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少年铁手》》 · 温瑞安 · 2026-07-25
《少年铁手》
作者:温瑞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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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空花
我们四大名捕的宗旨是:
为正义而战,锄暴安良,去恶扶善。决不怕强权势汹,只求尽心尽力。不以众欺寡,不以强凌弱。不问情由,不讲情理,只是因为职责在身就胡乱抓人杀人的事,过去我们不曾干,现在我们不会做,将来我们也决不屑为之!以拳头制人,那是野兽行径,以德服人,才是侠者当为。如果为王法所囿,只为朝廷效命,那我们只是鹰犬走狗,四大名捕一向是官可丢、头可断、血可流,但侠义之心是断断不死的!
有人想害你
梁癫要打杀蔡狂。
他一脚踢着了蔡狂的胸胁。
这时候他就听到对方的呼声。
那是先从心里喊出来的。
那颗心必定是已四分五裂的心。
然后那声音再透过了肺。
那肺也必然已四分五裂了。
之后那声音才自湖畔着火起风的稀薄空气里喊了出来。
那空气也给撕割得四分五裂。
“养养死了!?她是怎么死的!?谁杀了养养!?”
那时候,蔡狂仿佛已疯狂。
他已忘了闪躲。
不懂得躲避。
他已捱了一脚重创,胁碎骨断。
但他只知哀哀狂号,血水不断自咀里涌溢出来。
只要再一脚,梁癫就能踢杀了蔡狂。
却不知怎的,梁癫却收了踢了一半的脚。
本来他要攻杀这宿敌,易如反掌,同时也顺理成章。
他早已失去了爱妻。
一个没有老婆的父亲,总是特别钟爱他的女儿的。
何况是养养这般乖巧的女儿。
但不知怎的,梁癫却攻不下去。
他一看蔡狂的样子,一听他的声音,心中就油然的生起了一种感觉:
——他真的是那么痛苦的!
——他既然那么痛苦,就决不会杀死养养!
——难道他是冤枉的不成!?
梁癫喝问:“你为什么不躲开!?”
蔡狂狂喊:“养养是不是真的死了!?”
梁癫冷笑道:“你少装蒜!”
蔡狂像浑不知道自己伤重,每喊一个字都喊出一口血来:“我走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怎么死的!”
梁癫怒笑道:“是你杀了她的,少在我面前装疯卖傻!”
蔡狂愣了一愣:“我杀了她?”
他随即狂吼一声:“你戏弄我!”
一手抓向梁癫。
他这不算是出手。
他只是要把梁癫揪起来。
梁癫脸上发白,一反掌便格开蔡狂的手,怒叱:“你要干什么!?”
蔡狂狂烈地道:“你告诉我:你是诳我的,养养没有死,她没有死,是不是?对不对?”
他的双目因狂烈无已的期望,因而发出湛蓝的青光。
梁癫顿时皱起了双眉:“你这是真疯还是假癫?”
然后问:“你为什么要杀养养?”
接着又问:“你真的没有杀养养?”
这两个问题,显得他已颇为怀疑:究竟蔡狂是不是凶手了。
但蔡狂的眼色却黯淡了下去。
全然黯淡下去。
他看得出来。
梁癫是说真的。
——养养死了。
(养养竟然死了!?)
他大吼了一声:“养养,你等等我!”
他大步就往七分半楼方向飞奔。
他对梁癫视若无睹。
梁癫在这一刹间,也不知该出手好,还是不出手好。
现在的情形,只要他把握时间出手,就一定能除掉这号大敌。
可是,他看到蔡狂现在的样子,连他也不敢相信,这人会是杀死自己女儿的凶手!
当蔡狂正越过他而且背向他之际,他突然想到一个方法:
一个可以证实蔡狂是不是杀人凶手的方法。
他一伸手,抓向蔡狂背上的褡裢。
他一手夺过褡裢,立即撕开一看,只见布絮破裂中,赫然现出一口刻有鲜丽红梅的金色小瓶!
蔡狂伤恨欲绝之际,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东西给夺去。那是一种肉血相连的感觉。那一刹间,蔡狂仿似听到养养在云深不知处的天外,哀叫了一声。
梁癫要是拿他别的事物(包括夺取他的性命),他可能都不会在意,但要攫取这项养养交给他的东西,他是宁死都不肯失去的。
他大吼一声:“拿回来!”
手祭:大威德金刚手印,急夺金梅瓶!
梁癫一见褡裢里真的是金梅瓶,认定蔡狂是为夺宝杀人,当下再无置疑,再见蔡狂向自己下杀手,当下怒叱:“杀人还敢抵赖,纳命来!”
运聚“最胜金财”之大力,反挫反击。
两种奇大无比的力量相击,轰的一声,整座湖的火势突然炸炽了起来,在湖心倒卷出一道井粗的水柱,直冲半空,因水柱沾着黑油,黑油正燃着火焰,所以这水柱看去,也是火柱。
本来二人功力相若,但蔡狂吃亏在一上来就受伤在先,所以这次两人再功力比拼,蔡狂闷哼一声,萎跌于地,咯血不止。
梁癫一招得手,又要上前攻杀,蔡狂忽道:“你还欠我一个情。”
梁癫呆了一呆。
他马上想起在两人第七次比武时自己输了给对方的事,他原应把养养许配给蔡奇*书*电&子^书狂,后来却还是毁了诺。
蔡狂喃喃地道:“我要你还给我。”
梁癫怔了一怔:“你要我饶了你?”
“不。”蔡狂哀伤的道,“我要你告诉我:怎么死的?谁杀了她?”
梁癫听得心头一震。
“你真的不知道!?”
蔡狂凄凉地摇首。
“你真的想知道?”
蔡狂哀凉地点头。
——这样听来,蔡狂岂不是无辜的!
梁癫反问:“既然不是你杀死养养的,那为何金梅瓶又在你处?”
蔡狂诧道:“我杀死养养?”
梁癫铁青着脸色道:“你为夺宝瓶而杀人,敢做不敢认么?”
蔡狂冤叫:“金梅瓶是养养给我的,她叫我先在这里等她的!”
梁癫怒骂:“养养一向贞烈,克守妇道,和老杜十分恩爱,情深逾恒,她怎么跟你这样相约!?你说谎!”
蔡狂叫起撞天屈来:“明明是她叫我来的!明明是她送给我的!不信,你可以问她去—
—”
说到这里,才惊觉养养已殁。
遂而喃喃也呆呆地自语:“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子?为什么会发生这样子的事?”
“好了,你自圆其说,说不过去吧?露了狐狸尾巴了吧?我杀了你——”梁癫道,“你也没话说了吧?”
蔡狂仍只愣愣的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事?”竟完全没留意梁癫劈落的手印。
只听一人扬声道:“因为有人想害你。”人随声到。
债主已回头
梁养养已死。
死在厨房。
蔡狂已走。
——现在还不知道他是不是杀死养养的凶手。
梁癫追去。
——杀女之仇,仇深必报。
长孙光明也赶了过去。
他要去化解蔡梁的决战。
铁手也下山去了。
他似乎已找到破案的线索。
此际,七分半楼中,只剩下杜怒福和凤姑,相对无言。
凄然。
凤姑发现杜怒福的头发,竟一下子便白了那么多,而他本来不怒而威的形容也变得极为苍老、黯淡。
她心里很难过。
——不止为养养的死,杜怒福的衰老,但因为这一死一老的恩爱夫妻,因而联想到自己的命运和遭际,禁不住要感伤感叹。
她不禁幽幽一叹。
杜怒福守在养养尸身旁,抱着膝呆坐着,却忽然问:“你知道养养生前——”他说到“生前’两个字,忽然哽咽。因为在才不过前一些时间,提起养养,还不可能会跟这两个字有什么关系。有‘生前’,因为已经是“死后”,人死不能复生,杜怒福当然是哀痛的,他要吸一口气才能把话说下去。
“——最喜欢的是什么?”
凤姑想了一想,还是比较审慎地回答:“不知道。”
——一个正在伤心中的人,他的心思是难以捉摸,但却是易受伤害的。
“她最喜欢的是你。”
凤姑一向跟养养有极深的交谊,但两人相识时日却不算长,所以这答案很令她有点惊讶。
“她佩服你。她觉得你很了不起。她做不到的,你都做到了。
凤姑苦笑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无论如何,不管在朝在野,儒林武林,妇道人家总是受压制的,她们的职责似只是相夫教子,终生不能出来参政掌权,一旦有所作为,人们就称之为‘抛头露面’不是个好女人家。你则不然。你敢作敢为,你组织‘燕盟’无视于压力、轻忽、蔑视与耻笑。你的部属和拥戴者,男子还多于女子。你收服的高手,也多是英雄好汉。你做到了别的女人做不到的,在江湖上讥笑和鄙视中成长,你今天却是令人敬羡和喝彩,大家都已刮目相看。养养说:你真是痛痛快快地为女人争了一口气。她很羡慕你。”
“我才羡慕她,一个女人,本应给男人来疼惜的,可是,我这么忙、这么累、这么奔波,为了什么?我已三十来岁,还没有嫁出去,缺少家庭幸福,将来没有依凭;我的部属的确男人较多,因而流言也就更抹不去了,同僚彼此之间也更易生嫉,一个处理不好,恐怕就变成了荡妇淫娃,魔女下场!这苦况不是孤独的女人能够承受的。一旦孤独成了孤僻,就算我现在已挣得的,也得要一一断送出去,那才不值哪。”
“不过养养说:你何等聪明,你知道急流勇退。这几年,你与‘鹤盟’结盟,把自己的实力,转过来协助长孙盟主,壮大势力,并结鸳盟。一个女人有了自己的事业,又有自己的能力,再以此来襄助意中人,这才是真正无负此生的女人,所以养养一直都认为你了不起。”
“其实她才令人歆羡。她贤良淑德,她对你的深情,从不转移。你跟她结连理之后,你仿佛年轻了,容光焕发,更加胸怀济世大志,全力把‘青寒果’移植成功,培植出解救人间绝症的‘大快人参’来。凭心自问,做一个女人,做得那么辛苦干吗?像我,自少际遇坎坷,要自己出来闯荡江湖,不知欠人几许情、多少债、多少有苦自己知。像养养这样,煮得一锅好面,人人喜欢她,她又嫁得你这样的夫婿,那才是女人真正的幸福。我觉得她才是幸福的女子,我待她像待自己的亲妹子,一直衷心祝福,她……却没料……”
“……这是天妒红颜。我年纪比她大,常耽心自己比她先死,她可不要为我守一辈子的寡,常劝她改嫁,没想到……”
“她不涉江湖,克守妇道,不像我,刀里剑里火里水里血光里,我都直去直回,按照道理,我该先她而死,却不意今日遽披惨祸的是她!”
“长孙光明对你情深义重,一直悉心相护着你,不会让你出事的。惭愧的是我自己,未能好好地保护她,居然在青花会中、七分半楼出了事,我真——”
“光明哥他护着我?你们自是都这样看。其实,苦在心头,点滴自知,旁人未必看得出来。我们一样有着许多问题。光明他雄才大略,也自视甚高。我跟他在一道,首先要自抑,不能沾了他的光,抢了他的风头。我们都是一级一级从武林刀山剑谷中爬升上来的,所以都很清楚,在江湖中的风霜岁月是怎么熬过来的,所以,都难免都提防着人;但如果整天都吊胆提心地防范对方,便不会产生真情真义,所以又得要全心全意向着对方。我们过去都是咬着牙硬撑了过来的,能成为一盟之主,也费了不少苦心,欠了不少人情,亏了不少恩义,这些旧友故交,很可能有昔日的秘事情史,说彼此心中全无芥蒂,恐亦不尽然。我俩对杜会主您老,因为是共同欠下恩情的人,反而能够一致契心,全无隔阂,您在我们尚未成事之时,已慧眼相识,加上我们两盟一会联结,对抗强敌,有利无害,故能磊落相交,可是,对待他人之时,就不一定能如此坦荡无私了,你看,有时,他做了自作聪明的胡涂事,我不坦言;他在外也拈花惹草!我会不知道吗!有时,我因争一口气,跟他争执起来,他能让着我时,我会懊悔,若他不让着我时,我也把他气煞。您看,我们是不是那么好,有没有养养说的那么幸福?”
“……这些,你没告诉过养养吗?”
“养养是都知道了的,但她总是劝我,人生没有完美的事。她告诉我:如果相信命运之说,有的人以星曜运行来算出影响一生起落,但星曜总是那么个数目。好的星在上几个流年或大限配合得好,但下几个流年或大限当然就有所欠缺了。如果以五行生克来观察命运兴衰,那么也必有得失,不见得每一个组合都尽如人意。如果把影响大限十年的星曜置于一组方格内,就那么几格,人就过了一生;如果以出生时辰来算出人的际遇,就那么八个字,就过完了一生,那么奢求作甚?没想到,养养这般说我,却没替自己算,她就这样过了一生……”
说到这里,凤姑忽然把秀眉一蹙,像想起了什么。
要是在平时,杜怒福必早已发现了。
可是他现在却因太哀伤而没有注意。
“其实替人占卜算命的,灵则泄露大机,不准时便呃神骗鬼,总是福寿难全,不是福阴不足,就是难得寿终。我不够养养聪明,她学东西,一学即会,我却是怎么学都学不会,一旦学入门窍,只会拿自己命来演算,发现自己一生不过如此,不外如是,就心灰意沮,更不会钻研下去了,我常说,她那么福相,命一定很好的了。她却说自己鼻下人中破了相,恐怕不寿,但只要活得好,纵活得短些又何妨?唉,没想到,她却是这样子就逝去。小趾原是她情同姊妹的婢仆,却不知是谁,冒充了她,去杀害她的主子。”
凤姑听到这里,忽道:“不对。”
“什么不对?”
“小趾是冒充的,我们没能马上发现,是我们平常跟小趾接触不深之故,可是,养养跟小趾在一起相依为命已多年了,怎么也没立即瞧破呢?”
“这…………这倒是奇。”
“此外,小趾的冒充者去取‘金瓶梅’她得要从这里第三层走上第七层楼,第七层楼把守的是陈风威,他已发觉不对劲,但其他三层楼的守卫就毫无所觉吗?”
“——风威说过:他跟小趾有过亲昵关系,也许,也许这样才发觉出不妥吧?”
“或许这就是原因。但是,金梅瓶仍在青花会的时候,我们两对人都一直很好,一旦失去了它,养养和你已阴阳相隔,而我也心神不宁……”
“你是耽心长孙盟主吧?”
“我是担心他。”凤姑毅然决然的道,“严我担心他此时此际,不是去调解梁癫和蔡狂的争斗——”
“什么!?”
“我知道他在外面已有了女人。”
“这……这也许是你多疑的吧?”
“不是的,女人在这方面是特别敏感的。这一段日子,他对我特别好,可是,我知道,他的心似乎并不在我这儿。但这两天,他的魂魄仿佛又回来了,现在记忆起来,从那时开始,小趾身就老躲在暗处,香气便一直不散,好像,光明的心是和香味同在的。铁捕头不是在检验尸身之后说过吗?小趾大约死了一天半以上。那么说,养养这两日身边的小趾,是一个冒充的杀手,但光明似乎一早已知道这杀手的身份……说起来,在这一天半里,我发现他一共失踪了三次,三次回来,眼神里都充满歉意,但又期期艾艾说不出他去了那里。”
“我想,光明不至于是这样的人了。”杜怒福不可置信地道,“是你自己多疑了吧?”
“我的感觉是不会有错的,女人在这方面的感觉很少出错的。”凤姑带着一种悲哀的傲然,“我也不希望这样,但他的为人我知道,他易动情,情真但不专,比他强的女人他不愿意屈居,比他弱受他保护的女子他喜欢,但却用情难以深长。他过去还有别的江湖女子,未尝得到,一晌留情,反而使他情深追回,思慕缅怀。何况我们手边都没有了金梅瓶,好运不再,感情难以掌握,真情难以依凭,就像一场梦幻空花,我也没了信心。”
杜怒福呛咳起来。
他的呛咳久久未休。
甚艰苦。
“你怎么了?”
“我没事。”杜怒福艰辛地道,“现在这儿主掌大局的只有我们两个,我们要替养养报仇,就万万不能失去了信心。”
“好,我知道。”凤姑脸上因下定决心而呈现了一种极其艳丽的色泽:
“您再把陈风威请过来,我要好好问问假冒小趾女子的模样,我怕是……不管是谁,都好作防范。”
杜怒福道:“好。”
“不必了。”
忽然有人这么说:
“你不是说以前在江湖上欠下不少债吗?现在债主都已回头来找你了。”
大门
语音是从大门口传来。
很好听的声音,但发音不甚准确,所以听起来糯糯的、柔柔的、浓浓的,使人生起了一种艳丽的感觉。
听到这语音,凤姑就幽幽一叹:
“我耽心的,结果真的发生了。”
她毕竟是个久历风霜的女子,现在乍逢变故,她的语气和神态,都很镇定。
“我只是很不甘心,”她幽怨地说,“我不相信光明会这样负我。”
“我相信他不会的,”杜怒福惨怒地笑道,“不过,敌人既然已到了我们的大门口,而我们两盟一会的防守,居然没发出一声警报,这也足够说明: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了。”
说罢向养养尸首喃喃默祷。
然后才向他的女战友伏鸣凤说:“咱们下楼去迎接客人吧。”
——他似已跟爱妻拜别,再无遗憾。
“七分半楼”的大门也是倾斜的。
日影照筛进来,也有点倾斜。
——仿佛整个世界的秩序,也都有些儿倾斜。
它已快倒塌,只是还没有倒而已。
凤姑外表闲定。
她一向都是个很淡定的女人,以致长孙光明跟她造爱熟悉了之后,她也对对方的身体熟悉了之后,反应之强烈,令长孙光明大为震讶。
他从不认为、也不敢置信:她是个需索那么强烈(强烈得近乎猛烈)的女人!
可是她现在是一步凝妆一步楼。
每下一步一凝眸。
她的心也随着脚步往下沉。
因为她知道将会遇上她的情敌。
她一直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可是从来都未曾见过面。
她甚至觉得她一直都在自己的身旁左右、在心在衣,幽灵一般抹过,幽魂一般纠缠,只是,她一直未能真正跟对方面对面地相会过。
——这女子既然在长孙光明心中有着重要的份量,那么,这场见面对她而言也是重大的。
她不能不面对。
因为她是个江湖女子。
江湖女子都是凄凉的。
——本来作为一个女子,就不该入江湖。
闯江湖的女子对自己而言,是残忍的;实际上,一入江湖深似海,江湖侠女也没几个是好下场的。
她要面对一般女子所不能面对的事情,以一种不是一个平常女子所能承受的坚韧,这对她自己而言是不公平的。
她感觉到外面的就是她的情敌。
她不欲在此时会见情敌。
可是情敌己来到大门口了。
她不能退缩。
她舒步下楼。
缓步下楼。
她扶着社怒福下楼。
她觉得杜怒福是脆弱的。
——养养死后,他的份量就轻薄得似一张纸。
她自己却是孤独的。
——她自己一个要去会晤情敌。
终于初会情敌。
——情敌,其实是感情相同的朋友,但却因有共同情感而成为仇敌。
——既然同是爱一个人,为何会成了仇人?如果同是恨一个人,却往往成了同志?为什么会爱一个人时会把其他爱他的人当成了仇敌?难道爱是占有、不是付出?爱只允可忠诚、不可有负?
啊情敌。
情之仇。
——心中之敌。
爱之敌。
她终于见到她了。
在阳光中,这女子穿着黑色劲装,但她的服饰又很特别,很窄,很短,所以露出多处,肩膊、腰脐、腿踝,都裸了出来,白得令她心中也不免怦地一跳。
她随即发现那女子的秀气。
秀得别有一种妩媚处。
凤姑随后又发觉那秀气和妩媚,混合成一股艳色。
凌厉如杀气。
像杀死人一般的艳丽着。
竟比杀气还盛的艳色!
那女子微笑看着凤姑,那处子的稚气混和着姹女的妖艳,使凤姑也不禁在阳光楼前一阵迷惚,心中发出一声呻吟。
那女孩叉着小蛮腰,腰好细,她一见凤姑,忍不住轻呼一声:“姊姊,你真美。”
凤姑打从心里,喜欢这女子:她的样子。
——难怪长孙光明会变心了。
可是她不喜欢她叫自己做“姊姊”。
——自己既是“姊姊”,就得承认比她年老,而她便比自己年轻了。
她其实年纪也不小了,只是样子看去只双十年华,所以她更喜欢叫人做“姊姊”。
所以她笑道:“我知道是你,光明常对我提起你。”
“他?”小女孩笑了起来,“他不会向你提起我的。”
然后她说:“他不敢。”
“哦?”凤姑稳重地笑道,“你比我还了解他?”
女子神秘地道:“女人要了解男人,总有许多方法,而且有更多的捷径,可不是吗?”
这一回,她不是小女孩了。
而是女人。
——“经验丰富”的女人。
凤姑耸耸肩,道:“我无所谓。他主持鹤盟,我负责燕盟。我是我,他是他,我们俩是常走在一起,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名份,谁了解他,谁不了解他,跟我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女子斜睨着她:“真的?”
凤姑淡淡地道:“没什么好说假的。”
“那么说,”小女孩好整以暇、偷偷笑道,“就算他已经丧命了,你也不关心了?”
“什么!?”凤姑动容,“你竟杀了他!?”
只听在旁的杜怒福一声叹息。
深深一叹。
唉。
他明白凤姑已落了下风。
因为凤姑是真的关心长孙光明。
——那小女孩却不是。
她在玩弄。
——玩弄“好玩”的事物。
那女子又嘻嘻地笑了,笑得好清丽脱俗,但艳丽非凡。
“姊姊,你骗得了人,骗不了我。”
“因为我也是女人。”
她说。
“不。”凤姑说,“因为你什么都会做,什么都敢做,而你不是普通的女人——”
“你是唐仇。”
大斗
小女孩又笑了。
她的唇很薄。
唇角很翘。
唇色很鲜。
所以笑起来的时候,咀巴很大,露出上排皓齿和绯色的齿龈,很是慧黠,很是好看。
“姊姊,你好聪明。”她吃吃笑道,“可是你猜我是唐仇,实在好笨哦,跟光明哥天生一对的笨。蔡相爷既然派我们‘四大凶徒’来助凌大将军,而凌落石又遣我和燕赵来剿平二盟一会,不是我搞的事,还有谁有这样胡搞的能耐呢?这样的杰作要不是出自于唐仇之手,还有谁能干得出来呢呢!”
杜怒福忽道:“可是看你的样子,谁也不会猜得出来。”
唐仇粲然笑道:“还猜不出来的,早就该去跳海。”
凤姑仍只追问:“你没真的杀了长孙盟主,是吧?”
唐仇道:“我还不舍得杀他哪。没有用的人,我才杀。他还有用,他很有用。他最有用的是:可以伤尽你的心,你不舍得杀他,他可舍得杀你,你信不信?”
凤姑淡淡地道:“没有什么信不信的。我们已失去‘金梅瓶’,大概也失去互信的基础了,金梅瓶是你偷去的吧?”
“金梅瓶是相爷志在必得之物”,我先拿了,再收拾你们,这样才无顾碍。”
“唐仇的毒,果然名不虚传。”凤姑轻吁了一口气,“你的毒药我还没领教,但心毒已教人不寒而悚。”
“谢谢。”
“你的毒药未施,毒功未放,但毒力已毒害了人心。”
“嘻嘻。”
“你不知在什么时候,已引诱了长孙盟主,因而造成我和他的疏离,以致未出兵已使敌人内哄,高明。”
“兵家之道,攻心为上。不过,你又焉知不是光明哥苦苦追求我的?你就那么信得过他?不知他也是浪心无行,贪花好色?”
凤姑婉然一笑:“这句话,也是一种毒,专攻人心,离间挑拨,已尽其极。”
唐仇敛容,衷诚地说:“凤姊气定神闲,确不好斗。佩服。”
她说的时候,剑眉秀剔,星眸带怨,但予人感觉却是英姿飒爽。
其实唐仇此际,对凤姑也大为服膺。
唐仇在这时候,已完全掌握取胜的契机,也就是说,她占尽了上风;反过来说,凤姑已落尽了下风:无论在心理上还是武力上,几乎都输定了、败定了、甚至是死定了。
但凤姑的样子,还是很“定’。
她神闲意定。
她仍眯着眼,以一种只有妇人才有的风韵,看看她的敌人,像一个小母亲,在看孩子在嬉闹;那样子是容忍的、体谅的、甚至是风骚入骨的。
——的确,比起凤姑来,她似乎仍是个孩子。
她知道自己微翘的唇很英秀,但却没有风姑稍厚的红唇抿笑间抹过多少艳烈的轻淫。
现在阳光很好。
风也很好。
如果她是个男子,她几乎就要爱上这面临失败但仍金风玉露好整以暇的小妇人了。
可是她是女子。
她知道,很快的,过不多久,这世界上,这山上和这儿的两个美丽女子中,就要并且就得要只剩下一个了。
当然剩下的是她这个。
——敌人是留不得的。
——何况是这样跟她有共同美丽但全然不同的美艳之大敌!
她系出於“蜀中唐门”,是唐门中最好读史的女子。
她也是川西唐门之中研究毒力的高手之一——好的暗器要发挥百倍的功能,一定要作几种配合。
——发射的劲道。
——精巧的打造。
此外,便是火药和毒药的注入。
她多年研究毒力的结果,发现了一种人间至毒:
那不是药。
而是人心。
——没有比心毒更毒的毒!
就凭这个发现,她马上成为“四大凶徒”之一,名闻天下,杀掉不少任何人都杀不了的人,而且,今天一亮相就已控制了全场。
她好斗。
不过人人都斗不过她。
她看着敌人一一给她斗得死去活来,让她斗死,她就觉得这是人生最大的欢快,世上最大的成就。
她很少遇过像凤姑这样濒临绝境,但仍不哀告求饶,反而很宁静,像一只瓷瓶,一口碗,她有被抚摸的感觉。
她平生最怕的是岁月。
她怕老。
老就会死。
——可是,如果年纪大些、老些,却仍似凤姑那么漂亮,那么有风韵,仿佛老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她注意到天色很好,北雁南飞,已过午后,楼更倾斜了,而凤姑站在那儿,微微地笑着,腰是那么的细,像她的头。可是那颈更细,像瓷瓶的颈,一边头发垂下来,遮住她一只左眼,显得右脸更是风情,而且红唇更是烈艳。
她忽然生起了一种凄凉的感觉。
颈这种感觉常常有,而且常常令她感到寂寞和可怕的寂寞以及寂寞的可怕。
所以她笑了起来。
她突兀的笑使得风姑很有些讶异。
楼外长着一种掌大圆叶的青花。
花色甚寒。
——青寒花。
这花已半开。
——这是本来要子夜才开的花。
仿佛,唐仇清纯的笑声里,带着惊人的荡意,连花也为之早开些。
这些花,多半都是养养亲手培植的。
杜怒福看着半开的花,沉痛的问:“是你杀了小趾?”
唐仇爽快地答:“是。”
“然后你冒充小趾?”
“不错。这样才能接近养养。”
“那么,养养也是你杀的了?”
“是的。我杀了她,才能嫁祸蔡狂,才能使梁癫去追杀他,铁手也得去阻止他们动手,我才能一口气毁掉你三个要援,使你们完全孤立。”
“养养怎会没认出是假冒的?”
“你没发现四大护法,都未曾出现吗?”
“你把他们怎么了?”
“我没有把他们怎样,问题是他们会把你怎样。养养是看出来了,可是李凉苍偷偷告诉尊夫人:小趾同陈风威有染,怀了孕,不舒服,不能服侍她。张寞寂又提议:此事不能让老会主知晓,免得责罚他们的风威老大,所以敦请那位好心肠的妇人代为隐瞒。然后王烈壮趁机建议:以免社会主生疑,最好请人先行替代几天再说。他们‘请来’的人当然就是我。”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背叛我!?”
“他们若不叛你,我又如何能接近七分半楼的大门前,连一个阻挡我的人也不曾出现?
你们的人要不是死光了,就是叛掉了,不然就是全给调走了。”她慧黠地笑道,“你要打击一个人或一个集团的时候,有两个方法是最有效的:一是先孤立他,二是先使他们内里腐败互哄。两种方法都同样有效,并用却更有效。”
“好,就算他们是背叛我,但他们跟我数十年了,他们有四个人,你可以用美色打动长孙盟主,但又怎么使他们背弃我?”
“我对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方法。对付两盟一会,是大斗,不是小斗,自然得要用非同寻常的斗争手段。其实,他们并不愿背弃你,更不负背弃你之名——你何不问问他们去?”
于是她发出一种悦耳的歌声。
歌声悠扬,响彻云霄,仿佛能叫花开。
然后,杜怒福在下楼之前,一连下了四次暗号都不见踪影的“青花四怒”,终于出现了。
他们自楼上走下来。
不过,只有三个人是走下来的。
其中一人,是给“抬”下来的。
他已失去“动”的能力。
他的穴道受制。
他的样子比一向满脸怒容的杜怒福更愤怒——。
他是他们四人中的老大:
陈风威
大关
杜怒福马上就明白过来。
四人中,毕竟,老大风威未曾出卖他。
他同时也了然:为何唐仇冒充“小趾’,其他青花四怒都没有看出来,而养养也没有立时拆穿,致遭杀身祸的原由。
王烈壮道:“我们不是要背叛你,是你把我们逼成这样子的。我们只是要反对你,要为青花会作一些贡献和改革,我们不得已。”
杜怒福怒笑道:“是什么奉献,我竟会阻止?是什么改革,竟不让我知晓?”
张寞寂道:“我们跟你创青花会,舍死忘生,已计六年了。可是,我们得到了什么?别人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而我们还得在这儿穷磨干耗着,竟然还打算对抗大将军,反对大连盟,劫拿花石纲,这种自取灭亡、诛九族杀六亲的事,咱们才不干!我们是为了你好,为了青花会不灭于大连盟的势力下,才起来反抗你不智的号令!”
杜怒福惨笑道:“要是你们真不愿干,咱们可以好好商量,也不会逼着大家非干不可的。你们这样,只是为自己争取利益,不是为了青花会。不对抗大连盟,就一定会给大连盟吞掉。大将军狼子野心,一如战国之秦。六国要是一早切实采用苏秦建议的合纵对抗,若能看透秦国用了张仪之计,施‘远交近攻’之法,就不会给逐个击破、一一吞并了。我们要是并肩作战,联结其他帮、会、盟,奋力一拼,决不怕了大连盟,但若趁机投靠、自乱阵脚,只怕下场不会比一味投靠秦国、只隔岸观火、置身事外的齐王田建好多少。田建是秦皇的结拜老哥,最后下场是给放逐饿死,凌落石力量抱负,当然不可与赢政相提并论,但对付敌人和战友的手段残酷。却尤有过之。”
张寞寂和王烈壮一时面面相觑,答辩不出话来,李凉苍却道:“别的不说。至少,我们穷。本来种植了‘青寒果’可解一般毒症,而且还试植了‘大快人参’,能治一切血毒恶瘤,将它献上天子,必能封侯拜相,就算拿去药铺卖钱,也定必富甲一方,但你老是拿我们辛苦培植的成果去帮人治病,分文不取,有时还得倒贴、染病!咱们忙了一辈子,不想再这样厮混下去。你看,咱们自己身上身内,连你在内,都患有恶瘤,只是用内力和药力把它压住罢了,现在第七楼半长了一棵‘大快人参’,恰好够治我们五人的病,我们决不允你再作什么济世救民,舍身为人的愚行!我告诉你,人不为已,天诛地灭,你傻是你事,我们可不能老是跟着你傻下去!”
杜怒福苦笑道:“这番话说的也是。你们是有权不赞同的。这些日子,都苦了你们了。
我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对,对你们不够好,对不起。”
他这几句话一说,寞寂、凉苍、烈壮三人都低下了头。
杜怒福叹道:“你们情同手足呀。”
李凉苍道:“杀夫人的是这位……唐姑娘……我们……可没这个意思。”
唐仇只一声轻笑。
她只环臂抱着肘,像看什么好玩事物一般地看着这几个人的对答。
杜怒福道:“那你们要怎样?你们可以杀了我,你们可以自立为会主,我不争这个,但不可以把青花会卖给了大连盟,这样只是自找死路。”
王烈壮却摇首道:“春秋时代,鲁国有三桓,晋国有六大家族。当鲁国国君政令不当之时,三桓可以制肘鲁君,发号施令,我们师兄弟四人,和会主有二十余年情义,我们是不会也不忍杀的,我们只要可以主掌大局,首先得不触怒大连盟的路线,避过这一劫再说。”
杜怒福也摇头悲哀地道:“你们的想法太天真了,三国时曹魏有名士孔融,才华绝世,因曹操忌而遭杀,他的子女女的才七岁,男的九岁,听到父母被诛杀时,仍在下棋,若无其事。邻人讶异问‘父母遭难,你们还能这样?’两个小孩都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舍主人煮有肉汤,男孩捧着饮光,女孩问:‘活不久了,还要吃什么肉、喝什么汤?’男的忍不住哭了,女的说:‘如果死而有知,得见父母,应该高兴才是。如果死而无知,那还有什么可哭的!’后来曹操听闻了这些话,知道这两个小孩智慧过人,所以命人立即杀了。连小孩都晓得覆巢焉有完卵,你们的想法,岂不天真?你们拿晋鲁二国来警喻这样正好。晋国本应重耳一手重振,强大鼎盛,但为六大家族瓜分后,不但地位愈降愈低,而六大家族力量分散,不住互拼,谁有好下场?中行家和范家首先互拚而灭。原智家联合韩、魏二家灭赵家,结果在生死关头,韩、魏二家出卖了智家,与赵家联手,灭了智家。而鲁国三桓逐国君姬蒋,拒绝了孔子所提出的‘堕三国’之议,各自为政,互相攻击,最后仍一一为敌国所灭。历史的教训还不够吗?你们还要迫不及待地坠入大将军所布的彀中,重蹈覆辙?”
张寞寂见他两个同伴一时都答不话来,就横了心说:
“我们都说不过你,所以,这些年来,就听你的。现在,变天了,大连盟支持我们当家发令,有唐姑娘为我们撑腰主持公道,到你要来听听我们的了。”
杜怒福长吁了一口气:“你这样说,那就最好不过了,说到头来,你们不管为正义为公理为青花会,其实主要还不过是为了自己。人生里有很多大关节,将试炼出一个人的德行节操,这是一关,你们过不去,我也没话说了。你既把话说分明了,这样好,只不过,我想知道:其他的手足、兄弟,都到哪儿去了?你们夺权可以,只要拿出真本事;但杀人不许,自家兄弟,决不可自相残杀。”
张寞寂反啐道:“什么大关小关的,你自己眼前的大关便过不去了。”
李凉苍却持平地道:“兄弟们都给我们调走了。老大不肯听我们的劝告,只好先行制住。”
杜怒福深深地望了穴道受制的陈风威一眼,在旁的唐仇忽道:
“鹤盟的公孙照、仲孙映和孙照映,全给长孙光明听了我的话,调走了。”
然后她又单刀直入地说:
“你说那么多的话,旨在拖延时间,你们以为还会有援兵相救?”
然后她格铃铃、格铃铃,清脆好听地笑了起来。
笑得花枝招颤。
大闯
“你的援手是不会来的。第一,我杀了养养,使得梁癫饶不了蔡狂,现在敢情在‘风火海’拼命。第二,你们最强的助援铁手,他去‘久久饭店’找我,但难免撞上失去了心上人的李国花,纵他摆平得了大相公,也得要去‘人生自古谁无死棺材店’救李镜花,待他赶回上来时,七分半楼早已改朝换代,轮不到他来说话了。”
然后她志得意满,喜孜孜地道:“怎么?我攻心为上,到现在,还未曾跟你们交战,但你们那么多人,那么多位高人,那么多江湖上的老手,却都给我一手打散了,我厉害吧?”
“对了,”唐仇似记起来般的,“你的另外两位部属,宋国旗守在倒冲瀑,余国情守在四分半坛,他们没接到警示,不会赶来;青花四怒当然也不会向他们发出任何警示:直至我收拾了你们之后,我会亲自一一给他们‘警示’的了。”
她美美地笑起来,充满自信的说:“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一个人就可以瓦解你们、解决你们了。”
她踌躇满志:“我根本不必赵好、屠晚、燕赵来帮忙。我一个,抵得上一支大军。”
凤姑提醒她:“可是,我和杜会主仍然活着,你还没有解决我们,你不一定能解决我们。”
唐仇啧啧叹道:“你们还有抵抗力吗?你们的武功,本就不如我,而且我会用毒!更何况,你们两人都伤透了心,已经是个活死人了。”
她的话没有错。
凤姑知道她说的胸有成竹,因为她是对的。
杜怒福新丧爱妻。
她发现他的白发几乎一瞥看去都有遽增,而且,他看来平静,但心口的毒瘤可能已然催发,以致他的两腋,已渗出了大量的血水。
而她自己,也是个伤心人。
——唐仇果然够毒。
她知道摧毁一个人的战志,要比以武力去打败一个人来得更有效。
凤姑微喟。
——与其束手待毙,不如背水一战。
她的心虽已伤透,但她的斗志未死:
她还有:凤尾镖、麻雀神指和凤凰三点头。
她决意一战。
杜怒福也决心一战。
他也伤透了心,爱妻新丧,而老部下却在此时出卖了他。
可是也因为这样,他重新燃烧战志。
——必杀唐仇,为妻报仇。
对付部属的叛离,他倒没有报复之心。
人各有志。
他虽然已感觉到胸口的恶瘤正在迅速恶化,但他仍得要打起精神一战。
——就算万一报不了仇,也得让一直都帮着自己的凤姑得以逃生。
他毕竟是青花会的老会主。
他还有看家法宝:
嫁拳、娶掌、自妻妻人神功。
两人都准备背城一战。
决一死战。
然而两人又同时现了一件事:
他们已然中毒。
毒力许或还很轻微,但只要一动武,不能用内力护住心脉,毒力就会迅速蔓延,再难支撑。动武时间愈长,毒力便愈难控制。
现在他们终于明白,这小女孩何以敢那么嚣狂,那么笃定了。
因为对方已胜券在握。
唐仇似也看得出杜怒福和凤姑的惊疑。
“我在养养的尸身上下了毒。薄毒,我不下太烈性的毒药,因生怕像铁手,老杜和你这样的高手瞧破。我只要淡淡的,薄薄的、一点点的足够把你们的功力大打折扣的毒力就好了”。唐仇清亮地笑道,“这毒就叫做‘失觉’它毒性不烈,也不难驱除,但就算是一流辨毒高手,也一样会被它骗瞒了过去;只要中了毒,你们发现的时候,已来不及驱毒了。是不是?就像现在,你们的情形!”
杜怒福怒道:“你……你身为‘四大凶徒’之一,也算是名动天下,用这等卑鄙手段,未免胜之不武。”
凤姑平静地劝道:“罢了,杜会主,正邪之间互斗,正道总是敌不过邪派,主要便是因为邪魔外道,无所不用其极,赶尽杀绝,不择手段,而正道则太多顾忌、太多顾虑、太讲究此可为孰不可为也,所以难免吃尽了亏、落尽下风。”
杜怒福点点头。
他虽中了毒,但仍可聚合余力,全力一搏。
唐仇忽道:“胡说八道,莫此为甚。”
且一脸鄙夷之色。
凤姑哂然道:“毒你是够毒的了,但理你是无理。”
唐仇冷笑道:“真正够毒的人,根本就不会知道自己是无理的。你们身以为正人君子,以儒侠自居,老是举孔圣人为良例,那么对你们开山祖师孔老夫子的夹谷之会,凛然无惧退敌而感到自豪吧?但齐国国君只不过是请来部落的舞者在鲁国君面前演出,便给孔圣斥为野蛮,当时斥退。齐国国君再请优倡作较轻松的表演,只因为没跳隆重而无趣的所谓宫廷舞曲、正统乐谱,便给孔子立下令卫士把一干无辜舞者砍手断足,吓得齐国忙把土地割让给鲁国。这算什么君子之风?也不是恃势行威而已!那些无辜的舞者,竟遇上一个毫不风趣的假仁假义伪君子!孔丘曾在摄相事时,把跟他齐名的大学问家少正卯处死,所列的罪名竟是对方学问渊博记忆好,但所知的尽是丑恶的事,以及指他居心险恶、迎合人意等等!他算是什么大学问家,只有他说没有别人说的话!其实,我们的手段,都是跟孔圣学的。他开了诬陷、暗算之风,真是百代至圣先师!”
凤姑和杜怒福面对这看来才双十年华的小女孩,心中有比中毒更钜的惊诧。
——这小女孩虽然想法偏颇,但倒绝非不学无术之徒!
只听唐仇又道:“我们懂得阿谀奉承、诌媚主上,但有谁比你们儒家大师先祖叔孙通?
他在汉高祖得天下后,根据周礼订出了一大堆趴在地下、人人像狗一样惶恐、乌龟一样缩头才能觐见天子的礼节,好让日后的皇帝不再促膝平坐,而大摇大摆,高高在上,任意宰割鱼肉满朝文武百官!你们的经学大师董仲舒,把其他学说全定为邪说妖言,并订明凡不在五经之内的著作,不是孔丘所传的书,都得一律禁绝,不许流传。孔子传下来的是什么书?尚书只是古代帝王的琐碎文告、无聊宣言,礼记只要人安份守己,守一切不必要的礼,例如死了父母得要三年不许任事、不许开心。易经是部神怪玄异的书,所以人人都看不懂而又可以说只有他才懂。诗经的好诗都给你们的圣人剔除了,剩下的全得要冠上肃穆庄严的诠释。春秋则任意曲解和抹杀帝王贵族的罪行,却说是隐恶扬善,不信不实,算啥历史?这五部书,读到今天,还是在读,一味专研注释,牵强附会,已再没有其他的书。”
杜怒福忍不住道:“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太偏激了。”
凤姑眼中却流露欣赏之色:“你很敢说话,想法也很新,但历朝以来,儒家侠士,总代表了正义的力量,像东汉太学生,以清正的力量,制肘宦官横行霸道,不惜以身殉之,不亦可贵吗?”
唐仇笑了。
带着薄怒。
“这就是你们所津津乐道的儒侠烈事了吧?东汉的士大夫、太学生,也一样跟外戚贵侯联结,同流合污;宦官虽然霸道,但士大夫何尝不是一样:山阳郡督察张俭,路上遇上宦官侯贤的母亲,诬指她是强盗,杀了她,同时又杀侯贤全家百余口。皇帝下令大赦,李膺照样杀掉张成的儿子,只因为他父亲是宦官密友。司隶校尉阳球,靠娶宦官的女儿而起家,曾奴隶一般主动巴结服侍宦官王萌,但在他得势之后,亲自逮捕并刑审王萌父子,王萌只求他怜其父年老,让他们少受苦痛,处死便是,阳球就下令以泥土塞住王萌的口,将二人活生生拷掠至死。真是好个读书人、士大夫!还有济北相滕延,收捕宦官殷*时,连其仆婢宾客都一概杀尽,跟所谓万恶宦官、残毒外戚,岂非一丘之貉?还有士大夫头领袁绍,率兵攻入皇宫,对宦官进行灭种屠杀,就算平常行善积德,或不问政事者,一样死无全尸,连同长安城中较年长而无留发者,也疑是宦官,同死刀下。他们这样闹法,终于只把杀人魔王董卓引入了洛阳来,天下从此大乱。宦官也不见得尽是坏人吧?他们从小就受了腐刑,在险恶宫延生存保险,何其不易,何况他们也出了人材,如是不是宦官蔡伦造纸,今天你们下令还得刻竹片呢!你们自己斗不过人便是斗不过,少说什么正道不用卑鄙手段才输人,邪道还不及你们会充君子扣帽子压老子哩!”
杜怒福听罢长喟道:“唐仇,你聪明过人,记心又好,若肯往正途勇进,定必前程光明。这几奇*书*电&子^书句话,是由衷之言,跟杀我不杀,全然无关。”
唐仇却冷着脸道:“你真的听不懂我的话?”
社怒福道:“怎么?”
唐仇道:“我这意思是:我根本就瞧不起你们所谓‘正道’的,我看到为什么正道没有光明可言,又何必往什么正路上走!”
然后她说:“我来这世上走一趟,只求大闯特闯,大闯一番便走——才不管什么正道邪道、有道无道!”
话刚刚说完,她就听到了一种声音:
鼓声、歌声、跳舞声。
正当她脸色倏变之际,她又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大开大阖大闯阵的杀声。
唐仇脸上惊疑不定之际,杜怒福和凤姑也同样惊疑。
就在这时候,就听见有人说:
“得些好意须回手,仇儿,够了吧,你既然已拿到金梅瓶,只要偷掉大快人参了,你就履行诺言,把人放了,撤了吧。”
山腰杀声依然大作。
说话的人正在斜楼之顶。
依着斜阳。
一共四人,像四只鹤。
一个领袖,三个护法。
说话的人淡定、温和。虽然语音是激动而激情的。
说话的人是:
长孙光明。
大闹
唐仇发现是长孙光明,她脸上有点发热,昵声道:“你怎么却先回来了,我不是要你在大车店候着我吗?怎么这般耐不住呢?总是这样性急!”
凤姑见长孙光明和他手下三大祭酒竟一齐回来,眼中和脸上同时一热,却只淡淡地道:
“你还回来作甚!这儿已没你的事,有事也不需要你。”
两人都对长孙光明说了话,但长孙光明心里知道:唐仇的话听来很亲昵,但故意是要气凤姑的;凤姑的话听似很倔,但却是好意劝他离开的。两人的话里都有生气的意思。
长孙光明叹了一口气,道:“仇儿,你不是说,只要大快人参和金梅瓶的吗?现在既然得手了,还不走吗?”
唐仇仰首,细细的脖子扬着细细的愤懑:“你这样倒回来,是不信任我吗?我本来要罢手了,你这样说,我倒要非干下去不可了!你要是舍不得她,休想我再睬你!”
长孙光明这次说的甚为坚决:“你答应过我,放老会主和凤姑一条生路的,我听了你的话,不跟大将军作对,与大连盟为敌确不会有好下场,可是,青花会、燕盟的事我不管,但杜怒福是我的恩友、伏鸣凤是我的战友,要出卖他们,我是万万不肯的。”
长孙光明这样一说,杜怒福和陈风威的眼睛当时发了亮,烈壮、凉苍、寞寂的眼神却都黯淡了下来。
唐仇没想到这眼看可以稳操胜券的时刻,长孙光明会引领鹤盟人来变生肘腋。她清亮地道:“好,就算你阻止,我一样能杀得了你们。”
“不可能的。”
只听一个宏长的语音悠悠的道:
“你不可能杀得了天下的人,正道不灭,浩气长存,一如午阳,就算你毒功再高,也无法在阳光里下毒的。”
另外两种杀声也铁骑突破、银瓶乍烈地传了过来:
“天不容人!”
“人不容天!”
“人不容人!”
“天人不容!”
另一语音却是低吟呢喃的,但却交织成一张杀气的网,覆天盖地地罩压下来:
“咱嘛呢叭咪咆。”
只见一大团人上了山来。
——之所以会是“一大团’的人,是因为一群人围住了几个人,但那几个人(准确数字是“三十一个人〈女子〉围住了三个人〈男人〉仍以雷霆万钧之势移动着,以致那以一种载歌载舞的曼妙身法包围着他们的人,身形也为之带动牵引,所以才一整“团”人地上了山。
唐仇看到这些人,就知道自己的计划中,已经出了漏子。
怆然大呼的是梁癫,惨然念经的是蔡狂,扬声发话的是铁手——既然他们都来了,这局面的确没她先前所想象的稀松平常了。
她冷然道:“没想到,你会回来得这么快。不过,阳光总不能一天照到晚的,乌云、黑夜都是它的克星。”
“你’指的是铁手。
铁手显然是“关键人物”。
铁手骤然停了下来。那包围他们的三十一名女子,也遽停了下来,早已气喘吁吁、香汗淋漓;铁手用一种极大的气势带动了整个包围的力量,直闯到七分半楼下,离唐仇已不到两丈之遥。
铁手跟唐仇打了一个照面,仍心动于这女子之清之艳,还有清艳之余那好闻的芬芳。
他在梁癫和蔡狂的剧斗中及时赶到,因为他发现了:既然原凶刻意制造出杀人凶手就是蔡狂,目的便是要引发梁癫和蔡狂拼命,而绑架小相公的目的,除了要大相公误会自己之外,就是要使自己疲于奔命,赴“人生自古谁无死棺林店”救人了,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
很简单,原因就是要使自己暂时回不了泪眼山。为什么要使自己暂时回不了七分半楼?这答案更为明显:
对方此际正要对青花会和他的同盟展开不利的行动。
所以他也立刻展开行动。
他先赶上泪眼山,追踪蔡狂、梁癫的行踪(那并不难打探),直入风火海,刚好赶上梁癫疑虑不定:不知蔡狂是不是凶手?不知该不该杀蔡狂?
铁手一赶到,即道明了一点:“养养决不是‘疯圣’杀的。”
梁癫反问:“何以见得?养养的尸身上还刻了他平时最常刻的六字经文。”
“就是因为那六个字,所以更可以肯定养养不是死于他之手;”铁手说:“你还记得吗?那六个字:咱嘛呢叭咪咆,左旁部首全是四四方方的‘口’字,但疯圣通常刻这六字真言时,都是用‘发现吧?”
梁癫这下倒省起了。
铁手又道:“凶手也用你的‘小我敛’杀养养,显然打算万一嫁祸不上疯圣,也待蔡狂疑心是你下的手——可是,你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吗!想必也极不想遭人诬陷吗?”
梁癫已经有点明白了。
铁手知道事态紧急,定必要把两人宿怨打散,才能齐心一致,共御大敌:“我们且来试一试:要是这口金梅瓶是真的,那么疯圣就有杀人夺宝的嫌疑;要是金梅瓶是假的,那么真的必定早已给凶手取走,只留下假瓶来栽赃蔡狂……传说金梅瓶能使谢花复苏、萎花重开,我这儿手上有一朵诸葛世叔相赠的‘梦幻空花’听说佛祖拈花微笑,便是这种花,十分灵异,我把它放在瓶口上,若它化作金色,便证实这是真的金梅瓶。”
他把花置于瓶口。
三人屏息以视。
——结果,‘梦幻空花’几乎成了透明。
花仍是花。
但凶手已不是凶手。
——蔡狂既非凶手,那么凶手当然旨在调虎离山,引他们互相残杀。
所以他们最迫切的一个行动就是:
赶回去。
——立刻赶回七分半楼去!
其实铁手赶去风火海阻止蔡狂和梁癫格斗之时,并未猜得长孙光明会有变异,他只是认为:既然凶手和敌人要借狂僧疯圣二人互斗来打击七分半楼的势力,不消说一定不会让长孙光明作调解,是以这“鹤盟”盟主只怕也有危险。
铁手是拟把长孙光明的危境也一并解救。
但他却未在“风火海”遇着长孙光明:
这时候,他也猜得着一些端倪了:
——长孙不是身遭不幸,就是有点蹊跷了。
他敦请狂怒、悲愤中的蔡狂与梁癫,不能在悲愤和狂怒里少做一件事:
那就是把梁癫在“锦衣帮”和蔡狂在“污衣帮”的实力一齐动员了过来。
——这两人虽然独行天涯,但毕竟是一帮之主,凡所过处,必有势力潜伏。
蔡狂和梁癫也是爽快人。
他们知道情况紧急,立即发出旗花、暗号:连同他们原属“五泽盟”和“南天门”的力量,也一起号召了过来。
——历久以来,丐帮高手,弟子,一向擅于联系,连络精密,所以凡有急变,无不应命赶到。
铁手与狂憎、疯圣,在往七分半楼的半山腰上已遇上了阻截。
三十一个女子。
能歌善舞的女子。
她们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杀势,都是绝招。
铁手却没正面交锋。
他们强大的气势,把包围的人全都不由自主地给带上泪眼山上。
唐仇见铁手把梁癫、蔡狂拉上山来了,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蔑然道:“我道是谁,既然是只为官府效命、为朝廷卖命、只会抓捕罪犯、不敢惩凶除暴、只能欺凌罪犯,不敢造反抗命的六扇门捕头!来吧,你们这回儿人多势众,小女子也不见得怕了畏了,请。”
铁手微微笑着,朗声道:“咱们四师兄弟,幼承师训,行事宗旨一向都是:为正义而战,除暴安良,只求尽心尽力。从不以众欺寡,不以强凌弱。不问情由,不讲情理,只因职责在身便乱抓人冤杀人的事,我们过去不曾干,现在不会做,将来也决不屑为!以拳头称霸,那是野兽行径;以德行服人,才是侠者所为。如果为王法所囿,只为朝廷效命,那我们也不外是鹰犬走狗而已。我们兄弟四人,对抗错误的指令和不服从冤噬的刑决,绝对多于力争强斗胜的械斗比武。我们一向是官可丢、头可断。血可流,但侠义之心是万万不可不追求的!”
唐仇听得为之语塞,心想:近年来,四大名捕声名鹊起,确是为此之故,其行事作为,大抵与铁手所说,是一致无异的。但她仍是嗤笑道:“说的好听,又不见得你真的救人如救火,先去‘人生自古谁无死棺材’救一救可怜无助的李镜花!?”
这时,忽听一人沉声喝道:
“小唐,你闹也闹得够了吧!此情此境,你还要逞强,不要大伙儿相助么!”
只见一人自土中冉冉升起,身高九尺,虎目浓眉,熊背蜂腰,不怒而威:
“你布局也太不小心了,也不事先打探清楚,‘久久饭店的掌柜哈佛,也就是‘人生自古谁无死棺材店’的老板,而他便是江湖称的‘九九修罗斧神君’!”
唐仇仍想不透其中关键,但她在这危局中见燕赵及时赶到,无疑是极大强助,所以道:
“哈佛也是绿林中人,这又有啥关系?我不闹则已,一闹则就得大闹特闹,闹个不可收拾方可!你是知道我脾性的。”
燕赵浩叹道:“你还是那么爱闹,四师兄弟妹中就你最爱逞能!我怕你自己现在已闹得无法收科了!你可知道这铁游夏年少时候的经历吗?知已知彼,始能百战百胜;你这样莽撞,够毒但仍不够精,只能闹不能闯!”
唐仇噘起薄唇道:“他年少的时候是猪是狗还是乌龟王八满地爬,关我屁事?”
咀里虽是这样说,但心里不免好奇。
这相貌堂正、气宇过人的铁捕头,年少之时到底有过什么了不起的经历?者不来,蔑然道:“我道是谁,既然是只为官府效命、为朝廷卖命、只会抓捕罪犯、不敢惩凶除暴、只能欺凌罪犯、不敢造反抗命的六扇门捕头!来吧,你们这回儿人多势众,小女子也不见得怕了畏了,请。”
铁手微微笑着,朗声道:“咱们四师兄弟,幼承师训,行事宗旨一向都是:为正义而战,除暴安良,只求尽心尽力。从不以众欺寡,不以强凌弱。不问情由,不讲情理,只因职责在身便乱抓人冤杀人的事,我们过去不曾干,现在不会做,将来也决不屑为!以拳头称霸,那是野兽行径;以德行服人,才是侠者所为。如果为王法所圃,只为朝廷效命,那我们也不外是鹰犬走狗而已。我们兄弟四人,对抗错误的指令和不服从冤噬的刑决,绝对多于力争强斗胜的械斗比武,我们一向是官可丢、头可断、血可流,但侠义之心是万万不可不追求的!”
唐仇听得为之语塞,心想:近年来,四大名捕声名鹊起,确是为此之故,其行事作为,大抵与铁手所说,是一致无异的,但她仍是嗤笑道:“说的好听,又不见得你真的救人如救火,先去‘人生自古谁无死棺材店’救一救可怜无助的李镜花!?”
这时,忽听一人沉声喝道:
“小唐,你闹也闹得够了吧!此情此境,你还要逞强,不要大伙儿相助么!”
只见一人自土中冉冉升起,身高九尺,虎目浓眉,熊背蜂腰,不怒而威:
“你布局也太不小心了,也不事先打探清楚,‘久久饭店’的掌柜哈佛,也就是‘人生自古谁无死棺材店’的老板,而他便是江湖称的‘九九修罗斧神君!”
唐仇仍想不透其中关键,但她在这危局中见燕赵及时赶到,无疑是极大强助,所以道:
“哈佛也是绿林中人,这又有啥关系?我不闹则已,一闹则就得大闹特闹,闹个不可收拾方可!你是知道我脾性的。”
燕赵浩叹道:“你还是那么爱闹,四师兄弟妹中就你最爱逞能!我怕你自己现在已闹得无法收科了!你可知道这铁游夏年少时候的经历吗?知己知彼,始能百战百胜;你这样莽撞,够毒但仍不够精,只能闹不能闯!”
唐仇噘起薄唇道:“他年少的时候是猪是狗还是乌龟王八满地爬,关我屁事?”
咀里虽是这样说,但心里不免好奇:
这相貌堂正、气字过人的铁捕头,年少之时到底有过什么了不起的经历?
少年铁手
我当捅快,是要藉此身份来为民除害、伸张正义,而不是恃势行凶,为虎作伥,也就是实以捕役之名来行侠者之事。我们宁可放过,也不杀错;热潮虽然如山,但情义才是山峰。
我的头是我的
“大好头颅,谁刀斩之?”
逃到霸州疑岭一带时,张三爸身边只剩下一个小女儿和两师弟、五名门徒,不禁发出如此慨然长叹。
可是他的五师弟“小解鬼手’蔡老择立即劝他:
“这句话,不该说。”
“为啥?”
“当年,隋炀帝杨广,荒淫无道,贪图恣欲,害死了千千万万的老百姓,终于激起民变,他变本加厉地享乐,并留在皇宫内享受他那用强盗不如手段自全国劫掳来供他一人享用的二十万美女,还时抖镜自照:‘好头颅,谁砍之?’你这样说,使我想起杨广。”
张三爸大怒。
他揪起蔡老择,使他双脚离地几乎是咬着对方的鼻子怒吼:
“你竟把我譬作好大喜功、虚伪暴虐的昏君杨广!?”
蔡老择给他扭得透不过气来,自然也谈不上回答了。
好一会,张三爸才放下了手。
“所以说,有些看来威风、听来豪壮的话,无知后辈跟着主子,却不知其意。像西楚霸王暗呜叱咤,千人皆废,在垓下受困时,曾泣歌:‘力拔山兮气盖世’其实只是失败者的哀歌,至死不悟,只把战果推诿于‘时不利兮’而他明明稳占上风、逢战必克时,却有一范增而不能用之,有功不赏,当封不予,终于为刘邦这等奸雄所夺,自殁以终,死时才三十一岁,怨得谁来?我的败亡,也是自取灭亡,只是连累了大家,怎生得安!”
张三爸放下了蔡老择,十分黯然意沮地说。
蔡老择依然抗辩:“因为爸爹您不是这种人,我才敢直言无忌。请勿灰心丧志,力谋重振雄风:我们还没败。”
其他六人听了,都说:“爸爹,我们都愿为您奋战,重振‘天机’声威。”
张三爸叹了一口气,惨笑道:“我知道了,到目前为止,我的头颅仍是我自己的,也是大伙儿的,至少还不曾卖给什么蔡京、童贯、王黼这等狗徒的。”
‘天机’本来是江湖上一个极有实力的帮会组织,三十年前,自组民兵助大将军王韶边防,击溃西夏大军。二十年前,又再助宦官李宪进军西夏,暗联络河湟志士响应,以绝外患,惜李宪当他们是流寇,一一设局捕抓磔杀。十年前,因皇帝赵佶远群臣而近宦官,重用蔡京,要把全国珍宝奇玩,全运往皇宫,贪官藉此强征暴敛,民不聊生,“天机”便私下维护惨遭荼毒的无告百姓,并除暴绅赃官。
只是,这一来,却得罪了蔡京。蔡京设局,以征用他们为国效力为由,请他们聚合主力北上面圣,但一到东京却行全面伏杀屠歼,张三爸所率领的“天机”重要高手,猝不及防,在这一役中丧失十之七八,剩下的不是负伤匿藏,就是受困远遁。
张三爸现在剩下的,就这身边几人:
五师弟“小解鬼手’蔡老择。
四当家“大口飞耙’梁小悲。
三徒“灯火金刚”陈笑。
七徒“一气成河”何大愤。
八师侄“中原一笔虎”谢子咏。
十一师侄“大马金刀”郑重重。
还有一个小女儿:
“玉萧仙子”张一女。
他们经过血战,遇上埋伏、中毒死亡之后,辗转流亡,几次突围,到了霸州这一片荒凉的所在,四百多人里,身边只剩下了七个人。
他们的心情可想而知。
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不过,现在我很明白当年为何项王到了乌江边而不肯渡的心情了;”张三爷凄然道,“他不只是无面目见江东父老,而是完全给击溃了”,他也对不起他的江东子弟。”
“小解鬼手”蔡老择却说:“不过,如果他真的肯忍一时之辱,先行渡江,结合部众,从头再来,天下未必稳由汉刘邦所得。”
听了这句话,张三爸就静了下来。
梁小悲、蔡老择,都是他的师弟,但都可以在面前畅言无碍,彼此感情也融合无间。不仅师弟可以如此,就连门徒也一样畅所欲言,并没有严格的辈份之限,但在门规下令之际,却绝对服从。不过,门人都因尊重张三爸,而称之为“爸爹”,连江湖同道、长辈徒弟,都一样尊他为“爸爹”。
张三爸深邃的眼神发出深透的光芒,问:“我们已逃亡三百里,大部分敌人已给我们撇下了,剩下的还有些什么人?”
这点惯于行军布阵的“大口飞耙”梁小悲最清楚不过:
“敌人还有四批:一是蔡京门下走狗‘百足’吴公,他率领至少有一千军兵,搜捕我们,相距甚近。”
“第二股是‘暴行旗’的二当家‘雷轰’钟碎和三当家‘电斩’载断。他们忌‘天机’已久,趁我们落难,要落井下石,斩草除根。”
“第三批是‘九分半阁’阁主巴比虫那一干人,他们是蔡京在霸州一带的爪牙,使我人自投罗网的毒计,巴比虫有份布置,他当然不会放过我们。”
“第四批是……”
说到这里,梁小悲有些犹豫。
何大愤却接了下去:“第四批是公差。”
“公差不足畏。”张三爸道,“朝廷积弱,只会欺压良善,天下有几个好公差?”
何大愤道:“他们一个是东京‘千里神捕’单耳神僧,一个是霸州第一捕头‘铁闩门’霍木楞登,另外一个,却仍不知是谁,只知是沧州名捕。前两人各率衙役一百名,前来围捕,都是六扇门中第一流的好手。”
张三爷惨笑了一下,又苦笑了一下,道:“以我们现在实力,可以对付他们四股人马吗?”
大家都说:“不可以。”
“灯火金刚”陈笑一向口直心快,还加了一句;“恐怕连对付其中一批都很难。”
张三爸舒了舒身子,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蔡老择即道:“先得要裹伤养伤,更重要的是——”
大家都抢着说:“吃东西。”
小女儿张一女还加了一句:“我都饿死了。”
这些人忙着逃命,已两天半没吃过任何食物了。
只有“大马金刀”郑重重依然眉锁愁重地说:“师兄姊妹们一一丧命,我哪还吃得下?”
“就是因为他们已经牺牲了,我们更要吃;”何大愤说,“我们不仅为自己吃,也为他们吃。吃饱了,才活得下去;活下去,才有望有日能为他们报仇。”
“你不是跟小师弟张炭最要好的吗?”蔡老择故意激郑重重振作起来,“他现在只不过是失散罢了,你要是饿死了,他可吃得饱饱的,人鬼殊途。阴阳相隔,你可见他不着了。”
郑重重眼睛亮了。
他跟张炭是生死之交,在一群师兄弟里,就算他俩最是要好。
“谁不想吃?饿都饿死了!”谢子咏抚腹惨兮兮地说,“现在哪来东西吃去?”
那是真的。
粮食都吃光了,不然,也掉光了。
这一路上饿莩遍野,民不聊生,加上这一带荒山野岭,哪有可吃的?
“是了。”张三爸颇为感慨地说,“这些年来,我们在江湖上混,还没学会怎么混顿饭吃么!”
大家都笑了起来。
笑得很涩。
的确,这十几年来,张三爸的地位渐高,“天机”组织在对付贪官污吏时也从中取得巨利,大家都习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对械斗决战并不陌生,但对如何在此荒凉之地填饱肚子,却都束手无策。
何况,他们身上都负着伤。
大大小小的伤。多多少少的伤。或轻或重的伤。——还有受创最重的、疲乏的心。
你的头是我的
包扎好伤口,他们开始去觅食。
“天机”素来讲究联络讯号的,万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发现敌众,即可放出旗花箭号、青蚨钱镖,他们就会尽速回援。
他们本来以为找食的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儿。
一一他们打过最难打的仗,杀过最难杀的人,曾在三千大军中刺杀一名敌将,曾星夜越过遍布蛇蝎的大沼泽,曾在数百敌骑下仆身斩蹄,曾在箭雨枪林中盗取印玺。
可以说,没有什么事,是他们不敢为的,也没有什么事,是他们办不到的。
可是,今天却叫他们去找吃的。
霸州一带,早因贪官采办“花石纲”,而弄得饿莩遍野,民不胜扰,豪强专制,寡弱受凌,又逢大旱,惨不堪言。
这一众奇士侠客,找来找去,找到入夜,还找不到可吃的。
山边还有几户人家。
他们只好硬着头皮去讨食。
“我们自己都没有可吃的,还会给你!”有些农户以为他们是强盗,既畏惧又防范,不过见总算不是官兵,才比较放心。他们就算有贮粮,也早给官兵搜刮一空,留下性命已算侥幸了。
在他们心目中,强盗不过是狼,而军兵却厉于猛虎,遇上则尸骨全无。
他们想下田偷点瓜薯,但田里一片枯焦,荒凉龟裂。
“唉,此地竟那么贫瘠。”张三爸浩叹道,“可恨的是,我们看那些狗官却每餐大排筵宴,千名陪客,数百美女作伴,一个五品小官每一餐浪费的,至少够三百个这些无告苦民吃上一年,就算我们平时大吃大喝,说来也太不知俭省了!”
梁小悲道:“所以我们‘天机’更不能给撂倒,更要为这些苦民伸张正义,奋斗下去!”
“可是”,张一女再也忍不住了,“我们再没食物入口,只怕马上得要倒下去了。”
他们拍门,猎户人家都不敢应门。
这几人饿疯了,只好踢门而入,里面的男女老幼都跪地叩头哭号:
“军爷,军爷,我们都没吃的了,小三子前天已饿死了,但军爷要献予圣上的两尾獒,我们还好好的奉养着呢!不敢有失。”
张三爸只见围栏里一只似野猪又似鼠又似鹿般的怪物,长有两条毛刷子一般的“尾巴”,正在吃着肉骨和菜叶,而那围栏也是这户人家里漆髹得最体面的事物了,顿时心知,这些人宁愿自己饿死,也不敢稍有“薄待”这要献给圣上的“奇兽”,万一这异兽死去,全家不是尽遭抄斩,就是发配边疆世代为奴,实在是“人不如兽”。
然而张一女却闻到香味。
肉香味。
她过去灶口把锅盖一揭,果然烹着盘肉。
“有肉!”张一女发现这户人家不老实。
“那是小三子的肉。”那老妪呆呆的说,“我的三儿子快死了,我就跟他说,你可以死,灵物不能捱饿,于是我就煮了他,给灵物吃,呶,它现在吃着的就是了。”
张一女瞧瞧那只丑陋怪物正咻咻地嚼着的肉骨,还霍霍的向众人伸出一条像它尾巴一样开叉的舌头,而灶上还蒸着那一盘少了一大块的人形,哇的一声,掩面出去,呕吐。
呕吐不已。
“我们不能在乞丐里抢饭碗,”于是张三爸毅然道,“我们不如趁还有点气力时,越过疑岭,先赴沧州,去想办法。”
“对”,蔡老择也点头称是,“沧州辛家兄弟、‘八字刀’还有‘天机’盟友‘止戈帮’都在沧州,他们都财雄势大,没理由不助我们一臂之力的。”
他们话是这样说。
希望是这样抱持着。
——不过自逃亡以来,一路知交尽掩门,世上是真的有患难见交情、一贵一贱交情乃见的事儿。
所以在翻山越岭,一面在闪躲追兵,一面奔赴沧州之际,“天机”连张三爸在内的八名成员,都不免忧心忡忡。
“天机”八侠好不容易才突破万难,攻破了官兵的封锁线,夺了一名官带的干粮,八个人勉强算是有食物进了口,强忍到晚上,越城投奔“止戈帮”。
经过通传,久未见人出迎。
从前,以“天机”龙头张三爸之尊,来到此地,“止戈帮”的帮主“指天金戈”武解为首,无一不雀跃万分,倒履相迎。
而今却十分冷落。
张三爸忍辱负重,一再请管事传报,自己等人是有急事,渴见武帮主一面。
然面陈笑和何大愤已抑压不住怒火了:
“去他的,摆什么架子,不见就拉倒!”
“昔日他要我们助他复位,又是怎么一副咀面,就算不知恩图报,也不必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张三爸长叹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我们现在是什么遭遇、什么环境!就看开点吧,是我们求人,不是人求我们。”
又等了一阵,月已中天,才有人把他们叫了进去。
大厅里倒是杀气腾腾的。
“止戈帮”的六名当家都金刀大马地坐在那儿,趁手兵器也不离身,火光猎猎晃动,像一条条着了火乱腾的蛇。
张三爸拱手笑道:“武帮主,怎地如此大阵仗?”但当家们都没有笑容。
武解铁着脸道:“张三爸,你犯了王法,而今已是‘黑人’我们‘止戈帮’可是尊奉朝廷忠于圣上的正当帮派,也帮不了你,你走吧。”
陈笑和何大愤都待发作,张三爸都制止了,只说:“我来这儿,干冒奇险,也不敢奢望各位破家相容,只不过,当日贵帮遇上叛变时,平乱复位一节事上,咱们也出过力,捐过八百两银子,却不知能否退还一二,只求不必沿途乞讨,已不胜感荷。”
“上戈帮”的人都笑了起来,武解道:“有这回事么?谁看见我借你银子了?我也说你借了我三千两银子,怎么?今日可有得还?”
梁小悲怒叱:“你们这干负义之徒——”
武解脸色一沉:“怎么?”
其他当家都抄起了兵器。
武解横着眼对张三爸道:“我说呀,三爸,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张三爸长揖道:“谢谢高抬贵手。”说罢便领大家要走。
“慢着。”
武解叱道。
张三爸缓缓回身。
——这叫自取其辱。
他已下决心:如果真情非得已,也只好放手一搏了。
武解却不是要打。
“银两我们没有,这儿人倒有一个,他熟沧州地形,或可带你们平安离开也不定。”
张三爸只见座上一少年汉子徐徐起身,长得相貌堂堂,年纪应该甚轻,穿得也甚简朴,但看去仿佛比他年龄要长几岁,而且还有一方之主的尊贵。他那一双手,似乎长得过大了些,摆在那儿都嫌显眼。
“小兄弟是——?””“我姓铁。”那少年坦诚抱拳,朗然道,“拜见张龙头和各位大侠。”
“你跟我们在一起,不像往日,现在已毫无好处,反而随时被祸,你可想清楚了?”
“我一出道便听过‘天机’的事迹,现在想真的看一看‘天机’的行止。”
“看一看?”谢子咏道,“只怕你看到的尽是我们虎落平阳的惨状吧!”
不幸言中。
——世事往往是吉兆的迟迟未到,而恶症却惟恐来晚。
他们到了“宝马银枪”辛大辛和“神骏金钩”辛大苦的院宅,遭受的是比“止戈帮”更不堪的待遇。
他们一报传了名字,辛氏兄弟立刻跟他们“见了面”
不是“接见”。
而是亲自出来,跟他们会了面;当然,在辛大辛、辛大苦背后还有一群刀在手、箭上弦的护院门徒,而辛大辛手控银枪、辛大苦双手金钗,一副出来缉拿江洋大盗的阵仗,只生怕给强梁劫匪入了屋。
张三爸见了这场面,就苦笑道:“叨扰了。”准备转身而云。
梁小悲忍无可忍,戟指骂道:“姓辛的,当日‘暴行族’铲平了辛家庄,要不是我们‘天机’替你们赶走了恶客,你们能有今天?”
张三爸截止道:“小悲,别说了,说也没用,走吧。”
“站住!”
辛大辛大吼了一声。
“就是因为我们有今天,我们念旧,才不落井下石,一钩钩下你们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颗狗头!”辛大苦道,“记住,你的头本来是我的!”
张三爸再也不答话。
他下令谁也不许答话。
他们只冷静地退走。
只有一人发出一声冷笑。
“谁的头都是他自己的。”
那姓铁的少年人。
辛大苦可不容情,一钩挂落。
张三爸喝了一声:“闪开!”
长身要招架这一钩。
那少年也没闪躲。
他只用手一挡。
张一女关切地问:“怎么?受伤了没有?”
少年只摇摇头。
张三爸不想启衅。
他跟七名弟于和这名少年离去。
离去之后,才发觉这铁姓少年并没有受伤,只左臂袖子稍为钩破。
而在辛家庄的辛大辛,注视到他老弟辛大苦的金钩,竟倒卷了一个缺口。
那是削铁如泥、断金如竹的兵器,还是粤南“黑面蔡家”打镌的,就算那是一只铁造的手,也得给他应钩而下。
而今,损的是钩。
请替我找头
张三爸决定放弃。
梁小悲和蔡老择却认为应该要坚持下去。“辛氏兄弟恩将仇报,而且他们也跟贪官劣绅勾结,以采办花石呈天子的名义,霸占不少农田,劫夺民物,不如杀了,顺此以辛家庄为屏障,拒抗官兵。对付他们,得趁我们还有足够实力。”
这是蔡老择反守为攻的意见。
张三爸反对。“我们平时为民除害,替天行道,是我们人在安逸强大而打抱不平、拔刀相助,而不是为我们私己利益杀人越货。而今我们流落亡命,若在此时找诸般藉口侵占武林同道的基础,这样做了,就算理由找得再充分,但在心里也说不过去,而且,他日在江湖道上也抬不起头来。”
梁小悲则建议:
“我们再去找庞员外。庞捌一向比较有人情味,而且爸爹您对他有再造之恩,当年他给官府围剿时,‘天机’也曾予以庇护,我看他决不是断恩绝义之人。”
对这意见,张三爸接受。
“反正已来了沧州。反正已找了辛氏兄弟和止戈帮武解,现在也不在乎再丢一次面了,而且,反正也没有更坏的了。”
有。
向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庞员外见张三爸一行人风霜扑脸地来,他大喜过望、喜出望外地热烈相迎。
他很热烈。他热烈地拥抱每一个人。他热烈地呼唤每一人的名字,就像呼唤他久违了的战友,他热烈地把他们迎进屋里去,更热烈地为他们泡茶,且在他知道这些人正饿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更热热烈烈地打发总管“单峰神驼”马交去为他们夤夜买酒菜回来让他们大快朵颐。
“怎么现在才来找我?不当我是朋友了啦?”
“我等你们好久了。”
“不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爸爹,只要你在,我庞捌一定竭力为你效命。我这颗头,一向都是你的。”
这是庞捌剖心沥肺的话。
——幸好有来找庞捌。
张三爸暗自欣慰:
幸而世上还有庞捌这种人,否则一旦患难,旧交尽成仇,做人交的全是这种掉头而去的朋友,实在太令人心寒了。
忽然,那姓铁的少年凑近张三爸的耳边,说了一句非常低非常小声的话:
“军队已经开始在外面包围了。”
张三爸立刻突围。
包围已开始。
但未完成。
张三爸迅速出手,庞捌立即呼啸埋伏好的护院一拥了出来,交战之下,张三爸仍能奋勇抢攻,一举擒住了庞捌。
他非常忿恨。
“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庞捌的回答竟然是:
“谁叫你落难?”
张三爸本来想杀了庞捌。
但他杀不下手。
因为庞捌的妻子,儿女见他遭擒,全都哭号哀告,要张三爸手下留情。
张三爸真的手下留情了庞捌的命,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时势里,杀了庞捌,庞家大小,只怕都活不下去了。
——庞家只庞捌一个人对不起他,他不能害了庞捌一家十七口。
他率领七名“天机”门人冲杀出去。
围捕的人是“百足”吴公率领的,有两百多人,余众尚未赶到,张三爸在他们未布防好前就已全力硬冲,终于突围而出。
不过,陈笑和郑重重都受了不轻的伤。
郑重重尤其伤重。
他们逃回霸州野屁店一带:肚子,仍然是饿的;负伤,比先前更重;追兵,则越来越多;而天下之大,却无有容身之地。
待稍为安定下来,他们发现两件重要的事:
一是姓铁的少年“不见了”。
——一定是突围的时候,他没有跟上来,可能已身遭横祸也不一定。
梁小悲和何大愤一听,就想回去找这铁姓少年:
“是他通知我们有埋伏,我们才能及时突围的,我们岂能丢下他不理!”
张三爸道:“我也欠了他的情,我也想救他,可是这样回去,又有什么用?只听人救不到,只枉送了性命。”
蔡老择则认为那姓铁的小兄弟应无大碍,因为打从战斗开始,他已“消失了”,而直至他们突围而出,都未见铁姓少年落入敌手,也未露过面,虽未“杀出重围”,但想来亦应已“溜出重围”了。
此事争论不了多久,就争论不下去了:
因为另一事更惨重——
那就是饥饿。
饥饿完全爆发。
“天机”诸子已撑持不住。
饿比伤还可怕。他们不怕血战,无惧负伤,但总不能在完全没吃东西的情形下血战负伤。
他们决定无论偷也好、抢也好,都得要弄点东西充饥再说。
他们去了几户人家,讨吃的,全部没有,梁小悲光火了,问:
“那你们吃什么?难道你们不吃可以活到今日吗?”
那些瘦骨嶙嶙、衣不蔽体的百姓倒很乐意回答问题:
“我们卖掉老婆、卖掉儿子、卖掉女儿,能卖的都卖了,只换一两顿好吃的,剩下的都得交给官差办花石献呈圣上。”
“要吃的,还是有的,我们吃蓬草,那味道像糖一样,吃了只求饿不死。但近月天旱,年来无雨,蓬草也没了,草根也挖尽了,只好割树皮来吃。榆树皮的味道不错,你们可以试试看,但近的都给吃光了,只好吃其他树皮,吃了有时反而可以早些死。”“还有一种叫观音土的,是石块,用水煮沸成糊,味道腥膻,吃一点就饱,但不久就腹胀不止,土和泥在肚子里还原为无法疴泻,坠胀而死。我们原来贫苦的早就给压榨光了,本来富有的也给劫夺净了,我们这一带正为奇花异石呈给皇上,大大小小官员都多多少少捞一笔,这儿还好,邻县已开始吃人肉了。
这次她忍住不吐。
忽见一小孩趴在地上吃东西。
她兴高采烈地拍手叫:“终于有东西可吃了。”她这回倒不是为自己找到吃的而高兴,而是为那皮黄骨耸腹胀的小孩而喜悦。
但行近一看,却见那小孩吃的是粪便。
他太饿了。
就在这时,只见一人血流披脸,颤颤晃晃地走来,边哀叫道:“我的头呢?我的头哪儿去了?请行行好,替我找头!”
张三爸等定睛望去,只见来人整个鼻子给人削却,发亦剃光,脸颊血流不止;众人虽历过江湖大风大险,也不禁骇然。
乡民都说:“这本是商贾,敢情是来到这一带,货银全给劫了,妻女也给掳走,他的鼻子也给人削下来吃了,于是就疯了,这两天都在这儿找他自己的头。”
张一女听了,就很同情:“爹,我们要不要去帮他?”
“帮他?帮他找吃的,还是找妻女货物,或是找害他的土匪一把烧杀?”张三爸惨然道,“我们现在,恐怕连自己都帮不了自己了。”
忽见一个人影,掠了过去,按倒疯子,替他止血裹伤。
却正是“失踪”了一段的时间的:
铁姓少年。
看样子,起初那疯汉似还不情愿,故而挣扎甚剧,但后终不再挣动。那少年敢情很有两下子。
“爸爹,你觉不觉得这少年人神出鬼没,很是有点可疑?”
“可疑?”
“他来路不明,”蔡老择说,“还是防着点好。”
张三爸道:“也不怎样,他一直都是帮着咱们的,切莫把朋友逼成了仇敌。况且,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少年人罢了,他能做什么?”
“爸爹历难,反而更仁慈了。”蔡老择不表同意,并说,“可是,对敌人仁慈无疑就是对自己残忍。你不杀庞捌,那是放虎归山,当年魏武王只因疑心就杀洛阳吕伯奢一家,但他也因而能挟天子而令诸候,成盖世之雄,今庞捌却是罪有应得,该死之至。”
当然由你打头阵
蔡老择所说曹操杀吕伯奢事,张三爸是明白的。他手下养有不少能人异士,像梁小悲便精擅轻功雕版之术,何大愤精干刺绣纺织,陈笑擅于阵法韬略,谢子咏善于卜算绘图,郑重重则是悍战刀客,蔡老择则专研史书兵器。他常常听从身边这些高手的意见,综合分析后,再作出判断,集众人之得,可保不失,其实,这也就是张三爸有过人之能、用人之得。
曹操原跟吕伯奢是故交,当时曹操不肯接受董卓封官,易容化装,自洛阳出,投奔伯奢。伯奢正好不在,伯奢子及其家人见曹操至,十分高兴,磨刀霍霍,曹操是惊弓之鸟、疑心病又重,竟不问情由,连杀吕家八口,后来知道伯奢一家只是磨刀杀猪以款待他,他还不悔,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不令天下人负我!”然后逃亡,路上恰遇吕伯奢沽酒回来;伯奢见得故交,喜极,不料曹操心狠手辣,一不做二不休,竟连吕伯奢也一并杀了,以绝后患。
蔡老择引曹杀吕家为例,是劝张三爸不该存有妇人之仁。人在险境中,要化险为夷,就得要冒险。要凶险不成危险,就得先把凶险彻底消灭,完全铲除。成大事者,本就该有非常手段。
不过张三爸坚持不肯,非常手段者,未必就能成得了大事,但牺牲定必然酷烈;他现在正颠沛失意,更能了解一个人不得志时心中之悲苦,所以杀友害人的事,他更不愿为。
不过,为了充饥,有些事,也不得不为了。
经过饥肠辘辘的聚议后,一众“天机”成员向张三爸作了一个“胆大妄为”的建议:
偷!
听到“偷”字,张三爸着实吓了一跳,连脸色也都变了。
“偷!?”
“不偷不行啊,我们都快饿死了!”何大愤相当悲愤地说。
“再不偷,我们就没办法活下去;咱们先偷了再说,俟日后有钱再还,岂不是好?”陈笑比较达观,所以设想周到。
“请爸爹不要再犹豫了,应作权宜之计,否则,再有敌人来,咱们也无力抗敌了,请三爸三思!”梁小悲悲从中来,对于“偷”,他以堂堂“大侠”身份,当然也觉得无限委屈。
张三爸抖着胡子,看看凄凉的月色,看着看着,脸上也布满着落魄者的凄凉之意。
“好!”
他像壮士断臂般地毅然答允下来。
众为之雀跃。
欢呼。
“——可是偷什么?”
大家有的是杀人、决战、械斗的经验,但谁都没有“偷”的经历。
——从前,连想都没有想到过。
对了,偷什么?
大家都莫衷一是,商量不出头绪来。
开始时,有人说:“饭。有饭万事足。”
第二人道:“车,你又不是黑炭头,他才饭桶,平生只爱吃饭!”
另一人说:“粥,可以吃得比较快。”
第四个人比较有联想:“最好是牛肉粥,我好久没吃牛肉了。”
“如果有一条五花蒸鲤鱼就更好。”
“我还要东坡羹、芹芽鸠肉烩、金荠玉烩、李环饧、明火暗味炙鹅鸭……还要——”
想到吃,想起食,张一女就一股脑儿顺口溜地说了下去。
“想死!”张三爸喝止了她,“你以为你还是在家里当小姐住在扬州且于紫云楼上点菜不成!?”
可是他喝止太迟。
人人都听到对方胃部怪叫的声音。
“偷饭要入屋,不如就——”蔡老择只好充当“老手”,下令道:
“偷鸡吧!”
“偷鸡!?”
说了这两个字,人人都似罪大恶极似的,纷纷掩住了口。
“怎么偷?”
大家又面面相觑起来。
“鸡……鸡啊鸡……”张一女已如痴如醉,想起她的鸡食谱来:“贵妃鸡、盐酥鸡、宫保鸡、人参鸡、粟子鸡、童子鸡、西施鸡、麻辣鸡、块子鸡、红油鸡、川辣鸡、叫化鸡、盐簕鸡、豆豉鸡、云英鸡、醉鸡……”
“你们要偷鸡,一定要找大户人家,不可向贫苦人家下手,而且,得手之后,要记住那一家,以后有钱时,偷一鸡偿还十鸡,知道吗?”
张三爸跟他的部下们“约法三章”。“可是,”谢子咏苦着脸道,“这儿住的都是破落户,哪有养得起鸡的人家?”
“没有?”张三爸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就去找啊!总不能向孤苦人家下手吧!”
“我知道,”那姓铁的少年忽然插口说,“野屁店山阴那儿有一处庄院,是盐贩子的落脚地,但而今盐贩脚夫全给皇上征用押花石上京去了,剩下的多是老弱,不过也总算养了些畜牲,不算贫寒,偷一两只或无妨。”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户比较富有的人家。
那家人后院养了几只鸡。
众人一看,仿佛穷人乍见金元宝,眼睛不但发金,还发亮,更亮出奇光。
连蔡老择也口不择言,嗫嚅地道:
“鸡、鸡、鸡……”
可是除了鸡之外,还养有其他的畜牲。
于是郑重重也喃喃地道:“猪,猪肉……鹅,鹅头……鸭颈……鸽,烤鸽……”
“你卖唱呀?”梁小悲牙痒地道,“快,快去偷鸡啊!光看不偷,鸡肉就到手哪?鸡腿就入口哪!?”
“偷?谁偷?”
众人都相顾而问,然后一致推举:
“当然是你去偷啊!你阁下是打头阵的人材!”
“我!?”
梁小悲几乎没跳起来。
他平时有功忙不迭承认,而今推诿惟恐后人:“嘿,哈哈,嘻嘻嘻,这种事嘛,我不行的,还是老择胜任有余。他才是打头阵的英雄!”
大家当真是礼仪周周、推“位”让“贤”不已。
到了入夜,鸡是夜盲的,都挤在鸡舍里一起瞌睡,张三爸一伙人便去偷鸡。
不料,他的门徒虽有一身武功,但当小偷还是第一次,结果,都心惊胆跳,手腾脚颤,自觉十恶不赦,互相推庄,有人一脚踩入泥沼里,有人给竹篱划伤了肘,有人还噗通一声摔落池塘里。
终于,有人踩着了鸭脚,顿时鸭叫鸡飞,狗吠猪嚎,有两只大白鹅还追人来猛啄。众人更是心烦意乱,梁小悲一松手,鸡挣脱了,他们就一脸鸡毛地叱喝着,四围乱追穷赶,一时竟擒拿不着。
这却惊醒了两个妇人,一老一少,老的皱纹满脸,腰身伛倭得像虾米一般,但眼色还是很精警。
活在那样的年代,活到这年纪还要活下去,自然不得不精警。
少妇却很标致,不施脂粉,青布粗衣,但自有一股韵味。
她们看见来了一大堆“恶客”,立即大叫:“强盗啊,来人啊,有贼啊!”
“天机”一众雄豪平素杀人于万人之中,进退自如,了无惧色,而今给老妇这么一叫嚷嚷,全都慌了手脚,溜又不是,打又不得,抓住的鸡,还咯咯叫挣扎不已,撒得蔡老择一手都是鸡粪,却不知怎么办才好。
梁小悲人急生智,索性装成盗匪,凶巴巴地一步标前,龇齿低声吼道:“你再叫,我打杀你。”
没料这一吓唬,那张嗓子大叫的老婆子变成尖叫,而那怯生生的美妇却一吓就晕倒了。
一个小孩跑了出来,手里抓了把竹杖,拦在美妇身前,一力护着,愤恨的瞪视众人。
大家给这小孩子一瞪,作贼心虚,全都退了几步,心头害怕。
蔡老择仍抓着鸡,他虽然一手鸡粪,但仿佛已闻到烤鸡的香味,当下低叱道:“快下手,不然整条村的人都跑出来了。”
梁小悲大急:“怎么下手?”
蔡老择道:“打晕她呀?”
梁小悲下不了手,反叫蔡老择:“你下手啊!”
蔡老择骂道:“你没看见我抓着鸡吗!”
其实,他也下不了手。
张三爸已喝止:“不行,不可伤人!”
还是谢子咏先想到:“先点了她穴道不就行了?”
张一女骂他:“她们是普通人,怎受得了封制穴道手法?”
郑重重慎重地道:“万一没人替她们解开穴道,那可惨了。”
张三爸走过去,把手指一只代表了“龙尖”尊的翠玉戒指除了下来,塞到老婆子手里:
“我们不偷,我跟你换,可好?”
老婆子怔了一怔,看了看翠玉戒指,骂道:“看你举止高贵身上有这样贵重东西,还学人偷东西?敢情也是偷人的。人穷志不能短,你也一把年纪了,好学不学,带一伙年轻人来偷窃抢夺?人人便是学你这般,稍遇艰辛便害人利己,眼前天下才会乱成这样子!”
这时,庄院里忽然走出了四五人,都是十一二岁的少年男女,见张三爸如此逼近老婆子,都持棍喊打:“捉贼!”有一个婢女,还一盂桶就淋向张三爸。
张三爸从未给人当作是贼,给淋了一身,竟避不过去,只及时闭上了眼睛。
只闻一阵冲鼻的膻味,原来是尿液。
梁小悲等见张三爸受辱,都护着张三爸要跟对方动手,张三爸连忙喝止。
“我们走吧。”
“慢着,”老婆子抓了一只鸡,塞到张一女手里,望着张三爸斥道,“看你也凄凉,这鸡送你。你这样打家劫舍,也撑不了多久,迟早定必遭官府抓去,一定当杀人越货的大盗拷办。别骂我老婆子多事,我吃盐多过你吃米:得些好意须回手,否则只连累你这么多个手下后生!”
吃回头草的好马
面对后山的荒岭残月,张三爸负手踱步,不时长叹。
庙前传来幽怨的萧声。
“爸爹,你不要难过,”郑重重原是负责守在爸爹身边的人,他见张三爸一下子像老了许多,为他难过,也知他难过,所以忿然道,“有一天,我们若能重振雄风,当回来报这个仇雪此恨!”
“不,不可以。”张三爸连忙道,“有一天我们若能重振声威,应该要回来好好报答他们的恩典。”
这时,鼻际传来香味。
他们正在烤鸡。
一一一只鸡肯定不能填饱大家的肚子,但总比连一只鸡也没有的好。u“你去吧,”张三爸说,“不必护着我了,小心他们把那份都抢了吃。”郑重重听了,连忙回到庙前“蓄势待发”去了。
那姓铁的少年见张三爸独自望月,走过去,轻声道:“你很难过?”
张三爸苦笑道:“人最好就是不要夫败,一旦夫败,面子、朋友、财富、荣耀就全都没了。”
铁姓少年道:“人谁无败?不会失败的算不上一个完整的人。”
张三爸喟然道:“你还年少。”
铁姓少年道:“一个人是不是个人物,得要看他失败时如何振作,得志时如何自抑。”
张三爸讶然道:“你只是个少年!”
铁姓少年笑道:“我年纪不大,但早出道些,阅历也不算少。据我所悉,爸爹跟我传闻中所得的印像并不一样。”
张三爸道:“那你本来以为我是个怎样的人?”
钦姓少年道:“你在官府的文案里;你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劫饷夺命、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这时,萧声忽止,荒山更寂,庙前的几声争吵嚣闹,更显庙后荒凉。
张三爸一哂:“官方发布的消息,信之无异于问道于盲。”
铁姓少年道:“人们相传中:你是个为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的领袖;也是个为国尽忠、舍己为民的侠客。”
张三爸苦笑道:“就算我以前是,现在也已不是了。”
说罢他就走开了。
进入了破庙。
张一女走过来,手里拿着管玉萧,跟铁姓少年道:“其实,我跟你一样,也有些耽心。”
她的年纪其实与铁姓少年相仿佛,她对这沉着的青年人很有好感。
铁姓少年也觉得她是个美丽而好的女子。美丽已不容易,何况人还很好。
铁姓少年浓眉一剔,道:“他才四十岁不到吧?”
张一女道:“我爹今年四十一了。”
“他太沧桑了,一定受过了许多伤,不止在身上;”铁姓少年感慨地说,“一个人身子要是受伤太重,便很难复元;一个人心里受伤太多,也不易振作。”
然后他说:“我担忧的是这个。”
张一女悒然道:“我耽心的是他……他历了这次的重挫,像完全变了个人。”
“怎么说?”
铁姓少年再沉着,毕竟也是个少年人。
少年人难免都好奇。
“我们这回自京城逃了出来,好不容易才遁战到了雄州,‘暴行旗’的人搜不到我们,便趁打家劫舍,我以为爹爹按照他平日的侠义心肠,一定会去制止,可是他……”
张一女很难过,说不下去了。
铁姓少年道:“他现在心情不好,况且,如果出手相救,岂非暴露了行踪?”
张一女仍是耿耿:“可是,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呀。”
铁姓少年道:“我看,爸爹他是心情难过——”
张一女驯良地抬起头来,乌亮亮的眼像乌漆漆的发一般的黑。
“你明知他人好,也明知他难过,为啥还要不放过他,追踪他,加害他呢?”
这句话出口的同时,她手上的萧已疾戳而出。
萧当然是用竹子做的。
玉色的竹。
但萧尾端的管沿,却镶着锐刃,薄利利一圈,嗖地已抵住了铁姓少年的咽喉。
铁姓少年不知是因为闪不开,躲不及,还是根本没有闪躲,便给张一女的萧抵住了下颔。
他却连眉头也没有皱。
“你到底是谁?”张一女问。
她很认真。也很机警。
——身为“天机”锄暴组织的一员,迄今为止,她还未杀过任何一个人。
她手上从未沾血。
但她也从不让敌人的手上沾了她父亲的血。
张三爸一向都很疼她。
这个小女儿。
铁姓少年笑了。
笑得很温和。
一种看见小兔子、小乌龟、小八哥似的那种温和。
“我姓铁。”
他说。
他脸很方正,牙齿却很白,很圆。
他这样笑的时候就像一个比张一女年长很多的长辈。他看着她匀柔的前额,那部位更显得她非常非常白皙、善感、美丽和秀气。
张一女竭力装出个狠样子。
“你再不招认是谁,我就杀了你。”
“是吗?”少年还是这样说,“我真的姓铁。”
张一女于是计划要给点“颜点”对方瞧瞧。
一一可是,到底是什么“颜色”好呢?
(废了他的招子?)
((不可以,那太狠毒了!))
(打断他一只手?)
((不能够,那太可怕了!))
(那就折断他一只手指好了!)
((十指痛归心,断了手指,一定很痛的了!以后却教他怎样拿兵器拿书拿笔?像自己如果少了一根手指,萧便吹不好了。))
张一女思前想后,还是没办法下得了手,蛆里只说:“信不信我给点颜色你瞧瞧?”
“信,”少年说,一点也不畏惧,“我看见了,好颜色。”
“颜色?”张一女倒是奇了,“什么颜色?”
“美色。”少年微笑望着她,用一种俗世称为深情的眼神而他自己可能根本不带感情的眼色,“红颜的美色。”
一下子,张一女脸全飞红。
“你一定是奸细,不然就是卧底!”张一女芳心如鹿撞,只好不断地说狠话,“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不可以!”
忽听一人低叱。
是张三爸。
他缓步走了出来。
他仍负着手,以平时踱步的姿态。
张一女知道他爹爹平时要作重大决定时,已喜欢负手踱步,最近连遭挫折,负手踱步的情形更频,而且眉皱得更深,法令纹拗得更显,来回的步子更急密了。
张三爸负手踱步愈频愈速,她就愈是多忧虑。
一一如果娘在,一定会好好劝劝爹爹不要这样子的吧?
(可惜娘已经不在了。)
((不在爹的身边了。))
张三爸缓步出来,问:“你到底是谁?”
少年仍神色不变,还是那一句:“我姓铁。”“如果说你是卧底,为什么在庞捌布伏好之前,你却及时通知我防备、指示我们怎样突围?”张三爸道,“我虽然败了,在逃亡,但神智仍未败亡,我看得出来,两天前,那个给削了鼻子的人,本来就没有了鼻子;而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涂了血的鼻子上,致使却忽略了他只有一只耳朵。”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耳:“他只剩下了右耳。”
张一女大为诧异:“那么,他是……他是……”
“是,”张三爸道,“那人就是雄州‘千里神捕’单耳神僧。你当时大概是怕他向我们动手,所以藉为他上血掩饰,扭住了他,我是有注意的。”
铁姓少年道:“果然瞒不过你。”
张三爸负手望定了他:“‘止戈帮’武解把你推了给我,恐怕另有居心。但你又似无恶意,我也留心着。庞家庄示警一役后,你失踪了一段时候,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以为你是不会再来了,结果又出现了,还驱走了单耳神僧,你究竟是谁?”
铁姓少年笑道:“我不是马,况且,有些良驹也会偶尔吃些回头草的。我没有驱走单耳神僧,以我功力,也不能三两下就制伏得了他,我只是告诉了他一些话。”
张三爸在背负的手放到面前,双手互插入袖中,横臂抱时,像冷月的光华一般冷冷瞅住这少年人。
他在等这少年把话说下去。
“我对他说:这件案子我已在办理中,而且已潜入当成卧底了,发现个中可能有冤情,为了不要错拿好人,请再给我一段期间,好作观察。”少年道,“他大概也觉得你们不是海捕公文里所说的那种十恶不赦的人,所以勉强同意了,只给我三天期限,要是我还逮不下来,他可要出手了。”
张三爸苦笑道:“单耳神僧的出手一向都很重手。所以他常杀人,很少抓人。但他年纪也比你至少大两倍,你还有追寻真相的热情,他可冷静得很,怎会听你的?”
少年道:“所以他说:‘你寻求是否有冤,那也无济于事,上头要你抓人,你就抓人,上面要你杀人,你就杀人,冤与不冤,他们不管。你寻到真相也没用,这样非但升不了官,还很快就变成了犯。’我说我不管,他就限我三天,否则,谁挡也不管,他至多一并杀了。”
张三爸叹道:“其实他所言甚是。那么说,虽然你年纪轻轻,却也是捕快了?”
少年仍笑道:“我姓铁。”
张三爸忽想起一人,终于动容:“你是沧州少年名捕铁手?”
少年望着自己一双大手,笑答:“我的手是比较大了些,但也是肉做骨砌的。我的原名是铁游夏。”
话一说完,他突然出手。
一出手就在张一女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前,左手已扳下了玉萧,迅速前递,扣住了张一女的脉门,再藉势一拉,把张一女拉到自己身后,右手迎空一抓,“嗖”地捏住了一枚“电尾梭”。
我想从头开始
原来这一枚“电尾梭”是射向张一女背门的,现在已落到少年铁手的手里。
只听一人怒叱:“姓铁的,这不关你的事,竟敢来破坏咱兄弟的好事!?”
另一人也怒道:“亏你还是沧州捕头,不也是奉命来铲除妖孽的吗?你却来窝里反,帮奸党!”
铁手持平地道:“到底谁忠谁奸,说不分明。你们藉搜捕三爸之名,挨家挨户地劫掠威胁,据我所知,至少有八位黄花闺女毁在你手上,你们谅也大过了吧?你们出手暗算:一个女子,这算什么?”
来的两人已经现身。
左边一人,脸是蓝的,右边的人却是青脸,两人长相就相当可怖,而今在月下看去,更令人不寒而悚。
蓝脸的是“暴行族”的“雷轰”钟碎,龇牙怒道:“臭小子,攻敌以攻其弱为上,我只要射杀这老王八的女儿,他还能专心平气跟我们作战吗?这你都不懂,还出来在江湖现世!”
青脸的:“电斩”载断却阴阴笑道:“现在我看清楚了:这小王八羔子的话不无道理,幸好把这女娃儿留着不杀,还有大用呢!”
这时,张一女己忿然回过身来了,给月色一映,钟碎和载断看个清楚,都相视而怪笑起来。
她美得像一位仙女。
铁手一看形势,便低声向张三爸道:“这儿由我应付,你们先走。”
张三爸大愣:“什么?他们找的是我……而你是捕差!”
铁手疾道:“载老三和钟老二既然找了上来,‘暴行族’其他弟子恐亦不远矣,你们得要速撤!”
张三爸仍不放心,“他们非常厉害……你一人应付……”
这时,载断叱道,“铁手,没你的事,滚开!”
铁手向张三爸压低疾道:“你们先逃到‘七蠢碑’那儿。那地方只一个入口,易守难攻,你们再不走,只怕难免会有折损,你们却是再也折损不起了。‘天机’自立派以来,一直都为国杀敌,为民除害,我这几天跟你们在一起,发现你们虽穷困饥馑但仍有所不为,有所不取,我信得过下令缉杀你们的人是要罗织冤枉你们的。你们快走吧!”
张三爸深深望了铁手一眼,抱拳道:“谢!”
张一女犹依依不舍,张三爸抓了她的皓腕便走。
钟碎大喝一声:“想溜!?”
一伏地,抓起一把碎石,分三百七十一道急啸疾射张三爸父女。
铁手双手一合,竟形成一种茫茫的内劲,三百七十一颗碎砂细石全在半空凝聚为一,给铁手抓在双掌之中。
钟碎却已长身而起。
铁手飞身截住。
两人落在庙宇瓦上。
钟碎一脚踩破碎瓦,双拳击出,碎瓦卷啸急攻铁手。
他一向以一切碎未的事物为兵器、暗器!
铁手双手交叉,猝然剪合,竟又把所有碎瓦抓拿在手,突然往下一撒,这时,载断正好要掠身追击张氏父女,忽见碎瓦临头,连忙狼狈闪躲。
他闪开之际,张氏父女已然消失不见。
载断恨极铁手,大喝一声,竟抓断了一座泥塑神像,一分为二,与钟碎一前一后,夹击铁手。
“你身为捕役,竟在纵要犯,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你这蠢小子,有功不立,放了他们,你这一辈子都前程尽弃了!”
“我当捕快,是要藉此位份来堂堂正正地为民除害、伸张正义,而不是像你们那样恃势行凶,为虎作伥。我宁可放过,也不愿杀错。执法虽然如山,但山峰还是情义理。”铁手昂然道,“真正的捕役是侠者,而不是鱼肉百姓,盗寇不如!”
“去你的,凭你也想当侠者!”
“你自己要寻死,怨不得我!”
于是载断和钟碎一起出手。
三人就在冷月下、庙顶上斗了起来。
张三爸急率一女回到庙前,那干门人正因抢烧鸡吃而浑没注意到庙后的危机。
张三爸急下令撤退。
张一女还在耽心:“他不知能抵得住‘雷轰电斩’呢!”
张三爸只有长叹:“我也不知他是否能抵受得住。不过,要对得起他的力助,我们就得要立撤,不然就枉费了他的一番苦心、一腔热血!”
他一面领众人西撤,一面念及当日“天机”鼎盛之时,何等辉煌,凡过一处,当地帮派争相接待献媚,当时有段期间还蒙受新党王荆公重用赏识,连官衙也争相奉承阿谀,一呼百诺,要争见他一面而惟恐不可得,正是何等风云,何等风光。
不料才三数年间,因不肯助纣为虐,却落得个走投无路,狼狈道上,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搞到要偷鸡,还给人骂是贼,连平民百姓都不接受他的赠礼,当他是魔头邪道,受尽凌辱与误会。
要不是身边还有这些人,他真想效仿项羽,了此残生算了。
张一女见张三爸又紧锁灰眉,知他有心事难解,问:“爹,您在想什么……”
张三爸浩叹:“要是一切能从头开始,那该多好……”
张一女见父亲提到“从头开始”,她心中反而窃喜:这正表明了爹心中尚有斗志……
不意,这时他们正往“七蠢碑”进发,但在抵“七蠢碑”之前,得先经过“紫竹坑”。
那是一道狭窄的山径,通往“七蠢碑”,也因为有这道天崭栈道,只要稳守七蠢碑,敌人就难以攻进。
却在此时,他们遭到了攻袭。
可怕的攻击。
有人先行一步,早在“紫竹坑”埋伏。
埋伏是甚具杀伤力的一种打击方式,它是好整以暇,设定圈套,等人中伏,猝不及防,一举攻杀。所以埋伏常只要以少量的兵力,即可歼灭对方强大的军力。
但现在的情势正好相反。
埋伏的人数五十倍于“天机”一组的实力。
十一面埋伏
老实说,我行衰运已衰惯了,好运我已行不惯,所以就算是衰运我也一样能做事、奋斗、活下去。
巴比虫
他们遇上了埋伏。
英雄但怕病来磨。
——好汉呢?
好汉最怕是埋伏!
他们到了“紫竹坑”一带,乱竹杂草横生,那竹的形状,非但不觉清雅,而且还生着痴皮,像斑剥的蛇,发出腥味,很难看,这种怪竹多长得像木瓜树般矮,但也有突出的数株,高大如乔木。
地上湿漉,青苔和赤苔上之间粘着湿土,从山涧溢出来的急湍打从上面滑过,但都未成溪,只是一条条、一道道,密布如臂腿大小粗细的水沟,一不留神,就会踩入沟洞里,拔足不易,或不小心绊倒,跌个落水狗。
走到这里,谢子咏突然觉得心绪不宁。
他连忙拔了几根爻草,一面走一面卜算。
陈笑向没耐心,今晚他不幸拈阉,结果只分到只鸡屁股,正是越吃越饿,这儿又湿又脏,向来好干净的他更是心头火起,催促道:“还不快走,留在后头,当心鬼抓了你。”
谢子咏一看卦像,大吃七八惊,忙跑到前面去。
陈笑啐骂道:“忽前忽后,死而无后!”
谢子咏心慌意乱:“你别骂这个!我占的卦,是泥足深陷,九死一生,走后面恐怕难落个全尸一一”
话未说完,至少有三百五十件暗器打向他,还有“天机”诸子。
这是遭暗算的刹那。
张三爸立即警觉。
他发出急啸。
他身边的七名高手都立定阵势。
两个在前,两在左右,一护后,一掠阵,把中枢主阵的张三爸围拢着,同时,也匡护了张一女。
这些暗器来势极快。
这暗算也来得极突兀。
但“天机”八人的阵势也几乎是在暗算埋伏发动的同一刹间完成。
其中一名掠阵的人,是正在担惊受怕中的谢子咏。
三百五十多件暗器,有三百四十多件已落在地上、树里、草丛中。
其中有十多已击着命中。
三百四十多件暗器中,有三百另四件是谢子咏一个人拨落的。
用他的手上一支判官笔。
因为是由他掠阵。
他虽然害怕,但他是“天机”成员,他决不逃避。
他要护着大家。
所以他着的暗器也最多。
最少有七件。
——像这种暗器和放射这种暗器者的腕力,只要捱上一至二件,普通人早已回天乏术了。
谢子咏不是普通人。
但他也是人。
再厉害的人,也只是人。
人就是人。
谢子咏重伤。
伤重。
他哼都没有哼一声。
仍然掠阵。
掠阵的意思就是打前锋。
这时,敌人已潮水般拥了上来。
谢子咏就迎了上去。
以他的笔。
他的笔如虎尾。
横扫千军
当者披靡。
他一下子至少杀倒了二十名敌人。
可是要把他杀倒的敌人又来了六十名。
每一名敌人,都是江湖上已扬名立万的好手。为首那名,左手拿九十七斤重的“石火黄金杵”,右手使的是鹅毛般轻的“孔雀翎”,一柔一刚,不但声势夺人,也气态慑人。
谢子咏决支持不住了,这时候,他就瞥见在最高的一棵竹树的竹叶的竹梢的竹尖上,月光映着一道金色的刀光:
刀刀刀刀刀刀刀
斩了下来。为首的那名大敌登时身首异处。余众亦为之震住,一时不敢立攻。
来的是先上跃而一扑而下出刀猛斩的郑重重和他的“大马金万”。
同样的,押阵和抵挡左右攻势的“天机”子弟,也各在奋战中大有斩获。
交手只不过片刻,敌方已丧生三十九人。但“天机”除张一女外,无一不受伤挂彩。
他们毕竟在对方的突袭中已退守到比较有利的地方。
他们仍在苦守。
——最大的成就感是:他们还护着张三爸,安然无恙。
随而陈笑发出一声惊叫。
张三爸五指紧捏着一条蠕动的虫。
红黑二色相间的虫。
那张条虫原是在他脚上的。
它已螫了他一口。
他抓住了它。
张三爸的眉心冲起了一道赤红。
他恨恨地道:
“巴比虫。”
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
真正的暗器和真正的暗算是在这儿。
——这一条虫。
它螫了张三爸一下。
张三爸是他们的“龙头”。
——龙头中伏,其他龙尾龙爪龙骨龙筋,再强再劲又有何用?毕竟蛇无头不行,龙也一样!
“巴比虫”是一个人的名字,也是虫的名字。
巴比虫是“九分半阁”的阁主。“九分半”是指他做事和出手的方法,他行事若无九分半的把握,便不会轻易出手,所以他出手几乎无有不胜;他出招也每施九分半之力,剩下半分力自守,他一向认为:如果出手只使一半力气,便难以取胜,若全力以赴,又恐难以自守,所以他每出手只以“九分半之力”,足以取胜,也不忘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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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比虫养了一批死士和一种虫。这种虫很阴毒,会听咒语行动。他与人对敌时,放出毒虫,这些虫有的爬的、有的飞的,有的钻入士中又钻出脚底,有的弹上树梢又弹落头顶,螫着了便得毒发攻心,三孔溢血(左眼、左鼻、和左耳)而死。他手上的死士多为他效命,而他却为朝廷那一般残民以虐的豺狼效命,毕竟,蔡京、王黼他们是大官大将,有些事,确有些不便下手,这使得请巴比虫这种人代劳,也自然会有巴比虫这种人来争相代劳。
此际,巴比虫埋伏“天机”,他叫所有的部下发动暗器攻袭,但他的“巴比虫”,却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逼近龙头张三爸,终于咬着了爸爹一口。
一口那就够了。
——主敌已中毒。
余敌不足畏。
他立即下令:全力攻杀!
死就死
他们且战且逃。
蔡老择立即为张三爸剜毒疗伤。
梁小悲背着张三爸就逃。
陈笑和何大愤向前杀出一条血路。
谢于咏与郑重重殿后押阵。
黑夜里人影晃错,白刃闪动,都是敌人。
陈笑和何大愤已杀红了眼。
他们两人一起冲锋,一并冲杀,但杀势和冲势都不一样。
何大愤大开大杀。
他用的是:
一口针。
他也是“下三滥”何家的后裔。
“下三滥”何家出身于市井,市井之徒,抄起菜刀、扫帚、垃圾、粪便,无不成兵器。
只要方便、就手、能对付人,那就是对武器。
妇女常常刺绣,做女红。
所以针线都成为一个绝学。
何家尊主“何必有我”的师妹何是好,创了一套“暴风骤雨狂绣法”,何大愤却学了七成。
他是男的,却爱做女红,喜欢针织。
别人笑他,他说:“男人既可以当厨子,为啥不能擅刺绣!”
他的绣法更加大开大阖,经得张三爸指点,更推陈出新,别树一格,能有大成。
而且如长江大河,一气直下。
他的针很细。
很尖。
很利。
在黑夜突围中,那一根针,几乎看不见。
但他看得见,就算看不见,也听得见:“到处都是敌人。”
他以“乱云密绣法”、“大江东去法”、“长河落日法”、“大漠孤烟法”、“急雨空山法”飞针疾刺。
敌人捂眼倒地,哀号不已。
其时却有亮光。
有亮的地方他不敢刺。
因为他知道那是陈笑的“诱敌之法”。
有亮光的地方是陈笑祭起的灯笼。
至少有十三盏灯笼。
在黑夜里,有光亮起的地方,就是有人在那儿。
所以敌人都往亮的地方攻去。
——但他们忘了,世上有一种火,也是亮的,但有那种“火”的地方却没有人,火是悬空浮游的。
那种“火’就叫“鬼火”。
当敌人攻击了个空,但却给陈笑瞥了个分明。
他那时才出袭。
他的武器是“大力金刚杵”。
他的金刚杵只要沾着人的尾指,就足以把对方震得重伤十九级,呕血卅七口!
所以他用他的灯笼,何大愤以他的细针,一起冲出重围、一齐杀出埋伏。
“天机”组织的人,极为悍强。有一种人,是宁死都不投降的;另有一种人拼命都不认命的;还有一种人,是拼命都不放弃的,张三爸训练出来的高手,无疑都是这种人。
如果敌人多上五倍,“天机”一定冲得开去。
可惜敌人是五十倍之多!
也就是说,是一个人力敌五十人。
五十名高手。
何况,他们暗算在先,且预先布好埋伏,使他们每走一步,都要踏上三五道陷阱。
更且,张三爸本来已负了伤的身子,一上来又中了毒。
剧毒。
张三爸下令:“你们别管我,分头突围。”
他们听到这命令的反应是一致的:
不管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违抗“爸爹”的命令。
违抗命令不管是好意的,还是恶意的,都会有后果的。
他们终于冲杀到“七蠢碑”。
这组织号称“天机”,的确是机变过人:他们乍然遇上突袭,在瞬殁刹亡的生死一发,已一齐且一致的决定,全力往“七蠢碑”冲杀过去。
他们不四散而逃。
更没有分头狼窜。
他们仍乱中不慌,齐心一致。
他们要在败中求胜,以攻为守。
他们并没有崩溃。
反而,他们遇挫不折的意志,所以击毁了包围和埋伏。
陈笑负伤。
何大愤负伤。
他们都以一种“他日计算伤疤时比一比当日突围时谁勇奋些”的豪慨冲。
因为这种精神力量,连死都当作“死罢了,没啥了不起”的勇决,所以,他们终于冲开了一条血路。
到了七蠢碑。
七蠢碑是昔年武术大师韦青青青为他所认为的:历史上七个蠢人立的七座碑。
这七座碑恰好立在天崭一线天的隙口,成一弧型,待他们攻入此处,就可以此为屏障,反击来敌。碑屏之后,还有一处古刹,早已年久失修,成了一片废墟。古刹后有一羊肠小径,可通往蝈蝈村一带。
终于给他们杀入“七蠢碑”。
殿后的谢子咏已伤重,是“大马金刀”郑重重一面斩杀逃兵,一面扶持着他。
他们一面力战,还要等张三爸安全杀出血路他们才跟退。
他们一面退敌,一面还在交谈:
“你杀了几个?”
“二十八。”
“我卅三。”
“你受伤了?”
“废话,谁不受伤。”
“不过,我这伤……”
“有什么了不起,死就死。”
“对,死就死……”
“好险,我替你挡了那一下,你要小心些。”
“喂,留神,又来了!”
“嘿,八师兄,你——!?”
郑重重这时才发现他挽扶的谢子咏已然命殁。
他狂嚎。
他下刀更重。
步若奔马。
是以,他成功地截退追兵,退入七蠢碑。
到了碑前,他才能歇一口气,悲喊:“爸爹,八师兄他已突然,七蠢碑闪出七道人影。
有一道人影奇快无比,竟还浑身闪着异光,此人手执十九尺九寸长刀,一刀斫着了郑重重。
另外六人则急攻张三爸。
梁小悲狂吼一声,震住六人,手中飞耙一下子已锄倒三人。
剩下三人,也给蔡老择接了过去。
可是那满身异彩的人,一刀杀了郑重重,已揉扑向张三爸,这人全身闪着异彩,身上竟似挂满了七彩的星星,使他看来诡异无比,而他的狞笑亦更是诡异无比:“相好的,我来了!”
话说当儿,一记九环三尖八角棱,已飞袭张三爸。
点就点
张三爸双目一瞪,暴喝道:
“巴比虫,你趁人之危!”
这时,九环三尖八角棱已然劈面攻到!
张三爸突然出指。
(巴比虫大吃一惊!)
张三爸的指法很奇特。
(巴比虫埋伏在七蠢碑已久,准备一击即杀张三爸。)
张三爸是以拇指戳出。
(张三爸不是中了毒的吗?他不是给“巴比虫”咬着的么?怎么这么快便回复了战力!)
张三爸的拇指是夹藏在掌心的中指与无名指间,突露出一小节,便以那一截指劲出击的,以致乍看去,以为他在出拳,而不是在出指。
(张三爸竟还能施“封神指”!)
巴比虫此惊非同小可!
但他已来不及撤招。
他只有硬着头皮强攻。
棱长十一尺七分三。
——张三爸就算能戳得着他,也先得给三尖八角九环棱穿出十一尺七分三。
(那时,张三爸还有命吗?)
(没有命的人,还能杀人吗?)
所以巴比虫决定硬拼。
但他忽略了一个人。
蔡老择。
他然然冲前,双手扣住九环梭。
巴比虫不怕。
——九环棱是扣不住的。
他又疏忽了一件事。
蔡老择的外号。
一一“小解鬼手”蔡老择。
蔡老择是“黑面蔡家”的后裔。
——“黑面蔡家”擅于打造兵器。
武林中人的趁手兵器,莫不是蔡家打镌的,而且,也以蔡家打造的兵器为荣。
蔡老择本来就擅于镌造兵器。
他更能分解兵器。
——一个人既然精于建构某事物,由他来解构此事物,也理应不难。
经张三爸的因“材”施教,蔡老择能在片刻间接好一把三驳五瓦枪,但也能在顷刻间拆掉一支七头三节棍。
是以三尖八角九环棱才攻到,他已立即将之拆除。
就在巴比虫发现自己手上几乎是“空无一物”之时,张三爸已一指捺在他额上。
巴比虫大叫一声,翻身腾空疾退,全身异光几暗而灭。
他按着额,与另三名高手,不敢恋战,急退出七蠢碑。
他着了张三爸一指。
——那是“封神指”中极犀利的一击:“点就点”。
但他居然还能保住性命。
因为张三爸那一指,也只能发挥四成功力。
张三爸遭“巴比虫”螫伤,毒气攻心,但他在撤退入七蠢碑的短短时间里,已用绝世内力逼出了三成的毒,加上蔡老择的及时吮毒敷药,又压下了三成的毒。
所以张三爸才能出手。
一出手就伤退巴比虫。
——如果他未曾负伤在先,巴比虫就断断不可能逃得出七蠢碑。
巴比虫伤逃。
攻势立止。
“天机”苦守七蠢碑。
“天机”立即整点人数:
剩下的是“大口飞耙”梁小悲,“小解鬼手”蔡老择,“灯火金刚”陈笑,“一气成河”何大愤,“玉萧仙子”张一女。
还有毒未尽除的张三爸。
这就是冲杀的代价。
外面的重重埋伏,似乎也在重新调配、整合中。
暴风雨前的沉闷。
杀气的宁静。
杀意的雨密布天地间。
外面竟行雷闪电,下起大雨来了。
余下的毒力,张三爸再也逼不出来的。
因为他伤心。
——竟遭受埋伏,对方以超过五十倍以上的战力,来暗算自己,以致又折损了两名门人。
这一路上,已伤亡了许多门徒了,几乎每一个人张三爸的记忆里都有一大段不能忘怀的往事,可是,一个个在身边死亡,一个个地在世上消失,现在剩下的几个人,都亲如一家人,结义不能叙其情,师徒不能述其爱,但好不容易千山万水渡难脱险地来到这儿,却又再失了郑重重和谢子咏两人,张三爸心中的难受,真是堪似吞下九尖箭镞,比毒的煎熬还折腾难受。
因为郑、谢之死,使他生起了“既然他们也死了,我也不活了”之心,没有了斗志,内力就不能凝聚,“巴比虫”的毒力也就一时逼不出来了。
斗志本来就比武功更重要。一个人武功再好,只要没有斗志,还是非败不可的,但若一人武功并不十分好,但斗志高昂,那仍有胜机。
梁小悲和蔡老择一个立即掩护张三爸进入古刹,另一个则在隘道前古碑后埋伏,谁要攻进来,都过不了他们这一关。
但两人对退、守之间有争持。
梁认为:“根本不要固守七蠢碑,趁敌人布署未定,马上放弃据点,抄小径进入蝈蝈村,尽快脱困为上。”
张一女和蔡老择反对:
“不能退,因为爸爹毒未清除,不便移动;咱们人数已够少了,万一又遭受暗算埋伏,恐怕已不堪折损了。”
蔡主张:“死守七蠢碑。我们在冀州还有小炭头那一批人,只要我们放出讯号,很快便会有援军来救。固守可稳,急退难保。”
梁小悲和张一女都不赞同:
“不可久守此处,一是粮食可虞;二是我们都受了伤,不耐久耗;三是敌方的援军必比我们的人先到,那时,就只有捱打的份了。”
张三爸忽道:“我决意要反攻。趁他们主帅受创,阵脚刚乱,我杀回去,不守反扑,不退而进,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同时为谢老八和郑十一雪此深仇。”
大家都甚为赞同。
除了张三爸之外,大家都很年轻。
——其实作为一个武林领袖而言,张三爸才不过四十一岁,也极年轻。
年轻人比较敢:
敢拚、敢斗、敢死。
蔡老择比较审慎:“爸爹毒力未消,还是他留守这儿,主持指挥,由我们冲杀便好。”
梁小悲却较心野:“我们不止冲回紫竹坑,还分头二批,冲向蝈蝈村,万一有一批人不幸,还有另一生路。”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劝降的话:
“张三爸,你和你门人还是降了,我们的‘神骑营’官兵全包围了这里,你们是逃不了的了。你们知机的马上投降,我保你个官儿当当。”
张三爸跌足叹道:“吴公也来了,命也。”
“是他吗?”蔡老择狐疑地说,“说不定只是巴比虫在虚张声势。”
张三爸摇首道:“他这一路来埋伏了我们不少次,阻杀了我们不少人,我认得出他的声音。他来了,外面就不止十面埋伏了。”
梁小悲却激发起豪情胜概来:“好,死就死,点就点,吴公来,也正好一并杀了是一双,管他十一面埋伏!爸爹,我们几时冲出去?”
他原来是粤南“太平门”梁家的子弟,一旦心怀剧烈之际,便说了粤话。
“天机”组织的过人之处,便是收容了不少各帮各派各家各门的子弟,发其长而修其短,大家都能齐心协力众志成城为“天机”效命效力,无悔无怨。
“不对,不是我们,是我。”张三爸语音坚决如铁鸣,“你们全往后撤,逃向蝈蝈村;我一个人去攻紫竹坑,声东击西,暗渡陈仓,你们一定能逃得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没听说吗?他们要的是我,只是我,还要给我个官衔当当呢!你们毋庸陪着一起送命!”
蔡老择、陈笑、何大愤、张一女、梁小悲无一不立时抗议。
“这是命令。谁抗命谁就立逐出‘天机’!”
张三爸决然道。
“你们走!立即走!”他不留一丝转圜余地地道,“滚!我等你们全滚了,才能放手一搏!”
众人不知所措。
张三爸下令:“从现在起,我数到三,谁不走的,谁就是‘天机’叛徒,我立即劈了他。”
他不要人陪着。
他要一个人反攻。
他所恃的不是斗志,不是勇气,而是死志,还有浩气。
他以坚定无比无比坚决的声音开始数:
“——……”
谁都看得出来,他已下令,生死不改,九死无悔。
你同情我?
“二……”
一众弟子,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三!”
蔡老择和梁小悲相视一眼,忽一齐跪地,冬冬冬叩了三个响头。
“爸爹保重。”
“爸爹珍重。”
然后相继行了出去,不舍依依。
他们既这样做了,陈笑与何大愤,也不能再选择了。
他们也向张三爸跪拜,起身时已泪流满脸,不舍之情,洋溢于色。
张一女哭道:“爹,我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门人,你可以杀了我,但我无须遵从门规,我决不走……”
张三爸缓缓闭上了双目。
泪珠更挂到他的颊上。
四十一岁但像已历了四百一十年的沧桑的他,面颊上的皱纹似经常翻的书面。
他的四大战友,(不管是徒弟或同门)正离他而去。
这却正是他所要的。
逐走他们,他才可以安安心心地去死。
或者去拼死。
然而他的小女儿却不肯离去。
死也不肯走。
“你去……”他涩声道,“去送一送他们……”
张一女含泪点头。
待女儿走出庙门,他就开始设法静下来:既然要拼死冲杀,就至少把体内的毒力再逼出一些,以俾多杀数敌也好。
一一只要自己缠战愈久,他们就愈有机会逃逸。
可是,他一时也无法静下心来。
所以在体内的毒力更逼不出来。
——他刚才是失去了逼出毒力的意志,现在是有了斗志,但心已乱,一个人只要心乱,便不成事。
这时,女儿回来了,全身都湿透了。
她居然用荷叶装了一勺子水。
檐前水滴。
另外还有一块肉。
烧鸡腿。
“陈笑刚才为你留了一块肉,你吃了吧,待会还要拼杀呢。”张一女说,“何大愤临走的时候,还掬了一叶清水,给你送鸡肉。”
张三爸着手接过了。
他知道这不只是肉,不只是水。
而是情。
还有义。
外面有点嚣喧。
“大军来了,外面坑口的伏兵似要重新调度;”张一女宁谧地说,“吴公像调集了不少兵马来。”
张三爸却觉在月光之下,他这个熟悉的小女儿更宁静得有点陌生,像一座玉砌观音。
“他们走了吧……?”
“走了。”
“大概也走到蝈蝈村了吧……”
“快了。”
“我也该出手了,不然,就不能跟他们应合了。”
“爹先把水喝了,肉吃了。”
“这时候……谁还吃得下——”
“您一定得吃下去。”
“你等我一出手,立刻就走,赶上他们,知道吗?”
“我不走。”
“你不必跟我一道死。”
“别逼我走。”
“你同情我?”
“爹不需要人同情。”
“你真要同情我,你就得跟他们一样,立刻给我走得远远地,少分我心,别拖累我。我只有你一个女儿!日后‘天机’复兴,得要全靠你了。”
“不,‘天机’是爹独创的,‘天机’成也爹爹,毁也爹爹,所以爹不能死,我不走,大家也不走……事实上,他们也不会走。”
“什么!?”
“他们没有走。”张一女闲闲地说。
“他们是听你的命令,离开了古刹,但已冲杀入紫竹坑,刚才的骚动,就是他们杀入重围的声音。他们要我告诉您:您得趁这时机走!”语音仍意态甚谧,平静地道。
张三爸巍巍地站了起来。
“你们……竟不听我的话……”
张一女却比他还坚决:“就那么一次。现在,他们身陷重围,大概已正开始牺牲了,您再加入也无用——您还是逃吧。”
张三爸痛心疾首地道:“他们为我舍命,我岂能独活!?”
说罢,一脚踢开庙门,正要冲到雨里敌里去。
忽听一人朗声道:“出生共死,谁也共同进退,谁也没有独活!”
“轰”的一声,瓦顶碎开,一人落了下来,落在古刹内七座残缺不全的神像旁,而他右手上,还扣着一人,这给扣着的人,手上又扣着一人,而这给扣着的人,手上又另扣着一人,如此,他右手总共扣着四个人,而左手只扣住一人,连他自己一共六个人,从破瓦处落到殿里来。
我可怜你!
这刹那间,张三爸脚踢开刹门,但乍听后头有异动,生怕张一女遇危,身不转而势疾退,“封神指”出,一指已捺在来人额上。
这一下变起陡然。
那人竟没有避,还是避不了?
这失呼的同时,有四个人声音一齐叫:
“不可——”
张三爸倏然止指。
指已印在来人的额上。
但并没有发力。
——因为不管是张一女,还是那四种声音中任何一人,都是张三爸至信任的人,只要任何一个声音喊出的话,他都会听,何况是五个人一齐要制止他的出手!
那四个声音,当然是四个人:
四个张三爸此际心中正悬念的人:
一气成河何大愤,
灯火金刚陈笑,
大口飞耙梁小悲,
小解鬼手蔡老择,
——这四人不是冲锋杀敌的吗?
他们四人是去拼命、送死的。
他们,“听从”了“爸爹”的命令:立即离开了张三爸。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先张三爸一步把命拼。
他们还是“天机”的弟子。
他们还要为张三爸争一口气。
他们冲出去,冒雨杀敌,洒血苦斗。
张一女是知道的。
但她要伴在张三爸身边。
直至最后一人。
——她不能让自己的爹爹和众人的“爸爹”孤独渡过,尽管那已是生命中最后的一刻。
她明知众师兄弟叔伯在外拼死。
但却不敢告诉爸爹。
她只闲闲对答,但不知道在每一句话里,她的兄弟都在溅血,都在杀敌,都在给敌人杀戮。
至爱无恨。
长情无怨。
大义无悔。
这四名“天机”子弟都自分必死。
他们冲杀过去,本就不抱持再见的希望。所以他们各自一点头,就冲杀入风中雨中。
——敢于应战的,无畏死于战争。
——可是往往勇于作战的,不死于战争。
因为他们冲杀过去的时候,有一人也闪了进来。
他大叫他们退去。
但他们都没有退。
因为敌人已潮水般涌上来了。
——加上“百足将军”吴公所带来的兵马,足足有一百二十倍之多的强敌!
那呼喊他们退却的只是个少年:
少年铁手。
少年铁手见这四名死士不退反进,就算武功再好、奋战再剧也等于往巨魔的毒牙里送,这样牺牲了却与大局无补。
但那四人分了四个方向杀入重围,立即像降落蚁窝的飞蛾一般给密密麻麻的人蚁吞噬了。
他唯一的方法是:
也冲上前去。
七名敌人拦路。
(来的只是一名少年而已!)
他一掌击退七人,又进丈余。
十五名敌人拦截。
(这少年是什么来路!?)
他双掌震退十五人。
又来二十一名敌人阻截。
(这少年是谁!?)
他双掌翻飞,又震退十五人。
这下子电掣星飞,四大高手中已开始负伤,同时,也杀伤了不少强敌。
铁手直攻的是“百足将军”吴公。
他离吴公仍有三丈之遥!
吴公这才知惊恐。
他一挥手。
他身边有十八名悍将。
十八人一齐出手。
阻击铁手。
铁手在跟这十八人遭遇的片刻里,连递十八招。
这十八招是:
“金龙探爬”、“龙行一式”、“秋风落叶”、“龙门三击浪”、“翻身盘打”、“金雕展翅”、“苍龙归海”、“黑虎偷心”、“进步连环”、“独劈华山”、“倒打金钟”、“黄龙卷尾”、“如封似闭”、“推窗望月”、“白猿摘果”、“玉带围腰”、“抽撤连环”、“寒鸡拜佛”。
这十八招里没有一招是奇功、奇招、奇式。
每一招都只平平无奇。
这十八悍卫一看,顿时放心。
——这少年没啥了不起。
他们当然不知道:
世间最奇的事就是最平凡的事。
世上最伟大的事物就是最平淡的事物。
——就像作为一个人,没什么出奇,但一个人能够活着、说话、工作、思想,那就是兆亿个奇迹合起来一齐发生才能创造出来的奇迹!
那十八悍卫当然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怕的是奇招、绝招!
但对方出手只是平平常常的招式。
他们蔑视。
他们在等对方招式用老,一举杀之。
岂知铁手的招式,反而在招式用老后才发挥出极大奇大至大的效用。
只不过,俟他们发现这一点时,已然迟了!
铁手已击倒他们。
接近吴公。
吴公一扬手,放出百来只蜈蚣。
每只蜈蚣都有剧毒。
但蜈蚣到了铁手身边三尺之遥,全给内力激震出去。
铁手的手是不怕毒的。
吴公身为将军,却不会武功。
他的军职,扶摇直上,是靠巴结童贯、蔡京得来的。
倘若他真的身怀绝技、立有战功,蔡京、童贯才不会摆升他呢。
他深知这一点。
所以也不必习武。
——反正,他身边有的是人,不须他来动武。
不过,他是瑶族人,会放“蜈蚣虫”,在这生死关头,他完全发挥他“百足”的功能,一面放出百数只蜈蚣,一面脚底抹油似的猛溜。
他放的蜈蚣,噬不了铁手,却使要赶过来救助他的手下有不少都遭了殃,其他的都给吓跑了。
他溜得太快。
有一人也来得极快。
这人满身缠着灯光似的异彩,动作之际,漾起一片幻彩,就在这令人目眩神迷之际,他就出了手。
这人便是巴比虫。
巴比虫“奋不顾身”去救吴公。
其实他旨不在救人,而在“升职”。
——他知道像吴公这种至懦怯而无用的“将军”,是因为攀附上蔡京童贯之故,成了权相手下红人,他若救了吴公,也等于当成了半个“红人”,他想要在官场上有一天会大红大紫,这就是表示尽忠效力之际。
——单靠“九分半阁”,那只是在野微未的势力,要想壮大实力,就一定得有朝廷封诣不可。
他虽然也是“相爷的人”,但毕竟只是“外围”的,他要进入内围,就得要多花点钱、多送点礼、多立点使蔡京或蔡京眼下红人心欣悦然的功才行!
所以他“义不容辞、刻不容缓”地出手相救吴公。
——就像救他老子一般卖力。
“砰”的一声,铁手跟他对一掌。
巴比虫全身的异彩突然“波波”连声,一一碎裂,尽皆熄灭,他整个人也立即黯淡了下来。
原来,他身上缠绕着一种自花刺子模国运来的半透明彩珠,每一颗彩珠里都有闪烁的灯火,与人动手时,他只要一发内力,敌人就为这妖异色彩所惑,更易为他所趁了。
但铁手只跟他对了一掌,就把他全身的“异彩火珠”全皆震爆。
他一下子成了个失去了光彩的“黑人”。
同时身子也给震飞。
却恰好撞上逃窜的吴公,把他撞跌于地,铁手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了这位号称“百足将军”的吴公。
——大概,“百足将军”的名头,系指他溜得快之意吧!
吴公吓得直咒巴比虫,也忙不迭地喘息着向铁手哀告:
“你放了我,放了我就有荣华富贵!你当捕快不外为了升官,我准让你高升,只要你放了我。”
“原来你是这样升为将军的。”铁手仍扼着他的脖子道,“我可怜你。”
然后他大喝:
“停手!”
后面还加了一句:
“谁不住手,我就杀了吴将军。”
因为谁都知道“百足将军”吴公是蔡京的“义子”。
——谁敢再动手,万一吴公有何闪失,有谁抵得住蔡京的责罪?
没有。
他们是停了手。
可是陈、梁、何、蔡四人却不拟住手。
“你少管我们的事!”
“我们都不打算活了!”
“爸爹求死,我们苟活又有什么意思!”
“杀了吴公,咱们死了也够本了!”
铁手却朗声道:“你们要是真的为了‘天机’为了张三爸,那就更不许死!你们败局已成,但死局未定,只要你们在,天机不死!你们要相信我,我会劝张三爸跟你们一起活下去,重造‘天机’!”
他伸出了手。
热情的手。
大手。
友情的手。
吴公哼声道:“……铁游夏……你也是捕头,竟敢违抗圣旨、庇护逆贼、大胆造反,你……”
铁手正色道:“你少唬我,我跟‘天机’诸子相处过,发现他们决不是你所说的人,便请查原旨公文,这才知道是蔡相下令要拿此人,只因私结乱党,所谓乱党,其实是王荆公、王韶将军等忠臣烈士,更逞论什么谋反叛乱,也决没有皇帝下旨平乱敉匪的事。”
“既然仍未定罪,‘天机’仍是清白平民,你们岂可任意杀戮?”铁手仍伸出了空着的一只,“这件事我自会上报请求复审,但此际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蔡老择憔悴着脸却亮着眼: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你跟我们有亲?”
铁手反问:“你们‘天机’为何平时总救苦民于水深火热之中?你跟他们有亲?”
梁小悲瞪着虎目剔着剑眉嘶声问:
“你不怕受我们牵累,灭九族诛三族?”
铁手哈哈大笑:“我无亲无故,但四海之内皆兄弟,要杀尽我的朋友,皇上的天下可就无人可御了。”
何大愤激奋地问:“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铁手道:“铁游夏。”
何大愤侧着脑袋道:“这名字不好记。”
铁手道:“叫我铁手也一样。”
何大愤却一字一字地道:“好、兄、弟。”
铁手大笑:“这名字好记多了。”
陈笑没有说话。
他冲上前去。
他一手握住了铁手的手。
雨是大的。
手是热的。
心也是。
何大愤即时握住了陈笑的手。
蔡老择抓住了何大愤的手。
梁小悲捉住了蔡老择的手。
一下子,他们全都热了。
心热。
暖了。
他们一字横行,一齐掠回古刹。
没有人敢向他们出手。
因为“百足大将军”还在他们手里。
就算不是,他们也断然不敢在此时出手。
——你有没有看过:同心定事成、齐心就成城的场面?
这就是。
在风中雨中。
在风雨中。
——虽然,梁小悲虎目瞪着不甘,因为郑重重已殁;虽然,何大愤脸颊镂刻着不平,为了谢子咏已亡;虽然,陈笑傲笑着如许不愤,因为“天机”已给摧毁得七零八落;虽然,蔡老择横眉架起几许不屈,因为张三爸负伤独守古刹。
但他们的心头温暖。
心炽热。
因为有朋友。
——这就是兄弟。
这才是比“结义”更“结义”的“结义”,一种不计较利害,可共生死患难,一种不理会得失,只求大爱长情的义气盟结,不许人误解,不容人诬蔑,不让人见弃,不怕人见笑的情义。
不怕强敌。暴风雨使之更炽更烈。——更有一种“来吧,风雨,我们不怕你”的豪情胜概!
你还是你
于是,他们全又出现在负伤的龙头——张三爸的面前。
张三爸竭力控制自己的激动:“你走吧,我不想连累你。”
铁手笑道:“你已经连累我了,这时还要我走,不是伟大,只是要我早些死。”
张三爸为之气结。
他只好对梁、何、蔡、陈等说:“你们走吧,趁现在还可以走的时候。”
铁手又说话了。
沉默不是美德。
——该说话时不说话,或等别人开口,那绝对是一种懦弱。
“他们也给你累透了,同样,你也给他们累坏了,现在,应要不分彼此,一起走,一道走,一块儿走才是。”
张三爸瞠目。
“你是捕快,却来帮盗匪。”
“没分什么捕快盗匪,是正义的,就是捕;是邪恶的,便是贼。管他贼是不是世上大官,捕是不是所谓世间盗匪。”
铁手坦然答。
张三爸终于忍不住道:“你为什么那么信任我?我现在已走投无路、举世非之,你还是当我好人。”
铁手微笑:“我不相信你,但我看到你所办的事,你所办的‘天机’。你在落难时仍不轻取民宅一针一线,偷鸡还得给人淋粪而不还手。你不是好人,却是侠者。”
张一女噗嗤一笑:“你看得真准。”
铁手缓缓又道:“看一个人的人格,只要看他所作所为,可思过半矣。”
“天机”是武林中一个颇有份量的组织。
“天机”的创办人就是龙头张三爸。
他在十岁即熟读经史,少怀大志。时西夏常派兵劫掠边地州县,民苦不堪。当时王安石主政,选拔能人,交付大将王韶为甘肃安抚使,大举反击,收复熙州、河州等地,是为宋与西夏交战多年第一次大捷。
其时,张三爸奋勇从军,自组“少年兵”数百人,参与探哨报讯,与宋军并肩击敌,深得王韶重视。“少年兵”机敏便捷,王韶嘉之为“天机”小组,并曾得到当时宰相王安石礼重称许。
张三爸迅即扩大“天机”组织,分为十个小组,各可刺探、情报、阻击、养战等职,时立战功,吸收志士能人,到了他十三岁的时候,“少年兵”已广为民间所知,而“天机”也迅速壮大。
惜未久王安石即辞归,新任宰相司马光斥王韶“开边生事”免职贬谪,以致前功尽弃。
少年张三爸因而遭牵连坐罪,竟判囚三年。
俟他十九岁时,已经练就一身好武艺,重新联络各路豪杰,私下惩戒赃官污吏,这时,“天机”已不属军隶,却在武林中声名鹊起。
偏在此时,宋廷正任命毫不懂军事、只知侍君奉迎的李宪,指挥五路大军进攻西夏。青年张三爸也自告奋勇,运用个人声望,发民兵襄助,结果,竟给李宪怀疑这些“青年流氓”
是敌方派来搞混的,未攻外敌先杀臂助,“天机”猝不及防,竟给李宪命人伏杀伤亡大半。
可笑的是:攻西夏的五路大军,四路如期抵达,只李宪为安抚使的这一路主军姗姗来迟。李宪怕死贪财,屯兵不进,只顾沿路“发财”,使迎王师的百姓为之齿冷,简直比外族恣虐更甚,弄得天怒人怨,民心沸腾。抵达灵州城下的四路大军,群龙无首,又不敢擅作决定,因而给西夏大军全面反扑,决黄河倒灌,死宋军二十余万人。
张三爸见宋军元气尽丧,痛心疾首,又在边地组织民军御敌苦守,但其时已兵败如山倒。西夏在次年攻陷永乐城,宋守军及抗敌居民二十余万又告尽殁。
这一役之后,宋廷积弱,不思反省,反而要找自己人出气,推诿责任,责怪“天机”等“武林败类”为西夏作乱内应而致败,于是下令杀尽这些“以武犯禁”之徒。
其时张三爸以二十一岁之龄,仍然领导“天机”一面游击作战,一面打击西夏犯边,一面又得逃避宋廷追击。
在这种“两面受敌”的情形之下,张三爸的势力依然继续壮大,并逐渐往中原、江南推展,五年后,已俨然成为“大连盟”和“七帮八会九联盟”之外的第一大神秘组织,在民间专作打抱不平的锄强扶弱,对外敌寇边则作奋不顾身的抵御破坏。
好景不常。“天机”却又遇上惨败。摧毁“天机”的,不是其他渐生忌意的武林同道,也不是异族外患的不共戴天,而是宋廷正陷于朋党之争,害了“天机”:由于张三爸少时曾得当时宰相王安石赏识(虽未见过面,但曾飞传嘉言相勉)之故,一旦旧党主持政事,便狠狠的铲除“宿敌”——“天机”也列为铲除对象之列。
由当朝大儒司马光等为首的旧党士大夫,即行贬谪原以王安石为首的新党,到了他逝世之后的旧党首脑,生恐报复之故,渐转为大举诬陷屠杀,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张三爸一心爱国,远离政事,不意会致此祸,加上他的部属一意藉此升官,骛求锦绣前程,便将他出卖,使张三爸措手不及,被两万大军包围,“天机”部众又伤亡十之七八,一时元气大伤。
就这样又过了整整十年。这十年来张三爸也灰心丧志过,也消沉颓靡过,但终究精励图强,重振“天机”声威。“天机”的性质也渐次改变,成了一个专门对付贪官恶吏、大豪劣绅的帮派组织。
直至张三爸过了四十岁。
这时候赵佶已完全信重依仗蔡京,蔡京以新党的名义,尽斥旧党,且竖“党人碑”,辱尽旧党人。然而其实他只投机取巧,骑墙卖奸,同时亦尽屠新党有志清正之士,所以他得大权之后,除了歼尽旧党有能之士,也同时打击新党有力之人。
张三爸曾是王安石赏识之人,加上拥有“武力”,不奉承诌媚于蔡京,于是蔡京和地方官员,先后派出十数起大军,攻打,“天机”。“天机”因而再遭惨祸,几番奋战,余下徒众,十之二三,都分散各处,亡命天涯。
而跟随张三爸逃亡的,就剩下这几人而已。
这就是“天机”。
这就是张三爸。
——试问这般的组织,铁手又怎会对付?
——试问这样的张三爸,铁游夏又怎会抓他?
铁手道:“现在,你们先走,退到蝈蝈村,再绕过黑鹅庄,入刀斧山,只要顺利通过,进入冀州,官兵军队的包围,武林同道的追击,便得瓦解,你们只要缓过一口气,再从头来过,仍大有可为。”
张三爸坚决反对:“你自己一个人守这儿,不也跟我要独守此地同一想法?你反对我这样,我也不赞同你这般。”
“不一样。”铁手道,“这是不一样的。此刻,我有人质在手,他们不敢强攻。你们有的中了毒,有的负了伤,他们的目标又是你们,你们不退走,难道非死在他们手下才甘心吗?我既然一人对付得了载断和钟碎,手上又有我们这位吴大将军,在这些人面前全身而退,应该没有问题,我留在这儿不是要逞强,而是要把他们的大军主队拖死在这里;而且,我别的不耽心,听说‘铁闩门’神捕霍木楞登也来了,我在这儿或可能先耗他一阵子。他是个极难缠的角色,你受了伤,决不能跟他耗硬拼。”
蔡老择:“铁兄弟说的是真话:有我们在反而累事。”
梁小悲道:“铁兄弟,就留我下来,我跟你一同死。”
铁手道:“你也去,你一人留则大家都不会走,你此刻最需要的是跟你们的龙头同度厄运。”
张一女道:“他说得对。”
张三爸仰天长叹:“既然如此,我们‘天机’就欠了你的情,负了你的恩义了。”
铁手大笑道:“我还没死,你们能欠久吗?我会找你们偿还的,快筹措好偿债的能力吧!你现在决不能死,是你欠我的,也是你欠大家的。你看,多少门人为你死了,多少门徒仍可以为你效死,你身负重任,你身欠钜债,别人能死,你决不能!”
张三爸笑道:“我们有的是热血、志气和人头,你要哪样、尽可来取!”
铁手也笑道:“我要来作什么?我也有。只有像蔡京、童贯那种人,自己没有这种东西,才到处要人家的。”
张三爸看着这个年轻人,像绝世的宝剑乍遇旷世的好刀,终于激发起壮志豪情:“好,你内力高,连钟碎、载断联手都斗不过你,待我伤好了,毒尽除时,我要亲自称一称你的斤两。”
铁手眼睛闪着光道:“我总有百来斤吧?值多少钱一两?你果然还是你,张三爸果然还是天机龙头!”
他为了不想气氛有一种生离死别样般的凄伤,高声说笑,豪语快话,言谈自若。
张三爸忽大声道:“好,这样个少年郎,才是我好女婿的人选!他日见我,再见你时,当心我把这没人要的宝贝女儿嫁给你!”
张一女粉面当时绯红。
蔡老择和梁小悲的脸也红了一阵。
张三爸说完就走。
头也不回。
——你替我守。
——我走。
一——我欠你情。
——我若不死,我如活着,必还。
这些他都没有说出来。
江湖热血男儿,有些活是不必说的。
毋庸说的。
我仍是我
虽然仍是遇上了一些小遭遇战,但张三爸、何大愤、蔡老择、梁小悲、陈笑、张一女等一伙六人,仍能顺利突围。
他们进入了蝈蝈村。
——进入了蝈蝈村,就等于安全了一半。
只要逃得过去,就能从头再起。
——人生能有几个“从头再起”?
但只要信心在、热诚在、朋友仍在,月缺了可以再圆,城塌了可以再建,连肝坏了都可以再生,有什么失去了不可以再从头来过的?
有。
譬如青春、生命、岁月、人……
面对如斯荒山、孤月、残景、晓村,还有身边既受了数不清的伤吃了算不尽的苦而还在捱着肚饿的兄弟门徒,想起昔日的呼儿将出换美酒,钟鼓馔玉不足贵,沙场秋点兵,哥舒夜带刀,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斗酒十千恣欢谑,烹羊宰牛且为乐,东风一夜吹乡梦,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日子。当日揽辔志国澄清天下,拯救万民,那些岁月,竟远了,逝了,不知会否复来,但眼前尽是荒山凉月。
风寒侵衣。
雾寒。
露重。
伤重。
伤重。
心伤。
就在这时,两枚青钱飞过。
那是“青蛛传音”:即是以两枚铜钱紧贴平行发射,由于迸射腕力巧技,使得铜钱在滑行之时相互碰触,发出轻响,示意讯息。
这是“天机”的传讯方式之一。
这回的讯号是表示:
发现敌踪。
来的是一小队衙差,约十二三人,由一统带领队,大摇大摆,好不威风。
他们选了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侧巷里,正好是张三爸等人匿伏之地。
发讯号的是梁小悲。
他的轻功最好,先行探路摸哨,谁也强不过他。
张三爸等立即匿在暗处,留意动静。
那领队的军官命人大力敲门,才不过应门稍迟,他就令人踢门,十分嚣张。
那户人家慌忙打开了门,那军官劈面就大声说:
“咱们是奉命来抓张三爸等一众剧盗的。我们怀疑你们窝藏朝廷钦犯,来人呀,搜一搜。”
那对老夫妇叩头如捣蒜,跪哭哀求:“军爷,富大人,别为难我们了,我们窝藏钦犯,哪有这天大的胆子啊!”
敢情那军官的气焰是这对老夫妇所熟悉的,但他却不为所动,手下官兵更如狼似虎,大肆搜索,凡搜得一些值钱饰物,全都说:“这是贼赃!”马上拿走,理直气壮,当真是脸也不红。
军官一脚把老夫妇踢开,那边有婴孩惊号起来,有狗在狂吠,军官一挥手,手下即下手,汪的一声,那狗立即就没了声响。
老太婆哭喊:“阿黄,阿黄,你们杀了阿黄。”
军官竖眉怒叱:“再吵,连你也宰了。”
老公公连忙抱着褪褓中的婴儿,以布帛掩其咀,怕这些丧心病狂的家伙真的连小孩子也杀了。
不料,那姓富的军官反而因此灵机一动,一把将婴孩攫了过来,以尖刀磨着裹婴儿的布缎,狞笑道:“修老爹,你是这个村子里最有钱的,一定曾周济过‘天机’叛贼,这还是趁早把藏起来的金银珠宝全给了我,省得我的手一抖,嘿嘿,这可不是玩的。”
修老爹跪求道:“大爷,大爷,我哪有钱哪。三个儿子,一个给你们抓走了,一个给你们杀了,剩下一个,也吓跑了,我们有田没人耕,果腹尚且不能,请求大爷放了我这小孩子吧,皇天在上,我们哪有钱哪——”
那军官恶向胆边生,骂道:“坏就坏在你那一个逃亡的儿子上!他一定是去投匪,你再不交我财物,我就——”
那婴儿又惨哭了起来。
陈笑听得为之发指。
“天杀的——!”
就要冲出去。
张三爸一手把他挽住。
陈笑不解。
“绝对不可以插手。一旦出手,军队就会得到讯息;我们还在蝈蝈村,那时,我们就逃不了,一切复兴大举,都得前功尽弃了。”
“可是,”何大愤悲愤地道,“我们总不能眼见——”
张三爸绷紧了脸,下令潜行。
行到将近村口,忽见数名“九分半阁”的徒众,闪入另一小户人家的竹篱去。
张三爸等吃了一惊,忙朝树影里伏下,只听那几名“九分半阁”的人拔出兵器,笑说:
“这人家有三个姊妹花,都美,我盯了好久了。”
“这回趁这一闹,咱们五个轮着来,一人干三次,干不了挺着玩也好,反正账都算到‘天机’头上去,不干我们的事!”
“朝廷请咱们剿匪,咱们岂可无便宜沾!趁火打劫,不干笨呆!”
这回连梁小悲也要突窜出去。
却给蔡老择一把挽住。
梁小悲愤道:“你……”
蔡老择回头望了望张三爸,目里也充溢期待之色。
张三爸脸肌抽搐了几下,还在脸颊上弹了一弹,在月光洒照下,几条蓬松的白发竟分外银亮。
“不可以。”
“为什么?”
“会打草惊蛇。”
“如果我们见死不救,”这回张一女要抗声了,她毕竟是龙头的女儿,比较好说话,“纵给咱们活得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张三爸长身而起。
他知道自己不领头先走,他的弟子都决不愿走,而且如果不走,只怕就会丧在这里,他始终坚信:官兵盗寇都旨在引他现身。
他背向月亮照的方向走去。张一女一咬银牙,拦在他身前:“爹,我们这样做……”张三爸涩声叱道:“快走!”大家只好跟着走。张一女仍抗声泣道:“爹,咱们这样活着,不如不……”“啪”。
张三爸掴了他的女儿一巴掌。
然后他看见清冷的月色下,女儿玉颊上的两行泪。
清泪。
张三爸一跺脚,不顾而去。
走了半晌。
他负手,抬头。
长空一轮月。
野岭。
荒山。
他忽然止步。
“你们都想去救人?”
他身后的人都一齐答:
“是。”
“你们不怕死?”
“怕。但若能活人于死,自己区区一死,不足道也。”
“好!”张三爸霍然回身,目亮精光,道,“你们都不怕死,难道我这当龙头的怕?你们去吧,以‘天机’名义,儆恶锄奸,把那些为非作歹、为虎作伥的家伙,全给我好好教训教训!”
“是!”
开心得他们!
——开心的他们!
一下子,一溜烟似的,张一女、梁小悲、何大愤、陈笑,全冲掠回蝈蝈村去,看比赛谁快似的。
张三爸脸上这才出现笑容。
欣慰的笑。
蔡老择比较稳重,也比较持重。
他慎重地道:“这下可大快人心了。”
张三爸点点头,道:“个人生死存亡事小,若没有原则,失去立场,则苟活不如痛快死。”
蔡老择微喟道:“你仍是你。”
张三爸负手微笑,他已听到那姓富的军官杀猪般地大叫起来,和其他人的惊呼怒叱声。
“我还是我,没变。”
蔡老择谨慎地道:“不过,这样败露行藏,是确易遭噩运的。”
张三爸抚髯道:“老实说,我一辈子都没行过好运,也算是活到现在了,我走衰运已走成了习惯,好运我反而不惯,所以就算是衰运,我也一样得做事、奋斗、活下去。”
他耳边已听到五名采花贼的痛吼声。
“我们谁都是这样。失败只使人灰心,但并不使人丧命。咱们宁可冒险遇危地奋战,不要行尸走肉地幸存。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他自觉或不自觉的任命,没有任命的人等于没有真正生命的人,义所当为的事,还是在所必为的。如果这样反而遭致恶运,那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忽听黑浑浑的村落里回响起一个浩荡的语音:
“张三爸,你终于露面了么!?”
白发三千的丈夫
凡有必要的战斗,我绝不回避
余勇
一声惊呼。
张一女的声音。
张三爸立时循声掠去。
那是一家药局。
药店门前院子,有一地干枯的药材。
两个人,在月下,一左一右,扣制着张一女。
一个青脸。
一个蓝脸。
两人均宽袍大袖,但蓝脸的那个,衣衽间显见破损污垢多处。
张三爸一瞥,倒吸了一口凉气。
——“雷拳”载断。
——“电掌”钟碎。
这两人竟然追来了,看来事无善了,而且,这两人既然已追来了,只怕再也躲不过去了。
载断道:“是不是!我早都说过了,抓住小的,不怕老的逃,这小姐是杀不得,杀了可惜的!”
钟碎道:“现在抓了女的,不怕男的逃。张三爸,你逃不过的,族主说:只要让官兵手下对百姓胡作妄为,你就一定沉不住气,这下是果然料中,柴老大硬是要得。”
他们说的“柴老大”,便是“暴行旗”的族主“闪灵”柴义。
前晚他们在荒山古庙已盯上“天机”众人,正待出手时,却给铁手截了下来。
当时,载断和钟碎决意要先格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
载断以折断了的佛像,攻向铁手。
铁手接了一招,很审慎,然后又接了一招,便停下来沉思了一阵子。
钟碎向来都深知他的二师兄并非良善之辈,这次却是怎地每攻一招便让对方歇上好一会,竟不乘隙追击!
过了半晌,载断忽然扔弃断了的佛像。
他拦腰抱住一根柱椽,一摇,再拧,柱子本已将近松脱,而今吃载断巨力扭拗,即拔土而起,折而为二。
载断向以一切拗断了的事物为兵器。
他以断柱攻向铁手。
铁手凝视来势,不慌不忙,但敛神肃容,似对这一招,极有敬意。
待载断双柱眼看攻到之际,铁手才身形微微一矮身,一招“夜战八方”就发了出去。
这一招却只拍击中柱身,木椽一荡,载断闷哼一声,稳住步桩。
铁手攻了这一招,又瞑目沉思起来。
载断却未马上抢攻。
钟碎可急了,大叫:“二哥,一口气毁了他呀,还等什么?”
载断苦笑了一下,咀角竟溢出血丝来:“……不是我不攻,而是他每还手一招……余力久久未消,我无法……聚得起气来。
钟碎这才了然,叱道:“这好办,我来收拾他!”
他竟劈手把载断掷弃于地的一半佛像,抓住在手,用力一扔,佛像破空呼啸,半空炸开成千百片,每一片都自成一股锐劲,激射向铁手身上数十要穴。
钟碎的武功,是触物成碎、以碎物攻袭敌人。由于物碎愈细,愈难招架挡接,跟载断向以断物来取敌,二人正好相得益彰。
铁手乍见千百道佛像碎片,忽然一笑。
他双手徐徐伸出。
就像在跟人握手。
这时候,月白如画,他的双手,竟发出一种优美的金戈铁马之声,也弥漫了一种平和的杀伐之气。
杀伐与祥和本是不能并存之物,但却于他双臂伸出之时并现!
那千百道佛像碎片,也似给这一种神奇力量所吸引,竟全变了方向改了道,均打入了铁手双臂袖中!
铁手长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似是膨胀了一倍,平和的望着钟碎,微笑不语,而他的袖子收了千百碎片,却并不鼓起。
这样看去,仿佛是他吞下了那些泥石碎物,而不是以袖相容。
钟碎这时候,心中迅疾的闪过两个意念:
一是退。
这时候收手,正是“见好便收”,有下台阶可走。
另一是不走。
仍攻。
——这少年人武功是如许高,如果现在不鼓起余勇,把他杀了,只怕以后就更难收拾。
敌人能在神色不变、举手投足间破了他的绝招,理应令人感到恐惧。
钟碎却不惧。
他明白“恐惧”是什么。
——“恐惧”就是当你面对它的时候,你就会变得“勇者无惧”的一个考验。
所以他怒吼。
冲上前去。
双手疾搭在铁手双肩之上。
他要撕开他。
——撕裂他的敌人。
像在他手中指间的木石砖瓦一般,全得变成簌簌碎片。
他向前冲的时候,像一头怒虎。
他以凌厉的杀志激发了他所有的余勇。
可是他仍警省。
他瞥见载断向他摇首。
铁手也叹了一口气。
他不管了。
他要一鼓作气。
他快冲到铁手身前。
他们此时正在瓦面上。
离铁手还有六尺之遥的时候,整块瓦面,突然坍塌。
钟碎也站立不稳,和着碎瓦,一并呼啦跌落,他一路狂吼力嘶,指东打西,生怕铁手袭击。
铁手这时也落了下来。
载断急追而下。
载断拔剑。
中折为二。
二剑分刺铁手。
铁手双手一动,载断双剑急收,但剑锋已给铁手徒手捉住。
铁手格格二声,已扭断双剑,向载断面门急刺而出。
这乱瓦碎片急堕间,载断惊恐之余,一面退避,一面忙着用剩下的两小截断剑招架。
忽觉背部猛撞,知已无退路,而眼前两道精光一闪,急风破面,载断咬牙鼓起余勇,拼着一死,双剑倒刺了回去。
他这招已不求章法,只求跟敌手拼个同归于尽。
但跟前一花,铁手已然不见。
铁手却到了钟碎身前。
钟碎这时才坠到了庙里地面,正手挥足踢,在骤雨般的碎瓦乱击中拒敌。
铁手大喝一声。
喝了这一声,铁手人又回复原状。
钟碎整个人怔住,震住,停住,顿住,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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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落下来的瓦片,打在他头上、身上,他也不觉。
铁手喝了那一声之后,并不出手,只笑道:“‘天机’向来除暴安良、行侠仗义,龙头张三爸为国退敌、身先士卒,江湖好汉,应放人一马,岂可在他落难时穷追猛打、落井下石?承让了。”
说罢便走了。
待瓦石落完后,钟碎额颊鲜血淋漓,流浸眼珠,这才省觉。
只见载断已退到墙前,双耳耳朵俱给一断剑钉住。
两人这才发现,衣里衿内,都是破碎的石屑,原来这正是刚才钟碎捏碎撒向铁手的泥菩萨,却都不知怎的,给铁手全塞入他们衣襟之内,而他们两人恍然未觉。
——要是铁手刚才要取他们性命,焉有命在?
两人惊魂甫定,便急告知仍留在野店一带布署的老大柴义。
柴义说:“你们怎么决定?”
钟碎道:“什么怎么决定?”
载断道:“如果张三爸好捉,你们就真得了手也不为功,如今要抓他不易,杀他更难,又有铁手插手,要是能得张三爸,便是功上功了。”
载断问:“为什么有铁手在,反而功大?他是少年名捕,听说京城里还有靠山,武功又高,内力又好,我们岂惹得他?”
柴义反问:“你可知道铁游夏在京里的靠山是谁?”
载断道:“好像是诸葛——那个诸葛什么的。”
“诸葛先生原名诸葛小花。”柴义道,“你可知道诸葛在朝中的政敌又是谁?”
载断苦笑道:“不知,朝中政事,就只有老大知悉玄虚,我们这些武夫,江湖上山头里打的杀的水里火里去得,就是上不了朝廷阵仗。”
钟碎忙补了一句:“所以老大是老大,我们只能当老二、老三。”
柴义觉得满意,于是把话说明了:“诸葛的政敌,正是蔡相爷。恩相则是我们的明主。
诸葛暗藏祸心,招兵买马,赏识任职在沧州的铁游夏,利用他年少无知,教他非凡内力,收服了他,为他效命。而今如果我们毁了铁手,杀了张三爸,呈报上去,剿灭匪首是一功,格杀铁手是一功,打击相爷之宿敌又是一功,合记三大功,你们说,这功该不该拱手让人?”
载断和钟碎自然都说不该,且跃跃欲试。
载断仍有隐忧:而今张三爸已然脱逃,这老狐狸一旦躲了起来,只怕不易找得。”
柴义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张三爸自命侠义,我们专找他要害:‘侠’字上下手,他必自投罗网、束手就擒无疑。”
钟碎也有点迟疑:“可是铁手武功厉害,一旦他出手阻挠,我俩恐怕寡不敌众。”
载断忙道:“这必须要老大亲自出马才行。”
钟碎也道:“这大功无大哥不能立。”
柴义哈哈大笑,“我们三人,共建此功,届时不愁相爷不擢掖封赏!”
于是,在柴义的计划下,“暴行旗”探着张三爸自七蠢碑入蝈蝈村,于是与官兵恣意藉故打家劫舍,只要“天机”有人出手阻止,就可挟持其一,迫引张三爸现身。
张三爸终于现身。
愚勇
张三爸果然现身。
蔡老择叱道:“放了她!”
载断笑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张三爸听四处都有弟子遇伏遭敌的唿哨暗号,向蔡老择叱道:“叫他们在这儿速聚!”
蔡老择即刻撮唇发出尖啸。
他的尖啸声不够响亮。
——人家放两指在咀里就可以发出的尖啸,他偏偏做不到,就算撮唇吹口哨,他也只像蛇喷气的死死作声,怎么努力也就是办不到,没法。
但这已够了。
他的暗号一发出,梁小悲、陈笑、何大愤全都赶了回来。
“天机”的暗号,毕竟是武林一绝。
陈、何、梁三人都挂了彩。
可是他们的眼光仍充满了神采。
一种行侠仗义的人才有的风采。
——看样子,他们虽然中了伏、负了伤,但已铲除了他们所深恶痛绝的奸邪。而且已经救了人。
当他们发现:“小师妹”已受歹人所制,眼里的光采转为惊惶。
张三爸忽沉声道:“三军易得,一将难求。”
张一女虽然受制,闻言仍挣扎道:“五路火起,独夫当关。”
张三爸点头,负手,看月下自己的影子。
钟碎不知这对父女在说什么,有些心虚,便道:“张三爸,要我不杀你的宝贝女儿,快跪下求我!”
张三爸忽然抬头,目光如电,反问:“我为什么要求你?”
钟碎窒了一窒,讶然道:“你女儿在我手上啊。”
张三爸上前一步,道:“你杀了她吧。”
钟碎诧然:“什么!?”
张三爸又徒走前一步:“快杀了她!”
钟碎反而退了一步:“你疯了!”
张三爸举起了右手,四指齐屈,拇指却在中指与无名指间突出了一截,那是“封神指”
诀。
钟碎看了心中一寒。
载断连忙上前一步,与张三爸对峙:“你连自己的女儿都不——”
张三爸沉声疾道:“你不杀她,我来杀。”
“嗤”地一指,射向张一女。
这刹那间,钟碎和载断,可谓惊讶至极。
两人的反应也不同已极。
载断只觉心寒,所以疾退了开去,生怕张三爸猝然向自己攻袭。
钟碎贪花好色,只怕张三爸真不惜杀了女儿,他可没了玩头了,所以护在张一女身前,要挡那一指。
可是那一指来得好快,指劲破空而至,钟碎本想迎抗,但心想:虎毒不伤儿,还是提防张三爸声东击西、留意别着了道儿的好,所以凝劲不发,蓄势以待。
没料那一指果真射向张一女。
而且真的射着张一女。
“嗤”的一声,张一女着指。
指劲射中张一女左肩。
张一女双臂本已为钟碎所制,突然之间,却气力陡增,一时回撞,嘭地撞断钟碎左胸两条肋骨。
张一女趁机挣脱。
蔡老择、梁小悲已早有准备:适才张三爸跟女儿说:“三军易得,一将难求”,便是暗语,其实是说:“我假意舍你,对付的是敌人”,张一女回答说:“五路火起,独夫当关”,其实说的是“请尽力杀敌,不必理我”,是以张三爸一动手,他们也马上配合行动。
钟碎一时大意,为张一女所伤,负伤而退,大怒欲击,梁小悲大喝一声,一个九尺大耙就锄了下去。
钟碎吃痛之余,振起神威,竟以空手执住,往回力扯。
梁小悲怎遂他意,也发力猛扯。
“波”的一声,钢耙竟震裂为三截,一执在钟碎手中,一留在张一女手里,中间一截,成了受力之处,竟落下二尺来长的一段,铿然落地。
钟碎、梁小悲手中那一截耙头耙尾,竟碎成片。
同一时间,钟碎大喊一声,右肋波波二声,又断二肋。
原来钟碎发力碎耙,但梁小悲本身也素有勇力:“太平门”梁家子弟长于轻功,他却兼修内力,自有过人之长,钟碎虽碎了他手上的耙,但吃他内功反侵,他左肋已负伤在先,无法平衡,是以右肋又折二骨。
这下他痛得蹲了下来,脸蓝转白,喘息不已。
载断乍见张一女挣脱,正要来捉,蔡老择已至,载断拔刀砍去,蔡老择信手间已把刀拆为七八段,忽然闷哼一声,血光暴现,蔡老择虽已截下载断的攻袭,但已吃了他的一刀。
原来蔡老择的“小解鬼手”,虽然迅速折解白刃,但载断的施技,正是刀断招施,蔡老择登时挂了彩;不过载断是断刀施法,而刀已给蔡老择在瞬息间拆成碎片,他以碎刀发招,便只能伤人,不能致命了。
这一刹间交手,钟碎伤,蔡老择亦伤,但钟、载二人给截了下来,张一女已逃出虎口。
陈笑与何大愤,却同时截下了围拢上来的官兵和“暴行族”的弟子。
载断见失了人质,而钟碎已伤难动武,心中有点惊怯,当先骂道:“张三爸,你还想拒捕!”
张三爸冷哂道:“你才是盗贼,凭什么捕我!”
忽听一个声音道:“他不能抓你,我抓你就名正言顺了吧?”
张三爸一看,只见一个白衣短发的头陀,不徐不疾,飘然而至,此人缺了左耳,只右耳甚长,自眉侧上起直及下颠,貌甚瞿然,张三爸长吸了一口气,道:“单耳神僧?”
单耳白衣人左手托钵,右手持方便铲,左右分步,平肩而立,落寞地道:“你要是束手就擒,我就放了你的徒弟不杀;他们是否能逃生我不管,我只管抓你。”
张三爸惨笑道:“要换作是你,现在你是降是战?”
单耳神僧摇摇首:“我不是你,我永远不是你。每次有人失败的时候,我都留意他们是怎么致败的,我永警惕谨慎地决不步入他们的后尘,我追捕逃犯的时候,一定会先弄清楚,他们本来好好的,怎会变成了犯人?我便引以为鉴,不重蹈他们的覆辙,所以迄今我仍是捕快,仍然是我在缉捕罪犯。”
张三爸道:“只不过,得势者永远说自己是捕,失势者成了犯,而不分是非黑白,公理情义。”
单耳神僧道:“我却是讲情义的。”
张三爸一哂。
单耳神僧即道:“你不信是不是?我要不念情义,在野屁店时我就可以动手了,那姓铁的小捕头为你们说情,我顺手推舟,就给了你三天时间。但三天后你却仍是落在我手上!我的人情只做到利人不害己为止,再下去,恐怕就得要连累自己了,这种救火自焚的好人我不当。”
张三爸道:“你本就没欠我的情,既然这样,就尽请动手好了。”
单耳神僧却肃然道:“其实是有的。我有欠你的情。”
张三爸道:“我们今晚才算通名首会。”
曾耳神僧道:“我有一个师弟,叫单眼道人,因暗恋上一位美丽女子,百般不得近身,见她家人迷信,只好诡说符咒驱妖之法,得以接近,并诓骗了她的身子,这事为大侠韦青青所知,要杀单眼师弟,是你为他说情:单眼道人虽德行有亏,但爱那女子之心确凿无疑,而且得偿心愿之后,也与那女子双宿双栖,并无辜负,你以此力劝韦大侠,我的师弟才保住了性命。这是我欠你的情。”
张三爸道:“我不知道单目道人是你的师弟。”
单耳神僧道:“只怕是你不想提出来居功而已。你不知道单眼道人是我师弟,也总会知道独臂二娘是荆内吧?”
张三爸只道,“我没有问过她,我跟她也不是很熟,只见过一次面。”
“就那一次见面,她在圆陵给班家高手围攻,你巧破班家设讨机关,救了她。”
张三爸道:“那次班家一名好手:‘十三板斧’班马因盗御马‘汗雪’为你所擒,班家以班定远等十七人,要报此仇,便伏袭尊夫人,我看不过去,本来一人做事一人当,犯不着向妇人家动手,便插了手,那也不算什么。”
单耳神僧哈哈大笑:“那还不算什么!没有你,荆内就来不及为我生儿子了。你还说不知道她是贱内,自打咀巴。”
张三爸道:“反正我不是为你做的,做的也不足挂齿。”
单耳神僧道:“所以,按照道理,我是欠了你的情,因此我饶了你三天。再多,那是不行的。你知道,我们只是江湖人,再强也无力可挽天。谁勇得过张飞?谁刚得过关公?谁强可比赵子龙?谁智可比诸葛亮?但时不利兮,势不至兮,就算当上了军师将军,都一样变不了天,江山照样时尽势去丧尽。我们吃的是官面饭,官饭看的是天脸,谁都可以得罪,惟上面赏口饭吃的老爷开罪不得。人家是河水,咱们只是井水,人家怎么乱怎么坏怎么可恨是人家的事,只要他们河水不来犯咱家的井水,咱们已该额手称庆了,搞对抗?不但吃力不讨好,而且只是螳臂挡车,败了枉累九族,成了也迟早必败。我不犯这个,竭力执行公务,不问为什么,只问什么可以做,可以做什么,所以破戒出门,重入江湖以来,吃这公门饭还可以安安稳稳地吃到现在。”
张三爸很有点感叹:“那也真不好吃,就算能吃得安稳,但也要吃得安心,确很不简单啊。”
单耳神僧也很感慨:“这饭也确不好吃。”
张三爸道:“像这种饭,我就吃不下了。我到底是个江湖人,只受心中良知所羁,为朝中得势者把持任命,我做不到,所以我佩服你。”
单耳神僧道:“我都当是国家的事,不问其他。为国事效命,我辈义不容辞,所以我自得其乐。”
蔡老择忍不住骂道:“良禽不知择木而栖,这叫愚忠。”
单耳神僧神容一敛,道:“莽犬不识虎威而攫,这叫愚勇!”
两人怒目而视,蔡老择忽觉似被迎面打了一拳。
余勇
原来就在这对视一瞥的当儿,单耳神僧已把他的“四化大法”,自眼力里发射出去,蔡老择怎抵挡得住?一时间双目只见青光,金星乱炸,不能视物。
张三爸叱道:“千里神捕,你要对付的是我,何必找小辈出气!”
单耳神僧道:“不懂尊重长辈的小辈,就该得到教训!”
何大愤忽叱道:“没有资格当人长辈的长辈,小辈也不必自屈为小辈!”
单耳神僧突然重重地哼了一声。
张三爸双手拇指均穿过中及无名二指,迅疾地在何大愤身上两穴按了一按。
只听“噗噗”二声,何大愤衣襟上激荡起一些尘埃,他自己也觉着了两击,但似乎又并未负伤,只是耳际嗡痛了一阵子。
原来,张三爸看准单耳神僧将会出手,所以先用“封神指”护着何大愤,化解来势。
单耳神僧的出手方式甚异,他的“四化大法”中的其中一化:“劲化”,便是把劲道力道,转以在五官七窍中发射出来,成了无形暗器,委实难防。
蔡老择平素机警过人,但只与他眼神化劲对了一下,立即伤目,便是吃了这道暗亏。
而今单耳神僧这下故技再施,却给张三爸的“封神指”早在何大愤身上布力发功,封了开去。
单耳神僧悻然道:“张天机,你今天要是不先负了伤,再加上中了毒,我要取你,也没多大把握,但你现在至多只剩下一半的功力,你的‘封神指’和‘反反神功’封杀得了我‘四化天法’中的几法?算了吧,你还是降了吧!”
陈笑哀求道:“神捕,你也是侠义人,何不高抬贵手,行行好事,就放了我们一马?”
单耳神僧笑道:“我说过,我不是大人物,我也没有开天辟地的大志,创帮立业的雄心,一生人,一辈子,快快乐乐、开开心心便好,那样子,多累啊!我也要做好事,但反正做善事不一定就有好报,我的善行也仅止于在能力范围之内,无伤大雅地帮一帮人,至重要的是不可误了自己,树立大敌,那样,也算帮了人,也不妨碍自己,这种好事我会做。现在放了你们,我岂不是得要与相爷那一伙人为敌了?这样的事我决不干!”
张一女大骂道:“你求他作啥?他要爸爹降,是怕万一动手,胜不了他便得兜着走,就算赢得了,他怕万一有死伤,那时,江湖上侠义中人,有谁不怪责他!他是好事不干,便宜捡尽,央他作甚!”
单耳神僧哈哈笑道:“聪明!反正我不干大事,也不图清誉,你怎么说我都可以,我只求办好公事、善己身!你看多少人少怀大志,雄图大举,到中年意志消沉,到晚年早已潦倒不堪,人生一世,为魔障所蔽,却又何苦!”
忽听一人朗声道:“大丈夫行当于世,岂可庸庸碌碌,随波逐流,不建绝世之功名而弃世?神僧之言,余不苟同。”
单耳神僧瞳孔收缩:“又是你。”
张一女悦然道:“又是你。”
何大愤、蔡老择、陈笑、梁小悲都道:“果然又是你。”
来人正是少年名捕铁游夏。
他丰神俊朗,气字不凡,但身上有五六处伤,看来,七蠢碑那一役,他虽能退敌,但也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天机”诸子在这落难时候,一见着他,都亲切得激动了起来。
——好像他一出现,就有正义了,就能安全了。
单耳神僧怫然道:“你逞什么一己之能!身为捕头,吃朝廷俸禄,却不抓贼,反而私结流寇,这像什么话!”
铁手昂然道:“我就是因吃朝廷俸,不欲做任何危害朝廷社稷的事,要替国家惜才,才不胡作非为!”
单耳神僧冷笑道:“你这算是跟我对抗了?你年纪还小,为这干盗寇一生前程尽毁,值得吗?你火候还不够,跟我对敌,能有生机么?”
铁手诚挚地道:“单耳神僧,早名动天下,天机爸爹,也侠震乾坤。我力微量薄,妄论什么救爸爹抗神僧,只不过,这件事只要是值得我做的,我便做去,而今金人猖獗势大,难道我辈身为中国之士,便就强大而反宋廷不成?只要事是该为的,我力量再薄,你势力再大,我也要和你对抗,成败不论,胜输不计!”
单耳神僧怒笑道:“好,好,你竟敢和我一战?我瞧在你深受诸葛先生赏识之故,才延了三天期限,这次,你敢再拦阻,就逮你一并归案。你要是落在蔡京手上,下场如何,应该清楚。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铁手淡淡笑道:“凡有必要的战斗,我决不回避。”
单耳神僧怒道:你以为自己很勇敢?那只不过是匹夫之勇。而已!”
铁手平和地道:“与人比斗争胜,纵尽挫群雄,余不为勇也;惟明知不可为而义所当为者,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余称勇也,不敢后人。”
单耳神僧怒目看去,铁手连忙运玄功,要抵挡这精通“四化大法”的千里神捕以目力运劲来袭。
不料,单耳神憎的怒目,忽尔变作笑眼。
铁手犹不敢松懈,暗自提防。
他天生臂力过人、内功基深,因办数案均明察秋毫、决不纵枉,使京城的诸葛先生深为赏识,三次召见,并因材施教,授之绝顶内功要诀:“一以贯之”神功。
这“一以贯之”的内功,以一息生万法,铁手习之,如虎添翼,奈何他当时尚年轻,火候未足,面对这名动天下的老神捕,加上己身遇数战,力倦势疲,虽仍为义不退、当仁不让,但心中难免忐忑。
只见单耳神僧笑得古怪,望着他身后。
他是忠厚人,但决不愚笨,所以仍兀自警惕。
单耳神僧诡笑道:“我本也没多大把握,可以一口吃掉那只辣老姜张龙头,还有你这初生犊嫩捕头,没想到,竟来了这么个些人儿,你们这回可一个也逃不了了。”
铁手见陈笑等看自己身后的眼色,都十分讶异、忧愤,而张三爸的神色,更是充满了难以形容的绝望,心中一沉,却听背后一个如破瓮裂缸锐疾的女音问:
“这儿谁是张三爸?”
接着便是婴孩的啕哭声。
蠢蛋
铁手一面提防,一面转过脸去,只闻耳际单耳神僧啧啧地叹了一声。
那是一个冰清玉洁、脸白如霜、眉目如画、体态轻盈的女子,紫绛衫、蓝窄裙,站在自己的身后,怀里抱着个婴孩,手上拿着一册绣金红绸簿子,端的是秀丽绝俗,她只不过仅在一丈之遥,自己竟未警觉!
那妇人身边还有一个人,湛蓝色的长袍,头低垂,俯视地上,似是那儿有什么大有可观的事物,但那儿却只有他微微伛倭的影子。
这人头上裹着重重黑帛,仿佛他的头本碎裂成四,而今得用布裹实,务求它不再裂开似的。
纵没看到他的样子,也会觉得这男子很寂寞,还有一种很浓的忧郁。
铁手一看,就觉得肃然起敬。
他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却马上可以感觉出来:
这双男女是一对夫妻。
男的对女的好。
女的对男的也很好。
他们都很爱他们的小孩。
更重要的是:
这一对“壁人”都肯定是高手。
这时候,铁手虽不过是十九岁,但一个真正的高手,一定是对敌手有敏锐感觉的人,他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两人只怕是他出道以来,最可怕且是首遇的大敌。
——如果,万一,不幸,他们是他的敌人的话!
那美妇用一种冷而略带沙哑的语音问:“谁是张三爸?”
张三爸苦笑答:“我就是。”
看来,他已知道来者何人了。
美妇脸无表情,只淡淡地说:“我们夫妇奉旨承诏,且受了海捕公文,要抓你们返京归案。”
她稍顿了一下,才说:“我夫君是霍木楞登。”
张三爸长叹一声。
他纵横江湖近三十年,却知道自己今晚恐怕要折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