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蛊心》 · 观樱 · 2026-07-28
夜色深重, 明明是该休息的时间了,屋里的人却顾不上许多, 一杯接一杯的将酒水一饮而尽。
一盏烛火将房间映亮, 圈椅上的男人姿态随意的坐在那,深邃的长眸看向对面的小姑娘。
直到她又去倒酒,却发现酒壶是空的, 他才侧了侧身子, 像是防止她摔倒似的。
小姑娘像是不信没酒了,她还将酒壶倒过来晃了几下。
齐誉扶额, 果然是醉了。
“你、你那里有酒。”
醉酒的人口齿不清, 动作更是如上了锈似的缓慢。所以齐誉很是轻松的将自己的杯盏挪开,让小姑娘扑了个空。
“你醉了,歇息吧。”他道。
小姑娘晃了晃脑袋, 手脚并用从桌子对面走过来,随着她走动, 脚踝上的银铃发出悦耳的声音。
守在外面的胡岩心里琢磨着, 这俩人……难道像是自己想的那样?
也正常, 毕竟都拜过堂了。
胡岩嘿嘿傻笑,心里为他三哥高兴,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 三哥就能有血脉出生了。
只是银铃声响了一会忽地停了, 胡岩想不通这是为何, 但他识趣的让守卫都退出去老远, 生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银铃声其实未停,只不过被衣料裹住声音变得闷响罢了。
齐誉还是坐在椅子上, 可姿态远没有方才那般放松,甚至浑身僵硬的像是石头。
膝盖上躺着醉酒的小姑娘, 因着乱动导致裙摆裹住脚踝,直直的栽倒在他怀里。他下意识的扶人,被她推开。
再然后,她就倒在他身上了。
她面朝下趴在他膝盖上,柔软的像是一朵云。只是云朵不安分,拱来拱去,最后翻了个身,直接环住他的颈子,四目相对。
她眼神有些涣散,醉酒让她神志不清,可依旧没忘了方才的委屈。
“你为什么不肯喝?”
愿意和她在一起就将桃花酿喝掉。
可他没动。
“你不喝我喝。”
就这样一壶桃花酿全部被她喝完,醉成现在这个样子。
小姑娘稍微起身,但挂在他脖颈上的手没松开,她将脑袋靠在他肩头,又问他一遍。
“你为什么不喝?”
醉酒的人动作缓慢迟钝,阿烟自己没意识到马上就要从他腿上滑下去了,但齐誉却有所察觉。
可是他没有任何动作。
阿烟不满他不说话,用额头去捶他的肩膀:“你说,你说。”
她这么一动,滑的更快,下落感让她啊的尖叫一声,甚至来不及松手去撑着自己。
忽地腰间一热,有只手扶住她的细腰,将她揽住。
“别闹了,”齐誉将人放在地上,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没闹,”她一把抱住他,眼睛酸胀的让她想掉眼泪。可阿烟忍住了,靠在他胸膛上,她颤声道:
“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何不喝。”
过了许久之后,头顶上才传来一声轻叹。
之后的事情阿烟记不太清了,她再次睁眼时已然是第二日晌午。
屋里弥散着桃花酿的酒香,阿烟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酒臭味儿。
脑袋发晕,阿烟起身往门口走,只是走到桌子旁时她顿住脚步。
两个杯盏,都是空的。
零星的回忆碎片闪过,阿烟隐约记得自己强迫齐誉喝了一盏酒,好似还说了什么话。
她说了什么?
“阿烟姑娘,起了吗?”
门外传来胡岩的声音,阿烟应了一声,开门后就见胡岩拎着两桶水。
“早啊,这是刚烧好的热水,我帮你拎屋里去。”
“好,”正好身上黏腻不舒服,阿烟想洗澡。
等她收拾好之后,脑子总算是清醒了,也想起来自己和齐誉说了什么。
当时她强迫齐誉喝了酒,然后口齿不清的问他:“那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腾的一下红了脸,阿烟甚至觉得脑子一空。
她都做了什么?!
尴尬羞愧袭来,将阿烟淹没,她甚至不敢走出房门,生怕碰见齐誉。
在屋里来回踱步,直至头发都干了,她又记起今日要去交货。
没办法,阿烟将乌发梳起一个发鬓,头上簪了珠花,又挑来挑去的换了身茜色的衣裳,这才出门。
院里人不多,胡岩正站在那嘱咐着什么,阿烟朝他招招手,眼神左右飘忽,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你三哥……在干什么?”
“三哥?他一早就出门了,你找他有事吗?”
“出门了啊,”阿烟心里一松,脸色的红晕缓缓褪去,“没事,我要去交货了,晚上回来。”
说着拎起竹篮子往外走,胡岩跟上她说一起去。每次出门都有人跟着,阿烟习惯了,而且和胡岩还能打听点消息。
“他今天和往常有没有不同之处?”阿烟本想说的含蓄一些,但一想胡岩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直接问的好。
胡岩:“不同之处?我想想啊。”
认真回忆一番,胡岩还真想起来什么。
“感觉他心情不大好。”
其实齐誉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今日出门谁都没带,胡岩自己猜他心情不好。而且昨晚从阿烟房里出来,他就看起来怪怪的。
“你和三哥吵架了?”
阿烟咬着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要怎么说?难道要说,我强迫他喝酒了?
胡岩笑着道:“夫妻吵架是正常的,不过我三哥不是计较的人,他应该是有旁的事情。”
说的便是京城发来的信件,着实让人压力大。
街道两边都是摆摊的摊贩,行人摩肩擦踵,热闹非凡。
不过阿烟的注意力却没在这,低垂眼帘也不知在想什么。
胡岩提醒一句:“阿烟姑娘,到了。”
“哦,”阿烟这才回过神,让胡岩在外面等。
没过一会,阿烟就从里面出来了,还招呼胡岩去附近的甜水摊子喝解暑汤。
正是晌午最热的时候,阿烟鼻尖上都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坐下后随意的掏出帕子擦了一下。
“两碗解暑汤。”
很快汤就来了,凉爽微甜的汤水带走燥意,让人心情大好。不过胡岩抬起头,却见阿烟似乎情绪低落。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心情不好?难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
本着为三哥和阿烟好的原则,胡岩旁敲侧击道:“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就好了,或者,我可以帮你拿拿主意。”
“也没什么,”阿烟喝了一口汤,甜津津的味道将嘴里的苦涩冲淡不少。
“就是觉得齐誉似乎对我……”
“算了,没事。”
胡岩懂了:“你是不是想说,三哥对你疏离?”
阿烟抬眼:“你看出来了?”
胡岩叹气:“不是看出来了,而是猜的。但我说句公道话,他对你并不是疏离,反而很亲近,只不过他这人一直如此,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加之不是爱说话的人,所以会造成误会。”
刚认识齐誉的时候,胡岩也有过这种疑惑。
“可是……”阿烟没法说实话,但心里又别扭,漂亮的脸上出现纠结的神色,给胡岩都看乐了。
“你放心吧,我从未见过三哥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过,阿烟姑娘,你是第一个。”
胡岩说完将解暑汤喝了,没喝够,起身拿着碗又去盛。
阿烟坐在那,回想和齐誉相处的点点滴滴。
是,他是会尽量满足她,给她买不少东西,吃穿用度都是好的。可阿烟更在意的是他的态度,想要的是一个肯定。’
正想着,就听旁边桌有妇人在小声的聊天,一些字眼传入阿烟的耳朵里,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男人累了那方面就不行,你得多体贴。”
阿烟听了好一会,似乎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彩霞姐给她送了不少补药,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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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阿烟的姑娘到临城了,铺子掌柜传来消息,说还送了一批香膏过去。”
“二爷,您为何对她这般上心?”
詹氏一族因为詹长宁而崛起并逐步壮大,家产丰厚铺子不少,更加不缺什么做胭脂水粉的匠人。
但詹长宁屈尊对一个姑娘示好,还收了她为数不多的香膏。虽然香膏也有盈利,但没多少钱,对于詹家来说九牛一毛。
再有,詹长宁还暗地里派人关注那个姑娘的动向,意思说让她安全到达都城。
这一切,看起来都不太寻常。
詹长宁正在逗弄笼子里的小蝎子,闻言温和一笑:“觉得有趣罢了。”
手中的草棍被蝎子用尾巴定住,詹长宁笑着松手:“小家伙,厉害的很。”
随从沉思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不言语了。
过了会,屋外有急促的脚步声走近,随从走出门去,很快就回来将一封密函交给詹长宁。
“二爷,宫里来的消息。”
不用想,定然是那位南疆小公主的信。
詹二爷风华正茂,且潜力无边,将来定然是南疆最为尊贵的大巫医,所以很多女人喜欢他并不奇怪。
尤其是他性子温和善良,更是吸引了皇室小公主的视线。
这才回来几天,皇室的小公主就按捺不住,直接传消息过来了。不过二爷对谁都和善,对那位最贵的公主更是如此,也正因为这样才造成误会。
随从想了很多,他跟着詹长宁这么多年,都拿不住他的心思,但想必他对那位颐指气使的小公主是不喜的。
詹长宁看了信件,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少,还长叹一口气。
“准备好东西,即刻返回都城。”
随从立刻应声,问道:“是公主叫您回去吗?”
还没呆十天就要回去,下次再回来说不定是什么时候了。
“她病情又重了,我身为巫医,自然要回去看看。”
南疆王室孩子众多,公主更是不下十个,可唯独最小的公主颇得喜爱。只可惜天意弄人,她自娘胎里出来就身子孱弱,长大后更是常年吃药。
自从詹长宁进宫后,小公主就指名让詹长宁当她的调理巫医。
这是一个不讨好的活,如果能将小公主调理好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不好,等待詹家的说不定是砍头的屠刀。
许多嫉妒詹家的人都在幸灾乐祸,等着詹家倒霉,不过詹长宁医术高明,竟然将小公主的身体慢慢调理好了,比之前强健不少。
可惜,就在上个月,小公主病情忽地变重,为了寻找治疗方法,詹长宁才从都城回到老家。
“又严重了,我们必须尽快回去,将所有东西都装好,一个都不许落下。”
“是。”
詹家所有人忙的脚不沾地,都在帮忙装车。回来时詹长宁驾一辆马车,返程却起码有五辆马车。
最后一辆马车里,传出几声孩子的啼哭,又很快消散。
路过的百姓挖挖耳朵,心想青天白日的听见孩子哭,可真不吉利。
“二爷,阿烟姑娘那边……”
“继续跟,保护她的安全。”
“是。”
詹长宁被詹家所有人送出来,阵仗犹如詹家之主。人群里詹大少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想总算将这位祖宗送走了。
“大哥,”詹长宁忽地朝着他望过来,还笑着叫他,吓的詹大少爷直接哆嗦了。
“长宁……”詹大少爷挤出笑容上前,詹长宁给他拍拍肩膀上的灰尘,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看的詹父连连点头,而街上的百姓们也小声夸赞詹家出了詹长宁这么个厉害人物。
“我不在家,还要劳烦大哥照顾家里,”詹长宁温柔一笑,“有什么事记得给我传消息,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詹大少爷也没听清他后来说了什么,满脑子都是赶紧将人送走。直到马车启动,詹大少爷才长出一口气。
詹家詹长宁离开的事情很快传到了齐誉的耳朵里,郝仁道:“主子,詹长宁带着五辆马车,其中一辆似乎有孩子,属下猜测,应该就是蛊童。”
齐誉因为身上的毒找了不少大夫,甚至巫医也请了多位,但都是统一口径,毒入骨髓,无药可解。
龙晶草只能压制,不能解毒。而想要解开他身上的毒,唯有蛊童一条路。
取蛊童血肉,方有活命的机会。
郝仁猜测道:“南疆的小公主身体一直不大好,属下认为詹长宁此番回来,就是为了带走蛊童,回去给公主治病。”
说完,郝仁看向齐誉,见男人随意的将手搭在桌面上,正在把玩匕首。
这把匕首郝仁认识,陪伴主子多年,是主子的心爱之物。且削铁如泥,是强兵利刃。
“我们的人跟上,先不要打草惊蛇,”齐誉放下匕首,淡声吩咐道。
“可是主子,若是让他顺利到达都城,我们不好动手!”
齐誉扯了扯唇角,冷笑道:“你以为他此行会顺利吗?我们不出手,自然有人出手,叫他们按兵不动,坐等渔翁之利。”
蛊童,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应该算是一枚行走的灵丹妙药。天下之下,想要得到蛊童的人数不胜数,自然早就有人盯上。
郝仁瞬间就想明白了,立刻行礼:“主子英明,属下这就传消息。”
郝仁走出去,胡岩恰好回来,还带来一位当地出名的巫医。
胡岩站立在一旁,看着巫医给齐誉把脉,眉毛紧紧蹙在一起。
“另一只手。”老巫医道。
将右手也放在桌子上,老巫医诊脉之后,还将齐誉的衣袖往上捋,顺着小臂摸上去。
胡岩不明白这是做什么,当即上前一步,被齐誉伸手止住。
老巫医眉头拧在一起:“请脱衣。”
齐誉起身,解开腰带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老巫医仔仔细细的查看后,最后用手指点了点他胸口的位置。
“蛊虫就在这。”
从叫来老巫医开始,胡岩就没和他透露任何消息,只说好像是中蛊但不确定,为的就是看老巫医是否能看出来。
若是连中蛊都看不出,那也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了。
但显然,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巫医眼光毒辣,直接看出蛊虫的位置。胡岩眼睛一亮,说不定有解蛊的办法。
“能否解开此蛊?”齐誉穿好衣裳,淡声发问,并没有过多的期待。
不出意外,老巫医摇头:“同心蛊,唯有下蛊之人方能解除,这种蛊听着好听,实际上狠辣至极,若是被下蛊者不从,那只有肠穿肚烂这一个下场,所以啊,这种蛊已经许久未见,我甚至以为失传了。”
胡岩脸皱成一团,即便知道事情原委,但他还是会迁怒于阿烟。
罢了,先听三哥怎么说。
“依您所言,这种蛊难道就没有缓解的法子吗?”
老巫医头发花白,但眼神炯炯,笑着打量齐誉,瞬间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知道了,你是不肯屈服于那人的淫`威,所以至今未从,对与不对?”
齐誉抿着唇,胡岩则是瞪大了眼睛。
等等,那昨晚……俩人什么都没发生?
老巫医见他如此更加确定了,捋着花白的胡子道:“你是男子,总不至于吃亏,该服软就服软,先将人哄住了,然后让她给你解蛊。”
齐誉耳根子有点红,不过他神色坦然:“不公平。”
老巫医都笑了:“什么公平不公平,你既已中蛊,就相当于被人把控制命门,自然是没有机会提公平二字。”
齐誉没解释,但胡岩琢磨过味儿来了。
三哥的意思是,对阿烟姑娘不公平!
到底他是男人,阿烟姑娘是女子,这种事情总是女子要吃亏一些。
胡岩看齐誉的眼神都变了,寻思着到底是因为同心蛊,他才会如此疼惜阿烟姑娘,还是因为旁的原因?
胡岩的目光过于直白,齐誉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胡岩立刻站直了身子。
“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老巫医思忱片刻道:“如果你不肯和那人亲近,身体里的蛊虫会越发的躁动,你将一日比一日难捱。若是想好受一些,自然是服软最好,但如果不想,可取另外的法子。”
齐誉立刻问道:“什么法子?”
老巫医笑着从药箱里取出来什么,放在了桌子上。
胡岩瞳孔一缩,当即吓的后退两步。
竟然是两只张牙舞爪的蝎子!
“以毒攻毒。”
胡岩急了:“这能行吗?蝎子不是剧毒之物吗?”
“这就是最下策了,”老巫医道:“你体内本就有一种毒,如今和同心蛊相互制衡,暂时看起来相安无事,但如果毒发,同心蛊会立即占据上风,到时候你就不是简单的难受了,会更加痛苦。”
说着他指了指桌子上的蝎子:“让蝎子的毒混入你体内,说不定三方压制,能抵抗住蛊虫发作,但结果如何,我也不确定。”
“敢情您都是假想啊,”胡岩用剑柄捅蝎子,道:“还是算了吧,到时候体内毒素岂不是越来越多。”
这不是一个万全的办法,还不如再等等,阿烟姑娘肯定会给三哥解蛊。
但按照老巫医的说法,三哥真能挺过三个月吗?
“这蝎子是我调理过的,毒素不强,就算被蛰了,也只需要服用解毒丸就好,公子,你可以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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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
送走老巫医的胡岩疾步如风,嘴里骂骂咧咧。
“三哥,怪不得那个老东西执意让我们留下蝎子,合着一只蝎子要五十两,两只可就是一百两了!”
胡岩气呼呼的,看着蝎子都觉得不顺眼了:“这和抢钱有什么区别?”
齐誉正在看两只蝎子打架,他淡声道:“区别就是,他明明可以抢钱,但还给了我们两只蝎子。”
胡岩转怒为无奈:“三哥,本来你体内有个毒就够受了,现在还多了个同心蛊,这可如何是好。”
他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同心蛊也会发作。
“无碍,”齐誉将蝎子赶到竹篓子里盖好盖子,问胡岩:“今日都去哪了?”
“陪着阿烟姑娘去交货,然后她回来后一直在房里鼓捣胭脂水粉,估计在研究什么,我就没打扰。”
“嗯,”齐誉抬眼看天空,瞧着万里无云,但总觉得风雨欲来。
“那个香囊给巫医看过,说没问题,但我觉得不对。”
胡岩道:“就是那个什么詹长宁送的?他和阿烟姑娘刚认识,不至于陷害她吧?”
齐誉摇头:“直觉而已,我们两日后启程,这两天她出门一定要派人跟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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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阿烟得了要走的消息,怕赶不上交货,赶紧让胡岩拨两个人手给她,帮忙做口脂。
“行,稍等。”
很快胡岩就带来两个年岁小的,还信心满满的介绍道:“他们俩素来手巧,肯定能帮上忙。”
两个少年相貌普通,其中一个脸上还长了红肿的痘。阿烟迅速移开视线,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她从小就喜欢漂亮东西,更是喜欢长的俊俏的人,倒不是瞧不起两位少年,着实是她有个人爱好。
“那个,郝仁在忙什么,他方便吗?”
郝仁相貌俊秀,就算干活干的不好,她也认了。
“他有事,阿烟姑娘,是人手不够吗?我再去叫两个。”
没过一会,又来两个。虽然脸上干净,但……
阿烟揉了揉劳累的手腕,笑着道:“我想了想,这活计太过精细,怕是只有姑娘才能做,算了,我自己做吧。”
胡岩乐了:“这更好办了,等着。”
见胡岩将那四人带走,阿烟悄悄松了口气。过了一会,胡岩带回来两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孩。
“正好主子说给你寻两个丫鬟,阿烟姑娘,看她们俩怎么样。”
阿烟认真打量,只见两个小孩眼神怯生生的,明显是紧张和害怕,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她拽着另一个的衣角,低垂着脑袋往后躲。
“抬头我看看。”
两个小孩子犹豫了一会抬起头,露出稚气未脱的脸,但相貌清秀,想必将来长大了会是美人。
“让她们帮忙做口脂就成,侍候人就不必了,我不习惯旁人侍候。”
扑通一声,两个小孩忽地跪地,当即磕头哭着喊着让阿烟别赶她们走。
见阿烟慌乱,胡岩立刻解释道:“他们家里孩子多,小弟重病没钱治,若我们不将她们买了,说不定要被爹娘卖到哪里去。”
阿烟立刻懂了,扶起两个小孩,心疼的给她们揉了揉额头。
“往后就跟着我吧。”
孩子这么小,就算让她们走,怕是都没法活下去。
先是让两个孩子去清洗,换了干净的衣裳。洗干净后更显面黄肌瘦,只剩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吃点东西吧,不急。”
阿烟吩咐厨房煮了不少好克化的吃食,还让人将鸡肉撕成一条一条,方便两个孩子吃。
喷香的吃食的上桌,两个孩子都艰难的咽口水,眼睛都挪不开了。
“吃吧。”阿烟将她们往桌子旁推。
大的那个叫荷花,小的叫荷叶,都不敢相信有人会给她们这么好的吃食,因此迟迟不动。
阿烟不由得想起自己,如果当初祖父祖母没有收留她,说不定现在和荷花荷叶一个处境。
“我和你们一起吃。”
让胡岩一众人离的远一些,屋里只剩下温和可人的阿烟,两个小孩没那么怕了,尤其是荷叶,大概肚子饿的厉害,悄悄偷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荷叶!”荷花是姐姐,当即抓住她的手,让她将肉吐出来。
“姐姐,呜呜……”荷叶今年才六岁,几日不曾吃饭让她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
方才洗澡时候水里放了花瓣,她还偷偷摸摸吃了好几片,甜滋滋的让她胃口大开,恨不得立刻扑上桌子,大快朵颐。
“我太饿了,”荷叶呜呜哭起来,但还是听话的将肉吐出来。
“荷花,没事的,让她吃吧,”见小孩哭,阿烟于心不忍,直接拉着她们俩坐下,亲自给她们盛了菜粥,还夹鸡肉到俩人的碗里。
这回荷叶没动,而是看向荷花,荷花则是瞅阿烟。
“方才那人说,姑娘就是我们的主子,主子让坐才能坐,主子让吃才可以吃。”
这番话着实心酸,阿烟摸摸她的脑袋:“吃吧,现在就可以吃。”
二人这才拿起筷子,先是缓慢吃了几口,随后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吃,喝点汤。”
一顿饭吃完,两个孩子看阿烟的眼神和看爹娘似的,甚至荷叶走过来问她:“姑娘,我和姐姐跟着你,往后也都能吃上饭吗?”
小孩子童言童语,一双清澈的眸子看着阿烟,两只小手紧张的搓在一起,像是特别怕阿烟摇头一样。
荷叶想,她好久没吃的这么饱了,甚至过年的时候家里都不会吃肉。
如果跟着这个美人姐姐就能吃的好穿的暖,她愿意的。
“当然,”阿烟将小孩跑乱的发鬓重新整理好,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瘦的只剩下一层皮了,得想点办法让小家伙快点胖起来。
“想吃什么告诉我,往后你们姐妹就跟着我。”
“好!”小家伙异口同声的回答。
怕孩子不消化,阿烟还领着她们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正好碰见从外面回来的齐誉。
齐誉今日依旧是玄色劲装,袖口处用金线绣着暗调花纹,瞧着不起眼却给人高贵之感。他面容冷峻,往那一站浑身多散发出骇人的气势。
阿烟习惯了所以没什么感觉,但荷花荷叶却吓的往她身后躲。
“别怕,这位是……”
本想介绍一下齐誉的身份,但阿烟卡壳了。
该怎么介绍他,难不成说他是她夫君?之前因为喝酒一事,阿烟觉得尴尬不已,能避开他就避开他,却不想在这种情况下碰面了。
齐誉扫过两个小脑袋,旁边的胡岩识趣,立刻道:“叫主子。”
“主子。”
俩人小声的叫了一句,齐誉没说什么,只点点头,抬脚走了。
阿烟觉得他走之前,视线好像扫过自己了。
“荷花,你有没有觉得他刚才看我了?”
荷花有点懵,她都不敢看主子,哪能注意到主子看谁呀?
走了一圈,阿烟带她们洗手,之后便来制作口脂。怕两个小孩不明白,还特意分给她们简单的工作。
没想到荷花荷叶看着年岁小,实际上心灵手巧学的很快。
不过一个下午而已,就已经做了二十盒口脂出来。
“明天再做一天,估计就够了,行了,天色晚了,快点回去睡觉吧。”
“姑娘,那您也早点歇息。”
荷花感激的朝阿烟行礼,带着妹妹走了。
天边只剩下一丝光亮,阿烟拿着东西去厨房,避开厨娘,自己偷摸的捣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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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传来什么特别的消息,都是小打小闹,”胡岩说的是边疆骚乱之事,其实压根就称不上骚乱,只能说是瞎闹。
毕竟两国的百姓们没有武器,过过嘴瘾罢了。
再有,大历和南疆不是不死不休,相反,关系日渐融洽,只不过大历皇帝着实害怕南疆的巫蛊之术,这才不常来往罢了。
胡岩啃了一口果子,咀嚼几下咽了下去,接着道:“要我说,之前那道圣旨,也只是为了往咱们这塞人而已,普通百姓的摩擦要怎么解决?总不能将百姓们都抓起来。”
圣旨的意思是让齐誉摆平这事,完全是在为难人。
见齐誉不说话,胡岩走过去,发现桌子上摆放了不少竹简,上头还有奇形怪状的符号。
“这是什么?”
“阿烟祖父留给她的。”
胡岩乐了:“阿烟姑娘看不懂,所以让三哥帮忙看?哈哈哈,我也看不懂。”
齐誉抬起眼帘:“很荣耀吗?”
胡岩:……
挠了挠头,胡岩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转了个话题道:“阿烟姑娘的口脂做好了,估计明天就能送过去。”
齐誉颔首,胡岩又道:“那个……三哥啊。”
“有事?”他放下竹简,双手交叉,摆出倾听的姿势,反倒让胡岩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也……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三哥,你对于阿烟姑娘……”
齐誉神色淡淡的:“我说过,不想再重复第二次。”
他说过因为同心蛊的关系才带着阿烟,可是胡岩感觉压根就不是这么回事啊!
难道自己感觉错了?
.
出发这日,铺子里的李掌柜还让人给阿烟送了不少吃食,等阿烟这头走了,李掌柜立刻飞鸽传书告诉詹长宁。
这些阿烟都不知道,阿烟挑开帘子望天:“好像天气不大好。”
天上灰蒙蒙的不见日头,像是要下雨似的。
坐在外面赶车的胡岩嘿嘿笑:“天色还早,一会就好了,再说下雨也没事,我们有马车呢。”
后头还有一辆马车,里面坐着荷花荷叶,还有阿烟买的制作胭脂水粉的材料。
她想着路上要是无聊的话,就做点香膏或者口脂出来,一盒也不少钱呢。
上车之后阿烟主动和齐誉说话,齐誉回答了几句,俩人就又像是恢复了之前的关系似的。
“竹简我看了,应当是南疆特有的文字,你好好回忆一下,当时你祖父可有和你说过什么?”
阿烟不认识竹简上的字,让齐誉帮忙看看,齐誉翻书之后倒是有所发现,但收效甚微。
“祖父说,让我好生保管着,不允许给外人看。”
齐誉蹙眉:“那你为何要交给我?”
阿烟歪头,一双杏眸若含春水,荡漾着让人心动的涟漪。她红唇轻启,脆生生的道:
“可是,你不是外人呀。”
轰的一声——
齐誉只觉得心跳如雷,巨大的响声震在他耳膜,让他只能看见对面小姑娘的红唇一张一合,但她说了什么半点都没听见。
心跳加速跳的厉害,仿若下一瞬就要从胸膛里蹦出来。齐誉紧紧抿着唇,克制呼吸,以此来缓解。
殊不知,他的耳根子早就红了,就连脖颈都红了一片。幸而外面是阴天,车里也昏暗的让人看不清,这才没被人发现。
“所以你是发现了什么吗?”阿烟问他。
“暂时没有,”他错开目光不看她,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雷声,让他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阿烟吓的尖叫一声,外面的胡岩大声道:“三哥,好像真要下雨了,我们找个地方避雨吧!”
马车快速跑动,颠簸的阿烟想吐,而时不时的雷声更是让阿烟吓的脸色惨白,她只能用力的捂住自己的耳朵,身体却被颠的来回晃动,直接身子一歪往下栽倒。
阿烟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疼痛没来,反倒是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齐誉长臂伸展,直接将她捞过固定在身侧,放在小姑娘腰间的手是用手背虚虚的扶着,不到万不得已,齐誉不会碰她。
就像他说的那样,不公平。
不是对他,是对她。她还小,将来可以找到更好的人家。
外面哗啦啦的大雨盖住许多声音,胡岩抹了一把脸,努力的看路,但糟糕的是,他们为了快些回漠城,抄的是山路,雨水一冲,山上的泥土哗啦啦的往下滚,直直的往马车顶砸。
“郝仁,快点走,避开这段路!”
胡岩回头,对着同样赶车的郝仁大喊,郝仁也明白事情不好,长鞭一甩,打的马儿吃痛跑的更快。
车里荷花荷叶吓的哭成一团,姐妹俩抱在一起相互安慰着。
只是,情况越发的不妙了。
山顶上松动的石头被大雨浇过,隐隐有要掉落的架势,胡岩赶紧避开,想着将马车往开阔路段赶,哪怕被雨浇湿,也比被石头砸强。
大雨如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势让胡岩分不清道路,这也导致马车滑过泥泞的土路,直接侧翻!
在车厢晃动的时候,齐誉下意识的搂过阿烟,直接将他放在自己怀里,扯过一旁的薄被裹在她身上。
天旋地转之后,阿烟脑子发空,但身上没有丝毫疼痛。她抬头想要看看情况,却不小心磕到男人的下巴,直接让他闷哼一声。
“齐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阿烟爬起来想要看看情况,但车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外头隐隐有脚步声,阿烟以为是胡岩,于是喊道:“胡岩,外面……”
一直未吭声的齐誉忽地从后头捂住她的唇,在她耳边轻声道:
“别说话,不是胡岩。”
雨声哗哗,就像是天漏了个大窟窿似的,也正是这样大的雨,才能将暗处的声音掩盖住。
阿烟一颗心提了起来。
不是胡岩,那是谁?
“我松开你,但是别说话。”
他声音很轻,如果不是如此紧急时刻,阿烟大概会觉得他变温柔了。
阿烟用力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齐誉缓缓松开手。
“我出去,你在车里不要动,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可以离开这。”
“好,”暗色里,小姑娘冰凉的手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的像是不想让他离开。
“那你小心。”
她说完话依旧没松开手,齐誉抿了抿唇,鬼使神差般的回握她一下。
之后,他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