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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我的波塞冬》》 · 缪娟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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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菲看他,似懂非懂,将信将疑。

海马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两腿之间,安菲恍然大悟,脱口而出:“啊?”

海马也很惋惜:“真不幸啊,你的诅咒实现了。他虽然人没亡,但是精尽了。”

她看着同伴:“是真的吗?怎么可能?”

“都这么说。他的姬妾,情人全都遣散了。现在过得像和尚一样。”

安菲歪着头想了半天,虽然这事儿十分搞笑而且大快人心,但是她还是有点后悔自己当初下了那么毒的毒咒。波塞冬啊,不能玩这个了这不就很多了鱼的尾巴,掰断鸟的翅膀一样吗?

他虽然会了他的婚礼,但是并不至于被惩罚成这样。

他再见他,是人类的很多年,神仙的几十天以后。

她的样子有了一点点的变化,个子高了,皮肤下面的脂肪比原来薄了,那让她的脸孔显的纤瘦一些,五官更加夺目,皮肤有滋润的恰到好处,胸脯长得很好,高高的,浑圆:腰肢纤细,裹着薄纱裙子,扎着镶嵌着贝母的带子,脚趾头从裙子下面露出了,吐着粉紫色的颜彩,真好看。

他扫了她一眼就看请了这一切,在众人的簇拥下面无表情的从她旁边过去,走得很远了,又觉得那里有问题。

他回过头来,看见这个脾气暴躁又缺心眼的女人对着他,微微笑了一笑。

那种笑是奇妙的。很母性,很慈祥,很同情,很惋惜。很,让人心里没底。

他总是让他对自己产生怀疑,波塞冬马上又不动声色的快速的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体健康,四肢健全,袍子整齐,还有藏在掌心的三叉戟,一切都完好而没有问题。她为什么对他那样笑?

那是谁为了什么举行的宴会早就无从考证了,他是最重要的客人,她是来凑热闹的仙女之一。主人家很殷勤,献给他一个乌木扁盒子,雕着东方的花案,暗暗散发着清香。

他问:“是什么啊?”

主人家说:“陛下请先打开看看。”

只见手掌大,木白色的植物,长成人型,下面还有粗粗细细的根茎支脉。

他看了,没说话。

主人家说:“听闻海皇陛下身体有微恙,这是从东方采来的灵物,专治那方面的问题。”他说起来就谄媚的笑了,隐私的话题,又有趣又龌龊,他躬身凑到波塞冬耳边来,小声说:“谁用谁知道。”

音乐声一转,一队 波斯舞女打着手鼓上来,她们带着面纱,媚眼如丝,每一次扭腰,每一步舞蹈都踩在放浪的鼓点上。诱惑丛生。

波塞冬微微一笑,手里拿着那东西问道:“这叫什么啊?”

主人家强调:“东方来的灵物。”

“来,来,来,你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告诉你,”波塞冬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这叫做人参。长在东方寒冷的地方。吃到肚子里是热的,若非需要,很伤身体。我玩这个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东方在哪里呢。”

波塞冬看着这殷勤却马屁拍到马脚上的老好人,忽然很不耐烦:“谁告诉你我需要这个?”

“都,”老好人说了半句就知道又说错话了,小声的,战战兢兢的,“都这么说。说您遣散美眷,不近女色,是因为身染疾患,不能神道。”

波塞冬没听清别的,但是他终于弄明白了安菲特利特那奇怪的不可能给他的温柔的眼神。

他踱到亭台上,看见他在那里,风把她的纱裙子吹起来,整个人像朵海中的白葵花。他踟蹰半天,这个话要怎么搭上去才好。他再不敢用以前那几板斧了,她从前定是因为这个才瞧不起他。

他还没注意呢,她已经转过身来,眼里闪过一秒钟的戒备之后,有事那慈悲惋惜的眼神和微笑了。

他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笨拙过,想了半天:“吃完了?”

安菲说:“嗯。。。。你呢?”

“。。。不好吃。”波塞冬说。

“是不太好吃。”她迎合。

“酸奶太酸了。”

这一句安菲实在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话了。他说“酸奶太酸了”,她是不是应该对上一句“牛肉太牛了”?她一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怎么说的时候就想离开,虽然心里面是不愿意的,虽然心里面是想要仔细看看他,想要跟难得心平气和的他说上几句话的。

她抬脚要走,他拦在前面,隔着一个小臂的距离,不敢轻举妄动。

“我有话跟你说。”

她抬头看看他,默许了给他的一点时间。

“我知道那条海豚是你。第一次你到我神殿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我知道你想把我的三叉戟弄走,我特意借给你玩的,我想认识你。我知道宝石不是你偷的,因为是我陷害你。”他说到这里停一停,她看他的眼睛又变成原来那样子了。他舌头发硬,脚下发软。

“我也知道你在赌桌上只押我赢。”他叹了一口气。

“但是,你知不知道我生气。”

每次你一回头要走的时候,那次你要结婚的时候,你跟我说让我快离开的时候。。。”他歪着头仔细看她,也让她好好看着自己,“我跟你说,我特别生气。”

他是个大仙王,统管陆地海洋,现在像个普通男孩子那样一字一句的申诉自己的忧愁和委屈。他就是这样让她为难,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霸道的这个人,无赖的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

他们在月光下面对着面,像两个哑巴了的红蕃茄。

安菲的同伴来找她回家,看见海皇赶快退下。

安菲却被提醒了,嘀嘀咕咕的转过身就要走。

他在后面着急了,这一别不知道又要过去凡人的多少年,神仙的多少天。

“哎,”他叫住她,“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啊?我还没说完呢。”

她回头:“那你请说。”

他想到的其实早就说完了,可这个漂亮的缺心眼的连点反应都没有。他咬着牙在心里盘算了半天:“我有病。”

“什么病?”

“我不行了。”

这就是个严肃的问题了。安菲特利特想。

所有的人和神都识相的退下,这个悬在海岬上的温暖的宫殿里,只有她和海皇波塞冬。

“我不是医生。”安菲说。

“但你是罪魁祸首。”

“为什么?”

他想一想,继续编造:“就是那次你的婚礼,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吧我骂得体无完肤。我从此以后再也不能面对女人了。”

她的表情像是信了。

他补上一句:“真的。”

“你是说,”她看着他,表情非常的凝重,“你的小弟弟,站不起来了?”

“嗯。”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你的小弟弟。”

叶海静静的潜在水下两百米的深度。

这是他的地方,他对海水比凡人对空气还要熟悉。每一阵缓慢浮动的洋流,每一条迁徙的鱼,每一枚沙粒。

这是个安静的地方,他潜在这深深的海水里,就有了足够的空间,阔绰的时间去回忆,从前的她,还记得他的她。

同样无礼的要求,她隔着几千年,为难他两遍。

波塞冬接下袍子,扔到脚边。

他裸身站立在她的身前,皮肤和肌肉反射着月亮的光辉。

她不是没有见过他的裸体,神庙里,书籍中他被刻画成肌肉虬结,小弟弟永远处于勃起状态的猛男,而真正的他,身体修长,每一条肌肉被海洋雕塑成波浪的形状,柔韧,坚实,细致,蕴藏着无穷的热情和能量。

那不再状态的东西藏在他两腿间的金色毛从里,此刻稍稍露了粉红色的头儿,一滴晶莹的东西悬在上面。

“喏,就是它。”

她走过来,蹲下去,歪着头:“怎么看也不像生病的样子。”

他把她的手牵起来,从上面对她说,很有种说教的架势:“光看,你看得到什么?”他把她的手放在它那上面,“这样呢?”

说不清楚,明明是身体上柔软的部分,在她的手中逐渐的变硬,胀大,发热,像是被她的手唤醒,从她的掌握里,毛从中叫嚣着要出来,要她知道它的存在。

“你这骗子。”她说,手未离开。

他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美丽的眼睛:“摸过别人的吗?”

她摇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他笑,忽然粉色的小头儿擦过她的最后一根握紧的手指,那里生成一阵麻酥酥的感觉,他久未碰过女人了,现在像个处子一样敏感。

他做在椅子上,让她坐在腿上,将她的拇指和食指握成一个环的形状,套在它的上面:“我想要你这样。一上一下。这样我舒服。”

她说:“给个理由我这样做。”

她上去吻住她的嘴唇儿,一下一下的吮吸亲吻,知道那里温度升高,线条融化,香软无比。

“原因就是:”他慢慢说,“我想你想了这么久。”

海浪轻抚,海风吹过。

波塞冬的嘴巴和小弟弟都正陶醉的时候忽然觉得舌头上一疼,赶紧躲开,厉声问她:“为什么咬人?”

“你把我当傻瓜了,是吧?”安菲特利特利着眉毛看着他,“你让我给你做的这是什么事儿?是医生该做的事儿还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情人该做的事儿?”

“都不是。安菲特利特利。”他看着她的眼睛说话,“我想要你的身体,我想要你抚慰我的身体。我想要跟你在一起。

我欠你一个婚礼,我拿自己还给你。”

“......”

他驽钝的样子应该是没听懂,他想了半天要用更简单一些的语言重复一遍:“我想要娶........”

波塞冬话音未落,她的唇便印在他的上面。她亲吻他的时候,手里握着他茁壮的弟弟。上上下下,缓慢的,有力的,温存的,占有的。她发烫的手掌带动那柔滑的皮肤摩擦他敏感的铃口。这简单的动作有种神奇的力量,牵动他的心跳和呼吸。他忽然把头靠在她的肩窝上,闷闷的哼了一声,热流奔涌在她的手心里。

他靠着她的肩膀说:“我这些鸡蛋就放在安菲你一个人的篮子里了。你可要在乎啊。”

她重重的点头说:“我在乎。波塞冬,你有病,你不行,我也要你。”

“嗯?”他抬头看看她,这话是怎么说的?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有慈悲又怜惜。

他好像是明白了,把她一下子横抱起来向着床走过去:“安菲,有些事情你的知道。”

他把她扔到床上,手指一扯,袍子滑落。

他压到她美丽的身体上去的时候,她还想要挣扎一下,被他一下子裹在身子下面:“我确实不行---每天一次肯定不行。”

他两手架开她的手臂,让她整个人漂亮的胸脯袒露在他的面前,他上去就咬了樱桃一口,他在她胸前说:“虽然你心肠好,但是收留的海皇比从前还要健康,绝对不是残次品。”他下一秒钟挨开他笔直的腿,看着她的脸,下面用了劲儿,“来,验货。”

“哎呀......”

叶海睁开眼睛,她处女的身体是多么的美好和热情。他们那个晚上,那之后的每个晚上,那么愉快的欢爱,那么温柔的摩擦,那些身体和身体之间腾起的泡沫和气味,那些真的要做到地老天荒的誓言。

他在海里向上看看:她如今都忘了吧。

潜水服上的联络灯已经闪了好久,他们在船上一直要他上去,他都没有回复。

雨花石,他和她的如花流年。

chapter 35

船上六个人围成一圈看着胡老师的卡表,叶海下潜7分钟,到达了海面下278米。他穿着对身体只有简单保护的轻装备就达到了这个即使是佩戴重装置水肺的职业运动员也很难挑战的深度。

胡老师很兴奋:“叶海是潜水奇才,如果参加规范的专业训练,肯定能创造世界记录。”

我才不想让他创造世界纪录呢,我想他快点上来。

胡老师通过指示灯向他发出命令:回船。

叶海没有反应。深度表上显示:他在同一个深度上悬浮,还有慢慢地继续下潜的迹象。

不对劲了。

我着急了,对胡美丽说:“老师,你快点让他上来啊。”

胡老师连发了几次显示灯,召唤他回来。可是他没有回应。

我心里的那一点点不安渐渐扩大,曾经见过的幻象和梦境此时又出现在我的眼前:他脸色苍白,浮在海面上,被气泡簇拥,他看着我,看着我,慢慢地飘走,我着急要去追上他,要他回来,可他以我根本无法企及的速度向海底沉去。

为什么我总能看见这样的叶海?

为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总是那样的失望呢?

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他会在海里离开我?

这念头让我吓了一跳,再不敢耽误一刻,我拉好潜水服,戴上眼镜就要往水里跳,我要去把他找回来。

胡老师一下子把我给拦住:“安菲你干什么?”

我这个时候口不择言了:“就赖你,逼着他深潜。我要去把他给找回来。你们松手,我要去把他找回来。”

我的劲头那么大,他们几个人上来都摁不住我。我身上裹着潜水服,心里面又着急又害怕,急得浑身是汗,心脏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一样,谁手在我身上,我恨不得一口咬掉它,我要去把叶海给弄回来,我不能失去他。

胡老师一声大吼:“你给我老实点!刚才你连五十米都过不了,他现在在二百八十多米,你下去之前就得先被压死。”

我被四个膀大腰圆的师弟摁住,刚才一阵挣扎,现在浑身酸痛,剧烈地喘息着,话都说不出来。

胡老师边迅速地穿潜水服边说:“估计是钾中毒昏迷了,我去。我去把他弄上来。”

他在腰上捆好了救生索看着我:“安菲,你等着,我肯定把他弄上来。”

胡老师刚要下去,师弟忽然大声说:“老师等等,你们快看啊。”

深度表上显示,一直没有反应的叶海正在迅速地上浮,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他像一个鱼雷一样冲向水面。潜过水的都知道,为了调节体内水压,上浮的速度要尽量放慢,给肺脏和其他的器官以缓冲,否则就会在体内外的压强下遭到重创。

可是船上的所有人都没有时间,没有注意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了,我们一顺儿趴在船舷上,等着叶海浮上来。

这个家伙路出水面的时候,学物理的胖师弟只说了一句话:“他不会真是一条鲨鱼吧?”

叶海自己跃上船舷,拿下水镜,嘿嘿一笑:“刚才在下面睡着了。”

胡美丽一拳击在他的肩膀上:“好小子。”

我没有说话。

叶海把身上的拉锁打开透透气,余光看着我笑,十分得意,好像在说:我厉害不?

我没有说话。

胡美丽说:“叶海啊,你刚才在里面不回答不要紧,安菲差点没把我给吃了。”

他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有些大喜过望:“居然有这等事?”

我没说话是因为我气得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个家伙的恶作剧差点没把我给急死,他上来之后还臭美呢。我真想说:你要死不死,以后不要吓唬人。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到肚子里。他多漂亮啊,黑头发湿漉漉的,发丝贴在白白的脸颊上,眼睛似笑非笑的,又恢复了他经典的西门庆的样子。最主要的是,他是个活的,不是那可怕的幻象里,那苍白的要离我而去的人。

我上去亲他嘴巴一下:“你以后可别这样了,你听见没有?”

叶海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呢,师弟带着水肺潜下去以前由衷地说了一句:“你俩太恶心了。”

那天,我们潜水组在船上照了一张合影。基本上仿照的是《无间道》第三集的风格,要求每个人都尽量摆酷。我跟叶海坐在白帆的杆下,背靠着被,我演陈慧琳,他装梁朝伟。后来照片出来,发现每个人都有恶俗的小动作。一个胖师弟硬说自己是陈道明,可是他腆着的肚子根本收不回去;胡老师闭了一只眼睛(他后来说他是特意设计的);我不知怎么居然在快门闪动的一刹那下意识地用手指比划了一个V字形;就叶海强点,一皱眉头一呲牙,弄了一个鬼脸。

胡老师看着照片说:“行啊,就这样吧,不重新照了。无论如何,它很好地反映了我们潜水组无理取闹的整体风格。”

在胡老师的指导下,经过一个多星期的恢复训练,我的成绩有了较大的提高,正在向90米努力,但是与清华大学邱阿明同学一再叫嚣的她最近个人最好成绩121米比起来,实在是还有很大的差距。

九月下旬了,南国的沿海刮起了西向的信风,潮汐涨退的周期变长,早晨天气有些微凉爽,不再像从前那样奥热。我已经很久没跟我的爸爸妈妈联系过了。

我打了一个电话给爸爸,跟他说,我现在在广州准备参加全国潜水大赛呢。他说,好啊,你要好好比啊,菲菲。

他说,上次让你给你妈妈打电话,你打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

他说,你还是给她打一个吧。她现在也在广州呢。

我放下电话想,这几个月来,我的家庭,我的生活,变化都很大。我跟着莫凉从北京到海岛,又跟着叶海回到了潜水组。周周转转,反反复复,我此时最终知道,我可能再也捕捉不到我的明月光了,但是我更不想失去我的大魔王。

我觉得现在对我妈妈也不像原来有那么多的怨恨了。

每个人都有他的选择。莫凉,我妈妈,我自己,我们都是一样。

预赛前一天,胡美丽老师的女朋友从北京来广州看他,我们也得以放了一天假。叶海请所有的师兄弟出去吃喝玩乐一通,晚上又把所有人带到他在荔枝林旁的家中,看电影,打游戏,喝啤酒,甩扑克。

我们后来喝了五箱子雪花纯生,所有人的脸上都贴满了白纸条,叶海和另一个师弟输得各自学了三回猪叫,大家就开始找地方睡觉了。

叶海说:“客房的条件堪比五星级洗手间。诸位大人请。”

师弟踹了他一脚说:“谁住客房啊?叶海你去住客房吧,我就住你的房间。”

另一个说:“我也是。”

另一个说:“我也是。”

我说:“我也是。”

叶海踹了我一脚说:“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是。”

几个人进了他的房间又戏耍一番,他的什么金色的长笛啊,篮球明星签了名的橄榄球啊,劳斯莱斯公司出的粉色的银影车的车模啊,奇-_-書--*--网-QISuu.cOm全让大家给强暴了。

我跟你讲,喝啤酒喝醉的大学生都是畜生。他的鱼缸也没有幸免于难,师弟说,这水温挺好,还带气泡呢,我洗洗脚。

叶海一下子急了,上去就把他已经伸出来的脚给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喝的动都不会动了,心里还挺明白:叶海好酒量啊,还比别人清醒些。

叶海道:“你也太过分了。”

师弟半睁着眼睛:“…….”

叶海:“你还洗脚?你没看见我在里面洗澡呢吗?“

我跟其余几个挣扎着围上去,叶海醉醺醺笑嘻嘻的说:“你们瞎啊?你们。那,那,那不是我吗?”

鱼缸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白色的小塑像,其中一个看发型和脸形,果然是叶海的样子。我们都嘿嘿笑起来,我说:“你什么时候进去的啊?”

叶海伸手进去把那小塑像脸上一块鱼屎给弄掉,自己喘了一口气说:“我,我,我说怎么呼吸不畅。”

“另一个是谁啊?”我说,“是你,你弟弟不?不过怎么长头发,还穿裙子啊?”

“笨蛋。”他在鱼缸的倒影里看着我说,“那不是你吗?”

大家都仔细看看那小塑像上雕的五官轮廓,五秒钟之后,胖师弟一下子就哭了,他手里拿着书架上的那幅长发女孩的铅笔画:“你还把安菲给画下来了。我早看出来你们有奸情,我还喜欢她来着……”

他语音未落,倒在地上就鼾声如雷了。

接下来几个依次倒下,摞在一起睡觉。

我倒下之前看着叶海笑:“那是我啊?哈哈,我还以为是你原来的女朋友呢。我上次来怎么没看到这两个小东西?你怎么把我给弄鱼缸里去了?也不带个水肺,你要憋死我啊?”

他把我搂过来朝另一个方向倒下去:“啊,我乐意。你得陪着我。”

我沉沉睡去,可是从前的一幕幕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一些断续的,不相关联的,还有我从前没有注意到过的东西像被终于剪辑好了的电影,24格连续的放映。

他是个突然到来的男孩子,在地质系的课堂上讲述神话里大西洋的由来。

他对我说,天气如何是由我的心情决定。

我爸爸那次海上遇险,风暴居然会骤然消失,他明明已经被漩涡吞噬,却幸运的白捡了一条命回来。他的话让我和莫凉都印象深刻,他说,仿佛那后面有一双翻云覆雨手。

叶海在那之后跟我说我又欠了他一回的时候,我还在心里讨厌他装神弄鬼。

如果这些都是巧合,那么他在大海里像鲨鱼一样的畅行无阻,气定神闲的游走在奇迹和凡人极限的交界处又该怎样解释呢?

我在黑夜里睁开眼睛,看见席地而卧,熟睡中的叶海。这一夜于酒醉的我来说,非比寻常。看似一切都蹊跷而熟悉。

他的这张脸好像一直都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跟他的交情不是几个月,不是几年,也不是这一生。好像大历史本身,横亘了多少千年。

他也慢慢睁开了眼睛。

我轻声问:“你是谁?”

“……”

他用手掌遮住我的眼睛,把我的脑袋按在他另一只胳膊上:“再仔细想想,明天早上告诉我答案。”

安菲特利特说:“我想要你知道,要是你有了别人,我是不会嫉妒的。”

他枕在她的腿上:“如果是这样,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

“什么?”

“你不够爱我。”他手绢着她的头发说,“赫拉为了守护她的丈夫教训了多少女人,你不这麽做,就是因为你觉得我不重要。”他胡说八道得自己都乐了。

她亲亲他的嘴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夕阳下广阔无边的蓝色大西洋。

女人怎么能够抗拒波塞冬?谁可以不爱海洋?谁能守得住他?

“现在咱们是两口子了,我对你有两个要求。”她捧着他的脸说。

“请讲。”

“一个是,你不要对我撒谎。我没有别人聪明,所以更不希望因为你的缘故,让别人以为我是傻瓜。”

“第二个呢?”他渐渐收起笑容。

“第一个你听懂没有?”

“啊。”

“第二个是,要是真有那麽一天,我们要分开的那麽一天,请你不要跟我耍赖,就放我走。”她慢慢的说,“不用赔给我钱,也不用给我安排赡养什么的,你知道的,我原来自己的日子过的还行。”

他坐起来,把她搂在怀里,亲亲她的嘴唇:“我怕你会舍不得我。”

“我会舍得的。”她说,“我会诅咒自己丧失所有的记忆,特别是忘了你。”

这疯疯癫癫的对话让他觉得不安起来,他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你,能不能,不跟我说这些话?我跟你讲,没这麽一天,不可能有。”

“如果有?”

“即使有,”他把她紧紧搂在胸前,“也不许你忘了我。”

她也觉得自己无聊,可是为什么他总是让她这么没有安全感呢?

第一个爱人。

唯一的一个。

光辉灿烂的一个。让人着迷的一个。

完美的一个。

她就势亲吻他的胸膛,舌尖触在上面,牙齿轻轻重重的啃咬。

他的手摸到她袍子里,抚在她腰肢上,稍微翻转身体把她袭到下面,全身的重量压上去要她难受,做小小的惩罚:“还敢乱说话?”

她笑起来,腿缠到他的腿上:“不正经。”

“正经就不是我了。”他哈哈的笑起来,奔主题。

安菲特利特为终于得到海皇而愉快又心怀忐忑的同时,波塞冬大人也开始思考关于安全感的问题。他到底还是前所未有的把所有都感情付于一个女人的身上,到底还是把所有的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

改变日他有点惴惴不安。人们总是眷恋从前的习惯,难怪尊贵的泰坦大神连赴大地女神盖亚的家宴都喜欢穿旧的袍子。

他另外的两个兄弟一左一右,看着他眯着眼睛思考问题。他们之间总是这样,打打合合,千锤百炼。

哈迪斯为他斟酒:“你的病治好了吗?”

“我没有病。”

“还是不行?”宙斯问。他从小耳朵失聪,只能听见他想听见的东西。

“身体很健康,爱人很贴心,床上很协调,宠物很有爱。”他对那两头道,“嫉妒我吗?”

“还是那一个?”哈迪斯问,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一晃,像一根讽刺,“狮吼女安菲特利特?”

她什麽时候得到了这个外号?

他笑:“对啊,就是她。此女狮吼,但是为人还算厚道。”

有歌姬上来表演,,其中一个面如艳丽又身怀绝技,用头发弹奏六弦琴,曲子十分美妙,听者销魂。

宙斯在他耳边说:“看她漂亮吗?是个女妖。名字在三界都很响亮的,美杜莎,知道吗?”

他饮一口酒没说话。

“好久不见了,我见到你很开心,我把她让给你。”

波塞冬看着这个掌管天界的兄弟,他有棕色的头发,漂亮的墨绿眼睛,总是吃得很饱精力充沛生机勃勃的样子,他是那种自己高兴能让身边所有人都跟着一起愉快的家伙,八五八书房但是今天波塞冬不想领情:“你自己去消受吧。”

哈迪斯横着眉毛,平平板板地说:“他不能,赫拉等会儿会到。”

“那你来啊。”

“他不行,他是单身。”宙斯说,幸灾乐祸地遗憾着,“美杜莎不喜欢单身。”

他将另外两个推开,“我说了我不要,别想拉我下水,起来,我要回去了。”

他走在前面听他们感叹:“一个风华正茂的浪子上岸了,这世间又少了多少热闹。”

走到外面,看见下场的歌姬间有纠纷。

小神仙们在给大神仙们表演之后发难,因为不能忍受跟女妖同台,这是何等耻辱?几个人纠结了,上来就要教训美杜莎。

他在这一侧喊道:“干什么呢?”

她们见是他,马上跪下。

美杜莎没动,直挺挺的站在那。

他媳妇当年也做过这事儿,他本来目不斜视的,这回不免要看看她,果然漂亮,一点规矩都没有,肆无忌惮的漂亮。

他没跟她纠缠跪还是不跪的问题,妖精都这样。

波塞冬只训诫那些仙女道:“嫉妒别人的艺术成就不好,应该自己苦练,再说你们唱的也不差,去前面领赏,就说我给的。”

什么话他说出来就是好听。

跪着的仙女纷纷抬头看他,小声嬉笑。

他离开的时候心里想,如今已婚,不比从前了。放到过去,今夜肯定是快乐良宵。

他回到自己的海底神殿跟安菲说起这个晚宴。

他趴在床上说:“他们说你是狮吼女。”

“谁啊?”

“我那两个兄弟。”

“这两个痞子,以后不要跟他们一起。你也是,不能做点有品位的游戏吗?”

“什么是有品位的游戏,大人。”他的手穿过裙子覆在她细滑的腰上。

她眨眨眼睛:“打扑克,赌钱,踢足球,什么都比跟他们议论女人有建设性啊。早看出来他们都不是什么好坯子,下次见到了,我cei死他们。”

她自己说的好热闹,看见他有点惊讶,咯咯笑起来,拨弄他额前的头发:“我闹着玩呢,他们这么说我,我害你丢面子了吧?”

他做个老虎造型扑上去:“那你让我好好玩玩你,补偿我吧。”

蝴蝶石英,情节暗生。

chapter 36

我睁开眼睛,叶海一张还贴着纸条的大脸在我面前,眼神有种难以压抑的兴奋,声音却小心翼翼:“醒了?”

“嗯”我被迫看着他,他兴奋的眼睛太聚焦了。

“你,回忆起来点什么没有?”

他这么认真,我真的思考了半天。

“你指什么?”我从地上坐起来。

“我是谁啊?”

“你不叶海吗?”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酒劲还没过啊?”

他像被一盆冰水浇熄了的火堆,愤愤然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好气的对我说:“快起来,等会就去赛场检录了。还敢在这里睡大觉。”

我打着哈欠去饭厅,几个师弟也都洗漱好了,整洁干净的在那里了,我们吃早饭的时候,保姆把收音机打开,政府的大事说完以后,一个消息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国南海曾母盆地附近发现极大的石油和天然气储备资源,初步探明储量为 ……

我喝了一口牛奶,在心里说:恭喜你啊,莫凉。

师弟从煎鸡蛋里抬起头来:“半个波斯湾?”

“只多不少。”胖子说。

大家都很惊讶,稍后又议论这是多么好的消息,对整个国家,甚至是对这个世界:石油的价格有了一个新的稳定因素,相关化工产业的发展,随之而来的大量的新的就业机会,还有汽油钱——可能一时也不会涨了。

可是我的脑袋里面不是这个。

我想起之前跟莫凉一起造访过的柳生兰子和他先生办的海洋勘探:在最后一个展厅,一侧是人类对海洋的开采和利用,另一侧是他的报复。

我的勺子在牛奶里面无意识地搅来搅去,最近我觉得我自己很奇怪,我心里的那扇小门,虚掩着另一个世界,在我有意无意的碰触中,它轻轻呼闪,我觉得好像就要打开它了,它又突然闭得静静的。

一个师弟说:“哎,安菲,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南海勘探,你不会就是这个项目组的吧?”

我回答之前先看了看叶海,他手里拿着个面包片儿正往嘴里送呢。装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其实竖着耳朵听我要怎么回答呢。

我说:“我现在啊,是个潜水运动员。”

叶海叫保姆:“大姐,再给我弄三个煎蛋!”

麻烦找上来,自己想要清净都没有办法。

那女妖美杜莎在他巡视印度洋的时候突然出现,把它吓了一跳。

波塞冬勒住自己的坐骑龙尾鲸鱼,看着她踩在水上,衣袂翩跹。

“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一下,”女妖说,“我跟你的手下打仗,要是弄死他们,请你记住,那不是针对你。”

他的手下个个厉害而且杀人不眨眼,眼前这个妖精的大话说得没边了,他笑:“要是你被弄死呢?”

“我不认识别人。烦请你把我的骸骨收拾了,把我挂到天上去,当……”

“妖精不能当星座。”他一口回绝。

之后他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件事,这女妖不是就是在交代后事吗?要自杀啊,别拿他的手下们当刽子手。他催动着龙尾鲸回到印度洋,赫然看见战事几乎已经结束,海夜叉就要撕碎美杜莎了。

他朗声喝到:“停下来。”

夜叉住手,给他跪下来,手里却还攥着女妖的脖子。

“把她放了。”

夜叉明明不肯,却慑于海皇的命令,踌躇半天,舔舔嘴巴:“好久没见血了……”

他话音未落,波塞冬一鞭子抽上去,正中夜叉褐色的胸膛,那里顿时皮开肉绽,他还是那样朗声朗气地说话,声音里还是那样隐隐有笑意:“那我让你见血。”

他带她走的时候心里想,夜叉是神,捡来的这个是妖,怎么神有的时候会比妖精下作?

美杜莎醒过来,他看着她:“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他们航行在大海上,阳光沉落之前竟是橘红色。女妖慢慢沿着鲸背爬到他旁边,匍匐下身体,仰视他。

“这么做蠢不蠢?你是个弹六弦的,也不是打仗的。”他看着夕阳说,“跟我的夜叉打仗,找死啊?”

“不是找死。”她说,声音虚弱,“是要找你。”

他回头看她,女妖伸手去抓他的袍子。他扬手一个耳光就把她打远了,不屑地说:“真放肆。”

回家的路上经过雅典,他好久没来这里,这时看这城市白屋似雪,好像嵌在蓝色爱琴海上的明珠。他的妻子安菲最爱美丽的宝石,他要是把它送给她,安菲一定高兴。

他问随从:“这里是哪儿?”

仆人答道:“雅典。”

“好地方,我要了。”

“可是陛下,这里已经是雅典娜的地方了。她是雅典的守护神。”

“那我就抢过来。”

他回到海底宫殿,一头躺在床上:“安菲,过来。”

她闻声屁颠屁颠地过来,趴在床上,拄着脸看着他。

“有件事情我好久都没有做了。“他说。

“登徒子啊?”

他坐起来:“你正经点。”

安菲笑起来,波塞冬要她正经点?她没听错吧?只好收了笑容看着他:“波塞冬大人请指示。”

“打架,抢地方。”他说,意兴盎然的,还把拳头握起来。

“你的手又痒痒了?”她看着他,“干什么又打架?跟谁啊?”

他眯着眼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不告诉她,礼物应该到最后揭晓:夺来一个城市,新鲜的,还热乎的,送给她,多么好。

“到时候再说。”他抱她过来又要亲热,却被她一把捉住了袍子的衣袖,他向后拽已经来不及,安菲特利特闻一闻,抬头看他。

波塞冬连紧张带害怕,汗都要下来了。

安菲仔细看看他:“你说。”

他咽一下口水。“你这次出巡,是不是路过波斯?怎么有羊肉串的味道?”

他心里一松,笑笑,如释重负,拥她入怀:“忘了给你带点儿回来了。”

欢爱之后,两个人却第一次分头各睡一边。他们都没有留意到这细微的异样,因为各有心事,反复琢磨。

安菲特利特想,他明明是留了女性的味道在身上,他不应该骗我;转个念头再想,其实也不算欺骗啊,他什么都不说就是没有骗我啦。这样她自己把自己勉强说服了,睡着之前确定,他是个好丈夫。

波塞冬想,我什么都没有做,无非是载那女妖一程,有什么不敢说的啊?难不成,他问自己的小心心,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些下流的想法,害怕张了嘴就被发现?他心里叹口气,他毕竟是波塞冬,风流了这些年,起码在心理上,总要有个缓冲的阶段啊。

所以他这样一个神仙,哄人说话的时候,嘴巴上像涂了蜜,甜到人的心里去;但是大多数的时候,他缺乏耐心,去解释,去沟通。

沟通是个重要的问题。

我们赶到赛场,胡美丽老师已经等在那里了。

女朋友在旁边,瞬间他说话比原来温柔很多:“快去检录吧,等会儿还得验装备呢。你们要努力啊。”

我听他后一句觉得很肉麻,师弟在旁边说:“你也觉得不舒服吧?他女朋友是韩剧迷。被传染的,没办法。”

叶海从后面上来插在我跟师弟之间:“八卦就八卦,别离那么近。”他胳膊环住我的脖子,又颠又笑。

说实话,我觉得特逗,也挺好受的,可是出于习惯,还是想要抢白他一下,我看着他,笑着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胖子从后面上来插在我跟叶海之间:“太恋爱就谈恋爱,别弄那么高调。”

我这一脚就要踹过去了,听见后面有人喊我的名字:“安菲,菲菲。”

我回头,是我那美丽优雅的母亲,穿着条绿色的纱裙子,像棵风里的柳树。

我随她走到检录处外面来,坐在椰子树下的长凳子。面临海湾,那里面停着大大小小的船,现在都升高了桅杆,准备好了等着载年轻的选手去远海进行全国潜水大赛。

别人熙熙攘攘,我们一阵沉默。

突然我妈妈说:“你早上吃煮鸡蛋了?”

我说:“啊,你怎么知道?”

她伸手从我头发上拿下一小块鸡蛋皮,:“你什么时候能自理一点?多大了,怎么吃鸡蛋还能把蛋皮迟到头发上来。”

我挠挠头,她说的对啊。我心里马上就把这个过错转移到了叶海的身上,这个笨蛋看什么来着?我脑袋上有蛋皮他都不知道。

她摸着我的头发就笑了,过来亲我脸一下:“傻姑娘。”

我没让她离开,伸手勾住她的脖子,我觉得鼻子里发堵:“妈妈,我想你了。”

她有那么一会没有动。

这个姿势好这句话是我小时候的杀手锏,我爸爸出海,她去舞蹈团里训练,把我自己锁在家里,中午回来看看我,我就勾住她脖子,这么赖着,不让她走。

她在我耳边说:“你不怪我了?”

我想一想,慢慢放开她,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笑起来:“行了,别磨蹭了。马上就要比赛了,你得调节状态啊。”

我说:“其实,我这次,我觉得我,我这次够呛。”

“你不是都练了那么久了吗?原来在电话里就说cei这个,cei那个的,怎么还够呛了?”她做了多年的先锋女性,从来都觉得,只要参加比赛就没有不赢的道理。

“我的成绩恢复得一般,我昨天晚上还喝多酒了,我很长时间没有比赛了,我最近还有点便秘……”这个时候没有信心的自己找一些会输的理由简直就都不用想。

她一搂我:“我给你说,你可别千万这么想。你可不是一般人。”

“哦?”我看着她。

“安菲,你其实是一条鱼。”

我等了半天竟是这句话,我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是说我缺心眼儿不?”

她把我的手拿下去:“你是在水里出生的,我没跟你说过吧?”

新闻。

“有人说怀孕期间经常在水里活动活动,对产后身材恢复,哦不,对胎儿智商有好处。”她说了实话又咽回去了,“所以我就一直有游泳到你出生的那天。”

我心里这个后悔啊,这个女人为了身材居然游泳到生产那天,当时要是稍微有点闪失,在下这个好青年就牺牲了。

“别不服气,”她说“你生出来就会游泳。”

“蝶式?”

“狗式。”她停一停,“那也不错啊,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呢。还有,你肺活量特别大,这个你不能否认吧?”

我没应承,现在不是了。

“还有,”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爸爸想了三个月,派出所催了四次上户口了,我们终于在海边想了一个好名字给你。”

“什么啊?”我好奇极了。

她彻底无语了,看了我半天:“就是你现在的名字啊。”

“怎么好了?”

“安菲,是海皇的妻子安菲特利特的名字。我跟你爸爸,在海边走了几圈,没有得到什么珍珠啊,贝壳啊的暗示,就硬生生地想起这个名字,之后偶尔看希腊神话才知道是歪打正着,你说,这难道不是……”

我心里的小门忽闪了一下。

师弟在后面喊我:“安菲,给你检录了。快点啊,船马上就要出发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我要走了。”

她点点头。

我跑了几步又回来,:“妈妈,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你说。”

“你到底爱不爱我爸爸?”

她仰头看着我,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过来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扶着我的肩膀说:“你要是能进入决赛,我就告诉你。”

沟通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但这不是海皇波塞冬大人的风格,他事务繁忙,脾气武断,更缺乏耐心。这样经常会将事情弄得更复杂,将自己放在一个不利的位置上。

比如,他想得到雅典,如果有耐性进行良好的沟通,完全能够以一些更聪明更平和的方法办到。

可以许诺给居民风调雨顺;可以庇佑他们永远不受海啸、地震或火山的威胁;或者他也可以用三叉戟轻轻一勾,在内陆开辟通向雅典的新的河道——总之许当地人以恩惠,他们自然会思前想后,权衡利弊,最后归顺与他。

但是他着急要向新婚的妻子安菲特里特献宝,二话不说地在某一个夏天的早上水漫雅典城。他瞒着她。

这个年代的神没有一个是好脾气。

雅典城的守护神雅典娜是司掌智慧和战争的女神,生就聪明又尚武,从不怕打架,就怕没架打。虽然冷不防被波塞冬水淹洞府,在战事最初处于劣势,但是全城军民在灾难中同仇敌忾,坚强不屈,发誓和这个挑衅的家伙斗争到底,他们的坚强勇气被诗人、歌手和讲故事的人渲染夸张,流传开来。

无数神仙、人、妖、兽都奋不顾身投入战局,有的热心热血,有的滥竽充数,有的充满理想,有的只是为了分一杯羹。很多人可能在波塞冬挥就的距离滔天中喘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都不知道战争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心里为的只是当英雄,挂到天上去,当星座。

最初他一直没有将这场战争太当回事。向从前的每一场战争一样,如果一定会赢,那么过程无非是等待和享受。可是他渐渐就觉得不对劲,越来越多的人在战场上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不能参战的便谩骂他,诅咒他。

这让这个任性的大仙王更加固执于自己的意愿,起先的漫不经心变得认真而且残忍;绵雨化作风暴,山崩之后海啸;世界频于灭顶之灾;一个海皇跟所有人对峙。

他还是瞒着她。

海豚捎来她的信,他才发觉自己有很久都没回海底神殿了。他赶快打开,看见她美丽的字迹。

安菲特里特写这封信的时候,提了几次笔又放下,辗转反复,终成几行字:我知道你要打仗,但是我不知道是这么大的战争。

你杀了很多人和神,停一会儿,行不行?

我家那边麦子熟了,咱们一起去快乐地割麦子吧。

他一眼看完了那封信,再看一遍,心里的不满油然而生:她也想让他放弃?难道这是一封伪造的信或者她根本就不认识他?他,什么时候,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战场?

对她的不满渐渐变成一种委屈,打了这么久,连他都几乎忘了这场战争最初的目的了,现在想起来,是为了美丽的雅典,爱琴海上白色的明珠,他要夺过来,是要送给她的,而现在安菲却劝他停下来。

他伏在桌子上转个身,越来越觉得满腹委屈:这个女人没有良心。

他忍不住想起去找她,她说他搅乱了她的婚礼;他给她的国家最好的年景,她连个谢字都不说;她成为海后,多少人仰望的荣光,她 视如蔽履,还总是威胁他要走,还弄个失忆什么的。

他想到这里坐起来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安菲特里特连后脑勺长得都是不讲理的样子。

她的后脑勺,她的后脑勺。不讲理也漂亮。

她真漂亮,越长大越漂亮。一双猫眼,唇角有梨涡,笑起来很彪悍,斗嘴的时候很稳健,身体呢,又香又软。

他想到这些便原谅了之前脑海里的种种,再拿起那封信,透过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就像看到她的笑脸。

他想:要是现在,停战,回去......

外面忽然有人影闪动,波塞冬心弦一动,哈哈笑起来:“人都来了,还先送信来,拍韩剧啊?”

他追出去,伸手将她转过来。

却原来不是他的妻子。

那女妖颔首:波塞冬大人。

波塞冬道:“你还是走吧。这战争太激烈了,不适合你。”

“适合你吗?”她问。

他笑起来:“我最爱好这个。”他想一想,觉得这个美女似乎是个死心眼,有些话他得给她点拨明白:“我这人记性不好,做点什么好的坏的事儿根本记不得,所以有时很仇人来行刺报复,我杀了他,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很有人在神庙祈祷谢恩,我听着也厌烦,因为我不记得了。”他停一停,看着外面窝在盆地里蓄势的海洋,水旋转得飞快,明天要把雅典城冲洗干净。

“所以你,”他看着她,“有些事不用挂在心上。”

女妖心里想,他所说的有些事,这里包不包括她小时候,被冻僵在北冰洋的边上,他偶尔路过,划一道温暖的洋流把她送到阳光充沛的地方?

她仰头看他。又强大又稚气的大仙王,又凶残又慈悲的波塞冬。

“我要去杀掉雅典娜。”她说,“我提她的头来献给你。”

他看着她,他总是眉眼弯弯,似笑非笑:“别说我不领情,但是这跟我无关。”

她后退,要离开。

他在后面叫她:“美杜莎。”

女妖脚步不停。

他伸手搭在她肩膀上:“你要是不傻,就别去。”

安菲特里特突然到来时,波塞冬的手还搭在女妖肩膀上。

在他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拿下来之前,他的汗先从额角流下来了。

刚才的威仪尽失,波塞冬大人说了这样几个单音节词:“我,她......你,你,好。”

安菲特里特根本听不懂这些,垂着手看着这个艳光四射的女妖和后面惊慌失措的丈夫。

海皇怕老婆是神界的一景,女妖没想到会有今天的运气,如此开眼,想到明天行刺雅典娜,恐怕难逃一死,索性来个恶作剧。

她笑着对安菲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安菲没说话。

女妖横了一条心,走之前飞快的吻波塞冬嘴唇一下。

他仓皇之中觉得这个吻如此绝望,便顾不得跟安菲解释了,只对那女妖说:“你不要犯傻。”

他一句话。她已经觉得值得,裙子一摆,驾着雾气毅然决然的离开。

忽然间暴雨倾盆而下。

雨下了半个时辰,安菲一直没有说话。

波塞冬看着她:“让它停下来。”

她还是不响。

他觉得一切都乱七八糟的,突然又丧失了去解释沟通的耐心,他双手揉一揉额角:“我很累。”

一声雷“咔嚓”一下劈下来。

他还是努力赔了笑脸给她:“你要谋杀亲夫啊?

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咱俩去我家那边割麦子吧。这就走,行不行?”

他思忖良久:“行,但是,等打完明天最后一战。”

“一定要?”

“一定要。”

她的手要收回去,他跟上握住想要阻止她离开,可是她还是一点点一点点的抽出来。他们手上角力的同时,一直看着对方的眼睛,在那个时候两个人的心里都有疑问:这还是不是从前的他(她)?

她还是走了。

他自己坐下来,发愣寻思了半天,想起了她唱的一首歌:“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游;一天到晚想你的心啊,爱不停休......”

我想我是不可能会弄清楚我妈妈是否爱我爸爸了。

腕表上显示我在水下五十七米处,我感觉我要是再下沉一点会被压死的。我就此上去吗?那我就真是来这里白玩了,刚才测试过的所有女选手都低于这个水位,我不仅不能进入决赛,还会垫底,我会被邱阿明笑话死的。我以后是别想在潜水界混了。

我脑袋里面有很多可怕的结果,可是我的身体却连下潜一分米的可能都没有。我甚至连叹气都做不到,那会牵动我的耳膜,哎,我怎么觉得那里已经开始流血了呢?我晃晃脑袋,忽然听见有人在这个被海水封闭的空间里叫我的名字。

“安菲,安菲。”

我回头,叶海怎么过来了?他应该是在男子组进行预赛啊,离这里好几海里呢。我说:“你不参加自己的比赛,来这里干什么啊?”

“我怕你潜不下去,过来带一带你。”

他过来抓我的手,轻轻扣住,我被他牵引,缓慢地向更深忍耐的对地方移动。

我觉得有他在身边,好像刚才身体里的不适都慢慢消失了,我得以顺畅的呼吸,因为缺氧和水压而僵硬的肌肉好像被缓慢注入新鲜的活力,一个热带鱼游过来,我一把把它逮住。

叶海回头看着我,水镜里的眼睛在笑。

我说:“这样会不会算我作弊啊?”

他说:“为什么啊?”

我说:“因为是你带着我。”

他说:“咱们沉到更深的地方,他们看不到就好了。”

七十米,八十米,一百五十米。我摇头晃脑地左右观看,这是我从前熟悉的海底世界,可是我觉得跟叶海在一起,这个大海是我见过的前所未有的生动有趣:水草在水波间舞蹈;鱼群经过,看我们的眼神带着玩笑和猜测;水温从冰凉变得温暖,好像拂面的春风,好像能流淌到人的心里。

我翻了个跟头笑起来。

叶海说:“笑什么?”

我说:“我很快活,我想唱首歌。”

“那你就唱吧。”

“亲爱的,你慢慢游,小心珊瑚碰了你的头;

亲爱的,你张张嘴,品尝咸滋滋的海水;

亲爱的,来跳个舞,我们给螃蟹示范个狐步......”

他冲过来把我的嘴捂住:“你还让不让水产们活了?这什么歌这么难听?”

我说:“零五年特别流行的两只海豚,这个你都不知道?”

他说:“你休息一下,我唱一个吧。”

我说:“好啊。还没听过你唱歌呢。”

“一首老歌了。”

“九十年代的啊?”

“几千年了。”

“.......”

“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游;一天到晚想你的人啊,爱不停休......”

他没有唱,他慢慢说出来。

一切静止住。

我忽然觉得有些什么事情没有道理。

这是深海,可是我的身体没有丝毫的压力。

我们一路有说有笑,可是我们连说话的麦都没有——我怎么能听到他的声音,跟他说话?

不仅仅是这样,他隔着厚实的潜水服握着我的手,可是我却明明感受到他的温柔和温度。

怎么可能这样?

“安菲,就是可能的。”

他缓缓的解除自己的潜水衣,又深过手来将我的头盔、眼镜、水肺、潜水衣一一拿掉。

当我们卸掉身上所有的潜水设备,面对面悬浮在海中,自由地呼吸,清楚地看见对方的时候,我觉得我终于认出了他的脸,那曾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脸孔。

他走过来,低声地,温柔地,热烈地说:“你该都记起来了吧,你还让我等多久?”

他的吻印在我的唇上,那扇门霍然被打开,一个神话时代扑面而来。

和田籽玉,镌刻的记忆。

chapter 37

我被人拉上了船,本组的裁判员拿着卡表对我说:“几乎是世界纪录了。”我把水镜摘下来,看了看周围所有的女同学,心里非常得意,邱阿明准备好了正要下水,我在后面拍拍她肩膀:“哎,我在决赛中等你啊。”

她比划了一个骂我的手势就下去了,我高高兴兴地在船上脱潜水服。

旁边的女孩说:“你怎么潜水服里面还湿了啊?”

我说:“出的汗啊。”

裁判的小助理看着我,心里充满了景仰:“好选手就是这样非凡,水温解决五度,你还能出汗。”

所有的选手潜水结束,我跟邱阿明同学以分别位列女子组第一和第二的成绩而进入决赛。帆船回航,我们两个坐在船弦上,邱阿明看着我说:“幸好你来了,比赛还有点意思。”

我向她摇一摇手指:“你错了,一切重在参与。”

她上来就用胳膊把我脖子卡住了:“跟我唱高调,扁你哦”

我们两个连打带闹地纠结在一起,我喘着气说:“”今天晚上我们组有节目,一起出去喝啤酒,你们也去,听见没有?

“我告诉你,我放不过你,今儿咱们喝啤酒看谁厉害......”

我们的帆船驶入港口,男生第一组的也已经测试完毕回港了。叶海一直在码头等我。他伸手一拉,把我拽上岸来。

他又是那个眼神了,瞪大了眼睛,又高兴又急切地看着我,让你不得不看他,那样子非常地聚集。灌篮高手里面,樱木花道不时就是这个白痴造型,童鞋们请设想一下。

“都想起来了?”他问。

“想起来了。”我说。

“我是谁?”

“你是缺心眼儿。”我看着他,越说越气愤,“昨天咱们去上下九吃大排档,最后加上啤酒才567块钱,你给老板七百元钱说不用找,你记得不?”

他甩开我就往外面走,我跟在后面不依不饶:“你别跟我说143块钱都算小费啊,你根本就没把账算明白。”

他被我跟得急了,霍然一转身,咬牙瞪着我。

我看着他一脸凶像,赶快闭嘴。

“我告诉你安菲,我跟你讲,我不缺心眼儿,”他一字一句,这几个字像是咬着我的骨头说出来的一样,“你才缺心眼儿呢,这世界上都没有比你更缺心眼的了。”

“你俩都缺心眼儿,”邱阿明背着自己的潜水服从后面上来说,“700块减去567块是133块,怎么算出来的143块啊?”

叶海终于耐性尽失,手包在邱阿明的脸上把她给推到后面去了“去你的吧。”

我自己在海边坐了很久,还是在电话亭给莫凉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起来,我心里的那部电影放映机慢慢地开始复映从前的老电影。

初见时,他送我的多层玄武岩,上面的女孩臻首低垂,悠悠的思念一个人;在日本,他开着车载我穿过绿色的城市京都,在神龛前跟我讲小猴子的来历;再次见到他,是阳光下,白船上有他金灿灿的影子;还有他在几百人的大课堂里点我的名字“对,安菲,就是你”......

有的时候,我也怨恨他。

当他珍重地说起柳生兰子的时候;当他在月光下被我吻得流了鼻血的时候;当他坚决的,固执地,将声纳仪在海底着落,寻找石油的时候;www奇Qisuu書com网当他对我说,他忙,他没有时间的时候。

原来这个人在我心里拍了这么多大片,莫凉,莫凉。

我说一声喂。

他声音轻快地说:“菲菲,你好啊。”

“莫凉哥哥,潜水大赛,我进决赛了 。”

“是吗?”他听上去非常高兴。

“三天以后决赛,我想,”我停一停,“我想要你来看我比赛。如果,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我有。”他马上说。

“那......”我告诉他时间地点,他在那边用笔记下来,他写得很快,笔尖摩擦在纸上,沙沙地作响。我记得他桌子右侧电脑旁边总有我放在那里的几张A4的白纸,粗糙的一面朝上,可以当作鼠标垫,也方便随时做记录。

这之后,我们都有一会儿没说话,半晌之后他说:“小班长现在了不得,可能是要考军校了。”

“哦,太棒了。”我想一想,“那你呢?你鼻子还流血不了?”

“哪能总流啊?又不是水龙头。”

我们都笑起来,开始涨夕潮了,海浪一点点一点点柔软地袭到我的脚边,又退下去,留下淡淡的浮沫。

叶海这次跟我赌气,劲头可比原来每一次都大,我们跟清华一起吃大排档的过程中,他始终是一种抽离的状态,甭管谁敬的酒一律不喝,甭管谁夹的菜一律不碰,就是一根接一根地啃甘蔗。胡美丽老师的女朋友就坐在我旁边,她低声问老师:“这个叶海真帅啊,怎么长的跟玄彬那麽像?”

老师说:“你小声点,金三顺就在旁边。”

我偷听到了,吃了一口芝麻糊还满桌子找金三顺呢,看了一圈,发现胡美丽说的是我。

我心里面气得很,但是他是老师,我也不好发作;我是不是金三顺不要紧,但是叶海像玄彬吗?叶海比他帅多了,叶海长的像......叶海长的谁也不像,叶海就是他自己,又好看又顽皮,又霸道又缺心眼儿。

他发觉我在看他,就瞪着我又狠狠咬了一口甘蔗。

我一仰头把芝麻糊都倒进嘴里,真甜啊。我不是跟他来斗气斗鸡眼的,我是来吃东西的。甜的、辣的、咸的,黑啤酒,黄菠萝,青菜头,红烧肉,烤的滋滋冒油的肉串,涮的滑滑溜溜的百叶,还有炒的香滋辣味的牛鞭......吃完合影的时候,有个人在我脖子上挂了一块牌子,我笑着一只手举着它,一只手比划着“V”的手势照完了,把那个牌子翻过来一看,五个大字:北京大胃王。

我是被叶海背着回运动员宿舍的。

我从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白白的耳朵还有脖子,看着看着我就上去亲一下他的耳朵,我嗅一嗅:“你香香的。”

“你臭臭的。”

我用腿狠狠夹他腰眼一下,他吃痛就要把我摔下去。

我说:“唉唉唉,请手下留情。”

他无奈笑起来:“你怎麽今天吃了这么多啊?”

“我高兴啊,我预赛第一,我高兴。”我说,“我还没有尽兴呢,我想去唱卡拉OK,明天晚上怎么样?”我嘀嘀咕咕地笑起来,“咱们一起去啊。”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上楼梯,跟醉醺醺的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然后呢?”

“然后是决赛第一。”

“然后呢?”

“然后回学校,上课,找到林华音和扎西旺堆,继续吃喝玩乐。”我稍稍睁开眼睛,“你呢?完了之后你去哪?”

他停下来,慢慢直起后背,我都要从上面滑下来,他又窜了一下把我垫上去一点:“我吗,我也回北京,我来都来了,怎么样也不能半途而废啊,怎么样也得把我的女朋友给找回去啊......”

我醒了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我打了个电话给妈妈,跟她说我预赛当中第一,后天就要决赛了。

她记得自己欠我一个答案,对我说:“我这边走不开,你能不能来找我?”

她让我去的地方是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我在花园里看到她,她身边有一个轮椅,轮椅上是一个人,那人用仅能用的几根手指向我打招呼,我蹲下来仔细看他,几个月不见而已,他从一个潇洒的壮年人变得这样苍老脆弱。

我的眼睛一下子酸了:“刘叔。”

“你问我爱不爱你爸爸?

我从小认识老刘,二十多岁了才认识你爸爸的。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出海之前来看我们的表演,演出结束之后找来后台看我,说了五分钟的话。

他穿着海军军装,个子那麽高,说话有一点大连口音,白脸孔,但是被海上的阳光晒得发红,是个特别棒的小伙子。因为这五分钟,我等了他半年。

那个年代谈恋爱很难,船少,每一艘巡洋的时间都很长,我一年能跟他在一起三个月就不错了。

如果我不爱他,我会嫁给他吗?”

你长了这么大,自己算没算过每年能见到你爸爸多久?也请你公道的回忆一下,妈妈有没有过一句抱怨?

我。

......

我为什么要抱怨呢?

你爸爸那么好,有才华,有脾气,有义气,对我那么好,对你姥姥家也好,还有他把你给了我,又迷糊又好玩又漂亮的傻姑娘。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微微的颤抖,但是她面孔冷静,神色淡然。

我们坐在榕树的下面,我仔细看着她:挽好的长发,精致的妆容,颈背修欣,有中舞蹈家特有的美丽和骄傲。

“刘叔一直都没有结婚,你也知道的,是不是?

我早跟他说过,我不领这个情——没用。

但是有些男人很固执。

后来我就当看不见;后来就平常对待;再后来,他跟你爸爸都成了好朋友了。

去年的时候他检查出这个病。

你现在看他是这样,其实过程当中特别残忍:我们去泰国的时候,他仅仅是手掌发麻,回来之后,所有的官能一点点丧失。刚开始不能走路,后来手臂都抬不起来,然后是不能张嘴说话了,医生说,视力恐怕也会......”

我的眼睛湿润,鼻子里面堵得发疼,她却没有一丝的激动,只是说到这里突然站起来,在榕树下面快速地走了几步。

“小孩子不说谎,菲菲,刘叔不是坏人,他不应该这样。你说对不对?”

我也看言情小说,哭哭啼啼的电视剧,很多人纠结的问题是你是要你爱的那一个,还是爱你的那一个。

她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含泪的眼睛,仍然是那么平静:“我选的是最需要我的那一个。”

这是一个我等待了很久的答案,可是得到它并没有让我觉得有丝毫的释然或释怀。我步履沉重地从花园里走出来,慢慢经过住院部、门诊处、闪着蓝灯的救护车呼啸着经过,将新旧生命迎来送往,我回头看看,所以这人世上不仅有欢笑、美食、练歌房和游艺厅,还有这些等待选择的无奈。

“俺肥!”

有人喊我。

我回头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看见小班长从停在门诊处外面的救护车上下来,向我焦急地招手。

我听见自己的心里“轰”的一声,我飞快地奔过去。

卷纹石,我要一个答案。

chapter 38

在曾母盆地的石油和天然气储量被初步探明之后,最早降落海底地声纳仪被熄灭,然后打捞上岸。重新装箱运回大陆之前,莫凉对他们一一进行精密的检查。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在波塞冬实验室里,那已经熄灭的二号声纳仪忽然开始高速运转。毫无保护措施的莫凉被多波束的超声贯穿身体。

此刻他躺在病床上,脸色像床单一样雪白,没有伤口,还是从前那般清爽干净。可是谁知道他的身体里承受着怎样巨大的痛苦?我想起武侠小说里的一句话:内伤严重,筋脉尽断。

这种感觉我曾经体验过。

那是在梦里,我去修理沉在海底的声纳仪,它忽然被点亮,向宁静的海域散发威力巨大的超声波,像所有在那一瞬间被袭击的生物一样,我在梦里体会到那催心裂肺,置人于死地的力量。

后来我知道,那并不是梦。

那并不是梦。那是真正发生在海底的事情。不做、不仅仅是这一台设备。也不仅仅是这一次在中国南海的勘测,多年以来,多少生命在海底为人类寻找石油献祭。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报复,这一次,在一个年轻的科学家的身上。

我隔着玻璃窗看着在里面熟睡的莫凉。

天色渐晚,病房里是幽幽暗暗的蓝色,远方的大海在沉默地翻腾。

我用手指轻轻敲着窗子说:“莫凉哥哥,醒一醒啊。尼罗河流经坦桑尼亚的那一段别名叫什么来的,你还没有告诉我呢......”

他当然不能回答,他在默默地忍受痛苦。

我抽了抽鼻子,想要把眼泪憋回去,我不想要模糊的视线,我想要一直看得到他,看清楚他。

我在莫凉的病房外面不知不觉地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被哭声和叹气声唤醒,睁开眼睛,是他刚刚赶到的父母和北京大学的副校长。我想要上去安慰莫叔莫婶,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看着围在一起的众人,所有想要见到他的人都在这里,你莫凉最想见的人在哪里呢?

柳生兰子。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把柳生兰子给他找回来。

我跑出医院,打了一辆出租车去科学宫,那张画着巨大抹香鲸的海报刚刚被撤换下来,我找到展览中心秘书处,我说我要找那日本学者夫妇,请马上告诉我他们在哪里。不然我不走,就赖在这里。

他们把柳生兰子在广州的联系方式写到卡片上给我的时候,被我一把夺过来,我赶到宾馆找到他们的房间,门是开着的,服务员在打扫,我抓住那广东小妹的肩膀问:“住在这里的日本客人呢?”

她用生硬的普通话回答我:“一个小时之前已经离店回国了。”

我被失望和疲惫击倒,一下子坐在地上,一秒钟之后我晃晃悠悠地扶着墙站起来,我怎麽能在这里耽搁呢?我得去机场,机场找不到就去日本,天涯海角也得把柳生兰子找回来,她得见见莫凉。她是他心里面的人。

等电梯的时候,我在走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头发蓬乱,形容憔悴,身上是穿了两天的衣服,很多的汗水。我有些饿,头也晕。我闭上眼睛,深呼吸,没有关系。我撑得住。我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呢。

电梯打开,我因为自己看花了眼睛,柳生兰子居然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看着我也是一愣:“安菲小姐”

希望 在黑暗中轻轻闪过,我的眼泪涌出来,说话却语无伦次:“柳生老师,去看看莫凉。现在。马上。他在医院里......他还没有醒过来。

我的运气真好,柳生兰子有文件落在宾馆的保险箱里,回来取的时候被我撞上,赶往医院时,我跟她都坐在后座上,我一直看着她,有点神经质地害怕这个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突然消失掉。

我终于把柳生兰子给莫凉带回来。

可是,所有来看他的人都要被一个冰冷的玻璃隔在加护病房的外面,一窗之隔,两个世界。

柳生兰子穿着及膝的裙子,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莫凉。我从玻璃的倒影里能看得见她美丽的脸庞,她总是让我自惭形秽,我捊一捊头发,舔一舔干燥的嘴唇,心里想:她应该美丽,因为他英俊,这样才是王子和公主,一个把沉睡中的另一个叫起来。

医生跟莫叔莫婶交代病情。

我很累,听得断断续续,他所受的危险的伤在脑血管,他那里原本就有一个血块,被超声震碎了,现在昏迷的直接原因就是颅内出血。

莫婶痛哭流涕,反复地问:“他怎麽会有血块啊?......他怎麽会有血块啊?.......他一直好好的啊。”

我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上不让自己哭出声。很多问题这样就有了答案,他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流鼻血,他为什么会跟我说“我没有时间”。

原来如此。

柳生兰子向我点点头,让我过去。我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站在她旁边。

她看着我,眼睛非常清澈:“安菲小姐执意找到我,让我来看莫凉君,一定是觉得我跟莫凉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老实说,是有很多事情在很久以前发生过,也在很久之前结束。

可是也许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安菲小姐可能不知道。”

我安静地听她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在日本,研究所里有单杠,同事们在工作之余都喜欢在那里锻炼身体,轻松一下。莫凉君的单杠练得非常好,可是有一次不慎从上面摔下来,头着地。

现在想起来,也觉得那次真的危险,他甚至有成为植物人的可能。

可是莫凉君在几天之后醒过来,身体恢复得非常好。

我们都以为没事的时候,他开始流鼻血。

医生在他的颅内检查到肿块。

这是很大的问题,我们都劝他起码要去做保守治疗,但是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些勇敢的人会突然丧失勇气。莫凉君就是如此。直到离开日本,他都没有接受任何治疗。”柳生兰子看着我,“安菲小姐要不要坐下来,你看上去有点虚弱。”

我摇头:“请你继续讲给我听。”

“就在那天,二位去参观展览的那一天,莫凉君告诉我,他打算在这次勘探任务结束后,接受手术。从前连保守的治疗都不愿意做,现在却宁可接受颅内手术,我问他哪里来的勇气,他说,就说因为这个妹妹。”

“就在那一天,他对我说,他没有时间来恋爱。”我喃喃的说,像是跟柳生兰子讲述,又像是提醒自己。

“开颅手术,如果顺利,就赢到一个未来;如果出现意外,他也许更愿意你在那之前离开。”她眉目低垂,再抬眼,泪盈于睫,“所以安菲小姐,如果有个人能够把莫凉君唤醒,你说说,她应该是谁呢?”

我转过身看向病房里的莫凉,泪流满面,在心里喊着:“是我,是我,不过,莫凉,求求你一定要醒过来。”

医生站起来说:“现在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为莫老师做开颅手术,,但是我们没有这个力量,我建议尽快把他送到上海。”

副校长说:“请您尽快联络好国内外的专家,转院的事宜我们来安排。医生,”他握住他的手,“请尽力帮忙,医生,帮帮忙,这个年轻人是对国家有贡献的人。”

我送走柳生兰子,自己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发呆。

走廊的窗子外,海面隐没于夜色,出奇的寂静中隐隐有波涛声。

我好累好难受,低着头,打个盹,又睡著了。

我梦见爸爸。

我们在吃很丰盛的早点,都是他准备的:蛋糕牛奶,豆浆油条茶鸡蛋啊,什麽都有。我的面前是一碗大米粥。我说:“爸爸,你怪不怪妈妈?”

他说:“怪。”他在扒一个茶鸡蛋,扒完了放在我的碗里,“但是,我等她回来。”

我边吃鸡蛋边笑起来。

有人推我的肩膀。

我睁开眼睛,小班长站在我旁边,拿着两个茶鸡蛋。

东方出现鱼肚白,我在这里一睡又是一宿。

我好久没吃东西了,这个时候觉得饥肠辘辘,我接过那两个茶鸡蛋,剥掉皮,狼吞虎咽地几口吃掉。

小班长说:“俺肥,你也累得很呢?”

我摇摇头,嘴里都是鸡蛋。

“莫老师说,你潜水比赛进入了决赛,是真的吗?”

我抬起头,“今天是几号了?”

“九月二十四日,星期一了。”

今天是决赛的日子啊,我把这事都忘到脑袋后面去了。我站起来,又坐下;再站起来,向电梯间走了好几步,又硬生生地回来。

小班长看着我:“你放心不下莫老师啊?”

我说:“嗯。”

“你不去参加比赛了?”

“......嗯。”

走廊里的投币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分外刺耳,我赶紧走过去,把它拿起来又要挂断的时候,奇Qisuu.com书听见里面有人叫我的名字:“安菲。”

那是叶海的声音。

那天莫凉出事以后,我就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他怎麽会把电话打到这里?一个离我最近的投币电话里?

我迟疑着慢慢把话筒拿起:“是我。”

“等会儿就比赛了,你给我快回来。”

“......”

“你听见没有?”

“......我的老师病了,我也留在这里。”

“我让司机去那里接你。”他不耐烦地打断我。

“你听懂我说什么没有?我要留在这里。”

“你听懂我说什么没有?我不许。”他的声音像铁一样,没有温度,坚硬无比。

我只觉得气血上涌,血液放肆地奔流在大脑里,把一切都打乱。在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的声音跟着我的手一起颤抖,我哆哆嗦嗦地问他:“他出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电话被他挂断。

十三日上午八点一刻,我们得到消息,上海方面已经准备好就在今天下午为莫凉做开颅手术;同时,一架军用飞机在机场待命,莫凉将被送到上海。

我看看手表,潜水比赛已经结束检录,帆船应该已经出海,二十五分钟以后选手就应该下海了。

坐在飞驰向机场的车上,我用莫婶的手帕擦擦汗,今天的天气很奇怪,九月的早上,天气闷热,看看天空,没有一丝云朵,看似平静,却让人隐隐不安。那是一种难以捕捉却又控制一切的恐惧感。

我的手一直握着莫婶的手。

在病房里,在前往机场的路上,在终于随莫凉登上飞机之后,她一直在絮絮地跟我说他小时候的事情,听起来那么有趣,有些其实也有我的参与。我在他的担架旁边仔细看着昏睡中的他,耳边是飞机的马达轰鸣,它渐渐开始滑行,我的心终于有一点放下来。我轻轻对他说:“等一会儿就行,最多两个小时就到......”

等了好一会儿,飞机没有起飞。

在某一个呼吸的瞬间,马达的声音噶然而止,像人被抽走了魂魄,非常安静。

我呆了一会儿,机组的工作人员过来说:无法启动马达。

我难以置信,这飞机明明是已经要起飞了啊,我抓住他,“刚才还......”

忽然有人声音朗朗地在外面喊我:“安菲!安菲!”

我往窗子外望去,那一直萦绕心头的不安终于现了原形。

叶海微笑着站在白色的停机坪上。

金橘石,他的硬心肠。

chapter 39

叶海看着我,微微笑,脸边有个小酒窝:“你两天不出现,也不说一声,想死啊?”

“.......”

“你怎么折腾成这样阿?得了,”他过来拽我的手,“现在还有时间,咱赶快去参加比赛吧,现在去还来得及。”

我被他拽住手,拉扯不过,我身体向后坐,说得又小声又急促:“我,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真有事,我不能去了,叶海。”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问我:“为什么啊?”

我让他看我手腕上的表:“九点了,已经九点了,去了也来不及,根本来不及了。”

他拽着我的手忽然用了力气,我疼得几乎要叫起来,可他还是笑着,那顽皮可爱的笑容:“没事儿,我带你去,一眨眼就到。他们还等着咱俩破纪录呢。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让他随意拉扯我的胳膊,大不了不要了,我大声说:“我不跟你去。我要坐这架飞机,去上海。”

乌云忽然从四面八方席卷长空,流电滚动,闷雷轰鸣,平静的地面被撕裂那一层伪装,狂风大作。

波塞冬在海面上对雅典娜和她纠集的手下以及雅典城的军民说:“缴枪不杀。”

他身后是是黑色的怒涛狂潮,或成耸峙坚硬的水墙,或成飞快旋转的漩涡,或成残暴嘶吼的激流,叫嚣着要夺人性命,冲垮城市。

可他脸上还是微笑,悠悠然负着手,他只要这个地方献给他的妻子,因而面对这些敌人,也总是留着情面和余地。

数十位英雄弯弓射箭直取他咽喉,波塞冬轻轻皱眉,飞箭折回头,一些钉到主人的血肉中,一些刺进城墙的石头里。

“雅典娜”,他说,声音被水声折射,席卷寰宇,“慈悲一点。放弃这座城市,别让这些人被我杀死。”

稍有神通的几个小仙像闪电一样冲上来想袭击他,波塞冬催动水墙,只薄薄一层挡在前面,他们撞上来便四分五裂。血肉沉在海里喂鱼。

他向前一步,雅典城的港口海滩被吞没;他又向前一步,巨浪拍击石墙,城市震颤。他又对雅典娜说:“你慈悲一点,赶快投降。”

忽然他听到安菲特里特的声音,杳杳然从远处传来。

“波塞冬,你慈悲一点,请你放过这些人。”

我跪下来,在他脚边,磕头下去,前额结结实实地撞在地上,无限地卑微:“波塞冬大人,你慈悲一点,请你放过他这回。

第一次在撒丁岛见到你,就该给你下跪,现在我补上,来不来得及?

我只求你这一次......”

我还要拜下去,他过来抬起我的下巴,看了我好久:“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什么时候?这很重要吗?”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眼前的叶海——波塞冬。是的,我记起了一切。那嬉笑怒骂的纠葛,刻骨铭心的缠绵,还有沉在海底和心里的思念,“我记得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这么好,就不能再答应我一次?哪怕最后一次......”

波塞冬席水而立,好久没有动,他在思考的问题是:把一生给一个女人,值不值得?安菲特里特此时跟别人一起阻止他,她还不知道他只是要给她一个礼物。是给她的礼物。

他对她那么好。

她负了他。

他向着远处对她说:“我不。”

“我不。”叶海看着我,目眦尽裂,“我不。

我找了你多久,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

我为了你,允许他勘探我的海域,我死了多少鱼,你知不知道?

你跟他在一起,你看着他,亲吻他,我恨不得你们两个都死,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求我放了他?”

他狠狠捏着我的下巴,就像要把我捏碎一样,“我告诉你,你休想。我要他死!”

他的话像怒涛一样席卷我的心脏,我觉得我都听见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我的脑袋里现在只有一件事情,我握住他的手,只是喃喃的说:“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他像听到一个最荒谬的笑话,仰头向天哈哈一笑,一道巨大的闪电击向地面,飞机的四周开始着火,火借风势,在草地上蔓延滋长起来,一层层地围向飞机。

波塞冬心下一狠,怒然转身,双臂一挥,海水如千军万马践踏雅典。

他不顾安菲的劝阻,一意孤行,水淹七军,屠光雅典城。他做得比原来更彻底了,因为之前还想保留一个完整的城市给她,现在来看,没有用,杀戮本身的意义就是杀戮,别无其他。

我松开他的手,用手指抹了一把脸上稀里哗啦的泪水和汗水,我回头看看,那些火焰在向飞机靠近,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再耽误不得。

我站起来,面对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一直是我负了你吗?波塞冬大人。你从来没有骗过我吗?”

水卷雅典之后,他在卫城的残垣上看见一个东西。

蛇发女妖被割下来的头颅。他把它捧起来,很多毒蛇吐着信子,在喘最后一口气。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美女死掉了,之前被雅典娜施法变得面目全非。

他记得那次看到她,美杜莎跟他说,她不认得别人,骸骨请他收拾起来,要挂到天上去,当星座。

他当时断然拒绝说,不行,妖精不可以当星座。

祭祀这时候跪下来说:“陛下,不行啊,妖精不可以当星座。这个被符合奥林匹斯山的规矩啊。”

他躺在摇椅上想了一想说:“如果她不是妖精呢?她是我的情人。海皇的情人死了,难道不可以当星座吗?”

这个大仙王几乎得罪了所有的人。

之后的书籍里关于波塞冬的记载除了强调他的残暴、任性和好色之外,对这件事情也写了简短的一笔:他的情人美杜莎为了他被雅典娜变化,被大英雄帕尔休斯割下头颅;海皇允她以殊荣,让一个妖精成为星座。

那个女妖的星座升上天空,跟牺牲的英雄和不朽的神仙一起照亮大西洋上方广阔的夜空。

在时间中很多事情被扭曲,愉快从容的美少年被雕塑成肌肉夸张的虬髯客,谁也没有为他如何深爱自己的妻子留下公正的一笔。

他回到海底神殿,也再不能见到安菲特利特。

从他的三叉戟上摘下的绿宝石留在他的桌子上。

她把它留下,自己的心带走。

他茫茫回过头,他再也感觉不到她的心了。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像从前说的一样,她诅咒自己忘记了他。

一个杀戮的他,一个不忠的海皇。

有时海面上下雨的时候,他会乘着龙尾鲸浮上来,越想她越在心里责怪:不去辨明真相,也不做一个认真的道别。

道别在这个世界里举行。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飞机。我不求他了,总有办法可以试一试,至少我可以一直陪着昏迷的莫凉啊,他需要我。

叶海在后面喊我:“安菲。”他的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没那么愤怒,隐隐忧伤。他想起了什么?

但这并不重要了。

我继续往前走,赤脚踩过火焰,上飞机。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叶海在后面喊我,又像个孩子一样耍赖:“安菲,安菲,你走了,我怎麽办?”

我慢慢回过头来:“波塞冬大人,从前我是你的人;但是我这辈子的二十年,跟你无关。

再见。”

我坐在飞机的前面,看着莫凉,他还是安静地睡在那里。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我是个小仙女。如果,我还有一点点神力的话,请让飞机升起来。”

马达缓缓转动的声音。

我在心里继续说:“他是个善良的人,请给他一点点机会。”

马达越转越快,机翼有一点点的震动。

我不知道在恳求谁,可是我用尽了全身心的力气在心里祈祷:“请让我们飞起来,请让我们飞起来。”

没有经过滑行的飞机在暴雨中垂直升空,穿过闪电雷鸣,飞向一种可能性。

经过大海的时候,我透过窗子向外望,南中国海向炙热的开水沸腾汹涌,那是他凶悍的怒气。

我只觉得筋疲力尽,我的手伸过去握住莫凉的手,忽然飞机晃动,我还在侥幸地希望这仅仅是遭遇的气流,谁知道竟然看到海浪拍向飞机的小窗和翅膀。

龙卷风过境,巨浪袭上千米高空,把我们生生拽下。

飞机开始剧烈的旋转,下降,我在它坠入大海的时候绝望地想:他最终还是不肯放手。

黑翡翠,逃出生天的妄想。

chapter 40

九月下旬,一场热带飓风由中国南海袭入大陆,留下了史上最高海浪的记录,飓风被命名为“波塞冬”。

在媒体争相在头版位置报道各地受灾状况的同时,某网站的角落里刊登了一则消息:一架军用滑翔机在广州市上方被风暴袭击,坠入海中,奇迹般的竟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我捡回了一条命,可以在花花人间继续流浪,莫凉的开颅手术和术后恢复都很顺利,我却没有因此有些微的释然。

更多的时候我在怨恨他。

这个台风波塞冬是个橡皮擦,它过境之后便抹去了所有人对叶海的印象。是的,在我的周围,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房东张阿姨、林华音、乐队的同学,好有潜水组的老师和师兄弟,听我问起叶海这个名字都觉得诧异:我们什麽时候认识这个人呢?

我总在灯下端详潜水组那张最后的合影,在我背靠背的位置上只有缆绳,那个连做鬼脸都英俊的男孩子不见踪影。

那个做了几千年的梦此次在我的脑海里再也没有痕迹,我在辗转反复的夜里泪流满面,有些话,还没有来得及说。

北方的海在接下来的这个冬天被冰雪封住。

再见到他,已经是一个新的春天,万物刚刚复苏的时节,我在仍然彻骨寒冷的海水深处,终于见到叶海。

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悬在海水里向我微微的笑,他的身体慢慢衍开黄色的温和的光晕,将我环绕在里面,将我冰冷的身体渐渐温暖。

“找我有事?”

我点头。

“请说”

一开口,眼泪便流出来了:“你还是放过他了,.......”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想了半天:“没人说我慈悲。但是我要是想要他的命,不用等到那个时候。”

我明白。

他想一想还是纠结那个问题,歪着头问我:“你什麽时候想起来的?”

“预赛那天,你在海底亲吻我。”我老实地回答,顿一顿,看着他的眼睛,“可是有些事情,你并不知道。在最后那次潜水之后,我使劲跟同学吃喝玩乐,我去找我妈妈,我要莫凉来看我的决赛,无非是,想要做一个道别。

我在这个好玩的人界过了快二十年,总有一点不舍得。

我知道我要跟你走了,我只是要跟莫凉道别。”

他慢慢过来,把我的头罩,眼镜轻轻摘掉,我的头发随着海水飘荡,一直戴在颈上的绿宝石被他拿在掌心,他看了看,笑了:“还戴着这个呢,过时了。”

“我戴着,就不会忘了你。”

他还在笑,薄薄的唇,一个酒窝,可是他的眼泪从眼角流出来,跟着水流向上浮去,一颗一颗。

“安菲特利特,有些事情你也不知道,我从来就没有对你不忠过。”

他说完就走,一纵身消失在黑暗的海水中,我伸手过去,已经来不及,连他的手都没有摸到。

我对着黑暗的海水喊道:“叶海,叶海.......波塞冬......”

没有回应,一片死寂。

他把所有的鸡蛋给我,我却没有保存好,这样失去,我自作自受。

学校的游泳馆盖了一年,终于在这个星期六完工了。

揭幕那天有个小仪式,红幕在希腊音乐中揭开,青铜的波塞冬雕像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手持三叉戟,身体舒展,英姿挺拔,流线型的肌肉映在阳光下,每一寸都是光辉。

我低下头,眼睛湿湿的。

我很久都没有流眼泪了。

今天高兴。他还在,那是我的波塞冬。

身后有个人说:“这雕像弄的什么破玩意啊,一点都不像。”然后是用吸管喝可乐的声音。

我听了觉得十分讨厌。

“肌肉根本就不对。”他还在大放厥词,“怎麽能只有六块砖头呢?八块,八块才对呀,应该照着我雕这个像.......”

我实在气不过了,心里量好了角度回头,一下子把他的可乐撞得都洒在他脸上,那高个子的家伙抹了一把脸说:“你缺心眼啊?”

我呆住,定睛看他,白白的脸,撒得满是可乐,毛茸茸的睫毛像小刷子,唇边一个小酒窝:“你缺心眼啊,安菲。”

我楞了半天,可是心脏却跳得几乎从嘴巴里吐出来,我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只说道:“靠。”

祖母绿,又见波塞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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