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蛊心》 · 观樱 · 2026-07-28
论什么地方的人最悲惨, 胡岩觉得,莫过于皇室出身。
瞧着光鲜亮丽, 殊不知内里早已腐烂的透彻。高墙之下不知埋了多少尸骨, 断了多少生机。
胡岩是漠城人,他没去过京城自然不知齐誉的过去,可是看着齐誉长大的老管家醉酒后, 和他说了很多东西。
齐誉生母早死, 他小小年纪在宫廷斗争旋涡里沉浮,因天资聪颖遭来嫉妒, 被暗中下毒。
这是一种奇异无比的毒, 寻常太医根本把不出来,唯有毒发时,小齐誉满脸痛苦, 咬的嘴唇全是伤口,才能看出来他身上的不对劲。
但, 毒发那些日子, 从未有太医来过。
这种毒很可怕, 不会要一个人的性命,却每个月都要折磨一通, 失明便也罢了, 可全身的筋骨像是错位似的疼, 脏器也犹如被大手抓住, 狠狠的揉捏。
小孩子, 哪里经过这样的痛苦。
老管家于心不忍想要去找太医,可是他哪里能请来的。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月又一月的毒发, 看着他从痛苦的叫喊变成隐忍的压抑。
偌大的皇宫,连一个小孩子都无法容忍吗?老管家只能叹息。
事后胡岩回忆起, 终于明白老管家的意思了。
如果皇帝不默认,他们又怎么会请不来太医?这么多年,又怎么会遭受这样的痛苦?
皇室之人多薄情,胡岩算是见识到了。
当时胡岩听这段的时候,八尺男儿都忍不住抹了一把泪。
寻常人家的孩子起码爹疼娘爱,不一定幸福美满,但定然不用遭受这样的磨难。
齐誉到了漠城后每次毒发都会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生生的熬。等几日之后再出来,被汗打湿的衣裳,让他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齐誉性子冷淡,一丝不苟,瞧着面相冷峻不好相处,但对待他们这些忠贞不二的手下却是极好的。
甚至他打算独自进瘴林取药,就是不想枉费下属的性命。
胡岩知道齐誉早就已经看破生死,他在静静的等待死亡来临。
可是,现在龙晶草就在眼前!生机就在这!
“三哥,你去哪?!”
齐誉步伐坚定,胡岩不明白他为何要走。
可是片刻后,他也听见女子哭泣的声音,那分明就是等在林子外的阿烟姑娘。
咬咬牙,胡岩抬脚与齐誉背对而驰。
林子里薄雾弥散,只能隐隐看清附近的草木,仓皇逃跑的少女忍着脚踝剧痛,顾不上脚下的路,拼命的往林子深处去。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阿烟频频回头,只能看清那人手里利刃泛起令人刺骨的冷光。
她就坐在树下等待齐誉和胡岩,可不知为何突然出现两个人,有个人上下打量她,直接朝她洒了一把粉末,呛的阿烟咳嗽的掉眼泪。
可这还不够,就在她要和其理论的时候,另外一人探出大掌要抓她。
阿烟不从,那人就亮出兵器逼她。
活了十几年,这是她第三次被人用利剑逼迫,可还是会怕。
电光火石之间,有个人忽地大叫,小腿处赫然是一条碧绿小蛇。
“大将军,走!”
阿烟趁着另外一人愣神的功夫,猛的朝瘴林扎进来。
幸好一人查看中毒那人的伤势,这才没追上阿烟。但阿烟腿脚不便,被撵上是早晚的事。
为了活命,顾不上方才和齐誉的别扭,阿烟颤声大喊:“齐誉,救命!”
可是这里的雾让她看不清,她不知自己走到哪里,更不知齐誉在哪。好在她身形娇小,借着树木隐藏身形,暂时未被那人追上。
喊了几声她就不敢喊了,会暴露自己的位置。脚上草药包跑掉了,加之跑的过急,整个脚踝肿的如小腿粗。
疼痛感让阿烟啪嗒啪嗒掉眼泪,她只能捂唇无声哭泣。
她在想怎么自救,可是她发现自己毫无办法。没等她接触到对方下蛊,他的利刃已经将她抹了脖子。
将身体紧紧缩在一起,阿烟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
眼眸哭的红肿,还在掉眼泪,她甚至在想:祖父祖母死了,这世上便没有她牵挂之人了,更没有牵挂她的人。
可是,她还是怕呀,怕冷刃划破她的脖子,怕红色的鲜血流一地,怕倒在地上痛苦的死去。
泪眼模糊的小姑娘擦了一把脸,确保自己能看清近身的事物。
可是就在她放下手臂的功夫,前面突然出现一张脸!
阿烟长大嘴巴瞪大双眼,一时竟被吓的无法出声。
人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是叫不出来的。
过了几息之后,少女的喊叫声才响彻树林。
“小姑娘,你跑什么。”那人并没有直接将她杀了,反而像是要活捉。阿烟不停地后退,后背靠在树上。
“你要干什么?”
那人面色有点发灰,唇角慢慢渗出血迹,被他一把擦干净。
他不再啰嗦,忽地直接伸手来抓阿烟的肩膀。
“啊!”
只是还未等他碰到阿烟,便一声惨叫,再然后,他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一切发生在一瞬之间,直到那人的温热液体喷在阿烟的脸上,直到那人砰的倒地,她才反应过来。
薄雾之中,缓缓现出一道颀长的人影。他穿着玄色劲装,朝着阿烟踏步而来。
认识这么久,即便只看背影阿烟都知道是他。果然,一张俊逸的脸浮现。
齐誉瞥了阿烟一眼,未有半分言语,蹲下翻看那人的身上,好似在找什么东西。
靠在树旁的阿烟没有半分力气,根本无法站立起来。那人叫她害怕,可眼前的男人也让她生出恐惧之感。
一颗心怦怦跳的厉害,阿烟不敢叫他,她攥紧手下的草,想要借力,却直接将无辜的草儿薅了下来。
脚踝本就伤着,被惊吓的小姑娘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坐在地上慢慢恢复。
可是……并未有人关心她。
阿烟将手心里的草捏紧,心想自己就如同这小草一般,无人在意。
这么一想,阿烟便将那一把草放进怀里。
既然同病相怜,那她就带回去种上好了。
小姑娘手其实都是颤的,紧咬的红唇泛白,垂眸的时候还落下两行清泪。
齐誉快速的扫过她,依旧无动于衷。
只不过他将死人翻了个身,恰好挡住一地的鲜血以及脖颈上的伤痕。
阿烟无声哭了会,总算觉得有点力气,她用手撑着树慢慢起身,却在看见地上的某物时又吓的跌坐回去。
脸色发白没有一点血色,杏眸瞪大,紧紧盯着那物——那是断手。
阿烟想起来,先是那人惊叫一声,她脸上就喷了血,再然后,那人脖子中刀。死人她见过,祖父祖母死时候她都在。
可是这样的情况,她从未经历过。
小姑娘脸上的血和泪混合在一起,胸膛剧烈起伏,眼看就在崩溃边缘。
就在这时,一只脚踢过,将那只断手踢入薄雾之中,再也看不见。
阿烟眼眶绯红,再也忍受不住,埋头痛哭起来。
这片瘴林没有动物生存,因此格外的寂静。她这么一哭,于雾气之中隐隐有些惊悚之意。
齐誉蹙眉看她的后脑勺,硬邦邦的说了一句:
“别哭了,我送你出去。”
不说还好,他一说话阿烟之前心里压下的委屈翻涌出来,加之恐惧感,让她哭的更厉害了。
齐誉觉得无奈。
他长她八岁,看她就像是看晚辈一般,于是齐誉只能耐下心来,蹲在她面前。
“别哭了,这里是瘴林,再哭小心中毒。”
阿烟哭声停了一瞬,肩膀哆嗦了一下。
齐誉在想事情,所以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方才那个人明显就中瘴气的毒,齐誉检查尸体时发现伤口处隐隐发黑,口鼻更是流出黑血。不过奇怪的是,他们二人却安然无恙。
齐誉隐隐觉得不对,不待他细想,便听见身后传来破风声!
他想都没想,直接抱住眼前的小姑娘,张开双臂将她护在怀里,就地滚了一圈。
而方才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支箭矢,深入土壤。
“他们是两个人,”怀里的小姑娘身子发颤,闭着眼睛道:“我、我忘了告诉你。”
阿烟脸埋在他怀里,害怕的结巴。可莫名的,竟然生出一股安心的感觉。
他大掌放在她后脑处护住她,即便滚了一圈她也没伤到哪里。
倒是齐誉,两只手被石子划破,已经开始渗血了。
他默不作声的起身,放开阿烟,修长的手指握住匕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如狩猎的野兽一般盯着不远处。
阿烟缩在他身旁,捂着唇怕自己出声,还不着痕迹的离的更远一些,直到不再贴着他的身体才停下。
齐誉侧目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别动。”
阿烟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就见齐誉已然跨步迈出,离她远去。
再然后,他一脚踹向大树,声音异常明显,吓的阿烟心怦怦跳。
这样会被发现的!
阿烟急了,不待她有所行动便听嗖两声,竟有两只箭矢朝齐誉去了!
阿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幸好齐誉身形矫健躲了过去,可他竟然还站在原地不动,隐隐有脚步声出现,正是朝着齐誉的方向。
难道是他想吸引敌人注意?
可是,这样他很危险啊!
阿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现在只能做到不拉他的后腿。
于是乖巧的站在那,安静的像是一棵植物。
可意外还是来了。
——叮铃叮铃,清脆的银铃声陡然出现。
而本该朝着齐誉去的脚步声,忽然速度变快,朝着阿烟方向冲了过去。
阿烟也听见不对了,于是抓起地上的大将军就跑,可是她哪里跑的动?
刚迈出几步,脚踝便疼的难忍,更是被野草绊倒,又摔了一跤。
嗖嗖——阿烟听见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
她不知该往哪里躲,只能将大将军护在身下,在死前交代遗言:
“大将军,如果有下辈子,你别来找我了。”
说完,阿烟闭上眼睛。
只是,预料当中的疼痛没来,耳边传来惨叫,再然后,便是熟悉的清冷声音。
“没事了。”
小姑娘趴在地上,背脊害怕的抖动,听见他说话后,她缓缓抬头,对上齐誉视线时,忽地哆嗦了一下。
她太不了解他了,他杀过人之后竟然还能面色如常。
“我、我……”
“嗯,”齐誉声音淡淡的,照例去搜尸体。
阿烟心里五味杂陈,抖的说不出完整的话。
.
胡岩往回走的路上,便发现有两具尸体,瞧着伤痕利落,一看就是齐誉所为。
胡岩担忧,脚步更快,只是他越走,嘴边吐出来的血越多。
等出了瘴林,身前的衣裳已经被血濡湿,紧紧贴在他胸膛上。
“三哥。”胡岩晃晃悠悠的叫人。
齐誉立刻过来扶住他,带到阿烟面前,问道:“阿烟姑娘,你那里可有解毒的药?”
村里人每次上山都会带一些普通的解药,阿烟自然也有。
“我这有的。”
阿烟腰带里另有玄机,她掏出两个小瓷瓶,将一个又放了回去。那装药丸的瓷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隐隐出现裂纹,但看起来材质莹润。
齐誉认出,那是块上好的白玉料子做的。
阿烟正在倒药,这个瓷瓶就普普通通了。药丸喂下去,胡岩果然转好,忙朝着阿烟道谢。
“没事的,”阿烟摇头。
三人打算往回走,胡岩弯腰作势要背阿烟。
“阿烟姑娘,你的脚伤着走不了,我背你吧。”
路途不近,起码要走一个多时辰。
胡岩心里是不满阿烟给他三哥下蛊,可是方才姑娘救了他,他总要报这份恩。
小姑娘脚踝越发的肿了,她也没推脱,慢慢起身想要靠在胡岩背上。
“谢谢你。”她轻声道。
胡岩觉得她情绪好像有点不对,不像来时那般活泼了。联想到尸体,胡岩觉得她大概是怕死人。
就在这时,齐誉忽地开口:“你有伤在身,我来。”
说完,他更靠近阿烟,屈膝转身。
俩人都背对着阿烟,没注意到阿烟看见齐誉过来时身子抖了抖。
知道他也是为了救她,阿烟都明白。
可她从未见过杀人的场景,这是第一次见。
男人杀人的时候,似乎半点不犹豫,动作精准宛若做了很多次。
阿烟只是个在村里长大的小姑娘,她怎么会不怕?
这两个人中,似乎总笑呵呵的胡岩更好一点,于是阿烟就要朝着胡岩那去。
只是还未等迈出步子,忽地腰间一紧,再然后就腾空而起。
“你干什么?!”
不知他何时转身,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阿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抓紧他的衣襟。
手腕上缠绕的大将军探出脑袋,被齐誉扫过一眼,灰溜溜的缩了回去。
阿烟反应过来后挣扎:“我、我想让胡岩……”
男人下颌紧绷,一言不发往前走。
后头的胡岩已经跟上了,见状补充道:“阿烟姑娘,毕竟三哥是你名义上的丈夫,带你下山更合适。”
胡岩想,若是被村里人看见小叔子抱嫂子,怕是对她名声不好。
挣扎的力度小了下来,她咬唇不吭声了。
胡岩说的对,这样不好。
看来只能让齐誉带她了。
被他抱着,阿烟原以为会颠簸,却不想稳稳当当。结实有力的胳膊一手横在她背上,一手在她膝弯处,轻松的像是捧着一团云。
只是血腥气让阿烟紧绷身子。
那时候有敌人在,她会觉得他是靠山,会觉得很有安全感。
只是现在,她不太敢靠着他。
悄悄抬眼想看看他的表情,可从阿烟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修长的脖颈,还有突起的喉结。
怕被人发现,她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看别处。
男人的喉结微微滑动几下,很快恢复如常。
三人身上都有血迹,阿烟便提出直接绕过村里的路,从树林方向直接回家。正好那边有溪水,可以将身上清洗一番。
“这个时辰不会有人在,都回家做饭去了。”
齐誉没说话,照着她说的路线过去,果然无人。
三个人各自清理自己,阿烟洗了一把脸,身上的只有几滴血,等回去换衣裳再说。
她抬起头,恰好见齐誉正在净手,而手背上无数条擦痕,甚至左手的皮肉外翻,看起来可怖。
阿烟能想到他是怎么伤的,原本害怕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回到家之后,胡岩帮忙打水,阿烟在屋里将脚踝清洗好,敷好药,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今日发生太多事,她身心俱疲。
躺在床上,阿烟想那两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抓她?
想了一会不得其索,阿烟的思绪渐渐偏离,最后想到了某个人。她也不知自己现在是怎么回事,更弄不懂他是如何想的。
同心蛊将俩人锁在一起,谁也挣脱不开。
林子里的时候她确实生气又委屈,后来他救了她,那俩人算是扯平了吧。
阿烟翻了个身,盯着窗台上种下的野草。
这样的草很好活,阿烟便将其暂时种在这,等它长的壮实后再移到外面。
草儿被微风吹的摇晃,在熟悉舒适的环境里阿烟很快就支撑不住,合上眼皮。
而她不知道的是,隔壁主仆正在讨论她。
胡岩压低了声音道:“三哥,我怎么感觉阿烟姑娘进了瘴林,出来后半点不适都没有?”
齐誉乃习武之人,且身体里有蛊毒,兴许抵抗能力更强,但他出来后也吞服了药。
可阿烟一个小姑娘,脚上还有伤,怎么会什么事都没有呢?
“蛊童,百毒不侵……”胡岩忽地念叨这么一句,突发奇想道:“三哥,阿烟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蛊童?”
齐誉身上的毒跟随十几年,只能用蛊童的血肉来治。听大夫的意思,若是想治好,那个蛊童估计也活不成了。
以命换命。
想到这胡岩眼睛一亮:“得来全不费工夫!三哥,我这就去……”
嘘。
齐誉食指放在唇上,深邃的眉眼透过窗子看向外面。胡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到被风吹动发出簌簌声音的茂密林子。
“三哥,”胡岩指了指旁边的龙晶草,低声道:“这只能维持住不让你那么痛苦,可是我们没剩多少时间了……”
大夫说,而立之年是他能估计的最大限度,大限很可能会提前。
谁也不敢预测会提前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
“你不去我去!”
胡岩确实也不忍,可他太想救齐誉了。
“站住,”身后声音有些发冷。
胡岩不可置信的回头:“三哥?”
小姑娘的种种异常在脑海里闪过,可齐誉薄唇轻启斩钉截铁的道:
“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