不进去,不是个法子,都烧了四个时辰。”
那揪心的酸扼得宋锦安眼眶微红,她忽对众人道,“都出去罢,我会将药喂进去的。”
“你一个人——”清然错愕抬眸,犹豫不决。虽说谢大人斩钉截铁认定她是阿锦小姐,然清然总疑心她别有所图,独自放她和小少爷在一块,若出了甚么事情?
“好,我们都出去。”姚瑶率先转身,拽住清然,两侧的婢子自觉退下。
屋内便只剩昏迷不醒的谢允廷和宋锦安。
静静凝视着谢允廷瘦小的身躯,宋锦安慢慢扬起个笑,笑得心酸又难受,她重新舀起一勺药,俯身放在谢允廷唇边,喃喃,“小满,喝药,乖。”
谢允廷仍是紧闭着嘴,半点反应也无。
宋锦安眉目满是柔情,杏眼稍弯,少女的模样渐渐同曾经的燕京明珠宋大小姐重合,是浑然天成的温婉,不可直视的月上仙。
她道,“小满,我是娘亲。”
“娘亲……”似叫这两个字缠住,谢允廷挣扎着颤着唇,虽双目闭着,他的脸上逐渐带点粉色。
宋锦安眼角湿润,头遭说出迟别多载的话,“娘亲来看你了,娘亲,很欢喜,很欢喜你。所以小满,你可不可以,好好地渡过这一遭。”
菡萏玉屏隔风,半卷床帏搭于她手。
宋锦安轻轻送进药勺,谢允廷稍稍张口,药汁入喉。
登时,宋锦安大喜,眼泪朦胧喂着一勺又一勺。
谢允廷许是苦极,他眉头拧的紧紧,猫儿似地哼哼,“娘亲,别走,好苦。”
“不怕不怕,吃了蜜饯就不会苦。”
“爹爹说,娘亲也怕苦,苦,好苦。”
宋锦安的手微顿,她不知想到甚么,只道,“娘亲不怕苦。”
——怕苦的,从来是谢砚书。所以你像他幼时,也这般难喂药。
“娘亲会一直陪着小满,陪着爹爹么?”孩童稚嫩的声音闷闷,像极委屈的小兽。
宋锦安没有开口,只沉默看着渐空的药碗。
“娘亲——”得不到回应,谢允廷的脸带着焦急,眼皮不住地颤,想要睁开却始终没有力气。
宋锦安忙放下药碗按住谢允廷不老实的手,包裹他冰冷的拳头。
“娘亲。”
又是声低低的央求。
宋锦安眨眨眼,苦涩道,“娘亲会一直爱着小满。但是娘亲,没有办法再留在你身边。”
语落,谢允廷止住挣扎。不知是听清了这句话,还是累极,他安静睡过去,传来平稳的呼吸。
屋外姚瑶见宋锦安端着喝空的药碗出来,惊讶扬起眉头,“果真有本事。”
“夜半小满还会烧起来,我今儿便宿在他床边。”
姚瑶同清然对此没有异议,只替她送来几床被褥,一大院子的人都候在隔间听候吩咐。
熬至丑时,宋锦安替谢允廷又次退热,累的已是头昏脑涨,倚在榻边枕着胳膊小歇。
皎皎银辉下,不知何时走进来个人。
一身单薄的官服,上头染着点点血迹,他墨发仅以枚木簪束着,眉眼很是冷冽。似是染了湿气,喉头不舒服地干咳几声,忽意识到韵苑静的过分,周身一凝,腿脚稍坡地快步朝内去。
推开黄梨花木雕花门,入目却无婢子看守,谢砚书刚要唤来清然,窥见隔间人头攒动。
抢人
姚瑶听到推门声, 忙不迭放下手中药方,朝外一看,待看清是谢砚书后不无讶异, “大人, 您回来了?”
“大人,您没有事罢?”清然大喜过望,挤开姚瑶,双目不住在谢砚书周身转悠。
谢砚书淡淡揭过,“无碍。夜半何以都宿在这。”
这下,清然神情僵硬,半晌开不了口。
姚瑶暗鄙, 利落解释,“小少爷染了瘟疫。”
谢砚书擦拭乌纱帽上血渍的动作一顿, 指尖泛白,几乎须臾便迈至内室门。
兀的,他听姚瑶道,“阿锦小姐在里头,这几日是她照料着小少爷, 现下小少爷已退了热。”
玉竹般的指尖堪堪顿住,谢砚书叫月色染得忽明忽暗, 久久不动作。
惘的,他极轻打开门扉。
屋内, 宋锦安卧在榻边, 带着倦意的眼底一小片乌青, 细长的睫羽随呼吸起伏微颤, 墨发随意披落在肩背,露出她莹白圆润的耳垂。而谢允廷, 侧卧蜷曲,小手下意识握着宋锦安放于榻上的一节小指。他们俩紧紧挨着,就那般于月下静谧。
没来由的,谢砚书不愿再动半分。
门外,是喧闹烟火的寻常人家。
门内,也是家。
记不得睡过去多久,宋锦安头痛地撑起身,眼皮颤颤。
那一角绯红官袍便隐在屏风之后。
宋锦安睁开眼便下意识朝谢允廷额头探去,不似先前滚烫,她嘴角含笑。
“娘亲。“恰此时,谢允廷也迷迷糊糊打开眼皮,稍疑地看着宋锦安,”宋五姐姐,怎么是你?我好像,听到娘亲的声音。”
宋锦安欲言又止。
“我娘亲是不是来过?我要去寻她。”谢允廷呼哧呼哧掀开被褥,小胳膊小腿费力地要向下捞靴子。
宋锦安按住他的动作,心有不忍,“你娘亲是来过,可是方才她有事便先回去。”
闻言,谢允廷浑身发冷,双眸含泪,“为甚么?是不是我不乖,所以娘亲不喜欢我。”说着,他呜咽地抹着泪珠子。
宋锦安说不出此刻心头的酸涩,只垂下眸子,不敢再看。
谢允廷却不依不饶地拽住宋锦安的衣摆,可怜兮兮追问,“宋五姐姐,我娘亲喜欢甚么样的孩子,我都可以学的。”
“小满。”宋锦安唇瓣发颤,再听不下去,只不管不顾地抱住谢允廷,哄道,“你很好,你的娘亲很喜欢你,她纵使再怨天尤人,又没有后悔过你的到来。”
“那为甚么,娘亲不要我……”年幼的孩子懂不得许多,反反复复固执他心底的结。
屏风后谢砚书欲提步走出,脚尖才挪动半寸便听得宋锦安语气低软道,“娘亲不是不想要你,而是她不能要你。你眼中的爹爹是最好的爹爹,而娘亲眼中的他却算不得一位夫君。娘亲很爱你,只是她,无法再爱你的爹爹。”
刹那,谢砚书脸上的血色同暗沉的月色一齐,褪了个干净彻底。
帘外水潺盎然,他独立原地,却不知何处是门。
清然适时走进,看着谢允廷清醒,眉开眼笑,“真是巧,大人回来便遇着小少爷身子渐愈。”
“谢砚书回来了?”宋锦安眉间温情淡去。
清然猛然察觉话不对,然已没有咽回去的可能,只低低道,“才回来的。”
“既然谢砚书回来了,便请他好生照顾小满。倘使他忙得没时间,可将小满抱来我处。”说罢,宋锦安冲姚瑶等人颔首示意,准备离去。
才走两步,宋锦安觉手脚软的厉害,整个人看不清路,她咬着牙,强撑走几下,忽天旋地转,直直倒地。
姚瑶微惊,不等她上前扶人,屏风后飞快闪过道绯红影子。
谢砚书沉声,“府医!”
头发花白的府医颤颤巍巍给叫谢砚书抱至软塌上的宋锦安把脉,仔细斟酌两番后苦着脸道,“是叫小少爷感染了去,现下得好好休养几日,免得高热不退。”
“快去开药。”谢砚书头也不回地吩咐,欲落在宋锦安额前的手顿了半晌,还是收回,面无表情冲姚瑶道,“替她看看热不热,拿帕子敷着,库房里还有些牛黄丸,都拿来问问府医能不能喝,另,这处的被褥烧去,免得再染病。”
姚瑶愕然于谢砚书也有话如此多的时候,怔怔问道,“那先将阿锦小姐安顿在——?”。
“含月院。”
“含月?”姚瑶手一抖,随即若无其事去安排新的被褥。
“军营那头递信告假。”谢砚书留下这句话,大步抱着宋锦安朝含月院去,双手却不敢覆在她腰身,只以手背相接。
空闲四载的含月院一夕间灯火通明,素来是全谢府安置得最雅致的地,如今休养确得天独厚。潺潺流水作的曲渠浮着才长出的荷叶片片,数不清的锦鲤在叶下嬉戏。
宋锦安双目紧闭,脸颊飞粉,安安静静卧在榻上,一动不动。
烛火于她睫羽下透出片扇叶,谢砚书徒望半晌。
支起的窗柩下送着敲到好处的风,不叫人见寒却也不闷。
良久,谢砚书小心翼翼替宋锦安取下有些尖锐的发簪,少女便在被褥中蹭蹭头,扭身睡去。
“大人,药好了。”姚瑶端着药碗,目不斜视放在谢砚书手边。
谢砚书吹凉,才挽起官袍的袖口要去舀一勺,外头吵嚷得厉害。
“大人,是,是晏小侯爷来闹,问为何阿锦小姐足一日未回信,他要亲眼见一见阿锦小姐是否安好。”清然头大如斗,忐忑报了消息。
床榻边的谢砚书默不作声,径自将盛有药汁的勺朝宋锦安嘴边送去。
“谢砚书,你敢欺负小五,我便同你不死不休!”晏霁川不顾侍卫阻拦,带着晏家侍卫大刀阔斧踹开院门。
猛然袭来的冷风叫谢砚书眉头微皱,下意识侧身挡住宋锦安面前的寒气。
“小五怎么了?”晏霁川慌张滑跪到宋锦安边上,待看清宋锦安潮红的脸后心下分明,只恨得牙痒痒,对谢砚书骂道,“你儿子病了凭什么要小五来照顾!这是瘟疫!即使不死人,也不是普通风寒!”
说着,他起身弯腰就要抱起昏睡的宋锦安。
一双瘦削的手有力横在晏霁川跟前。
他侧目一看,难掩怒气,“谢砚书,小五是我的未婚妻,要照顾也是我照顾!”
“我谢家有最好的府医和已经治愈的经验,你有甚么?”谢砚书单手稳住碗,另只手朝晏霁川一掌击来,逼得他连连倒退。
“你怎知我晏家不能给小五更好的照料?”
“晏家?令堂同意阿锦进门了?”
“谢砚书,你简直不可理喻!”
一拳出手,谢砚书轻闪躲过。晏霁川本就不是为着打架而来,见谢砚书让出床榻的位置,当即握住宋锦安的胳膊要将人扶起。谢砚书眉间极寒,一脚踹在晏霁川膝间,迫使他踉跄跪地。
双方侍卫各个握住佩刀,虎目相对,只待主子一声令下就开打。
晏霁川冷笑连连,“谢砚书,强盗一词形容你委实不过分。”
“彼此彼此,你哄骗小五做你未婚妻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个强盗?”
“我——”
兀的,床榻上的人剧烈咳起来。
两拨人全部熄声,齐刷刷看去。
宋锦安揉着眼,眸子缓缓转动一下。乍一见数不清的人围在床前,心头巨颤,只道她莫不是又遇着甚么鬼神乱力的事。
“小五。”晏霁川松口气,眉眼弯弯。
宋锦安这才注意到靠的最近的二人,茫然,“你们这是在做甚么?”
“您染上瘟疫昏迷在地,谢大人想将您先安置在含月院休养,然晏小侯爷急匆匆就破门而入,甚至大打出手。”清然嘴快,一句话将责任撇个干净。
阿九不甘示弱,仰着头只道,“我们家公子是关切未婚妻,任谁得知未婚妻在谢大人家中还迟迟不递消息都会惶恐不安。谁承想谢大人屡次阻拦我等,还对我家公子想带走宋五姑娘的行径拳打脚踢。”
“谁拳打脚踢了?你家公子豆腐似的,少血口喷人!”
“谁是豆腐!你嘴巴放干净点,果然是土匪窝!”
“你——”
“你甚么你——”
宋锦安总算听分明,略头疼地掀起被褥,先去看姚瑶,“小满如何?”
见宋锦安如此反应,谢砚书一直紧绷的肩稍松。
姚瑶回复的干脆,“已然退热,无大碍。”
“那就好。”宋锦安嘴角扬扬,复看也不看谢砚书一眼,只对晏霁川歪头一笑,“走罢,送我去医馆躺着。”
“小五,去晏家罢,那里头府医照料得更体贴……”
后头絮絮叨叨的话谢砚书未听清,只默然立于原地。
清然焦急看眼谢砚书,只盼他一声令下将人抢回来,然从头到尾,谢砚书一言不发。
方才还热热闹闹充满人气的含月院登时冷清,余一群侍卫面面相觑,曲渠里头的锦鲤也放缓摇尾的动作。
“大人,您——”清然咬牙,半晌憋不出第二句话。
谢砚书拾起那逐渐变凉的药碗,对黑漆漆的色瞧了半晌,忽仰头一饮而尽。
“大人,好端端喝甚么药!”清然大惊。
分明极苦的药于喉腔滚下,谢砚书却神情未变,弯腰折起宋锦安盖过的被褥,“将府中的药和库房中的补品,送几份过去。”
扔药
晏家别院的灯亮起, 一个年轻婢子低眉顺眼跟着阿锦绕过游廊抄手,双手捧着银盆。两名大夫带着面纱于屏风外写脉案,时不时互相低声商议。
宋锦安便卧在床榻间, 合衣盖着被褥, 露出双杏眼。
“我已然好多,想必之前昏迷是劳累所致,不必如此紧张。”
立在黄木江南锦图屏风外的晏霁川反复翻看瘟疫的药方,对此却不甚赞同,“没有小病一说。”
阿九正领着婢子进来,那婢子察言观色麻溜替宋锦安敷上凉帕子,又递上温水糖蜜。
一道错杂的脚步声响起, 是灰衣的看门小厮。他先是犹犹豫豫朝阿九走近,后眼神飘忽冲阿九使着眼色, “外头有人找。”
晏霁川放下手头东西,侧目,“谢府的人?”
“是,是清然。”说罢,那小厮忙垂下脑袋。
屋内晏霁川手顿顿, 下意识望向宋锦安,对方咽下一满碗温水后道, “是何事?”
晏霁川这才柔和笑笑,“叫他进来罢, 许是什么要紧事。”
得了主子吩咐, 阿九亲去前接清然。两人路上很是不对付, 一句话也不吝得说, 互板着脸色扭身进屋。
清然提脚迈进,便见宋锦安已然穿戴整齐坐在小几边, 安安静静舀着药汤。晏霁川那厮隔着老远,目光不动声色落在他身上。
心里头暗骂晏霁川贯会做些装模作样的君子谎,清然皮笑肉不笑地递上怀里箱奁,“大人要我来送药,这是小少爷用过的药方,就不劳烦晏小侯爷辛辛苦苦再去寻方子和药了。”
晏霁川未恼,自沏茶啜口,慢慢道,“孩童的用药同阿锦岂能一样,还是多看看才好。”
语毕,那两位大夫已商议完方子,毕恭毕敬交到晏霁川跟前。
此番做派叫清然心头不忿,他余光去寻宋锦安的反应。对方却更是不闻不问,任由他带着大人的心意杵在堂中和傻子般。
方才含月院的耻辱叫清然胸腔发闷,分明是小少爷的生母,竟只能眼睁睁瞧着晏霁川光明正大带走?想着,他话语硬些,执拗把东西搁在小几上,干巴巴道,“药是才煮好的,阿锦小姐趁热喝罢。”
宋锦安双手拢在袖中,神情淡淡,瞧也不瞧那药,“多谢贵府好意,我不需要,请清然暗卫带回去罢。”
闻言,清然气恼。他带回去少不得叫谢大人又是难受一宿,掀开盖子亲拿出一碗喝下,忙道,“你瞧,这药没有毒。”
角落的阿九忍不住发笑,引得清然怒目而视,“有你甚么事?”
阿九压下嘴角,小眼微扬,“宋五姑娘想喝谁的便喝谁的,凭什么你们谢府送来的东西宋五姑娘要收?”
“你是不是真把阿锦小姐当做你们晏家的侯夫人了,这有你说话的份?”清然恶狠狠剐眼阿九,吓得对方缩起脑袋。
宋锦安本就才有力气下床,叫清然三番五次地扰,已然是倦,细眉稍拧,伸手退回东西,“我只说最后一遍,我不要。”
清然扼住喉头,半个字说不出,只得瞪着那碗药,迟迟不肯抬手。
发热的晕眩叫宋锦安不舒服咳声,晏霁川快步端来才熬好的药汤,几乎同时的,清然固执将药汤复递到宋锦安跟前,双双齐声,“先喝些药止止嗓子疼。”
两碗外瞧不出差的药静静搁在宋锦安眼前,如两轮圆月,波光粼粼。
宋锦安想也不想地拿起晏霁川的那碗,小口饮尽。
清然委屈得脸色青白交加,“你偏要等他的药,如此都不肯喝一口大人送来的么?谢大人难不成是什么蛇蝎,要你退避三舍,你知不知晓,在南部时——“
忽,清然瞳孔一颤,飞快住嘴,咽下所有的不甘。他气馁垂头,欲端走一口未动的药碗。
然,宋锦安却横出纤纤玉指。
在清然惊喜的面容中,宋锦安淡定举起那药碗,复倾倒,满碗熬得发稠的汤汁一滴不剩滚于清然脚步。淅淅沥沥的褐色汤汁溅在他鞋尖,明是不烫,却叫他连连撤步。
待药碗一同扔于地,碎了个干净,清然才如梦初醒般急喝,“你凭什么这般糟蹋人心意!”
“我糟蹋谢砚书的心意你很难受?”宋锦安按住眉间烧得发涩的不适,掀唇反问。
“我难受是因为谢大人会很难受,他若亲眼见着一地药汁,又是成宿成宿睡不着。”
“好。”宋锦安颔首,语气毫无波澜,“我还能叫你们更难受。”
“你——!”
在清然惊恐的声中,宋锦安一点点将谢砚书亲誉抄的药方撕得粉碎,落到脏乱粘稠的地面。如此还不够,她忍着发虚的腿起身,那箱奁里装着的人参补药一分不差全扔去窗外,冲阿九吩咐,“寻常百姓若是用不起药的,便叫他们将东西捡去。若无人愿用这不干不净的,便拿去喂狗。”
做完这遭,宋锦安才回身,对着清然笑道,“谢府贵客学不会对我以尊重,我便还以颜色。”
清然如坠冰窖。只恨他一时冲动将事情办成这副模样,那一箱谢大人亲收拾翻找的心意,作践得甚么都不剩。回去后,他要如何交差?无尽的惶恐叫他不敢多留,灰溜溜快步回去,连阿九的嗤笑都不闻。
谢府还留着灯,姚瑶一见清然便知事情不对,才要质问,谢砚书先于案牍边出声,
“阿锦她收下了么?”
清然狠狠捏自己一把,努力端起个轻快的笑意,走上前道,“晏霁川请的废物半晌配不好药方子,故阿锦小姐将谢府的药喝了个干净。我走时瞧她面色好许多,那些补药也都收下了。”
谢砚书提笔的动作一顿,语气沉沉复问遍,“当真?”
“自然是真的,若是不收属下早拿回来了不是?”说着,清然朝姚瑶求救。
姚瑶板着脸,不情不愿颔首,“是,清然回来时的确两手空空。”
宣纸上的字兀的晕开,羊毫尖微抖。烛火下两人只看得谢砚书归于黑暗寂静的脸稍带些颜色,狭长的凤眸缓缓淌出点喜。薄薄片覆于冰面,脆弱得随时能叫雨珠打碎。
清然猛然觉他做了件错事,尚看更多精品温文来企 鹅裙以污贰 二期无儿把以。未思及为何有此想法时,他看着谢砚书起身。单薄的影子逐渐拉长向外。
下意识追上,清然跟着谢砚书进到后厨,神情复杂瞧见谢砚书卷起袖口蹲在火炉旁,一味味拾着药材。
“大人还要送?”
“喝三日才能痊愈。”
“其实——”后半句于舌头烫的厉害,却于谢砚书虔诚捡药眸中叫清然一字字咽回去,他心虚闭上眼,不忍再说。
说——其实阿锦小姐没有喝一口。
说,其实不论熬多少药,都是浪费。
姚瑶无声无息立在一边,不无埋怨瞪着清然,菩萨似的小圆脸便挂着点火气。
清然自知理亏,缩成鹌鹑,颤颤巍巍。
良久,谢砚书分出三日的剂量,又点墨写分明。
“明儿我熬好后再送去,一日三剂。”
“叫下人们熬罢,左右是些粗活。”清然欲拦住谢砚书继续分拣药材的手。
谢砚书却道,“这些事,她从前都为我做过。”说着这些话时,谢砚书身上带些人间气,独自往回忆着。也不知忆到何处,他忽咳得厉害,直挺的脊梁稍弯,那点甜掺着冰渣子硌得人心疼。
“大人。”清然扶住谢砚书,低低应声,“属下明早便送。”
翌日早,清然打着感激宋锦安照料小少爷的名义在晏家别院前搁下东西,对着阿九的冷嘲热讽木然离去。
阿九狐疑拎着东西,还未进到后院便叫晏霁川拦住。
“何物?”
“昨儿的药,又送了份。”
听得回复,晏霁川眸色复杂,极轻道,“别递给小五了,左右是叫她添堵。”
“那怎么处理?”
“同昨儿一样。”
“昨儿一样?”阿九瞪圆眼睛,对上晏霁川暗含警告的眼忙不迭点头,快步提着东西走到窗边,一股脑扔出去。
做好这一切,阿九稍有不安,试探看向晏霁川,“往后送来的也这般扔么?”
晏霁川未答,阿九却知晓了他的意图。
连着三日,清然送来多少,阿九便扔去多少。干净的药材还有乞儿会候在窗下抢走,那些黑乎乎的药汁便尽数喂给的石板路。
又提着温热的食盒将要推窗,阿九心底不无恼火。那谢府各个是什么蛮牛不成,说了不要不要还巴巴地送来这么多次,当真闲的很。遂他掀碗的东西也蛮暴些,大力叩开窗,将手中东西唰地翻面。
似叫天雷击中,阿九目瞪口呆看着窗外忽就出现的谢砚书。
那褐色的药汁不少直滚去来人素雅青白的衣面。
阿九脸色惨白,尚未想好如何开口解释,清然却先一步窥看谢砚书的神情下跪请罪。
“大人,许是阿锦小姐病好了,才倒掉的。”
谢砚书垂眸看着地面已凝固几夜的汤汁,黑褐一片,那并非一日的量,而是每日。他不知在想甚么,拾起枚碎瓷片同阿九问,“她病好些了么?”
“将愈。”
婚事
如此, 谢砚书便止住多留的心思,转身离去。
阿九独自惶恐不安几日,却未见谢府有甚么报复的动作, 便安心下来, 尽职尽责给自家少爷跑腿。他抱着买来的云片糕轻手轻脚放在车舆小几边上,余光瞥眼气色红润的宋锦安。
晏霁川正边理着家中账本边同她商议,“你说你无心嫁人,何不多借着我的幌子挡桃花?”
“那岂非耽误了你?”宋锦安挑眉,杏眼揶揄一眨。
晏霁川心头苦闷却吐不出,强笑,“左右我也是不急的, 再过几年也——”
“那可不行,哪有人家文定后拖这样久的。”宋锦安掀开云片糕的油汁, 小心拨下一片,卷入腹中。
一旁借口扭身去找账目的晏霁川眸底黯淡,心底惘然。此番去晏家将话说清楚,往后他们便只是个朋友,连虚假的关系都拢不住。
怀着复杂的心思, 车舆缓缓驶进晏家的门,早得了消息的晏家管事低眉顺眼带着路。
路上流水潺潺假山奇石, 宋锦安走的极为规矩,便是放眼贵女中也是仪态佼佼者。
堂中候着的晏夫人原是面带愤愤, 见着宋锦安款款而来, 倒是稍散去些火气。
“小女宋五, 拜见各位。”宋锦安行礼。
晏老太太冲大孙媳妇笑道, “是个好孩子,不逊色你。”
晏大少夫人忙红着脸称是。
“来, 我瞧瞧。”
有晏老太太一招手,宋锦安自是乖乖上前。问过些稀松平常的事儿,晏老太太旁敲侧击问她南部之行如何。
“受益颇多,能活着回来是大燕庇佑。”
“你这嘴。”晏老太太含笑亲昵点一下宋锦安的眉心,此举叫下首晏家女眷纷纷交换神情。
“陪我这个老婆子去走走?“
闻言,宋锦安稍讶,未料到晏老太太会主动叫她作陪。扭头对上晏霁川轻颔首的动作,宋锦安规矩行礼,“小女自是愿意。”
不叫婢子跟着,两人朝后花园宽敞明亮的地儿去。冒出尖尖的菡萏斜歪歪搭在水面,浮出的叶子油光发绿。
晏老太太明是老态龙钟,走起来却轻快,她竟难得露出孩子气的神情打趣,“后头派来跟着我们的婢子总算走开。”
宋锦安余光瞥不见人,但相信晏老太太的敏锐,扶着她慢慢在小径处走着,低低问句,“老太太可是有话要交代我?”
叫宋锦安点破,晏老太太面上笑出褶子,“猜出来了?”
“嗯。”这并不难猜,而且宋锦安也想到恐是同晏霁川的婚事有关。
“我想请宋五姑娘帮个忙。”晏老太太眯起眼睛,语气酝着凝重。
在宋锦安不露分毫的等待中,晏老太太忽道,“请你同小川成婚。”
宋锦安眉头微蹙。
“我知晓这婚事是假,然我有必要的理由去办这场婚事。我受故人之托要送人回边塞安葬,然那人身份尴尬,我不得拿晏家去冒险。几年前本想借回祖宅的机会将棺椁运出,却因燕京侍卫盘查严苛不得已作罢。昔日有谢大人借场假婚事请君入瓮,今儿我也想借场假婚事偷梁换柱,将棺椁混在运往柳州的彩礼中。”
说罢,晏老太太带着恳求握住宋锦安的手,“我选你有三。其一,小川钟意你之事已沸沸扬扬;其二,我打探到按祖籍你当属柳州人,正巧柳州通往边塞之路看管最松懈;其三,我见过你的设计图纸,我从你作画的影子中窥见宋夫人与你关系不一般。”
猛然,宋锦安背部生寒,却眸带茫然,“宋夫人?”
“你不必忧心,也不必瞒我。数十年前,我未嫁与晏老侯爷时,是王将军府的女暗卫,得王小姐相助恢复自由身跟了晏老侯爷。”说这话时,晏老太太嘴角上扬,似追忆那端不打不相识的日子,“我发誓纵不为暗卫,也会记得护主之情。王小姐死后,她唯一的女儿嫁来燕京,从边塞无忧无虑的小蛮王成了人人称赞的第一贵妇宋夫人。可惜,我终究还是护不住她。”
浑浊的眸里蓄着泪,说不清是对晏家枷锁还是她自己的埋怨,良久,晏老太太止住胸口闷痛,只道,“我花了许久找到她的尸首,想按她母亲生前的意思送她回故土,然我受晏家数只眼睛盯着迟迟运不出去。所以现下,我想求你,只要你愿助我这一次,我定会回你一报。听闻你有稀世图纸欲呈至陛下,我可助你在几日后的圣上大寿时献出图纸。”
语毕,晏老太太弯下腰,深深一拜。
宋锦安大惊,蹲身扶住她。
“宋五姑娘,我知晓这个要求过于自私,会毁去你的清誉。若你不愿嫁人,往后晏家永远尊你为下任侯夫人,若你另觅良婿,我晏家做你娘家亲去送嫁。晏家珍藏典籍兵书你皆可拿去,我这一身的积蓄你也皆可开口。倘使宋五姑娘不愿颔首,此事便当我从未说过,只望你莫要泄露宋夫人的事。”
一瞬间,宋锦安怔怔,竟不知晏老太太同她娘亲还有这般深厚的关系。更不知她娘亲的棺椁躺在晏家几载。
边塞,曾是母亲口中极其遥远的故土,自记事起,边塞再无母亲的亲人,故宋锦安从未去过边塞。现下,有人要送母亲回家,回到未出阁时曾视她为珍宝的家。
语气试探的,宋锦安问,“若有朝一日,我因宋家的干系扯上官司,晏老太太也要我进门么?”
“你想为宋家翻案?”
此话带着肯定。
宋锦安没有作答。
半晌,晏老太太长长叹口气,“去做你想做的,我护着你便当偿还当年我袖手旁观的薄情。”说完这句,晏老太太身形佝偻,似又老去几岁。
远处池水粼粼,扁舟荡漾,半人高的芦苇依依摇曳。
宋锦安低低道,“我愿。”
“宋五姑娘——”晏老太太惊喜略抬高声量。
迎上晏老太太的期冀,宋锦安双手叠加,右腿后屈,以最标准的万福大礼道,“我愿嫁与晏霁川为妻。”
“多谢,多谢。”晏老太太喜极而泣,掩住泪意。
宋锦安柔柔一笑,心底暗慨,该道谢的,应是她。
远处等候的不耐的晏夫人一步三顿地走近,余光不住瞥着宋锦安的面,扭头对晏老太太道,“娘,外头风大,回去罢。”
晏老太太留给宋锦安一个彼此知会的神情,笑眯眯跟着晏夫人朝回走,“正巧我有事要告知你。”
“是何……不可不可……娘……”
后头的话宋锦安未听也猜到是何,一想到那个满脸藏不住心事的晏夫人要强装喜意坐高堂,她便好笑地捋平衣摆。
晏霁川掩去惜别的不舍,依旧那副翩翩有礼的模样,“我送你回去罢,今儿我娘亲闹了脸色,是我的过错,往后将事情说开,她也会自知不对朝你道歉——”
“怕是说不开了。”宋锦安忍着笑意挑眉,倒是没想着这件事晏老太太竟也未同晏霁川提前通气。
“我早同祖母说分明,祖母也答应我今儿会替我们做个见证,是各自好散,断不会叫流言蜚语缠你……”
宋锦安停下脚步,瞧着晏霁川慌里慌张的模样。
身后的朱雀街檐角坐落着绯红朱雀,白墙黄瓦之间,不善说道的人一紧张便俊脸染粉。
宋锦安的眸前忽明忽暗,似在看着眼前人,又似在看很久很久前曾立在这的人。良久,宋锦安抽出回忆,低低一笑,
“阿晏,我们成亲罢。”
“我——”猛地,晏霁川住口,不可置信颤着唇,脸色红的彻底,“甚么——?”
“我说,若你还愿意娶个假妻子的话,我们成亲罢。”宋锦安缓缓转身,去瞧天际处的霞光交接,“是你祖母的意思,她需要场假婚事,而我需要她给我的利益,所以我同意了。”
因宋锦安未扭头,所以她未见着晏霁川亮的惊人的眸是怎样归于黯淡。
她只听得晏霁川道,“小五,你当真愿意么?祖母的意思不重要,我只想知晓,你会不会委屈?”
朱雀街又长又宽的巷子灌来风,宋锦安挽起耳畔碎发,很轻很轻,“我能得到晏老太太的支持和个侯夫人的位置,能有何委屈呢?”
“小五。”晏霁川喉头滚动,咽回他的犹豫道,“我想等你递交火器图纸受赏的那日请旨赐婚。”
宋锦安瞳孔一颤,那般直直看向晏霁川,话带茫然,“我们明是假婚事,为何要圣上旨意?”
“常说御赐婚事不可分散,然我想求道,纵使分别也能好散的旨意。他日你不论何处何地,都能借我晏家的势力。”
那刹,宋锦安忽觉心头掂掂,她望着晏霁川的眸,“阿晏,我想告知你个秘密。”
晏霁川好似明白她要说甚么。
风中的少女悠悠叹道,“你也许不相信,我曾和宋大小姐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好到她的喜怒哀乐我都能体会,也好到我想替宋家翻案。所以你不必常觉亏欠,明明是我需要晏家助我步步高升得以请旨重审。”
“那谢砚书,也是你那时认得的么?”
宋锦安抿唇,“是。”
晏霁川也学她的模样站于街角去瞧外头热闹的人群,眉眼弯弯,“小五,我也有个秘密,一个连阿九都不知晓的秘密。等我们成婚后,我再告知你。”
相认
谢府韵苑门窗紧闭, 两个婢子面若寒蝉彼此交换着眼色。
琉璃苦着脸替谢砚书捡起散落的书本,“小少爷,您问我, 我当然也不知晓。”
“甚么不知晓, 我分明听到你们在说娘亲,你告知我!宋五姐姐是不是我娘亲!”半大个人叉着腰,圆圆的脸气得发鼓。这几日谢允廷叫娘亲一事惹得郁郁寡欢,心中总狐疑他娘亲与宋五姐姐的干系,谁承想在他小歇时便听得琉璃和小婢女鬼鬼祟祟说道宋锦安这三个字。
“小少爷,我真的不知道!”琉璃咬牙,决不松口, 心里头暗恼她方才怎就嘴欠同人聊起这些事来。
得不到回应,谢允廷哼一声, 急匆匆朝前院跑去。
“小少爷,您去哪!”
后头婢子的声响叫谢允廷远远甩在身后,他一口气冲进谢砚书的书房,打开门便是谢砚书一身烟色薄衫批着公文,素白玉手提笔时觉如圭如璋。
对谢允廷的冒冒失失, 谢砚书仅垂眸问道,“怎么?”
谢允廷小大人似的跺着脚, 一手恶狠狠拍在案牍前,“宋五姐姐是不是我娘亲?”
猛然, 谢砚书手下的东西叫墨毁去, 他神情莫辨, 捏紧笔杆, “谁告知你的?”
“我自己猜出来的!我能和我娘亲感应到,宋五姐姐头一遭出现的时候我便觉着亲切。我病了, 是她在照顾我,她对我好她盼我健健康康。她就是我娘亲对不对!”
语毕,谢砚书未答,沉默保持那般姿态。
谢允廷登时想分明,他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模样,“我要娘亲,我想娘亲!”
耳畔是孩童的喋喋不休,谢砚书漠然任由谢允廷的大哭大闹,忽道,“小满,回去罢。”
谢允廷不解地止住哭腔,抽抽搭搭愣了半晌,委屈地扭身跑开。
厚重黄梨木门吱吱呀呀扣上,谢砚书仍是提着笔,却一个字落不下。
书斋外头两条小径环着盆池,葱色堆草沿途而茂。
谢允廷一路跑回房倒榻痛哭场,复觉此举实在窝囊。
他有娘亲,且娘亲说过很爱他。想着想着,谢允廷精明地坐起身,暗道,娘亲不认的人是爹爹,又不是不认他这个儿子,所以他和爹爹才不一样。
捋分明的谢允廷套上靴子,板着小脸支开琉璃,对着姚瑶吩咐,“带我去找娘亲。”
“不行。”姚瑶想也不想地回绝。
谢允廷学着谢砚书往常威风凛凛的样子,道,“听我的!”
姚瑶面无表情挪开视线,对于谢允廷的狐假虎威丝毫不惧。
见软硬兼施都不通,谢允廷焉了吧唧地躺回去,默默抹着眼泪,露半个身子于被褥外时不时轻抖几下。
姚瑶稍侧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也行,别卖我。”
闻言,谢允廷麻溜爬起,头点得飞快。
朱雀街同军营所接壤的小巷已是稀稀落落支起晚间的摊子,小商贩熟练地搓着手中面团,拉出好长条细面,一溜地扔进沸水中烫着,两侧的香气便愈传愈远。
宋锦安袖口里塞包才买的零嘴,倒也不纠结于方才晏霁川口里神神叨叨的秘密,独向军营去。卖卤煮的小贩边挤出条道,是宋锦安的必经之路,此时那窄窄的巷子内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一众粗布麻衣中,唯那二人穿的鲜艳,惹得商贩们时不时偷瞄眼。小的那个明是夏日,却也裹得严实。大的那个无甚表情,目不斜视立于一旁。
谢允廷眼尖,瞧着宋锦安走近,便仰着脸登登登跑上去。
宋锦安下意识弯腰接住他,无声询问带他来的姚瑶。
姚瑶没作答,只柱子般杵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谢允廷拉住宋锦安的衣摆,脆生生道,“我不是个小孩子了,这几日我梦里总断断续续想起病时的事,我也想起你教我念的字。你就是我娘亲,对不对?”
宋锦安浑身一僵,眸子不自觉避开谢允廷清澈的小心翼翼。
谢允廷先一步抱住她的腿,软软解释,“我问琉璃,她说不知晓,我问仙芝,她也说不知晓。然后我去问爹爹,爹爹不说话。我便懂了,所以我偷偷跑出来找你。你说过为甚么不能陪着我,可我还想问问你,你欢喜我么?”
小小的人依恋地望着她,眸里落满渴求。
宋锦安心头似融掉的铁水般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抚摸着谢允廷的脸。
“我的小满,很聪明。”
登时,谢允廷眼睛瞪圆,一眨不眨盯着宋锦安。
宋锦安蹲身抱住他,歉然地轻吻他额间,“对不起。”
这三字宋锦安说的哽咽,因她夹着怕对上谢允廷稚嫩请求的私心,故避而不谈。她欲逃避,却忘记骨肉相连是何等情深。
“娘亲……”谢允廷委屈巴巴回抱住宋锦安,哭得断断续续。
“娘亲不需要和我说对不起,因为有娘亲才会有小满。爹爹说过,娘亲是世上最爱我的人,不论娘亲做甚么都是为我好,所以小满永远听娘亲的话,不要娘亲道歉。”
宋锦安手一顿,慢慢收紧,用力抱住谢允廷,她眼里嚼着泪花,一闪一闪晃得她看不分明,“小满,你比娘亲想象中还要乖,还要厉害。我很欢喜,很欢喜你。”
“娘亲……”谢允廷吸着鼻子,依恋地挂在宋锦安身前,一眼不肯挪开,“所以小满也有娘亲,小满也有完整的家。娘亲当时对我说的话我都记得,我不会要娘亲过不喜欢的日子。但是娘亲可不可以陪我过次生辰,一次就好!我每一年都期盼娘亲能回来。”
宋锦安对此要求确始料未及,思忖道,“你的生辰还足有大半年。”
“就明儿好不好,假装明儿是我的生辰。”谢允廷满是期冀地对着宋锦安的眼,唇因紧张而微微抿起。
宋锦安不忍折了他的祈愿,颔首。
谢允廷忙喜笑颜开,“那可以叫爹爹同我们一道么?我想一家人——”
“小满。”兀的,一道略寒的声响起,谢砚书长身玉立快步上前。
一同赶至的清然怒瞪几眼装壁花的姚瑶,天知晓用膳时找不着小少爷的人是件多恐怖的事,亏得谢大人敏锐猜到几分,不然真叫姚瑶带人倒戈了去。
谢砚书于宋锦安几步外顿足,只冲谢允廷道,“过来。”
谢允廷小脸耷拉着,倔强搂着宋锦安脖子不撒手。
见状,谢砚书迈开步子,长臂以巧力拽下谢允廷,目光未落到宋锦安身上,语气低低,“我不知小满会跑来找你,方才他的提议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我要娘亲陪我过生辰!”头遭,谢允廷不满谢砚书的教导,小困兽般推开谢砚书,复抱住宋锦安的大腿,可怜兮兮望着宋锦安撒娇,“娘亲,就带着爹爹一次好不好?我真的很想我们一家人一块。以后我会乖乖的,娘亲要我做甚么就做甚么。”
“我——”宋锦安一口气闷在胸口,强笑着打趣,“小满不想单独和娘亲一块么?”
那随口一句询问却叫谢砚书浑身僵硬,默然立在一旁。
谢允廷歪着脑袋认真想想,咬着唇犹犹豫豫,“想。但是爹爹一个人也好寂寞,那这样罢!我先同娘亲一块逛燕京的南街,最后我们再一道去谢府做长寿面好不好?”
说罢,他眼睛亮亮期待宋锦安的回应。
宋锦安略略思索片刻,若只是做道面的功夫,她确不用同谢砚书打何交道,况且这是小满对自己唯一的要求,到底不忍驳去。遂,宋锦安轻嗯声。
旁侧的谢砚书面上瞧不出神情,喉头却稍紧。
得了允诺的谢允廷心满意足撒手,约着明儿宋锦安定不可忘记赴约,一步三回头地叫清然抱回车舆。
街头便剩宋锦安同谢砚书对立着,一时无言。
谢砚书缓缓开口,率先打破沉默,“你近儿,可还好?”
宋锦安轻颔首,“天色不早,我先走了。”
说罢,她挤过卤煮前排着长队的人群,湖蓝色衣摆逐渐消失。
谢砚书未留她,只瞧眼天幕。
霞色笼纱,分明,尚早。
“大人,回府罢。”车舆内的清然询道。
谢砚书收回视线,面无表情上了车舆。
车内谢允廷犹兴高采烈,同姚瑶嘟囔着明儿要去哪玩,“阿金去过做木雕的店,我也想叫娘亲带我去,还有张三说过很有意思的茶馆……对了,我还要娘亲给我买糖人!”
姚瑶听得耳朵生茧,忽佩服起琉璃的耐性。
明就没甚可逛的街,硬是叫谢允廷打探得连谁家豆汁最好喝都不落。直到睡前,谢允廷仍叮嘱琉璃早些唤他起床更衣。
清然低低嘟囔句,“陪过个生辰高兴成这样。”
话才落,他听得谢砚书吩咐——“去将朱雀街所有的面都买来。”
“大人?”清然茫然抬眸,待看清谢砚书的神情一时噤声。
原不止有个小少爷如此渴望宋锦安的到来,大人也一样,只是他连学小少爷撒娇的份都没有。
清然心里头忽就沉闷起来,只暗暗祈祷明儿宋锦安千万要到,切莫爽约。
赴约
郁郁葱葱槐树下, 谢允廷身着件宝蓝色的夏衫,满怀期待候在南街口。
宋锦安一来便迎上,她伸手握住谢允廷的小手, 含笑替他捋平领口, “想去哪?”
“想先去买木雕的店。”谢允廷小脸红扑扑,激动指着远处排了一长撂孩童的店铺子。
宋锦安颔首,带着他走进。
里头琳琅满目,多是府中带着孩童前来嬉闹。数不清的生肖雕刻得栩栩如生,立在架子上憨厚得紧,两个七八岁的小少爷正因选哪只作贺礼
忆樺
而互相嚷着。
宋锦安转悠一圈,留神谢允廷的反应, 几番确认后于摆放兔子的案边顿足,仔细对着两件木雕比对, “小满更喜欢哪个?”
“站着的!”
闻言,宋锦安递上银票。
店小二笑开花,将东西以软毛擦拭干净,放入锦盒。
谢允廷头遭接到宋锦安给他买的玩具,小心翼翼握紧木雕, 时不时扭头看眼宋锦安。
宋锦安眉眼带笑,按着谢允廷说道的地方一一逛圈。
南街热闹, 不少杂耍艺人就在街头卖艺。谢允廷对此叹为观止,常走三步便停住脚。凡是谢允廷多看眼的杂技宋锦安都留下几枚铜板, 叫不少难维持生计的杂耍艺人连连道谢。
两人逛得慢, 半条街足走到申时。宋锦安想起前头该有花车游行, 便带着谢允廷朝那侧去。密密麻麻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努力仰头也不过能看着花车最上头的彩灯。也不知花车姑娘做了甚么,一捧捧花瓣纷纷扬扬, 引得众人高喝。
见实在挤不进去,宋锦安同谢允廷往后退,扭头的功夫宋锦安看着远处一男子借小厮的遮掩,快步进了酒楼。
宋锦安讶异看眼那人,认出是林清洺。林清洺身侧跟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对方小鸟依人依偎在他怀中,时不时因林清洺的垂头调戏而羞笑。宋锦安前些日子听闻林清洺留京不成,不出半月便要南下,如今竟还能在街上堂而皇之寻欢作乐。
“娘亲,你在看林叔叔?“谢允廷好奇拽一下宋锦安的手。
宋锦安唔声。
谢允廷忙拧起小眉头,努力踮起脚尖轻声同宋锦安道,“娘亲,我告知你一个秘密,其实爹爹可讨厌林叔叔了。“
他扒拉着手指思索着,“听清然说,因为林叔叔年轻的时候想求娶娘亲,当时那桩婚事还是爹爹搅黄的。”
“甚么?”宋锦安一愣。
“对呀。那个时候大家都觉着林叔叔是个品性端正的人,但爹爹见过他写的轻浮文章便觉他根本配不上娘亲,遂暗自将那些文章送与林老太太手中,林家便主动寻个借口解了这婚事。”
宋锦安默然。当年她只道林清洺记着在她跟前丢的面子才歇了结亲的念头,原背地里还有这一遭。
“还有个秘密哦。”谢允廷献宝似的将从清然那打探到的消息一箩筐吐出,“林叔叔定下崔家姑娘后,人都要出嫁了林家却嫌弃崔家势弱又舍不得正妻的位置,想着左右崔家姑娘已跑不掉,干脆一个贵妾打发去。唔,爹爹便散播了几张林叔叔在宜春院写的诗词,林家不敢再相看人家,急忙忙娶了崔家姑娘。”
说着,谢允廷学着清然讲这话时的模样有鼻子有眼道,“爹爹这是怕林家正妻之位不定,又将主意落到您头上。不过,好似爹爹误打误撞倒是帮了崔家姑娘一把,听说那姑娘后头总想给爹爹递信呢。”
宋锦安刮刮谢允廷的鼻尖,好笑道,“你怎会知晓这么多。”
“因为这些事情和娘亲有干系,我最喜欢缠着清然叫他给我讲以前的事。”这话谢允廷说的理直气壮。
恰逢前头人群散开,宋锦安忙护住谢允廷,免他受到冲撞。待街头重新恢复秩序,宋锦安温柔牵着谢允廷的小手朝前。
卖糖人的老爷爷吆喝着,宋锦安看着谢允廷亮晶晶的眼便掏出铜板买了一串。
“谢谢娘亲!”谢允廷接过糖葫芦,舌尖舔舔上头的糖,那甜丝丝的感觉叫他眉眼弯弯,亲昵地腻在宋锦安身侧,“娘亲,快到晚间了,我们回去做长寿面啰!”
宋锦安不禁捏捏他白嫩的小脸蛋,才欲颔首。
忽一道焦急的人影拦住宋锦安跟前,气喘吁吁。
“宋五姑娘!”
谢允廷下意识攥紧宋锦安的手,朝里侧站站。
黄梨莺满脸尴尬,显然未料到宋锦安竟和谢家小少爷待在一块,然思及军营的情况不得不出声,“宋五姑娘,您前些日子欲吩咐锻造坊做的事叫周怀明喊停了去,他不知仗着谁的势又处处同您的人作对,现下锻造坊乱作一团等您回去主持大局。”
虽不甚明白其中的意思,然谢允廷敏锐注意到回去二字,抿着唇望向宋锦安。
宋锦安忙低头去瞧谢允廷的反应,对方愈是安安静静不吭声愈叫她心底愧疚。她咬着牙道,“你先回去稳住情况,等我半个时辰。”
“好。”黄梨莺知晓宋锦安能来便不慌,镇定下来扭身离去。
谢允廷明是要忍住失落,偏偏眼眶红的厉害,闷闷垂下眸子,“没干系,长寿面我早就吃腻了。”
宋锦安用力握住他手,强做出语气夸张的模样,“我还说就近找个小摊给你露一手呢,原小满早吃腻了去。”
“不腻不腻!”谢允廷登时欢呼雀跃,蹦蹦跳跳拉着宋锦安,将谢砚书独留谢府等他们回去的事忘得精光。
宋锦安领着他去了右手边的面摊,朝老板低语几句又拿出一袋银子。老板眼前一亮,忙不迭撤下帘子,示意外头客人今夜不做生意,复让开锅炉给宋锦安。
小小的锅炉东西不多,仅一块面团几根葱。
宋锦安握住面团时才惊觉她根本没下过厨,然对上外头坐的端正的谢允廷不得不硬着头皮拉起面。
面团黏糊糊,拉得宋锦安头大如斗,还是老板看不过眼稍稍解释两句。宋锦安赫然称是,学着老板的样子拉出根粗细不一的宽面。哗的下入锅,宋锦安一股脑将小料葱花洒进,老板看得连连摇头,余光怜悯瞧着正满怀期待的谢允廷。足足烫了一炷香,宋锦安才将锅里东西捞出,早就软塌到不成样子,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向谢允廷开口。
谢允廷却深嗅口,小嘴咧开,“娘亲做的好香!”
“是么?”宋锦安放下心,许是卖相差了些,味道该是不错的。
思及此,她大胆装好,给自己也留了小半碗。
两人就坐在矮小的小桌边,对着碗中不伦不类的长寿面咬上一口。才入口,宋锦安就神情僵硬,迟缓看向吃的不亦乐乎的谢允廷。
“娘亲不吃便给我罢,这是小满吃过最好吃的长寿面!”谢允廷从碗里艰难抬起脑袋,嘴里塞得鼓鼓。
宋锦安沉默着递上碗。
不一会儿的功夫,谢允廷吃得干净。宋锦安歉意将他交给姚瑶,转身朝军营赶去。
谢府车舆晃悠悠驶向朱雀街。
一待停稳,清然就急忙朝前院报信,“大人,回来了。”
门口谢允廷小步子迈得极快,须臾进了屋。
入目只有谢允廷同姚瑶琉璃,谢砚书没有开口。
清然焦急伸长脖子朝后看去,“不是说阿锦小姐今儿赴约了么?你们怎不一道来,她是直接去后厨?”
“人是来了……”琉璃舔舔唇瓣,欲言又止地望向姚瑶。
“大人,阿锦小姐已经去了厨房,那咱们现下过去罢。”清然似得到他想要的答复,扭头朝谢砚书开口。
姚瑶淡定掀掀眼皮,“人是来了,街也游了,然,方才有事叫军营叫回去。”
“甚么?不是说好做长寿面么?面呢,她怎能——”
“面也做了,悉数去了小少爷肚里。”姚瑶吐出一口气,圆圆的脸不无惋惜看向清然。
“有事,那等事情结束再来也是可以的,在外头做的面怎能和家中比。”清然明是面上发白,脑袋却转的飞快,自顾自道,“大人,我去请请阿锦小姐,我们晚些再做便是,左右天还早。我这就去——”
“不早。”
冷冽如山泉的声不带波澜响起,谢砚书起身,“明晚是陛下寿辰宴,都歇息了罢。”
清然的声音堵在喉腔,只得眼睁睁目送谢砚书离去。
外头前来禀告的管事不知屋内的情况,毕恭毕敬对着谢砚书询问,“大人,后厨的面何时下?火已经烧得热,等久了恐菜会变味。”
刹那,静可闻针。
谢砚书头也不回,“分给下人们罢。”
孤寂月色于他青白衣摆间隐晦缠绵,交织出连绵的山峦峰俊,栩栩刺绣层层叠叠,似来来回回打湿的礁石。
清然收回视线,后知后觉想到大人身上这件衣裳该是年初宫里赏的,那时他知大人素爱玄色故将之收拢进库房底。
“愣着做甚么,身为暗卫也能随时叫感情左右么?”一直藏于暗处难得出来遭的风影沉声开口。清然和姚瑶站得笔直,抬手作揖。
琉璃不敢多听暗卫间的事,抱起谢允廷退身回韵苑。
清然不无憋屈,“我总觉大人如今这般忍耐不是好事,只怕一个契机便会失控。”
“契机。”风影暗念遍这两字,喃喃,“但愿明儿遇不到这契机。”
荒谬
仙阁宫阙, 琉璃红瓦叫层层绿槐掩住,各家车舆卡在第一道宫门处便停下,踩着木凳下来位位达官贵人, 由小宫人引路都往乾清宫去。
堆放万寿节贺礼的库房内, 杜贵妃眉头紧锁,看向刻有宋五二字的盒子,翘着保养极佳的手指道,“打开瞧瞧。”
宫女不敢反抗,小心翼翼掀开盒子,露出叠厚重的图纸。
“甚么东西?”杜贵妃不解看了半晌,无趣放回, “几张纸而已也值得周大人求我出手?”
思及周家对自己一向忠心耿耿,杜贵妃叹口气, 随手点着宫女吩咐,“那就按周怀明说的,把这纸放到周家的盒子里去。”
“可是,送着盒子来的不仅仅有付大人,晏家也是一道的。”小宫女不安地咬着唇。
杜贵妃柳眉微蹙, “一个宋五罢了,晏家老太婆向来忍气吞声, 还能同我闹?”
听得这话,小宫女不敢再问, 忙按照杜贵妃的吩咐将两份贺礼对调。
库房窗外, 李素臻屏住呼吸, 待所有人离去后方不慌不忙朝宴席中去。
乾清宫外特支起三三两两的小几供年轻少爷小姐们围着谈笑, 斜后方的□□丛生,引得众人结伴同行。
宋锦安于小道间垂眸朝突至的李素臻行礼。
身着华丽宫装的李素臻慢慢打量着宋锦安, 待看清宋锦安是那日同谢砚书困在一处的人后心底稍豫。半晌,还是拿帕子按下唇角道,
“宋大人,本宫有件事要告知你,可有兴趣?”
宋锦安半蹲身,便看不清她脸上神态,只道,“娘娘若有事不妨直言。”
“宋大人是个爽快人,但我的话也是有报酬的。”李素臻伸出纤纤玉指搭在宋锦安肩上,轻声哄诱,“这事关系着你的前程,所以宋大人拿什么来换都不为过罢。当然,本宫要的很简单,不过是希望在孤单深宫里找个愿同本宫一路的人。”
闻言,宋锦安抬眸,面无表情,“承蒙娘娘错爱,我无此意。”
“宋五,不必着急拒绝本宫的好意。本宫告诉你,想整你的人是杜贵妃,你不会以为你斗得过杜贵妃罢?”说罢,李素臻手指缩紧,定定等着宋锦安的回复。
于她十拿九稳的揣测中,宋锦安淡淡一笑,“我还是方才的答复。”
“是么?”李素臻不见怒,扬着点有桃粉口脂的唇,“那本宫也只能期待宋大人今儿的表现了。”
华服人转身而去,苏绣的鸟雀栩栩如生,在裙摆处摇曳生姿。
宋锦安拧眉,若有所思看向李素臻的背影。虽不欢而散,却把话也说的透亮,相当于卖她个人情。宋锦安不是个蠢人,对着李素臻的话想到那卷火炮图纸。
经南部一战后她耗费无数心血才做出的火炮图纸,是由付大人和晏老太太一道作保递上去的。杜贵妃同她无冤无仇自不可能白找无趣,定是背后有人出手交易。而能惦记着宋锦安东西的,不外乎那几人。几乎须臾,宋锦安脑海里浮现出周怀明三字。
她略略思索番,趁宫宴未开大步朝晏老太太走去。
***
养心殿内,燕帝掀开眼皮,“晏家人要见我?”他单手在椅背上随意敲击几下,忽扬手,“进来罢。”
大公公弓着腰将晏老太太和宋锦安请进。
这是宋锦安头遭来养心殿,殿内明珠作灯,由远及近几百盏,唯案牍以深色龙凤檀木所制,显得朴素。她不敢多看,规规矩矩跪在晏老太太身侧,稳住心神捧上卷图纸,“臣原想等宴上由宫人们呈上锦盒中的东西,然方才见天边金光闪闪,心念一动,在图上又加改几处更符合大燕气概,遂欲亲呈博个好兆头。”
燕帝稍靠在金色软塌中,默不作声看眼宋锦安。
不等燕帝吩咐,小太监接过宋锦安手中的东西,仔仔细细检查过才小心翼翼铺于燕帝眼前。
宋锦安仍保持那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安安静静等着燕帝开口。
足半晌,燕帝出声,“你图上所写能射出数里远,可当真?”
“回陛下,雏形已在南部一战得到检验,臣敢作保。”
“确是份大礼。”燕帝眸带笑意,侧目看向李公公。
李公公快步上前小声道,“杜贵妃今早去了库房,暗处来报是换了宋大人同周家的贺礼。”
燕帝似笑非笑看着因此话出而稍僵硬的宋锦安,“你还挺大胆,为李才人一个不知真假的消息便来朕跟前。”
明是不杂压迫的视线,落在宋锦安身上时也叫她心颤。伴君如伴虎果然如此,连常年受宠的杜贵妃也时时活在眼底监控之中,更别提李素臻。她到底还是稚嫩,若非燕帝这席话她倒真记着李素臻的好。然,李素臻提醒与否,都不会影响燕帝的判断。
宋锦安摒弃杂念,只道,“因为臣知所递之物能叫陛下满意。”
少女话中掷地有声叫燕帝真情实意带上点赞意,“不愧是付大人频频向朕推举的人。既然宋爱卿送朕如此大礼,那朕自然要好好赏赐一番,你可想好讨要何物?”
听得这话,晏老太太下意识颤颤唇,心有所感瞥向宋锦安。
宋锦安攥紧手,一字一句,“臣想请陛下重审当年宋氏一案。”
氛围登时冷凝,李公公讶异抖下眼皮,未料到宋锦安会提出如此要求。
燕帝淡去脸上笑意,漫不经心问道,“你虽是姓宋,然同宋氏无甚干系。”
“是,臣的确不是宋氏族人,但臣受过宋家恩惠,无法知恩不报,且臣相信宋氏为人,定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当年听闻宋大小姐已收集出重审的证据却遭谢大人驳回,如今臣只是想讨一个公道。”
“宋五,你可知那是何证据?宋斯佑的决笔信,他说无罪便是无罪了么?”
“陛下,不止一份决笔信,还有军火走私的数量在大燕对不上——”
“所以朕判他勾结外敌,他的军火是从外敌处运的。”燕帝猛然合上折子,“此事早已盖棺定论,你不必多言。”
宋锦安胸口一团火烧的发烫,她忍住酸涩,只暗道,焉能勾结外敌呢?她的爹爹从未离开过大燕,要如何识的外敌,如何学会外敌的文字往来书信。而这桩桩件件,他们明能查清,却为何不信。
晏老太太脸色发白,余光示意宋锦安来日方长。
宋锦安自知此刻惹恼燕帝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深吸口气,“那臣想求陛下赦免颜昭的连坐之罪,她非宋氏血脉,也无翻案之心。”
燕帝冷哼声,“宋爱卿造出如此神器就只换个颜昭?”
“是。”宋锦安毫不犹豫。
“那朕便成全你。”
语落,李公公亲将人送出去又吩咐小太监去教坊司宣读圣意。
直至站在养心殿外,宋锦安跪的僵硬的腿脚才恢复动弹。晏老太太早已吓得冷汗淋漓,不住庆幸,“你是真胆大,当着陛下大喜的日子说这件事。”
“正是陛下大喜才不会责罚我。”宋锦安低语。
晏老太太动作一顿,她原以为对方是叫李素臻的话吓破胆病急乱投医,却不承想宋锦安是真真切切有盘算的。
两人知隔墙有耳,不再多说,跟从小太监垂眸快步回乾清宫。
宫宴间已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无形中以阵营划分,站成泾渭分明一道线。
谢砚书一身春碧色长衫坐于树下独饮,旁侧灌木丛中脚步凌乱走来个人。
崔金玲眼眶发红,右脸颊高高肿起,本是抽泣着的脸见着谢砚书一愣。
“谢大人?”崔金玲喃喃,那叫林清洺于众人前驳去面子的委屈登时找着发泄的地儿,梨花带泪冲上前扑倒在谢砚书脚边,“谢大人,林家待我不好,他们总欺负我,若非我还是明面上的正妻他们早将我一卷铺盖打发了去。谢大人,您帮帮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否则我也不会来找您……”
谢砚书错身半步,便躲开崔金玲伸出的手。
崔金玲茫然抬起哭得斑驳的脸,似不解为何谢砚书如此冷淡。
谢砚书半个字也没说,转身得利落。
“谢大人?”崔金玲惶恐不安,“您怎么了?”
小厮听得不耐,拦住崔金玲的喋喋不休,“我家大人何时认得你?莫乱攀关系。”
“怎会不认得,当年我受林家轻视不肯给出正妻之位,是谢大人帮我的。难道那时起谢大人不是对我心中有意么?还是说如今物是人非,谢大人您——”
前头的谢砚书顿足,于崔金玲惊喜的神情中淡淡道,“荒谬至极。”
煞时,崔金玲面色惨白,不可置信,“怎会是我想多了,谢大人同林郎素无交道何必干涉林家娶妻。若非您帮我坐稳正妻之位,我一个崔氏女进去少不得叫宋锦安羞辱死,她贯是高高在上——”
兀的,崔金玲觉身上极寒,尚未弄分明发生何事,听得谢砚书语带冰凌。
“拖下去掌嘴一百,林家若不服便来找我。”
崔金玲惊恐要说着甚么,却叫小厮捂住嘴,丝毫不怜惜地往外拽。那种遭人漠视的屈辱叫她遍体生寒,到此刻,她看着渐渐模糊的宫廷雕花竟才意识到原她从不属于燕京。
一声盖过一声的巴掌清脆响起。
林清洺寻到动静前来时,面色难堪,问清是谁的意思后只暗骂,“丢人现眼。”说罢,带着秋姨娘头也不回离开。
赐婚
乾清宫内陈宝座屏风, 堂中诺大两座贺寿佛像栩栩如生。大燕特有的南糯织锦拼出块万朝来贺的喜景图,足长至铺满整个殿内。百官齐贺,坐于前方的诸位皇子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哄得燕帝面上笑意没有下来过。
后头的宋锦安无心这些夺嫡的事, 安安静静啜着清酒。
太子稍赫然打开自己备着的虎皮,正是大燕难寻的黑虎。燕后佯装怒意,“你父皇生辰,你便送这些东西来糊弄?”
“皇后娘娘言重!这可是百年难一见的黑虎,且看着料子极好,恐怕真是全大燕独一份。”底下有大臣一唱一和,哄得太子连连摆手, 只说过誉。
燕帝颔首,示意人将料子拿上来仔细看了半晌, 打趣,“朕跟先帝打猎时曾见过只黑虎,那时手慢叫黑虎逃去,未想到如今太子能替朕补齐一个缺憾。”
“真叫那孩子误打误撞选对了礼。”燕后言笑晏晏,雍容华贵的脸上花锚熠熠生辉。
身着宝蓝色华服的杜贵妃斜眼看下二皇子。二皇子忙站出, 毕恭毕敬行礼,“父皇, 儿臣不肖皇兄那般厉害,只寻得个南湖珊瑚供父皇观赏。”
“抬上来罢。”燕帝搁下手头虎皮, 同众人一道望向那硕大个锦盒。
“这般大?”
“二皇子当真有心。”
各种恭维声叫二皇子嘴角微翘, 他亲自掀开幕布, 只是落手的一刹神情巨变。
大堂中央琉璃台内并非是甚么南海珊瑚, 而是个血人,浑身插满银针, 额上还贴着古怪的符纸,腥臭的血一滴滴蓄在台底却叫奇异的熏香盖住。几乎见光的瞬间,无数银针迸发,早死的腐烂的血人瞪圆眼睛,空洞盯着台上燕帝。
侍卫纷纷拔刀横在燕帝身前,淬毒的银针见血即死。
燕后花容失色,高呼救驾。
两侧御林军围住二皇子,长矛相对。
一阵刀光剑影,血人终于无力瘫倒在地,高台上散落一地银针。二皇子倒跌两步,后知后觉意识到他陷入到怎样的危机中,惶恐高喝,“谁动的手脚?父皇,这不是我的贺礼,儿臣是受人陷害!”
杜贵妃从方才的惊恐中回过神,镇定跪下,“陛下,二皇子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臣妾望陛下严惩真凶!”
“是么?”燕帝不变喜怒,只朝李公公抬抬下巴。
李公公爬到燕帝脚步,一五一十禀告,“今儿除去送贺礼的小太监外,只有杜贵妃进了库房。那些小太监都是奴才亲自教导的,断没有胆量做出这种事。”
心头巨颤,杜贵妃死死盯住席间吓得魂飞魄散的周家人,消息走漏,有人黄雀在后。
“父皇,不会是母妃,冤枉啊。儿臣根本不知晓这是何物——”二皇子的话顿住,因他猛然发觉自己拽着的幕布上连着细小的银丝,正是启动机关的法子。此局,是硬生生要逼死他!
燕帝一把将酒盏砸在二皇子额前,冷笑连连,“朕才耳顺之年,你便如此迫不及待!”
“报,在杜大人家中发现私兵,已叫微臣拿下!”李将军快步上前,虎目威风凛凛,铠甲上满是血渍。
听闻父亲出事,杜贵妃如遭重击,浑浑噩噩抬眸,喃喃,“不可能,怎会这样——”
“你们杜家是不是早想取而代之!”燕帝勃然大怒,一把拽住杜贵妃的脖颈。
“传朕旨意,将杜家满门收监。”
杜贵妃如梦初醒,失去一贯的从容,美目楚楚可怜,伏在燕帝脚步磕得额头发青,“陛下,不是辰儿不是杜家,真的不是,您相信臣妾,臣妾一家对您忠心耿耿。”
见身后宫人愈来愈近,杜贵妃喊破嗓子,“陛下,臣妾追随您二十余年,这二十余年的真情您当真视若无睹么?臣妾断不会做出谋害陛下之事啊——”
小太监粗鲁地拖起杜贵妃。杜贵妃拼命挣扎,还欲再求,忽的,她瞧见谢砚书摩擦酒盏的手,登时心里明亮,激动望向燕帝,“是谢——”
厚重的布塞入口中,杜贵妃难以言语,她痛苦扒拉着小太监的手,恳请盯着燕帝,只盼能吐出口中的话。
燕帝漠然,立于高台上首之上宛如局外人,同燕后一道静静看着她的惨状。
恍惚间,真相以残忍的方式明了。杜贵妃的手无力垂下,眸中泪如雨下。她怎忘却,谢砚书向来是燕帝手中最好的刀,谢砚书为何能动手,为何能里应外合,那是因为——燕帝要她杜家死。
二皇子犹不知何以天翻地覆,无措想解救下自己的母妃,却见她凄惨一笑,笑得自嘲又可怜。二皇子党交换神情,示意从长计议。
随宫人散去,燕后慢慢落座,未看燕帝,只淡淡道,“恭喜陛下。”
“你在怨我?”燕帝眉目带笑,有几分年轻时器宇轩昂的模样。
难得见燕帝愿闲聊几句,燕后却无甚心思,轻轻摇首,”臣妾不敢。“
燕帝笑意散去,转动手中酒盏,“若杜家不死,日后死的便是你同太子。”
“那臣妾便多谢陛下相护。”
语毕,两人都默然。
李公公见氛围不对,小心翼翼上前替燕帝更换酒盏,“陛下可要舞女助兴?”
燕帝颔首。
两对粉蓝色舞裙的女子缓缓入内,方才地面的血早已卷着毯子扔出去,现下大堂内又是歌舞升平。阵阵玲珑曲摇的人眼前晃晃,舞女姿态翩翩,腰肢极软,抖袖之间繁华纷扬。
众人却无甚赏乐的心思,暗自揣摩今儿的巨变,碍于燕帝在此不得不强作出开心的模样。
燕帝倒也分明底下人在想甚么,忽笑道,“大喜的日子闹出这些当真不愉,不知在座诸位可有喜事能说与朕听听?”
臣子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准燕帝要的是何喜事。
“陛下,老臣家中得长孙女,不知算不得喜事?”苏大人腆着脸上前,灰白的胡须颤一颤。
燕帝抚掌大笑,“确实喜事一桩,赏。”
有此先例,底下人稍松口气,纷纷挑着好消息说道。
燕帝听了半晌,余光瞥见角落的宋锦安,沉吟,“趁此机会,朕还想赏一人。宋五,你设计火器有功,区区一道口谕显得朕小气。如此,朕便封你为同判军器监事。”
人群中的周怀明脸色大变,不解宋锦安何时将图纸先一步递上去,加之杜贵妃倒台,极度的不安叫他直接抖成筛糠。
乍听宋五二字,不少人茫然望去,想不起朝中何时出了这样一位人物。
宋锦安迎着众人视线,半分不躲,落落大方上前。
深色菊花毯上,少女跪的姿态从容,耳垂下的琉璃坠子漂亮又夺目。她细眉似水,杏眼如泉,明艳大方好颜色。
燕帝饶有兴趣看着宋锦安领赏的模样,忽忆起前阵子从后妃那听得的消息,谢砚书同晏霁川都对她有意。
“朕——”一个朕字还未吐出,底下晏霁川猛然离席,直直跪在宋锦安身侧。
燕帝带点家中长辈的模样打趣,“你要讨赏也该等朕先赏完宋五。”
“微臣所求之赏同宋五有关。”
于底下人窃窃私语之时,晏霁川一字一句,“微臣想请陛下赐婚。微臣愿待宋五一心一意,绝无二意,日后分家而居不叫她侍奉公婆周旋妯娌,不允所出一事予她枷锁。微臣今儿所言终身不违,如有半句假话甘受陛下降罪。
一朝为夫妻,终身扶妻志,他日若好散,仍为妻后路。”
语惊四座。
晏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梗着面发白。
众人错愕晏家家大业大,竟真会娶个毫无根基的宋五。转念一想宋五高升,双方联手难不成欲在军营牢牢占据一席之地?
宋锦安佁然不动,任由众人好奇的目光不住打探。
燕帝不留痕迹看眼不知何时空出的谢砚书之位,复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长叹,“郎情妾意,的确喜事一桩。”
门外陈大人笑嘻嘻摸着胡须,感慨句年轻人就是好,正等着燕帝赐婚成全,兀觉身侧寒气逼人,忙扭头去看,只见素清冷的谢砚书眼角红的吓人。
陈大人莫名觉骇人,不住拉开些距离,“是不是方才审问杜贵妃时漏了何?”
此处动静未引得燕帝侧目,台上人接着道,“那朕便赐晏霁川同宋五择日完婚。”
“多谢陛下。”两人齐齐谢恩。
唰得声,外头谢砚书不待小太监搜身,面无表情走进空荡的大堂。引得众人不解缘何谢大人又贸然出现。
静的可怕的堂内,谢砚书提步,慢慢走向宋锦安,他一步一响,腰间玉坠子叮铃晃动。
众目睽睽下,他掀袍跪下,重重的叩击响的人心不住发颤。
“微臣也有所求。”
“谢砚书,朕已经开口,难不成你想叫朕收回旨意?”燕帝微后仰,独属于帝王的威压尽出。
谢砚书双手作揖,字字似玉碎昆山曲,“自然不会。只是前有高阳长公主开一女二夫之先河,今儿微臣斗胆请陛下允我同晏霁川共侍一妻。”
失控
宋锦安猛然侧目望去, 谢砚书神情冷得厉害,唯眉间外泄的癫狂叫宋锦安知晓这不是幻听。
疯了……高阳长公主因二夫一事同高祖僵持十余载才成,此后也鲜有女子会如此做。如今谢砚书竟逼她同作两家妻。这话叫宋锦安脑海中唯余荒谬二字能括。
其余人的面色更是精彩, 从未想到竟有男子主动求做入赘之婿, 何况还是谢砚书此等人物。
晏霁川捏紧拳,目眦欲裂。
任由众人惊疑打量,宋锦安深吸口气,赶在燕帝发话前忙道,“谢大人所求恕难从命。”
“既然宋五不愿,那朕也不好强求,谢砚书, 你回去罢。”燕帝无能为力抬抬手。
底下谢砚书却不动,薄薄的背上春碧色的绣竹绸缎贴得紧。
燕帝拧眉, “谢砚书,朕的话你是没听清?”
“已听清。”
“那为何执意不退?”
“微臣不求正夫一位,只求同入宋五家庙。”
宋锦安瞳孔巨颤,顶着舌尖道,“我只有恕难从命一词。”
猛的, 谢砚书喉头腥甜,只觉浸到骨子里的冷叫他神志不清, 一直佯装的克制受礼再难维系,挑衅着要撕开他残忍而固执的一面。
语气极近破碎般, 问, “你同晏霁川是多谢陛下, 对我便只有恕难从命?”
“是, 恕难从命,这便是我们的命。”宋锦安咬牙, 坚定对望去。
谢砚书紧绷的身一颤,竟不顾台上陛下只对宋锦安追问,“你不从命,却要我认命?”
“谢砚书!你闹够了没有!”宋锦安话中带点薄怒,压低声音喝道。
原跪面燕帝的谢砚书忽扭头,眼色复杂颤一颤,语气沙哑,“你知晓我不是在闹。”
宋锦安一愣,对方愈是那般情浓痛苦看着她,愈叫她陌生,“谢砚书,你也知晓的,我们不可能。”
“你说你喜欢高风亮节喜欢翩翩有礼,我都可以学都可以做到,这些日子我是做的还不够好么?”
“谢砚书。”宋锦安抿着唇,不欲在殿前再多说,“你为何不一直装下去,装作个礼君子这不是很好么?”
闻言,谢砚书忽自嘲一笑,极轻极轻的笑意转瞬即逝,只于他唇角旋出朵痛极的冰霜花。
众人听不见他们二人的交谈,却看得见谢砚书伸出手,从晏霁川掌心将宋锦安的五指慢慢抽出,复卷进自己拳内。
晏夫人满脸不可置信,只道枉为人臣。身侧人各个噤若寒蝉,脖子却探得老长,暗叹今儿宫宴竟能撞到如此惊天动地两件大事,更不住腹议谢大人原是个如此不顾伦理丧心病狂的人。
宋锦安愕然欲拽回自己手,却叫谢砚书扣得极紧。明他面上还是贯来的冷,只余眸间带些挣扎痛意,然宋锦安能觉到他内里疯狂的执拗。
晏霁川气得浑身发抖,不顾殿前失仪一把推开谢砚书,“强盗!”
谢砚书就那般静静无视晏霁川因生气而怒火中烧的眸,莫名颔首,“阿锦,若我做君子也只得看你同别人白头偕老,那我愿做个强盗。”
宋锦安震惊到发间步摇碰出叮铃脆响。
“放肆!谢砚书,你是不是当所有人都不存在?竟然堂而皇之枉顾圣旨强拆姻缘!”燕帝忍无可忍,头遭觉自己的威严叫谢砚书放在地上踩。
谢砚书默然。
“好!”燕帝眯起眼,长臂扫开桌面的酒盏骨碟,话中有话盯着谢砚书,“你再如此执迷不悟莫怪朕不留情面。”
谢砚书巍然不动。
燕帝怒极反笑,连连颔首,“这便是朕信赖的好臣子,如今连朕的命令都不听。”
众人齐齐变色,只觉腿脚千钧重。
玉阶之下,偏谢砚书长跪不起。寒光拢身,照他眼底偏执。
陈大人痛心疾首,暗恨谢砚书怎就在情字上栽跟头,祈祷他能服次软。
然,谢砚书不仅不起,反而额前触地。
闷重的顿首声引得燕帝骤然起身,再无容忍之意,“好好好,谢砚书,你当真是冥顽不灵!”
陈大人还欲再劝,门外御林军大喝,“有刺客!”
一道声将宋锦安所有话头堵住,下意识要扭头。谢砚书快步脚尖一旋,由跪到立,背对着身后来敌一把将尚未反应过来的宋锦安推向身后人群疏散的暗道。两者神情交汇,宋锦安脑海一片混沌,茫然叫人群拥着朝后去。
燕帝神情复杂看眼谢砚书,暗恼对方为何于大事前沉溺情情爱爱。李公公忙不迭按计划护驾。场面混乱,众人方才看好戏的心态全无,傻眼见无数身着黑衣的人手握毒刃窜进。
不懂武的臣子和家眷慌里慌张往后涌,却遭到御林军的呵斥不许他们再靠近圣上。挤得满当的堂中李公公开路从小道护拥着帝后离开。李素臻按耐住内心焦急,看眼同样扔在场上的众多妃嫔和步伐稳健的燕后,心中忽诡异静下。
陈大人借轻功几步点到谢砚书身侧,两侧的刺客团团围住谢砚书。隔着层人墙,连身都未扭直的宋锦安隐约见他发冠叫人挑下,墨发如水般倾撒,薄薄的春碧薄衫叫血溅去。
宋锦安觉今夜这遭如此不真实,除了同晏霁川顺着人群朝后撤外分不出别的神。才出了一道宫墙,宋锦安后知后觉到此宫道未免太静,她顺势握住身侧的灯笼。
候在暗处的刺客阴森森往这一望,毫不犹豫提刀追来。
燕帝神情终于变了,目露杀机,“假刺客中混进了真的。”
那数十人目标明确,只奔燕帝而来,御林军铁桶般护得燕帝无恙。刺客头目见大堂内的陈大人和谢砚书将来护驾,再不能拖下去,沉声,“抓人质!”
宋锦安一愣,她身侧两名贵小姐来不得呼救便软瘫着倒于血泊之中。晏霁川欲护在宋锦安身前,然他的反抗不过叫刺客的刀偏了半分,随即阿九奋不顾身扑住晏霁川,遂刺客的手直朝宋锦安身侧而来。
吓得花容失色的小姐下意识因自保而冷不丁推出宋锦安,“不要抓我,我只是个侍妾!”
宋锦安如坠冰窖,暗恨因宫宴不得夹带暗器,奋力抛出灯笼也不过挡了半息。
这一声喝叫刺客的手堪堪偏开,一手一个提起宋锦安同晏霁川。
晏夫人魂飞魄散,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宋锦安叫人挟持着,难动分毫。面上却静,只问,“你抓我作人质,宫里可没人会放过你。”
“闭嘴!”那刺客显然也觉着宋锦安身份不够高贵,然已没有重新抓人的可能,只得将希望寄托在晏霁川身上。
燕帝双手拢在龙袍当中,面带淡然与惋惜,“你手中两位的确是朕的爱将,但朕万没有放虎归山的道理。”
刺客一把扯下面巾,原是杜家人,他仰天大笑,“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你先是设局贺礼之事,又设计假刺客栽赃我杜家,不就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幸而我父亲有先见之明留下后手,不然早就成了你刀下鬼!今儿,我便是死也要拉人垫背!”
“杜家与朕,无非是看谁占先机,这一局,是朕赢了。”燕帝抬手,示意两侧侍卫准备放箭,目光于宋锦安同晏霁川身上停顿时稍顿片刻,随即捏紧指尖,再次抬手。
“不——”晏老太太哀嚎。
万箭直对面门时,宋锦安说不害怕是假,重活一遭,她却无辜卷入皇室博弈成了弃子,她在想,还好赶在今儿救出颜昭,若她当真惨死,颜昭也能好好活下去。且燕帝到底公私分明,她的身死能换得燕帝对颜昭的补偿。只是往后宋家的重担,要嫂嫂一人扛。
那般想着,宋锦安坚毅看着燕帝,吐字飞快,“今儿我为大燕太平而死无所畏惧,只求陛下善待我家人!”
燕帝读懂她眸中恳请,稍颔首。
缓缓地,宋锦安肩头松下,静候穿心的痛,身侧晏霁川苦涩一笑,“小五,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怪你。”这世上本就无谁能护住谁的道理。
弓箭手已经拉满,刺客两股战战却不肯松开钳制宋锦安的手。
万箭齐发之前,宋锦安好似恍惚,瞧得谢砚书骑马奔来,墨发于风中卷着,满是血污的脸那般绝望而焦急,较之赐婚之时更痛心疾首。
“停箭!”毫不犹豫的,谢砚书独一人冲至万箭所指之处,手中高举燕帝亲赐手牌。见此牌者如见燕帝,弓箭手面面相觑,狐疑顿住。
燕帝大怒,“谢砚书你在做甚么!滚回来!”
“救人质。”谢砚书冷冷抛下这句话,接着朝宋锦安所在之处靠近。
杜新伟反应过来,大喜过望,更是用力掐住宋锦安的脖颈,“放我们走,否则这个女人必死!”
“杜家余孽岂能放手,你与朕为今儿一局殚精竭虑,谢砚书,你难不成要因为宋五而功亏一篑?”
“不要听燕帝的,谢砚书,这可是你心心念念的女人,让我走!”
两相对立之间,谢砚书单薄素衣站于中央。宋锦安能瞧到他不知何时伤着的肩和强忍不适的神情。
“谢大人,你在犹豫甚么?宋五已经是晏家的人,她连允你共侍都不许,你还要为她不顾一切么!”人群中怕死的侍郎嚷嚷,只盼那些刺客死绝才好。
从始至终,宋锦安未说一个字。
谢砚书缓缓放下手牌,在刺客惊恐的眼里忽道,“我任你们离开,但是放了她,我作你们的人质。”
“放肆!”燕帝怒极反笑,“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朕赐你手牌不是叫你冲冠一怒为红颜。你若敢放他们走,从今往后你就是个戴罪之身,尝遍一无所有的滋味!”
断指
“谢砚书, 你是要做整个大燕皇室的罪人么?杜家余孽一旦逃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三思啊!”
“宋五甘愿为陛下牺牲是大燕的英雄,你现在过去岂非陷众人于不义?”
风扬起宋锦安的发, 也扬起她的裙摆, 她隔着火把箭矢,与谢砚书遥遥相望,看得对面那人顿足。
陈大人松口气,暗笑他怎会觉着谢砚书为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做出背弃皇室的事来。
然,下一刻,谢砚书扔下袖口中的内阁之牌,略咸的风沙乱他墨发。
“草民甘愿受罚。”
陈大人虎目圆瞪, 心神巨颤。
瞬时的沉寂后爆发出尖锐的咒骂,不知从谁开始砸出石子, 直直击在谢砚书背部。此举如火势般迅速席卷,无数碎石发簪,甚至鞋袜朝谢砚书飞来。起初只是因着力道不够落在他周身,后头那漫天的侮辱同杂碎划破他的衣衫,刮花他的脸颊。
“孬种, 废物!祸害大燕江山的玩意!”
“我大燕有此等拎不清的人为官着实是奇耻大辱!”
“甚么官,他谢砚书往后只是个戴罪之身, 一介草民罢了。”
“啧啧,我倒要看看谢砚书还能走几步, 真不要他的前程了?装甚么装, 我呸!”
七零八碎的诋毁中, 谢砚书手持燕帝御赐之牌, 沿着弓箭能击中宋锦安的路一步步向前。宋锦安见他靠近,一枚不知何人匪夷所思夹带的生鸡蛋擦着他侧脸裂开, 粘稠的黄色蛋液从他风尘仆仆的颧骨处流下。
她看见,当年踩着森森白骨上位的人,一步步将自己送下神坛,沦为千夫所指,万人笑柄。她曾无比渴求谢砚书前进半寸时,他转身离去。现下她不作他想坦然受死时,谢砚书却以全部身家为博决不后退。
宋锦安忽觉造化弄人,她不知缘何平静出声,“谢砚书,你现在一副情深义重又做给谁看?”
“我只是无法看你再死一次。”
火把绰绰里,陈大人无能为力地垂下头。
燕帝沉默闭上眼,再次抬起掌,却叫燕后拉住。
燕帝未睁眼,也未动怒,只是问道,“你知晓自己在做甚么?”
“臣妾知晓。臣妾只是做不到眼睁睁看三位栋梁之才死于非命,陛下难不成没有生擒杜家余孽的胆量么?”
半晌,燕帝放下手,意味不明看向火光下雍容华贵的燕后,“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学不会如何做位识大体的国母。”
燕后脸皮抖抖,不做答。
御林军得不到燕帝的吩咐,便任由谢砚书举着手牌松开马匹的缰绳。杜新伟面露凶光,恶狠狠推开晏霁川,“这个人质可以放,她不行!”说罢,杜新伟拽着宋锦安快速上马,扬长而去。
弓箭手战战兢兢,想对准刺客却发觉谢砚书一直护在后头,扭头去看燕帝,燕帝也不语。
灯火阑珊朦胧处,陈大人欲追谢砚书而不及,惘然四望。
宋锦安叫杜新伟粗鲁驼在马背,一路颠簸令她头晕目眩,却强撑不肯露怯,努力记着周遭的景色。杜新伟直奔城南废弃官窑而去,飞溅的泥水啪嗒撞在青石瓦之上。不知跑了多远,宋锦安终是滚在地上,忍住痛呼爬起身,叫杜新伟再次提起。
杜新伟前脚至,后脚官窑门口追上个人。他饶有兴趣欣赏着单枪匹马的谢砚书,笑道,“你助燕帝灭我杜家时可想过他连个女人都不给你?原我是想一刀送走宋五,但见你如此紧张她,我反倒不急着杀她。”
说罢,杜新伟粗糙的大掌慢慢抚上宋锦安的脸。
宋锦安还未动怒,谢砚书牟然动了,极快地挑飞两名刺客的刀。
杜新伟动作一僵,怒喝,“谢砚书,不许动,你再动我便杀了她!”
沾着血迹的刀落在宋锦安脖颈处,她觉寒气入体,脖颈处渗出血丝。
本是厮杀着的谢砚书忽就停住,只片刻的功夫,刺客起身而上,一脚踹在谢砚书膝盖处,叫他匍匐倒地。谢砚书靠把卷刃的刀半跪着,眼神冰冷盯着杜新伟。
杜新伟洋洋得意,“啧啧,原来谢大人还是个情种呢?让我瞧瞧怎么样才能成全你,嘶——”他舔舔唇角,露出嗜血的快意,“看惯了你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样子,不若你就从碎瓷片上爬过来也叫我等快活快活罢?”
随他话落,几十只价值不菲的汝官窑落地,碎的干净,那些琉璃彩的片片于地面折射出好看的色泽。
“不过堂堂谢大人该是不愿跪的罢?不跪也行,那我只能做回不怜香惜玉的人,叫宋五替你——”
半个字连同杜新伟欲一把摁下宋锦安的动作卡住,只因那素高傲的谢砚书双膝跪地,重重一下,薄薄的衣衫叫瓷片扎得破碎。
宋锦安睫羽下意识一颤。
足足十步路,谢砚书一下下挪动着膝盖,每一下是刀尖涉险,血液滴滴淌下,将粉的白的瓷片通通染成血色,红的刺眼。
杜新伟大喜过望,“打他!”
比先前高大威猛数倍的刺客手提刀上前,并不踏入碎瓷片,而是踩在谢砚书身上以最野蛮的方式拳打脚踢。谢砚书踉跄下,双手撑地,素白掌心叫碎渣刮得血肉模糊。数十掌袭来,谢砚书闷哼一声,呕出口血。
“好好好,接着打!”
巨大的踢踹落下,谢砚书只得蜷曲身子,任由人一脚踩在他左手,用力碾着,同瓷瓶一道碎的厉害,连颤抖都难。那人犹觉不够,踮着脚尖细细将谢砚书的五根手指一齐踩踏得严重扭曲变形,直至骨节发紫发黑。
宋锦安眼看着谢砚书被人踩进泥潭,他额前冷汗淋漓,咬着牙欲抬起破到不成样子的左手。刺客却一脚再次踩上,拽住谢砚书的手掌。
“谢大人没有受过手指折断的滋味罢?那我现下让你尝尝!”语毕,刺客大力将谢砚书本就骨碎的五指一根根折断,动作故意放得缓慢。那原本羊脂玉般修长莹白的手,生生弯曲成倒贴掌背的模样,仅余皮和筋连着。
谢砚书再难忍耐,汗如雨下,吐出口闷哼,几乎昏死过去。
“谢砚书,你不是很自负么?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废人一个!哈哈哈!”杜新伟笑得横肉颤抖,夸张嘲弄道,“手断掉了呀,那你是不是再不能拉弓?哈哈哈,装甚么情圣,你以为你算甚么东西,呸!”
一口瓷器就砸在他头上,额角鲜血淋漓,流进谢砚书眼底刺得他难以睁目。杜新伟满意用脚尖勾起谢砚书的下颌,瞧着对方强忍痛楚寒到极致的脸就是一脚踹过去,“再给老子装清高,敢追老子到这,你活该被弄死!怎么,后不后悔救宋五呀?”
说着,杜新伟仰天大笑,笑到眼泪都挤出来,“谢砚书,我看你就是个傻子!”
“兄弟们,弄残他,让他知道得罪杜家还装情圣的下场!“
比方才更重的拳头暴风骤雨般落下,明是手中有刀,谢砚书却一下都未曾反抗,任由所有的□□将他踩到谷底,好似他初入宋府那年。经年流转,伤痕累累的白鹤一步步由她扶着走出泥沼然后展翅高飞,却终是归于原地,在她眼前重新卸下鹤翎。
“谢砚书,喜欢宋五是吧?让我问问她喜不喜欢你。”杜新伟笑眯眯一手拽着宋锦安的长发一手拧住她的胳膊将人俯推到谢砚书面前。
骤然对上谢砚书痛得唇瓣巨颤的脸,宋锦安抿紧唇。
“你问呀,你问宋五喜不喜欢你?”无所畏惧的刺客们如调戏死狗般踹在谢砚书背后。
两人靠近的那刹谢砚书一直挣扎不动的身子猛朝宋锦安来,杜新伟大惊,忙不迭以刀片扼住宋锦安脖颈。刀入喉的前息,谢砚书同失去力气般僵住。
杜新伟轻松口气,复怒骂,“敢和老子耍诈,废你一只手还是轻!”
说着,几名刺客死死按住谢砚书的手脚重新将人压倒在地。
“早知道宋五姑娘对你这么管用我早把人抓来了。”杜新伟稍将宋锦安往后拉,满意欣赏着谢砚书的惨状,“宋五姑娘,堂堂谢大人为你成了这副模样,你感不感动,愿不愿意允他做你的上门赘婿?”
“哈哈哈——”
小小的官窑内一片哄笑。
杜新伟听不到回答,不耐地掐把宋锦安的手臂,语气阴沉,“说话!”
“不愿。”
“你愿——甚么?”杜新伟一愣,不可置信瞧了瞧宋锦安冷淡的神情,似发现件极有意思的事,笑得直不起腰,“谢砚书,你听到没有?你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人家姑娘还不愿意,你气不气,冤不冤啊!”
笑够后,杜新伟盘算着再玩下去叫御林军追上就不妙,收收劣性,讥讽对谢砚书道,“来,我给你个机会,你骂句宋五是个不知好歹的,我就大发善心让你们作对亡命鸳鸯。”
宋锦安再次随杜新伟的动作半跪于地,垂眸看着谢砚书狼狈的脸。
重伤之下,谢砚书并不再同玉珏般面无表情,他艰难吐出口血水,兀的道,“阿蕴爱慕阿锦,岁岁年年。”
“谁他娘的要你说这个!”杜新伟气得一脚踹上去,人才蜷曲着倒地又叫刺客提起,“给你个机会,好好再说遍。”
“阿蕴爱慕阿锦,岁岁年年。”
‘啪’“再来!”
“阿蕴爱慕阿锦,岁岁年年。”
……
“阿蕴……爱慕阿……锦,岁岁……年年。”
梦碎
“阿蕴……爱慕阿……锦, 岁岁……年年……”
足足九次,每一次无论杜新伟怎样打骂,谢砚书只会反反复复这一句话。曾千百遍藏匿于心不肯宣之的爱意, 现下这般惊涛骇浪, 遍复遍。
眼前是谢砚书逐渐微弱的声和杜新伟陷入癫狂的打骂。宋锦安闭上眼,趁杜新伟气急败坏手上力道稍松时试探着慢慢踢回散落在脚边的碎瓷片。她猛地发力拾起起那块瓷片,抓在手心精准卡入杜新伟喉头。
刺客们大惊,忙不迭上前要护住杜新伟。
宋锦安忍住害怕与恶心,咬牙将瓷片直直塞入对方软肉内,血肉黏在她虎口处,她一下也不敢松, 手指攥着瓷片疯狂绞着。
这变故只发生在瞬息,杜新伟踉跄后跌时刀片在宋锦安的咽喉带出道血痕。宋锦安来不及体会那痛便双手疯狂拽出杜新伟手中的武器, 黑影袭来,宋锦安下意识闭眼,心高高悬起按本能挥出手中东西。
然,赶在刺客的刀更快前她落入个冰冷的怀抱。
谢砚书圈住她,隔绝所有的杀戮。
一根根, 是锋刃刺入谢砚书的背,宋锦安藏在他身躯后只能感受到谢砚书痛得浑身发颤。
“谢——”
她的话随着谢砚书闭上眼而堵在喉头。
宋锦安欲推开对方, 却惊觉谢砚书抱的极紧。她捶打两下不动,疑心自己好不容易逃离了杜新伟的钳制, 要叫谢砚书活活拖死。
所幸不待宋锦安多想, 随后而至的御林军踢开屋门, 高呼着围住众人, 挡在宋锦安身前。
“逆贼受死——”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刺客各个跑得飞快,御林军再无顾忌拉着缰绳就追上去。
陈大人没跟着他们, 留在原地仓惶看着变成血人的谢砚书,喃喃着不知如何下手,只得小心翼翼抬起谢砚书的胳膊,却半点挪不开他。
“他抱得太紧了,掰不开——”陈大人颤抖着音,狠心拽住谢砚书往外拖,仍是分不开。
“谢大人,您快撒手罢,那头的人过来帮忙。”
几个士兵围着,想一齐用力却又疑心能将谢砚书本就伤痕累累的胳膊直接拽断,面面相觑。
叫众人围观圈在谢砚书怀中的宋锦安抬眸看着谢砚书毫无血色的脸,唇抿了又松,垂下眸子道,“谢砚书,援兵已到。”
人依旧不动。
“我活下来了。”
兀的,谢砚书拽的紧紧的掌心缓缓摊开,整个人失去依靠般软瘫在地。
陈大人一脸复杂地看着宋锦安颓然道,“宋五姑娘同我们一道去包扎吧。”
宋锦安摸摸脖颈,摸到细细的血痕,颔首跟着陈大人上了车舆。
路上狭小的车舆内躺着昏迷不醒的谢砚书,宋锦安同陈大人面对而坐,并无言语。
外头的天昏昏沉沉,睡不醒似的卷着倦意。
大夫大吃一惊地接过谢砚书,凝重冲陈大人解释着,“伤得这般重,难办。”
“您尽力留住他性命,若可以还劳烦您看看他的手能不能接回来?”
大夫拧着眉沉思,招呼来小药童帮忙将谢砚书扶进内屋的床榻之上。宋锦安便坐在外头小几由位年轻的小大夫负责包扎脖颈的伤。医馆静且大,宋锦安不需分神就能听得一栏屏风外的说话声,柳絮般慢慢悠悠。
“是叫仇家追杀了?瞧瞧这手指断的……”
“咳咳,旁的您也莫问,只管去治,银子我出。”
“我……”
有不苟言笑的御林军侍卫进门,他先是斜眼看下宋锦安,后收回眼对着陈大人道,“陛下说过即刻将谢砚书押送回大牢。”
“那不行,伤得太重,你去同陛下解释解释。”
“哼,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不去。”
陈大人听得吹胡子瞪眼,半晌骂不出一个字,憋着口气回到前头,他双手作揖冲宋锦安开口,“宋五姑娘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宋锦安因是同级官僚的缘故,没起身行礼,只稍侧身避开陈大人的郑重其事,“但说不妨。”
“我欲回宫向陛下禀告谢砚书的事,只是我走后独留他一人在医馆我放心不下,御林军又是不肯给谢砚书好脸色的。故我斗胆请您帮忙留小半个时辰照看照看谢砚书,莫叫大夫将人治死了去。”
闻言,宋锦安想也不想地摇首,“你应当清楚今夜宫宴谢砚书叫我闹成多大笑话,凭着我与他的干系你更要悬着心。”
“宋五姑娘只是面上冷,我瞧得出来,您心里头极为良善。我豁出脸皮,求您回,您平安的消息我也会带到军营同晏家。”
这般诚挚的话叫宋锦安蹙起眉,还欲再说甚么时陈大人竟头也不回快步离开,独留宋锦安无奈因大夫的追问拦住脚步。
她收回视线,顺着大夫的话朝内屋去。
“情况很是不好,外伤能治内伤难医,能做的我已然做到,余下的便靠他自己。得有人守着,免得他发热不止,若有不对付的地方来侧屋寻我。”
大夫噼里啪啦交代了一通,宋锦安未听进几句,淡淡颔首就坐在门侧。桌上摆着几本草药图册,宋锦安翻阅几页,面无表情看着。
一间几步能跨出的屋子内,最里侧床榻卧着个不知生死的谢砚书,最外侧坐着位漠然的宋锦安。两人虽隔得远,屋中央药炉的烟气却是在二人身上转悠来转悠去。
夜半后的夏有蝉鸣,一下下闹得人耳根子疼,宋锦安见知了知了个没完,便起身想着扣紧些窗柩。
床榻边传来点咳嗽,宋锦安顿足望去。谢砚书许是醒了有一会儿,却默不作声躺在那,若非咳出声来宋锦安当真注意不着。
“我先告辞。”宋锦安将手重新拢进袖摆中。
“陈大人呢?”
宋锦安想了想,答他,“回宫了。算算时辰该回来。”
“等他回来用车舆送你走罢,想必外头御林军正忙着清算杜家余孽,你独自一人不安全。”
这话到底说到宋锦安心坎上,她犯不着为躲谢砚书而自找不快。遂宋锦安坐回那张小桌,眼却未看桌面上的东西。
“阿锦。”
床榻上的人仍是因骨头断了几处躺着不得动,然唇瓣轻启,“这段时间我总是做梦,想到了从前。”
宋锦安没吭声,谢砚书便自顾自朝下说道,“那个时候我很厌恶周遭一切,觉世间待我不公,我拼了命想逃离宋府逃离那段狼狈的过往。可后来你走后,我每夜每夜不得睡翻来覆去想到的也是那段过往。
我第一次见着你时,就在想,世上怎么可能真有这般良善的人。从前我以为你是甚么都不缺所以甚么都无需计较,可是后来,我只愿你甚么都不缺。这段日子,我会做梦,有时梦到过去,有时梦到今后,不论如何梦,你都在我身侧叫我声阿蕴。然,觉浅梦少。”
窗柩外的月纱缎子似的扑进来,滚在地上又密又长。宋锦安盯着足尖的月缎,平静无波澜的眸漂亮如对星子。迎着月,她仰首道,“谢砚书,梦醒了。”
谢砚书极轻极轻咳声,语气低到寻不清,“是。梦确实该醒了,梦醒时分我既没有你也听不到阿蕴。可是我怨不了任何人,弄丢这一切的也是我。”
且丢的不仅是梦,还有一地月色,破碎成琼浆晃晃荡荡。
“我先告辞。”宋锦安瞧到陈大人的车舆慢慢驶进院内,有小厮拉住马的缰绳大力拽着它向前。
赶在宋锦安提步前,谢砚书艰难自嘲出声,嘴里的苦叫他一句句断断续续说的好不呛声,“阿锦,我想问问你。你总说是我变了,还是你一直都没有看清过我真实的模样。一个身负血海深仇寄人篱下的我,要焉能出淤泥而不染?”
明是问的语句,宋锦安却听到分惘然和不甘,她缓缓润口喉头,不带任何情绪,“难道你报血海深仇的方式便是以恶制恶么?”
床榻上的谢砚书忽抬眸,语气夹着沉意,“时到今日,你仍觉你父亲一案会定死罪是我公报私仇?”
“我不知重审一次结局会不会变,但你剥夺宋府重审的机会确叫我痛恨至极。”
“若我说早在你欲重审前你父亲已然亲口认罪。你又能否放弃翻案一事?”
宋锦安猛然扭头,锐利盯着谢砚书,“我父亲怎么可能会认罪,叫人带走前也是他亲口告诉我从未对不起大燕江山。”
“一个罪人怎么会在铁证如山前认罪?”
“可是谢砚书。”宋锦安一字一句,脸上冷得厉害,“现下你也是个罪人,你的话又如何使我信服?”
说罢,宋锦安大步推开门扉,对上陈大人正要进来的步子。
陈大人茫然堆起个笑脸,“宋五姑娘久等了,我送你。”
宋锦安心绪不佳点点头。较之来时,宋锦安回程路上更是沉默,连姿态都不曾动弹下。陈大人不好多问,将人送到军营后就告辞。宋锦安独自出示腰牌回了屋,无视守夜人因好奇探得老长的脖子,自个合衣往榻上一躺。
错了
灼灼的暑气挤在屋内, 烘得人闷热,两箱金丝楠木的箱奁搁在门扉石阶下台。
宋锦安穿着南方绣娘拿手的薄衫夏衣,淡青色的翠鸟纳绿裙漂亮又秀气。她慢条斯理卷着衣摆收拾流水般的赏赐, 一缕碎发就垂在她耳边。
黄梨莺敲门进来时, 宋锦安仍在对着单据。黄梨莺自然熟地拉张小凳坐下,打趣,“都是要做新娘子的人,可想好喜服在何处定?我听闻金镂楼家的手艺极好。”
宋锦安含笑接话,“再看罢。”
“瞧你这一天天忙的,外头有教坊司的人给你递话,说颜昭放出来了, 你可要去见一面?”
闻言,宋锦安总算带点惊喜的神情, 忙收拾手头的东西朝外去。
教坊司未安排甚么轿子,颜昭拎着只包袱立在朱雀街头。昔日向来安静的朱雀街今儿却热闹,数不清的人围在谢府牌匾之下,叫骂着甚么,有些人也并不在宫宴现场, 却学着旁人的模样也踩一脚。干干净净的石阶上满是菜叶鸡蛋,好不狼狈。
颜昭原是对着曾经宋家住宅面露哀思, 乍一见印象中人人畏惧的谢砚书落魄成这等模样,不由得稍疑, 拽住路过的婢子问道, “谢大人出事了?”
“甚么谢大人, 陛下革去他所有职务, 人还在牢里扣着呢。”那婢子讥笑几下,笑嘻嘻同身侧人手挽手远去。
颜昭茫然, 以谢砚书那般薄情的性子怎会惹出如此祸事?
宋锦安来时便见颜昭发愣,清咳声,“颜小姐,我在南街有处闲置的宅子,同我去那罢。”
颜昭看她眼,心有所感,默不作声和人回到偏僻干净的院子后才疑惑开口,“你同宋锦安是何干系?”
宋锦安静静看她,并不急着答,而是先走去柜子里翻找出御赐的茶叶,纤纤玉指打开卷着的茶包,笑道,“这龙井我还是头回喝。”随宋锦安煎茶的动作,她余光扫视四周,不留痕迹将视线从缩紧的窗柩边收回,姿态从容端着烫好的茶递到颜昭面前,极轻,“嫂嫂,我是阿锦。”
颜昭猛地一惊,几乎要打翻茶盏,却叫宋锦安死死按住茶盖,半滴撒不出去。
头晕目眩的,颜昭深吸着气,接过茶盏,舌尖颤得厉害,“你怎会——”
“说来话长,但嫂嫂应当能分明我是不是阿锦。”说这话时,宋锦安眸带依恋,静谧望着颜昭。
颜昭叫这神情搅得心神不宁,胸口起起伏伏,最后哽咽叹句,“当真是你么?我以为你早死在谢砚书手中。”
“我原是要死的,不过命大,侥幸换副皮囊重活一遭。”
见宋锦安说得轻巧,颜昭压压泪意,自知其中曲折。她歉然叹口气,“当初是你来回奔走以求条生机,那么多条人命都压在你身上,我做嫂嫂的当真无用。”
“说这些做甚么。”
颜昭美目望着外头的郁郁葱葱,有一搭没一搭问着宋锦安近来如何。忽,她意识到件事,忙扭头盯着宋锦安的眼,“你向圣上求旨叫我出来,岂非陷自己于不利?”
“那又如何?从我决意要为宋家翻案时,我便做好这一遭。”
“你要翻案?”颜昭拔高音量,随即飞快按下,眉目间满是不赞成,“昔日那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如今你一人焉能做到?”
“难道做不到便不做么,我们便一辈子顶着罪人的身份活得偷偷摸摸?”
叫宋锦安一番问,颜昭倒是沉下来,杏仁状的指甲盖轻轻磕着茶壁,“阿锦,你可知阿公阿婆最大的心意?”
宋锦安微愣。
“他们只想你中好好活着,若他们知晓你执意为翻案而丢掉性命,他们只会更死不瞑目。”
宋锦安垂下眸子,无法道出心中酸涩,若真独活,她何尝不是夜夜难寐。
“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我要成婚了。”
语毕,颜昭瞳孔一颤,初是震惊,复带点喜意,忙问,“同谁?”
“晏家小侯爷,晏霁川。”
“晏家家世清白是个好去处,晏霁川,唔,许久不知燕京消息。晏霁川几年前该是个毛头小子罢……你嫁他,可是彼此有情?”说罢,颜昭捂着嘴偷笑,媚眼如丝,“瞧我这说的,你们自然该有情。”
“我们是各取所需。”宋锦安对着颜昭明是充满期待的眸,却仍不知为何吐出心底实情。
颜昭顿足声,以舌尖顶着牙,一个个字说得又重又艰难,“阿锦,你的婚事本该是宋家最大的喜事,而不是如今这般做个利益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