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古典神话同人)就算是杨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 青草糕 · 2026-07-28
孙悟空回头:“玉帝老儿,你又有什么事?莫不是想反悔?”
玉帝站了起来,指着门外的狐狸道:“你先前说,那只小狐妖乃是生活在凤仙郡周围的小妖,那你又能否解释一下,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孙悟空定睛一看,只见般般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妲己怀里,睡得四仰八叉,一脸香甜,就差流口水了。
他震惊了:“不是吧这么能睡?这种场合也睡得着?”他咳了一声,对玉帝正色道,“小妖怪嘛,觉多,心大,就睡着了。你也别这么小气,又不是在表演给她看,睡着了就睡着了嘛。”
玉帝额头青筋隐现:“朕问的是现在抱着她的十尾狐妖,是什么人?!”
孙悟空嬉皮笑脸:“这不一看就是她娘嘛。”
玉帝的青筋快要暴出来了:“凤仙郡那等偏僻小地,如何会有十尾狐妖现世?!”
孙悟空:“你是玉帝你都不知道,你问俺?”
“行了,大圣。”妲己打断了他,抱着般般,望向上首的玉帝,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轩辕坟,妲己,参见陛下。”
嘴上说着敬辞,身上却没有一丝行礼的意思。
“轩辕坟……”玉帝皱起眉来,“狐族何时出现的十尾狐妖?”
妲己唇角勾得深了几分:“这个问题,陛下不妨问问我身后的众位仙家,他们都知道的事,怎么陛下却不知道呢?”
玉帝看向门外那一大群神仙,却见他们纷纷心照不宣地低下了头。
怎么,十尾狐妖纵然前所未见,但怎么看他们的表情,仿佛里头还有什么其他隐情?玉帝不由喝道:“纵是十尾狐妖又如何?在朕的面前,也敢故弄玄虚?朕且问你,你怀里这个,是你的女儿?”
“不错。”
“为何孙悟空说她出身凤仙郡?”
孙悟空啧了一声:“玉帝老儿,你净关注些不重要的事情。”
“看来是故意隐瞒身份,潜入天庭的。”玉帝沉声,“狐妖妲己,你女儿勾结孙悟空,伪造身份,出言不逊,大闹天庭,该当何罪?”
“罪?”妲己挑眉,“小女不懂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惹陛下生气,是她不好。但陛下未免惩戒太过,一言之失,何必幽闭百年?这与凤仙郡之事又有何异?”
“好个牙尖嘴利的狐妖!原来这小妖敢在凌霄宝殿前不敬,乃是从小耳濡目染!”玉帝刚压下的火气登时又蹿了出来,“来人!将这两只狐妖一并拿下!”
“我乃女娲娘娘亲自点化的十尾天狐,我倒要看看谁敢拿我?”妲己眼风一扫,笑意冷冽。
“女娲娘娘?”玉帝一凛。
“正是。”
“你好大的胆!娲皇宫常年谢客,女娲娘娘更是久未入世,怎可能点化于你?”
“此事人尽皆知,陛下却不知,可得好好反思了。”妲己笑道,“自古以来狐族只有九尾,若非女娲娘娘特意点化,我又何来十尾?”
“你无功绩在身,娘娘怎会点化?”
“无功绩在身?”妲己嗤道,“你这天庭如今人丁充盈,算起来,里面也有我一份功劳。”
玉帝一愣。
“既然陛下偏要发难,那本君正好有一物,在此特邀供诸位仙家道友同观。”一旁的杨戬终于冷淡开口。
迎着众人激动灼亮的目光,他抬起手,一卷碧色玉旨现于掌中。
他扬手一掷,玉旨悬于空中,无风自展。
一瞬间,华光奕奕,仿佛有清音响彻灵台,令人精神大振。几行琉璃般的文字浮现在空中,孙悟空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轩辕坟,九尾狐妖妲己听旨:成汤望气黯然,西周圣主已生。汝可奉本座密令,隐去妖形,托身宫院,惑乱王心。俟武王伐商,以助成功。事成之后,使汝亦成正果*——咦,下面这个,是什么图案?”
有人小声说道:“那是娲皇宫的神印。”
孙悟空恍然:“哦,原来当年封神之战,女娲娘娘还下过这么一道密旨吗?唉,俺老孙就是生得太晚了,要不然当年的热闹,俺也得去凑凑!省得现在都是道听途说,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这道密旨确然是出自娲皇宫无疑,众人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当初不是都说,是九尾狐妖假扮了帝辛宠妃,与帝辛抵抗西岐的吗?”
“正是啊!后来成汤灭了,阐教不是还派人去抓过逃脱的九尾狐妖吗?”
“她竟然是奉的女娲密令,专门去蛊惑帝辛的?这都是什么事儿,帝辛当年就是听了她的鬼话,冒进攻打西岐,害得老子死在战场上,现在在这里天天站岗!”
“嘘,小声点……”
“怪不得杨戬要和她站在一处,原来是早就知道其中内情,我还以为他要为了一只狐妖,叛出师门了。”
“啊,那这么说来,一直以来,我们都误会她了?”
“可为什么当时不出来说呢,而且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她的动静。”
妲己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娲皇宫密旨,一动不动。
她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见这道旨意,杨戬从娲皇宫回来的当天,就把这样东西给她看过了。
当时的她很震惊:“女娲当年明明给我下的是口谕,并不曾落成玉旨!”
杨戬道:“这是娲皇宫的女使亲自给我的。”
“这怎么可能?”妲己道,“这不是捏造旨意吗?甚至还是一千多年前的旨意!以她们的行事风格,怎么可能同意?”
“事情是真的,说辞是真的,只不过是没有留下实物,如何算是捏造?”杨戬波澜不惊地道,“多磨一磨娲皇宫的女使,便有了。”
妲己不觉得这是“多磨一磨”就能做到的事,但杨戬坚持这么说,她也只能信了。
此时此刻,她听着身后人的嘈嘈私语,看着面前的娲皇宫玉旨,闭了闭眼。
她以为这个时候应该如释重负,但其实,竟然什么感觉也没有。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流程水到渠成,也许是因为所有人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此刻的她明明身处漩涡中心,却觉得自己好似一个局外人,冷静地抽离在躯壳之外观察一切,既不快乐,也不难过,既不痛苦,也不舒畅。
她的心,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透过镜子,看到对面同样平静的杨戬。
杨戬瞥了一眼玉帝,他正紧紧地望着那道女娲玉旨,闭口不语。
当年的封神之战究竟经历了什么,他其实还不如在场的一些亲历者清楚。于他而言,神仙凋零,天庭岌岌可危,封神迫在眉睫,谁来都行,只要能把这些空缺补上。至于谁和谁有仇,谁和谁亲近,谁手段下作,谁光明磊落,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新神既立,都是同僚,过往自然也该一笔勾销——至少不能影响到现在天庭的正常运转。因此,对于当年连神都不曾封到的九尾狐妖,他根本就是听过就忘,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但现在,这只九尾狐妖成了女娲娘娘亲自点化的十尾天狐,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既然你当初是奉女娲娘娘之令出山,娘娘亦许你成正果,为何你却说直到前几天,才修炼出第十尾?”许久,玉帝才谨慎开口。
妲己冷笑:“先前未曾拿到这卷密旨,成汤灭亡后,阐教中人不听我言,犹对我追杀不止,我重伤难愈,才会避世多年。轩辕坟被鸠占鹊巢,我花了点时间清理,这才有机会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何时炼出的十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是十尾天狐,陛下莫非还要执意治我女儿的罪吗?”
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怪不得我听阐教的人说,上次玉虚宫震动,是这狐妖所为,结果元始天尊丝毫没有追究。我还奇怪天尊何时竟如此仁慈了,原来是因为当年阐教理亏在前。”
“那我看倒未必,说不定是看在杨戬的份上,天尊才没有追究……”
“不对啊,她说她重伤难愈,避世多年,可为什么当初传的是姜子牙已经将她处斩?”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前几天在玉虚宫门口,姜子牙亲口承认当年是他放走了妲己,隐瞒了真相。”
“哦?那他是信了女娲密旨的存在,只是因为当时没有证据,他不好开脱,这才对外隐瞒?”
“那谁知道呢……玉虚宫之后,他又不知道躲哪去了。”
“所以她和杨戬到底什么情况……这么一弄,我倒怀疑杨戬是来替阐教善后补偿的,毕竟传来传去,也都是说杨戬对那小妖颇多照拂,没人见过杨戬和她真的有什么啊。”
“那这孩子是谁的?天喜星君都说了不是他的。”
“肃静!”玉帝厉声,“天庭重地,叽叽喳喳,成何体统!”
众人立即噤声,老老实实地低下头。
孙悟空:“这样吧,这小狐狸是俺带过来的,和她娘没什么关系,小狐狸敢口出狂言呢,也是被俺带偏的,玉帝老儿你若实在气不过,俺答应你,以后不再当面骂你就是了。”
玉帝的脸色简直雪上加霜。
听听!这猴头说的是什么话!他还以为孙悟空如此重情重义,甘愿替那小狐妖服一回软,道一声歉,那他也就考虑顺着这个台阶下了。结果这猴头说的是什么?以后不再当面骂他?真是岂有此理!
还有底下这帮看热闹的神仙,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要说,如一群蚊蝇嗡鸣不休,吵得他是一个字也听不清!
“话是这小妖自己说的,朕要你孙悟空的许诺有何用?凤仙郡郡侯尚知要重新祭天,可这小妖却当堂酣睡,哪里把朕放在眼里?”
孙悟空忍不住道:“人家之前不是跟你认过错了吗?你还嫌她认得太快,心不诚,怎么这会儿又要求这么多?”
妲己:“我的女儿怕生,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是我让她睡下的。有什么事,找我便是,只是若想治她的罪,恕难从命。”
一众天兵:“……”
好一个怕生。
杨戬将空中的女娲密旨收回,道:“陛下说小狐狸出言不逊,当治罪,可本君却听说,她也只是替凤仙郡打抱不平而已,并无一字有辱陛下,敢问何罪之有?再者说,即使论罪,也该以天条衡量,可她又非天庭中人,无须遵守天条,自然也无罪可论。”
玉帝怒目圆睁:“她还对朕的天兵动手了!难道这也要朕忍着?”
杨戬:“孙悟空也动手了。”
意思就是,能忍孙悟空,那就一起忍了算了。
“朕那是给如来佛祖一个面子!若不是他还要去取经,朕焉能容他到如今!”玉帝道,“至于那小狐狸,这里是天庭,不是妖界!难道就因为她是这十尾天狐的女儿,就可以任她在天庭肆意妄为?”
四下寂静,杨戬却忽地轻笑一声。
他收起三尖两刃刀,一步一步,走下御阶,在众人的屏息凝视之中,朝妲己伸出了手。
妲己将般般放进了他的怀里。
也许是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般般在睡梦中扭了扭身子,从一个四仰八叉的姿势,团成了一个毛团,埋在了杨戬的臂弯中。
杨戬抬起眼,与玉帝对视,云淡风轻地好像在聊今日的天气:
“不,因为她是本君的女儿。”
第87章 事涉他女儿,倒是一心包……
此言一出, 本就安静的四周,更安静了。
不,或许说是凝滞更为恰当。
连风都好像停在了半途,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地定住,连一丝多余的动作也不敢做, 唯恐打破了此刻的诡异氛围。
玉帝目瞪口呆地看着杨戬。
杨戬却仿佛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一句话, 他伸出手, 捋了一下般般的乱毛,复又抬眼道:“人间有言, 子不教, 父之过。若陛下有什么账要算, 就一并算到本君头上吧。”
说罢, 他转过身,对妲己道:“走吧。”
在他的注视中,人群僵硬地分出一条路来,他泰然自若地抱着般般走在前面,妲己则目不斜视地跟在后面,最后还缀了一个笑得合不拢嘴的孙悟空。
路过织女的时候,杨戬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玉帝老儿, 俺这就走了, 可别想念俺老孙哦!”孙悟空回过头, 朝玉帝挥了挥手。
玉帝一个踉跄, 跌坐回御座里。
几人的背影甫一消失, 凌霄宝殿前便如炸了锅一般,声浪简直要掀翻殿顶。
他们三个,居然就这样毫不犹豫地走了?!不再多解释点什么就走了?!甚至都不等玉帝回应?!
“我刚刚没有听错吧?杨戬承认了那是他的孩子?”
“可不是嘛!就是他和妲己的孩子!”
“我的天啊,传言竟然是真的!”
“不, 我还是不能相信……这到底是不是和狐妖的幻术有关?我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真君喜欢的居然是这种类型?”
“比起他喜欢什么,他们两个居然能生出孩子这个才更让人震惊好吧?”
“比起他们两个能生出孩子,明明是这个孩子只是一只四尾狐狸,才更让人震惊好吧?要不是他们两个信誓旦旦,我都要怀疑这小狐狸是抱养来的了!”
“四尾怎么了?她看上去也不大啊。”
“什么呀,我听说这小狐狸都快六百岁了,才只有四尾!”
“什么?竟然已经六百岁了吗,那怎么长这么小?”
“可能是物极必反,正正得负吧……”
“不是,你们都不奇怪吗,不管这小狐狸到底多大,反正肯定只有几百岁,那不就是说,真君和那狐妖……”
“啊!你的意思是,妲己消失的这段时间,其实并不是养伤,而是养胎去了?”
“诶,我可没说。一切以他们自己说的为准。”
“懂懂懂。不过,这养得未免也太久了吧?而且这小狐狸出生后的几百年,怎么也没听到她的消息呢?”
“这也真是奇了,不是说阐教追杀妲己吗,她都气得跑去玉虚宫要说法了,竟然还会愿意给杨戬生孩子?”
“按理来说,杨戬若是不知道当年妲己是奉女娲娘娘旨意出山,那他也该是追杀妲己的一员啊,这怎么的,追着追着,把自己追进去了?”
“那就不知道了。唉,这种事情你不能细想,人家之所以不细说,就是因为不能细说。你我这种局外人,也就看个热闹罢了,别太较真,较真容易出事。”
“对对对,那我不问了。”
“闹了这么久,怎么也没见天喜星君过来……”
“人家过来干嘛?给你看乐子?做个人吧!”
“都给朕滚——”
洪钟般的怒斥,以前所未有的威压袭来,众仙慌不择路,作鸟兽散,无一人敢继续留在凌霄宝殿,当玉帝的倒霉出气筒。
玉帝倚在御座上,觉得心口都气得疼——这是非常离谱的事情,因为按理来说他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感觉,但现在又确确实实地在疼,那就只能解释为,被气得幻疼。
给他一百个机会他也不可能猜到,那小狐狸居然是杨戬的女儿!!!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杨戬平日里看着那么板正,居然能干出这种事情来?不生则已,一生惊人,还是只狐狸!
怪不得那猢狲说什么别人聊天都不带自己,看杨戬走后那群神仙的反应,兴奋大于震惊,显然是对此事早有耳闻,只有他,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更可恶的是,那老狐狸精是女娲点化的十尾天狐,不能不给女娲面子;而那杨戬,以前孙悟空大闹天宫,让他去抓,他倒还挺听话地去抓了,结果现在,事涉他女儿,他倒是一心包庇起来了!偏偏跟元始天尊告状也没用,元始天尊已然是默许的姿态了!
玉帝胸口起伏不定,拼命揉着额角,告诉自己,莫生气,莫生气,真气出个好歹来,只会让孙悟空发笑。
咚!玉帝一拳捶在御座上,还是很气!
凤仙郡,杨戬,孙悟空,就没一个让他省心的!那小狐狸现在小小年纪,便不知天高地厚,以后长大了,还得了?
可他除了一个人生闷气,又确实不能干什么。杨戬可不像凤仙郡那些凡人好欺负,把他逼急了,自己可落不着什么好处。毕竟他的人缘摆在那里,真打起来,这天庭里有多少神仙会偷偷帮他,玉帝心里其实门儿清。
“来人!”
仙侍小心翼翼地上来了:“陛下有何吩咐?”
玉帝踢了一脚面前断成两截的御案:“把这破东西扔了,重新换一个来!”
“是。”
“还有!往后几天,先不上朝了!”一想到要面对下面那些神仙努力克制的表情,他就一阵恼火。
“是。”
玉帝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
“杨戬,你可算是说出来了!你不知道俺老孙憋得是多么辛苦!”孙悟空大笑道,“从今往后,俺老孙总算是解放了!”
杨戬道:“我与妲己,其实本不是这么打算的。”
按照他们的预想,应该再过一阵子,等妲己以十尾天狐的身份,坐稳了妖界一霸的地位,那时关于她与杨戬的猜测应当会达到顶峰,届时再放出女娲密旨,消息便能得到最为广泛的传播。而女娲是何等人物,她亲自点化的妖,哪怕道行不深,在妖界也能横着走,更别说是妲己这种程度的妖了,到那时,说她睥睨妖界也不为过。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切都被今日的插曲打断了。
但既然木已成舟,他们索性也就顺水推舟,为当年之事正名的同时,也公开承认了般般的身份。
孙悟空对妲己道:“俺还以为,你不屑于倚仗女娲的名头呢。”
妲己扯了扯嘴角:“都到这个地步了,再清高有什么用。我现在做的,不过是他们还我一分,我再主动讨要五分罢了。昔年不让人知,如今我便要天下皆知。她从没允许过我借她的势,但反正她现在也不知道,我便要好好利用起来。至于娲皇宫的女使?她们还没有这个替女娲出手的权力。”
孙悟空看向杨戬怀里的般般,伸出毛手戳了戳,般般被他戳下去一个大圆坑,又弹了回来。
“她怎么现在还在睡?方才那么精彩的场面,不应该错过的。”孙悟空咂嘴,“你说要是小狐狸知道你是她爹,她会是什么反应?”
杨戬没有说话,妲己却道:“方才所有举动,本就是给别人看的。”
至于般般,她与杨戬,都不会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准备地迎接各色目光。
般般不知道什么是封神,也不知道娘亲的另一个身份,更不知道父母的过往,将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堆到她面前,只会让她陷入巨大的茫然与慌乱。她越是伪装不了自己的反应,看客就越加兴奋,看客越加兴奋,她就越会害怕。
不能且不会这样对她。
“既然如此,俺老孙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团聚了,俺还得赶着去喊龙王下雨哩!”孙悟空笑着,一个筋斗翻远了。
……
般般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漫天的星斗,着实愣住了。
她迷惑了好一会儿,直到身上泛起熟悉的寒意,以及看到旁边坐着的杨戬时,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又到天釜山上来了。
但是,这不对啊,她记得自己之前明明是在天庭里,就因为多说了一句话,那讨厌的玉帝老儿非要治她的罪,就在这时,娘亲和真君来了,真君还气势汹汹地把三尖两刃刀架在了玉帝肩上……
然后呢?
般般努力思索了一下,然后……她吃了一颗娘亲给的糖丸,就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自己怎么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掉链子!明明也不是很困,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睡着了呢!
看她一脸纠结的样子,杨戬失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在想自己怎么会睡着?”
“对啊!”般般气鼓鼓地说,“我怎么会睡着了呢?你们都看见我睡着了,也不把我喊起来!”
杨戬:“想睡便睡,喊你起来做什么。”
般般抓住杨戬的衣角:“那我们是怎么回来的?玉帝难道不管我了?”
杨戬:“本就是他无理取闹,又被我一震慑,自然无话可说。不仅把你给放了,还同意让凤仙郡下雨了。”
“那就好,那就好!”般般松了一口气,“我还真怕他急了,就是不给凤仙郡下雨呢。”
“孙悟空已经回凤仙郡去了,你大可放心。”
般般:“啊……都没来得及说声再见呢。”
杨戬:“无妨,他又不是死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见。”
“只是觉得,我的取经路就这么结束了,有点意犹未尽嘛。”般般挠了挠头,忍不住跟杨戬分享起了自己和孙悟空是如何攻打天兵的,听得杨戬不住微笑。
末了,她又问:“真君,你是一从天庭回来,就带我来天釜山补魂了吗?”
杨戬:“没错。先前与你娘办了点事,耽误了几日,也是时候把该补的补上了。”
般般好奇:“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呀?”
杨戬:“等回去了,你娘自然会告诉你。”
他起身,带般般下山:“走吧,还有一项事情,没有做呢。”
旭日尚未升起,天色蒙亮,他们来到了之前建造狐仙庙的乡山之上。
当时杨戬告诉般般,这座狐仙庙是他受一名狐妖所托建造,倘若般般能以狐妖之名实现村民的愿望,替那位狐妖积攒功德,以后就有机会学到很厉害的法术。
他们说好,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过来完成任务。
“去吧。”杨戬道,“去听听他们都许了什么愿。”
般般走进空无一人的狐仙庙中,找到那枚用来记录愿声的海螺壳,认认真真地听着。
她听了很久,杨戬也在外面的云头上打坐调息了很久,直到般般笑着跑出来,他方才睁开双眼。
“真君,我听到了好几个很容易完成的愿望!”般般道,“有个人希望,自己家存钱的罐子里,钱财能翻一番;还有个人希望,今年不要闹鼠灾……”
看到杨戬启唇似乎想说什么,般般立刻道:“我懂的!第一个愿望虽然简单,但肯定不能实现!但第二个愿望就可以!”
杨戬微微一笑:“你要如何做?”
般般:“把老鼠全吃了!”
杨戬:“……”
般般赶紧咳了一声:“跟你开玩笑呢,真君。我只要在这里留下很多狐狸的味道,老鼠自然就不敢来了。”
杨戬道:“还有什么愿望?”
般般掰着手指:“有希望自己讨厌的人倒霉的,有希望家里人身体健康的,有希望能去长安生活的,还有个希望自家丢掉的狗能早日回来的……咳,不过过了几天那狗自己回去了,许愿的村民还以为是狐仙显灵,还专门回来还了个愿呢。哈,好尴尬。”
杨戬道:“其实很多愿望,都并不是指具体的某一件事,而是一个过程。比如希望家里人身体健康的,若他们本身并无灾病,那你便可以在梦中引导他们多种些药材;又比如希望去长安生活的,不如先放几本教识字的书籍在他家门口。”
般般想了想,道:“我明白啦!那我先去把一些现在就能实现的愿望给实现了,其他的,等我找到了合适的东西,再送过来!”
杨戬颔首。
等般般忙碌完一通,回到灌江口,已经又是晚上了。
杨戬把她送到了家门口,般般回头问:“真君,不进来坐一会吗?”
杨戬摇了摇头:“去找你娘吧,我先回去了。”
般般便挥了挥手:“那真君,明天再见啦!”随后关上了大门。
杨戬看了一眼墙头透出来的灯光,负手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府邸。
一进府,一排人正襟危坐,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哮天犬无奈地说:“主人,实在赶不走……”
杨戬道:“无妨,看茶吧。”
雷震子第一个跳起来:“师兄!为何提防我至此!连哪吒都知道的事,我怎么不能知道!若早知如此,我,我……”他青靛色的脸都要痛苦得涨红了。
太乙真人第二个跳起来:“杨戬!若早知你从我那儿骗学法术是别有用心,我是断不会传授给你的!”说罢,见杨戬没有反应,又咬牙,不情不愿地补充了一句,“但你若真铁了心,我也没办法。”
哪吒没有跳起来,哪吒只是叹了口气:“现在外面各种传言甚嚣尘上,师兄,你想如何,我都可以配合。”
玉鼎真人呷了一口哮天犬端上来的茶,啧了一声,才道:“听说在凌霄宝殿那儿,小狐狸睡过去了,什么也没听到。你们应该也还没告诉她吧?若是怕她受影响,可以让我带去金霞洞避一避风头。”
太乙真人:“……你可真好意思说啊,你那金霞洞,现在都快成观光景点了,你也敢带小狐狸去?”
玉鼎真人:“反正结界里又不受影响,管他呢。”
太乙真人:“不如送到我的金光洞去,绝无人能猜到。”
玉鼎真人开始掏兜:“我从凤仙郡带了点特产回来,鲜美的蘑菇,你吃吗?”
哪吒:“……你们差不多得了。”
雷震子:“所以根本没有人听我说什么是吗?你们这群明明知道很多的骗子!”
而另一处,般般正和妲己坐在一起吃饭,吃的都是玉鼎真人做好的清淡菜。
无论前两日她与杨戬在天庭的所作所为所言,在三界内引发了怎样的轩然大波,至少此时此刻,在家中,一切都很静谧温馨。
般般边吃边道:“哮天犬和真人已经从凤仙郡回来了?还有空做饭送过来,真好,明天我得再谢谢哮天犬。”
妲己道:“明日不上课,你见不着哮天犬。”
般般一愣:“为什么?”
妲己笑了笑:“明日我带你出去听书,好不好?”
“听书?”般般摇头,“不好,不好。我每次逛街想进去听书,都听到的是‘书接上回’‘欲知下回’这种没头没尾的故事,还不如不听。”
妲己道:“我打听过了,明日茶楼里正好要开新一轮说书,从第一回 开始讲起,这一次,你一定能听明白。”
“娘亲你还关心这个啊?”
妲己莞尔:“你头一回上天庭,就险些闹出事故来,我想着,也是时候好好让你了解一下天庭里的人物了。那说书的,说的就是天庭的故事。”
般般奇怪:“说书的是凡人,凡人怎么会知道天庭的故事呢?”
“说书的是凡人,可第一个说这些故事的,可未必是凡人。”妲己给她盛了一碗汤,“就像你我,同样生活在人间,给凡人讲个妖怪故事,那凡人不就可以一直将这个妖怪故事传下去了吗?”
“也是哦。”般般咬着汤勺,笑了起来,“那我要听!”
第88章 她就在你的面前。
真君府内, 雷震子蹲在地上生闷气:“如果我早知道是这么一回事,我当初就不会非要去追妲己,如果我不追……”
现在事情肯定是另一番样子吧。
哪吒拍了拍他的肩, 安慰道:“别太自责了,谁让师兄和姜师叔两个人都不说呢。”
但显然, 他虽然这么安慰雷震子, 但他自己到现在也没法释怀。
凉亭里, 太乙真人皱眉看着杨戬,道:“我听你师父说, 你刚刚从天釜山回来?”
杨戬:“是。”
太乙真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摇了摇头。
该说的话, 玉鼎真人之前已经说过了, 杨戬不听,那他再说也是无用。
“补魂有效果吗?”他问。
杨戬不由微微笑了一下:“还是有的。般般现在领悟能力提高了不少,修炼速度也变快了,上次还和一只六尾的狐狸打得不相上下。”
太乙真人只能道:“有效果便好,总算是没白受那些罪。”
玉鼎真人说:“我与哮天犬回到灌江口的时候,本以为会有很多人蹲守在此,但因为你师叔他们先到一步, 哪吒与雷震子倒是已经把那些纯看热闹的人给赶走了。”
杨戬道:“我和般般在天釜山上的时候, 你们去找过妲己了吗?”
玉鼎真人:“只有我算好了时间, 做好了给小狐狸的饭送过去。至于他们三个, 谁也不愿过去见她。”
太乙真人是本来就和妲己没什么交集, 而哪吒和雷震子的原因,也不必赘述。
杨戬:“我已与她说好,接下来,会把一切告诉般般。”
“真的要告诉吗?”悄悄过来偷听的雷震子不由愕然, “这会不会有点……”
他已经从哪吒那儿知道,那只名叫般般的小狐狸,虽然并不知道杨戬就是她的父亲,但已经把杨戬视作亦师亦友、值得信赖的长辈了,平时相处十分亲近。可若是知道了真相,他们还能这么亲近吗?但凡是个正常人,心情应该都会很复杂吧。
从阐教门人、杨戬师弟的角度出发,雷震子当然很不希望这样的关系就此打破。
“就不能不告诉她吗?她现在过得也挺开心的呀。”雷震子嘟囔道,“她若是能不计前嫌,那自然是最好,但我觉得可能性不大。你们把这么一个难题摆在她面前,她岂不是很为难?”
“我们不告诉她,那等着外人告诉她吗?”杨戬淡淡道,“我和妲己的事情,如今无人不知,般般也总是要见人的,我们难道还能管得住别人的嘴?与其让她从别人那里听说一些真真假假的事情,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由我们把话说清。”
“那你们会不会稍微……修饰一下过程?”雷震子试探着问,“就是有些事情,嗯……其实不用说得那么清楚,太过清楚了,反而会对她有不好的影响,万一想不开,没心情修炼了怎么办。”
杨戬:“妲己会有分寸的。”
雷震子默然片刻,才道:“你就不害怕,她听完之后,与你疏远了吗?甚至是,会讨厌你呢?”
杨戬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也不小了,如果这就是她自己作出的决定,我尊重。”
听到此话,雷震子看起来比当事人还要痛苦,蹲到一旁抱着脑袋狂抓起来。
哪吒:“唉。”
玉鼎真人:“唉。”
太乙真人:“你们又在叹什么气?”
哪吒低声道:“其实雷震子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他和小狐狸都不认识。”
不像他和玉鼎真人,都不敢想象之后般般看他们的目光。
玉鼎真人问:“那么,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说呢?”
“就这几日吧。”杨戬顿了顿,“所以这几日,你们也先不要来了。”
哪吒犹不甘心:“就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杨戬笑了笑,轻轻摇头。
哪吒又看向太乙真人:“师父,你刚才说的,师兄从你那儿骗学法术,是怎么回事?”
太乙真人心里一个咯噔。
见到杨戬的时候,由于太过激动,满脑子都是气他竟然为了给女儿补魂,还专门来骗学,因此一些责备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想收回也晚了。
他本以为没人注意,没想到哪吒倒是记住了。
“那小狐狸天生有损,你知道吧?”太乙真人问道。
哪吒点了点头。
“她娘当初怀她的时候,为斩仙飞刀所伤,她替她娘挡了一劫,才会导致自己魂魄残缺。”太乙真人正色道,“你师兄得知后,专门从我这里偷学了补魂之法,给那小狐狸补魂去了。”
杨戬握着茶杯,不做声。
玉鼎真人抱着胳膊,仰倒在椅子上,对着凉亭外的朗月星河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哪吒:“原来是这样。但师父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生气?若我有个女儿魂魄残缺,我肯定也会想办法替她补魂的。”
太乙真人噎了一下:“那不是、那不是因为他骗我吗!当初他来我这学招魂、聚魂的时候,也没骗我,结果现在发现妲己还活着,而且有个女儿了,反倒要藏着掖着骗我,他当我什么人?我生气一下怎么了!”
“算了,算了,我们走吧。”玉鼎真人直起身子,“补魂这种事情,怪累人的,让杨戬好好休息一下吧。”
哪吒看着杨戬:“师兄,若有事,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杨戬笑道:“好。”
哪吒把雷震子从地上揪起来,雷震子一步三回头,仿佛有很多话想跟杨戬说,但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玉鼎真人离去的时候,用力握了一下杨戬的肩头,低声道:“好好歇着。”
杨戬颔首。
四个人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视野中,杨戬按着石桌,缓缓揉了揉额角。多亏了这茫茫夜色,才让其他人,不至于那么明显地看出他脸上的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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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般般跟着妲己来到茶馆喝茶。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二楼雅间,倒上茶,端来瓜果小食,躬身笑道:“两位若还有什么需要,喊小的便是。”
妲己问:“你们这说书的,什么时候开始?”
小二道:“马上了,马上了,客人先喝两口茶,说书先生就来了。”
小二走后,般般拿了一块酥饼,一边啃饼,一边好奇地扒着栏杆往下看:“娘亲,人还不少嘞!”
底下池座里也三三两两坐着好些人,一看就是专门来听说书的,不是来喝茶的。
妲己道:“这是灌江口说书说得最好的一间茶楼,自然人多。”
般般问:“咱们怎么不坐下面啊?还离说书的近些。”
“下面人与人之间挨得太近,规矩是先到先得,不能占座。既然如此,还不如选个雅间,也方便我们自己说话。”妲己笑笑,伸出手抹掉她嘴角的饼屑,“而且,雅间还有好吃的,等到了正餐时间,还有饭吃。”
般般:“嚯,服务这么周到!”
妲己:“为了留住愿意花钱的客人,这些商人自然是要想尽办法。”
正说着,只听下面人群鼓起掌来,原来是说书先生上场了。
说书先生一身长袍,先是朝台下的老客人们抱了抱拳,而后在桌前坐定,折扇一展,响木一拍,朗声道:“各位客官,今日我们要说的是一千多年前,商周之交时候的一场大战,此战涉及神、妖、人三界……”
下面立刻有人叫道:“不就是封神之战吗?这故事不都说了好多遍吗?”
说书先生笑道:“诶,客官,有位贵人花了重金请我再来讲讲封神的故事,我岂敢不从?再者说,上一次讲封神,那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故事嘛,常听常新。各位若是不爱听,趁着茶水费还未付,可以先行离去,及时止损的。”
又有人道:“讲嘛!就爱听你讲的,带劲!别人讲的都没你这个味儿!”
说书先生又一拍响木:“那咱们今日便再从头讲一讲这商周之战的封神故事!话说两千余年前,成汤开创殷商江山,享国六百四十年,那殷商最后一位大王,名唤帝辛,乃是帝乙的第三个儿子……”
般般懵了:“啊?”她扭过头,茫然地问妲己,“这个帝辛,和那个帝辛叔叔……”
妲己:“是一个人。”
般般倒吸一口冷气。
本来她只是当消遣来听故事的,没想到一开头就听到了认识的人的名字,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倒不是因为听到帝辛叔叔竟然是个亡国之君,而是因为她认识帝辛在前,听说他的故事在后,而且这故事还是她专门来听的,顿时,一种窥私之感油然而生,令她很是心虚。
妲己:“凡人说的故事,都是在他们这里流传了很久的故事。但毕竟时间过去了那么多年,又是口口相传,传到现在,已经不完全准确。但没关系,我带你来,本就是只让你听个因果,知道天庭是怎么一回事便好。接下来,你还会听到很多认识的名字,不要太惊讶。若有什么疑问,等整个故事全部听完了,你再一并问。”
般般只好压下疑问,点了点头。
一个上午就在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中过去了。到了正午饭点,茶馆里飘起了饭菜香味,说书先生也下台休息去了。
一碗香喷喷的卤肉馎饦摆在般般面前,般般却咬着筷子,显得心事重重。
妲己慢条斯理地煮着茶,道:“怎么,胃口不好?还是这家手艺不好吃?”
般般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帝辛叔叔是这么坏的人吗……”那说书先生嘴里的帝辛,又荒淫又暴虐又自负,也忒可怕了!和她印象里的完全不一样!
妲己问:“你觉得呢?”
般般鼓了鼓嘴:“我不知道哇。也有可能,他以前就是这么坏,只是现在没那么坏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确实这么坏,但是是对别人这么坏,对我不坏,所以我看不出来。”
妲己笑道:“哟,现在都知道人的多面性了。”
“娘亲,你就告诉我嘛,那个说书先生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般般拉住妲己的手晃了晃,“这是不是你一开始说的那个‘不准确’的地方?”
妲己却不回答她,只道:“故事还长,你先继续听着吧。我已经说了,等把所有故事听完了,你再来问我。”
般般扁了扁嘴,只好低头去扒拉碗里的馎饦。扒拉了两口,又抬起头问道:“那说书先生还说,帝辛叔叔原本要娶的是一个伯侯之女,结果被一个九尾狐妖取而代之了,帝辛叔叔还很宠信她。娘亲,那个九尾狐妖是谁呀?你认识吗?我怎么都没见过帝辛叔叔身边有这么一只狐妖呢?”
妲己轻轻敲了敲她的碗沿:“都说了,先听完,再提问。现在好好吃饭。”
“……哦。”般般郁闷地继续吃了。
下午又听了半日的说书,般般有点坐不住了:“这里面我认识的人也太多了……”导致她像是在听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尤其是真君,虽然给她的感觉倒没有帝辛叔叔那么强烈的反差,但总也觉得哪里怪怪的……可能是说书先生口中的真君,比她认识的那个真君,更朝气蓬勃一些?
晚上回家的时候,般般总想从妲己嘴里问出点东西来,可妲己却不肯告诉她定论,仍一味地说,等听完再议。
“就拿你帝辛叔叔来说,倘若我告诉你,他就和故事中的一样,他其实就是那样的人,你是不是会很失望?你一失望,便会难过,脑子里总想着这些,便听不进去接下来的故事。而倘若我告诉你,他和故事里不一样,你是不是会大松一口气?然后就抱着听笑话的心情去听故事,也不会听得太认真。”妲己道,“可是,我希望你好好听,要你记住这从头到尾的一切,然后我再来告诉你,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妲己都这么说了,般般也只好听从。
就这样,一连听了好几日的书,般般从最开始的坐立不安,到后来的接受理解,她大概已经明白了如今天庭里各位神仙的来头。
“……自是修持凭造化,故教伐纣洗腥膻。*诸位客官,这封神之战,到这里便彻底讲完了,至于那大周八百年基业,就是另外的故事了。多谢各位这几日来的支持与抬爱,多谢,多谢!”说书先生朝台下听众拱手鞠躬,台下纷纷喝彩。
“讲得好!果然还是你讲得最对味儿!”
“下一场讲什么?快跟我们说说!”
楼下叽叽喳喳热闹非凡,般般却皱着眉头,一副极力思索的模样。
“走吧,我们回家。”妲己牵起她的手,下了雅间,出了茶楼,来到了大街上。
将近黄昏,街道两侧挤满了摊贩,蒸煮烤煎各种香味扑鼻而来,妲己柔声问道:“想吃点什么?”
般般破天荒地摇了摇头:“什么也不想吃。”
妲己:“没关系,偶尔吃一回,不会掉毛的。”
“不是掉毛……我就是没什么胃口。”般般抬起头,望着妲己,“娘亲,我有好多问题,今天可以问了吗?”
妲己摸了摸她的头:“可以。”
一回到家,般般连椅子也不坐,跟在点灯的妲己身后,迫不及待地问道:“娘亲,帝辛叔叔真的是自尽的吗?”
“是的。当时大势已去,他肯定打不过西岐将士,与其被俘虏,不如自我了结。”妲己挑亮灯芯,平静地说道,“人死才能上封神榜,他后来被封为了天喜星君。”
“那他真的干过那么多坏事吗?”
妲己想了想:“有些干过,有些没干过。他当商王的时候,野心勃勃,确实称不上有多么仁善,但也没故事里说的那么夸张。只不过现在封了神,没有什么目标了,人自然就随和下来了。”
般般又问了几个自己认识的人,比如姜子牙、哪吒等,妲己都一一答了。她还问了杨戬:“真君真的和故事里一样,那么厉害吗?感觉他打赢了好多次呢!”
妲己轻轻笑起来:“是的,他当然很厉害。他能有如今地位,可不会是浪得虚名。”
般般:“按理来说,帝辛叔叔应该和真君、三太子他们有仇哇,可我那日在玉虚宫门口见到他们,感觉好像也还好嘛。”
妲己:“都过去一千六百年了,所谓亡国之辱,在看过那么多朝代更迭之后,自然看开了;至于杀身之仇,现在毕竟是封了神,没有真的死去,那也无甚可说。他们虽非朋友,但已经谈不上仇人。”
般般道:“那帝辛叔叔身边那么多人都封了神,为什么跟着他的那只九尾狐没有被封神呢?是因为她是妖吗?”
在说书先生口中,那是一只因为爱慕帝辛,所以杀了伯侯之女取而代之的九尾狐妖,最擅长的就是妖言惑众、插手军机,以及与帝辛寻欢作乐。而在西岐军攻破朝歌的时候,这只狐妖却抛下帝辛逃之夭夭,最后被雷震子抓住,由姜子牙处斩。
一想到狐妖修炼成九尾多么不易,就这么被处斩了,般般只觉得一阵牙酸,又莫名生出一点物伤其类的感觉来。但很快她又觉得,谁让这九尾狐妖就是跟帝辛一伙的呢,成王败寇,那也没办法。
只是她认认真真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的神职给听完了,也没听到那只九尾狐妖的名号。
看着般般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妲己慢慢道:“我已说过,封神榜上都是亡者,她没有被封神,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般般吃惊道,“不是说她被老姜杀了吗?故事里也没提到她出身何处,叫什么名字,若她真的还活着,那她在哪儿呢?她可是九尾呀!应该很容易找到呀!”
屋中一时安静,唯有丝丝夜风,从未关紧的窗棂中漏进,吹得烛火左右摇曳。
半明半昧中,妲己轻轻伸出手,抚上般般的脸颊。
她的女儿,眼睛是如此明亮,如此清澈,不带有任何爱憎悲喜,只有最为淳朴的疑惑。
许久的沉默之后,妲己叹息道:“她就在你的面前。”
第89章 是在期待她说出那个称呼……
般般愣住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好像没明白妲己的意思。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怎么组合在一起,反而变得难以理解了呢?
于是妲己更为直白地道:“那只九尾狐, 就是我。”
般般张开了嘴。
这怎么可能呢?娘亲是不是在开玩笑?娘亲和故事里的那只九尾狐,明明听起来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啊!
“可是, 可是……”般般磕磕巴巴地问, “娘亲你不是……万岁狐王的女儿吗?”
妲己道:“骗人的。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万岁狐王, 不过是我编造出的一个身份罢了。”
般般:“那,那……”
究竟在那什么, 她也不知道。
她自出生之日起, 就在积雷山长大, 除了罗刹女夫妇, 从来没见过娘亲与任何人来往。而罗刹女夫妇,也是娘亲在生她的时候认识的。
她不是没有问过娘亲的过去,只是都被三言两句打发了,她也没有细究。谁会想到要细究这种事情?她可是她的娘亲呀!
此时此刻,娘亲正捧着她的脸,眼神沉静而温柔,没有一丝玩笑的样子。
刹那间, 般般想起了很多以前被自己忽略的事情来。比如娘亲为什么会和真君、老姜在屋里聊那么久, 比如帝辛叔叔为什么会在真君府不请自来, 比如娘亲明明是去轩辕坟办事, 最后怎么到了玉虚宫……
又比如, 娘亲的剑,为什么会叫人皇剑。
“害怕了吗?”妲己温声问道,“觉得娘亲不该是故事里那样的人?”
“不,不是。”般般咽了咽口水, 惶然不安地道,“我是想问,娘亲,娘亲真的和帝辛叔叔……是那个……吗?”
妲己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倘若以外人的眼光来看,我确实曾以冀州侯之女的身份,嫁给他过。”
般般呆住。
“那,那我是谁?”她喃喃道,“娘亲你以前告诉我,说我的爹爹早就死了,难道……我其实是……”
难道她其实是帝辛叔叔的女儿?她不应该喊他叔叔,而应该喊他爹爹?
她总共只见过他两回,一次是在真君府,一次是在玉虚宫,难道她就要喊这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为爹爹?是不是因为在当年最患难的时候,“狐妖抛下帝辛逃之夭夭”,所以他们两个人现在才很少来往?
妲己看着她一脸复杂的样子,便知道她是想岔了。但妲己也不急着澄清,只问:“如果帝辛真的是你爹爹,你会怎么办呢?”
般般低下头,卷着衣带,半晌才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有个爹爹。”
妲己问:“现在你可以想一想了。如果能选择的话,你想要个怎样的爹爹?”
般般抿了抿唇,重复道:“我不知道。”
人只有缺什么,才会想什么。缺钱,才会想变得有钱,缺爱,才会想有个家。可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和娘亲生活在一起有什么缺的,哪怕是看到红孩儿和牛魔王在一起,也并不觉得羡慕。无非就是红孩儿有父母两个人爱,她般般只有娘亲一个人爱罢了。但也没什么不好的呀,她不还是长这么大了吗?
妲己笑了笑:“不知道也没关系。帝辛叔叔,并不是你的爹爹。你放心吧。”
般般猛地抬起头来。
“他不是我的爹爹?”般般莫名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惊讶起来,“不是他,会是谁?”
妲己定定地看着她:“是真君。”
般般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便下意识问道:“真君的什么人?”是真君的同门?还是真君的朋友?
妲己:“没有什么人,就是真君本人。”
宛如当空一道霹雳,劈在般般脑门上。
她傻傻地看着妲己,大脑仿佛卡住了一般,根本无法处理任何信息。
是她听错了吗?是她听错了吧!
大概是读出了她的心思,妲己抬手,将她脱落的下巴合了上去,再一次道:“是真君。”
般般:“哪个真君?”
“二郎真君,杨戬。”
般般眼前一晕。是她在做梦还是娘亲在做梦?这话也能乱说?
但是她的娘亲却道:“不然你以为,他真的这么乐善好施?又是让你住真君府,又是带你出去玩,又是帮你补魂,给你上课,甚至你砸了龙宫,也是他来赔偿——除了你,哪只妖怪敢在他身上动手动脚?你会得到这样的待遇,不是因为他宽容仁慈,只是因为,你是他的女儿。”
般般身子一晃,被妲己一把扶住。
她晕晕乎乎,如坠云雾,努力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万分地道:“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般般本来想说,可是你们不是在我要吃唐僧肉的时候才认识的吗?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既然娘亲就是当年帝辛叔叔身边的那只九尾狐妖,那娘亲和真君肯定也是一千多年前就认识了。但是这又引出了新的问题:既然早就认识,为什么一开始,却要装作不认识呢?
般般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冒烟了。无数种乱七八糟的想法疯长出来,彼此缠绕,又彼此打架,最后把她的脑子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爆炸。
她想起真君陪她逛街时的满眼笑意,想起真君把她护在身后时的隐忍怒容,想起真君因为她听不懂授课内容时的无可奈何,想起真君给她补魂后的苍白脸色,想起真君平实可亲的话语,想起真君宽厚温暖的手掌……
这样的真君,竟然是她的亲生父亲吗?
“在想什么?大胆地问。”妲己说。
般般咬了咬嘴唇,犹豫许久,才道:“所以娘亲,说书先生说的封神故事,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你到底……有没有被阐教追杀?如果有的话,那,那真君……”
妲己怔了一下。她原本以为,般般先会问的是杨戬为什么不认她。
妲己垂眼,想了一会儿,才道:“般般,因为你已经长大了,所以有些事情,我和他,才觉得不能再瞒着你。封神之战,牵扯甚广,且不说在那些凡人嘴里几分真几分假,哪怕是对每个亲历者而言,视角不同,看到的事情也就不同。”
般般心头生起一种不妙的预感:“那娘亲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呢?”
妲己看向一旁,起身,去把窗户关上了,将丝丝的风声彻底隔绝在外。她转过身,看见般般正笔直地坐在凳子上,双拳紧握,僵硬地放在腿侧。
这不是一个舒服的姿势,但她从小就被教导,大人说正事的时候,不能嬉皮笑脸,爬上爬下,要正襟危坐,乖乖地听话。
妲己深吸一口气:“我虽然嫁过帝辛,但与他并无夫妻感情。后世之所以流传我是因爱慕才嫁给他,其实正是因为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嫁给他,所以才只能以爱情推断。但其实,我嫁给她,并非自愿,乃是受女娲娘娘旨意,入他宫闱。”
般般倏地瞪大了眼睛:“女娲娘娘?”
妲己颔首。
因为当初姜子牙隐瞒了这一切,所以在凡间流传的故事里,无人知晓九尾狐是奉女娲娘娘之命,入宫祸商。
“我在去朝歌的路上,犯了一个错误。”妲己看着般般,轻轻地说,“我不应该,自以为是,去招惹杨戬的。”
……
更深露重,夜凉如洗。
般般呆呆地坐在凳子上,一句话也不说。
她一直都知道,可能是娘亲怀孕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才会导致她魂魄有损,但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原来,自己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早该在一千六百年前无声无息地死去,是她的娘亲不甘心,苦寻秘方一千年,才九死一生地将她生了下来。生完之后,又给她喂各种天材地宝,这才把她变成现在这个健健康康的样子。
怪不得,怪不得姜子牙见她第一面,就想给她塞个红包,原来不是因为客气,而是因为,他曾经想要杀了她的娘亲,最后又阴差阳错地杀了她。
他在心虚。他在愧疚。
而她六百年来都不存在的父亲,其实也好端端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过着受人尊敬、无牵无挂的生活。
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一样,她的娘亲,本来已经打定主意偏安一隅,是她不识好歹,妄想去偷吃唐僧肉,又因为听了几句罗刹女的话语,挑衅孙悟空,以致于孙悟空直接将她送到了真君府。
她想起自己见到真君的第一面,他从孙悟空嘴里得知她冒充自己女儿,看向她时,眼神是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她已经不太能想得起来。
她又想起小雷音寺的那只人种袋。
弥勒佛说,人种袋一旦合上,若无口诀,就无法打开,但有一种情况可以例外,那就是血亲之人在外以种血为媒,将里面关着的人放出来。
那时人种袋里面关着真君与孙悟空等人,她叼着人种袋逃跑,却不慎撞上了石头,鼻血滴到人种袋上,这才误打误撞地放出了人。
当时她还奇怪这是为什么,哮天犬说是因为早上给她喝茶时不小心混了他的血进去,而这么荒谬的说法,没见过世面的她竟然信了!
“所以,孙大圣后来没有再追究我吃唐僧肉的责任,还愿意各种照顾我,是因为,我是真君的女儿,是吗?”般般嗫嚅着问。
妲己把她抱进怀里:“不完全是这样,自然也是因为你知错就改,本身又讨人喜欢,他才会愿意带着你的。”
“还有三太子……原本是理我的,后来突然有一天见到我就走,是因为知道我是真君的女儿了吗?”般般捏紧了衣角。
妲己道:“知道得太多,只会徒增烦恼,那时我还并不想让你知道这么多,是我让他远离你的。但没想到后来事情发展成这样,就不能不告诉你了。”
她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比如哪吒是怎么戳穿她的身份的,比如杨戬是怎么和她决裂的,比如雷震子是怎么捉拿住她的,这些,都被她以“总而言之”“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立场不合”等,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以般般的性格,她应该不断追问明白才是,但这一次,她没有细问,只是沉默地聆听。
般般趴在妲己怀里,吸了吸鼻子。
“怎么啦,怎么要哭啦?”妲己低下头,抬起她的小脸看了看,“当真君的女儿,这么不开心吗?他可是二郎真君呀,以后,谁敢欺负你呀?”
般般闷声道:“我是十尾天狐的女儿,也没人敢欺负我。”
“那可不一样。”妲己柔声道,“他的人脉,可比娘亲强得多。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他女儿了,往后在阐教,在天庭,大家也都会让着你的。你想学什么,尽管去学。当上妖王,指日可待。”
明明是微带调侃的语调,可般般却忍不住红了眼眶,小声道:“可是娘亲你讨厌阐教。”
娘亲虽然没说,但般般现在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娘亲对三太子、对玉鼎真人等,都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有时候甚至还不如对孙悟空热络。如果不是为了她,娘亲恐怕连话都不想跟他们说。
而一直以来有点困扰她,又有点被她刻意忽视的,那些娘亲和真君相处的奇怪细节,如今也都得到了解答。为什么他们两个有时候待在一起的距离比别人更近,态度更亲密,又为什么娘亲不像其他妖怪一样对真君毕恭毕敬,有时候甚至还敢驳真君的面子,那都是因为,一千六百年前,他们曾真心相爱,后来又断然分开。
男女之爱是什么,般般并不太理解。但她知道,这一段失败的感情,连同感情引发的一系列后续,让她的娘亲不得不编了一个万岁狐王之女的身份生活,让她对娘亲的了解,只有这六百年,而前面那几千年光阴,都成了一片空白。
“娘亲,你不是玉面夫人,那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呢?”般般问道。
妲己拉出她的小手,在她掌心慢慢写下两个字:“我的名字,叫做妲己。”
般般重复道:“妲,己?”
“嗯,就是这个。”
般般忽然一个激灵。
“我现在要让他们开始学会,不拜山神,拜狐仙。”
“哪来的狐仙啊?这上面的九尾狐又是谁啊?”
“这只九尾狐,名叫妲己。”
狐仙庙里的对话,言犹在耳。般般瞪大了眼睛,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妲己察觉不对:“怎么了?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般般几乎要脱口而出“真君建了一座狐仙庙”,但话到嘴边,她又突然想起,真君曾叮嘱她,不要告诉她娘亲。
为什么?
般般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如果我当初没有去偷吃唐僧肉,娘亲,你在积雷山过得是不是会比现在开心很多?”
不用和那些给自己带来痛苦的人打交道,不用为了照顾她的感受而强颜欢笑,在积雷山,她们每一天都过得平静但幸福。
“这不是你的错。”妲己轻轻贴住她的额头,安慰她,“如果不是你,娘亲也没有机会成为十尾天狐,也没有办法堂堂正正地现于人前,甚至连你自己,都没办法有现在这么好的修炼条件。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不是一件坏事。情绪是最次要的东西,自己能真正得到什么,才最重要。”
般般安静了许久,才问出了那个她最害怕的问题:“那,娘亲,你恨真君吗?”
妲己摩挲着般般的后颈,斟酌片刻,才回答道:“现在不恨了。”
般般一哽。
“如果我现在松口,我知道,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最好的东西都给我。但我没有松口,所以我们就继续以这样的方式相处着。这样其实很好,你不要担心。”妲己说,“但是般般,不论我和他如何,他都会是个好父亲的。如果不是我刻意隐瞒了这么多年,即使是在当年,即使是在我们关系最差的时候,他也一定会是个好父亲的。”
般般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湿漉漉的。
“所以,你不要有压力。他是你爹,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他也确实很爱你,对你很好,不是吗?”妲己笑笑,拍了拍她的肩。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渐渐地亮了。
妲己推开窗,一夜寒风过,地上结了白白的霜。她说:“我去给你煮碗甜汤吧——一直没跟你说,汤里的花瓣,都是你爹亲自去天釜山上摘回来的冰魄玉莲,对温养魂魄很好。”
般般垂着脑袋,不吭声。
等妲己煮完汤回来,天色彻底大亮。按往常的时间,般般正该起床上课了。
般般慢吞吞地喝完了汤,妲己道:“出门去看看吧,你爹在外面等你。”
般般一顿,抬起头:“娘亲……”
妲己莞尔:“你自己一个人去,不要看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问什么,便问什么。他本就是你的爹爹,你就是再无理取闹,他也会纵着你。没道理之前胆大包天,现在成了他的女儿,反倒束手束脚了。”
般般抿了抿唇,只好放下碗,朝屋子外面走去。
期间她忍不住回了一次头,看见娘亲正坐在桌边,悠然沏茶,就像以前许多个早晨一样,一个出去上课,一个留下喝茶。
般般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向门口。
吱呀一声,她推开大门,果然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杨戬。
也不知是在外面待了多久,他的肩头都有点泛白。见到她了,只是温和一笑:“今日起这么早。”
和以前上课时的语调并无分别。
般般突然眼眶一热,手指紧紧地抠住门框,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她知道娘亲一定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告诉她,但她不敢再问。
她不敢问娘亲究竟是怎么暴露的身份,不敢问娘亲是怎么与真君分的手,不敢问娘亲发现自己怀上她时的想法,不敢问娘亲当初被斩仙飞刀伤得疼不疼,更不敢问,如果一切真如娘亲说的那么简单,“情绪是最次要的东西,自己能真正得到什么,才最重要”,那为什么不在重逢的第一时间,就让她和真君相认呢?
“今日不想上课了是吗,那便再放一日假吧。”
般般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落在了自己头顶,停留了一会儿,又没有了。
他没有再摸一摸她的脑袋。
她鼓足勇气抬起头,对上杨戬的目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双手负在身后,正静静地望着她。那目光似乎与平时别无二致,沉稳中带了一点温柔,可她又本能地觉得,有什么变了。
也许是因为她太过紧张,抠门框抠得太用力了,竟直接抠下了一小块木条来。她瞪着眼睛,看着掉在地上的木条,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杨戬弯下腰,将那块木条捡了起来,用法术重新补了上去。
般般不敢再抠门框,两手放在身前,藏在袖子里,来来回回地抠着指甲。她也不敢再看杨戬,眼神乱瞟,一会儿看地上的蚂蚁,一会儿看飘过的落叶。
杨戬又等了一会儿,也许是见她一直不说话,最终道:“既然不上课,那我先走了。天气冷,回屋去吧。”
语调还是那么稳定,似乎一点也不为她的无礼而生气。
跟前的阴影消失了,风一下子就吹在了她的身上。
般般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杨戬的背影远去。眼看就要剩下一个小点了,她才忽然如梦初醒般,冲出了大门。
清晨的风刮在脸上,确实挺冷的。她又没洗漱,又没梳头,现在一定很邋遢。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踩到了刚融化的白霜,哧溜一声,在她即将脸着地的时候,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扶了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向杨戬。
他也看着她,目光不再平静,带着几分惊喜与小心,还有……显而易见的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是在期待她说出那个称呼吗?
般般喉咙用力一动,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目光的力量越来越重,般般觉得自己几乎承受不住。她再一次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等等我。”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几乎垂到了地上,“……真君。”
第90章 你和我娘,还会重新在一……
她喊他真君。
其实这都是早有预料的事情, 可他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怕再告诉自己,将期待放到最低, 但看到般般追来的时候,他的心终究还是不可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确实在期待。
只不过, 期待落空了。意料之中地落空了。
可能也说不上难过, 只是会有一点……空空的感觉。
杨戬伸出手, 把般般鬓边的乱发往里面拨了拨,道:“今日不上课, 还出来做什么呢?”
她低着头, 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微微颤抖:“我, 我想跟真君说说话。”
“回我府上说, 好吗?”
般般点了点头。
他缓缓地将衣服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拨开,然后牵住她的手,慢慢地往真君府走去。
般般小步小步地缀在他后面,落后他半个人的距离。
早市已经开张了,杨戬问她想不想吃东西,她摇了摇头:“娘亲给我煮了甜汤。”顿了顿, “她跟我说, 是你去天釜山上采回来的冰魄玉莲。”
“嗯。”杨戬没有回头, “不是什么世所罕见的珍宝, 只是确实有点难找而已, 但对我而言没什么,你只管吃就是了,不必觉得有负担。”
般般没再说话。
路边跑过来一对打闹的小孩,险些撞上堆满柴火的推车, 父母追过来,一人拉走一个,嘴里骂骂咧咧:“也不看着点路!回头脑袋磕伤了又要哭!”“讨债鬼,能不能少让我和你爹操点心?”
般般移开目光,又看向路的另一边,一个小孩儿可能才两岁的样子,正坐在父亲的背篓里,好奇地探出一个脑袋来,手里挥舞着一根木棍,可能是他唯一的玩具。还有个怀孕的女人,挺着大肚子不方便,就跪坐在路边,仔细挑选地上还带着泥土的新鲜蔬菜。
以前不曾留意,现在才发现,这世上有着各种各样的家庭,各种各样的父母,各种各样的孩子。而她呢?倘若在她小的时候,有个父亲在身边,会是怎样的呢?
般般望着杨戬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一路到了真君府,般般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状态紧绷。她四下张望一番,问:“哮天犬呢?”
“不在。”杨戬道,“今日府上,只有你我。”
他领着她进了自己的房间门,般般一眼就看见,之前送给他的那束干花还在。那是她为了答谢他补魂授课,特意找了积雷山上最漂亮的花扎起来的,为此,还专门洒了点香粉。
她心念忽然一动。
“之前娘亲给我的,让我在睡觉时候熏的香粉,说是有助于修炼用的那个,也是真君送的吗?”她忍不住问。
杨戬看了她一眼,终究点了点头:“那是龙鳞屑香,对养魂有好处。龙鳞是我从北海龙太子那里拿的,他自愿的,免费,你放心吧。”
般般不由想起被北海龙太子引以为傲的那幅真君墨宝“四海第一美人”,咬了咬嘴唇。
“坐吧。”杨戬点了点面前的茶案。
案上放着一只小炭炉,炉上架一面铁网,网上摆一只陶罐煮茶,旁边还放了一点橘子、杏仁之类的零嘴,一经慢烤,便沁出暖融融的味道来。
杨戬拿了只橘子,塞到般般手里:“如果不知道说些什么,就慢慢想,不着急。”
般般看着那只橘子,皮被烤得软软的,握在手里热热的。她伸出指尖,抠开一点皮,一股带着水汽的热腾腾的甜香便飘了出来。
她剥了一瓣含在嘴里。
杨戬问她:“甜吗?”
般般点了点头,又说:“带一点点酸,但是酸度正好。”
杨戬:“好吃就行。”
“这是谁家里种的吗?还是真君在外面买的?”
“都不是。”杨戬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从真君庙的供桌上拿的。”
般般:“……”
气氛好像一下子就松弛了下来,她忐忑的一颗心,也终于落回了实处。
“真君……”她想了想,说道,“我想知道,狐仙庙里的那个……你跟我说,她叫妲己,可是,娘亲就叫妲己……”
“不错。”杨戬徐徐道,“那个时候,还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把事情告诉你,所以只编造了一个理由,让你以妲己娘娘的名义去行善。现在你知道了,想必也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般般低声道:“可是世人并不知道当年那只九尾狐妖叫什么名字,即使于名声有益,对于娘亲来说,好像也没什么用……”
“怎么会没有用。时间门一久,知道她、信赖她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凡人虽生命短暂,但你不要小瞧他们的力量。”杨戬说,“而且更重要的是,因为当年的事,世人对狐妖有偏见,你若不希望你们狐族是以一些所谓的、不入流的手段闻名,那便要想办法改变。你长大了,不是当初那个容易受人欺负的小狐狸了,这些任务交给你,你可以做到的。”
般般:“那……我可以告诉娘亲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为什么?”般般不解,“这又不是坏事。”
“如果把这个视作是锻炼自己的任务,那么你能从中获得经验,有所成长,便已足够。如果把这个视作是我想出来的补偿方法……还是不要了。其实你娘有时候是一个很理智的人,她不愿原谅我,但有时候她又很心软,倘若我付出太多,她便会怀疑自己的坚持到底是对是错。就不要给她创造这种不必要的困扰了吧,现在也挺好的。”杨戬笑了笑。
般般觉得他笑得有点勉强。
“真君。”
“嗯。”
“你当初……想过要杀了娘亲吗?”她攥着衣带,紧张地望着他。
她害怕他不诚实,又害怕他太诚实,结果说出一个自己不愿听到的回答来。
“从来没有。”杨戬斩钉截铁地回答道。然而,还没等般般松一口气,他便又说:“但我逃避了。既然我逃避了,没有去插手其他人想做的事,那他们做了,我也不能怪他们。”
般般眼睛红红的,声音都有点哽咽:“可是,他们要杀我娘亲,你后来都知道,现在却还是跟他们走那么近……”
杨戬看着她,良久,叹息一声:“因为我是阐教的弟子。没有阐教,便没有我。阐教从来没有亏待过我半分,他们想杀你娘亲,也是因我而起,我当时未加阻止,事后却回头迁怒,这岂不是可笑吗?般般,你娘亲可以怪他们,你可以怪他们,唯独我,没有资格怪任何人。”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她问出这个问题来,杨戬就知道,妲己并没有把同心契一事告诉她。
按理来说,有同心契在,阐教就不会杀了妲己,所以这也是妲己非要跟他结下同心契的原因。甚至在见到姜子牙的第一面,为了自保,她就主动告知了姜子牙同心契的存在。但成也同心契,败也同心契,她知道杨戬对阐教很重要,但是低估了这份重要的程度,以致于,一旦阐教的最高层得知杨戬与一个狐妖结了同心契,极有可能出手强行解除。
阐教,不能容忍杨戬的生死都系在他人身上,尤其是这个人从一开始接近杨戬,就别有所图。
去太乙真人的金光洞骗学补魂之法的那天,杨戬与玉鼎真人聊起往事,聊了很多。那次玉鼎真人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你结同心契的事情,姜师弟也不可能一直替你瞒着,若是拖上几个月还没解决,只怕最后她还是会被抓起来,搞不好,就是师尊亲自操控她的识海把契解了。那样的话,啧啧,不死也得残啊。”
玉鼎真人说的这些,他早在一千六百年前就想到了。所以他恳求玉鼎真人给他换心,心都没了,同心契自然也没了。那时想到的最好结果就是,他与她已经斩断羁绊,在他养伤、而姜子牙一无所知的这段时间门,感应到解契的妲己自然会赶紧找个合适的地方躲起来。而为了不让姜子牙将同心契一事上报给元始天尊,他会在养好伤后想办法说服姜子牙:反正契已经解了,无人能再威胁他、威胁阐教,穷寇莫追,不如放过。如果姜子牙不同意,他就再多磨一磨,事情总会出现转机的。
他想得很好,但结果往往不如人意。他不知道换自己的心也会对她造成那么大的影响,不知道雷震子跃跃欲试要捉拿她,而姜子牙以为雷震子必然打不过妲己,便索性放他去了……这一切巧合加在一起,才会把事情推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但妲己没有把解除同心契时的痛苦告诉般般,杨戬想,那自己也没必要把这么多背景和心理剖析给般般听。
见他不说话,般般又问:“你知不知道他们要杀我娘亲?”
“……不知道。”
“但你知道他们想杀,是吗?只是你没想到他们真的动手了。”
“……是。”
般般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手里还有大半个没剥完的橘子,离开炭炉太久,已经冷了。
她想起娘亲跟她说:“我假扮苏氏女,从你爹那里知道了很多西岐的情报,又挑了一些告诉帝辛,免得他怀疑我。所以你爹觉得我害他成了阐教的罪人,是我欺瞒在前,确确实实给他的师门带来了损失,以致于我再说我是女娲娘娘派来的,他也不相信了。”
般般哽咽道:“师门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但这个问题不需要杨戬回答,般般也知道,很重要。杨戬是个孤儿,被玉鼎真人从河边捡回去,带回教中长大,阐教就是他的家,他又受宠爱又被器重,是万万不可能背叛的。就像娘亲问她,如果自己真是故事里那般十恶不赦的九尾狐,她会不会害怕,她也会说,不害怕。不管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都是她的娘亲啊,娘亲或许是个坏人,但般般受她恩惠长大,又怎么能够轻而易举地与她割席。
冠冕堂皇的正义之语,谁不会说,但又有多少人,能够一丝情分也不顾地做到。更何况阐教中人追杀妲己,还有为了杨戬出气的意思,他就更不可能不知好歹地与他们反目。
“是我的错。”杨戬轻声道,“你和你娘怨我,我无话可说。”
“你爱过娘亲吗?”般般问他,“如果爱她,为什么不相信她?如果爱她,为什么不能保护好她?”
杨戬道:“我们两个最大的错误,就是在极其错误的时机,以极其错误的身份,相爱过。”
但凡其中有一个人是真正地游戏花丛,也不至于会是这个结局。
般般大哭起来。
“我不是故意要问这些问题的,我也不是故意要逼真君你的!”她哭着说道,“我只是不知道还能问什么……我知道,如果你是个坏人,如果娘亲真的讨厌你,就算你是玉帝,就算你能帮我原地飞升,娘亲也不会让我认你的!可是我真的不懂,我真的想不明白……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是不是我再长大一点,就能对这些事情无师自通了?”
一个熟悉的重量落在了她的头顶,轻轻抚摸过她的脑袋。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不知道……”般般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语无伦次地说着,“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门肯定也很难受,但是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这么快就……我看到你就会想到我娘,我娘一直跟我说你的好话,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为难,但是我又害怕,如果我和真君你待的时间门稍微长一点,她一个人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胡思乱想……可是如果我不和你待在一起,她可能又觉得是她的原因阻碍了我的修炼,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也不是恨你,我不会说什么因为你我才会魂魄有损,也不会说什么从小没有父亲所以过得不好,我不在意那些……我不知道真君你能不能听懂……”
她抽噎着抬起头,却见杨戬收手起身,走到了窗边,背对着她。
“没关系。”他的声音传过来,有着不易察觉的滞涩,“你怎么想都没关系,要花多长时间门适应也没关系,我和你娘,并不是为了刻意让你认下我,才把这些事情告诉你的。只是因为现在外面人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儿,所以你也得知道。至于这个身份你用不用,想怎么用,那是你的自由。”
般般问:“你和我娘,还会重新在一起吗?你们还想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她没敢问妲己。
但直到离开真君府,她也没有从杨戬那里得到任何答案。
杨戬立在窗前,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离开,伸出手,抹去了窗台上的一滴淡淡水痕。
傍晚忽然下起雨来,地上湿湿的,脏脏的。般般推开家门,看见妲己正坐在窗前发呆。
早晨自己出门的时候,妲己正在沏茶,现在茶壶里的茶,还是那个高度,没有变过。
看到般般回来了,妲己连忙起身,道:“怎么头发都淋湿了?你爹也不知道给你拿把伞。”
般般摇了摇头:“我走的时候还没下雨,一个人在灌江口逛了一会儿。”
逛到眼睛消肿了才敢回家。
妲己问:“你和他说了什么?”
般般站在屋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说:“我和他说,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妲己:“你这不是刚逛完回来吗?”
“不是的,我是说,我想一个人去外面走走。”般般道,“娘亲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一个人在外面闯荡了吧。”
妲己愣住:“你要出去自立门户了?”
般般赶紧否认:“不是!我还没那个本事!也不想离开娘亲!”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想一个人出去散散心,散个几天就回来了。”
妲己抿了抿唇:“杨戬同意了吗?”
般般:“他同意了。”
妲己:“为什么想出去散心?”
“如果我一直在家里坐着,很多事情都想不通。”般般嗫嚅道,“真君说,想不通不要硬想,给自己找点别的事情做,也许一个机缘,就突然开窍了。所以我就想出去散散心。”
妲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称谓:“你怎么还喊他真君?”
般般低着头,脚尖磨蹭着地面:“……他没让我改。”
妲己默然。
“娘亲,让我出去好不好?”般般小声央求着,“我不去危险的地方,就去普通的人间门。”
妲己说:“倘若真有危险呢?”
“倘若真有危险,我现在是四尾了,又跟着真君大圣他们打了那么多次,也打出一点经验来了。实在不行的话……”般般努力笑了笑,“实在不行,我就说我是十尾天狐的女儿,是二郎真君的女儿,那总没问题了吧!你们自己说的,搬出这个名头,绝不会有人敢欺负我的!”
妲己垂眼,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杨戬和般般说了什么,以致于般般回来就做出这种决定,但除了唐僧肉那次外,从来没有单独行动过的般般,这次竟然主动跟她请求一个人出去,她便知道,长这么大,般般终于第一次有了想独处的意识。
她有了自己的心事,有了自己的困惑,想要自己探索,自己解决,短时间门内,无论是这里,还是真君府里,待着都让她难受。
般般觑着她的脸色,补充道:“如果……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可以隔岔五让哮天犬来……”
她话没说完,便被妲己打断:“那你去吧。”
般般怔住。
“你去吧。”妲己重复道,“既然是你自己的要求,想必后果你也考虑得很清楚。想出去散心,那便去吧,去哪里都可以。但如果真遇到什么困难,也要想办法求助我和杨戬,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女儿。”
般般走过来,用力地搂住了妲己的脖子,连同四条尾巴,都紧紧地盘在她身上,不愿放下。
……
天亮的时候,般般走了。
她带着从灌江口买回来的各种物事,先去了一趟狐仙庙,按照一些村民需要长期才能实现的愿望,分别在他们家门口放上了识文断字的书、质量较好的农种,以及药材画本等等。办完这一切,她便离开大山,找了个热闹的城池落脚。
正值午后,街上人流如织。
般般坐在角落的台阶边上,静静地观察着这大千世界的人。别人吵架她也看,别人**她也看,卖豆腐的大娘是如何说服路人买下她的豆腐的,讨钱的瘸腿乞丐是如何一钻进巷子就变得健步如飞的……她很少这么仔细地观察市井百态。
直到有个人挡住了她的视线。
“小妹妹,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呀?”一个看上去十出头的男人笑眯眯地说道,“是不是找不到爹娘啦?”
般般不想理他,敷衍道:“我爹娘就在附近。”
“胡说。”男人道,“我看你在这儿坐了快一炷香的时间门了,是不是在这儿跟丢的爹娘,等着爹娘来接呢?”
般般无语地瞥他一眼,知道自己八成又倒霉地遇到人贩子了。
她起身,提着裙子就往旁边走去。
“哎,小妹妹,去哪儿呀?找爹娘可不能乱找,叔叔这里有糖吃,你吃颗糖,再跟叔叔说说你爹娘长什么样子,叔叔帮你一起找。”男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
般般恼了,停住脚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再跟着我,我就报官了!”
声音太大,周围人纷纷侧目。
男人赔着笑,向周围人作揖道:“对不住,对不住,都怪我家那位太宠着她了,竟把她惯成这么没大没小的样子!和爹吵架,竟然还要报官评理!”
哦,原来是家务事。周围人又不感兴趣地移开视线。
般般大怒:“我是你爹!”
男人一把捂住她的嘴,就把她往旁边的马车上拖,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也就是为父脾气好,才会如此容忍你!你这话可别被祖母听见了,不然又要家法……唔!”
他没说完,便被般般一个过肩摔,撂倒在了地上。
男人惊呆了。
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般般一把提起男人的领子,对着他的脑袋,一拳挥了过去。
男人霎时飞出八丈远,撞在一堆还在钉钉子的木架里,伴随一阵惨叫,木头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周围人目瞪口呆。
般般沉着脸,道:“他拐卖小孩,还不抓他去报官!”说罢,便怒气冲冲地走了。
烦死了,真想一拳打爆这个世界!
第91章 妖王还没当上,先当了阎……
般般每天换一个地方待着, 有的地方穷,有的地方富,有的地方她喜欢, 有的地方她不喜欢。总之,就是她一个人走了很多地方。
一个人散心的好处就是想睡就睡, 想吃就吃, 随心所欲, 不必顾及旁人,但坏处就是, 没有可以分享的人。有时候她看到一个东西很好看, 想给娘亲看, 但想起来现在娘亲不在身边, 她便有些兴味索然;有时候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想请教真君,但真君不在身边,她也只能把问题咽回去。
人间的都市,尤其是繁华大都市,也不乏妖怪混迹其中。但这些妖怪伪装得都很好,而且很多妖怪目的并不是为了吃人,只是为了寻欢作乐, 所以乍一看, 都分辨不出他们和人的区别。比如今天, 般般看着旁边这两个把她围起来的人, 和普通人简直一模一样, 一点妖怪的习性都没有,甚至连妖气都闻不到一丝一毫。
“你这小妖真是大胆,在长安行走,也敢不遮掩妖气, 幸亏今日没遇上捉妖师,不然,肯定把你抓起来!”一只兔妖恐吓道。
般般:“我也没干什么呀,没干什么也会被抓起来吗?”
“你不晓得,以前长安城里还没这么多捉妖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正就是有一回,有个老头和一个小姑娘当街吵架,一怒之下竟然把她变成了木头!吓得官兵赶紧把他抓了起来,反复拷问,但那老头始终坚称自己是凡人,那小姑娘才是妖怪,最后官府请了高人,才证明了那老头的清白。至于那个小姑娘到底怎么变成的木头,最后去了哪里,就不了了之了。”兔妖叹气,“就因为这破事,牵连了我们这种老老实实的妖怪,你说我们上哪说理去?”
般般:“……”
这个故事,听起来似曾相识啊。
一只狼妖道:“就是就是!我真的不吃人,可偏偏别的妖怪吃人,我又是只狼,能不被捉妖师盯上吗?虽然也有讲道理的捉妖师,查清你不害人就放了你,但也有捉妖师才不管那么多,就想抓你去官府领赏!”
“你打不过捉妖师吗?”般般看了看他,“你也有好几百年的道行了吧?”
狼妖道:“不管打不打得过,这件事本身就很麻烦啊!为了避免麻烦,当然是从源头遏制,把妖气隐藏了最好。”
般般点头:“有道理。”
兔妖道:“你要是还想在长安多留一会儿,不如把这杯人血喝了,就当我们请你的。”
般般吓了一跳:“你们不是不吃人吗!”
“也没吃人啊!这不只是人血吗!不喝人血,怎么压住妖气?”狼妖笑道,“看来小狐妖是头一次出来闯荡,连这都不知道。”
般般不由想起妲己说的,当初她就是喝了苏氏女的血,才没被怀疑身份,不由眼神又黯了黯。
“放心吧,这人血是正规途径弄来的。”兔妖道,“我们是跟凡人有合作的,他们给我们血,我们帮他们做点事。”
般般看着杯中掺了几滴人血的水,又看了看这里朴实但坚固的装潢,不由疑惑道:“所以这里到底是哪儿啊?你们是干什么的?”
她只是在路上好好地走着,路过一个吵吵闹闹的小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拽了进来。要不是这人先自报了家门是只兔妖,般般肯定先给他来上一拳。
兔妖得意洋洋:“这里是赌坊,我们自然也是赌坊里的人。”
经过一番讲解,般般终于搞明白,原来这些妖怪和赌坊老板互惠互利,赌坊老板每隔一阵子就放点血给他们,替他们掩护身份,然后这些妖怪再利用法术,对赌局暗中动手脚,赌坊赚得盆满钵满,然后这些妖怪也能拿到回扣,拿着钱出去逍遥。
“怎么样?是不是极好的生意?”狼妖拍了拍般般的肩,“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兔妖道:“看你这样子,才三四百岁吧?要是再大一点儿就好了,狐族美人,想必能迷倒一片。”
狼妖道:“年纪小也有好处,毕竟没人提防小孩子。”
般般:“……”她思考了一下,虽然没打算跟他们同流合污,但她也确实没进过赌场,刚才路过直接就被拉进了小房间,此刻听着外面大厅里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怪好奇的。
她斟酌了一下,道:“我先跟你们出去看看吧,再决定加不加入。”
兔妖:“你不喝点儿血么?”
般般摇了摇头:“不了,就这一会儿,正经捉妖师谁来赌场啊。”
两只妖怪带她出了房间,来到了大厅里。
左右两边都是人,几乎要把过道都占满,骰子声、吆喝声、骂架声不绝于耳。每一个人的目光都牢牢地盯着掷骨者手里的器具,**在这里被无限放大,每个人都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最回味无穷的激烈情绪。
正巧有个桌的掷骨者要去上茅房,看见兔妖和狼妖来了,赶紧让他们过来顶班。
前面人太多,挡住了般般的视线,般般不得不找了张凳子爬上去,霎时比前面人都高出一个头。
有人道:“这谁家的小孩子?”
“小孩子一边待着去!别在这添乱!”
“哈哈,是哪位仁兄太久不回家,把小孩儿都逼过来找爹了?”
兔妖道:“咱们别管她,来来来,开新了!”
一声吆喝,吸引走了大家的注意。般般继续站在凳子上,俯视战局。
她默默旁观了好几场,狼妖来悄悄问她:“怎么样,看明白怎么玩的了吧?要不要加入我们?每次能赚这个数。”他的衣袖在手指下悄悄比了个数字。
般般:“我与你们素昧平生,这么好的事情,为什么要带上我呢?”
狼妖:“这你就不懂了,老板最近有意在长安另一头开一家分号,那新号可不得有新伙计么,但招募新伙计,不仅要查他的背景,还得看他上手快不快,与其这么麻烦,还不如交给咱们妖解决。咱们两头跑,也比凡人方便多了,你说是吧。”
般般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是在帮老板拉人头,又因为这城里的妖怪会隐藏妖气,所以你们找不着妖,好不容易才找着一个我!”
“啧,话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这小妖,有钱一起赚的好事,又不亏待你!认咱们当大哥,以后咱们带你吃香喝辣!”狼妖说道。
般般嘻嘻一笑,看一局刚好结束,兔妖又新开了一局,正在鼓动人下注,便举手叫道:“我也要押!”
兔妖一愣,看向她:“是你在说话?”
般般道:“是我!我押小!”
兔妖疑惑地看向狼妖,狼妖拉着般般,低声道:“你干什么呀!”
般般:“我下注啊,我也想玩两把!”说着就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拿去押上!”
周围人倒吸一口冷气。倒不是这没见过这么大的银子,而是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掏这么大的银子。
“哟,这是偷了大人的钱来赌?”
“哈哈哈,就说是哪位仁兄的女儿,耳濡目染,也有了此爱好!”
“不对,看这打扮和出手,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偷跑出来玩的。”
“管他呢!小妹妹,再多押点啊!是新手吧?新手运气都好,你得多押点,才能多赚点啊!”
般般:“我第一次玩,就押这么多。”
兔妖狐疑地把钱收了,问她:“你确定押小?”
般般:“就是押小!”顿了顿,又道,“你尽管摇!不必管我!”
四周哄的一下笑了。
兔妖:“你……我本就不认识你,你不要说的好像我徇私舞弊似的!其他人,其他人还有没有下注的?”
等全部押完,兔妖开始摇骰子。
到现在,还没有特别大的金主,或特别人傻钱多的人出现,所以兔妖也并未动用法术,只按着正常流程走。待盖子一掀,看到果然是小,他不由眉头一挑。
般般:“哈!”
“就说是新人运啊!”旁边有人道。
般般:“赢的钱不必现在就给我,我在这基础之上,再押这么多!”说着又丢出一块银子来。
兔妖和狼妖对视一眼。
莫非今日人傻钱多的金主,不是凡人,而是面前这个小狐妖?
这次般般继续赌小,兔妖又摇了一次,果然还是小。
兔妖愣了愣,看向狼妖。
狼妖用眼神问他:你没控数?
兔妖:我控了啊!
狼妖: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干扰?
兔妖:那我再试试。
第三局,般般继续赌小,而兔妖打开盅盖,居然又是小。
到此,周围一片哗然。
兔妖和狼妖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看向般般的目光,变得不对起来。
般般叉着腰:“给我继续!还是小!”
一群人纷纷跟着般般下注:“我们也赌小!”
兔妖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和呼吸,用力地摇起了骰子。
众目睽睽之下,打开盖,依旧是小。
兔妖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急得险些忘了这是哪里,张口就对狼妖道:“我明明……”
狼妖一把按住他的肩,道:“我来!”
他把骰盅重新盖上,问般般:“这次还是小吗?”
桌面上的赌注越来越大,甚至吸引了邻桌看热闹的人,来看这个据说是手气很好的偷溜出门的富家小小姐。
般般咧嘴一笑:“不,我要换一个。”
“你赌大?”狼妖问。
“我赌没有数。”
“没有数?”狼妖一愣,“不是大就是小,怎么可能没有数?”
般般:“反正我就这么赌,你就说让不让我赌吧。”
狼妖百思不得其解,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没道理拒绝这样一个噱头,只能道:“愿赌服输。”
般般:“那是自然。”
这一轮,没有几个敢跟着般般一起下这种注的,只有零星几个人,烘托气氛似的,往般般那注里加了几枚铜板。
狼妖举起骰盅,开始用力地摇了起来。
刚摇没几下,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干这一行的,哪怕是凡人,干久了也会有手感和耳力,知道怎么摇最可能摇出想要的数字,听声音也能听出骰子的方向,而他们妖就更方便了,不必经过凡人这么久的练习,动用一点小小的法术,就可以直接摇出该摇的数字来。
但现在不对。
周围声音嘈杂,别人听不清,但他却听得清,现在这个骰盅里骰子发出的撞击声,和他摇的节奏完全不同。
也就是说,这只小妖,稳稳压过了他的法术,得到里面的骰子的掌控权。
狼妖眉头紧锁,看向般般,对上她嬉皮笑脸的模样。
……好好的小姑娘,做出这副表情,真的很欠揍。
他愈发用力和专注地摇起了骰子,然而里面的骰子就像是故意和他反着干似的,声音越来越乱,方向越来越无规律,甚至连他动用法力,都感觉到了一点阻碍。
“怎么回事啊要摇这么久?”
“不会是在做什么手脚吧?”
“喂,你不会是要听这女娃娃的话,把上面数字给磨没了才肯放下吧!”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
狼妖不得不放下了手,将骰盅置于赌桌上。
“开啊!开啊!”一浪接一浪的声音,都在催促着他。
狼妖又看了般般一眼,只见她气定神闲,双手抄在袖子里,歪头看着他,一副“你倒是开啊”的架势。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盖子。
然后呆在当场。
原因无他,只因这盅里的骰子,已经裂成了三瓣,裂面朝上,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数字了。
静了几息之后,满场哗然。
“这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骰子肯定有问题,快检查一下!”
“他们是不是串通好的?从来没见过骰子能被摇碎的!”
“肯定是串通好的!我就说这赌场里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来一个这么有钱的女娃娃!”
“莫不是想故意打造一个‘赌神’骗钱,所以特意找了个女娃娃吸引人?”
“现在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以前是不是也有?”
“必须问个清楚!”
一片混乱中,般般把自己的本钱收入荷包,跳下凳子,闪电开逃。
狼妖叫道:“抓住她!”
赌场里的打手立刻冲了过来,奈何赌场里人本就多,般般到处钻空,没空隙就直接踩着人的后背过去,打手们尚未看清她的人影,她就已经消失在了赌场中。
出了赌场,般般又飞快地逃了几条街,看那群人是追不过来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在原地蹦跶了几下。
她可真是个天才!以后万一没钱了就这么去搞!
天已经黑了,宵禁也快要开始了,般般收拾起兴奋的心情,想起自己还有妖气在身上,还是不要在长安过夜为好。以她的体质,搞不好真的能招来捉妖师。
她迅速溜出了长安城。
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般般叼着一根枯草,忽然有点后悔起来。哎呀,不应该这么快就离开长安的,应该先打包一份烤鸡带走的!
她郁闷地挥了一下拳头,继续往前走去。
然后她突然发现自己走不动道了。
她睁大眼睛,望向夜色之中,站在她前面不远处的一个高大身影。
“小狐妖,搅乱了我的赌场,就这么轻易地逃跑了?”一阵阴森森的笑声响起,听得人浑身起毛。
般般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颗夜明珠,照了照,终于看清了那个黑影的模样。
一个光头男人,正披着一件黑褐色的袍子,眯着眼睛瞧她。
般般:“你是赌场老板?那他们还骗我说老板是个凡人!看来不喝血是对的,谁知道你们那血是从哪来的!”
男人道:“你手里的夜明珠,光滑饱满,倒不似凡品。”
“哪里哪里,阁下客气了。”般般谦虚地说,“哪有阁下的头光滑饱满。”
男人:“……”
“想激怒我?然后找我的破绽?”男人幽幽道,“只可惜我在长安待了这么多年,从没被捉妖师抓住过,你想对付我,还是太嫩了些。”
般般:“你是什么妖?”
“实在不巧,我是只鹫妖,像你这样鲜美可口的小狐狸,正和我的胃口。”男人微笑道。
说着,男人便放出了自己的妖气。
般般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鹫妖看起来比那两个兔妖狼妖聪明多了,而且修为肯定不止千年,硬碰硬的话,她决计是打不过的。
般般想了想,说道:“你也看到了,我手里的夜明珠不是凡品。我既然敢一个人出来,便说明身上带的好东西有很多,你若不怕我的法宝,大可以一试。”
鹫妖哈哈大笑:“那我倒确实想看看,你这样的小妖,能驾驭什么法宝!”
般般把自己带的法宝回忆了一遍,里面确实什么都有,不仅娘亲把之前收走的法宝还给她了,连真君都把银弹重新交给她了,就怕她路上出什么意外。
但般般觉得,这个手也不是非动不可。万一又像上次一样,她只是想打东海龙王,结果不小心打到了北海龙宫,岂不是麻烦?万一她没打着这个鹫妖,反而把长安城给打了呢?
那得多恐怖啊,妖王还没当上,先当了阎王。
有的时候,人也不是非得争一口气,能走关系,还是应该走一下关系。
般般叹了一口气。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想不通,但至少已经接受了现实。
般般问鹫妖:“你也知道,我是只狐妖。那你知道我是几尾吗?”
鹫妖就喜欢看她这垂死挣扎说废话拖延时间的样子,遂顺着她的话问道:“几尾?”
“四尾啊!我是四尾狐妖!”说着,般般还给他展示了一下尾巴,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四尾狐妖,你就没想起点什么吗?”
鹫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嗤了一声:“你是这个月的第八个,自称是一郎真君和十尾天狐女儿的四尾狐妖了。”
般般:???
第92章 她已经比我们想象的,做……
鹫妖看着般般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哂笑一声:“怎么,觉得自己很聪明是不是?可惜啊,这样的小聪明, 并不只有你一个有。”
般般张口结舌。
鹫妖挑眉:“怎么?莫非我说的不对?众所周知,前不久, 二郎真君刚亲口承认了他和十尾天狐有一个女儿, 还是一只四尾狐狸。你让我看你的四尾, 难道不是在暗示我,你就是他们的女儿?”
般般匪夷所思:“我确实是啊!可是什么叫我是第八个啊!他们明明只有我一个女儿!”
“装得还挺像。”鹫妖点评。
般般指着自己:“你的意思是, 你在遇到我之前, 已经遇到七个冒充我的四尾狐妖了?”
鹫妖感叹:“你入戏真的很深, 别把自己给骗了。”
般般跳脚:“你倒是回答我啊!长安里的狐妖加起来都不一定有七只, 更何况是四尾狐妖!你不要在这里试图吓我!”
“长安确实没这么多四尾狐妖,我至今也只不过遇见两个而已,一个是你,另一个,之前被我放走了。”鹫妖摇了摇头,道,“那时我抓了她, 她情急之下, 扬言自己是二郎真君和十尾天狐的女儿, 我倒是真的被她震住了, 最后考虑再三, 将她放了。结果放完没多久,就听说各地频出他们的女儿,像我上次抓住的那个,为了逃命, 冒名顶替还情有可原,但有些四尾狐妖,却假借名头,捞一笔就跑。苦主寻找无门,这才意识到被骗,要不然,消息怎么会传得到处都是呢?你说说看,你们这些小狐妖,怎么净喜欢走这些歪门邪道呢?”
般般:“……”
大爷的,都是谁在冒充她?搞得她这个正主都没人相信了!
鹫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向她:“小狐狸,束手就擒吧,挣扎得慢一点,死得或许还痛快一些。”
般般闻言,立刻从乾坤袋里掏了个法宝出来,扬手一抛,双手结印,念动口诀,刹那间,无数金线自法宝中倾泻而出,化作圆罩,将般般保护在内。
鹫妖眉头一拧,点地而起,指尖生出长长利刺,直逼般般咽喉,却在碰上金光圆罩的一瞬间,被一股大力反弹了出去。
鹫妖连连倒退,好几步才刹住脚。他望着金光内的般般,惊愕道:“你这是什么东西!”
般般朝他做了个鬼脸:“不信我就算了,反正我法宝多。”
鹫妖咬牙,收起了之前的轻慢,召出一根兵器长矛,朝她挥舞而来。
当!
如同钟磬乍响,般般忍不住捂住了耳朵,鹫妖也再一次被弹出去几丈远,摔倒在地上。
“如此强悍的防御法宝……”鹫妖捂着胸口闷声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般般:“我早就告诉你了,你非不信!”她撇了撇嘴,架起一片云头,“我走了,你随意!”
她见鹫妖不语,大约是真的信了她几分,便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然而还未飞出多远,便听到身后一阵风声袭来,她回头望去,便见鹫妖挥动羽翅,手持长矛,直击而来。
这一矛,也不知他是用了多少本事,金光防护罩竟真的被他刺开了一个小口,若不是般般听觉敏锐,躲避及时,恐怕现在被长矛刺中的,就是她的脖子了。
般般大惊,一个急转,还未停顿,便见鹫妖紧随而来,矛上紫电闪烁,几招之内,就将金光防护罩彻底撕裂。
“你疯了!你不怕得罪我爹娘?”般般边躲边道。
鹫妖冷笑一声:“若你真是他们的女儿,我难道现在还会傻到放你离开,让你有机会去向他们——”
他话未说完,胸前便是一痛。
他愣了愣,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只见一个圆圆的孔洞,从前胸穿透后背,鲜血淋满衣襟。
而他面前的小狐妖,正举着一只金弓,有点慌乱地看着他。
双翅像是忽然失了力气一般,停止了鼓动,他带着满目的疑惑与震惊,从空中坠落在地。只听轰的一声响,烟尘四起,一只巨大的鹫鸟,睁着一双眼睛,直挺挺地倒在了官道之上。
嗖的一声,一枚银弹从不知道砸了多深的地面洞口中飞了出来,回到了般般手里。
般般一颤,那沾了血的银弹,便从她手中脱落,掉在了草丛里。
般般深吸一口气,降下云头,捡起银弹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她先把附近的地面用力踩了踩,确认银弹没有造成什么地面塌陷的隐患后,她才来到鹫鸟身边,掏出夜明珠,对着尸体仔细看了看。
她第一次越了这么多级杀了这么厉害的妖怪,虽然知道和她本人关系不大,主要是靠法宝加持,但般般心里也是又激动,又害怕。
臭鹫妖,谁让你先要杀我的!
她思索了一下这么大个尸体怎么办,想了想,决定就把他扔这儿算了。被别的动物拖走分享也好,被人类发现拿去卖钱也罢,反正是他自己追出来的,和她可没关系。他也只不过是一个赌坊老板而已……嗯?等等,万一他不止是一个赌坊老板呢?
般般想起孙悟空一路上遇到的那些有后台的妖怪,登时起了一身冷汗。
糟糕,她光记得自己有后台了,忘了问别人是不是也有后台!万一她杀的是哪路神仙的爱宠,那可就麻烦了!
思及此,般般再也不敢耽搁,咻咻两下从鹫妖身上拔了几根毛下来,就驾云往灌江口赶。
她一路疾行,风尘仆仆,终于在天亮的时候赶到了灌江口。
她冲进家门,大叫一声:“娘亲!”
然后就看见院子里站着杨戬和妲己两个人。
她眨了眨眼睛,一时间有点迷茫:“你们……”
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在一起,而且是在这一大清早的时候?
难道他们两个背着自己偷偷和好了?!
般般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们的表情,都十分平静,而且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光秃秃的院子里,周围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你们……站在院子里,干什么呢?”她疑惑地问。
妲己从容道:“与他说点事。你怎么回来了?”
般般立刻想起了自己的正事,急急忙忙地掏出鹫鸟羽毛,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还很担忧地看向杨戬:“真君,我不会又闯祸了吧?那只鹫妖……”
杨戬接过她手里的羽毛,瞧了瞧,微笑道:“无妨,从未听说过哪位仙家道友养鹫鸟的。”
般般:“你确定?”
杨戬:“我确定。”
般般心里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吓死我了!还好没什么事!”
杨戬随手一扬,那羽毛便化作飞灰消散了。
妲己看着般般笑道:“瞧把你吓的。身上脏兮兮的,又出了这么多汗,快去换身衣裳吧。”
般般看了杨戬一眼。鹫鸟的事告一段落,她没了那份紧张的心情,看着杨戬,就不禁想起那日在他房间内的对话来。现在的她,已经不怎么伤心和生气了,但想到那日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就有点尴尬。
“那我……先走一步了?”她别别扭扭地问杨戬。
杨戬颔首。
等般般钻去了内室,杨戬和妲己对视一眼,俱是长叹一口气。
妲己道:“若不是你拉着我,我当时便会杀了那鹫妖。”
杨戬:“她这回是头一次单独行动,我们跟着,本就不妥,不到最后一步,都不该出手。何况,她不是做得很好吗?”
是的,般般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妲己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但杨戬也知道,般般首先去的肯定是狐仙庙,是以便跟妲己商量好,第一天先不要跟着她,让她彻底放松下来,等到第二天,再由哮天犬闻出她的位置,他们远远地跟过去,免得出什么意外。
般般确实说到做到,没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净往人堆里扎,但人堆里也免不了心怀鬼胎的人和妖,好在都有惊无险地化解了。
杨戬道:“你看,她已经比我们想象的,做得更好。”
妲己抱着胳膊,皱眉:“只是没想到外面会有这么多人冒充。”
亏她还以为她和杨戬两个人的名头加在一起就能万无一失了呢,没想到,早就被其他四尾狐妖捷足先登了。
杨戬:“说到底,不过是因为认识她的人还不多罢了。”
妲己不由沉吟。
浴室里,般般变回原形,在石头垒成的水池里翻滚。
她在外面这么多天,从来没能进入人类的客栈享福过。饭馆的老板还好说,有钱就上菜,可客栈的老板看她单独一个小姑娘跑出来,都以为是和家里闹别扭离家出走的,不敢收她。她越是给钱,人家就越怀疑她有问题,没办法,般般每次都只能在城外的河里凑活一下。
现在终于回到了家里,她总算能舒舒服服地泡个澡了。
她在水池里游了几圈,然后趴在岸边,用尾巴尖卷起一块池边放好的胰子,开始往身上搓。很快,全身上下的毛都被搓得乱七八糟,连同其他尾巴也都被搓得东倒西歪。然后她换了个尾巴尖,开始搓最初那条干活的尾巴。等尾巴们全都搓完,她就把胰子放回岸上,用四条尾巴给全身按摩打泡泡,等身上泡泡打完了,四条尾巴就开始互助按摩打泡泡。
到最后,浴室里到处飘飞着细小的泡沫,而她的体积比之前膨胀了快一倍,几乎就剩个眼睛露在外面,其他地方全被白色的泡泡淹没,几乎看不出她的本来颜色。
她再次沉进水池,开始翻滚洗去身上的泡泡。
虽然娘亲总是很嫌弃她这种洗澡方式,觉得过于兽性,而且操作不如人手方便,但她自己很喜欢,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原形能比人身玩到更多的泡泡而已。小时候还有娘亲帮她起泡,现在她只能自己动手,哎,岁月不饶狐啊。
等终于洗干净上岸,般般甩了甩毛,变回人形,仔仔细细地把身上擦干,最后把干净衣服穿好。出了浴室,回到房间,她一边梳头烘干头发,一边偷偷往窗户外张望。
她还是对妲己和杨戬两个人在一起耿耿于怀。
明明她是一大清早突袭回来的,他们两个却在一起,这很难不让人觉得,他们至少已经在一起待了一夜了。
什么意思嘛?要是和好了就大大方方跟她说一声,不然就剩她一个人因为旧事生闷气,显得很傻好不好。
但般般又转念一想,以前也不是没有撞见过他们两个背着她悄悄说小话,既然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和好,那也不太可能就因为她不在的这么几天和好。
唉,真烦。要不她还是别想这么多了。
“般般,洗好了没?”妲己的声音传了过来,“洗好了的话,就过来吃烤鸡。”
般般立刻把梳子一丢,披头散发地跑了出去:“来了!”
第93章 女儿的命也是命啊!……
饭桌上, 果然有一只香喷喷的烤鸡在等着般般。
般般搓了搓手,深深吸了一口香气,感叹道:“娘亲, 你怎么知道我很想吃烤鸡!”
妲己笑道:“我是你娘,我能不知道吗, 快吃吧。”
般般一边撕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 一边眼珠子滴溜转, 谨慎观察着杨戬和妲己。他们若无其事地坐在她的对面,像是有什么正事要说的样子。
“此次出行, 可有什么收获?还打算继续吗?”杨戬问道。
般般想了想, 回答:“要说收获, 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收获, 只是感觉见多了世事,心态平和了不少。至于继不继续,我本来就是想到哪走到哪,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目的,这次既然回来了,那提前结束也没什么不好。怎么,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我吗?”
“你被人冒充一事, 我和真君之前也确实没有想到过。究其原因, 是认得你的人太少, 而世上的四尾狐狸又太多。”妲己正色, “因此, 我和真君一致认为,该多让你出去露露脸,才能永绝后患。”
般般嚼鸡肉的动作慢了下来。
妲己道:“你应该也知道,你娘亲我, 最近风头正盛,若是不顺势而为做点什么,怕是以后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般般:“我听说娘亲你已经挑战了好几位妖王,对方都败下阵来,这还不够吗?”
妲己摇了摇头:“不够。”
单打独斗的输赢,最多只能让别人对她的实力刮目相看,却不足以提高她在妖族中的威信与影响力。放眼望去,哪个妖王不是有一套自己的体系班子,一声令下,就有人去办事。若有什么麻烦了,再以一方妖王的名义出去走动走动,也能喊来一些帮手。这些都是她现在没有的。
当然,她也并没有那个呼来喝去享受拥趸的爱好,只是她在妖界,几乎没有什么认识的大妖,更别提“朋友”了,所以她便想着,总得弄点动静出来,才好结交更多的人脉,稳固自己在妖界的地位。这种地位,并不完全和实力挂钩,就像阐教十二金仙,九曲黄河阵后实力大减,甚至被一些后辈所超越,但这也不影响他们的地位。
她不敢保证自己永远都是巅峰状态,所以必须得提前想好退路。
妲己道:“我决定办一场斗法大会,参会对象限定为不超过一千岁的妖族新秀,什么妖都可以,大会前三甲,可以从我这里赢走一样法宝。”
杨戬:“在此之前,妖界泾渭分明,各自为战,从未有过这样统一的大规模比赛。一是因为,没有一个妖王愿意将自己的财富分享给其他势力,二是因为,也没有一个妖王愿意放那么多危险人物踏入自己的领地。但你娘不一样,她法宝多,分几个出去不要紧,轩辕坟现在又无人居住,便是毁了也无妨。此事一举多得,你娘干成了从未有人干成过的事,声望便可一日千里,那些新秀族群若受她恩惠,往来几次,这条人脉便可顺理成章地打通。届时,妖界奉你娘为首,便不会再是如今一盘散沙的样子。”
般般:“……”
说得非常好,如果她是一个其他族的小妖怪,听到这样的比赛,一定万分心动:能不能拿到奖是其次,反正绝大多数妖怪应该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参加这种比赛,无非就是为了检验一下自己的成果,打探一下他人的虚实,以及,见一见传说中的十尾天狐。而且这种比赛,肯定不会发生什么恶**件,毕竟很有可能有二郎真君就在暗中观察,想在十尾天狐地盘挑事,是嫌活得太长不成?总结,这是一个又安全、又公平、又新鲜的比赛,凭什么不去呢?
可问题是,她不是一个其他族的小妖怪啊!她是主办方的女儿啊!
“那个……我想问……”般般弱弱地放下鸡骨头,“我要参加吗?”
妲己含笑:“要啊。”
般般一头磕在桌子上,嚎叫道:“我就知道!”
娘亲啊!知道你很厉害,女儿也非常支持你成为妖族之首,但问题是女儿的命也是命啊!放她出去参赛,和在脸上写“我是肥肉快来吃我”有什么区别?斗法大会的年龄限定在一千岁,而她只是一只六百岁的四尾狐狸,赢她一点都不难!赢了她,还可以出去吹嘘“我打败了二郎真君和十尾天狐的女儿”,届时肯定一堆人排着队要挑战她啊!
般般把脸在桌上滚来滚去:“娘亲,这大会是你办的,我去参加,有徇私之嫌,不如便取消我的资格吧,省得落人口舌。”
妲己莞尔:“哦?昨日杀那只千年鹫妖的时候,不是还很勇猛吗?怎么今日就打起了退堂鼓呢?”
般般:“……”
杨戬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必有心理压力,你对战经验不足,此次正是提升的好机会,能快速了解到其他族群的战斗习惯。即使输了,也没什么丢人的。我与你娘,都并不在乎这些。”
般般:“……嘤。”
妲己道:“除非你是想创造不败神话,否则输个几回,又有什么好怕的?谁没有输过?连你爹当年都……”顿了顿,她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总之,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再者说,规则还没有确定,你也未必会输得很难看。”
“对自己有信心一些。”杨戬微笑道,“你能杀鹫妖,并不是光凭法宝和运气就能成功的。你的进步,显而易见。况且,只有让更多人认识你,以后,才不会有人冒充你啊。”
般般掰下一根鸡翅膀,一声不吭地啃起来,算是默认了。
好吧,她承认,一想到有机会见识到那么多同辈,她确实还挺兴奋和好奇的。但她从小不在族群中长大,打架经验又屈指可数,实在不太清楚,自己在同辈中究竟是个什么水平。而且她也很害怕别人对她有过高的期待,妄想她是什么神童,拜托,别说是神童了,她差点就变成弱智儿童了,能治成现在这样,已经是医学奇迹了!
……
反正,妲己要办斗法大会这一桩事,就算是初步定下来了。至于筹备期间要做些什么,那就不是般般要管的了。
妲己一下子就忙了起来,常常外出,般般跟着杨戬上课,忍不住跟他打听大会的细则,结果杨戬却道:“我也不知。”
这是妖界的活动,他这个身份,不太好直接参与。
般般一腔郁闷无人倾诉,最后抽了个空当,去了一趟翠云山芭蕉洞。
罗刹女和牛魔王对于她的到来,显然十分吃惊。
“姨姨……”她好久不见罗刹女,还怪想念的,刚想扑进她怀里撒个娇,就见罗刹女迟疑地后退了一小步。
般般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般般啊,你,你怎么来了?”罗刹女不好意思地说,“快坐,快坐,我去看看有没有好吃的招待你。但是我们这儿能有什么好吃的啊,你可别嫌弃姨姨……”
“姨姨。”般般一把握住罗刹女的手腕,有些失落道,“我们不能跟以前一样相处吗?”
牛魔王说:“般般,你出来,真君和你娘知道吗?”
般般气道:“我又不是离家出走,我只是来找你们,用不着打报告!难道娘亲还会怪到你们头上来吗?”
牛魔王抓了抓头:“不是,我们不是怕玉面……不对,不应该叫她玉面了。我们不是怕你娘,主要是怕真君他找不着你,误会什么……”
“放心吧,他还就希望我出来走动走动呢!”般般哼了一声,“再说了,是我自己不请自来的,又不是你们绑我来的,你们害怕什么!”
牛魔王尬笑一声:“这不是怕真君看不上我们,不想让你跟我们来往嘛。”
“第一,他没有这么想!第二,就算他真的这么想,他也管不了我这么多!”般般恼道,“他还没教育我什么呢,你们倒先来跟我划清界限了!”
她转过身去,生起了闷气。
罗刹女端了一碟糕点过来,搭住她的肩膀,柔声笑道:“别生气呀般般,是我们不对,是我们把你和真君都想得肤浅了。主要是你娘之前来找过我们一次,没带上你,我们就自顾自地以为,是真君打算送你去修仙,不想让你和我们再扯上关系呢。”
般般诧异:“我娘亲来找过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罗刹女想了想,道:“大约就是你娘刚成为十尾天狐那几天吧,中间挑战了好几个妖王。结果有一天我和你牛魔王叔叔听说那十尾天狐到翠云山来了,吓了一大跳,出门一看,这才知道,原来传说中那名叫妲己的十尾天狐,竟然就是玉面。”说到这里,她不禁面露不忍,摸了摸般般的脑袋,“唉,可怜的孩子……”
直到那一天,她才明白,为什么妲己生产的那天,会那般痛苦。那本就是一个不被祝福、不该活下来的孩子。
这六百年妲己是怎么把般般带大的,没有人比罗刹女更清楚。
妲己上门的那天,她们闭门聊了很久,罗刹女没敢细问她和杨戬的事情,但也隐约猜了个七七八八。妲己聊到,般般不该被埋没,应该有更好的出路,罗刹女便想当然地理解成了,杨戬要带般般去修仙。
但如今一看,好像并不是这样。
“真君待你好吗?”罗刹女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不出意外的话,真君应该早就知道般般是他的女儿了,不然也不会当初在北海龙宫百般维护。
般般抿了抿唇:“好。”然后又抓住罗刹女的手说,“姨姨,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聊这些的,我是有正事的。”
罗刹女:“什么事?”
般般便把妲己正在计划斗法大会一事说了,顺便还倾诉了一下自己的担忧。
罗刹女一喜:“这是好事啊!听着就极有意思,若不是有年龄限制,我倒也想去比划比划!”
牛魔王问般般:“我儿红孩儿能去么?”
般般挠头:“这……不知道,回头我问问娘亲。不过,比起我娘亲来,好像问观音菩萨更重要一点吧?”
牛魔王摸了摸下巴:“说的也是。”
罗刹女道:“般般,你放心大胆地去参加好了,既然是你娘办的大会,她还能害你不成!她和真君都不怕丢人,你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你是他们两个生出来的女儿,能差到哪里去!”
般般登时跳了起来:“我刚说完!你看,姨姨你又说了!”
罗刹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戳中了般般的痛点,慌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但凡是个聪明点的妖怪,就算想赢你,也应该赢得稍微有技术点儿,否则这不是和你娘跟真君过不去嘛。所以你不必害怕输得太惨,大家都会给你面子的。”
般般:“……”
谢谢你啊姨姨,好像也没有变开心。
牛魔王问:“那斗法大会,何时召开啊?”
“不知道,这事儿没有先例,应该得准备好几个月吧。”般般猜测。
牛魔王:“那时间很充足啊,你完全可以现学几个特别有用特别唬人的招式,到时候直接拿出来比赛嘛!真君就在你身边,你得学会利用起来啊,他是你爹,不要不好意思!”
般般咬了咬嘴唇:“可是他喜欢让我练好基础,教我的法术也都是那种需要反复训练才能掌握的,他应该不喜欢我急功近利吧……”
“这不是比赛吗?特殊时期,特殊对待!”牛魔王道,“他要是不愿意教,你就去找其他人呗!集百家所长,当个杂家,也很好嘛!”
般般疑惑:“找谁啊?孙悟空吗?可是他在取经耶!”
“什么孙悟空,我让你去找杨戬的那些师父师叔!”牛魔王大手一挥,“反正他们下面就你这么一个小苗儿,看在杨戬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你的!”
般般:“啊?”她的脸都皱成一团,“可是我不喜欢阐教……”
“啧,要不然说你还是小孩子呢。”牛魔王恨铁不成钢道,“红孩儿要是有这个关系,老子早把他塞进去了!管他喜不喜欢!”
罗刹女冷嗤一声:“真敢做梦,阐教的女仙能看上你就有鬼了。”又温和地对般般道,“般般,其实凡事分开看,你不喜欢阐教,自然是因为你的娘亲,这情有可原。但现在连你的娘亲都承认,让你认回你爹,是为了让你能更好地修炼。你又何必辜负这一番苦心呢?既然你觉得你娘在阐教那里受了委屈,那你不正应该讨回来吗?就应该把他们的好东西,统统学走!”
般般:“嘶,这个思路……”她竟从未想到过。
牛魔王拍腿大笑:“那些老家伙,门下亲传的徒弟早就学成出师了,下面又没有徒孙,一个个老骨头成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你若是向他们讨教,他们肯定心花怒放,巴不得把家底都掏给你看!而且现在是他们对你最好奇的时候,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第94章 看来是真的完蛋了。……
对于牛魔王的美好幻想, 般般持怀疑态度。但人家毕竟是一番好心,般般也没有当面反驳,又与罗刹女说了会儿话之后, 便告辞了。
她没有跟杨戬或妲己任何一人说起这件事,仍旧按部就班地修炼, 有时候去狐仙庙跑一跑腿, 或者去轩辕坟看一看娘亲在干什么。
她其实对轩辕坟充满好奇心, 很想知道娘亲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但经过上次一役, 昔日美景不敢说全毁, 但也折了快一半, 尤其是中间一道大裂谷, 深不见底,般般每次站在边上,都很害怕自己掉进去被卡死。
妲己雇了些无权无势的小妖帮她打杂,般般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一群黑熊精在忙着搭建高台,而一群花草精正在忙着抄写邀帖。她还看见娘亲就立在那道裂谷之上,仔细地布置着什么阵法, 显得很不宜打扰的样子, 于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 又回去了。
到了晚上, 妲己回家, 问她:“我瞧见你来轩辕坟了,怎么又走了呢?”
“我看娘亲在忙,就没打扰。”般般化作原形,滚进她的怀里, “反正也没什么事情要说,只是过去随便看看而已。”
妲己道:“我已经说服了几个妖王,届时一同观战评比,这样一来,也显得公平。具体的细节虽还有待商议,但目前能确定的是,同一个人,最多连输三场,就不能再参加比赛了。而被挑战者,也有权拒绝别人的挑战,只不过会默认输一局。”她捏了捏般般的鼻子,笑道,“怎么样,这样你满意了吧?最多丢三次人,就不会再丢了。”
“哎呀,娘亲!”般般叫道,“不要笑话我啦!”
妲己:“你要是还担心,我下次就带你去其他妖王的地盘看看,看看人家手底下的小妖是怎么修炼的,你心里也好有个数。”
般般心动了一下,但还是拒绝了:“不要。不管他们是厉害还是不厉害,都会让我对比赛有个预设。我现在不想预设了,最好每一个人我都不认识,这样我才能打起十足的精神去面对!”
妲己诧异:“哟,最近发生了什么,思想跨度这么大?”
“什么也没发生。”般般嘻嘻哈哈地说。
她翘起尾巴,指给妲己看:“娘亲你看,我都不怎么掉毛了。上次那只烤鸡,是我吃的最后一顿可以算是正餐的东西!”
“是吗?”妲己摸了摸她的尾巴,果然掉毛数量大大降低,不由分外疑惑道,“那你这段时间,都吃的什么?”
“当然是吃的娘亲你以前留下来的灵丹啦。”般般故作可怜地说道。
妲己:“……”
那还真是很久以前了。自从出了积雷山,到了人间,般般就由俭入奢,几乎再也没碰过那些用以果腹清气的灵丹。但现在的她竟然能由奢重新入俭,令妲己很是惊奇。
“看来这个比赛,还真是参加对了,为了不在对手面前丢面子,你都能忍住口腹之欲了。”妲己笑道。
“其实也没有娘亲你想的那么坚定。”般般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哮天犬现在不肯给我做饭了,我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哮天犬不肯给她做饭了?哦,哮天犬本来就不做饭,做饭的是玉鼎真人。
妲己想了想,还是如实以告了。
“什么?玉鼎真人还会做饭?”般般瞪大了眼睛。
“以前不告诉你,也还是那个原因,我不希望你和阐教接触太深。但他又自愿要给你做饭,我便也没有拒绝。”妲己摇了摇头,“现在他不在,哮天犬也没法顶替他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玉鼎真人老是待在真君府里……”般般看向妲己,“那他是因为我没有认下真君,所以才走掉的吗?”
妲己摸着她的头发,轻轻道:“大概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吧。”
“娘亲,你认识真君的那些师叔吗?他们都是怎样的人?”般般躺在妲己腿上,仰面问道。
“除了姜子牙,一个也不认识。从来都只闻其名,不识其人。”
般般默然。
妲己低头捏了捏她的脸:“你想去认识认识?那便去,用不着考虑我。若是能学到一点东西,那就更好了。”
“娘亲你就不怕我和他们走得太近,万一混熟了,将来偏袒他们怎么办?”般般一骨碌坐了起来,盯着妲己。
“偏袒?”妲己念了一遍,也缓缓坐直了身子,“首先得发生一件事情,让我与阐教有了分歧,才说得上偏袒与否。但如今我与阐教又无利益冲突,能有什么分歧?现在这样井水不犯河水,你就算是想偏袒,也没有偏袒的途径呀。”
般般:“万一我待在阐教乐不思蜀呢?”
妲己:“你会吗?”
般般和妲己对视片刻,然后猛地跳上妲己的肩膀,用鼻子蹭了蹭她的颈窝:“还是娘亲懂我,我当然不是这样的人啦!”
“那倒也不是相信你的品德。”妲己玩笑般地拍了拍她的脑袋,“要是以前在积雷山上,我大概还会很犹豫,但现在你好吃的也吃过了,好玩的也玩过了,你已经见过大世面了,若论乐不思蜀,阐教大概还不如人间有趣。”
般般:“哼!”
妲己道:“是杨戬跟你说了什么,想让你去阐教吗?”
“那倒不是。”般般摇了摇头,终于有胆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是罗刹姨姨和牛魔王叔叔跟我说的,他们说我既然担心比赛,那不如去找十二金仙取取经。牛魔王叔叔还说,他们当惯了空巢老人,不会为难我的。”
“哦……那你怎么想的呢?”
“我觉得他们说得有点道理,但我还是不太想去。”般般道,“抛开别的不谈,我也不认识他们呀,突然过去,就让人家给我授课,很奇怪哎。”
而且她也有点私心,就是想通过斗法大会看看自己修炼六百年来的成果,倘若找阐教中人进行速成教学,万一到时候赢了,也不知道是谁的功劳,怪怄人的。
妲己垂眸思索片刻,道:“我把你的身世告诉你,并非是想让你仇恨谁,或者将来寻谁报仇。当然,若你将来有了本事,还是想这么干,我也不会阻止你。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有选择的机会,我虽不喜阐教,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其实并未直接对我做过什么。你娘我稀里糊涂地过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竟找不着一个可以让我实实在在去恨的人,我不希望你也跟娘一样糊涂。你既然有勇气去面对妖界那些挑战,为什么没勇气去直面阐教中人呢?”
般般:“那娘亲你为什么不去直面呢?”
妲己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你呀……娘亲认不认识他们,都已经无所谓了,反正这辈子也不会再出现什么转机了。但你不一样,你的路还有很长呢,娘亲说的那些,只是娘亲自己的感受,只能作为一种参考,至于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是比娘亲说的好,还是比娘亲说的更坏,都得等你自己接触之后,才能下定论。你娘亲我,现在活得好好的,若是有事,我可以自己去解决,不需要你替我做什么。所以你也不要给自己背上任何压力和枷锁,大胆地去试一试,才会有自己的思考和决定。我说的这些,并不单单指过去的事情,而是指现在、未来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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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山上,青竹覆雪,孤梅点红。
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正在喝闷酒。
“这么多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看来是真的完蛋了。”玉鼎真人拉着太乙真人的袖子,掩面痛哭流涕,“我就知道,杨戬那个没用的家伙,一定什么好话都说不出来,若是小狐狸气性大一点,他们说不定已经断绝关系了!唉,太难过了,与其失去,不如从未得到,太乙,再去你地窖里取点酒来,今日我要酩酊大醉,忘却这一切烦恼!”
太乙真人用力把袖子扯了出来,看了看上面的痕迹,虽然被玉鼎真人抓得皱皱巴巴,但一点水渍也没有,不由无语道:“少在这装,跟我讨酒吃的方式简单点。”
玉鼎真人抬起头,叹了口气:“你就不能顺着点我?”
“你又不给我好处,我顺着你干嘛。”太乙真人翻了个白眼,啜了口杯中酒,又道,“杨戬那儿真没消息?”
“半点没有。”玉鼎真人瘫倒在石头之上,“我天天拉着你喝酒,要是有消息,你会听不到?”
太乙真人:“你有空拉我喝酒,怎么不下山去亲自打听打听?”
“我哪敢啊,万一本来好好的,我一去,突然又破坏了什么气氛,那我不就罪过大了。”玉鼎真人叼着酒杯哼哼,“没有消息也挺好,一边让我死心,一边又不至于死得太彻底。若杨戬真上来跟我说小狐狸不要他了,太乙啊,那我真是连找你喝酒的心情都没有了。”
太乙真人看着玉鼎真人背后:“那你先赶紧喝了这一杯吧,我怕等一下,你一口酒都喝不下去了。”
玉鼎真人起身回头,看见杨戬独自一人穿过雾气,缓步走来。
他一声哀嚎,又倒瘫回去,把酒杯往旁边重重一搁:“我现在就喝不下去了。”
“师父,师叔。”杨戬走来,朝他们行了一礼。
太乙真人指了指旁边的一滩人:“你也看见了,你师父现在心情很糟糕,我劝你一句,如果有什么不好听的话,稍微包装得委婉一点,免得你师父听完后就晕倒。”
杨戬看向玉鼎真人,直言道:“师父,般般想来玉泉山逛逛。”
玉鼎真人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他猛地跳了起来,“小狐狸要来找我?”
杨戬颔首:“她说,还从来没有到过玉泉山,想看看师父平时是在哪修炼的。”
玉鼎真人只觉得春天都降临了,嘴咧到耳朵根,用力地拍了拍杨戬的肩膀:“好,好哇!这么说来,小狐狸非但没有怪你,甚至还认下了你这个爹,愿意继续跟我亲近?好,真是好极了!”
“师父可能误会了。”杨戬平静道,“她确实没有怎么怪我,但也并未认我。我们的关系,不进不退,还是和之前一样。”
玉鼎真人愣住。
太乙真人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玉鼎真人,赶紧打圆场道:“无妨,无妨!孩子还小,肯定不会接受这么快的嘛,大家能和之前一样相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小狐狸在哪?她既然想来玉泉山,你师父肯定敞开大门欢迎她!”
玉鼎真人在原地转了两圈,点头道:“对,对,大家能和往常一样相处,就够了,要求不要那么多。你去跟她说,玉泉山随时欢迎她!”
杨戬:“她就在山门外等着。因为山上有禁制,我虽可以带着她穿过,但我想,还是提前来跟师父说一声比较好。”
“你有病啊!”玉鼎真人一扇子拍在他脑袋上,“这种事用得着跟我说吗?我难道还会不同意吗?赶紧的,少废话,去把小狐狸带过来!不对不对,我跟你一起去接她!”
玉鼎真人兴冲冲走出去两步,又刹住一拍脑门:“也不对也不对,我不能跟你去接她,杨戬,你是对的,你确实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的洞府还没打扫过呢!可不能被她瞧见!”他匆匆摸了一下杨戬的脑袋以示安慰,又转过身一把拉住太乙真人,大步流星地往金霞洞里走,“快快快,好兄弟,帮忙一起收拾一下,我的被子都没叠呢……”
临到洞口,还不忘回头冲杨戬喊道:“好徒儿,不着急!带她慢慢走!”
杨戬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第95章 谁押小狐狸输,我就打断……
般般跟着杨戬进了玉泉山, 微冷的风拂过面颊,她随手抓了一团雪,在手里捏成一个球, 问杨戬:“人间的雪早就化了,这里怎么还有雪呀?”
杨戬道:“玉泉山气候偏冷, 冬日要比人间漫长许多。”
般般:“那真君你从小在这里长大, 不会觉得很冷清吗?”
“还好吧。”杨戬笑了笑, “一直都这样,习惯了。”
薄薄的雪地里, 有几排乱七八糟的脚印, 石桌上还摆着尚未来得及收起的酒器。般般顺手把团成球的雪搁在了石桌之上, 又往上面戳了两根小木棍, 摆成一个小小的雪人姿势。
“太乙真人与我师父常聚在一起喝酒,今日他们也正好在一起。”杨戬道。
般般左看右看:“那人呢?”
“听说你来了,我师父拉着他去收拾洞府了。”杨戬咳了一声,“他这个人,比较不拘小节……”
“哎呀!小狐狸来啦!”正说着,玉鼎真人就喜气洋洋地迎了出来,“外面风大, 快进来快进来!”
杨戬眉头一跳。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 玉鼎真人居然不仅换了件崭新的外袍, 还把胡须和头发梳了梳, 平时见元始天尊都未必有这个态度。
他身旁站着太乙真人, 手里装模作样地拿了一把拂尘,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般般。上次见到她还是在玉虚宫门口,离得远,时间又短, 他只记住了她的脸,并不太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性格。不过,这些日子听玉鼎叨叨多了,应该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吧?
般般向两个人行礼,行了一半便被玉鼎真人拦住:“你我之间,何必在意如此虚礼啊?”
般般:“可是太乙真人……”
“他也不需要!”玉鼎真人大手一挥,“走,咱们进洞说话!”
太乙真人:“……”
般般跟着玉鼎真人进了金霞洞。金霞洞号称金霞,但其实里面朴实无华,布局与普通屋舍差不多,玉鼎真人美其名曰“大道至简”,却被太乙真人无情揭穿:“你就是懒。”
玉鼎真人:“小狐狸还在这呢,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太乙真人:“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玉鼎真人转过身,冲般般笑道:“小狐狸你别听他瞎说,我一向追求的是内在,所以不去管外面这些浮华之物。来来来,吃果子!”
他端过来一盘山果,道:“你若是早点让人过来传个话,我就去准备点好菜了。现下只能委屈委屈你,先吃这个了。”
“不委屈的。”般般咬了一口山果,脆脆的,凉凉的,“前阵子有点放纵,我又开始掉毛了,所以最近我都在控制饮食,不吃那些啦。”
“也好,也好。”玉鼎真人顺着她的话说,“咱们这身皮毛养得油光水滑不容易,可不能因为掉毛让自己的努力打了水漂。”
他说完这句话,般般也不知道怎么接,空气里只剩下了啃果子的声音,显得有些尴尬。
杨戬开口:“师父,各位师叔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呢?”
“他们?谁知道他们在忙什么。”玉鼎真人指了指旁边的太乙真人,“反正他这个闲人,最近赖在我这儿不走。”
太乙真人登时叫道:“什么叫我赖在你这儿?分明是你非要拉着我喝酒!若不是可怜你,我早就去干我自己的事情了!”
玉鼎真人斜睨着他:“哦?你有什么事要干?”
“我,我……”太乙真人语塞,“我回去种莲花啊!”
玉鼎真人耸肩:“看吧,他就是个闲人。”
“种莲花?”般般好奇地问,“真人还有这个爱好吗?”
“嗐,那不是,养成习惯了嘛……”太乙真人摸了摸鼻子。
“我能去看看真人种的莲花吗?”
玉鼎真人警觉:“这个季节莲花都没开呢,有什么好看的!”
太乙真人一把将他推开,笑眯眯地说:“我的乾元山比这玉泉山暖和多了,池塘又是我特意改造过的,虽然里面的莲花还未开放,但已有花苞,完全可以一观。”
尽管他和这小狐狸不熟,但能气气玉鼎,还是很有意思的。
玉鼎真人果然发恼:“都说了人家是专门来玉泉山看我的,你推销个什么劲!”
“主要是你这玉泉山也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呀,难不成你让小狐狸跟你打雪仗吗?”太乙真人嘲笑他。
般般连忙道:“真人,我不怕冷,你就带我随便逛逛吧,你们平时在哪里修炼呢?”
玉鼎真人巴不得她说这话,立刻站起来:“来来来,我这就带你参观一下。”
般般跟着玉鼎真人走了,太乙真人和杨戬当然没有那个参观的必要,便留在原地说话。
太乙真人抄着双手,朝玉鼎真人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看你师父,想巴结小狐狸,又不敢巴结得太过火,导致现在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
杨戬:“无妨,过段时间,自然就正常了。”
“哦?你的意思是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
杨戬道:“看她自己吧。”
金霞洞外,般般跟着玉鼎真人登上了山峰。极目远眺,浩荡长风,千里碧霄,尽收眼底。
“怎么样,漂亮吧?”玉鼎真人叉着腰道,“到了春夏,会更漂亮。以前我就带着杨戬在这里修炼,后来他嫌我吵,自己换了个地方修炼,哼,不懂欣赏的家伙!”
般般问:“真君那么厉害,全都是跟真人学的吗?”
“俗话说名师出高徒,当然——有很大一部分是跟我学的。但也不排除,有那么一小部分,是他翻书自学的。”玉鼎真人唉了一声,“徒弟太聪明就是有这点不好,有时候自学的反而比跟师父学的还好,这算什么事嘛,显得我毫无贡献一样!”
般般抿唇笑道:“真人,再过一段时间,我娘亲要在妖界举办一场斗法大会,届时我也会参加。”
她刚说出“我娘亲”三个字的时候,玉鼎真人顿时一个激灵,等听完,一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便又提了起来:“斗法大会?那是干什么的?危不危险?”
般般解释了几句不会有危险,又道:“虽然真君已经帮我补魂补了很多次,我也感觉自己大有长进,但我还是有点担心,毕竟我经验不多……”
“所以你是想找人指点?然后想到了我?”玉鼎真人恍然大悟,顿时美滋滋起来,“哎呀,早说嘛,想学什么,我能教的都教你!虽然已经很久不给人上课了,但你若有需要,我随时可以!是你来玉泉山找我,还是我去灌江口找你?”
“真人误会啦。”般般不好意思地说,“现在真君还在给我上课,够我琢磨的了。而且我想先看看目前自己的实际水平如何,不想贪多冒进。”
玉鼎真人:“那你此番来找我是为了……”
“是想谢谢真人。”般般望着他,“真人做的饭,很好吃。以前我不知道,还跟哮天犬说谢谢,但现在我知道了,特意来跟真人补上这句话。”
玉鼎真人嘀咕道:“其实没必要的……说谢谢,显得多生分呀。”
般般笑了笑:“可我若不说,真人不就一直不敢来灌江口吗?”
玉鼎真人怔住。
“是我娘亲跟我说,让我不要老想着那些事,不要过于排斥接触阐教的人。”般般蹲在雪地上,用树枝划拉着图案,“娘亲说我的路还很长,我得亲自和大家接触一下,才能决定以后怎么走。”
玉鼎真人不太适应这只活蹦乱跳的小狐狸突然开始讲深奥的哲思道理,一时间没有说话。
般般抬起头:“真人?”
玉鼎真人:“你画的这是什么?”
“狐狸呀。”般般低头看了看,“不像吗?”
玉鼎真人:“……我以为是个带飞刀的陀螺。”
般般:“……”
玉鼎真人蹲下/身,从旁边捡了一根树枝,开始给她改画:“怎么都没人教你画画儿?那你画符咒是怎么画的?”
般般:“我还没学那个呢,衣服上的符咒,都是我娘亲画的。”
玉鼎真人:“那以后有机会的话,你可以跟我学画符咒,我画得可好了,省得麻烦你娘亲。”
般般笑道:“好呀。”
玉鼎真人心里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一笔一划地向般般演示如何几笔速成一只狐狸。
等杨戬和太乙真人见他们迟迟不归,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山峰雪地上除了脚印,全是简笔狐狸。
太乙真人:“……这是干嘛呢?”
玉鼎真人兴致勃勃:“教画画儿啊!画得不好吗?”他拉着太乙真人走到一头,“你看,这是小狐狸画的第一幅画。”又拉着太乙真人走到另一头,“这是她画的最后一幅,你看,是不是进步神速?”
太乙真人点头:“确实,能看出是只狐狸了。”
“可见我宝刀未老,教学还是这么立竿见影、卓有成效。”玉鼎真人得意洋洋。
太乙真人嗤了一声,对般般道:“小狐狸,你确定还要在这里待着?我就说玉泉山没什么好玩的吧,画画在哪里不能画,还不如跟我去乾元山种莲花。”说着,他又小声道,“跟我走,我就告诉你一个关于哪吒莲藕身的秘密。”
般般:……?
“老家伙,要不要脸,为了跟我抢人,怎么还出卖自己的徒弟呢!”玉鼎真人一脚踹了过去,却被太乙真人灵活躲开。
杨戬道:“左右无事,那便去吧。般般能和太乙师叔多熟络熟络,也是好事。”
玉鼎真人瞪了杨戬一眼,杨戬装作没看见。
般般忍不住笑了起来。
太乙真人挎着拂尘,斜睨了玉鼎真人一眼:“老东西,怎么还阻碍小狐狸交游呢?我瞧着她以后说不定要把剩下十个的洞府全都拜访一遍呢,你是不是也要一一拦下啊?”
“我绝无此意。”玉鼎真人立刻俯下身,对般般语重心长地道,“我只是提醒一下你,莲花池很脏。”
太乙真人不满:“你心更脏!”
总之,就这么吵吵闹闹了一路,几人还是来到了乾元山。
乾元山果然比玉泉山温暖不少,树梢上隐约有了翠意冒芽。般般来到了传说中的莲花池畔,只见池面被大片大片的荷叶所覆盖,一些小小的、淡粉色的花苞亭亭立在其中,想必再过不久,就能开出饱满的莲花。
“哇,还会发光呢。”般般感叹道,“三太子的莲藕身,就是出自这里吗?”
“是啊。”太乙真人道,“你想要吗?我下去给你捞一个,冬藕也挺好的。”
“不不不,不用了。”般般赶紧摆手,又好奇道,“真人,你刚才说的三太子莲藕身的秘密,是什么呀?”
太乙真人眨了眨眼睛:“其实哪吒的莲藕身,是可以吃的。”
“什么!”般般大惊失色,“这么脆弱吗!这和唐僧肉又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唐僧肉吃了可以长生不老,但哪吒的肉,吃了只会使人变丑,所以没人会去吃。”
杨戬皱眉:“我怎么不知道?”
玉鼎真人亦是疑惑:“真的假的?不可能吧?要是能吃,那岂不是砍哪吒和砍瓜切菜没什么区别?”
般般挠头:“那为什么吃了会变丑啊?这是下了什么符咒吗?”
“因为……”太乙真人咧嘴一笑,“吃藕丑啊。”
杨戬:“……”
般般:“……”
玉鼎真人:“……我杀了你!!!”
般般打了个哆嗦,看向杨戬:“乾元山好像还是挺冷的。”
玉鼎真人在追杀太乙真人两圈无果后,索性把太乙真人的柜子翻开,抱着一盆莲子优哉游哉晃了出来:“走,小狐狸,我们喝莲子羹去!”
般般:“啊,会不会很苦啊?”
玉鼎真人:“怕什么,莲芯我会给你挑掉的!”
太乙真人:“真是的,那是我留着给哪吒补脑的。”
般般:“啊?吃这个补脑吗?”
太乙真人正色:“吃什么补什么,你不知道吗?”
玉鼎真人啐道:“你信他鬼话!哪吒根本就不吃这个!”说着就走进了厨房。
太乙真人嘿嘿一笑:“挑出来的莲芯不要扔啊,我留着以后泡茶喝。”
……
傍晚,四个人坐在莲花池旁,对着夕阳喝莲子羹。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几乎要没入池中。
玉鼎真人问般般:“明天想去见见别人吗?”
般般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呢?你都见了我和太乙了,我以为你也会愿意去见见其他人。”
“也不是不愿意,就是没想好说什么。”般般抓了抓脑袋,“而且我怕见多了,心思浮躁,还是等斗法大会结束后再说吧。”
太乙真人已经听说了斗法大会的事,忍不住问:“我们这些人能去观战吗?”
“应该不能……吧?”般般迟疑。
杨戬道:“这是妖界的大会,我们若是公然观战,影响不好。”
玉鼎真人喝了一口莲子羹,咂了咂嘴:“公然?那也就是说,偷偷观战是可以的咯?”
杨戬没回答,就是默认了。
毕竟这是般般要参加的比赛,妲己总不可能不让杨戬看。杨戬都能看,别人自然也能看,只不过不能大张旗鼓罢了。
太乙真人摸了摸下巴:“既然能偷偷观战,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混进去开个输赢赌局?”
“……收手吧,师叔。”杨戬无语,“上次哪吒和敖丙对战,你还没玩够吗?”
“哦?竟然被你发现了?”太乙真人老脸一红,“我那不就是为了烘托气氛嘛。”
玉鼎真人哼了一声:“谁押小狐狸输,我就打断他的腿。”
般般顿时紧张道:“你们可别乱来!我不想引起那么多人注意!”
“放心吧,他们就是嘴上说说罢了。”杨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好好准备,输赢都是收获。”
第96章 以她的出身,本该又是一……
夏初, 绿荫新雨后,般般举着一片芭蕉叶挡太阳,一边努力挤进人群里, 一边问旁边的妖怪:“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请问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旁边的妖怪道:“你来得正好, 前面的场面话刚讲完,现在正在讲规则呢。”
般般松了一口气。
经过几个月紧锣密鼓的筹备, 这一场面向妖界新秀开放的斗法大会, 终于拉开了帷幕。般般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觉,结果在天快亮的时候反而睡了过去,一睁眼,都已经日上竿了,吓得她赶紧穿衣起床。好在她为了免去路上奔波,昨夜就睡在了轩辕坟,但是娘亲居然也不派个人来喊醒她, 哼, 是不是故意的!
高台之上, 分别坐着几位妖王——都是被妲己打输了硬拉过来的。而妲己站在高台中央,望着台下乌泱泱的妖怪们, 缓声道:“先前已报过名的妖,稍后在左侧领取参赛腰牌;先前未报名但临时想报名的妖,稍后在右侧进行登记。斗法大会共计七日, 前日为自由挑战, 被挑战者可以拒绝,但视作认输。如有人连赢轮,便可直接进入到第四日的复赛,如未能连赢, 也不要紧,一日最多挑战次,除非是连输次直接淘汰,否则,能输输赢赢撑过三日的,都可晋级。”
她一袭红衣,立在阳光之下,宛如一颗耀眼夺目的红玉。声音力度并算不大,但从高台之上传下来,却有着别样的威压。
有胆子大的妖提问:“倘若有的运气好,从来没被挑战过呢?”
“也可晋级。”妲己淡淡地回答,“运气,有时候本来就很重要。”
台下不免传来一阵骚动。
“但没有人是能够一直靠运气的,能晋级一次,却未必能晋级第二次。”妲己继续道,“从第四日开始,便是抽签决定对手,一轮轮比下去,最后前甲,可分别得到以下几样法宝。”
她召出几样流光灿灿的法宝展示,果然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般般对那些法宝自然是不怎么感兴趣,但她听见旁边的妖怪感慨了一句“真漂亮啊”,不由好奇道:“你对法宝很有研究?”
“不是。”那妖怪望着高台,咧着嘴道,“我是说妲己大人真漂亮。”
般般:“……”
“怎么,你不觉得吗?”他低头看了看般般,试探道,“莫非……你看不到?”
般般气道:“我也没有这么矮!”
那妖怪哈哈一笑,又把目光投向台上:“百闻不如一见,总听说妲己大人多么多么美貌,我还想,狐族素来出美人,能有多美貌,今日一见才知,长成这样,怪不得连二郎真君都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般般:“…………”
那妖怪又迅速左右张望一番:“二郎真君今天来了吗?没来吧。没来就行。”
般般:“那他要是来了呢?”
“那我就收敛一点不看了嘛。”
般般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妖怪问她:“你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参赛的?”
“来参赛的。”般般反问,“你呢?”
“我也是来参赛的,不过我才修炼了六百年,肯定打不过那些修炼了快一千年的,就是来长长见识而已。”妖怪道,“你看起来这么小,最多也才修炼了四百年左右吧?你也敢来参赛?”
般般:“反正规矩不是说不得伤人性命,也不得在对方认输后继续动手嘛。要是打不过,那就赶紧认输好啦。”
妖怪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你胆子真大。不过妖界第一次举行这么大规模的活动,若不是妲己大人牵头,恐怕还真没有谁能有这个魄力能办下来。听说那些妖王都可厉害了,我有时候路过他们的地盘都不敢张扬,现在竟然能安安静静齐聚一堂,真是稀奇。要我说,狐族这回出了个十尾天狐,真是扬眉吐气。”
般般忍不住得意:“那是自然。”
“也不知妲己大人会不会作为裁判,若是运气好,名次靠前一点儿,苟的时间长一点儿,说不定还能得到妲己大人几句点评呢。”那妖怪道。
般般请教:“怎么才能苟的时间长一点儿呢?规则说在第一轮连赢次就可以直接进入下一轮,那岂不是那些厉害的直接找我们这些看起来好欺负的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但现场这么多双眼睛和嘴巴,若是一个一千岁的来欺负你一个四百岁的,传出去多丢人啊,所以真正要提防的是那些比你大一点但又不是大特别多的。”妖怪说道,“你若是想有个好名次,就少惹人注意。最好是根本没有人挑战你,你就苟到下一轮了,然后在晋级赛中认输。”
说到这里,妖怪突然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不知你修为到底如何,但你若不求名次,而求名声,其实有一个方法,就是风险比较大。”
“什么方法?”
“听闻妲己大人和二郎真君有个女儿,但有人说是百岁,有人说是六百岁,还有说是四百五百岁的,什么都有。但总之,据说也会来参加此次比赛。”妖怪神神秘秘道,“听说她是正正得负的结果,好像修为不是很高,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一试。”
般般:“……”
她就知道!你们这帮混蛋!
“万一传言是假的呢?她其实很厉害呢?”般般绷着脸道,“那扬名立万的梦想不就泡汤了?”
“那输了就输了嘛,说出去输给他们的女儿,又不丢人。”那妖怪乐道。
般般小小地哼了一声。
“还没问呢,你是什么妖?”
“狐妖。”
“哦,狐妖?听说灵狐一族因为强占了妲己大人的轩辕坟,偷了女娲娘娘赠给她的灵气,被妲己大人一顿收拾,如今已是元气大伤,你知道他们后来去哪儿了吗?”
“那我哪知道,我又不是跟他们一伙的。”般般道,“你又是什么妖?”
“我是一只鼠妖。”
般般:“……”
她微微仰起头,用一种充满怀疑的目光看了看身边这个人,又看了看自己。
这是什么世道?现在伙食这么好?老鼠长得还能比狐狸大?真是岂有此理!
般般忍不住磨了磨牙。
台上的规则终于宣读完毕,妲己一抬手,一道光罩笼住了高台,外面便再也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众妖则渐渐散开,领腰牌的领腰牌,聊天的聊天,还有很有商业头脑的小妖来此地开设赌局,结果没开一会儿,就被负责秩序的野猪精警告:“本地禁止赌博,违者加倍罚款。”
“哈,你猜太乙那厮今天会不会混在里面,结果开赌不成反被罚款?”玉鼎真人坐在云头上,想了想那个画面,就忍不住高兴。
“可惜啊,他们不会有这个机会了。”身后传来太乙真人悠然淡定的声音,“因为我人在这儿呢。”
玉鼎真人与杨戬回过头,便见太乙真人闲庭信步驾云而来,在对面坐下,而他旁边,正是好久不见的哪吒。
“哦,哪吒也来了?”玉鼎真人挑眉。
哪吒嘟囔道:“又没说不让我来。”他往下面瞅了瞅,“比赛开始了吗?”
“还没呢,现在还在登记,要过一会儿才正式开始呢。”玉鼎真人回答。
“小狐狸在哪呢?”哪吒努力寻找了一番,奈何今日不论是来看热闹还是来参赛的妖怪都特别多,他实在找不到般般的踪影。
玉鼎真人指了一下:“喏,在那儿呢,刚领完腰牌挤出来……她旁边那个是谁啊?刚才就站在她旁边,现在怎么还跟着她?”
杨戬道:“一只鼠妖,约莫六百年道行。”
玉鼎真人眉毛竖起:“一只公鼠妖也敢跟我们小狐狸走这么近?等会咬死他!”
杨戬没有反驳。
太乙真人观察了一会儿下面的妖群,开始与哪吒评头论足起来,一会儿是这只妖一看就狂妄自大,走不长远,多半会因为自负而失误淘汰,一会儿是那只妖看上去心机深沉,阴险毒辣,希望般般不要遇上他。旁听了几段,玉鼎真人也忍不住加入其中,个人聊得不亦乐乎,偶尔有杨戬冷不丁插一句,众人深以为然,俨然是一个气氛极好的观察团。
没过多久,观察团迎来了新成员。
“哟,是什么风,把二位师兄吹了过来?”太乙真人笑眯眯地问。
杨戬和哪吒起身行礼:“文殊师叔、普贤师叔。”
文殊广法天尊与普贤真人身后的金吒木吒,也是对着太乙真人与玉鼎真人行了一礼:“太乙师叔、玉鼎师叔。”
普贤真人握拳咳了一声:“木吒说,好久不曾看见哪吒了,听说今日有人看见哪吒来了轩辕坟附近,我们便也来看看。”
木吒:?我没说过啊?
文殊广法天尊亦是正色颔首:“不错,既然木吒来探望弟弟,金吒自然也要来。你说是吧,金吒?”
金吒:“……是。”
太乙真人笑道:“你我师兄弟多日未见,今日小聚一场,也是恰逢其时。两位师兄,两位师侄,也快快请坐吧。”
普贤真人不动声色地往下张望一番:“今日妖界盛会,数量倒是出乎我的预料。这么一大片地方,不知你们在看哪处?也快与我说道说道。”
太乙真人用胳膊肘碰了碰玉鼎真人:“师兄问你呢。”
玉鼎真人叹了口气,指道:“在那儿呢。”
金吒木吒俱是伸长了脖子,小声问哪吒:“就是那个穿着粉色衣服的吗?哎呀,看上去如此娇柔,不知动起手来,又有几分胜算。”
哪吒也小声道:“我也有很久没见过她了,但既然敢来参加,就说明应该有不少长进吧。”
“不去问问杨师兄吗?”
“你去,我才不去。”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金吒木吒屁股还没坐热,又听后面传来一个热情的声音:“哎呀,这么多人呀!”
几人转头,哗啦啦,站起来四个人:“见过慈航师叔。”
慈航道人笑眯眯地说:“都在呢,看来我来得正巧了!哪儿有我的空位?”
太乙真人:“中间没位置喽!你坐边上吧!”
“也行,反正都没什么区别。”慈航道人在云头上坐下,开门见山,“杨师侄的女儿在哪儿呢?”
杨戬:“……”
玉鼎真人扶额,用扇子指了一指:“在那呢。”
慈航道人仔细一看,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上次在玉虚宫门口未能看个真切,今日一见,倒是气色极好,精神甚佳,想来定能有个好成绩!”
杨戬不得不开口:“师叔客气了……”
一个时辰后,太乙真人望着齐聚在此的十二金仙及其徒弟们,喜气洋洋地说:“今儿真是奇了,平日里除非师尊召见,否则都见不着这么多人。大家来得正好,枯坐云头,多么无趣,我特意准备了吃食与酒水,供大家享用!”
哪吒目瞪口呆地看着太乙真人掏出乾坤袋,铺开一张长长的几案,一一摆放好所谓的吃食与酒水,道:“师父,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自然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准备的。”太乙真人道,“不让赌博,还不许我摆摊吗!”
广成子刚伸出手,便被太乙真人拦住。
广成子:“不是供大家享用吗?”
太乙真人:“师兄,这些可都是上等的灵果加工而成,总得给点回报吧。”
广成子笑骂道:“好你个太乙,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哪吒深感丢人,默默与杨戬坐到了一起。
杨戬沉默着,不动如山。
玉鼎真人拍案而起:“太乙都能收酒水费,那我也要收观光费!”
慈航道人:“哎呀,你们一个个的,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呢。这账就先欠着,来日再还。”
玉鼎真人:“这是妖界的斗法大会,按理来说我们不该看的!要不是有杨戬在这里,你们觉得妲己能容忍你们这么多人盘踞在轩辕坟上空?给钱给钱!给法宝也行!”
杨戬面无表情地起身:“你们聊,我先走了。”
哪吒看着杨戬迅速逃离的背影,与金吒木吒交换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师兄他很少有如此不顾礼数的时候,能撑到现在,想必已是忍无可忍。
唉,有时候亲戚多了,真的不好。
众人正在吵吵闹闹,忽然听得下面一声钟响,悠悠钟声回荡四野,轩辕坟霎时安静了下去。
高台上的光罩消失了,妲己与几个妖王端坐其上,俯瞰着所有的擂台。
只听黑熊精一声令下:“斗法大会第一场——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妖怪迫不及待地跳上了擂台。
云层之上的阐教一扫先前嘻嘻哈哈的情态,俱都严肃起来。
“这先跳出来的几个是什么妖?”惧留孙问道。
玉鼎真人:“杨戬不在,我哪能一眼看出来啊?都怪你们,这么大的阵仗,把我的好徒儿吓跑了!”
赤精子道:“这最先上场的,要么是对自己特别有自信的,要么就是特别懂利用规矩的。他只需要先挑选一个明显弱于自己的妖怪,今日便可赢下一场,后两场即使是输,也不会被直接淘汰,如此混过天,便可成功晋级。”
“玉鼎,不知你家这小狐狸,修为在这些妖怪中位列何处啊?”文殊广法天尊问道。
玉鼎真人:“我哪知道啊,都说了这得问杨戬!”
慈航道人叹了口气:“我还想着,说些轻松的话,不要让大家太过尴尬,看来还是失策了。或许杨师侄并不希望我们来。”
道行天尊说:“他不希望咱们来,咱们就真不来?你能忍得住吗?”
慈航道人默不作声。
灵宝**师道:“那确实忍不住,毕竟这可是杨师侄和……嗯,妲己的女儿。他们的女儿,要参加妖界的斗法大会,这怎么可能不来看一眼呢?”
“灵宝师弟说的不错。”清虚道德真君点了点头,“所以,躲在那边的姜师弟,还有雷震子,就不要再躲了。反正杨师侄已经走了,你们还是大胆地过来吧。”
不远处躲在云后的两人:“……”
姜子牙靠了过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我是真的害怕妲己和小狐狸瞧见我,但我又是真想来看看……”
雷震子在哪吒身边坐下,偷偷问他:“那只小狐狸在哪呢?”
哪吒一指:“看见了吗?那个穿粉色衣服的,旁边站着的那个男的,是只六百年的鼠妖。”
“唉……都是六百岁,身形相差这么大,都怪我……”
黄龙真人:“行了,都别说话了,好好观战吧。”
玉鼎真人也收敛起嬉笑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诸位师兄弟各有所长,等会儿若是小狐狸上场,还请仔细观看。若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我们不妨分析之后,转达给她。”
太乙真人:“那是自然,难不成我们今日还真是来喝酒嗑瓜子的不成?她魂魄有缺,修炼本就差别人一截,若只让杨戬一人操心,实在负担太大。”
“抛开咱们阐教欠的那些旧事不谈,单就她是杨师侄女儿这一点,我们又怎会看个热闹就结束?”慈航道人道,“咱们阐教,都多久没有见过新人了!”
玉鼎真人小声提醒:“她没打算入阐教。”
“那也是我们阐教弟子的种!”慈航道人哼了一声,“若不是意外,以她的出身,恐怕本该又是一个天才!要是就此埋没,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我阐教无能?”
而下界擂台旁的般般,丝毫不知她正被天上一群人围观,她正盯着前面的擂台,若有所思。
为显公平,参赛者不得使用任何武器和法宝,但可以使用任何自己掌握的武艺和法术来进行对决。这也就意味着,在斗法大会中,般般已经不能用对付鹫妖的那一套来对付场上的对手了。
她面前的擂台,刚上场的是一只九百年修为的虎妖,直接挑了一只七百年的蛇妖对战,蛇妖硬着头皮上去,结果过了十几招就落败了。
擂台旁妖山妖海,除了研判局势的参赛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观众,鼠妖和般般藏在中间,就不那么容易被挑中。
“真可怕,还是多苟一会儿吧。”鼠妖嘟囔。
忽然听得远处一阵惊呼,众妖纷纷扭头,只见一座擂台上,一只妖怪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悬在半空,然后被狠狠地掼了出去,当场吐出一口血来,晕了过去。
高台之上的妲己冷冷地收回了手。
负责记录的花草精高声叫道:“狼妖仲河,对手认输后依旧持续攻击,有杀死对方意图,违反大会规则,取消参赛资格!其他人,引以为戒!”
所有人都看得出,那被摔晕在地的千年狼妖,其实只花费了妲己一两成的力。
原本吵闹不已的会场顿时清静了许多,哪怕是那些推推搡搡的观众,也明显老实了不少。
鼠妖望着妲己,忍不住赞叹:“妲己大人真是又美又狠,难怪能镇住那些妖王呢。”
般般斜睨了他一眼:“怎么,你心动了?”
“那我可是万万不敢。”鼠妖摸了摸下巴,“话说回来,妲己大人的女儿在何处呢?难道她也在苟着?”
般般:“如果真是苟着呢?”
鼠妖不由笑了:“那就说明传言是真的,她确实修为不高!既然修为不高,那这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可就要归我喽!”
般般:“……”拳头又硬了。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老鼠肉到底什么味道,能不能今天就尝一尝?尝一口,不杀死,应该不算犯规吧?
第97章 斗胆请天狐之女赐教。……
般般和鼠妖混迹在人堆里, 成功苟过了一个上午。
已经有妖连赢了三场,可以直接晋级,鼠妖看着围簇起来欢呼的那群妖, 颇为羡慕:“真好, 剩下两天可以放松了。”
般般一边用芭蕉叶扇着风, 一边道:“羡慕你也去试试呗,本来报名参赛的小妖怪就不多, 再等下去, 你赢的概率只会越来越小。”
鼠妖道:“也是。不过我放眼望去,一个个都颇有架势的,看起来修为都不低。咦,那儿也有个和你差不多的小孩儿,你觉得挑战他怎么样?”
般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定睛一看,顿时惊喜道:“那是我朋友!我去和他说说话, 你别过来!”
鼠妖:“……”咋回事啊?合着你不是和我一样是个孤家寡人啊!
般般奋力拨开人群, 一巴掌拍在红孩儿背上:“你怎么来啦!”
红孩儿回过头, 看见是般般,情不自禁地笑了:“我就在找你呢。”他左右望望, 把般般拉到人群外围,问她,“我娘之前去菩萨那里探望我, 跟我说了斗法大会的事, 我便特意跟菩萨告了一日假,过来看看你。”
般般:“那姨姨他们呢?”
“认识我爹娘的人太多,在另一边应酬呢。”红孩儿道,“怎么样, 你现在有成绩了吗?”
般般摇了摇头:“还没有呢,我在观察。”
“哦?观察出什么来了?”
般般道:“我感觉他们好像也没我想象的那么厉害嘛!”
她本来一直有点担心自己在这里面能混到什么水平,但看了一上午的比赛,大多数对战要么是因为差距过大,结束得太快,要么就是缠缠绵绵,你来我往,乏善可陈——般般眼里的乏善可陈。
红孩儿哈哈大笑,笑到一半,为了不引人注意,又憋了回去,压低声音道:“你整日跟着真君、哪吒三太子、孙悟空等人厮混,这种千年以下的妖怪打架,又没有法宝加持,自然是入不了你的法眼了!”
般般:“但我上次和一只千年鹫妖打架,要不是我有法宝,恐怕还赢不了呢!会不会是我太眼高手低了?”
红孩儿道:“是不是眼高手低,那也得试试才知道。反正你娘就在上面,你又不会出事。”
说着,他不由看向高台之上的妲己,妲己似有所感,朝他们望来,微微一笑。
红孩儿连忙行了个礼。
这一幕落在鼠妖眼里,他不由愣了一下。
这小狐妖的朋友……莫非和妲己大人认识?那这小狐妖……
他的眼珠骨碌碌转了起来。
但他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擂台上的妖大声道:“那边那个,穿黑色衣服的,你是什么妖?可敢与我一战?”
鼠妖脸色一僵,转过身,与其对上视线:“……我?”
“对,就是你。”台上的妖是一只鹿妖,他的对手刚刚落败,被拖了下去,他盯着鼠妖,眼冒精光,意气风发——已经连赢了两场,只要再赢下一场,他便可直接晋级。
鼠妖叹了一口气:“我只是一只鼠妖。”
周围发出一阵哄笑:“鼠妖!连鼠妖都来参赛了!”
“区区老鼠,能练成什么样?”
“哎,你们可别小看人家,当心他急了,变出原形,满地乱窜,吓死你们!”
“哈哈哈哈哈!”
鹿妖:“现在是自由挑战阶段,你再不上来,是要认输?”
鼠妖看了一眼远处的般般,摇了摇头,愁眉苦脸地上了擂台。
“咦?他怎么上去了?”般般余光一瞥,见自己的“好苟友”鼠妖竟然出现在了擂台上,不由吃了一惊。
红孩儿:“你认识他?”
“也就是今天刚认识,站得近,所以多说了几句话,也一起行动。”般般凑在红孩儿耳边,悄声道,“但这也不是个好东西,他不知道我是谁,还跟我说他觉得妲己女儿修为肯定不高,最好能踩她上位。哼,真是死老鼠想吃狐狸肉!”
红孩儿:“哟,不喜欢他,还跟他一起行动,这些日子看来懂了不少啊。”
般般:“哼哼,想不到我现在这么有心机了吧!”
正说着,台上二妖已然开始对战。
那鹿妖即将满千年修行,一出手,便是无比娴熟的招式。而那鼠妖一开始还有力气反击,到后来,鹿妖攻势愈猛,愈衬得他手忙脚乱,明显不敌。
红孩儿:“这家伙不行啊,他多大了?”
般般:“说是六百岁,和我差不多。”
红孩儿:“以前不好说,但现在你肯定比他强。”
般般被逗笑了:“你都不知道我的水平,怎么就敢断言!”
红孩儿:“哎呀,你还没上场呢,自然要先以鼓励为主——呃?”
好像只是走神了那么一下,怎么一下子,场上的局势就逆转了?
明明鼠妖已经被逼至角落,鹿妖可以直接把他踢下台,但就在这一瞬间,鼠妖先前的疲态一扫而空,一个猛子矫健窜起,掌心拉开数条黑色长线,于电光火石间将鹿妖死死缚住。
鹿妖短暂地惊了一下,随即大怒挣扎,然而就在他惊愣的这个空隙,鼠妖已经亮出了尖锐的门牙,狠狠地咬在了鹿妖的脖子上。鹿妖的剧烈挣扎,只是彻底加深了他的伤口,鲜血喷薄而出,鼠妖一个甩头,竟直接咬着鹿妖的脖子,将他甩下了擂台。
鹿血在空中飞溅出一道刺目的弧度,洒落在混乱惊呼的围观群众身上。
“此战,鼠妖麦黍胜。”裁判花草精记录下成绩,“鹿妖羌鸣,今日三次挑战已满,不可再战。”
鼠妖抬起手,抹去嘴角的鲜血,笑道:“承让。”
台下的鹿妖捂着血流不止的脖子,数次试图站起来,却又因为失血过多而连连踉跄。他咬着牙,愤愤道:“你……你这个卑鄙小人!”但他没有骂完,就被同族迅速拉走去疗伤了。
“是我小瞧他了。”红孩儿道,“那鹿妖连胜两场,心浮气躁,迫切地想要再赢一场就完满晋级,而这鼠妖藏拙在先,最后打他个措手不及,速战速决,倒是很懂得窥伺人心、扬长避短啊。”
花草精道:“有没有人主动来挑战的?”
众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都有点举棋不定。现在大家回过味来了,方才那一战,开始的劣势明显是这鼠妖故意为之,后面的反击又太过迅速,导致旁观者有点摸不清他的具体实力,究竟是纯靠投机取巧,还是真有一点本事?毕竟,两者相差接近四百岁,即使是投机取巧,也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可是这个出招……除了那个绑缚法术以外,剩下的一招竟然就是最原始的上嘴咬,这实在是……
花草精:“没有人主动上来吗?那麦黍,你是现在接着挑战,还是下去休息?”
鼠妖皱起眉头:“哎呀,这可真是难住我了……”
说着,他就往般般这个方向看来。
般般心里一个咯噔。
果然,只见他扬起嘴角,望着她道:“那只小狐妖,与我同行这么久,要不要也上来同台一下?”
刷刷刷,许多目光都汇聚到了般般身上。般般磨了磨牙,低声道:“可恶!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红孩儿担忧地看着她:“你行吗?”
“不行也得行啊!”般般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走了!”
她拨开人群,跳上了擂台。
擂台比平地高出半丈,般般放眼望去,只见每一座擂台周围都围满了人,欢呼声、惊叹声、怒骂声不绝于耳。当然,还有她附近的这些质疑声:
“天啊,她看上去好小,有没有四百岁?”
“这鼠妖怎么想的,刚赢了一个千年鹿妖,转头就来挑战这么小的狐妖?吃相未免太难看。”
“恐怕是方才赢的太过侥幸,若再和强者对决,会露馅吧!”
“哎哟,这小狐妖娇滴滴的,输了会哭的吧!嘿嘿,最喜欢看漂亮妹妹哭了。”
般般看向高台之上的妲己。
妲己依旧端坐在那儿,似乎并不为她的比赛而担忧,两个人对视片刻,妲己渐渐露出了笑意。
“去吧。”
般般看见娘亲的口型在对她说。
就好像最后一个空缺被完美填补,般般胸腔中陡然生出一股自信与豪情,她上前,绕着鼠妖走了一圈,边打量边笑道:“实不相瞒,我与你,其实差不了几岁。”
“哦?”鼠妖惊讶挑眉,“你竟然也六百岁了?”
般般绕完一圈,在原地站定,做足了品评的姿态:“不错,你占不着便宜,叫你失望了。”
鼠妖却道:“那更好,如此一来,便无人会说我以大欺小了。”
他摆出架势,含笑道:“鼠妖麦黍,斗胆请天狐之女赐教。”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第98章 这样的两个人,能生出孬……
“什么?我没听错吧?他说这小狐妖是天狐之女?”
“啊, 原来她就是……”
“我靠,之前我叔叔抓到一个小狐妖偷他的鸡吃,那小狐妖自称是天狐之女, 我叔叔还挺纳闷,觉得天狐之女怎么可能偷鸡, 但又怕万一是真的, 便把她放了,反正也就是一只鸡而已。原来那个真是冒充的?”
“刚才是谁说喜欢看漂亮妹妹哭的?”
“反正不是我。”
“有意思,有意思, 要是这鼠妖赢了, 那岂不是……”
“岂不是一举成名?”
“笨哪!成名是成名了,可万一下手太重,成了妲己大人与二郎真君的眼中钉怎么办?”
“应该不会吧, 二郎真君不像是这种人呀。”
“你的意思是说妲己大人像咯?”
“你别坑我!”
一石激起千层浪, 鼠妖麦黍简简单单一句话,犹如长了翅膀一般, 以惊人之势迅速传遍了整个赛场。就连其他擂台旁的观众,闻言都纷纷向这个擂台赶来。
本在外围待着的红孩儿差点被挤扁,被困在了新来的妖中间,想出也出不去。
而其他擂台上刚刚打完的参赛者, 看到一股一股浪潮离去,不由奇怪:“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都去那了?”
他的朋友在台下道:“听说那个擂台上有只小狐妖,是妲己大人与二郎真君的孩子。”
“什么?!”那妖擦汗擦到一半, 立刻把巾子丢了, 跳下台子狂奔过去,“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前面都没位置了!”
朋友也立刻狂奔追上:“你不比啦?”
“比什么比?时间有的是,再说了你看现在还有人想比吗!”
高台之上, 一个妖王看着这黑云压城般的阵仗,不由感慨道:“这说是万众瞩目,也不为过吧。”
另一个妖王道:“这么多人看着,恐怕压力会比平常大不少。”
剩下几个妖王都悄悄看了看妲己的脸色,想看看她什么反应。谁知,妲己却很淡然地笑了笑:“就这点人,还不如天庭的天兵多。”
众妖王:“……”
“师兄呢?这种时候,师兄去哪了?”云层上的雷震子忍不住问道。
哪吒:“他肯定自己找了个地方看着呢!你就别操心了!”
太乙真人:“这鼠妖果然擅长操控人心,若小狐狸是个容易胡思乱想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算底子再好,也极有可能发挥失误。倒是他,输了也没什么坏处,而且今日已经赢了一场,暂时淘汰不了,心态就更轻松了。”
玉鼎真人:“我倒觉得,小狐狸虽然平时胡思乱想得多,但关键时刻,被逼急了,反倒不会怯场。她爹敢提刀上天庭,她娘敢剑劈咱们师尊,这样的两个人,能生出孬种来?”
雷震子撇撇嘴:“那确实,她跟着哪吒混,还能打碎北海龙宫,想必心性早已锻炼出来了。”
哪吒举起拳头:“我揍你啊!”
“嘘,嘘!别吵!”慈航道人竖起一根手指,“听小狐狸说话。”
擂台上,般般看着周围里不知道多少层外也不知道多少层的围观群众,在心里把鼠妖骂了个狗血喷头。但不管怎么样,面上却不能显露出一点来。
“鼠兄真是沉得住气,既然都知道我是谁了,还能跟我说那么久的话,原来是早就对我下好战书了,可惜我当时都没意识到。”般般讥道。
鼠妖道:“你误会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另外,不必喊我鼠兄,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麦黍。”
般般:“哦不好意思,没记住你叫什么。”
“怎么还在聊天啊?打不打啊?”下面有妖抱怨道。
花草精:“请问……二位准备好了没有?若是准备好了,就请开始吧。”
般般:“那便来吧。”
花草精:“鼠妖麦黍,狐妖般般,三、二、一,对战开始!”小旗子一挥下,她就立刻跳到一边,免受波及。
般般和鼠妖,紧紧地盯着对方,却谁都没有先出手。
两个人像走太极似的走了两圈,直走得下面观众都失了耐心:“这是在干嘛?是不是在送分?”
般般面不改色,鼠妖却忍不住皱了皱眉。这小狐妖,心态比他想象得沉稳不少。
上一局已经靠心理战术赢了一回,这局再故意示弱,已无必要。鼠妖深吸一口气,长臂一伸,周身气流急旋,直扑般般而来。
般般竟不躲不避,十指生出利甲,像撕开一张纸一般,硬生生地撕开了他周身的气流,自己衣角未动一分,与他掌心相撞。这一撞,鼠妖被震得后退几步,看向般般的眼神,也深了几分。
“好,好。”他忍不住笑道,“我向你道歉,之前是我道听途说,低估你了。”
般般却没等他把这半真半假的夸奖之语说完,便疾速冲了过去。
她身姿异常轻灵,几乎是滑一样地冲到了鼠妖跟前,一拳携风而出,却在挥出之际落了个空。
鼠妖不见了,擂台上只留下了一道洞口。
“这怎么还遁地呢!”玉鼎真人回过头,瞪向惧留孙,“这不会是你在外面偷偷收的徒弟吧?”
惧留孙叫冤:“和我有什么关系啊!你不能因为土行孙遁地遁得好,就觉得天下会遁地的都是出自我门下啊!老鼠会打洞不是很正常吗!”
玉鼎真人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
哪吒道:“擂台就这么大,要是我,我就直接掀了这台子,看他往哪躲!”
般般警惕地环顾四周。
钻洞她也会钻,但下面不知会不会有陷阱,实在没必要追下去。反正他早晚要上来的,唯一的问题就是,不知他会从哪个方向上来。
般般抽出四尾,分别朝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大有他从哪里冒头,她就在哪里拍死他之势。
她耳朵微动,似乎听到了一些窸窸窣窣之声。
几乎是同时,擂台四角忽然破土而出四个影子,就在般般长尾甩出之时,她脚下的台面也骤然碎裂。
她被一个力量顶翻在地,在旁边滚了几滚,眼看鼠妖的爪子就要落到她脖子上,她却躺在地上,冲着鼠妖笑了笑:“继续啊,怎么不继续了?”
四角的分//身虚影霎时回归本体,鼠妖站在般般方才站着的位置,看着自己身上的尘土莫名凌空而起,与地上缓缓升起的尘土渐渐连成数根法线,构成了一幅玄妙的阵法图。
而他,麦黍,正在这阵心!
“你故意的!”鼠妖被困在其中,动弹不得,震惊道。
而云上的哪吒比他还震惊:“这不是那日我与敖丙对战,敖丙给我设的阵法吗?她什么时候偷学过去的?”
般般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鼠妖得意一笑。
鼠妖咬了咬牙。
刚才他在地下,本是打算利用分//身之术,声东击西,打她个措手不及。可就算她已经猜到他会从她脚底下出来,但若不是提前在各个点位有所布置,根本就不可能把这里划为阵心。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早在他们两个还未动手,只是兜圈互相观察的时候,就已经趁机设好了埋伏!
果然,二郎真君与十尾天狐的女儿,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但,她能在短时间内用到这么多心眼子,恰恰说明,她可能并不擅长硬碰硬,所以才不得不寻求迂回取胜之法。正如他与上一局的鹿妖对战,四百年的修为差距放在那里,若不用点心计,怕是难以取胜。
就在鼠妖思索的时候,一只泥丸正中他眉心,令他脑中一空。
般般搓了搓手指,看向脸上有一刹迷茫的鼠妖,悄悄松了口气。
她下意识看向四周的观众,想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找了一会儿,又想起,他就算来了,也肯定不会以原本面貌出现在场上。
哪吒与敖丙的东海之战,杨戬与她反复推演过多次,她早已烂熟于心。这是她第一次使用,虽然肯定比不上修行已久的敖丙,但这个水平,不知道真君还满意吗?
她短暂地走了一下神,然而下一瞬,鼠妖四周的法线便分崩离析,他扑向般般,一把扣住她的肩头,扯了扯嘴角:“心魔法阵?可惜了,阵法是好阵法,唯一的失误就是,我没有心魔。”
哪吒皱眉:“敖丙对我用此阵,是因为他了解我的过去,但对于不知底细的陌生人而言,用此阵,却有些浪费了。这鼠妖出来得如此之快,说明他的生命中根本就没遇到过什么重大变故,自然也就没有心魔。”
不像他,至少还在敖丙的阵法里稍微回忆了一下过去呢。
般般被鼠妖扣住肩头,淡淡的血丝顺着他的指甲渗了出来。
般般怒极,直接一口獠牙咬在他的胳膊上,逼得他不得不收手,长尾卷过鼠妖的腰,将他用力掼在地上。
只听轰一声响,本就被鼠妖钻洞钻得底下空虚的台子,塌了一角。
花草精身为裁判,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了一下,道:“没出界,对战继续。”
鼠妖看了一眼胳膊上的血洞,喘着气爬了起来。
先前那只鹿妖已经包扎好回来了,看着他这样子,不由幸灾乐祸:“咬妖者,妖恒咬之!”
鼠妖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再一次爬上擂台。
太乙真人道:“这鼠妖在他们族类中,应当也是个极不错的苗子。”
道行天尊同意:“先赢了一个千年鹿妖,若再赢小狐狸,将来必会名声大噪。”
“噪什么噪!小狐狸,咬死他!”玉鼎真人恶狠狠地说。
般般果然不负他厚望,张口就咬住了鼠妖的脖子,企图像他甩鹿妖那样,也把他远远地甩出擂台。
然而鼠妖比她反应更快,突地一下变回了原形,般般一咬一个空,一转头,那小小的老鼠已经拖着血迹,一路溜上了擂台。
般般瞪着他,看他又变回了人形,朝她笑了笑:“再来。”
他不顾手臂上的血洞,掌心黑气纵横,直冲而来。显然是看出般般也有点累了,想跟她硬碰硬,速战速决。
然而就在他冲到般般面前的一刹,一把剑,从他的手臂,穿透到了他的腰上。
他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把虽未伤到要害,但几乎贯穿了他半个身体的剑。
剑,细细的,长长的,是鲜红的,几乎与他的鲜血融为一体。
“别看了,就是你的血。”般般道。
然后她用尾巴卷起他僵住的身体,将他再一次丢下了擂台。
花草精立刻判道:“鼠妖麦黍,出界!此局,狐妖般般胜!”
围观的妖群被鼠妖砸出了一个空当,他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身上那把细细的红剑,突然像融化了一般,变成鲜血洒落在地,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这是什么招数?”他震惊得都忘了疼痛。
云上的玉鼎真人豁然站起。
“看吧,看吧!”他激动地唾沫横飞,手里的扇子都快甩掉了,“我就知道!她虽然是只狐狸,但不可能一丁点杨戬的优点都没继承到!杨戬最擅长什么,御水啊!血的本质就是水,那鼠妖的血滴了一路,也太适合拿来用了吧!”
第99章 般般有令,杨戬不得不从……
擂台上的般般, 看着台下一脸迷惑的鼠妖,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来。
周围议论纷纷,般般听不太清, 但她能听到旁边的花草精恪尽职守地扬声发问:“有没有要挑战……”
她还没说完,般般便已经如离弦的箭一般, 冲出擂台, 冲到了妲己和妖王们所在的高台之上。她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的了,迅速滚到妲己脚边,躺下装死。
妲己:“……”
妲己一把捞起般般, 对众妖王点了一下头:“小女力竭, 不可再战,有劳各位先看顾一下场上。”说罢,便一拂袖, 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般般走了。
众妖王:“……”
斗法大会虽然规定第一轮为自由挑战, 被挑战者如不应战便视为认输,但这个规矩也并非适用于所有情况, 比如你不能在人家上茅房的时候去挑战,也不能趁着人家上一局险胜后伤势极重的情况下捡便宜,再就是比如说,般般这都“晕”过去了, 那当然也没有办法应战。
其实按理来说她晕得太假,应该会被检查一下的,但她人在妲己那儿, 旁的妖怪连上高台都不敢, 自然也不好质疑什么,就只能嘀嘀咕咕地,眼睁睁看着她躲风头去了。
妲己带着般般来到了她原本住的狐狸洞内。轩辕坟的狐狸洞被那只九尾狐霜珠住过一段时间, 她的东西已经全被妲己丢了,但因为妲己目前也不住这儿,所以只用来当作斗法大会的议事之地。
般般睁开一只眼睛,悄悄地看了一下环境,见四下无人,这才一骨碌从妲己身下跳了下去。
“娘亲啊!”她半是抱怨半是撒娇地趴在桌子上,扭着身子道,“那鼠妖就是看准了我的身份,才故意要挑战我的!”
妲己道:“那被他看破了,也没办法。”她摸了摸般般的肩膀,那里被鼠妖抓破过,但伤得不是很深,已经结了血痂了。
“我不是因为疼才下来的。”般般道,“我是怕那么多妖排着队要挑战我,很恐怖哎,娘亲!”
妲己的手覆住她的肩头,一边慢慢地给她疗伤,一边道:“躲一时无妨,但总要再出去的,届时想好怎么办了吗?”
般般烦躁:“就是没想好呢。”
“这次斗法大会,共有五百二十八只妖报名,目前已经连输三次被淘汰的,有四十八只,已经连赢三次不必再比的,有十七只,所以你的对手还剩下四百六十三只。”妲己道。
般般眼前一黑:“这么多!”
“在这四百六十三只中,去掉五百岁以下必然不如你的,还有四百五十一只。”
般般咦了一声:“五百岁以下必然不如我吗?”
妲己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难道你现在还对自己的实力没数?今非昔比了,我的般般。其实应该把六百岁以下的都剔除的,但保守起见,万一还有什么天才呢?就先定在五百岁吧。”
般般不由咧嘴笑了起来。在过去的六百年中,她早已习惯了把自己的年纪砍半再折算修为,没想到如今进步神速出了头,连和她年纪差不多的鼠妖都可以打赢,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也!
“哦?那我是不是也能打赢红孩儿了?”她算了一下,顿时喜上眉梢。
妲己:“他有三昧真火,如今又在菩萨身边修炼,连罗刹女都不大清楚他的实力了。”
“也是哦,算了算了,我又不和他打,不想这个了。”
妲己便继续给她算:“剩下的四百五十一只,超过七成在五百岁到八百岁之间,也就是说,你差不多有七成的胜算,这还不大吗?”
般般正在喝茶,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能这么算吗!”
“怎么不能呢?”妲己挑眉笑道,“那六百岁的鼠妖,都能赢了一千岁的鹿妖,没什么不可能的。我还给你算保守了呢。”
般般擦了擦汗,刚想说倒也没必要这么捧她,便见一个身影突然凭空出现在了狐狸洞中。
“真君!”般般一喜,“你果然在!你有没有看到我用了上次敖丙的那个心魔阵法!”
“看到了。”杨戬含笑,轻轻拭去她脸上的一点灰尘,“用得很好,只可惜那鼠妖没有心魔。”
“嗐,这次吸取经验,下次我就知道该用在哪儿了!”般般喜滋滋地说道,“我还用了你教我的那个控水之法,你也看见了吧!”
“都看见了,用得很灵活。”杨戬夸道,“便是我,也没想到可以这么用血。”
“真的吗?你也没想到过?”般般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
杨戬点头:“确实没有。”
般般乐不可支,连尾巴都摇出了残影。
杨戬看着她,唇边笑意愈深。
般般能想到这么用,无非是因为手里没有兵器,又急需一个适合突袭的兵器来对付鼠妖罢了,她急中生智,这才想到了控水和控血本质没什么区别。而他杨戬,还没遇到过没有兵器的时候,自然也就想不到这个层面上来。但无论如何,她学以致用与举一反三的能力,已经足够令人惊叹。
补魂,是非常值得的。
“你怎么不走正道进来?”妲己眄着杨戬道,“若不是我熟悉你,你的影子出现在这洞里的第一时间,我就得杀了你。”
杨戬:“我变作普通妖怪模样观战,想进洞来,却被你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但我又不想亮明身份,这才潜了进来。”
妲己轻哼一声:“我都与般般说了这么久的话了,你怎么才来?”
“我先去见了一下师父他们。”杨戬道,“你应该也知道,云上来了不少人吧?”
妲己抱着胳膊,扯了扯嘴角:“仅限斗法大会。”
杨戬:“那是自然。”
“什么?什么云上来了不少人?”般般看看妲己,又看看杨戬,“是有人来看我吗?”
妲己慢悠悠饮了一口茶:“自然是阐教那帮人,来得那叫一个齐整。”
般般:“……啊?”
杨戬道:“十二金仙,还有哪吒他们,全都来了。没别的目的,就是想看看你。”顿了顿,杨戬又道,“不是我说出去的,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来这么多人。”
般般有点尴尬地抠了抠下巴:“那,那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你比他们想得还要厉害。”杨戬道,“尤其是哪吒,他说你进步得太快了。”
被人夸,总是令人高兴的,但般般又想到这是阐教中人的夸奖,心情便有点复杂,也不敢当着妲己的面表露出喜色,只抿着嘴道了一声:“嗯。”
杨戬话锋一转:“但你与鼠妖的对战,也有许多可以改进的地方,若你不怕影响心情,我可以把大家的建议转述给你听。”
般般想了想,道:“没事,说吧。”
趁现在吸取教训,免得下一场再犯相同的错误。
于是杨戬便开始说了。十二金仙,连同哪吒雷震子,各有所长,各有风格,看到的东西、掌握的经验自然也就不一样。从入场那一刻该做点什么,才能更好地压制住对手心境,到最后如果不靠控血,还能用什么方法解决鼠妖,杨戬都耐心地一一道来。
妲己坐在旁边,一直静静地听着。
等到杨戬终于讲完,般般恍然大悟的时候,她才笑了一下,道:“挺好,我默许他们过来,就是让他们干这个的。如果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还真要把他们赶回去了。”
说罢,她便起身:“我不能离开太久,得先走了。”
般般仰起脸问妲己:“那我能在这里面待多久?”
妲己捏了一把她的脸:“那就看你脸皮厚度了。”
般般:“……”
妲己走了,留下般般和杨戬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良久,般般才道:“刚才娘亲给我算了一下,我出去还有四百五十一个对手在等着我——可能这会儿又少了几个,但还是很多啊!”
杨戬见她一脸苦相,难得逗她:“你越拖到后面,后面剩下的可都是精锐了。”
“哼,我诅咒那该死的鼠妖明天就连输三场被淘汰!”说到这里,般般突然坐直了身子,“真君,你能不能出去替我看一下,那鼠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杨戬:“你想干什么?”
般般催促道:“哎呀,你替我去看一下嘛!”
般般有令,杨戬不得不从。
不过须臾,他便看完回来了:“他被一只七百岁的牛妖挑战了,还未分出胜负。”
般般:“像他这样上一局挂彩,但又没有彻底倒下的,最容易紧跟着被人挑战了!真君,依你看,他胜算如何?”
杨戬:“听说这是那牛妖今日第一局,鼠妖在你那受的伤不轻,胜算极小。不过我看他狡猾得很,也拖得那牛妖中了几次计,大约是想给自己挣回一点面子。这局他就算输了也没人会说他,反倒是如果他能令那健健康康的牛妖受伤,才显得那牛妖赢得不光彩。”
“不光彩算什么,我只知道我再连赢两场就可以晋级了!”般般握拳,双眼发亮地冲向洞口,“我相信鼠兄坑人的本事,牛兄,我来了!”
第100章 可她是那两位的女儿哎……
般般在洞口张望一番, 果然瞧见了摇摇欲坠的鼠妖和呼哧呼哧直喘粗气的牛妖。
很快,牛妖就把鼠妖给踹下了台。
般般大喜,立刻朝擂台飞了过去。
鼠妖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他今日三次机会已经全部用尽, 再不需要应付挑战了,虽然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要面临新的问题,但至少今天剩下的几个时辰, 他可以好好地歇着了。
所以他躺在地上,一时半会不想起来。
他听见花草精宣布牛妖获胜,又问有没有要挑战牛妖的, 话音未落, 便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我来挑战!”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他头上飞了过去。
鼠妖:?!
花草精看着突然闪现的般般,显然也有一丝无语, 但她没有违反规则, 又是第一个出声的, 花草精也只能道:“好,牛妖仲武, 你是否应战?”
牛妖:“……”
怎么搞的,这小狐妖不是装晕被抬走了吗?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亏他不久前还觉得自己捡了漏, 能赢一个刚负伤的鼠妖,结果没想到这鼠妖虽然负了伤, 但心眼子一点没少,自己被他坑了好几把, 最后才险胜。
合着现在自己也成了被别人捡的漏?
牛妖转了转眼珠, 看般般精神焕发的样子,比自己刚打完的疲态好了不是一星半点,而且这小狐妖肯定没少受高人指点,总是能使出一些大家没见过的招式来, 与其跟她打,还不如回去养精蓄锐。
于是他抱了抱拳,道:“在下认输,告辞。”
然后就麻溜地跳下擂台,跑了。
般般:“啊?”
她有些懵,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这么一天。虽然,虽然轻轻松松就赢了比赛,理论上比她捡漏还爽,但她心里怎么觉得这么不得劲呢!
花草精:“……好吧,这局,狐妖般般胜。”
般般飞速地打量着台下群众。她已经连赢了两局,只要再赢下一局,就可以晋级,反之,她明天又得从头再来,而且肯定不会比今天轻松。她想找一个看上去柔弱一点的,结果恰与躺在地上的鼠妖来了个对视。
鼠妖朝她龇了一下大牙,笑了笑。
般般:“……”无聊。
结果就在这个空当,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响起:“在下蝎子精青眉,想与般般小友切磋一二,不知小友可应允啊?”
般般望去,只见台下站着一个貌美如花的黑裙女子,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天呢,这个就是青眉,都说她厉害,我还在想怎么一直都没见她出来比赛。”
“她不比,恐怕是没挑到中意的对手吧。”
“她还差一年就满一千岁了,是这次大会里年纪最大的了吧?天狐之女才六百岁,是不是有点欺负人?”
“你都看了这么久了还没反应过来啊,在这里,年龄算什么?那边地上还躺了一个六百岁的鼠妖呢,不也是把那个快一千岁的鹿妖打败了。”
“快快快,打起来,我倒要看看,她们两个谁会赢!”
这蝎子精看起来颇有气势,不像个好惹的主。但都到这一步了,也没法不打。般般只好道:“请上台赐教。”
蝎子精轻轻松松跳上了台,待双方都确认准备好后,花草精一声令下,比赛便开始了。
般般没敢轻举妄动,而是紧紧地盯着蝎子精的动作。
听其他人的意思,这蝎子精好像很厉害,般般觉得应该杀杀她的威风,便鼓足勇气道:“你这么厉害,不知道认不认识毒敌山琵琶洞里的那只蝎子精?听说她卷了西天取经的唐僧要成亲,结果被孙悟空叫来了昴日星官,昴日星官只在坡前叫了两声,她就被吓死了。你呢,你怕不怕?”
蝎子精不为所动:“那等废物,我怎会认得?”
般般:“你找我是个错误,你应该找只鸡挑战的,否则,你们蝎子精怕鸡这个污名岂不是永远洗不清了?哎呀,话说回来,不知道鸡吃蝎子,是不是也跟我吃鸡一样觉得美味?”
蝎子精:“……”
如此挑衅的话语,她面上表情仍旧无懈可击,令般般感到有些棘手。
只听蝎子精一声轻笑,二话不说,身后衣摆一扬,一只蝎尾高高翘起,银色的毒针犹如箭雨,排山倒海向她射来。
般般瞪大眼睛,一边迅速召出光罩护体,一边在心里暗骂,怎么一上来就放这么大的招?
毒针被光罩阻拦在外,被反弹出去,但蝎子精似乎并不意外这一结果,仍旧嘴角带笑地放着毒针。不一会儿,擂台之上,便密密麻麻插满了毒针,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这蝎子精,一看就是个会动脑子的。”太乙真人道,“这擂台地方有限,小狐狸若是想不被毒针伤到,要么每一步都盯紧脚下,要么就只能御空而行。但前者容易分心,后者,小狐狸不是天生会飞的妖,御空对战,对她体力消耗太大。”
雷震子:“这种局就该我去打!看我用风雷二翅扇死她!”
玉鼎真人道:“你去,她反倒不会出这招了。”
蝎子精看着般般逐渐被毒针包围,不由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但下一瞬,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她扭头一看,不由愣住。
只见一股水流从远处河道里凌空飞起,如架起的彩虹一般,跨越人潮,奔涌向擂台。
般般从地上一跃而起,水流从她脚底淌过,却在接近擂台边缘的地方自动停住,就仿佛是受到了什么无形的阻碍一般,不仅没有泄落下去,反而像池塘蓄水一般,越积越高,很快就没过了毒针的高度。
蝎子精吃了一惊,但很快眼睛就亮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总算明白你是怎么赢过那鼠妖的了!”
般般拳头一握,只听咔咔几声,擂台上的水面迅速冻结起来,蝎子精眼见不妙,也立刻跃起,等她再次落地之时,脚下已经变成了光可鉴人的冰面。
般般撤了光罩,抽水为剑,向她刺来。
蝎子精一避,却因为冰面过于丝滑,一个踉跄,眼睁睁看着般般手里的水剑,突然凝结成冰,没入她的肋下。
“好!”玉鼎真人拊掌大笑,“只说不能带法宝兵器,可没说不能捡现成的!”
蝎子精眼神一厉,居然直接伸手抓住剑刃,一个用力,冰剑便在她手下碎成了齑粉。
般般见势不妙,立刻重新抽了一把水剑,与蝎子精缠斗起来。
雷震子看得“嘶”“啊”“呃”满口乱叫,引起哪吒不满:“打的又不是你,你鬼叫什么?”
雷震子龇牙咧嘴:“你看她那个剑招,简直和她娘一模一样!她娘当年就是这么用人皇剑打我的!”
哪吒:“……”
不得不说,手里有个兵器就是好用。尽管这个兵器不是特别结实,但能伤到蝎子精,已经很不容易了。
蝎子精见她的水剑取之不竭,索性不再与她纠缠这个。蝎子精以血为媒,迅速画了个符咒,一时间门烟光缭绕,般般被迷得睁不开眼睛,只觉一股大力袭来,将她撞飞出去。
冰面太滑,就在她即将滑出擂台的一刹那,她十指成钩,死死地抠住了冰面。她几乎整个身子都吊在了擂台之外,只剩下一双爪子抠在里面。
她扬起尾巴,卷住擂台旁的柱子,将自己甩了上去。
结果刚一上去,迎面便是蝎子精的一波毒针。般般猝不及防,躲闪之间门,还是中了一记。
几乎是一瞬间门,般般就觉得半边身子麻了。
“完了。”台下有观众叹息,“这青眉最厉害的便是她的毒针,又细又多,最是难躲,所以大家才不爱跟她打。这下,恐怕这天狐之女是要输了。”
“输了便输了,她才六百岁,打不过也正常。”
“可她是那两位的女儿哎,怎么能以寻常资质来论?我听说妲己大人不到一千岁就已经炼成了九尾,她现在都六百岁了,才是四尾,像话吗?”
“但是她之前和鼠妖那场比赛,可不止是四尾的水平。”
般般跪坐在地上,想爬起来,可是身子根本不听她的使唤。她咬牙抬起头,便看见了款款走来的蝎子精。
蝎子精强行封住了肋下的伤口,不让它再流血,弯下腰,冲般般笑道:“你不会也想用我的血,给我来一剑吧?”
般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都没办法控制口型了,不由心里一凉:完了,她不会变成面瘫了吧!
蝎子精抬起她的下巴,端详了一下她的面孔,嫣然一笑:“小狐妖,你其实挺厉害的,只可惜遇上了我,下去后,可别跟你母亲告状哦。”
说罢,她就提起般般的衣领,要把她往台下扔。
一时安静。
所有人都注视着蝎子精,等着她把般般扔下擂台,然后宣布结果。
然而,他们等啊等,却等来了蝎子精一个趔趄,自己与般般跌坐在了一块。
般般忍不住嘿嘿笑了——虽然已经面瘫到口齿不清,但笑还是能笑的。
蝎子精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身上一阵燥热,晕晕乎乎,好像脑子都转不动了,只想趴在着冰面上缓一缓。
她用尽全部心力,才勉强开口:“你干了什么?”
般般:“傻纸,里系不系忘了鹅系福狸,里能用蝎纸毒增,鹅不能用福媚香吗!”
蝎子精咬牙:“你……!”
她没怎么与狐妖交手过,确实忘了还有这一招。她撑着冰面,数次想要爬起来,把般般推下去,但般般也还没有完全丧失行动能力,她自己还能挪一挪,于是,观众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里的滑稽一幕:一只狐狸、一只蝎子,两只妖在冰面上阴暗爬行,互相都想把对方弄下去,但谁也没有成功。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这样下去,分得清胜负吗?”
蝎子精对般般道:“你的狐媚香……效用有限,无法把我彻底迷倒。但你中了我的毒针,再拖下去,就会彻底……失去意识,届时,还不是我赢……”
般般嘴硬道:“里的毒……不过于此……还不于……鹅七过的蘑菇……”
蝎子精:“你说什么?!”
般般趴在冰面上,有点郁闷地偏过头,看向妲己的方向。
妲己已经站了起来,像是随时准备过来的样子,般般又往台下看了看,密密麻麻的人头,唉,忘了问真君是变成的什么模样了,现在都认不出哪个是他。
烦死了,今天输了,明天还得接着打。
她试着动了动,好的,现在只剩一个脑袋和一只手能动了。
蝎子精摇摇晃晃地靠了过来,伸出手,将她猛地往外面一推。这一次,般般没办法再躲过,她被推下了擂台。
人群中发出几声唏嘘。
然而,唏嘘到一半,更大的惊呼声响了起来。
几乎是紧随其后,蝎子精也从擂台上坠落。
她的腰被一条冰面化作的水带紧紧缠住,是水带,水带将她强行甩了下去。
与般般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门,蝎子精看见了她手上掐起的法诀。
她眯起眼睛,想努力看清般般的动作,却发现自己和她的距离突然变远,然后便是咚的一声,她摔在地上,而般般还停留在她头上两尺处。
般般的腰,也同样被一根水带缠住,只不过这根水带,不是为了把她甩下去,而是为了把她吊起来。
指尖彻底麻了,般般吐出一口气,摔在了蝎子精旁边,被水浇了个透心凉。
花草精犹豫了一下,道:“双方均出界,然蝎子精青眉出界更早,此局,狐妖般般胜。”
般般还没来得及高兴,便感觉身子一轻,原来是被妲己抱了起来。
“呜呜,凉亲……鹅系不系要瘫饭了……”
“别胡说。”妲己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道,“区区蝎毒,有什么不能解的?”
般般睁着眼睛,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迅速靠过来,她还没来得及闭上嘴巴,就被男人塞了一颗药丸进去。
她听见杨戬的声音道:“赶紧吃了,能解毒。”
妲己问他:“你还带了解毒丸?”
“没有。”杨戬抿了抿唇,说,“是上面那群金仙,现炼了一颗出来。”
第101章 到底谁点的菜能最受小……
云头之上, 一群人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吃了吃了,肯定没事了!”
“师兄,你平时最喜炼丹嗑丸, 怎么这次没带你的丹瓶出来?若是带了,也省得我们现炼了!”
“我带了也没用啊,谁会没事放解毒丸在身上啊?”
“哎唷, 小狐狸睡着了!”
“看吧,我就说炼制时间太仓促,有副作用!”
“也就是睡过去了而已, 问题不大。”
“那咱们现在干什么?就这么打道回府吗?”
“想得挺美!”玉鼎真人一拍太乙真人带过来的案几, 拍得上面的酒水零食都震了一震,“来都来了, 看也看了, 各位师兄师弟, 还不快快把见面礼掏出来?”
狐狸洞中,妲己把般般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上, 问杨戬:“她这样没事吧?”
般般已经睡着了,纤长的睫毛一动不动, 嘴唇和脸一样白。
杨戬:“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妲己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她坐在双边,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杨戬站在旁边, 静静地看着她。
“我是不是太急了?”她问杨戬, “般般自己,其实并不是一个特别争强好胜的性子,但是我把她放在了这样一个位置上,她便也去了, 而且去得很努力。”
杨戬还没有回答,她便又自言自语道:“算了,就算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这么做的。”
“般般都理解的。”杨戬道,“而且,她不是说还要当妖王吗?哪个妖王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她若真的当了妖王……”妲己轻轻地笑了一声,“我还真是想象不出来呢。”
总有种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过家家的感觉。
正说着,外面守卫的妖怪来报:“牛魔王一家求见。”
妲己道:“请他们进来吧。”
杨戬:“那我先走了。”
妲己道:“你晚上还来吗?”
“来的。”杨戬说,“般般睡到晚上,也差不多该醒了。”
“好,我等你过来。”
牛魔王一家踏入狐狸洞的时候,杨戬的身影也迅速消失在了妲己旁边。
他刚一回到云上,就被一群人围了个结结实实。
“怎么样?小狐狸是在洞里睡下了吗?”
“妲己是还在里面照顾她吗?”
“我刚刚看见牛魔王他们进去了,你知道他们要在里面待多久吗?我们能进去看看小狐狸吗?”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让你进去。不过杨戬,有没有机会等小狐狸醒了,把她叫上来和我们见见面?老是这么低着头看,脖子都酸了!”
“都给我让开!”玉鼎真人大喝一声,笑眯眯地提着一个袋子走到了杨戬面前,“你别理他们,这东西拿着,方便的时候再交给小狐狸。”
杨戬接过去,由于没有准备,胳膊猛地一坠,多亏他反应及时,才拉了回来。
“这是……”他眉头跳了跳,望向手里沉甸甸的袋子。
“这是你诸位师叔,给你家小狐狸的见面礼。”
杨戬:“什么时候准备的?”
“毫无准备。”玉鼎真人微笑道,“我现薅的。”
杨戬:“……”
他打开看了一眼,果然是现薅的,里面好多东西都十分眼熟,有不少都是师伯们的爱用好物——意思就是实用性极强。
“这恐怕不好吧。”杨戬把袋子合上,“一是她并不缺东西,诸位师叔没必要准备什么见面礼,二是就算真的要准备,师父你也不必如此着急吧,为什么要夺人所爱呢?”
“你也太看得起你师父了,他们要是真想护着,我难道夺得过来吗?”玉鼎真人理直气壮地说,“这里面还有好几个法宝,契都解了,都成无主之物了,拿去,给小狐狸用!”
太乙真人啧了一声:“行了杨戬,拿去吧。反正我们这些老家伙现在也不怎么出现了,东西放着也是放着,给小辈用用也不算埋没。”
赤精子道:“我对给见面礼没什么意见,但太乙,你不觉得比起我们几个,你太敷衍了点吗?你身上一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搞了半天把你这个案几给了出来,你好意思吗?”
太乙真人:“怎么的你看不起我这案几吗?你知道它是用什么做的吗?你别把它当一张普通的桌子看,它有特殊功能的好不好,在这案几上吃饭喝茶,都能变得格外香!大大提高生活幸福感!你根本不懂小狐狸的需求!再说了,我身上没有带值钱的宝贝,那是因为我把宝贝都给哪吒了,你难道让我再从哪吒身上薅下来吗?”
一旁的哪吒:“……”
慈航道人噗噗笑道:“若是对太乙不满意,我提议让他下次再补如何?”
赤精子:“我支持!”
太乙真人:“为什么老针对我?你们怎么不问问玉鼎自己给了什么?”
玉鼎真人:“我给了爱啊!”
太乙真人:“你们听听,这离不离谱?”
总之,金仙内部乱成一团,俨然已经快要为谁的见面礼不值钱打起来了。
杨戬一声叹息。
哪吒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不让小狐狸见他们,是对的。”
雷震子过来扒着袋子看了一会儿,道:“这里面能用作武器的法宝还不少呢,回头可以让小狐狸好好挑挑。”
杨戬道:“我回去后先问问妲己愿不愿意收吧。”
雷震子看了哪吒一眼。
杨戬道:“各位师叔,各位师叔!”
十二金仙终于安静了下来。
“师叔们给般般的见面礼,我暂时先保管着。若是她们愿意收,我便替她们多谢各位师叔。般般现在已经睡下了,等她睡醒后,我打算跟她复盘一下与那只蝎子精的对战。各位师叔有没有什么想法?”
十二金仙顿时又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哪吒堵住耳朵,往一旁走去。雷震子迅速跟上,回头看了拿纸笔一条条记录的杨戬一眼,戳了戳哪吒:“哎,师兄这是在养孩子,还是在养徒弟啊?”
哪吒放下手指,奇怪道:“当然是在养孩子啊,你怎么会这么问?”
“小狐狸中毒刚醒,他就想着要去跟她复盘,一般来说,当父亲的不是应该先慰问一番,然后拿点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哄一下吗?”雷震子摸了摸下巴,“他这么快就开始讲学,总给我一种,刚考完试睡一觉起来就又得听师父上课的感觉。”
哪吒道:“可能是小狐狸比一般人落下的进度太多了,所以想赶一赶吧。你不太清楚,但我却能明显感觉出来,若不是师兄倾力相授,小狐狸断然不会进步如此神速。”
雷震子:“可他为什么替小狐狸收个师叔们的礼物,还要去问妲己的意思呢?这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吧,就算妲己对我们有怨,但我们若是不给,那不是更不好吗?”
“师兄的家事,你就别管了。”哪吒叹了一口气,“师兄不爱跟人分享这些,我们自然也无从得知他的想法。”
雷震子托着下巴,问哪吒:“那小狐狸手感好吗?”
哪吒:“……还可以吧,你想干嘛?”
雷震子颇为惆怅地说:“照这个趋势,我是不是这辈子也别想摸一下她了?”
哪吒:“你这句话,听起来怪猥琐的。”
雷震子跳脚:“我没有别的意思好不好!”
“我懂我懂。”哪吒按住他,“想开点,也许再等小狐狸厉害一点了,她就能来和你打架了,到时候你就知道她手感好不好了。”
雷震子哼了一声:“……那还是算了吧。”
金仙们的建议终于告一段落,杨戬洋洋洒洒地记了两大张纸,收进袖中。
玉鼎真人道:“你现在要去哪?回狐狸洞吗?”
杨戬摇了摇头:“妲己还在与牛魔王一家说话,我晚上再回。我打算去一趟长安,般般说长安的东西最好吃,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清淡点的食物,买回来犒劳犒劳她。”
哪吒用手肘撞了一下雷震子,挑眉,意思是你看吧,人家也是有在好好当父亲的。
雷震子讪讪一笑。
玉鼎真人:“你与其出去买,干嘛不找我做?”
杨戬笑道:“师父,我看你忙得很,你还是多与师叔们说会儿话吧。”
玉鼎真人:“别呀,和他们有什么话好说的,都认识几千年了,早无话可说了!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去买点材料,我回灌江口亲自做点补膳给她吃。”
“哟哟哟,玉鼎还会做饭呢,我们认识几千年,怎么从来没有这等口福?”广成子阴阳怪气地说。
玉鼎真人:“你给我撒个娇,我也赏你一顿口福。”
广成子:“那你滚吧。”
但不管怎么样,大家都对玉鼎真人做饭一事颇为好奇,反正般般的比赛都结束了,大家也不想留在这儿看别人,还不如跟着玉鼎真人瞎溜达。
玉鼎真人赶不走他们,只能忍受了一路的聒噪。因为每个人都喜欢对他指手画脚,发表意见。等结束买菜,回到了灌江口,玉鼎真人终于忍无可忍地咆哮道:“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买了各种菜,但你们再瞎指挥,干扰我做饭,到时候可别怪我给小狐狸说你们的坏话!”
大家终于老实闭嘴了。
但一直守在真君府里看(睡)家(觉)的哮天犬却被这一嗓子直接震醒了。他慌慌张张地爬了起来,看着院子里这十几个人,惊恐道:“怎么了?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难道出什么事了吗?”
玉鼎摸了摸他的狗头,笑道:“没事,好得很,你继续睡吧。”然后哼着歌,走进了厨房。
……
夜半时分,般般终于睡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两个人影。
“娘亲,真君……”她撑着床坐了起来。
妲己赶紧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般般眨了眨眼,抬起手,伸了伸手指,喜道:“我能动了耶!”她跳下床,又绕着房间跑了一圈,笑道,“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便好。”妲己也笑了起来,“你今日连赢三场,接下来两天,可以好好休息了。”
“太好了!”般般对着空气挥了一拳,“今天真是累死我了!”
说着,她忽然动了动鼻子:“什么味道?”
她看向桌子,上面摆着好多倒扣的盖子,也不知底下藏的什么。
杨戬走上前,把盖子一一揭开,露出底下藏着的美食佳肴来。有菜、有汤、有小吃、有点心,看上去全都赏心悦目,清淡健康。
“一,二,三……天啊,十二道菜,这怎么吃得完!”般般瞪大眼睛,“难道都是给我吃的吗?”
杨戬含笑:“正是。都是我师父做的,你想吃什么,随便挑。吃不完也不要紧,不会浪费的。”
“那我就谢谢真人了!”般般盯着桌上的盘子,摩拳擦掌地坐了下来。
其实最近她的口腹之欲已经减少了很多,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消耗太多,压力又太大,好不容易解决一桩重大心事之后,便很想放纵一下。好在,有玉鼎真人把关,再放纵也放纵不到哪里去,她可以放心大胆地享用这些美食。
般般提起了筷子。
狐狸洞外,云头之上,太乙真人终于摆出了他心心念念的赌局:“来来来,押注了啊!十二个人,到底谁点的菜能最受小狐狸青睐?”
雷震子吐槽:“这有必要吗?不肯定押自己点的菜吗?”
“那可不一定。比如我,我很怀疑玉鼎没有做出我想要的那个糯米糕的口感来。”黄龙真人道。
玉鼎真人正要发作,黄龙真人便又接着道:“所以我押玉鼎自己选的酸甜藕片,他肯定是知道小狐狸喜欢这个,才会做的。”黄龙真人抬起头,对哪吒一笑,“你就谅解师叔一下吧,好哪吒。”
哪吒:“……”
第102章 啊,这么厉害的东西也……
般般丝毫不知外面的混乱, 欢欢喜喜地开动了自己的夜宵。
两刻钟后,她汤足饭饱地瘫在了椅子上。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拍着肚皮问。
妲己道:“刚过子时。”
“呀,这么晚。”般般说,“大家都回去了吗?”
“一部分回去了, 还有一部分嫌回去麻烦, 留在轩辕坟了。”妲己道, “你罗刹姨姨,和牛魔王红孩儿也来看过你了, 只是当时你还没醒, 便没叫你, 他们说等白天再来。”
般般眨了眨眼睛:“他们也看到我和蝎子精的比赛了吗?怎么说?”
“当然是夸你不容易啦。”妲己摸了摸她的脑袋,“人家可是还差一年就满一千岁的妖怪。”
般般不好意思地抠了抠脸:“纯属侥幸,主要是他们不了解我,没想到我还会这个那个的。”
“你不也不了解他们吗。”杨戬道,“也许确实有一定运气成分在,比如那蝎子毒要是一开始就扎你手上, 你就肯定输了。但能接得住这份运气,也得看个人本事。有些人你即使把运气给他,他也接不住。”
般般顿时高兴起来:“说得也是哦!”
杨戬道:“还有一件事,十二金仙……嗯, 除了我师父, 都给你准备了见面礼。”
在她还没醒的时候, 杨戬便已把此事告诉了妲己。妲己看罢里面的物件, 想了一会儿, 最后道:“既然给了,那就收下吧。像是般般会喜欢的东西。”
般般看了看妲己,见她点头, 便说:“什么见面礼?”
于是杨戬就打开袋子,一样一样掏了出来。
广成子给的,是一枚宝玺状的物体。杨戬道:“此物名叫番天印,本为我师叔广成子的镇洞之宝,曾传给过他的徒弟殷郊作护身用。殷郊本是帝辛之子,拜入我师叔门下,后来又叛变师门,番天印便被我师叔收了回来。此物可用于投掷打杀,劈山碎石,威力极大,比我给你金弓银弹有过之而无不及。”
妲己轻哼一声:“那殷郊用它打你,不是也没把你打下来?”
杨戬假装没听见。
般般:“天啊,这么厉害的东西也给我吗?”
杨戬:“反正之前也给出去过,给谁不是给,以后有机会,你找个没人的地方试一试。”
般般小心翼翼地捧过番天印,拿在手里仔细观摩。
杨戬又取出一物,是赤精子的阴阳镜:“这阴阳镜半边红半边白,照红则生,照白则死,一般不轻易动用。这也是赤精子师叔以前传给殷洪的宝物,殷洪死后,也被师叔收了回来。如今你拿去。”
般般:“嚯,那我岂不是看谁不顺眼,我照他一下他就死了?这么轻松,都不用修炼了!”
杨戬:“话不能这么说。”
般般嘻嘻笑道:“我就随便一说嘛,我又不是杀人狂,没这个爱好。”
杨戬又给般般看了几样宝贝,等看到太乙真人的案几时,般般忍不住问道:“这是个……法宝?”
杨戬思考了一下:“这是个……家具。”
般般:“……”
“他的好东西,基本全给哪吒了。这张案几他颇喜欢,据说是用的上古沉木的断枝所铸,怡人心脾。”顿了顿,杨戬又道,“说是在上面吃东西都能更香。”
“真的假的?”般般半信半疑,从旁边桌上拿了一块吃剩下的糯米糕来。按理来说,她已经吃得很饱,再好吃的东西入口也不会再有那种美味的感觉了,但现在般般坐在这张案几旁,咀嚼着剩下的那块糯米糕,突然觉得,好像肚子也没有那么撑了,舌尖上的口感又回来了,她还能再吃一点。
这太恐怖了,般般赶紧撤退,一刻也不敢在这案几边上多待。
东西整理到最后,是玉鼎真人给的一把剑。
般般:“咦,真人也要给我见面礼吗?都见了多少回面了。”
杨戬:“别人都给,他总不能真的不给。这是陷仙剑,与诛仙剑、戮仙剑、绝仙剑并称为诛仙四剑,若诛仙四剑与诛仙阵图结合,就可布下世上第一杀阵,诛仙剑阵。不过,现在四剑都分归一处,不会再聚,也没必要再聚,你单取一把陷仙剑,完全够用了。”
般般看着那身泛红光的陷仙剑,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剑身,结果才刚一碰到剑刃,指尖便见了血。
“此剑杀气太重,虽是好剑,却难以驯服,你若想要,还需多多花费精力。”杨戬将陷仙剑收回鞘中,交给了般般。
这陷仙剑是玉鼎真人在封神之战中所得,因为太过凶险,他一直封存起来没有动用过。这次也是因为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了,才趁自己做饭的空当,打发杨戬去金霞洞取过来。
般般擦掉手指上的血,摸着剑鞘上的花纹,一边咋舌,一边问杨戬:“真君,真人送我如此贵重之物,你的那些师叔又会送徒弟那么多好东西,那以前,真人他送给你的是什么?”
杨戬默了默:“我们师门,之前比较穷。除了修炼书籍,师父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法宝给我。你看到的那些兵器,都是我另外得来的。”
般般:“……”
“不过,现在我们很有钱。”杨戬笑了笑,“至于这陷仙剑,师父他得到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兵器,不需要了,他便一直放着。现在他想给你,那便给了吧。”
般般矜持地笑了一下:“那真君,记得帮我谢谢各位前辈。”然后开始吭哧吭哧地往自己的乾坤袋里塞东西。
等看般般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杨戬便道:“反正你已睡了大半日了,现在无事可干,我便与你讲讲你和那蝎子精的对战,如何?”
般般点头:“好呀!”
狐狸洞外,十二金仙左等右等,都不见里面的人出来。一直等到天色既明,轩辕坟上的妖怪都渐渐起了身,杨戬才离开了狐狸洞,回到了云上。
“诸位师叔,你们相赠之礼,般般都已经收下了,她很喜欢,让我多谢各位师叔。”
太乙真人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她最喜欢吃哪道菜?”
杨戬:“都喜欢。”
太乙真人换了个问法:“那她吃得最多的是哪道?”
杨戬想了想:“一道酸甜藕片,和一道芙蓉鱼羹吧。”
“哈哈哈哈!”黄龙真人大笑道,“我就说该押藕片吧,给钱,给钱!”
“我押的也不错,芙蓉鱼羹,听起来就像小狐狸爱吃的菜。”慈航道人笑眯眯地说。
一群人开始分钱,玉鼎真人则把杨戬拉到一边,问他:“你一晚上在里面干什么?”
杨戬:“陪她吃饭,跟她复盘,怎么了?”
玉鼎真人恨铁不成钢:“她这两天都没什么事,你晚点复盘又如何?昨晚上月色这么好,你应该带着妲己和小狐狸出来赏赏月、吹吹风呀!”
杨戬:“是我带她们出来赏月,还是我带她们出来被你们赏?”
玉鼎真人摸了摸鼻子:“你要是真带她们出来,我自然会把这群人都赶走的!昨晚上多好的氛围呀,哪怕是一边在外面散步,一边跟小狐狸复盘,也比在屋里待着强吧!”
“轩辕坟近来人多眼杂,难保也有晚上不睡觉的乱逛,与其被人打扰,还不如在屋里待着。”
玉鼎真人叹了口气:“行吧,你有自己的主意。”
不一会儿,般般便蹦蹦跳跳地跟着妲己出门了。只不过妲己是去与妖王们碰头,而般般则是去找红孩儿玩。
只可惜,红孩儿与她聊了几句,见她活蹦乱跳,丝毫不受蝎毒影响后,便放了心,道:“菩萨只给了我一日假,我昨日来了,今日就该回去,不能陪你玩了。”
“啊……”般般有些失望。她这才想起来,红孩儿昨日确实是这么说的。
“没事儿!”罗刹女安慰她,“红孩儿走了,姨姨和叔叔陪你玩!”
般般振作起来:“好!”
云头之上,哪吒盘腿坐着,一只胳膊撑在膝盖上,郁闷地看着下面的般般和罗刹女牛魔王在一起,大摇大摆地在轩辕坟里行走。
如今般般一举成名,所到之处光芒万丈,许多妖怪都想上来搭讪,但都被经验丰富的罗刹女二人挡了回去。
雷震子问哪吒:“你看什么呢?”
哪吒幽幽道:“红孩儿不在,总感觉她缺个陪玩。”
雷震子:“你想去啊?”
“想去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去。”哪吒干脆躺倒在云上,看着头顶的天说,“造孽呀,真是造孽呀。你说,师兄生了个女儿,这本来应该是个多么好玩的事情,唉呀……”
雷震子:“你好歹还跟她玩过了呢!我都没跟她玩过!”
“算了,咱们还是走吧,在这里越待越难受。”哪吒爬了起来,“等过两天小狐狸再战的时候,我们再回来。”
般般和罗刹女他们大玩特玩了一天,到了第二天,又开始紧张起来,从妲己那里要到了晋级者的名单,不仅一个一个去打听他们的作战风格,还缠着杨戬临时抱佛脚紧急补习。
妖界斗法大会开始的第四日,到了抽签对战环节,共有二百一十六只妖入围。
这一轮比第一轮残酷得多,抽到谁就是谁,输的直接淘汰。这一轮同样会持续三天,留下的妖再进行最后一轮的角逐。
前两天,般般运气都还好,第一天抽到了一个全靠苟、自己一场都没打过的幸运儿,然后毫无悬念地赢了,第二天,居然又被她抽到了那只鼠妖,鼠妖无语,铆足了劲儿要和她打,结果因为身上伤势还未完全恢复,最后惜败于般般手下。
可能是运气守恒,第三天,般般抽到了一只虎妖。这是一只比赛至今从无败绩的九百岁虎妖,而且此前每个对手实力都与他不相上下,局局都在正儿八经地打,攻击防御无一不强,就连妲己,都曾对般般说,倘若遇到的是这只虎妖,般般大概没什么胜算。
杨戬也曾观摩过这只虎妖的作战风格,十分成熟强悍,不像鼠妖一样诡计多端,也不像蝎子精那样靠毒制人,哪怕没有法力,他的武艺也是稳扎稳打,若再加上法力,就更为凶猛了。
“如果遇到的是他的话,”那时候,坐在狐狸洞里,杨戬对着名单沉吟了一下,“不要抱太大希望。输给一个优秀的对手,有时候比简单地赢一次更为重要。”
当时般般还略有不服,可能是连赢几次令她小小地膨胀了一下,也可能是之前周围人的夸赞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应该自信起来,听到杨戬和妲己这么说,她还暗暗地想,她定要让他们预测失误一回,然后完成爽文必备桥段,打脸众人,笑傲赛场。
但原来她真的不是爽文女主角,呜呜。
般般趴在擂台上,在心里流的眼泪和长安那家好吃的裤带面一样宽阔。
她其实一开始和这虎妖是平分秋色的,因为她也提前了解过他,但没有办法,她要了解的妖实在是太多了,又不知道哪个会是对手,只能雨露均沾。而这虎妖却早就盯紧了她,把她琢磨透了。
他有备而来,不仅记住了她会的本事,甚至背地里还不知道找了什么资料,研究了一下妲己和杨戬的习惯,有一招法术,般般确信自己从杨戬那儿学了还没用过,但虎妖竟然已经能从她的起手式直接预判,立刻打断了她的施法。
而且她的狐媚香也失灵了,这虎妖竟然是堵着鼻子上场的!实在可恶!
般般伸出手,揉了揉摔痛的脸,努力想要站起来,身上却似有千斤重一般,被虎妖设好的法阵紧紧压住。她龇起牙齿,努力地掐起法诀,可她召来的水却被一个更大的屏障阻隔在外,连擂台都进不来。
虎妖走了过来,微微喘着气,脸上有之前被她抓花的血痕。他伸出厚厚的虎掌,握住她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
她小小的身躯在他掌中像是一只玩偶,她觉得自己的骨骼都要被捏碎了,却仍旧死死地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抱歉了。”虎妖说完,然后把她丢下了擂台。
般般摔在地上,脑瓜子嗡嗡的。
花草精宣布着对战结果,大家都对虎妖鼓掌欢呼,向她投来怜悯的眼神。
般般身上虽然痛,但还是一个一个凶狠地瞪了回去。她稀罕他们的可怜吗!这虎妖这么强,肯定也是他们族中的佼佼者,若真按实力来分,绝对不止九百岁,她输给他,又不丢人!
罗刹女心疼地将她扶了起来:“好般般,你怎么样?”
般般道:“疼……”
罗刹女赶紧把般般送去了妲己身边。一见到妲己,般般便红了眼眶,呜呜咽咽道:“娘亲,我好可怜的……”
妲己又立刻带她下了高台,回狐狸洞。
杨戬递过来一枚丹药:“止疼,治内伤。”
妲己一边喂进般般嘴里,一边道:“又是现炼的?”
“不是。”杨戬取出四瓶满满的丹药来,放在了桌上,“这是灵宝师叔的秘藏,今天专门带给我的,一瓶止疼治伤,一瓶提升修为,一瓶……一瓶下毒害人,还有一瓶可解百毒,比上次现炼的解药强不少。”
妲己:“……”
“下毒害人的都有?”般般疼痛中不忘好奇,“那这解毒的和下毒的,哪个厉害?”
“自然是解毒厉害。”杨戬道。
其实灵宝**师还有一句话,但杨戬不想说。那句话是:“你可以让她没事吃颗毒/药玩,然后再吃解药,久而久之,说不定就能炼成百毒不侵之体了。”
杨戬面无表情地想,这种好事,还是让他自己找个徒弟炼去吧。
他伸出手,检查了一下般般的经脉,又替她治了几处外伤,般般才终于不再喊疼。
但她也确实累了,倒在妲己的腿上,不想起来。
“没打赢……”她闷闷不乐地说,“我本来还想着,要撑到最后一轮的。我看见那只蝎子精都赢了,她能晋级,我却不能晋级。”
妲己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道:“你已经很厉害了,能和你一样走到今天的,一共才五十几只妖,你想想,你一个六百岁的小妖,在千年道行以下的妖中竟然能排到五十名,是不是特别厉害?”
“说的也有道理。”般般的心稍稍宽慰了一些。
“这只是一场大会比赛,为了公平起见,不允许带武器和法宝入场。但出了会场,谁比武器和法宝能比得过你?”杨戬道,“被赛制保护的其实是他们,你不带武器和法宝,都能打出这个成绩,若是到了外面呢?所以有危机感的也应该是他们。”
一想到还有那么一大堆花里胡哨的法宝等着她去熟悉,般般顿时又轻松起来:“等比赛结束了,我就去好好练习!”
“这场大会,本就只是让你感受一下自己的实力位置,感受完了,也就结束了,日子还那么长,不必揪着短暂的输赢不放。最重要的是……”杨戬笑了一下,“补魂还没补完呢。补完之后,这些妖,都会成为你的过眼云烟。”
第103章 杨戬,你家小狐狸不听……
斗法大会最后一天, 般般在台下围观了晋级者的决赛方式,顿觉自己输在前一天, 好像还是一件挺不错的事。原因无他,只因这最后的决赛,实行的是大混战模式,二十七名晋级者共同使用一片开阔场地,结盟联手也好,单打独斗也罢,反正最后根据出局顺序,决出前三甲。
这玩的既是心跳,也是脑子。般般看着台上时不时出现的“盟友背刺”戏码, 忍不住眼角抽抽。但若是怕被盟友背叛就不结盟,一个人在场上,又容易遭到围攻, 实在是个很难的选择。
“你说如果你在上面, 能撑到什么时候?”鼠妖飘了过来, 摸着下巴问般般。
般般白了他一眼:“没有如果,我连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鼠妖哈哈一笑。
这种大混战明显是对蝎子精有利, 她的攻击方式就适合四处扫射,一对一打斗反而限制了她的优势。般般看着她在台上突突突放毒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叹了口气。被毒针麻痹的滋味, 可真不好受。她又看了看虎妖, 他那么大的个子,躲闪却很灵活,一边躲避,还能一边催动法力, 把地上的毒针给震开。
“我在下面待着挺好的。”般般说,“我从来没和陌生人一起合作作战过,但让我一个人干吧,这么多强劲对手,谁干得过来?”
鼠妖:“那你之前都和谁合作?”
般般:“哦,我和孙悟空一起打过天兵。”
鼠妖:“……”
鼠妖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你比他们强多了。”
般般斜睨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被我打败,很不甘心?要不然现在上面也该有你一个位置?”
“那倒也没做梦。”鼠妖耸了耸肩,“只是下次再不敢听信传闻了,若早知道你是这个实力,我一定不会挑战你。”
般般:“哼,你就偷着乐吧,再过一段时间,你恐怕连挑战我的资格都没有了!”
鼠妖感慨:“唉,出身好就是好啊。一上来陪练就是孙悟空,谁有这个待遇。”
般般的笑意淡了淡,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先走啦。”
鼠妖:“诶?怎么这就走了?比赛还没结束呢!”
般般头也没回,只挥了挥手,留给他一个背影。
这最后一场决赛,可谓是各显神通,一直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决出最终胜负。虎妖成了笑到最后的赢家,而剩下两甲,则分别是只蛟妖和蜂妖。
接下来自然就该是庆祝环节了。
从下午到晚上,从晚上再到早上,轩辕坟里,欢饮达旦,热闹非凡。
般般嫌吵,看完比赛就先回灌江口的宅子睡觉了。妲己与妖王们、各妖族族长们喝了些酒,等回到狐狸洞的时候,已经又一轮天亮了。
杨戬坐在桌边,指着一碗解酒汤道:“喝了吧。”
妲己在他旁边坐下,道:“在等我?”
“是。”
她慢慢地把解酒汤喝完了,说:“我酒量不错的,其实用不着这个。”
“就当我是有个借口等在这里好了。”杨戬道,“斗法大会结束之后,你会搬回轩辕坟吗?”
妲己想了想,摇了摇头:“搬来搬去的,实在麻烦,我对轩辕坟也并无什么执念。就接着住在灌江口好了,般般离你也近,上课方便。”
杨戬道:“她现在得了很多新法宝,灌江口那个地方不好施展,若是要练手,带她来轩辕坟可以吗?”
“可以啊。”妲己道,“反正这里现在也没人住,随便她祸害。”
一时安静。
妲己瞧着他:“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没有了。”杨戬轻声道,“那我先走了,你劳累多日,好好休息。”
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叫了一声:“杨戬。”
他回过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她皱眉。
杨戬:“什么叫瞒?我知道、你却不知道的事,就是瞒吗?那这样的事,可多得很。我师父偷过哪吒师父的酒喝,这也是瞒着你吗?”
妲己:“……”
妲己有点不高兴:“不爱说,那你就继续憋着吧。”
杨戬低头笑了笑,走了。
斗法大会告一段落,妲己俨然已经有了妖界领袖的架势,得了她赏赐的新秀妖怪,在其他场合出现时,都显得格外有荣耀。
妲己变忙了,但般般的生活倒没有什么特别大改变,硬要说多了什么,那就是多了几样要练习的法宝吧。
杨戬带着她练了几回,等她上手了,便也不再刻意看着她,留她一个人自己体悟。有一次般般正一个人在轩辕坟研究阴阳镜,因为这玩意儿能够颠倒生死,既不好拿活物试验,更不好找死物试验,所以般般一直都不太确定自己用得到底准不准,直到哪吒忍无可忍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怎么阴阳镜都练得这么别扭?拿我来练!”
般般大惊失色:“那怎么能行?话说,三太子,你难道一直在暗中观察我?”
哪吒张口就来:“师兄之前没用过这些法宝,师叔们怕他教你教不好,派我过来看两眼。”
般般信以为真:“那这个阴阳镜我用得对吗?”
“姿势没有问题,但你畏首畏尾,亮镜拖泥带水,若我是你的敌人,我在你镜子还没掏出来的时候就把它打飞了。”哪吒道,“来,我陪你练,你照我!我不是血肉之躯,这个镜子对我没用!”
般般:“真的啊?”
哪吒:“难道我看起来很喜欢给自己找死?”
般般就笑:“那我照你了哦!”
练了半个时辰,般般和哪吒坐在石头上休息,般般问:“三太子,好久都没看到你了。上次斗法大会,你都来看我了,为什么不和我见面呢?”
哪吒:“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顿了顿,又道,“我有个师弟,名叫雷震子,他其实很想认识你,但他一直不敢来。”
“雷震子?没听说过,他是什么样的人?”
哪吒愣住:“你没听说过?”
般般也奇怪:“真君没和我讲过这个人啊。”
哪吒:“你娘没和你讲过?”
“她为什么……”般般大概明白了点什么,不说话了。
哪吒自知失言,但话都说出去了,也收不回来,只能低声道:“当年,把你娘捉住,交到姜师叔手里的,就是他。”
“哦……”般般闷闷地答道,“我娘没跟我说这个。”
哪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雷震子一个人自己纠结了那么久,原来妲己竟然都没跟般般提过他?
“放心啦,他想认识我,可以来找我的。”般般呼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我娘既然没告诉我这些,就说明她没打算拦着我和你们相处。还有你的那些师叔们,其实他们送了我见面礼,我却都没去拜访一下他们,不太礼貌。”
“不用去不用去。”哪吒忙道,“没人会觉得你不礼貌。再说了,我那些师叔平常时候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都不知道他们在哪。”
般般:“你刚才还说,你那些师叔不放心真君教我,派你过来看看我呢。”
哪吒哑然。
“要不,三太子,择日不如撞日,你今天带我去拜访一下他们吧?”般般思考后说道,“我娘跟我说,她的事情她自己会解决,让我不要想那么多,她还跟我说,要自己用眼睛去看人,不能全听别人的话。既然法宝是他们送我的,那我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直接问他们,不是比问真君更有用吗?”
哪吒:“啊?理是这个理,但是……”
“是这个理就行了。”般般站了起来,“其实这个事情我也想了好多天了,但不知道怎么跟真君提,既然你来了,那就你带我去吧!真君带着我去,我感觉怪怪的。”
那种“父亲带着女儿回老家”的既视感,实在太过强烈,般般觉得换一个人陪着,应该会消减许多尴尬。
哪吒:“你确定吗?就现在?”
般般:“别问我确不确定了,我还怕你那些师叔不敢见我呢。就现在,我怕过一会儿我又犹豫后悔了!”
哪吒笑起来:“那行,我带你去。”
等杨戬从玉鼎真人那里知道这个消息时,哪吒已经带着般般走完了十二金仙一半的山头了。看着匆匆赶来的杨戬,哪吒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师兄,你来啦。”
杨戬还没开口,般般就说:“我练阴阳镜的时候,三太子过来指导了我几下,我想起还没亲自拜访过各位前辈,便让三太子带我来了。”
杨戬的表情明显有点紧绷:“那么,顺利吗?”
般般笑了笑:“很顺利呀。”每个金仙,都对她的到来表现得十分惊喜,圆滑一点的,就会拉着她唠家常,但很聪明地避开了敏感话题,嘴笨一点的,就到处找还有没有什么小玩意儿能带回去给她玩玩。但无一例外的是,每个人听到她还称呼杨戬为真君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但又很快被掩饰过去。
不过,整体氛围还是很愉快的,毕竟般般是来讨教和认人的,又不是来吵架的。
另外,他们还遇到了雷震子。看见这个人青面獠牙的模样,般般才想起来,原来她曾经是见过他的,就在玉虚宫门口。
但雷震子大约是不好意思,也没和她说太多话,只搓了搓手,给她送了一袋仙果就跑了。跑之前还不忘解释:“放心吃,这个仙果已经改进了,吃了不会像我一样变异的。”
哪吒对杨戬道:“天快黑了,要不师兄你带小狐狸回去吧。”
杨戬看着般般。
般般道:“也行,那三太子,你明天直接来灌江口接我吧,还剩几位前辈没有见过呢。”
“啊?”哪吒愣了一下,“怎么不让师兄送你?”
“无妨,你们许久未见,多相处相处也好。”杨戬笑笑,“就是辛苦哪吒你了。”
晚上,般般洗完澡,跟妲己讲了白天的事。
妲己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还要平静:“我早就说了,随便你去做。他们对你好,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怎么会拦着你去收受好处呢?”
般般:“可是娘亲你这话听起来很像是阴阳怪气耶。”
妲己一把捏住她的脸,般般叫起来:“痛痛痛!别拽了娘亲!”
妲己道:“你的手感好像不如以前好了。”
“是吗?”般般摸了摸自己的脸,喜滋滋地说,“应该是最近太用功,瘦了吧。”
妲己若有所思:“小孩子也要长大了呢。”
第二天,般般跟着哪吒去拜访了剩下几位金仙,又拎了一堆小玩意儿回家。
自此之后,般般好像时不时就能邂逅“路过”的阐教中人,有时候是某个金仙,有时候是哪吒,有时候是雷震子,有时候是在灌江口真君府邂逅,有时候是在轩辕坟邂逅,又或是在其他什么她练功的荒山野岭邂逅。既然邂逅了,那就得聊几句,既然聊了,那不如再上手指点指点。
她也渐渐习惯了他们大相径庭的修炼方法。对此,般般还特意问过杨戬,学得太杂是不是不好,杨戬只说,若你觉得能学进去,那便学,学不进去,那便不学。般般一个人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排斥的地方。
那就继续这么着吧。
寒来暑往,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般般的生活十分规律,无非就是修炼、补魂、伪装狐仙实现凡人心愿,有时候累了,想休息一天,便叫上几个妖怪出去玩——都是从斗法大会中脱颖而出、被她娘亲收在麾下做事的妖,其中甚至包括了那只狡猾的鼠妖和强悍的虎妖。
般般问过妲己:“那虎妖也就算了,他确实厉害,怎么那鼠妖也能用啊?”
妲己道:“他脑子灵光。”
后来鼠妖每次见了般般,都笑得十分欠揍,最后被般般真的揍了一顿之后,他就老实了许多,闭嘴跟在般般身后当一个逛街拎包仔。
终于有一日,从西方传来消息:唐僧师徒四人已取得真经,功德圆满,分别被升为了旃檀功德佛、斗战胜佛、净坛使者与金身罗汉。
般般听说后,十分高兴,正想着怎么见个面呢,孙悟空就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了。
“杨戬!”他一进真君府的门,便大呼小叫道,“俺老孙来了,还不出来迎接?”
杨戬本在书房内与般般讲解阵法,闻声搁了笔,负手出了房门。
“哇哦,斗战胜佛!”般般跟在杨戬身后道,“你这身新衣服还挺好看。”
“是吧?俺老孙也觉得不错。”孙悟空抖了抖身上的金红新甲,“小狐狸,俺老孙虽人在远方取经,但却听说了你不少事迹啊。你娘办的那个什么斗法大会,你在里面很厉害啊?”
般般嘿嘿一笑。
“你不在西天修你的佛,到我这里来干什么?”杨戬笑了一声,“莫不是来蹭我的茶喝?”
孙悟空摆了摆手:“茶有什么好喝的,俺老孙不喝!”
杨戬慢条斯理道:“那你们佛门中人喝什么?”
“喝西北风!杨戬,西天实在无聊,俺老孙虽诚心向佛,但也没法一天到晚坐禅论经啊!这种事,只有俺师父——现在是旃檀功德佛了,只有他才有那个耐心去干。俺老孙没耐心,就下来找你们耍耍。”
杨戬:“耍什么?”
孙悟空:“杨戬,你要没事干,就陪俺老孙过过招呗?”
杨戬:“……你一路上降妖除魔,还不够你过的?”
“那不一样!”孙悟空道,“不厉害的妖怪,打起来没劲,厉害的妖怪,个个有后台,俺老孙打不爽快!还是你好,咱俩不用玩那些虚的!”
杨戬:“我不跟你打。”
“怎么了?现在这么金贵,难道请你打个架,还得焚香沐浴?”
杨戬:“我打不过你。”
孙悟空无语:“你还有更烂的借口吗?”
“有啊。”杨戬微笑,“这么喜欢找人过招,不如来给我们家般般当陪练。”
孙悟空:“……”
般般:“……”
般般:“呃,那倒也没必要……”
孙悟空噌地一下就来气了:“杨戬,俺可听说了,现在你们阐教上上下下就她这么一个小辈,围着她可劲儿地喂饭,你还嫌不够是吧?俺好不容易成个佛,难道是给你女儿当陪练来的?”
杨戬面不改色:“她练了很久的陷仙剑,你想试一试吗?”
“陷仙剑?”孙悟空眼珠一转,“就是传说中能结成诛仙杀阵的其中一把凶剑?”
“正是。”
孙悟空立刻嬉皮笑脸起来:“来来来,小狐狸,俺老孙出生得晚,都没有幸见识这陷仙剑,快拿出来给俺老孙瞧瞧,是个什么样!”
般般:“……”
她看了杨戬一眼,只见他好整以暇地倚着门框,一副准备作壁上观的样子,就知道这一局是铁定没跑了。
她在心里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提着剑上去了。
剑身细长凌厉,发出幽幽红光,宛如毒蛇吐信,孙悟空一见,便是眼前一亮:“好剑!”他登时拔出金箍棒,对般般笑道,“小狐狸,让俺老孙来检查检查,阐教把你教得怎么样!”
杨戬不忘提醒:“别在我院子里打。”
孙悟空:“就你事多!”但还是一跃而起,与般般在云头上打了起来。
杨戬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
哮天犬凑过来,道:“主人,你干嘛不去跟他打?我看你也好久没正儿八经地跟谁动过手了。”
杨戬:“让般般和他打,不是挺好的?能让般般学到不少东西。”
哮天犬:“让她看你和孙悟空打,不是也能学到很多吗?”
“是你想看我和孙悟空打吧。”杨戬瞥了他一眼,“又不是没看过,有什么好看的?”
哮天犬咧嘴一笑:“主人你自己当然不觉得了,但我们在旁边看得精彩啊,要是你和孙悟空再真刀真枪地打上一场,那肯定会引来好多人围观的!”
杨戬:“打不过。”
哮天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想打就不打嘛,主人你干嘛还给孙悟空贴金。”
杨戬笑而不语。
妲己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真君府门口,仰着头看天上:“他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
杨戬道:“你今天在家?”
“我当然在家。”妲己莫名其妙地说,“我又不是天天在外面忙。他们两个打架,这么大的动静,我能听不见吗?”
“孙悟空听说般般得了把陷仙剑,要与她切磋切磋。”杨戬道。
妲己看着云头上明显放了水,但依旧呈压倒之势的孙悟空,以及被孙悟空打得踉踉跄跄,但因为孙悟空放水,却又能险险伤他几根猴毛的般般,啧了一声。
两人大约来来往往过了两百招,般般累都要累死了,索性往云上一躺,耍赖:“我不跟你打了,我认输。”
“你这小狐狸,真没出息。”孙悟空笑了一声,从她手里把陷仙剑拿了起来,仔细观摩了一下,“这剑是凶剑,但现在倒是挺听你的话。”
“那是自然。”般般得意洋洋地说,“费了我好大的工夫呢!”
孙悟空往下一看,见妲己来了,打了声招呼:“哟,这不是妲己大人吗?听说现在也算是妖界之主了,日理万机,俺老孙来这么巧?打扰了你们母女的亲子时光。”
般般一骨碌爬了起来:“娘亲!”
“妖界之主不敢当,斗战胜佛不必取笑。”
孙悟空道:“你这女儿甚是有趣,许久不见,倒似脱胎换骨了一般,都能与俺打个一二了。既然杨戬开了口,你平时又忙,俺便接了这个累活,陪你家小狐狸练练!”
般般目瞪口呆:“你来真的啊?”
孙悟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俺们出家人不打诳语。”说着,他还冲般般挤了挤眼睛。
般般:“……求你了,打个诳语吧。”
哮天犬叫道:“这么好的事情,你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
般般含泪想道,他确实不会吃了我,可就看刚才过招的那架势,分明是走的那种把她逼到极限去练的路子,那她以后岂不是真的要累死了?孙悟空可不会像阐教那样惯着她,唯恐她练得心浮气躁生气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嘘寒问暖一下。般般都能想象出来孙悟空去跟杨戬告状的嘴脸了:“杨戬,你家小狐狸不听俺老孙的话,你评评理!”
孙悟空看她一脸赴死的表情,不由拍腿大乐。
毫无悬念,这桩事,般般纵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也没用,因为杨戬和妲己同意了。
孙悟空说,他这叫行善积德,广结善缘。般般却只想说,他这叫把他的快乐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鼠妖再一次见到般般的时候,距离他上一次见到她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了。他实在纳闷,她最近怎么都不去人间逛街了,便趁着某一日给妲己跑腿办事的机会,在灌江口的宅子里看了她一眼。彼时,般般正像个死尸一样躺在花坛上晒太阳。
鼠妖:“你今天不上课啊?那怎么不出去玩?”
般般有气无力道:“玩……有什么意思……我要……休息……”
鼠妖:“咋了,最近真君虐待你了?还是阐教虐待你了?把你折磨成这样。”
“都……不是……”般般郁闷地说,“是孙悟空……可恶啊,你不知道,他那个金箍棒,打在身上是多么疼……”
鼠妖:“……”
他脸都嫉妒得变形了:“你接着躺着吧!我走了!”
“唉……”般般努力支起脖子,本来想喊他回来,但看着他的背影是那样决绝,便又无可奈何地倒了回去,“你不懂啊……”
第104章 你会有那么一点点时候……
暮去朝来, 有一日,般般在房间里整理衣箱, 忽然翻出了好几件压箱底的衣服——那是般般人生中第一次逛街,杨戬和妲己带着她,走在灌江口的闹市街头,进了一家小孩成衣铺,给她买了好几件衣服。
直到现在,这些衣服由于保存得当,看上去依旧光鲜亮丽。到底是什么时候没再穿的呢?般般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她站到镜子前,把衣服往身上比了比, 猛然发现衣服已经好像已经穿不下了。
般般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衣服才买了多久啊?六十年?七十年?她都有点记不清了,就这点年数,她长得这么快吗?她明明记得自己四百岁的时候, 还能穿下两百岁时候的衣服啊!
般般难以置信, 赶紧把身上的衣服脱了, 把手里这套旧衣服换上去。她吸气收腹,好不容易把身体塞进了衣服里, 随后便发现这衣服宛如一个囚牢,把她禁锢得死死的,一动也动不了——她甚至都没办法再把衣服完整地脱下来!
她别无选择,只好变回原形, 从一堆衣服里钻了出来。期间还钻错过洞, 差点就把狐狸嘴卡在袖管里了。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找了一把剪刀,把衣服给剪开了——只因衣服最后还是卡在了她的毛茸茸的大尾巴上面。
第二天,她跟着杨戬去天釜山的时候, 就把这件事说了。
“我最近长得很快吗?”般般比了比自己和杨戬的身高,嘀咕道,“好像是长高了哦。”
她记得以前得很用力地跳起来才能看到杨戬的下巴,但现在稍微抬一下眼,就能看见了。
杨戬道:“以前发育得慢,是因为你魂魄不全,现在补魂补得差不多了,自然就长得快了。”
般般大喜:“竟然都补得差不多了吗?那什么时候彻底补全?”
杨戬道:“大概就是今日吧。”
般般震惊:“什么,今日?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问,真君你就不说吗!”
杨戬笑笑:“本来想结束了再跟你说的,现在你都知道了,就没有惊喜了。”
“提前惊喜也是一样的!”般般一捶手心,“怪不得我一直觉得自己越来越聪明了,我还以为是我越来越自以为是了呢!”
杨戬道:“哪吒早就跟你说过了吧,他现在都不知道教你点什么了。”
般般悄悄道:“其实哪吒教得比孙悟空好。”
“是吗?”
“孙悟空只会跟我说,实践出真知,然后就拉着我狂打一通,不像哪吒,他和金仙们一样,会掰碎了地一点点教给我。”般般说,“但我才不敢告诉孙悟空实话呢。”
杨戬也不由笑出了声:“你应该告诉他的,怂恿他去和哪吒打一场。”
“好主意。”般般说,“我下次就找个合适的机会去说。”
二人登上天釜山,熟门熟路地来到山巅,在老位置坐下。
最后一次补魂了,般般怀着激动的心情闭上眼睛,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她随即沉入了黑暗。
黑暗之中,杨戬在很慢很慢地切割着自己的魂魄。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第一次、第二次动手的时候很痛,痛得他数次中断,又不得不重新拾起继续。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连破碎的物件都没办法完美无缺地修复成原样,遑论是对一个生命来说最重要的魂魄?没了就是没了,再怎么补,也不是自己的魂魄,不可能回到最合适的状态——但可以尽量合适。
她是他的女儿,他们是血亲,她缺失的魂魄,理当由他来补。
她还在成长,少了点魂魄,对她影响很大,不像他,一把年纪了早已定型,缺一点儿魂魄,无非就是损失一点修为,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现在已经很能忍受这种痛感了,所以般般不知道的是,每一次补魂,看似时间都差不多,但其实每一次都能补得比上一次更多一些,只因他更熟练了。
当把最后一片碎片,缝合到般般的魂魄上时,杨戬看到沉睡在她灵台上的那只小狐狸,动了动。
第一次用天眼窥探她的灵台时,她还只是一只三尾小狐狸,如今已经是四尾了,想必再过不久,就该是五尾了。
灵台上的半透明小狐狸,原本伤痕累累的身体,如今已经有了明显的修补痕迹,变得平滑光整,乍一看,简直就像原生的一样。灵台周围漂浮的幻彩星光,随着她修为的增长,愈发显得璀璨夺目。
杨戬对着般般的魂魄,看了很久。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的身体被天釜山上厚厚的雪花所覆盖,渐渐冻成了冰,而面前的般般,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身上有些落雪,并没有结冰的迹象——她现在已经不需要靠火炎丹来抵御天釜山上的风雪了。
杨戬笑了一下,费力地动了动手指,然后便垂着眼,看着身上的薄冰,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慢慢融化。等到他的身体终于能够活动,他的外袍也已被融化的冰水浸透。
杨戬起身,对着手心轻轻呵了一口气。
白雾从他眼前飘过,掌心有一瞬的温暖,杨戬立在天釜山巅,想,上一次冷到对着手心呵气,好像是他还没辟谷的时候。
他举起手臂,五指收拢,一直存在于天釜山上的屏障,被他收了起来。
从此以后,这里再也不需要遮遮掩掩了。
这座山,实在是太高、太安静了。站在山巅,都没有办法看到云海之下的景色,而这里也不会有一只山鹰尖啸着路过。
杨戬在山巅站了很久,直到颅内的疼痛终于不再那么剧烈后,他才把般般叫了起来。
般般看着他,迷茫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结束了?”
杨戬:“结束了。”
般般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腰和腿,喃喃道:“我的魂魄,彻底完整了?”
“是。”杨戬看着她这幅样子,忍不住一笑,“你摸身上干什么,你身上本就是完整的。”
“哦,哦哦。”般般这才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摸到我的魂魄嘛。真君,你有天眼,你看见我的魂魄是什么样子的了吗?”
“就是一只小狐狸。”杨戬说,“从一只坑坑洼洼的小狐狸,变成了一只漂漂亮亮的小狐狸。”
“魂魄补全了,可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呢?”
“补魂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它不会在完成的那一刻突然提醒你的。”杨戬说,“你放心吧,我说补全了,就是补全了。”
“嘿嘿,我当然相信真君啦!”般般赶紧站了起来,“那我们快回家吧,不要继续在这里说话了!”
经过了这么多年,她早就知道刚补完魂的时候,杨戬都会有点不舒服。所以她急着让杨戬回去休息,也急着跟妲己分享这个好消息。
二人回了灌江口,杨戬去真君府,般般去找妲己。
“娘亲!”她兴奋不已地扑到妲己案前,“真君说,我的魂魄已经补全了!”
妲己本在看书,闻言不由一怔:“补全了?”
“是啊,彻彻底底地补全了!”般般忙不迭地点头,“以后再也不用补了,真君亲口说的!”
妲己往她身后望了望:“杨戬呢?”
“回去了。”般般说,“娘亲你不是也知道吗,补魂这么费时费力的事情,真君每次都要休息一下的。”
“嗯,我知道。”妲己回过神,笑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终于补完了,可喜可贺。这样吧,为了庆祝,我们晚上出去吃顿丰盛的,如何?”
“那真君呢?”
“吃顿饭而已,他是有点累,又不是瘫了,总不至于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妲己道,“走,随我去真君府。”
“不必了。”话音未落,杨戬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
般般:“咦,真君你不是回去了吗?”
“因为我想到,我若就这么回去,你娘一定以为我是有什么别的安排,连你魂魄补全了这种大事,都不愿庆祝。”杨戬倚在门口,淡淡地笑了笑,“果然。”
妲己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蹙了蹙眉:“所以你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杨戬道,“但今日我确实是累了,明日吧,明日再出去吃饭。”
妲己盯着他,不说话。
般般道:“好呀,那就明日,真君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就当我请你吃饭!”
杨戬笑道:“这么有钱?”
般般:“请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那就一言为定,明日我再来找你们。”杨戬说完,便走了。
他走得很快,也几乎不想再去管妲己的反应,迅速离开了她们的宅子,回到真君府。
一回到房间,他便嘭的一声甩上了门,未等走到床边,他便已一个趔趄,跪在了地上。他垂着头,盯着地面,看见上面渐渐落满了红色的水滴。他抬起手,抹了一下唇角,看着指腹上的颜色,慢半拍地想到,哦,原来是他的血。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又咳出来了一点血。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抿着唇,慢慢把那点腥甜压了回去。
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第二日,杨戬神色如常地与她们一起吃了饭。
杨戬和妲己平时并不怎么吃东西,但今日般般请客,为了给她面子,他们吃了很多。
酒楼很热闹,生意很兴隆。刚过仲春,草长莺飞,万物复苏,多年前的高僧将真经传遍了天下,如今大街小巷依旧能听到令人静心的梵音。这个朝代正处在最鼎盛的时候,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即使有烦恼,也相信总有一日能够解决。
杨戬看向般般,她正在叽叽喳喳地和妲己说着什么,妲己一边侧耳倾听,一边给她的杯子里把香饮子满上。然后般般举起杯子,高高兴兴地和他们碰了杯。
杨戬想,今天天气真好。
就这么波澜不惊地又过了一个月,一日,般般去轩辕坟跟孙悟空打架,杨戬敲响了妲己的房门。
妲己正在看一本下面小妖收集来的所谓妖族秘籍,闻声抬头,看向杨戬:“怎么了?”
“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一下。”杨戬在她对面坐下。
妲己不由微微直起身子:“什么事?”
“我要闭关一段时间。”
“闭关?”妲己皱起眉头,“闭多久的关?”
“最多两百年。”
“多久?!”妲己看着杨戬,声音都变了,“你再说一遍,闭关多久?”
杨戬神色不动:“最多两百年。”
妲己冷笑一声,把手里的书扔在案上,抄着胳膊道:“杨戬,你跟我说实话,给般般补魂,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还是瞒不住你。”杨戬轻喟一声,“补魂这么难的事情,当然不只是劳心劳力这么简单。为了给般般补魂,我耗去了两百年的修为。”
妲己盯着杨戬。
杨戬的两百年修为,和普通人的两百年修为,可不是一个概念。
“现在,般般的魂已经补好了,我也该把折损的修为给补回来了,闭关两百年潜心修炼,正合适。”
“你的意思是,般般要两百年见不着爹?”
“现在应该也不是很需要我了吧。”杨戬说道,“我师父、师叔他们,还有哪吒、孙悟空他们,都可以帮般般修炼,我不是那么重要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种事情!”
杨戬看着她:“那怎么办呢?”
妲己没有说话。闭关修炼,是事半功倍的最好方法,不仅不会浪费闭关的那两百年,还能把之前损失的两百年修为一并追回来。但……妲己很想问问杨戬,你都这个地位了,即使损失两百年修为,旁人也依旧不能拿你怎么样啊,为什么一定要去闭关?
“当真只是耗费了修为?”她一字一顿地问道。
杨戬:“不然能是什么?”
妲己:“补魂究竟是怎么个补法?”
“以我修为,供养魂魄重新生长,是为补魂。”杨戬说,“很难学,但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太乙真人。我从他那儿学的。”
妲己扯了扯嘴角。般般也就算了,她自己才没有那个兴趣主动和他们那帮人说话。
“你之前怎么不说?”她问。
“我说了有什么用?难道我说了,你就会阻止我补魂?修为罢了,没了可以再炼,但魂魄可不能不补。”杨戬笑了笑,“而且在动手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需要用掉多少修为。”
妲己看着他,很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但很可惜,她没有找到。
“两百年……”她说,“你倒是能狠得下心,两百年不见般般。”
杨戬:“也不见你。”
妲己睫毛一颤。
“我不知道怎么跟般般说,等晚上她回来了,你去跟她说吧。”杨戬道。
“你在哪里闭关?”
“玉泉山附近,有一座风景不错的小山,我已经看好了位置。”
“你和玉鼎真人说过了吗?”
“说过了。”
“哦,原来是最后来通知我的。”妲己神色愈冷,“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真是有够着急的。”妲己说,“我晚上会和般般说一声,让她明天去送送你。她是个重情的孩子,两百年见不着你,大概会想你的。”
杨戬望着妲己。
妲己也望着他。
相隔一张书案的距离,他甚至都能看清她发鬓上黏着的一枚柳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窗户里吹进来的,她一点也没察觉。
他没有伸手给她取下。
那你呢。
两百年的时间,你会有那么一点点时候,想起我吗。
杨戬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开口:“积雷山挺好的,离翠云山近,我闭关后,你们就没必要再住在灌江口了。回积雷山,又可以经常与罗刹女他们走动了。”
妲己:“我自己会决定。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顿了一下,“比如般般的课业。”
“她的课业,我能教的都教了,再深的东西,就要她自己悟了。”杨戬说。
“哦。”
又是一阵沉默。
杨戬说:“那我走了。”
“……好。”
于是他走出了她的房间,走出了她的宅子,走到了灌江口的春光里,然后又走回了空空如也的真君府。
第105章
“好了,就到这里吧。”杨戬站在山藤缠绕的石门前,对般般说道。
闭关的这一天,只有两个人来送他,一个是哮天犬,一个是般般。
哮天犬依依不舍道:“主人,你到底要闭关多久啊?”
杨戬说:“不知道,我尽快吧。”
般般抿了抿唇,对哮天犬说:“你能稍微回避一下吗?我想单独和真君说几句话。”
哮天犬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般般,有点不情不愿地说:“那说完一定要再把我喊回来哦,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主人进去的。”
般般:“没问题。”
等哮天犬走了,般般才抬起头,咬着嘴唇看向杨戬。
“怎么了?”杨戬温声道,“怎么一副我得了不治之症你要送我走的表情?”
般般:“……真君!”她跺了跺脚,“你为什么之前都不告诉我呀,补个魂,要消耗你那么多年的修为!”
杨戬笑道:“你那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我的女儿,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知道之后,我又为什么要再特意告诉你?再说了,我这修为不是闭个关就能补回来了吗?”
般般嘟囔道:“那也太多了……”
“除了我师父他们、你娘,还有你,别人都不知道我闭关的真实原因,我对外都说的是有所感悟,需要闭关内化,你可不要说漏了嘴。”杨戬提醒她。
“知道了。”般般瘪了瘪嘴,“你跟我娘说,闭关最多两百年,那最少呢?”
杨戬:“不知道。”
般般:“那你就是骗人啊!你肯定是就要闭关两百年,没什么最少!”
杨戬伸出手,把她头上沾的一片叶子摘了下来。
“话这么多。”他很难得地玩笑了一句,“难道是舍不得我吗?”
般般瞪着他。
“好了,去把哮天犬叫回来吧。”
她气鼓鼓地去找哮天犬了。
哮天犬回来了,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聊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们要说好久的话呢。”
杨戬:“你好好在家待着,不要犯懒,没事就去跟般般、哪吒、梅山兄弟他们出去走走。”
哮天犬:“知道了主人。”
杨戬抬手,流光覆过石门,石门訇然中开,露出里面幽深的洞穴来。
他迈步踏入其中,回过头,外面阳光灿烂,哮天犬和般般正巴巴地看着他。他笑道:“回去吧,我走了。”
然后他就转身往洞穴深处走去,没有一丝留恋。
石门又合上了。
般般趴在门缝上,眯着眼睛努力往里看,又把耳朵贴过去听。哮天犬在一旁问:“看见什么了?听见什么了?”
般般沮丧道:“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你真没用,让我来。”哮天犬把她赶走,自己上去又看又听了一会儿,郁闷不已,“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哮天犬扒着门缝大喊了一句:“主人——早点出关啊——”也不知道里面能不能听见。
杨戬没有听见。
所谓闭关,当然是要隔绝外界一切干扰。他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洞穴中,心情十分平静。
魂魄有损,对他的身体、对他的修为来说,都是不小的打击。但他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无视它们,以前是补魂尚未结束,不便闭关,如今终于有了喘息之机,自然是要紧紧抓住。他杨戬没有那个扮演病公子惹人怜惜的爱好。
两百年,其实还是有点少了,但也不能再多了。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合上双眼,周身渐渐亮起了淡金色的光芒。
……
两百载光阴,一开始会觉得时间漫长,但习惯之后,好像也就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般般仍旧有很多的朋友,妲己也仍旧有很多的事要做,只有哮天犬,一开始跟着别人出去玩了几回,后来就不想动了。白日里去找玉鼎真人聊天,晚上就回真君府睡觉。
玉鼎真人问太乙真人:“你说,如果我把我的魂魄补给杨戬,能行吗?”
太乙真人:“你们几个搁这玩击鼓传花呢?杨戬给小狐狸补魂,那是因为他们是血亲,魂魄融得好。你给杨戬补,虽然有用,但没血亲那么有用。退一万步讲,等他闭关出来,你再去给他补魂,也来不及了呀。”
玉鼎真人愁肠百结:“唉,唉!”
太乙真人安慰他:“放宽心,他可是杨戬啊。这两百年闭关,他定不会让我们、让他自己遗憾的。”
“就算他的修为全部追回来了,他的魂魄,也还是缺的啊!”
太乙真人:“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魂魄这种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不然一开始早就用在小狐狸身上了。”
玉鼎真人:“我担心……”停了一会儿,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算了,不说了,晦气。”
-
桃红又是一年春。
杨戬出关了。
他站在石洞门口,望着外面的明媚春光,一时有点恍惚。
于他而言,闭关之后,整个人便几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若不是他强行逼迫自己醒来,再闭个一百年也不是难事。
这座山是如此安静,除了风声与依稀几声虫鸣,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繁花烂漫,浓荫如盖,一切好像和他闭关时没什么区别。
但在更远的地方,一定有了区别。
两百年后的天地……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驻足在门口,并不急着出去,只是静静地思考着自己的未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下突然传来了别的动静。
杨戬眯了眯眼。
“哎呀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已经跟你明确说过很多次了,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你再跟着我,我要打人了!”
“般般,般般你听我说,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不用这么急着拒绝我,我们可以先当朋友处着嘛,你能跟麦黍他们走那么近,怎么就不能带我一个呢?”
“我跟其他人走得再近,其他人也没死皮赖脸地要跟着我上山啊!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啊!这里不就是你爹二郎真君的闭关之处吗?你放心,我很守礼的,绝不会冒犯真君的。”
“你要是真的守礼就应该离这座山远点!免得扰了他的清净!”
“可是般般,我觉得你是在借他躲我。我上次听麦黍说,你从十几年前开始,每个月都会上一次山,看看真君有没有出关的迹象。但现在你变得频繁了,三天两头地往山上跑,一待就是一个时辰,你这不是在躲我,是在干什么?”
“那是因为他真的快要出关了!”
“既然真的要出关,那不是应该多点人来迎接吗?你带着我,正好呀!”
“那要是他没出关呢?”
“那我就陪你等着呀。一个人等,多无聊,反正真君在里面闭关,什么都听不见,我陪你说说话,时间就很容易过去了。”
“你是不是欠打?”
“你打吧,般般,反正今年斗法大会,我也是你的手下败将。”
般般都气笑了。她用一种无可救药的眼神看了跟在身后的豹妖一眼,提着裙子,气咻咻地往山上走。
平心而论,这豹妖的人形是个浓眉大眼的周正小伙,看着还可以,在这一届妲己主持的斗法大会中得了第二名,这第一嘛,自然是她般般了。结果自从认识了她,这豹妖就想尽办法向她示好,你要说他干了什么特别坏的事情呢,倒也没有,但就是爱主动找她,特别烦人。
般般也懒得管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绞尽脑汁想让他离自己远一点,结果无论她做得多么过分,这豹妖都全盘接受,然后继续卑微求爱。连鼠妖麦黍都叹为观止:“我要是有他这脸皮,我都能去拜孙悟空为师了!”
上山的路般般早就走过了无数遍,一边走,一边思考待会怎么把这家伙给丢下山去。要不,悄悄在石洞前面设个阵法,就说他是不速之客,不得真君喜欢,被真君提前布置的阵法轰了出去?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来!
般般点了点头,觉得此招甚好,应该比她本人放狠话有用些。
山里依旧是那么安静,草地也依旧自由狂野地生长着,没有任何人迹。般般有点失望,但也是意料之中。她想着,等把那讨厌的家伙赶走,她就去把石洞门口的地扫一扫,有时候下雨了,地上会留下湿泥,就显得脏脏的。真君不喜欢脏脏的。
她熟门熟路地绕过树丛。她知道过了这片葱茏草木,就能看见石门的影子,届时——嗯?等等,石门呢?
她一愣,迅速冲了出去。
大开的石门前,正静静站着一个人,一个她再熟悉不过、却又有两百年没见的人。
她呆呆地看着他,似乎一点都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还穿着那一身闭关前的白衣,现在出关,依旧纤尘不染,白得耀眼。而他的五官虽未改变,但看上去精神似乎更好了,他只是简简单单地站在那儿,四周景物便都成了他的衬托。
她张了张口,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杨戬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她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条银红色的裙子,长长的头发与彩色的丝带缠绕在一起,编成两个鼓鼓的辫子垂在胸前。小小的脸,大大的眼睛,惊讶的目光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杨戬更加恍惚了。
这是……般般吗?是他的女儿吗?两百年不见,怎么、怎么突然长这么大了?
他印象里的般般,还那么矮,那么小,手随便一搭,就能搭到她的小圆脑袋上。她还会叼着一颗糖球在雪地里打滚,但眼前这个少女……嗯,看起来不像是会叼着糖球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
但是,她是那么漂亮,是绝对不输给她母亲的美人。相似的眉眼下,比她母亲又多了几分英气与狡黠。
杨戬终于反应过来,在接受世界的改变之前,自己首先应该接受的,是女儿的改变。
在他闭关的两百年中,拥有了完整魂魄的般般,正在急速把她缺失的成长进度补回来。
他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狂跳的心,缓缓扬起唇角,想要给般般一个久别重逢的微笑。
“般般!”豹妖追了上来,“你等等——”
他看着石洞前的杨戬,愣住。
一阵诡异的安静之后,他猛地反应过来,立刻行了一礼:“小妖金升,见过二郎真君!恭喜二郎真君大道有成,圆满出关!”
杨戬把目光从般般身上,慢慢挪到了他身上。
膀大腰圆,不堪入目;出言无状,不学无术;白日做梦,不知廉耻;居心叵测,不可理喻。
杨戬说:“滚。”
第106章
滚?豹妖愣住,他看着杨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自认为方才问候还算得体,怎么真君一上来就要他滚?他、他是哪里做错了什么?
杨戬看着他,冷冷道:“要本君重复第二遍?”
“不,不用……”豹妖额头冷汗下来,磕磕巴巴地说,“小妖这就告退……”
说罢,他就慌慌张张地走了,一刻也不敢多待——再待下去,他感觉自己就要被莫名的威压压碎了。这是真君吗?脾气怎么这样大,和传闻中的庄重形象一点都不一样?
山里的空气终于恢复了清新,杨戬望向面前的少女,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般般?”
“哎!是我!”她清脆地应了一声,眉开眼笑地跑了过来,“真君!”
她跑过来,有那么一瞬间,杨戬很想像很久以前一样,将她一把抱起,抱在怀里。
但现在当然是不可以的了。
他好像总是在错过。错过了她的出生,连襁褓里的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现在又错过了她的长大,小小的一个孩童,怎么一下子就长成少女了呢?
般般眼睛里亮晶晶的,丝毫不显得生分,十分开心地说:“你终于出关了!”
“嗯,出关了。”杨戬微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长成大姑娘了。”
般般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下巴:“你不在的时候……我长得是有点快哈。”快得连她自己都不适应,她觉得自己明明还是个宝宝啊!怎么一眨眼都有人来跟她表白了?真是变态!
杨戬道:“刚才那个是谁?”
般般:“哦,他是一只豹妖。娘亲的斗法大会两百年办一届,他是最近一届的第二名——对了真君,你猜谁是第一名?”
杨戬笑道:“想必是你了。”
“猜得真准!”般般美滋滋地说,“要是你再提早几个月出来,就能看到我大杀四方的英姿了!”
杨戬:“回去慢慢讲给我听。”
“好!”般般点头,又想起杨戬方才对豹妖的态度,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再解释一下,“那只豹妖说他喜欢我,但我从来没答应过!不过他也没干什么别的,就是烦人了点,赶走就是了,娘亲也没收他当手下!”
提到她的娘亲,杨戬的神色不由更加温和:“你娘最近如何?”
“挺好的呀,大家都挺好的。”般般说,“真君你还真是说到做到,说是最多闭关两百年,我从十几年前就等你出来,结果一等就等到了今天!你知道你闭关了多久吗?”
“多久?”
“两百年差一天啊!你可真行!”般般抱怨道。
杨戬笑了笑:“这不是还早了一天吗。”
“闭关有用吗?”般般小心地打量着他,“你的修为有追回来吗?”
“自然。”杨戬道,“若是追不回,我闭这关又有何用?”
般般不放心:“你不会是在骗我吧?我发现你惯喜欢骗人的。”
杨戬:“原来我在你心里如此不堪。”
般般撇了撇嘴。
她又仔仔细细地把杨戬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别说是气色好了不少,连说话的语气都轻松了许多,似乎他的心情真的很不错。
若是闭关失败,应该不会心情这么好吧?
“此处离玉泉山近,我先去见一见师父。”杨戬问她,“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般般摇头:“我没什么事啊,我本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出关的!玉鼎真人他也念叨许久了,看到你出关,他肯定高兴坏了!”
去往玉泉山的路上,杨戬俯瞰着云下的大地,问般般:“这两百年来,我可有错过什么?”
般般想了想:“小事不少,大事不多,这两百年还挺平静的——哦,人间不太平静。真君你知道吗,大唐都亡啦!我现在都不去长安玩了。”
“哦?”杨戬脸上笑意微敛,“大唐已经亡了吗?那现在是什么新朝?”
“什么新朝?那我还真有点忘了,反正现在人间乱七八糟的,时不时就打仗,今天这里冒出来一个皇帝,明天那里冒出来一个皇帝,我也记不清,反正没怎么统一过。”
杨戬叹息一声。
般般以为他是在叹息普通百姓的命运,便道:“真君你以前不是跟我说,改朝换代,都得经历这些事情嘛,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等把这些年熬过去,就又太平啦!”
杨戬:“你说的是。”
到了玉泉山,玉鼎真人正躺在床上睡觉,整个金霞洞里都是酒气。
般般哭笑不得,推了推他:“真人,真人!你醒醒,你看谁来了?”
玉鼎真人脸上盖着扇子,砸吧着嘴道:“小狐狸,不要吵……你去找哪吒玩……”
杨戬:“……”
看来这世道确实变化挺大的,他师父居然也会有不搭理般般的一天。
“师父。”杨戬说,“我回来了。”
床上的人静了一下,然后噌一下弹坐起来。
“杨戬?”玉鼎真人眼眶发红,脸上还挂着未消的酒意,“你出关了?”
“是。”杨戬说,“师父你怎么喝成这样?”
“出关了,出关了。”玉鼎真人喃喃着点头,先是用力握了握他的大臂,再用力握了握他的小臂,就仿佛他闭关前缺胳膊少腿似的,“现在感觉如何啊?”
“很好。”杨戬笑道,“我自然不会白白闭关的。”
“感觉好,那就好……”玉鼎真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你出关了,那为师惦记的事也就少了一桩了。快回家去吧,两百年没下山,和小狐狸她们好好处处,别浪费时间在我这里。”
般般道:“不着急呀,反正人都出来了,你们多说会儿话也没事的嘛!”
玉鼎真人:“我成天待在玉泉山上,能有什么话要说?倒是小狐狸你,这两百年来过得有滋有味,才应该多与杨戬说说!”
杨戬道:“那师父,我与般般先走了,你接着睡吧,以后少喝点。”
“知道了,赶紧回家吧你。”玉鼎真人摆了摆手,又躺下了。
杨戬与般般离开了玉泉山。
“你与你娘亲,现在住在哪里?”他问。
“当然是灌江口啊。”般般迷惑道,“不然住哪里?”
杨戬微微一怔:“我以为……你们会搬回积雷山。”
“没有呀,我们从来没说过要搬回积雷山呀。”般般略略一想,大概明白了什么,“你是觉得当初是因为住你这里方便,所以我们从积雷山搬到了灌江口,后来你又不在了,我们就应该再回积雷山吗?”
杨戬不置可否。
“积雷山里该搬的东西早就搬到灌江口了,里面的狐狸洞也早就落灰了,搬回去,还得再重新打扫卫生,多麻烦呀。如果是为了多和罗刹姨姨他们来往的话,其实从灌江口过去,也不会花费很久时间的。”般般顿了顿,又说,“哦,对了,我和娘亲住的那间宅子,本来是从凡人手里买下的,后来大唐亡了,灌江口也乱了一段时间,我和娘亲就干脆把宅子从人间挪走了,挪到了真君府隔壁,你没有意见吧?”
杨戬愣了愣,片刻道:“……没有。”
等到了灌江口,杨戬才知道什么是般般口中的“乱了一段时间”。
如今的灌江口,早非昔日唐时可比,尽管街道布局,还与旧时大致相似,但道路两旁的建筑却陈旧了许多,往来的行人变少,脸上神色也大多显得匆匆。
还没到真君府,哮天犬便狂奔而来:“主人!主人真的是你!你终于出关了!”
他兴奋不已地扒拉住杨戬,喜形于色。
杨戬:“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闻见主人的味道了!”哮天犬围着杨戬上下嗅了嗅,道,“怎么还有一股酒味?”
“去见了一趟师父,师父喝了酒。”杨戬摸了摸哮天犬的头,“这两百年,过得还好吧?”
“不好,一点都不好!”哮天犬说,“没有主人的狗是野狗啊!我当了两百年的野狗!”
杨戬不由笑了。
就在这时,真君府旁边的宅子,大门打开了。
妲己探出半个身子,目光与杨戬相触的一瞬间,时间都仿佛凝滞了起来。
他注视着她。两百年不见,她好似都没什么变化,依旧艳光四射,甚至因为坐久了妖界之主的宝座,而愈发显得锋利与雍容来。
妲己看着杨戬,开口:“你回来了。”
杨戬:“我回来了。”
妲己忽而笑了一下:“你还知道回来呢。”然后便转身进了宅子,把门甩上了。
哮天犬和般般面面相觑。
未几,般般拉着哮天犬道:“我渴了,快跟我去厨房泡茶喝!”
哮天犬:“可是……”
般般:“别可是了,我要渴死了!你不渴吗!”说着就强行把他拽进了真君府。
杨戬走到宅子前,迟疑了一下,随即推开了大门。
门并没有上锁,院子里的陈设与两百年前也并无什么太大的变化。他走到妲己的屋门前,低声道:“你放心,我的修为,如今已全部追回来了。”
妲己一边给窗台上的花剪枝,一边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可是杨戬,若是给你两百年都做不到,那你也不必再混了。”
杨戬:“这两百年,你过得还好吗?”
妲己手中剪子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杨戬:“这个问题,我想你应该已经问过般般了吧?她难道没有回答你吗?”
“她说你过得很好。”
“那不就行了吗?”妲己笑了笑,继续剪枝,“若是连我都过得不好,那整个妖族也没几个过得好的了。”
“你在怪我。”他笃定道。
“可不敢。”妲己说,“你是我什么人,我岂会怪得着你?我又有什么事会怪你?”
他是她什么人?他是她女儿的父亲。
“般般长大了,我险些都没敢认。”杨戬说,“我确实亏欠你们许多。”
妲己终于修剪完了她的花枝,放下剪子,看向杨戬:“那你想怎么弥补呢?”
杨戬:“你想我如何弥补?”
“我什么也不缺,如今般般也什么不缺,所以你没什么好弥补的。”妲己道,“既然现在你出关了,那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然还能如何?”
杨戬沉默。
于是妲己又笑:“以前还会说点谎话糊弄糊弄人呢,现在连谎话也不想说了。”
杨戬:“我……”
就在这时,妲己突然拿起一块花盆里装饰用的小石子儿,身子探出窗外,朝着院子墙头用力丢了过去:“鬼鬼祟祟,趴那儿干嘛呢!”
墙头上一个脑袋立刻往下一缩,成功避过了小石子儿的攻击,然后又小心翼翼地伸了出来,露出一对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哎呀,偷偷看两眼都不行吗。”
般般一边嘟囔着“离那么远什么也听不见”,一边从真君府的墙头跳了下来——如今两个院子肩并肩,爬墙实在是太方便了。
“我们等会儿出去吃饭吧!”般般合掌道,“虽然现在灌江口没什么好吃的,但是大一点儿的城池里,也还是有一些不错的酒楼的!”
“都听你的。”杨戬道,“不是说要给我讲讲你的作战英姿吗?”
“对呀对呀,我现在很厉害的!”般般得意洋洋地说,“千岁以下,无人能出我右!”
说到这里,她猛地想起一件最最最最重要的事情居然忘了跟杨戬说了!华光闪过,几条招摇的狐尾顿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真君!你看我现在几尾!”她兴奋地晃着尾巴。
杨戬数了一下,愣了愣,又数了一遍,方道:“八尾……?”
“没错,就是八尾!”般般叉着腰大笑道,“这种进度,是不是已经不能用神速来形容了?哪吒说,我这叫神迹!”
杨戬失笑:“着实吓了我一跳。”
尽管般般修出八尾,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妲己也早已看熟了她那八条尾巴,但看般般一副炫耀的样子,终究还是缓和了脸色,莞尔笑道:“你本该就这样,你娘我当年,未满千岁便已得九尾,你只该比我更好才是。”
“绝对可以的,我现在都没满九百岁呢,九尾指日可待!”般般嘻嘻笑道。
当了天才后才知道,天才的感觉是如此之爽,躺赢的感觉是如此美妙,她都有点想不明白自己以前怎么会连那么简单的法术都练不好了。
“走走走,去吃饭!”般般说,“真君你都不知道,凡人真的有一套,世道这么乱,也总有人能琢磨出点新奇的菜式来,我和我娘甚至哮天犬都吃过了,就剩你了……”
晚上,在一处酒楼包厢里,般般滔滔不绝讲了很久,用哮天犬的话来说,就仿佛是讲了一部般般两百年来的回忆录。直到酒楼打烊,她还在回灌江口的路上,意犹未尽地说着。
虽然大多数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东西,想到什么说什么,但杨戬一直听得很认真。
最后到了真君府门口,她还没讲完,想了想,还是决定:“明天再继续说!”
杨戬含笑点头:“好。”
杨戬与哮天犬回了真君府,妲己与般般则去了隔壁。
哮天犬指着真君府院墙上一块磨得格外光滑的砖瓦道:“主人你不在的时候,小狐狸经常趴在那儿跟我说话。”
杨戬:“说点什么呢?”
“说点孙悟空的坏话,发点当天的牢骚,或者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山上看看你之类的。”哮天犬道,“小狐狸还挺经常去看你的,虽然啥也看不着。”
杨戬:“你今日怎么没来?”
哮天犬叫冤:“我昨日去过的!想着明日是正好两百年,明日再去,谁知主人你今天出关!”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今日特意把真君府打扫了一遍,主人你看是不是特别干净!一根狗毛和狐狸毛也没有!”
杨戬道:“辛苦你了。”
清月皎皎,杨戬看着隔壁从透出来的灯光,缓缓停了步子:“这两百年来,你有和妲己说过话吗?”
哮天犬觑了觑杨戬的表情,诚实道:“说过,但不多,即使是说,也基本是围绕小狐狸的。”
杨戬:“她都做些什么呢?”
“那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和主人你闭关前差不多吧……哦!主人你放心,我绝对没有看到她和其他男人有特别的来往!小狐狸的桃花倒是比较旺!”
杨戬:“……没问你这个。后面那一句也可以不说的。”
“你没问,但我得说嘛。”哮天犬摸了摸鼻子,“不过小狐狸的桃花旺归旺,一朵都没开过。”
杨戬:“男人不可靠,她是对的。”
哮天犬:“……”
哮天犬:“那我觉得,她倒也没有想这么深,她就是纯粹没兴趣而已。主人你不知道,之前那届斗法大会,妲己查出来过有人在小狐狸的抽签上动了手脚,本想惩戒的,后来小狐狸说算了,跟谁打不是打。”
杨戬眉眼冷了冷:“为何要动手脚?是要害她?”
哮天犬:“是为了和她有个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啊,我的主人!”
杨戬:“……”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哮天犬啧了一声,“小狐狸现在陷仙剑练得不错。”
杨戬:“合该如此。”
他收回望向隔壁的目光,往自己房间走去。
哮天犬犹豫了一下,道:“最后一件事,主人,我觉得我还是要跟你说一下。”
杨戬:“何事?”
“我之前去山上看你的时候,在你闭关的石洞的附近,闻到过妲己的味道。”哮天犬小声道,“味道很淡,但是有。不过也只有一两次而已。”
杨戬许久没有说话。
哮天犬道:“那……我走啦?”
“她怨我。”杨戬轻轻地说,“我闭关,说闭就闭,从未与她商量过。两百年,又留她一个人带般般,她怨我,情理之中。”
哮天犬:“那现在赶紧补上啊!主人你现在出关了,以后有的是时间陪她们啦!不管怎么样,先表个态哄一哄嘛!”
杨戬想,可是他连表个态,哄一哄,都做不到。
“你去休息吧。”杨戬道,“明天天气应该也很好,趁着春日,再多出去走走。”
哮天犬:“好啊!”他高高兴兴地回去睡觉了。
而杨戬刚出关,毫无惫色,便又在坐在屋顶上看了一夜的月亮。
……
次日一早,杨戬正坐在院中烹茶,只听头顶传来一声:“杨戬!”他抬起头,果然是不请自来的老熟人。
孙悟空立在云头,笑道:“俺老孙一听到你出关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你可真行,一闭关就是两百年,让俺老孙等你好久!”
杨戬:“喝茶么?下来坐。”
“俺才不喝!”孙悟空叫道,“你上来,与俺老孙打一场,让俺看看你闭关闭出个什么结果来!”
杨戬:“你还在手痒?”
“可不嘛,找别人打,没意思。哪吒现在看见我就绕道走。”孙悟空气哼哼地说,“你闭关两百年,想来大有长进,快上来,让俺老孙开开眼!”
杨戬:“若我不想呢?”
孙悟空:“那就说明你闭关白闭了呗,嘿嘿,根本不敢——”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便从他眼前闪过。
孙悟空猝不及防,险险避开半个身位,却还是被斩下了几根猴毛。
下方茶案前,茶雾犹在,却已不见了烹茶的人影。
杨戬手持三尖两刃刀,立在孙悟空面前,笑道:“多年不交手,你怕是忘了,我从来不是什么讲完规矩再动手的人。”
“好!”孙悟空眼睛大亮,拔出金箍棒,当头劈来,“那便让俺老孙来重新领教领教,如今二郎真君的本事!”
第107章
孙悟空和杨戬打起来了!
这个消息,霎时便传遍了整个三界。
般般披头散发地从床上跑下来,鞋子也没穿,问站在庭院中仰头看着他二人的妲己:“娘亲,他们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妲己摇了摇头:“不清楚。”
哮天犬趴在墙头,说:“那显然是孙悟空主动来约架啊!我主人的茶烹了一半,都还没喝呢!”
般般抬起头,只见空中两个人影,闪转腾挪,乾坤昏荡,彩雾毫光,瞬息万变。铁棒神锋相撞,如蛟龙金凤厮杀,打得人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不多时,灌江口周围便聚满了围观人群。
般般一开始还仰着头看,后来脖子酸了,干脆躺下了看,再后来,他们两个人打着打着偏离了方位,般般不得不爬起来,跟着他们换位置。既然位置都变了,她就干脆也飞上云头,与哪吒等人站到了一处。
哪吒道:“这猴子也忒性急了些,我都还没上门拜访师兄呢,他来得比我还早!”
般般道:“憋死他了吧。”
“嗑瓜子吗?”哪吒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问般般。
般般吃惊:“你怎么还随身带这个?”
“嗐,他们肯定要打上很久,一开始看着新鲜,后面就该看累了,不如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说话。”哪吒十分笃定地说道。
般般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从乾坤袋里掏出那张太乙真人送她的案几,拍了拍,道:“大家一起嗑。”
这边嗑瓜子嗑得咔嚓咔嚓,那边打架打得噼里啪啦。水飞四野,浪滚周遭,青霄白昼,烟霞尽绝。
孙悟空道:“杨戬,俺看你也没什么新本事嘛,闭关两百年就闭出个这?”
杨戬道:“闭关乃是心有所悟,心有所悟,提的是心之境界,与修为又有何干?”
“狡辩!你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孙悟空笑,“俺还以为,你闭关两百年,定会狠狠惊艳俺老孙一把呢!谁知与以前也并无不同嘛!”
“若是与以前并无不同,那便说明,你这两百年也毫无长进。”
“哼,闲话少说,看棒!”
两个人从清晨打到中午,不慎打到了某个妖王的山头附近,吓得妖王赶紧出来找般般:“能不能让他们别打了,或者换个地方打?我还想继续住着呢!”
般般只好喊话,让他们两个停一停。奈何风沙太大,他们压根就没听见,般般没有办法,只好提着剑,闯入战局。
她当然没有那个本事直接把他们两个分开,但当一道突兀的剑气贸然临近时,孙悟空和杨戬自然会下意识地避开,然后双双望向不远处的般般。
“好啦好啦,差不多啦,都打了几个时辰了,不累吗?”般般说,“我看你们再打下去也分不出胜负,要不今日就这样吧?”
孙悟空笑道:“俺知道了,定是杨戬你才回来第二日,俺老孙就把你抢走,引得小狐狸不满了。”
般般:“你觉得是就是吧!”
孙悟空摇了摇头,收起金箍棒,长叹一口气:“罢了!今日也勉强算是打爽了一回,俺就不在这里讨嫌了!杨戬,咱们下次再战!”
杨戬:“不去我府上喝杯茶?”
“你那早上泡的茶,现在都冷了!俺老孙不喝。”孙悟空冲他摆了摆手,“等过几日,你在家里待腻了,俺老孙再来找你耍耍。”
般般:“你才在西天待腻了呢!”
孙悟空笑道:“杨戬,你家小狐狸两百年没人管,愈发肆无忌惮了,你看她现在对俺老孙是什么态度!真是太伤心了,俺老孙走咯!”
般般朝他做了个鬼脸。
杨戬收起兵器,看向般般:“你一直在旁边看?”
“那当然啦,我还从来没有看过呢!”般般说,“今天第一次看,哇,果然很精彩!真君你果然有好好闭关!”
杨戬笑笑:“我总不能是在山洞里睡了两百年。”
今日这战,打得久,也打得十分热闹,引来了不少人围观。现在战局结束,大多数人都意犹未尽地散去了,只剩少数几个人,正在往这里靠过来。
“师兄!”哪吒招呼道,“我本想今日早上去府上找你的,谁知被这猴子抢了先!”
雷震子:“幸亏师兄你出来了,以后哪吒总算是解脱了,他快要被孙悟空烦死了。”
杨戬笑道:“去我府上坐坐,喝杯茶?”
“哎,那就不用了。”哪吒道,“方才你与孙悟空那一架,打得酣畅淋漓,见你闭关有成,我们瞧着也激动。府上喝茶就不必了,你那儿都是陈年老茶,有什么好喝的!”
杨戬:“倒也确实,是我疏忽了。”
“回头我看看我师父那儿有什么好东西,再来喊师兄你一起享用。”哪吒道,“我和雷震子就先走了,你与小狐狸回家去吧!”
看着他们扬长而去,般般挠了挠脸:“大家还真是……很客气哈。”
杨戬负手道:“我们走吧。”
回的自然是般般和妲己的宅子。般般把这些年来自己跟随玉鼎真人学习的各种符咒画法都给杨戬展示了一遍,还拿了几叠自创的符咒与阵法图,交给杨戬看。杨戬在屋子里耐心地翻阅着,般般则在屋外跟妲己轻声交谈着方才那场打斗。
“我看真君现在好得很,和孙悟空打了个平手,总不能是孙悟空帮他一起放水吧。”般般嘀咕。
“他最好是。”妲己扯了扯嘴角。
“我们下午出去玩吧!”般般提议,“现在人间没什么好玩的,但是还有很多山啊湖啊之类的地方,都很漂亮呢。”
“你去问他。”妲己说,“我无所谓。”
于是般般又跑回房间,问杨戬:“我们下午出去玩好不好?你和我还有娘亲,我们三个人。”
杨戬道:“好。”他抖开般般画的几张符咒纸,说,“另外这里有几处可以再修改一下……”
“哎呀好啦我今天不想学习!”般般堵起耳朵,“怎么你刚出关就要按着我学习啊!我给你看这些是想让你夸夸我,不是让你给我挑刺的!”
杨戬放下纸,抱歉地笑了一下:“是我错了。你学得很好,本就没什么刺可挑,是我太急于求成了。那么,下午去哪里玩?”
……
般般虽是三个人中年纪最小的,但却是对各地风光最为了如指掌的。如今正是春天,她带着杨戬和妲己来到了一处山涧幽谷之中,这里由于地势,鲜有凡人至,而又因无灵气,所以也没什么妖怪在此久居。
般般脱了鞋,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提着裙子朝小溪飞奔过去:“来摸鱼咯!”
杨戬:“……就来这里摸鱼?”
他看着般般站在水里,把裙子捞起绑在腰间,又卷起两条裤腿往深处走去,着实被她的大大咧咧震撼了一下。
妲己:“不必管她,她见水就要下去摸鱼,摸了再放,乐此不疲。”
没过多久,般般就嫌沾了水的袖子太麻烦,索性变回原形,泅入水中,伺机而动。
溪边有柳,妲己折了一枝,卷成圆环,又采了点地上的野花,寻空当插进柳环里去。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附近的野花采完了,她便指使杨戬去远一点的地方再采些花过来,好给般般编个花环。
杨戬采了很多回来,红的黄的紫的蓝的,什么颜色都有。
妲己说:“用不着这么多。”
杨戬道:“你不要编一个吗?”
“我要干什么。”她笑了笑,“小姑娘才喜欢这些。”
“我记得你以前也喜欢的。”杨戬说,“你说你喜欢桃花,可惜此处没有桃花,我便多摘了一些红花。”
妲己微微一怔。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花,所谓喜欢桃花,也不过是当初在从冀州去往朝歌的路上,她随口一言,用来逗弄他的罢了。
妲己道:“那时候骗你的。”
杨戬说:“我想也是,你院子里都没种桃花。”
“那你还摘这么多花干什么?”
“未必喜欢桃花,但还是喜欢花环的吧。”杨戬笑了笑,“那时候老是指使我给你编花环,戴不了两天便枯萎,结果还得重新做。”
妲己:“你知不知道年纪大的一个表现就是老喜欢追忆往事?”
“不追忆往事,还能做什么,难道展望未来吗?”杨戬在她对面坐下,笑,“只有般般这种年纪还有未来可展望,似你似我,似哪吒似孙悟空,都没什么未来好展望的了。更如我师父等人,每日过得比我们还无聊。”
阳光从斑驳的柳叶间漏下,妲己注视着他,注视着他脸上明暗不定的光影色块。
“杨戬……”
她还没说完,脚下的大地突然一晃,装满鲜花的篮子倾覆在她的裙摆上,她还没来得及编完的花环,直接掉到了杨戬脚边。
般般吓了一跳,赶紧从水里钻了出来:“什么情况?”
杨戬皱眉,一把拉起妲己:“走!”
般般匆匆忙忙地离开小溪,湿淋淋地爬上杨戬的云头,狠狠抖了一下身上的水,才吁了一口气道:“吓我一跳,怎么这地方都能有地动?”
杨戬:“你见过很多次地动吗?”
“也没见过几次,主要是听说。”般般变回人形,有些扫兴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大唐气运没了,新主未立,总感觉现在的人间三年五载就要出点动静。什么蝗灾啦,水灾啦,旱灾啦,地动啦,瘟疫啦,虽然规模不大吧,可能也就那么一两个地方有,但是感觉比以前频繁了不少呢。以前大唐还在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多事儿啊。”
妲己道:“许是人间官员不够了吧,来不及管这么多事。”
脚下的大地又震了一会儿,才终于恢复平静。尽管震得不是特别厉害,除了溪水里的鱼受了惊,山上的石头滚了几颗以外,就没什么影响了。但好心情已被破坏,也不适合再接着出游,三人便索性打道回府。
路经几座小镇,杨戬多看了几眼,见百姓只是慌乱地在街上聚集,没出现什么房屋倒塌死人的情况,便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管。
般般道:“这个地方的皇帝,和我们灌江口那边的皇帝,不是一个皇帝。也不知道这天下啥时候能只剩一个皇帝呢?”
妲己:“你倒是操心。”
“那我当然操心啦,人间再这么乱下去,我都找不到地方玩啦!”
杨戬:“不要紧,不会一直乱的。”
妲己:“那么这几年你就安分点,等以后当上了妖王,还不是想怎么逍遥就怎么逍遥?今日回家后,继续跟杨戬研究你的符咒去吧。”
般般:“嘤。”
于是般般连一天都没快活到,便又回归了之前按部就班的日子。由于在杨戬面前吹嘘自己吹嘘得太得意忘形,以致于他现在对自己的要求直接提升了好几个档次,令般般后悔不迭。
不过她还是能有假期的。现在孙悟空的兴趣从她身上转移到了杨戬身上,她也不必再经受金箍棒的摧残,又开始和鼠妖等人约着出去逛街——虽然不一定能买到东西,但反正能离开家散散心,总是开心的。
结果没逛几次,鼠妖便隐晦地跟般般说:“你爹一定要每次亲自接送你吗?”
般般:“啊,怎么了?他也没跟踪我们啊?”
鼠妖:“要不下次你找个女妖吧,你爹看我的眼神,让我怪害怕的。你难道没发现好久都没看到金升了吗?”
“我发现了呀,这不是好事吗?”般般高兴道,“他终于放弃我了!”
“什么呀。”鼠妖说,“是他上次想见你,又不敢靠近灌江口,就一直在附近一座山头上徘徊,结果被出来打猎的梅山兄弟逼回了原形,差点插着几根箭回家咯。”
“啊?”般般吃惊,“还有这事?梅山兄弟和他有仇吗?”
鼠妖:“你在问出这话之前,能不能先动动你美丽的小脑袋瓜?梅山兄弟是给谁办事的?”
般般讪讪地咳了一声:“知道了。”
如是,又过了风平浪静的三个月。
一日,杨戬正在指点般般练剑,忽觉耳边清音一振。他抬眼,看向万里无云的碧色天空。
“我有点事,先离开一趟。”他说,“可能晚些回来,不必等我。”
“啊?怎么突然有事?”般般停了剑,茫然地看着他,见杨戬不欲多说,只好道,“那你先去忙吧,我一个人练也行。”
妲己端着果盘出来,看院子里只剩般般一个人,不由道:“还有一个人呢?”
般般:“临时有点事,走了。”
“什么事?”
“不知道。”
妲己抿了抿嘴,道:“不管他了。来,我洗了你喜欢的果子,过来吃。”
-
杨戬径直入了玉虚宫。
“弟子见过师祖。”他淡淡地行了一礼。
正殿上首,元始天尊的声音浑厚传来:“女娲已醒,你随本座去见她。”
杨戬平静地说:“是。”
第108章 大结局(上)
杨戬跟随元始天尊来到了娲皇宫。娲皇宫宫门大敞,女使在门口道:“天尊、真君,娘娘在内殿等候一位。”
娲皇宫的内殿,不似玉虚宫那般恢弘壮丽,而是更偏古朴典雅。一张长案铺开,女娲身披一件黄褐色羽衣,端坐于首位,两侧分列客席,太上老君、通天教主,乃至于玉帝,都已落座其间。
瞧见二人来了,女娲微一点头,道:“不必多礼,直接坐吧。”
杨戬沉默落座。
玉帝试探开口:“数千年不见娘娘,不知今日是为了何事,将我等召集在此?”
“今日召五位前来,其中四位,想必心里也已有数。”女娲道,“至于昊天你,以前不知,今日就知了。”
玉帝一愣。
女娲:“你可还记得当初为何封神?”
玉帝答道:“自然记得。三千年前,共工祝融交战,共工大败,怒触不周山,以致地覆天翻、生灵涂炭。尽管有娘娘补天,结束了这场大乱,但这期间天庭折损众多,休养生息苦撑近千年,仍难以为继,才最后决定册封新神。”
女娲道:“封神之战,本座参与不多。娲皇宫闭门谢客多年,非是本座避世而居,乃是本座精力耗尽,须得休养元神,因此不得不闭关长眠。而今日本座出关,也并非是元神大好,而是本座意有所感,天下大劫将至,不可不出面应对。”
玉帝面色一凝:“不知是何大劫?”
太上老君叹息解释:“昔年共工大败于祝融,逃至不周山下,因心气难平,怒触山柱,欲叫天下陪葬。然众神众仙力挽狂澜,他看在眼中,知晓计划落空,心有不甘,因此于身陨之前立下诅咒,三千年后,再见分晓。”
玉帝大惊:“还有这等事?我怎不知?”
“共工立咒之时,你不在场,自然不知。”
“共工也不过一水神尔,此咒当真会应验吗?”
元始天尊道:“共工乃古神,绝非后世所封之神,他之神力不可小觑,你天庭如今的神仙,不可与之相提并论。”
通天教主接话:“但毕竟他已身陨,不似凡人可入轮回,虽口出狂言,也不知是否应验、又如何应验,因而这桩秘闻,才不曾流传出去,以免人心惶惶。”
玉帝看了看众人平静的神色,最后盯着杨戬:“莫非你知道?”
杨戬:“我知道。”
玉帝不快:“为何连杨戬都知道的事情,我却不知?”
太上老君道:“此前不曾告知于你,乃是因为你天庭人多口杂,若为一个不知是否应验之诅咒,大张旗鼓,闹得天下不安,是为不妥。但如今既然女娲娘娘都已有感苏醒,想必这共工之咒,定是要应验了。回去后,你也该召集各路神仙,共商此事了。”
元始天尊道:“杨戬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身负重任。天地之极,弱海之上,鸿毛不浮,飞鸟不度,后辈之中,论及御水之能,无人可以望其项背。倘若诅咒应验,又是一场浩劫,弱海一旦涌入人间,后果不堪设想。可驻守弱海者,唯杨戬尔。”
“什么?”玉帝又是一愣,“杨戬竟能压制住弱海吗?”
当年水神共工身陨,陨落之处,生出一片汪洋大海。此海表面汹涌,内里一团死气,活物入海,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永坠海底,不知所踪。女娲将其命名为弱海,从此划为天地禁域,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女娲看着玉帝:“宫中女使告诉本座,在本座沉睡的这段时间,人间兴亡更迭无数,皆在合理范围之内。唯有近年,自唐灭亡,动乱不断。此种动乱,不止人祸,更因天灾。昊天,你难道就不曾意识到其中问题吗?”
玉帝:“怪不得!已经有数次龙王来报,明明是按着御旨下雨,有些地方却干旱频频,有些地方却洪灾不断,我还当是天地气运轮转到此,天庭神仙违抗不得,谁能想到,竟是有共工诅咒的原因?诅咒尚未降临,便已如此,真当降临时,又该是何等情形?”
通天教主说:“娲皇宫闭门以来,本座与老君、元始也时常推演这共工之咒,只是时间未到,除了提前安排人手,也做不了别的什么。本座教中尚有些未被封神之弟子,各有所长,今日之后,正好安排出去做事。”
五人又围绕诸般细节仔细推敲了一遍,等尘埃落定之时,已过去数十个时辰。
玉帝道:“护山防山崩,疏水防水决,驭兽防兽变,这些人力可及之事,都好说。唯有一点,倘若天穹再裂,又该以何作补?”
女娲道:“你不必操心这些,安排好你手下的神仙,审时度势,灵活调度,才是当务之急。”顿了一下,又道,“本座听闻,这些年来,你掌管天庭,有所懈怠。往事不咎,但如今事态紧急,你好自为之。若是天下再遭劫难,你这天庭,难道还要再来封一次神吗?”
玉帝额头微汗:“昊天明白,必不敢让娘娘失望。”
共工诅咒,已成必然,玉帝急着去召众神仙议事,三清也亟需安排教中弟子出山,以应这即将到来的大劫。
杨戬起身,正欲随元始天尊离开,却听女娲道:“杨戬留下。”
杨戬便又默默坐了回去。
待到殿中只剩他一人,女娲方问:“方才为何一言不发?”
杨戬道:“前辈议事,杨戬不敢插话。如有安排,应下便是。”
女娲看着他:“你和妲己的事,女使同本座说了。”
杨戬垂眼不语。
“妲己之事,确是本座疏忽。”
“娘娘不必对我解释这些,若是有机会,可与妲己当面对谈。”
“好,那我们先不谈她。”女娲道,“其实今日,也不过是本座与你第一次见面。犹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本座当时问你,倘若有朝一日大劫真至,你当如何,你还记得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吗?”
杨戬抬起眼,平静地说:“为天下苍生,杨戬何惜此身。”
女娲:“你还漏了一句。”
杨戬继续道:“然,也要这天下,能拿得去杨戬此身才是。”
女娲:“这话,你现在还说得出口吗?”
杨戬没有回答。
那时候他堪堪千岁,封神还未开始,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是令师弟们心悦诚服的首座大弟子。前途无限,风光无两。他自己也很清楚这点,虽尽量表现得谦虚礼貌,但举手投足间,总归会不自觉地泄露出一丝锋芒与傲气来。
哪吒一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有一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听说弱海之上,鸿毛不浮,飞鸟不度,便怂恿着杨戬一起去看看。杨戬道:“那是禁区,要去你自己去。”
哪吒说:“哼,前几天不是刚靠着你那点御水之术,偷袭赢了我?你若真的厉害,怎么不敢去弱海?弱海不也是水吗?”
弱海不也是水吗。这句话说动了杨戬。他那时年轻气盛,众弟子中没一个打得过他的,他一边隐隐有点自负,一边又觉得自负不可取,必须得给自己找点困难,清醒一下头脑才行。
于是他和哪吒偷偷地去了。
愈接近弱海,愈能感觉到周遭的低压。除了翻滚的海浪声与呼啸的风声,其他的,什么也听不见。这里没有植物,没有动物,海岸上只有裸露的不毛之地。
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和他印象中的海完全不一样。
两个人继续向前,想往海面上去,却被一堵无形的屏障挡住了路。
杨戬说:“恐怕是上面布下的禁制,就是为了防止我们这些人进去。”
哪吒有点失望:“那也太没意思了。”
杨戬:“想办法解解看。”
两个人花了一个时辰,穷尽毕生所学,终于把这道屏障破了个口子,钻了进去。
哪吒立在半空,对着脚下的弱海左看右看,终于掏出一片早已准备好的芭蕉叶,丢了下去。
巨大的芭蕉叶甚至连浮都没有浮一下,就宛如一个千斤坠一般,快速地插入海面,直接沉了下去。
哪吒一惊,但他不信邪,掏出自己的混天绫,打算像搅翻东海那样,也搅一搅这邪门的弱海。
杨戬还未能开口阻止,混天绫一端便已浸入了弱海。
几乎是瞬时,混天绫以急速下沉,绷成紧紧的直线,直接把哪吒拽入了海中。
“哪吒!”杨戬惊叫一声,海浪却转瞬吞没了哪吒的身影。
来不及多想,他直接一刀斩下,生生将海面劈出一道裂口来。
浊浪排空,他终于瞧见了正在下坠的哪吒,当即飞身潜入裂口,趁着海浪尚未重新合拢,拉着哪吒,冲出海面,冲破来时的屏障,齐齐跌倒在荒瘠的海岸之上。
一切就在电光火石间发生,杨戬再回头望去时,便见弱海宛如动怒一般,掀起了更大的风浪,有高耸的漩涡反卷而起,仿佛要将天空都吞噬。
“走!”他拉起就哪吒就逃。
哪吒一边驾云,一边惊魂未定道:“吓死我了!刚刚那个芭蕉叶都没我沉得这么快!幸好我及时闭了七窍,要不然我喝一口弱海的水,不完蛋了!”
他又打开乾坤袋检查了一下,确认自己在海下挣扎着收回的混天绫上,没有沾染一滴弱海水,这才勉强放了心。
两人一回到阐教,便被守在山门口的玉鼎真人和太乙真人一顿痛骂,骂完了还不够,还得去玉虚宫找元始天尊解释。两人这才知道,原来弱海上的禁制是女娲娘娘所设,他们这一破,直接惊动了女娲娘娘。
两个人在元始天尊面前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认了错,哪吒由于是主犯,被罚去面壁思过一个月。看哪吒被太乙真人带走了,杨戬也等着自己的惩罚,可不知为什么,却迟迟没有听见上面的声音。他疑惑地抬起头,就见元始天尊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杨戬被带去了娲皇宫。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并不如自己所看见的那么安全。即使不接近弱海,也不代表高枕无忧。
女娲道:“看来本座是真的该歇一歇了,近期精力愈发不济,连设在弱海上的禁制,都能被两个小辈破解。”
元始天尊道:“放眼三界,倒也没几个小辈能有他们两个这等本事。”
女娲笑了一下,望着杨戬说:“本座与你师祖方才说的,你可听明白了?”
“杨戬听明白了。昔年水神共工怒触不周山,身陨化弱海,留下一个诅咒。倘若他诅咒应验,这天下恐怕又要再起灾患,而这弱海,便尤为紧要。师祖觉得杨戬能从弱海中把同门救出,大约可堪一用。”
女娲道:“诅咒是否会应验,尚无法推演,自然也无从知晓这诅咒的厉害程度。你师祖今日带你来见我,非是要逼你做什么,只是这么多年来,三教乃至于本座,都在寻找有能力独当一面的年轻子弟,以应对将来可能的劫难。然而,出众者寥寥,能驾驭弱海者,更是前所未有,这么多年,也只寻得一个你。”
“娘娘与师祖厚望,杨戬必不敢辜负。”
“非是本座与天尊寄予你厚望。”女娲纠正他,“即使你不愿,你也不曾辜负任何人。今日告诉你此事,只是给你一个考虑的机会,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做决定。此事非同小可,非有能之士不可担负,而一旦决意担负,便只能勇往直前。杨戬,本座说的这些,你可明白?”
“杨戬明白。”杨戬道,“意思就是这拯救天下的任务,旁人即使有心也无力,而现在娘娘与师祖觉得杨戬有力,便想问问杨戬,有没有此心。”
元始天尊道:“拯救天下?倒也不指望你行如此大事。若是将来真有诅咒应验,能稳住弱海,已是足够。旁的事,自有旁的人操心。”
一边的玉鼎真人忙道:“就是就是!你还挺爱给自己揽活儿!你才多大,别说是娘娘与天尊了,便是你师父师叔还没死呢,拯救天下轮得到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孤胆英雄呢!”
“是杨戬失言了。”
女娲道:“好了,你尚年轻,诅咒也还遥远得很,正好如今天庭凋敝,神职空缺,本座正与你师祖等人商议,是否要开启封神之战,供天庭遴选新神。若最终决定开启此战,你便与你的同门一齐前去历练吧。等见多了人事,磨炼了心志,再回来告诉天尊,你对此事的答复。”
杨戬却道:“不必等那么久,杨戬今日便可给出答复。”
“哦?”女娲瞧着他,“听你这口气,倒是十分笃定。倘若有朝一日大劫真至,你当如何?”
“为天下苍生,杨戬何惜此身。”顿了顿,他又笑道,“然,也要这天下,能拿得去杨戬此身才是。”
他站在娲皇宫正中,面前是万人敬仰的女娲娘娘与身为他师祖的元始天尊,然而杨戬就这么微微笑着,负手直立,下巴微扬,坦坦荡荡地与他们对视,不见一丝心虚与慌乱。
女娲注视他良久,方对元始天尊道:“你阐教门下,真是一个比一个傲。”
杨戬道:“杨戬至今修行不过千年,今日救出同门,实属运气。若让今日的杨戬去担此重任,杨戬不敢冒进。
但娘娘所言,乃在两千年后,杨戬斗胆认为,两千年后的自己,应当具备此能力。”
女娲:“你倒是颇为自信。”
“娘娘与师祖面前,杨戬不敢狂妄,亦不敢自贬。大劫当前,自然是有能者上。”他气定神闲地说,“而届时若无人能超越杨戬,那杨戬身为首座大弟子,便理当担此重任。如果连杨戬都抵御不了那等劫数,又怎能指望其他师弟呢?”
玉鼎真人似乎是叹了口气,但杨戬没有听清。
元始天尊:“你可想好了?若你接下此重担,从今往后,教中对你的要求,可不仅仅是首座大弟子这么简单了。”
杨戬道:“弟子想好了。”
无非是两种结局,要么活着,要么死了。活着自然是最好,死了,那也没办法,定是自己修炼不到位的缘故,也怪不得别人。再说了,死在天地大劫中,听起来还蛮壮烈的。
那时的他,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出现另外的可能。
“也要这天下,能拿得去杨戬此身才是。”女娲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话,你现在还说得出口吗?”
杨戬缓缓握紧了拳。
“你与本座一样,闭关不足,便不得不出关。然而杨戬,本座对这世间,并无牵挂,若是这天下要让本座身陨魂消,本座也无甚可惜——无非是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罢了。”女娲望着他,“可是你呢。本座现在再问你,倘若这大劫真至,你当如何,你还敢现在就给本座回复吗?”
杨戬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道:“杨戬不明白娘娘的意思。是允许杨戬临阵脱逃,还是单纯在嘲讽杨戬的年少轻狂?”
“你若想临阵脱逃,本座自然也不会逼你回去。只要能做出决定,不优柔寡断即可。没到最后一刻,谁又知道哪个选择更好呢?”
杨戬笑了一下:“倘若杨戬魂魄齐全,上面那话,杨戬今天依旧说得出口。若是娘娘担心杨戬,不妨教个法子,能让杨戬自行恢复。”
女娲道:“没了便是没了,纵是本座,也不是万能的。你若想保自己无虞,现在去追天尊,也还来得及。”
“杨戬还是那句话,若当下无人能超越杨戬,那杨戬身为首座大弟子,便理当担此重任。”他起身,“若无其他事情,杨戬便告退了。”
从娲皇宫回灌江口的这一路上,他行得很慢。他想起许多年前,师父看上去还是个健壮青年,把他带离娲皇宫后,就有些不满地对他说:“你干嘛答应得那么快,你都不知道危险不危险,连为师都不敢随便答应!为师本来还想打个圆场,说你还小,届时天塌下来有师父师叔撑着,你们小辈在后面跟着便好,你倒好,不把师父师叔放在眼里,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他那时不以为意:“师父当然不敢随便答应了,旁的不说,单论这御水一道,师父连现在的弟子都不如,遑论是两千多年后?所谓能者居之,既然娘娘与师祖都觉得弟子能,弟子凭什么不上?”
玉鼎真人气得打了他后脑一巴掌。
杨戬摸着脑袋,笑了:“师父莫气,弟子也就只会这点本事了。天若真塌下来,还是得劳烦师父师叔先撑着,否则弟子哪来的机会去守住弱海?”
玉鼎真人呸道:“为人处世别太张狂,若上面真的决定封神,你先能安安稳稳度过封神再说吧。别到时候死在了凡人手里,笑掉大牙。”
杨戬:“师父真是多虑了。”
事实证明,果然是他想得太浅了。不仅他自己没能安稳度过封神,就连师父师叔,也未能幸免于难。
天若真的塌下来,师父师叔,也没办法硬撑了。
杨戬回到灌江口,般般正团作一团,卧在花坛里晒太阳睡觉。阳光照得她的毛发根根发亮,泛着些微的金色,连狐身的轮廓都变得有些模糊。
杨戬走进屋子,妲己正在窗前看书,见他进来了,不由问道:“你上哪去了?好几天不见人影。”
杨戬尚未开口,便见头顶天空乍现一只旗幡,光分五彩,瑞映千条,妲己看见,脸色骤变。
“女娲醒了?!”她愕然问道。
“是。”
“你原来是从她那里回来?她找你做什么,找我又做什么?”
“你去了便知。”顿了顿,杨戬道,“不必害怕,她……只是想找你说些话。”
“我有什么好怕的。”妲己拂袖起身,寒着脸道,“既然她亲自找我,那我也没有不去的道理。般般你先看着。”
杨戬道:“好。”
妲己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盯着杨戬道:“她要跟我说的事,和跟你说的事,是一件事吗?”
“……大约吧。”
妲己不再多问,随招妖幡而去,杨戬则在般般旁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身子。
“般般。”他唤道,“醒一醒,我同你说一件事。”
-
整整一日后,妲己才从娲皇宫回来。
她回来后便没给过杨戬好脸色。
般般劝道:“娘,你跟真君说两句话吧,他马上就要走了。”
妲己冷笑一声:“急什么,他厉害得很,我还不信他不回家了!等这破诅咒过去,家里自然是要给他大摆庆功宴,庆祝英雄凯旋的!届时再说话也不迟!”
般般无奈,又去找杨戬:“你就不能再去哄哄娘亲吗?不要老是让我夹在中间当传话筒啊!”
杨戬默了默,道:“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
是夜,杨戬来到妲己屋前,里面明明点着灯,他敲门,却没有人应。
杨戬索性直接进去了。
妲己正在皱着眉看地形图,旁边突然多出来一个影子,也不惊讶,只当没看见。直到杨戬伸手掐灭了灯烛,她才冷冷开口:“诅咒将至,你不让我看地形图,安排妖族前往合适的地方避难,是想灭了我妖族不成?”
杨戬道:“就当是为了般般,同我说些话吧。”
“现在知道般般了?以前怎么不知道呢?”
杨戬道:“你为何这么大反应?我去守个弱海罢了,其他的天塌了地陷了,都不是我要管的事。若你觉得我所做危险,那你所做难道不危险吗?你如今是妖族之主,大家都听你的,你要以一己之力护住万万妖族,难道比我容易?”
妲己:“我可没有自减修为的前科,也根本不会去做强出头的事。我还当你闭关两百年,是真的恰好两百年,如今看来,只怕是你强行出关吧!”
杨戬道:“我与孙悟空交手,你是看见了的。我并无事。”
妲己不语。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唯有他们,相顾无言。
妲己想起昨日,她冷眼看着女娲,第一句话便是:“你找我来,是想说当年旧事?”
女娲却说:“不完全是。”
“除了旧事,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和你说的。”
女娲道:“你如今算是妖界之主,自然有别的事情,要告知你。”
妲己勉强压下火气,耐着性子听女娲说话,起初还不觉得如何,后来听着听着,便察觉了不对:“等一下。你说三千年期限将至,如今人间种种动乱,都是因此而起,旱涝、虫灾、地动等等,以后或许会愈演愈烈。那弱海呢?不是说弱海是共工身陨所化吗?弱海要是泄漏了,大多数人哪里躲得过?”
女娲道:“封神之前,弱海禁制是本座布设,本座长眠闭关后,弱海禁制由元始接手。但谁也不知道弱海将来会怎样,元始的禁制又能撑多久。他还需抽身与通天共镇四极,以防九州崩裂,重蹈覆辙。因此,弱海会有专人镇守,以防外泄。”
妲己有种不详的预感:“那人是谁?”
“杨戬。”
妲己豁然站起。
回到这一刻,夜色中,她望着杨戬,声音微颤:“以前也就罢了,你年轻时候怎么想的与我无关,可现在,你还执意要这么做,你有想过般般吗?你有想过……我吗?”
见他无话可说,她不由愤怒起来:“师门是重要的,苍生是重要的,那些你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是重要的,唯独我们,和你自己,是不重要的——杨戬,就这么喜欢当好人吗?你知道这世上最难的就是当好人吗?”
杨戬道:“若是有人能比我更合适,我当然乐见其成。可是妲己,现在没有。如果我不去,导致弱海泄漏,你与般般,难道觉得自己可以独善其身吗?”
妲己一把抓住杨戬的袖子。她很想说,怎么会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什么女娲神力不足,什么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要去共镇四极,什么玉帝和太上老君要点兵布将,这都是他们的借口,他们就是自己不想去,要甩给别人罢了。
“什么叫你不去导致弱海泄漏,弱海本就不归你管!它要泄漏,那也是共工诅咒,和元始无能!”
杨戬握住了她的手。
他已经忘记了上一次握住她的手是什么时候,但这一次,他会记得。
微冷的手背,纤长的手指,掌心有薄薄的茧,细细的骨骼捏在手中,仿佛一折即碎——只是仿佛。
他有一瞬间的贪恋,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他说:“大局当前,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妲己道:“他们都是故意的!他们处心积虑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这一天!”
杨戬缓缓摇了摇头:“不是的。师父把我捡回去,是出于好心,与我的天赋并无关系。弱海是我自己要去的,差事也是我自己应下的。那日之后,师父师叔们更是倾尽全力栽培于我,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妲己恨道:“那是因为你当局者迷!你从小……你从小就是这么被哄骗着长大的!这些道貌岸然的上位者,最喜欢用一些仁义道德的枷锁,骗别人去替他们送死!你看我就从来不会这种什么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想法!”
“你为什么就认定我是去送死的呢?”杨戬问她,“我当初从弱海里把哪吒救出来,不是两个人都好好的吗?也没有人希望我死,毕竟我若是死了,谁能拦得住弱海?届时不还是天下人一起遭殃?我死了,对任何人有好处吗?”
“谁知道呢!他们那么厉害,焉知是不是有别的打算!不过都是为了骗我们这些不懂的罢了!”
“妲己。”杨戬轻轻地说,“你是介意我去弱海,还是介意我去做任何事?如果今日我的任务不是驻守弱海,而是别的,比如去保护天釜山不塌,或者是去猎杀暴动的凶兽,你还会答应吗?”
妲己动了动嘴唇,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去保护天釜山吗?天釜山是人间最高的山,一旦倾塌,那便是恐怖至极的雪崩,不知要葬送多少生灵。去猎杀凶兽吗?灾异当前,凶兽频出,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冒出一个闻所未闻的难缠怪物。
“你就不能干点普通神仙干的事吗?”
“那你干的又是普通妖干的事吗?普通妖需要像你一样,熟悉每个妖族的习性,又考虑该如何妥善安置管理他们吗?如果有什么灾祸降临,你是不是应该第一个顶上?”杨戬认真地看着她,“享其利,担其责,在其位,谋其政。你是,我也是。我不是去送死的,我也从没想死过。”
妲己咬牙:“那你给我发誓,发誓无论如何,你都会活着回来!否则……”
杨戬打断她:“不可以用你和般般发誓。”
妲己红着眼,哧地笑了:“所以你根本不敢发誓,还在这里说什么不想送死。”
杨戬垂下眼睛,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妲己猛地把手抽了出来:“既然你一直都知道身负重任,那当初为什么还要与我纠缠不休,非得认下般般这个孩子?倒不如两相安好,我们各走各的路。我也就罢了,我早就对你不抱什么期望,可你让般般得到了又失去,她要怎么办?”
杨戬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冷静些。现在弱海那边什么事情都没有,你何必胡思乱想呢?没有人想让我死,只有你一直把它提在嘴边。”
妲己正欲开口,他却于黑暗之中,一把拥住了她。
她的睫毛微微一颤,脊背仍旧笔直,未曾有一点软化的姿态。
她说:“别碰我。”
杨戬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上,她听见他宛如呓语的一句话:“我答应你,我会回来的。”
妲己闭上眼,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热的血,被她抿进口中。
杨戬苦笑道:“是你想让我死吧?还要我带伤赴任。”
妲己说:“要是真掉弱海里了,带伤死得快些,我这是让你免受痛苦。”
杨戬叹息一声,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第一日,天刚蒙蒙亮,杨戬便要动身离开了。
般般有点失望,问他:“还是要走吗?”
杨戬抬起头,道:“我会回来的,放心。”
般般却道:“那我也要去。”
“不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我都这么大了!”般般说,“你不是说要去驻守弱海吗,不是说别人都比不上你吗,我当然也不比上你,但比上不足,比下总有余吧!他们都说我从你那儿继承了御水之能,应该多少能帮上忙吧!”
杨戬道:“你若非要做点什么,留在人间也是一样的。人间的江流湖河,一样需要监察控制。”见般般还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他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说,“听话。”
般般一下子就泄了气。她看了一眼妲己,见妲己不说话,只好自己慢吞吞地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塞进杨戬手里。
杨戬正欲仔细观看,般般却一把包住他的拳头,叫道:“等你走了再看,不要现在看!”
杨戬笑了一下,把东西收入怀中:“好。”
他望着妲己,道:“那我走了。”
妲己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杨戬又看向般般,另一只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肩膀:“好好照顾你娘。”
般般:“知道了。”
她抿着唇,看杨戬带着哮天犬驾云而去,直到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天边,她才垂眉耷眼地开口:“娘亲,你昨晚没有再劝劝真君吗?”
“劝了,有什么用。”妲己淡淡地说,“我昨晚脸皮都不要了,几百年没说过那种疯话了,他也没听进去。你别觉得他对你好,他就是个好说话的人。他其实一直都很狠心。”
一如当年,他执意要解除同心契一般狠心。
“这就是你爹。”妲己低声道,“如果他留下来了,那他就不是他了。”
她抬头望向天空,天边浓云翻卷,山雨欲来。
她想起娲皇宫里,女娲说杨戬是自愿的,她当时冷笑着说:“他当然是自愿的。弱海这么重要的地方,你们把天下大义往他面前一摆,他有拒绝的余地吗?就像你当初跟我说,商王无德,需受惩罚,我还以为我做的是什么顺应天时的大好事,结果呢?我又有拒绝的余地吗?”
女娲道:“当年,是本座考虑不周,陷你于两难。你心有怨怼,也是情理之中。”
“你们不是考虑不周,而是根本就不会考虑。”妲己道,“你们在上位待惯了,凡事只看目的和结果,不看过程。一个生灵在你们眼中,只有有用无用的区别,与工具又有何异?”
“你说的对。”女娲说,“生灵活于世上,除了有用无用,自然是有许多别的意义,对自己的意义,对别人的意义。但那些意义,本座确实没能去专门考虑。本座留在这世间,是因为本座还有该做的事,并不是谁舍不得本座,或是本座舍不得谁。本座可以理解你们的情感,但本座,却不可以有你们的情感。而如果哪一天本座彻底无用了,自然也该归于天地了。即使是对本座自己,也只有有用与无用,这一个区别罢了。”
-
杨戬坐在弱海海岸,静静地看着咆哮的巨浪扑在透明的屏障上,碎成一团一团的泡沫,又不甘似的卷土重来。
猪八戒嘟囔道:“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你闻到一股海腥味儿了吗?”
杨戬:“闻到了。”
“前几天还没有的,现在都能闻到了。”猪八戒道,“你知道吗,我总有种在坐牢的感觉,这砍头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可偏偏又什么都做不了。嗐,有时候老猪我真想一耙子把这禁制给破了,早死早超生!”
猪八戒是西方佛门那边派来协助杨戬的,原因是他以前当过天蓬元帅,水性好,大概有点用处。但他刚来,便被弱海吓了一跳。
“听说你以前劈过弱海,这、这……你就这么猛?”他看着面前时不时就掀起滔天巨浪的弱海,目瞪口呆。
杨戬看了半晌,道:“不,它以前比这安静多了。”
那时候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原本以为环境已经够差了,但现在看到天是紫的,海是黑的,才知道,原来可以更差。
乌云沉沉,仿佛要把海面压碎,腥雾阵阵,宛如刀割不开的潮布,冷冷地覆盖在人面上。
有缭绕的黑雾从身边穿梭而过,猪八戒挥手赶去,一声迭一声地抱怨着,一会儿说,是不是应该再加固一下禁制,一会儿说,也不知道猴哥他们怎么样了。
如今各处都不太平,据跑腿传话的哮天犬说,虽然现在九州大地上有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压制,地动频率大大减少,但因着诅咒之故,天地间灵气失衡,时不时就从犄角旮旯里冒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凶兽来,不仅伤人,连妖怪和神仙也一起伤。孙悟空和哪吒,便是去负责处理这些凶兽的。
哮天犬还说了一些其他人的事,比如雷震子被安排去处理虫灾了,金吒木吒率人去搜救灾区的幸存者了,四海龙王依旧各自镇守一方,免得海域再生动荡。还有很多本职与打打杀杀无关的神仙,都安排下去做事了。
猪八戒道:“个个都有事做,就咱们两个,天天坐在这里发呆。”
杨戬:“这是好事。”
猪八戒:“往往一开头事最多的,后面事就越少,一开始事少的,后面事就越多。你就等着吧。要是老猪我不幸掉进了海里,你可别见死不救。当初能捞哪吒,现在也能捞老猪,是吧?”
杨戬笑了笑:“说不定是你捞我呢。”
猪八戒:“老猪能不拖你后腿就不错咯!这糟心的破海。”
虽然没停止过抱怨,但猪八戒也没提过要走。
积雷山上。
“主人他那里没事!”哮天犬说,“弱海冲不破禁制,又有净坛使者帮衬,除了时不时需要加固一下禁制外,就没别的事要干了。”
般般摸了摸胸口,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回去记得跟真君说,我们这里也都没什么大事,让他不必挂念。”
她和妲己是前几天刚从灌江口搬回积雷山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气情势愈发不容乐观,每日阴雨连绵,水位层层上涨。灌江口地势低,般般注意到有堤坝即将破裂,她一边用法术稳住江水,一边跟妲己说:“还有些老百姓没去山上避难,娘亲帮她们一下吧。”
“转移凡人不难,但平白无故一睁眼变了个地方,任谁都会害怕。若是要解释清楚,有些耽误我的时间。”妲己皱着眉道。
她还有很多妖族的事情没有安排好,几大妖王的山头已经开放给了一些逃难的小妖,还有一些山头群妖混居,免不了发生摩擦,她还得考虑如何分配自己的几个手下过去,才能镇住这些分不清主次的妖怪。
般般咬了一下嘴唇,道:“没事的,你可以现形。你说你是狐仙妲己娘娘显灵,他们就不会害怕了。”
“什么?”妲己莫名其妙,“什么意思?我怎么就成了狐仙?凡人为什么不害怕我?”
直到这时,般般才把杨戬建狐仙庙,安排自己假扮狐仙一事说了出来。
“真君本不让我告诉你的,但都这个时候了,我觉得告诉就告诉吧……”般般肃着脸道,“原本只有一个的狐仙庙,经过我这几百年的努力,慢慢有了两个、三个、很多个,也有越来越多的人会供奉娘亲你了——虽然娘亲不是仙,这个供奉实际上没什么用,但是,娘亲,很多老百姓现在提起狐妖,都不说咱们的坏话了。他们现在,也都知道有个很好的狐妖叫妲己了,这一次大劫,我悄悄帮了好多凡人,他们都说狐狸是祥瑞呢。”
妲己闻言,愣怔了许久,才低下头道:“你和他一个德性。瞒着我很有意思是吧。”
般般道:“真君说,你要是知道,肯定会心软,但是你又不喜欢自己心软,所以一直不许我说,免得给你造成困扰。”
“你应该听他的话的,现在确实给我造成了困扰。”妲己绷着脸道,“他在乎那些虚名俗礼,就以为我也在乎吗?我一点都不稀罕。”
她重复道:“我一点,都不稀罕……”
顺利转移走灌江口的老百姓后,妲己和般般便撤离了灌江口,回到了积雷山。
哮天犬能带来杨戬平安的好消息,令般般十分开心。
“对了,你还要告诉他,我前几天控制住了一条决堤的江水,还接到了一次北海龙三太子的求助,让我过去帮个忙呢!”般般飞快地说,“之前一直对北海有点心虚,现在终于轮到我还人情啦!”
哮天犬道:“都记下了。还有吗?”
般般看向妲己:“娘亲,你还有什么话要带给真君吗?”
妲己一边写着下发给各大妖族的文书,一边摇了摇头。
“啊,说一点嘛。”般般小声道,“哮天犬找人最快,他现在也不是给真君一个人干活,传一次话,不容易的。”
妲己道:“没什么话可传的,他要是想听我说话,让他自己滚回来听。”
般般撇了撇嘴,无奈地看向哮天犬。
哮天犬:“……行吧,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道,“你们这积雷山现在也太吵了,下面全是野妖怪在说话,你们既然收留了他们,就好歹管管。”
般般搓着手,笑了一下:“没办法嘛,现在一个安全的山头也不好找,大家一起凑活把这关过了再说。说说话缓解一下紧张也挺好的,真要吵起来,我娘在这里把笔一摔,他们也就闭嘴了。”
正说着,整座山突然剧烈地震了起来。般般骤然变色,立刻与妲己一起施法,努力稳住山形。
“什么情况?”哮天犬大吃一惊,“有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共镇四极,还会有如此大的地动吗?”
“不对,不是地动。”妲己皱着眉,看向远处。
颜色诡谲的天空下,忽然有雪白的光芒扩散开来,在混沌背景的衬托下,伴随着隆隆的声音,那片雪白的光芒便显得愈发夺目缥缈。
“什么东西在发光?”般般问。
“那不是光,是雪……”哮天犬愣愣地说,“好大的雪,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雪?”
般般的脸色,霎时褪得和雪一样白:“那不是天釜山的方向吗?”
妲己急道:“天釜山是谁在守?”
哮天犬喃喃:“是十一金仙啊……”
“十一金仙都撑不住?”猪八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叫道,“妈呀,天釜山都能塌,咱们还玩什么?”
杨戬面色阴沉,尚未开口,便又听一声巨响,只见远处本就压得低低的天穹,仿佛也受到了什么冲击,正在急速地坍塌坠落。
猪八戒惊呆了:“不是吧?真复刻一遍三千年前啊?”
他还没嚎叫完,便被杨戬急速拉起跃至半空,而他方才所坐的位置,已经被弱海淹没。
连弱海的禁制也都碎了。
阴风怒号,涛声震天,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水,几乎是尖叫着朝他们的衣角扑来,又不甘心地溅碎在海面上。
暗紫色的云层在黑茫茫的弱海上燃烧,往更远的地方奔流而去,所过之处,化为无尽深渊。
杨戬喝道:“开阵!”
猪八戒这才回神,急急跟着他动手。他们不是没有考虑过禁制破裂的情况,早早在外围布下了抵御海水的阵法,只等此刻开启。
霎时间,万丈金光冲天而起,拦住了弱海的去路。不仅拦住,还缓缓收拢,倒逼弱海回退。弱海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愈发狂暴起来,激烈的罡风几乎能把人撕碎,如果不是杨戬和猪八戒开了护身罩,此刻恐怕已经被风与浪拆吃入腹。
“怎么办,老猪要……坚持不住了……”猪八戒面目扭曲地说道,“就这么硬撑吗,那得撑到……什么时候……”
“再坚持一下。”杨戬道,“我们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控制住弱海,旁的事,自有人解决。”
猪八戒很想说,这话你自己信吗,但他看着杨戬紧紧皱眉,以指尖血飞快凌空画符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他老猪一辈子也没干过什么大事,能干好眼前这一件,就是功德无量了。
血咒入海,压得弱海有片刻消停。
但一盏茶的工夫后,杨戬与猪八戒迎来了弱海更大的反扑。
“怎么天还能真的塌了?俺老孙虽然有时候说自己生得晚,很多热闹没看着,但俺就只是那么一说,其实也并不是很想亲眼看到三千年前的场景。”孙悟空提着金箍棒,骂骂咧咧地说道。
哪吒望着天际,神色晦暗。
昔日不周山倒,今日天釜山倒,难道诅咒真的就这般强大?共工若是死了还有这样的本事,当年又为什么会败给祝融?
天釜山倒了,那布阵保护天釜山的十一金仙,又怎么样了?
他的师父、师叔们……
还有坍塌的天穹一角,现在又该怎么办?再补一次吗?可五色石,应该早就用光了吧?
“宽心,宽心。”孙悟空拍了拍哪吒的肩,“要是真不行了,大家要死一起死,也没什么好怕的。”
一人脚下,躺着一只长相古怪的凶兽尸体,是从这次大劫中莫名诞生的怪物,吃了好多人和好多妖,甚至还咬伤了一个路过办事的神仙。现在这凶兽被他和孙悟空打死了,也没有一滴血流出,只是身体正在慢慢地化为黑雾,消弭于世间。
他们遇到的每个凶兽都是这样。
为什么?
“原来如此。”女娲望着不断下坠的天之角,神色平淡,“三千年来,本座一直在想,即使共工用最后的神力留下诅咒,他又凭什么敢说,‘再见分晓’。连本座的神力都有穷尽之时,他又如何能保证三千年后的诅咒应验?”
太上老君道:“娘娘看出什么了?”
“当年不周山倒,天下大乱,那时不如现在人手多,也不如现在有所准备,三界之内,死伤遍地,血流漂橹。无数怨魂在天地间徘徊,后来又杳无踪迹,本座还以为,是留下的神仙清扫有功,催他们自行消散了。”女娲说道,“却不想,原来都是被弱海拘了进去。”
旁人或许看不清,但她却能看清,此时此刻,在倒塌的天釜山周围,隐匿在漫天雪花中的丝丝黑雾,还有流窜在天之角附近,横冲直撞的阵阵黑雾。
太上老君:“当初我等都探查过弱海,可弱海里什么气息都没有,即使是亡灵的怨魂,也不该毫无痕迹。”
“所以说共工是厉害的,只可惜太过冲动,毁自己的时候,也不忘毁了天下。”女娲道,“现在的情况,老君你已经很清楚了,本座走后,一应后续,你记得给元始和通天交代明白。”
太上老君叹了一口气:“只怕是他们两个现在也爱莫能助。坐镇四极,太过消耗。”
“还有个昊天,总归有人能干事的。让他即刻派人,巡查人间怨魂,一旦遇到,就地剿杀。”女娲转过头,又吩咐随行的女使,“去西方传个话,劳烦佛门再派点人,往弱海与人间去。”
“是。”
天之角还在不断下落,日月星斗,正在缓慢地倾斜。
女娲道:“本座去了。”
太上老君道:“娘娘放心。”
如一道缥缈彩光,转瞬之间,女娲便没了身影。
弱海之上,海水在短暂的沉寂之后,忽然如沸滚的岩浆一般,冲霄而起,其势如摧枯拉朽,灼烫的水汽喷薄而出,整片弱海,都仿佛变成了一个蒸腾的锅炉。
千万颗水珠坠落,又有千万道黑雾升起。
猪八戒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以前就有,只是杨戬一道血咒下去,突然无穷无尽地冒了出来,令人头皮发麻。黑雾从他们身旁穿过,比起罡风,更如冰冷的利刃。
杨戬冷声道:“是怨魂。”
“怨魂?”猪八戒瞪大了眼,一边努力控制着脸上不断抖动的肉,一边道,“一个两个也就罢了,若真是……真是这么多怨魂积聚在一起,又怎么可能没人……没人发现?”
“如若怨魂一直沉眠,自然不会被人发现。”杨戬道,“近几日的黑雾越来越多,都来自于海面,我想不通这些黑雾究竟是什么,这才一试。果然,它们此前都沉在海底,不到时间,绝不苏醒。”
“哪来的怨魂?弱海此前一直有……有禁制,寻常人也进不来啊……”说着,猪八戒大惊失色,“娘嘞,难道是三千年前的怨魂?这还得了?”
怪不得,怪不得三千年前的事情还能重新上演,原来都是这些死于非命的怨魂搞的鬼!
一个两个不足为惧,但当年死了千千万万的生灵,如今休憩三千年卷土重来,如此恐怖的力量,谁能抵挡!
猪八戒道:“现在怎么办?”
杨戬回过头,只见在海浪的不断冲击下,外层的阵法也摇摇欲坠。他道:“你就在此加固阵法,其他的我来。”
猪八戒:“啊?你可以吗?”
杨戬飞身而出,手中长刀横扫,夺目的金色弧光滑过海域,霎时将无数黑雾拦腰斩断。海面上空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嘶鸣,钻入耳中,听得人鼓膜生疼。
猪八戒赶紧念叨:“阿弥陀佛,行此赶尽杀绝之举,实属被迫。三千年前的老魂了,灭了就灭了吧。”
只是,此处这么多怨魂,杀到什么时候才能完?
他正忧虑间,就见远处坍塌的天穹一角,居然又开始缓缓地补归原位了!
“真君!”他大喜叫道,“你快看!”
杨戬抬首望去,一直紧绷的神色,也不由松动了一下。
五色神光照亮一方,天裂被补,想必是女娲终于有了行动。
但是……天釜山呢,天釜山又该怎么办?他的师父师叔们,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天釜山倒了,漫天崩雪,不知又会影响多少生灵,会不会牵连到妲己和般般?
他稳住心神,尽力让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事情。
他提刀正欲再战,忽听得身后一声惨叫,一转头,只看见一片猪八戒的衣角,在海浪中转瞬即逝。
“使者!”
无尽漩涡之中,勉强又伸出一只手,但没挣扎两下,又不见了。
杨戬咬牙,一刀斩开海浪,然今日之弱海非昔日之弱海,他这一刀下去,也只堪堪斩出一条缝来。
好在哪吒前车之鉴在前,猪八戒又已被杨戬提醒过多次,虽是一时不察,被海浪拽入海下,但他还记得要紧闭七窍,同时尽力施法,阻隔周围的海水。
微弱的缝隙中,杨戬一把拉住了猪八戒的手腕,将他从弱水中强行拖了出来。
一旦脱离,弱海之水并不沾身,但猪八戒却惊魂难定:“我总算明白哪吒是怎么下去的了!这下面的力道也忒重了!要不是真君你,我肯定上不来!”
话音未落,隐约听到几声碎裂之声,杨戬脸色顿变:“固阵!”
猪八戒手忙脚乱地行动,两人合力,金光纵横,这才再一次勉强稳住了差点裂开的阵法。
弱海愈发愤怒,它枭叫着,一浪高过一浪,却都无一例外,被法术破开。
直到有一个力量,拽住了杨戬的下肢。
他低头,惊觉一直与他们擦身而过的黑雾,竟不知何时聚集在了他的下方,围拥住他,将他一把拽入了弱海。
“真君!”猪八戒人都傻了,他万万没想到,把杨戬拖入弱海的,不是海浪,而是这些一直都没有攻击过他们的怨魂!
怎么不来拖他?能不能留杨戬在上面?
杨戬看着惊慌失措想来捞他的猪八戒,只来得及再喊一声“回去固阵”,便被漆黑的海水彻底淹没。
第109章 大结局(中)
“杨戬!”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
回过头,妲己正抱着一个襁褓,在阳光下冲他莞尔微笑。
“快来看!”她刻意压着声音,语气里却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低头看向她怀里的襁褓。
是一只小狐狸。一只毛茸茸、灰扑扑、只有巴掌大的小狐狸。睡得呼噜呼噜,嘴巴微微张着,甚至还渗出了一点点口津,沾湿了内层的衬布。
杨戬说:“颜色不对啊。”
妲己嗔了他一眼:“刚生下来都这样,长大了就好了!”
小狐狸一天天长大了,果然如她所言,慢慢地不灰了,颜色越来越鲜亮了。
她还不会说人话,只会扒着杨戬的袍角嘤嘤乱叫,杨戬听不懂她的意思,她生气了,急得站起来,去咬他的腿。
真有意思,一个也才小腿高的小狐狸,就有如此胆识,敢咬他二郎真君。
他伸出手指逗弄她,她气急败坏,一口叼住他的手指不放,嘶,刚长出来的新牙,比他想象的锐利,倒还真有点疼呢。
“你干什么呀,她饿了看不出来吗?”妲己把小狐狸从他手里夺走,瞪了他一眼,去给小狐狸喂灵果果浆了。
小狐狸窝在妲己怀里,四肢抱着一个大瓶子,一边往嘴里灌果浆,一边耀武扬威地看着杨戬。
杨戬失笑:“你看我干什么?我又不跟你抢。”
小狐狸又长大了点儿,会说人话了,但还不会化形,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骑在哮天犬脖子上,口齿不清地喊:“驾,驾驾!”
哮天犬痛苦万分:“我是狗,不是马!”
杨戬把她从哮天犬身上拎起来,拎到自己脖子上:“走,爹带你出去玩。”
“玩什么?”她抱着杨戬的脖子,一条尾巴晃来晃去。
“嗯……去玩哪吒叔叔的乾坤圈,好不好?”
哪吒震怒:“我怎么就成叔叔了?”
杨戬:“不然喊你哥哥吗?辈分都乱了。”
随后听见一声尖叫,二人转头,只见本该在玩乾坤圈的小狐狸,不知道怎么玩起了风火轮,尾巴毛都着了火,正烫得嗷嗷惨叫,满场乱窜。
当天晚上,杨戬被妲己扫地出门,面壁思过。
再后来,小狐狸会化形了,一个精力旺盛的小孩子,管也管不住,撵着一只小鸟满街跑,期间还撞翻了一个卖糖的和一个卖菜的摊位,回去后,小狐狸被妲己逼着连吃了一个月的巨大糖丸和大锅水煮菜,吃得她面如菜色,频频掉毛,以后再也不敢了。
到了晚上,她就躺在杨戬和妲己中间,脑袋枕在妲己身上,腿脚搁在杨戬身上,撒娇叫道:“我要听故事!”
杨戬:“听什么?”
“我要听哪吒叔叔闹海的故事!”
妲己道:“都听了八百遍了,换一个吧。”
“那我要听般般的故事!”小狐狸兴冲冲地说。
妲己道:“般般还没长大,没有故事可以说呢。”
“现编一个嘛!般般要听般般以后当妖王的故事!”
妲己:“你还挺有野心。”
小狐狸说:“就从般般出生开始讲起,讲到般般当妖王吧!娘亲,我是怎么出生的?”
杨戬一怔。
“你是怎么出生的……”妲己忽然笑了起来,语调低沉,“你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你知道你刚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脸是青的,嘴是紫的,满地都是血,我把你从血里捧起来……”
潮水一般的溺毙感涌向杨戬,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妲己,说,不是这样的,你生下般般那天,明明很顺利呀,我就在旁边呀,你怎么会这么说呢。可是嗓子仿佛被堵住了一样,滞涩、疼痛、闷灼,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看见妲己带着恨意的目光,将小狐狸抱进自己的怀里,说,他不是你爹,你没有爹。
小狐狸问,他死了吗。
是的,他死了。妲己回答。
于是小狐狸也用冷漠的目光看向他。
杨戬豁然睁开眼。
——说是睁开眼,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四周深不见光,比最黑的夜晚还要黑,只有无穷无尽的寂静,和无边无际的冰冷。
这里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哪怕他调用天眼,所见之处,依旧空空如也。
这里是弱海的海底。
杨戬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惧怕,而是想起肩膀上被妲己咬出的那道伤口。幸亏咬得不深,没几天就痊愈了,要是真带伤坠海,他现在恐怕已经成了怨魂的一员了。
“你竟然自己醒了。”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道。
似男非男,似女非女,似老非老,似少非少,像是一个人在说话,又像是千万个人一起说话。
见杨戬不接话,它又自顾自地接着道:“继续睡着,不好吗?人活一世,诸般苦楚,唯有在梦境里,才能得到永恒的快乐。”
杨戬以神识作答:“你对每个怨魂,都是这么说的?”
它吃吃地笑起来:“只有你。怨魂一旦进了这里,根本不用我说话就睡下了。活物进了这里,也会很快变作怨魂。我记得你,你是唯一一个,从我手里,将两个活物救走的人。”
杨戬:“这就是你拉我下来的原因?”
“不是我拉你下来的,说实话我拉不动你,是那些怨魂,他们拉你下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嫉妒你。”它笑着说,“像你这样残缺的魂魄,居然能拥有如此强悍的躯体和修为,他们嫉妒死你了。与其被你杀掉,还不如把你变为他们的同类。”
杨戬扯了扯嘴角:“你还能搜我的魂?”
“当然了,我天天和怨魂打交道,岂能不会搜魂?”它说,“但那些怨魂不懂,其实你真的没什么好嫉妒的,你以往的修炼之法,只适合魂魄完整的你,后来你把魂魄补给别人了,却还沿用旧法,强行锻造体魄、拔高修为,以致于你的残魂也越来越薄。如今的你,或许肉身可以与人一战,却根本抵御不了精神上的攻击。”
杨戬道:“你说了这么多,难道不都是从我的记忆中读取出来的吗?把我的结论复述一遍,你觉得自己很聪明?”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真奇怪,明明心里有怨,在梦里过得很好,居然还会主动去想不开心的事,强迫自己醒来。你醒来又有什么用呢?出不去的,继续睡吧。”
杨戬道:“我现在不强迫自己醒来,以后也会被你强行唤醒,就像现在的他们一样。你这里的怨魂,一进弱海,便被你压入梦境,销声匿迹,等三千年休养充足,再从美梦中被强行唤醒,不得不想起自己现实中的悲惨命运,然后怒而发狂,为祸人间——可惜我没有兴趣充当你的马前卒。”
大概是他轻慢的态度激怒了它,它不想再和他浪费时间了。
它拥有这世间千千万万怨魂的集结,饱览过千千万万段不同的记忆,品尝过千千万万种不同的痛苦,经受过千千万万种不同的磋磨。
现在,它把它们分享给杨戬。
是刀是剑,是风是雪,是刻薄的话语,是撕毁的契书,是泥泞里的双膝,是散了架的棺木,是被打断后又拼接上的白骨,是涓涓而下永远放不完的鲜血。
无数人受过的伤害,现在全让他来体验一遍。
它欣赏着他隐忍的神色,问他:“你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喊?你哪怕是骂我呢?”
杨戬道:“你看似强大,实则与这些怨魂并无本质区别。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它怒道:“共工身躯化海,我是他用最后神力保下的意识,我操控万万怨魂,我甚至还可以把你囚困在此!”
“所以你确实就是那个最厉害的怨魂。”杨戬说,“只可惜,你虽厉害,却不像其他怨魂一样能出去游荡人间。你只能被困在弱海里,眼睁睁看着别人出去肆意妄为。”
他忽而笑了起来,即使有些困难。
他立在海底,握紧三尖两刃刀,万道金光自刀锋劈出,宛如绵延不息的江河,流淌向四面八方。金光所过之处,有相似的诡谲尖啸响起,光照之下,一簇一簇的黑雾不断挣扎着向海上翻涌而去。
“你在做什么?!”
杨戬并不搭理它。黑雾们逃得很快,然而金光更快,无数道金光缠绕上来,将黑雾拦腰绞断,只余下此起彼伏的尖锐嘶鸣。
“你确实可以囚我在此,但亦拦不住我杀了他们。”
它顿时暴怒,反复贯穿他的灵台,令他本就脆弱的魂魄,更加摇摆不稳。杨戬死死地咬着牙,依稀听见海面上传来猪八戒的嘶吼:“杨戬!你在哪里!努努力出来啊!这些怨魂是可以被超度的,你只要出来就好了!”
从没听过他如此雄浑的声音,想来应该费了不少力气。
等一下……超度?
杨戬再一次睁开天眼,竭尽心力往海面上望去。
狂风暴雨之中,猪八戒凄凄惨惨地站在半空,一边努力加固阵法,一边茫然地大喊。
而在他之上,旃檀功德佛率领数百名佛门弟子,正在急速念诵着经文。一人之力或许不够,但数百人合力念诵,其力量之强大,不可小觑。字字句句,皆化作金色符文涌向黑雾,接触之时,如烟笼一般,令黑雾倏地消散了。
无数黑雾本想要逃出弱海,奔赴人间为所欲为,见此情景,又尖叫着掉头藏入了海中,结果被杨戬当场击杀。
“哈哈!”它忽然笑了起来,“你救出的那个猪,没什么用,阵法已经破了。你杀吧,你现在就是把这些怨魂全杀了也没关系,因为我马上就要去往人间,占据每一条江、每一条河了!”
没了杨戬的支撑,阵法确实是破了。电闪雷鸣之下,猪八戒一个人还在试图阻拦海水的去路,然而除了拦住几道浪以外,再无他用。泱泱弱海,从他脚下奔涌而去。
猪八戒连滚带爬地上了旃檀功德佛的云头,崩溃道:“师父,怎么办,杨戬死了,弱海也没拦住!”
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作乱的怨魂还未超度完,佛门中人又不敌弱海,除了继续诵经,他们别无选择。
猪八戒脑中混乱不堪,嘴里求爷爷告奶奶地一阵乱喊,喊着喊着,突然看见下面奔流不息的海水,正渐渐变得缓慢滞涩,最后寸寸冻结,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漆黑的寒冰。
他惊疑不定地靠近,左思右想,割下一块衣上的布料,丢到了冰面上。
他等了许久,布料始终静静地躺在那儿,没有被吞噬,就仿佛它真的只是躺在一块普通的冰上。
猪八戒伸出钉耙,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冰面。冰面很厚,没有破裂,他也没有被吸进去。
他大喜,趴在冰面上,不停地拍打着:“杨戬,杨戬你还活着是不是?你有这个本事,怎么不早点用?我们白费那么多时间布阵了!现在你也被冻在下面了,怎么才能上来?”
弱海的颜色,还是太暗了。又或者,倘若天光再亮一些,猪八戒就能看见,厚厚的冰面之下,依旧涌动不安的海水。
海底的杨戬已经听不到猪八戒的声音了。
他的灵台,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剧痛。
两股魂魄,正在他的灵台之上相缠相斗,黑金交错,彼此厮杀。
杨戬跪在海底,三尖两刃刀插在身前的地上,被他死死握住。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残余的怨魂还有许多,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似乎在愤怒于他怎么还没被同化。
“你疯了!”它大叫道,“你竟敢妄图反过来困住我!”
“怎么了,你不是很喜欢这个地方吗。”杨戬咬牙笑道,“搜我的魂,在我的灵台里来去自如,这么喜欢这里,就留下好了……待在弱海里出不去,很难受吧,用我的身体,出去看看,不是正好?”
“我不要!你根本不是要把身体给我!你是要困住我,然后掌控整个弱海!”它怒不可遏。
它与那么多怨魂打过交道,哪个不是安安分分听它的摆布?即使有活物落入海中,挣扎两下,也就认命了。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人!不仅从它这里带走了两个活物,甚至现在还趁它不备,用他那残缺的魂魄咬住自己,强迫它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冻结偌大一片弱海。除非是弱海自己决意冻结。
它惊骇万分,它纵览过那么多怨魂的记忆,不缺有勇有谋的,也不缺发疯发狂的,可是没有哪一个,像他这样胆大包天,竟妄图把它困死在他的灵台!
“那是因为,他们的魂魄都是完整的,容不下你。可我能容你。”
他以天眼反照,金光亮彻灵台。他那脆弱的、不堪一击的魂魄,在天眼神力的滋养下,正慢慢变得强壮起来。他死死地咬着它,一点一点地将它融入灵台。
魂与身,本该是一体。共工身死化海,它困于其间,但谁又能说,它不渴望一具真正的躯体呢?
它在他灵台上来去多回,在将他折磨得痛苦不堪时,不是没有过本能的悸动——一具魂魄残缺、修为高超的身体,简直太适合侵占了。只不过它还会思考,与其花费时间在得到一具身体上,不如赶紧让弱海冲出阵法、占领人间,这才是最大的正事——反正这人一时半会也逃不开,不妨等以后有空了,再去研究怎么处理。
它万万没有想到,在它放弃了侵占他身体的时候,他却在打算着,要把它纳入灵台,继承它对弱海的控制权!
而他甚至成功了。
它眼睁睁看着本在猖狂奔向人间的弱海放慢了速度,从上层开始结冰,将里层汹涌的海水困在原地,再无法往前一步。
它一边反抗着他的拉拢,一边尖声叫道:“你强行融合我,就不怕将来出事吗!就算你觉得你能控制住我,难道别人也会这么觉得吗?你以为自己现在是个救世英雄,可等你出去了,你就会知道这个世界是多么残忍!没有人会认为你做得对的!他们只会觉得你成了弱海的所有者,你有能力翻云覆雨,他们会畏惧你,远离你,想法设法困住你,让你变得没有威胁!你以为这海里的怨魂,都是因为无辜死在大劫中,所以才怨恨难消吗?不是!你也都看到了,他们本来就过得那么悲惨,我只不过是让他们有个痛快而已,这个世界,本就不值得留恋,不值得付出!”
杨戬按着额头,极力忍耐道:“废话真多。”
鲜血自他的天眼中流出,飘散在弱海里。
他终于连三尖两刃刀都握不住了,最后一点知觉,是他的手指,碰到了坚硬的寒冰。
……
玉泉山上,杨戬练完早功回来,发现玉鼎真人居然还在睡觉,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用力把他摇醒:“师父,师父!”
玉鼎真人眼皮也没撩一下,含混不清地道:“干什么?”
“今日是内门弟子比试大会,这是弟子第一次参加,马上就要走了,你不起床一起去吗?”
“你去参加,又不是为师参加……”玉鼎真人把头埋进被子里,“走的时候记得把洞门关了,外面阳光忒亮。”
杨戬:“你不去看看弟子的表现吗?”
“有什么好看的,为师心里都有数,其他人的徒弟也就那样吧,你肯定是第一。如果不是第一,定是你不用功。”
杨戬气笑了:“为什么一定是弟子不用功,就不能是师父你教得差吗?”
玉鼎真人立刻掀了被子坐起来:“真是岂有此理!哪有徒弟这么说师父的!如果不是为师当年把你从江边捡回来……”
讲了八百遍的故事,杨戬耳朵都起茧了。为了避免继续被道德绑架,杨戬掉头就走。
后来果然拿了第一。
杨戬心情甚好地回到玉泉山,正欲进金霞洞时,忽然眼珠一转,改了主意。他面色冷淡地进洞,从玉鼎真人身边经过,一言不发。
然后就被玉鼎真人揪着后领提到了身边。
“怎么回事?没大没小的,从外面回来,也不知道跟师父打声招呼?”玉鼎真人瞪着他。
杨戬干巴巴地说:“拿了第二,让师父失望了。”
他很想看看玉鼎真人的反应,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会训斥自己不用功,结果却见玉鼎真人眉毛一挑,哈哈大笑:“小东西,跟为师玩这种无聊的把戏!太乙设了赌局,为师押你第一,这会儿连本带利都收回来了,你还在这儿想诓骗为师呢!”
杨戬:“……”
他恼羞成怒,这回是真的转身就走了。
玉鼎真人又把他提了回来,点了点桌子,道:“坐。为表庆贺,为师拿了点干果和酒水来,哦,对了,你会喝酒吗?”
……
昆仑山上,雷震子一个人躲在角落偷偷地哭。
杨戬在他身边停住,微微按住他的肩:“你怎么了?”
雷震子看见是他,不由哭得愈发伤心了:“师兄,你离我远点,我不想看见你。”
杨戬哭笑不得:“我哪儿惹着你了?”
雷震子道:“你没惹着我,是我自己心胸狭隘,呜呜呜……讨厌你们这些人,天赋异禀也就罢了,长得还好看,不像我,我这么倒霉,就因为吃了俩仙果,就变成了这副尊容,根本没人愿意跟我玩……”
杨戬叹了口气:“谁不跟你玩了?我们师兄弟几个不是天天见面?”
“除了你们,外面的人甚至不愿多看我一眼……”
哪吒路过,好奇地凑过来:“你们两个说啥悄悄话呢?”话音未落,就看见一张泪流满青面的脸,不由噎了一下。
雷震子更难过了:“还不如哪吒,虽然长不大,但至少有个人样……”
哪吒:“什么东西啊!是不是找打!”
雷震子立刻躲到杨戬身后:“师兄你看,他不但不跟我玩,还欺负我!”
杨戬瞥了一眼哪吒:“差不多得了。”又揽过雷震子的肩膀,道,“走,跟我去我师父那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哪吒:“我也要去!”
……
五行山下。
“你打发叫花子呢,这么小的桃,也好意思拿来给俺吃?”孙悟空看着半个巴掌大的小桃,气哼哼地说,“想当年,俺吃的那都是蟠桃园的大桃!”
杨戬道:“不吃就还给本君,现在可不是什么结桃的季节,有的吃就不错了。”
眼见杨戬伸手要来拿,孙悟空立刻把手收了回去:“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反正你自己也不吃,给俺吃了,也不算浪费。”
说着,他就窝在石洞里,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杨戬瞥了一眼他身上乱糟糟的猴毛,往后退了几步。
孙悟空不满道:“咋了?嫌弃俺老孙?”
“没错。”杨戬坦荡点头,“你五百年不洗澡,身上味道太重。”
孙悟空指着五行山顶的贴条,嬉皮笑脸地道:“那你帮俺把这条子揭了,俺立刻去洗澡,保证洗得香喷喷,包真君你满意。”
杨戬道:“佛祖贴的条,本君可没这个本事。”
孙悟空往旁边吐了个桃核,又笑道:“不揭拉倒,反正很快就会有人来揭的。”
“哦?”杨戬来了兴致,“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
“菩萨跟俺说,要去东土大唐寻一个取经的和尚来救俺,等俺出去,便要给他做徒弟,保他西去取经,修成正果。”孙悟空美滋滋地说,“你等着吧,俺老孙马上出来,以后再也不用受你这鸟气,吃这么小的桃儿了。”
杨戬道:“给凡人当徒弟,只怕你以后受的气更多。”
“那也比压在这鬼地方好!”孙悟空畅想着未来,“以前天庭那帮子神仙看不起俺,给俺芝麻大的小官做,俺以后偏要去西方当个大的,气死他们!看谁还敢瞧不起俺!”
他瞥见杨戬在笑,不由恼道:“怎么,你也想嘲笑俺?”
“不,我觉得你这样很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杨戬正色道,“有了目标,便有事可做。”
“看出来你是无事可做了,只有你来五行山来得最勤。”孙悟空撇了撇嘴,“你已功成名就,怎么还羡慕上俺了。”
“功成名就……”杨戬咀嚼着这个词,又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行了,桃儿吃完了,你走吧,看见你这种一帆风顺的人在俺老孙面前晃荡,俺老孙就来气。”孙悟空冲他摆了摆手。
杨戬:“本君真走了?”
孙悟空:“走吧走吧,等什么时候本大圣发达了,也要去你真君府显摆显摆!”
……
他这一生,过得到底如何呢?年少成名,旁人想也不敢想的荣耀,悉数加于他身。战封神、斗狂猴,每一桩每一件,都为人津津乐道。
在别人眼里,他已经做到了极致,也得到了极致,已经没有再上升的空间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光鲜耀眼的表皮之下,心里究竟埋藏了什么不见天日的秘密。
他这一生,认识很多人,做过很多事。但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应是被妲己欺骗的那段时光。
当时有多快乐,后来便有多痛苦;后来有多痛苦,回忆起当时,便更觉得是再也没有的快乐。
玉泉山上风雪交加,他跪在雪地里,恳求玉鼎真人帮他解除同心契。
那年娲皇宫中,女娲跟他说,等他从封神之战里历练完,见多了人事,磨炼了心志,再决定要不要接下重任。可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呢?他说,不必等那么久,杨戬今日便可给出答复。
他从未如此后悔过,悔到摧心剖肝,血泪相和。
他以为她只是个凡人,她一心想结同心契,是为了验证他的真心。他觉得这事不是不能做成,他可以给她很多灵丹妙药助她长生,护她周全,毕竟一个凡人,又能影响他什么呢?到时候跟师祖求求情,师祖未必不能通融。反正她也只是一个凡人,他可以单方面控制她的识海,最多一千五百年,到时候把同心契强行一解,他去准备他该做的事,若真有不测,也不会牵连她。
可是他错了,他把自己的性命,和一个居心叵测的妖绑在了一起。
他若不断,届时动手的,就该是元始天尊了。
杨戬醒了过来。
他被封在厚厚的冰层中,几乎动弹不得。
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时间过去多久了?他什么不知道。他只觉得累,失去了思考的力气,脑袋依旧很痛,两股魂魄,还在纠缠不休。
也许就要这样被长埋于海底了。他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来。
随后,他平静接受,毕竟他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
他从水中来,合该归水中去。
也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他的右手被冻在了左胸口前,掌心之下,是一颗曾经与她结过契约,又曾经差点被挖掉的心。
大约是为了验证自己还活着,他的手指本能地动了一下,触碰到了胸前一个小小的凸起。
他想起来了,那是般般临别前送给他的东西,因为不好意思,特意叮嘱他走了再看。他一离开灌江口便看了,是一枚小小的香囊,很像是凡人祈福时候会挂的那种,香囊背面,还用法力写了一列字,上书:小狐仙保佑你。
当时他一看便笑了。
哮天犬问:“小狐仙是谁?是小狐狸自己?”
他回答:“是啊。看来交给她的狐仙庙任务,她一直完成得很好。她这是在给我施压呢,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就成她的不是了。我若不想让她平白担责,就得好好地回去。”
般般,般般。他和她的孩子。长得很像她,人人都喜欢。
“我会回来的。”这是他亲口对她们许下的承诺。
是了,他答应她们的,他得回去!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愿意为了这件事情去死,不代表他真的想死。如果能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他定会紧紧抓住。
他已经辜负了她们那么多,不能连这最后一句话,都要食言。
四周漆黑如墨,他眯起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想睁开天眼,直到额头一阵剧痛袭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天眼,已经没用了。
他用天眼的神力,加固了自己仅存的那点魂魄。
灵台里的那个外来客确实难缠,他到现在也没完全制服,自然不敢擅自融化坚冰,让弱海重获自由。
杨戬慢慢地习惯了灵台里的痛楚,他摊开掌心,按住了面前的坚冰。
寂静的深海冰窟之中,隐约传来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不远处,隔着模糊的冰面,三尖两刃刀缓缓亮起了金色的光芒。
-
漫天飞雪中,般般和哮天犬朝着天釜山的方向,急速飞去——其实已经没有天釜山了,距离天釜山倒塌,已经过去了好几日。期间还引发了几场其他山域的崩塌,直到他们反复确认应当不会再有余波后,才敢动身前来。
山塌雪崩,那么多雪,以磅礴之势席卷了人间,到现在还没飘散完。放眼望去,惟余莽莽。
然而这样干净的表层之下,又该掩埋了多少新的尸体呢?
这么想着,般般的心又沉了一些。
抵达天釜山所在的区域,一群余波之后陆续赶来的阐教弟子见了哮天犬,如同见了救星:“哮天犬,你快点找找,金仙们都去了哪里!”
金仙们在封神大战中,因九曲黄河阵修为大减,所以才派他们十二个人来共同守卫天釜山,谁知道,这十二个人在一起也没能护住!
哮天犬虽也焦心,但看着面前完全没有了形状的废墟,不由面露难色。
般般冷静问道:“是不是这里土层太厚,积雪太多,影响你闻气味了?”
哮天犬猛地点头:“没错!”
天釜山崩塌,金仙们也不知被埋在了多深的地方,实在有点为难他的鼻子了。
“可是想要清理这些,谈何容易!我们人数又有限,万一清理的位置不对,岂不是作了无用功?”有人急道。
般般凝神想了想,道:“若我能把这些积雪融化为水流引开,诸位能否再施法,借助水力,将这些泥土砂石也一并搬走?等哮天犬能闻到大约的位置了,我们再集中力量去搜寻金仙下落。”
众人一愣,随即对视一眼,俱都喜道:“如此甚好!还是你有办法!”
般般深吸一口气,飞身至半空,召出陷仙剑,对着茫茫雪原,抬手便是一刺。
剑身入雪,剑气似焰,激得早已平静下来的大地,又开始一阵颤抖。
红色的剑光似漫开的血迹,以剑身为圆心,逐渐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所过之处,积雪宛如被炙烤一般,迅速融化成水,汇聚成流。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有成百上千条细小的水流沿着地势蜿蜒而下,又在般般的操控下,逐渐合并成一条奔涌的长河,往最近的海域,浩浩汤汤而去。
泥沙俱下,山石随波,众弟子聚精会神,一层一层地清理着此处的废墟。
身下的雪河越来越宽,越来越湍,所有人都几乎失去了落脚之处,只能飞在半空中施法。
般般额头上渐渐渗出冷汗。
这里的积雪实在是太多了,她不仅要不断地融化它们,还得管着它们的去向,不能让它们变成失控的洪水,给人间造成二次伤害。
她的手指开始发颤,但她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必须坚持。
连这种程度的水都控制不了,先前也好意思扬言要和真君去驻守弱海?
真君面临的,只会比她更难千倍万倍。
明明是这么冷的天气,她的衣服却全被汗水浸透。
不知过了多久,哮天犬终于叫了一声:“我闻到黄龙真人的味道了!在那里!”
众人立刻停手,般般拔出陷仙剑,飞至哮天犬所指的方向,问:“这里?”
“对!”
她将陷仙剑往雪河中用力一插,河水被剑气分开,露出底下尚未被冲走的土层。
弟子们齐齐扑了过去,一通施法,终于从被撬起的巨石下面,挖出了昏迷不醒、满头是血的黄龙真人。
积雷山上。
妲己仰着头,看着头顶飘过的数道黑雾,拧眉不语。
她已经对着它们看了很久,直觉告诉她,它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它们也并未攻击山上的妖怪,她便没有轻举妄动。
忽然,只见一片祥云飘然而至,无数枚金色符文自云端降落,黑雾一碰到它们,便嗤的一声消散了。
“金身罗汉。”妲己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此处黑雾不多,一解决完,沙悟净便双手合十,回答道:“诅咒临世,我奉佛祖之命,与诸位同门前来超度三千年前遗留的怨魂。”
“怨魂?”
“正是。”沙悟净道,“妖主方才看见的那些黑雾,都是三千年前的怨魂,原本一直沉眠在弱海海底,如今时限一到,便从弱海中苏醒,为祸人间。天穹坍塌,天釜山崩,皆是由此而来。天塌山崩之后,怨魂便四处游荡,我等正是寻迹而来,及时超度,以免它们继续贻害人间。”
妲己怔了一下:“弱海?”
“不错。弱海里的怨魂,还不知几多。我师父已率数百僧众抵达弱海,正在那里诵经普渡。如此一来,人间的怨魂便不会再增加了。”
大约是发现妲己的脸色不太好看,沙悟净又补充道:“妖主不必担心,我虽不知那边具体情况,但若真出了什么事,弱海之水早已淹至人间,既然如今无事发生,那便是一切安好。”
“倘若罗汉走后,还有怨魂来呢?”
“怨魂通常不会主动攻击生灵,但也不排除意外。若妖主再见到它们,直接斩杀也无妨——我等诵经超度,不过是覆盖的范围更广一些、速度更快一些罢了。”
直接斩杀也无妨。那想来弱海上怨魂虽多,应该也不会影响杨戬了。般般去天釜山,即使遇到了怨魂,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妲己脸色这才稍稍转霁。
“妖主,我等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走一步了。”
妲己行了一礼:“不敢耽搁罗汉。”
沙悟净走后不久,便有一小妖来报:“妲己大人!斗战胜佛来了!”
妲己抬眼,便见一个浑身炸毛的猴子三两下跳到了狐狸洞前,一边抖了抖盔甲上的污泥,一边张口问她:“尊贵的妖主大人,你这儿可有什么灵果,给俺老孙吃几个解解乏啊?”
“客气了。”妲己从果盘里找了两个般般剩下的灵果递给孙悟空,道,“你师弟刚走,你就来了,是约好的?”
孙悟空看着手里的灵果,把上面沾着的狐毛捻了下去,笑了笑道:“当然不是。俺老孙打凶兽路过附近,正好瞧见沙师弟,与他说了几句话,这才得知你们已经搬回积雷山了。反正离得近,俺老孙又累了,便来讨口吃的,顺便休息一下。”
妲己问:“哪吒呢?听哮天犬说,他是和你一起的。”
孙悟空席地而坐,边啃灵果边道:“天釜山出了事,他哪里还有心思跟着俺。山崩的余波一消散,他就赶过去找他的师父了——杨戬呢?杨戬去了吗?”
妲己道:“没消息。”
“那就应该还在弱海那儿。”孙悟空自言自语道,“也是,俺老孙这里走得开人,无非就是打凶兽的时候累了一点儿,弱海那里要是走了他,应该就要完蛋了。”
他啃完了两个灵果,颇为满足,妲己看他身上脏得很,便说后山有泉水,问他要不要清理一下。孙悟空摆了摆手说不必,等他的活儿干完,再一并洗个痛快。
“对了,你家小狐狸呢?俺老孙与她好歹有半份师恩在,她也不出来迎接一下俺。”
“她跟着哮天犬,去天釜山了。”妲己道,“我本不想让她去的,后来想想,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方便处理妖族事务,她留在这里,除了每日胡思乱想,也干不了别的,算了,随她去吧。毕竟阐教那些金仙待她不错,她和她爹一样,坐不住的。”
孙悟空忍不住道:“你都说她爹了,你家小狐狸,至今还不曾喊他一声爹吧?俺看杨戬也怪可怜的,小狐狸不愿改口,是不是因为你不肯给杨戬一个名分?”
妲己扯了扯嘴角:“都成佛了,你还关心这个呢?”
“罢了,罢了,杨戬自个儿都不在乎的事,俺老孙替他说什么。”孙悟空哼了一声,抹了抹嘴,起身道,“走喽!干活去喽!”
“这就走了?”
“当然,俺怕再坐下去,又忍不住多嘴,还是赶紧干活去吧。现在两个人的活一个人干,俺可不能偷懒。”孙悟空扛起金箍棒,朝妲己摆了摆手,“免送,俺老孙去也!”
“你去哪儿?”夜幕低垂,哪吒看着般般的背影,问道。
废墟之上的雪河,在般般的控制下,已经彻底汇入了最近的大海。水泽褪去,废墟上只剩下乱七八糟的泥地,泥地里躺着十二个昏迷不醒的金仙,一众弟子正焦头烂额地围聚在一起,想方设法地能治一点是一点。
幸好今日后来哪吒及时赶到,大大缓解了他们的压力,要不然这个时候,他们一定还没挖齐十二金仙。
般般筋疲力尽地说:“不必管我,我……我去旁边躺一会儿。”
她是他们中耗神最多的一个,要不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恐怕在挖出一半人的时候,就已经支撑不住了。
哪吒:“那你好好歇着。”
他心系师父的安危,能抽空多问般般两句,已是不易,见般般去旁边躺下了,他便也深吸一口气,开始探查起太乙真人的伤势来。
十二金仙结了护山大阵,却还是没能抵挡过无数怨魂的可怖力量。阵法破碎,他们被压在废墟之中,外伤内伤,都受了个遍。
唯一的好消息是,即使是伤得最重的金仙,看起来多吃点灵丹,将养个几年,应该也就能恢复了。
哪吒正翻着自己的乾坤袋,看看有什么现成的丹药能给太乙真人喂一颗,忽然看见对面正在给玉鼎真人擦脸的哮天犬停住了动作,吃惊出声:“小狐狸她怎么……”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大石头上,原本躺在那里睡着了的般般,正缓缓悬浮而起,一层明亮的萤光笼罩在她的身上,令她成为这寂静暗夜中,最耀眼的存在。
她原本垫在身下睡觉用的八尾,缓缓舒展,而在最边侧的地方,一条更为崭新的狐尾,正在徐徐抽出。
般般被熟悉的痛觉惊醒,一睁眼,就发现对面一群人正张大了嘴巴望着她。
她扭头一看,看见了自己油光水滑的第九尾。
她呆了片刻,直到萤光褪去,她猛地摔在了石头上,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她修成九尾了!
就在今天,就在今天竭尽心神、营救金仙之后,她居然升级成了一只九尾狐!
货真价实的,九!尾!狐!
梦寐以求的,九!尾!狐!
她坐在石头上,来来回回地摇着九条招摇的尾巴,下意识地笑出了声。可目光触及地上躺着的一排金仙时,又赶紧捂住了嘴。
“恭喜呀。”哪吒看着她失笑,“没关系,这是值得开心的事。师父师叔们虽然受了伤,但还能救,若是知道你修成九尾了,想必也很欣慰。”
众弟子也纷纷道喜,哮天犬拍了拍地上的玉鼎真人,凑近了他的耳朵说:“真人,你啥时候才能醒呢?小狐狸都修成九尾了,你要是现在睁眼,你就比她亲爹娘还早看到啊。”
他等了一会儿,玉鼎真人也没有反应。
真可惜。
般般现在是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她快步走了过来,问:“是不是应该把金仙们带回玉虚宫呢?”
哮天犬说:“元始天尊现在也不在玉虚宫啊,去了谁治?”
哪吒想了想,道:“去天庭找太上老君如何?师叔祖他老人家定会帮忙的。”
众人都同意。
哪吒背起太乙真人,对般般道:“今日辛苦你了,我们现在去天庭,你也不必跟着了,快回去找你娘吧,这种天地浩劫之下,你还能修成九尾,实属大喜,应该是吉兆。”
般般笑道:“那就托三太子吉言啦。大家都要好好的。”
双方于是告别。
第110章 大结局(下)
哪吒与阐教师兄弟们,连同一个哮天犬,匆匆赶往天庭,却被告知,太上老君如今不在。
哪吒愕然:“那师叔祖去了哪里?”
玉帝答道:“他自有其他要事。”他扫视过下方的金仙们,长叹一声,道,“将金仙们都放下吧,朕这便安排医仙来治。”
幽夜将尽。
弱海之上,几乎从未有如此安静的时候。
最后几道金色的符文消弭在空中,旃檀功德佛起身,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千里冰封,漆黑的冰面之上,终于只剩下些微的潮风,再无来去叫嚣的黑雾。
任务结束,本该功成身退,但云层之上的众僧,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猪八戒坐在冰面上,身旁是一柄已经磕歪了的九齿钉耙,以及一个几尺深的裂缝。
“真的不行了,老猪实在是没力气了。”他气喘吁吁,欲哭无泪,“老君,亏我看见你还以为有了希望,你怎么也没什么用啊!”
旃檀功德佛道:“八戒,不可无礼。”
太上老君皱着眉头,手里掐着法诀,道:“元始与通天脱不开身,只能本座来。若是这弱海兴风作浪,本座倒还能帮忙暂时压制一下,但现在这结冰结得实在怪异,不该是杨戬能做到的。”
猪八戒:“不该不该的,那除了杨戬,也没有第二个人关在下面了啊!”他越想越崩溃,“天啊,他不会真死里面了吧!不知道从哪学来的邪术,以身作祭什么的……”
太上老君道:“据本座推演,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却被封在下面,那岂不是更惨!”
太上老君说:“这弱海之冰,之所以难破,是因为它不是凡冰,非外力冻结,自然也难被外力所破。你我忙碌至今,也抵不过它自然破裂。”
“这都什么跟什么,老君你能不能说点老猪听得懂的话!”猪八戒揉了把脸。
太上老君闭上眼:“噤声。”
猪八戒正欲开口,看见他严肃的脸色,突然就悻悻打住了。
他盯着太上老君看了一会儿,见他不动声色,一副等待什么的样子,便也有样学样地闭上了眼,努力地去感知周围的变化。
等了片刻,他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除了风声,好像从不远处,传来了什么窸窣的动静。
猪八戒忍不住倾斜了身子,用力去听,却在想挪动位置的时候,被人一把按住。他睁开眼,看见太上老君朝他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看向动静发出的方向。
茫茫的冰面上,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晨光熹微。
天穹是淡淡的紫色,映在冰面上,折射出冷冷的光。
喀嚓。
不必闭眼,不必用心感受,这一次,猪八戒确实清楚地听到了冰面下传来的声音。
喀嚓,喀嚓。
声音紧凑了一些,猪八戒盯着不远处的冰面,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终于,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直到冰面处,自下而上,裂开了一条浅浅的缝。
猪八戒不禁屏住了呼吸。
云层之上,数百名僧人的目光,也齐齐汇聚在一处。
一阵死寂过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冰面上炸起一蓬巨大的冰花,无数冰晶碎片飞至半空,又倏然落下,宛若一场浩大的黑色焰火。
猪八戒眼睁睁看着那些硕大的碎片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本能地抱住脑袋,结果迟迟没有痛感,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这才发现,原来是太上老君撑起了一个屏障。
一片鏦鏦铮铮声中,一柄银色神兵自冰窟中悍然冲出,带起一道炫目流光,在空中盘旋半圈,最后直直地插/入冰面,又是溅起一大团冰花。
猪八戒倒吸一口冷气。
冰面之上,那泛着寒光的神兵,不是杨戬的三尖两刃刀,又是什么?
太上老君撤了屏障,道:“走!”
猪八戒起身,直接打了个滑,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避开插在冰面上的那些碎片,伸出脑袋往冰窟下望去——
深不见底,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猪八戒正想问人呢,一抬头,便见太上老君眉头紧锁,反手打了道印,压往海底。
“起!”
猪八戒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不多时,便见一个人影从冰窟中缓缓升了上来,被太上老君轻轻放在了一旁的冰面上。
“杨戬!”猪八戒大骇,“怎么搞成这样?!”
他从未见过杨戬如此模样,简直看一眼就叫人遍体生寒。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皮肉之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七窍无一窍不在流血,而他比旁人多出来的一窍,额上那只天眼,甚至都已经结好了凝固的血痂。
猪八戒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摸他的颈脉,手指刚一搭上去,便觉下面的血肉动了一下,吓得他一屁股跌坐在冰面上。
“活着。”杨戬开口,声音微弱。
“你这跟死了也没区别啊!”猪八戒抓着自己的头,痛苦万分,“你变成这个样子,我却好端端的,你让我如何跟别人交代?”
太上老君面色沉凝,手心轻轻覆在杨戬额上,几息之后,便收了回来。
“你疯了?”他看着杨戬,难以置信,“你不要命了?”
杨戬勉强笑了一下:“要啊。”
太上老君怒急攻心,当即道:“随本座回兜率宫!”
杨戬:“弱海……”
猪八戒:“哎哟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负责,还惦记着弱海呢?弱海都冻成个冰坨子了,一星半点都没流到人间去!你赶紧跟老君走吧,老猪真怕你多说一句话就没了!”
“妲己……”
“真是服了你了杨戬,你要是有点良心,就别用这副尊容去见她!”猪八戒简直要疯了。
杨戬终于沉沉地吐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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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天,终于放晴了。
般般感觉好几个月都没见到这么晴朗的天空了,乍然看到蓝天白云,甚至还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兴高采烈地抱着被子出来晒太阳:“我一床,娘亲一床!”顿了一下,继续高兴道,“等回了灌江口,再给真君也去晒晒被子吧!哮天犬的也一起晒了!”
她把两床其实没怎么用过的被子在竹竿上挂好,叉着腰,对妲己道:“娘亲,你说真君什么时候回来啊?”
妲己坐在狐狸洞前,一边揉着额头,一边道:“等你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自从那天夜里得了九尾回来,般般每天都要甩着九条大尾巴,在积雷山里走来走去,享受着众妖层出不穷的夸赞。
第一天,妲己还喜不自胜,将她抱进怀里,狠狠地揉了一遍;第二天,她含笑看着般般想下山又不敢下山的样子,劝她等大劫过去,再去找各个熟人炫耀;第三天,般般搬着小板凳坐在狐狸洞门口,九条尾巴伸得无比张扬,简直要把洞口都堵死,她也只是笑叹了一口气,说,收收你的尾巴,让娘亲进去;第四天,第五天……
并且,无一例外地,雷打不动地,她都要至少上午下午各问一遍:“真君什么时候回来啊?”
一开始妲己还会回答她,后来发现般般其实不需要她的回答,就是满心躁动无处排遣时的自言自语,她也就不回答了。
天之角修补完成,弱海没有泄漏,地动彻底消失,虫灾不再出现,凶兽赶尽杀绝,怨魂消弭无踪,人间的气候一天天恢复正常,天庭的神仙折损甚微,不再需要重新封神。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这一场大劫,终于结束了。
只是人间终究遭受了不少破坏,要想恢复,还得花费很久。佛门弟子没有撤离,为防重蹈覆辙,这一次,他们在很认真地安抚此次劫难中的亡魂,诵经祝祷,日夜不歇。
凡人明明是那么脆弱的生灵,却偏偏有着极为顽强的繁衍力和生命力,妲己有时候看着那些在山上避难的灾民,居然还能重整心情,下山清理地块,搭建房屋,她都由衷地觉得,真是厉害。
她和般般回过一趟灌江口,灌江口乱七八糟的,别说是凡人住的地方了,就连她的宅子和杨戬的真君府,都没能幸免于难。
她本来琢磨着是不是要修补清理一下,般般却说:“反正我们的宅子也是之前从凡人手里买的,现在破了就破了,干脆推倒重建一个。至于真君府,也完全可以趁机翻新一下嘛!”
妲己觉得有道理。
于是两人便继续在积雷山上待着,决定等杨戬回来后再说。
般般把自己埋在九条尾巴里,抱怨道:“为什么明明都没事了,到现在也只有罗刹姨姨他们来找过我玩?”
妲己道:“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闲?这种时候,百废待兴,最是忙碌。”
般般百无聊赖:“三太子也不来传个话,说说金仙们的情况。”
妲己:“哪能好得这么快。”
“我其实想过要不要去探望一下的,后来想想在天庭,还是算了。我不太熟悉天庭。”般般顿了一下,忽而道,“诶?按理来说,现在元始天尊他们应该回去了呀,金仙们会不会也回去养伤了?”
妲己:“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般般嘀咕道:“反正真君肯定要去探望玉鼎真人的,等他回来再说吧——娘亲,你说这都结束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呀?哮天犬不回来也就罢了,可能是在照顾玉鼎真人,他怎么也不回来?”
妲己被她吵得头痛:“说不定他现在就是在和哮天犬照顾玉鼎真人。”
“会吗?”般般有点失落,“我还以为他第一时间会回积雷山呢。他如果先去见了玉鼎真人,那哮天犬会不会提前告诉他我修成九尾的事情?那我这里岂不是一点惊喜也没有了?”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妥,玉鼎真人负伤,自己活蹦乱跳,于情于理,杨戬也确实该先去探望他的师父才是。
她闷闷不乐地托住了脸。
兜率宫内。
哮天犬缩在角落里,用冰块默默敷着已经流不出眼泪的眼睛。玉鼎真人坐在软垫之上,脸色苍白,一边咳着嗽,一边从玉瓶里倒丹药吃。
一片沉默中,元始天尊缓缓开口:“玉鼎,回去歇着吧。”
玉鼎真人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弟子无事,还能撑得住。”
元始天尊叹息一声。
玉鼎真人的伤势在金仙中属于中等,醒得比较快,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哮天犬,杨戬怎么样。哮天犬自然不知,为了给玉鼎真人一个确切的答复,他便离开天庭,打算去弱海找主人。
结果没走出去几步,他便发现,主人的味道,正从兜率宫中传来。
他一进兜率宫便被扣下了,玉鼎真人等了几天,没等到哮天犬的消息,觉得纳闷,正好他也能下地走动了,便打算出去问问。结果跟人一打听,才得知那日有神仙瞧见哮天犬进了太上老君的兜率宫。
他进了兜率宫,发现太上老君、元始天尊、通天教主三个人居然全在,当即觉得不妙。等看到昏迷过去的杨戬,他登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但现在他已经清醒了。悲恸过后,便只有心死。
他早该想到的,他的徒弟,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融合不了。”通天教主道,“他能把共工的一缕魂咬死成这样,已是极限。他若是真能将它完全融合,也不至于最后破冰破得那般艰难。”
玉鼎真人沙哑道:“那是共工的魂,确实不好融合。那师叔可有办法,将两方重新分开?”
通天教主回答:“可以是可以,但你确定以他现在这副身子,还能承受得住神魂的撕裂吗?只怕是神魂尚未分开,身体便已超出极限,爆裂而亡。”
玉鼎真人沉默。
哪吒和猪八戒落海,因为及时闭了七窍,又很快得救,所以几乎无事。而杨戬在下面待了那么久,总要使用七窍,弱海之水侵入身躯,便成了这副模样——所幸他还是修炼之人,若是凡人,这会儿已经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太上老君在殿中踱着步,良久站定,只余一声长叹:“谁能想到弱海里还残留着共工的一缕魂呢?谁又能想到杨戬竟会想出如此办法呢?”
元始天尊闭上眼:“终究还是精力不足,我顾了四极大地,便顾不得弱海了。昔日女娲娘娘说的话,如今轮到我来说了。”
通天教主道:“似杨戬这般的小辈……可惜了。”
角落里,哮天犬鼓足勇气,呜咽着开口:“你们、你们就当真决定不再救一救吗?那,那像封神榜上那些人,肉身死了还能以魂魄留存,是怎么回事?”
太上老君道:“因为他们的魂魄是完整的。”
“我主人这样难道不算完整吗?”
“尚未融合成功,不算。”
哮天犬觉得眼睛又开始痛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短短几天,能连受三场打击,第一场是见到主人身负重伤,第二场是发现主人魂魄有损,第三场是得知主人回天乏术。
“不能救便罢了。”榻上的杨戬忽然开口,声音极低极轻。
玉鼎真人猛地握住他的手腕:“你醒了?”
“嗯。”杨戬轻轻地说,“若我肉身死去,还能聚魂吗?”
太上老君道:“聚魂是把四散的魂魄碎片重新凝结,你的魂本就只剩下一片碎片,谈何重聚?你的魂,与未完全融合的共工之魂,只会彻底消散于世间。”
这便是所谓的,魂飞魄散。
杨戬又问:“共工之魂没了,那弱海呢?”
“失了魂力,大约就会变成普通的海。”太上老君答道。
杨戬便笑:“总算没白费。”
通天教主看着杨戬:“我们说话,你竟还能听得清吗?”
“费点精神,还是可以的。”杨戬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师祖为何不说话?”
元始天尊道:“老君说,你想见妲己。”
“嗯。”
“那便去吧。”
“多谢师祖。”
元始天尊道:“你对我有怨。”
“杨戬不敢。”
玉鼎真人握住杨戬的手,道:“天釜山虽塌了,但为师和你师叔们都很好,不必挂念。说到这个,还多亏了你家小狐狸。你知道她现在有多厉害吗?”
他絮絮叨叨地跟杨戬讲述着般般的丰功伟绩——虽然他也没亲眼见过,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但他说的就好像他真的见过一样。末了,还不忘告诉他,般般已经修成九尾了。
杨戬听罢,安静许久,方才笑道:“我就知道,她可以的。”他又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太上老君道:“若要我说,你现在根本不适合回去。你现在这个模样回去,会吓着人家的。”
杨戬却道:“再养下去,也没什么用。”他侧耳,凝神听了听,问玉鼎真人,“师父,你吃的是什么丹?能否也分我几个?”
太上老君叹了口气:“罢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敲响。
兜率宫的小童来报:“老君,西方弥勒佛求见。”
-
垂杨风轻,日暖跃金。
般般又搬着小板凳坐在狐狸洞门口,托着腮发呆。
鼠妖刚跟妲己结束议事,准备出洞,便被般般的九条尾巴拦住了去路。
“诶,诶!”鼠妖戳了戳她的尾巴,“让我过去一下。”
般般把尾巴翘了一下,鼠妖看着原本停在胸口的尾巴尖,变成了停在额头的尾巴尖,无语地撇了下嘴,弯着腰,从她尾巴底下钻过去了。
“这是什么爱好,没事干也在这里晒尾巴。”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般般道:“你这种只有一根细尾巴的家伙,不懂的。”
鼠妖:“给你爹看的吧,他还没回来?”
被戳穿了心事,般般恼怒地抬腿踹向他:“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游手好闲?”
“我哪里游手好闲?此次大劫中有几个贡献突出的妖怪,你娘准备好好赏赐一下,我这不就是要去办吗?”
般般:“那你还不快去?”
鼠妖:“行行行。”
他转头走了两步,忽然道:“咦,那是真君吗?”
般般抬起头,只见远处隐隐飞来一个云头,上面正站着两个人。
般般先是一喜,继而一惊,推了一把鼠妖:“你快走吧!”
鼠妖:“干什么干什么?我又没干亏心事!”
“不想让无关人员留在这儿!”
鼠妖翻了个白眼,下山去了。
般般跑进狐狸洞,双手往妲己案上一拍:“娘亲!真君回来了!”
妲己一顿,继而云淡风轻道:“回来就回来,大惊小怪什么。”
般般道:“你先出去,我要酝酿一下!”
妲己看着她把尾巴收回去,不由嗤了一声:“平时露着九条尾巴招摇过市,这会儿还遮遮掩掩起来了!他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般般哼了一声:“不管他知不知道,反正我要走个过场!仪式感你懂吗!”
妲己笑笑,起身:“就你事多。”
说罢,她便不再去管般般,往洞外走去。
洞外阳光明媚,她眯了眯眼,就见杨戬与哮天犬已经落了地。云头从哮天犬脚下收了回去,他看着妲己,问了句:“就你一个人?小狐狸呢?”
妲己道:“里面呢,要我把她喊出来吗?”
杨戬这才开口道:“不急。”
哮天犬默默地退到了一旁,蹲在地上假装看新长出的草根,实则是在用余光偷偷观察他们两个。
妲己看着杨戬。他换了身黑衣,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但精神还不错。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
她问他:“弱海那边的事,都解决了吧?”
杨戬轻轻笑道:“自然。”
“那怎么现在才回来?”
“去看了一下我师父。”杨戬道,“他刚醒不久。”
妲己:“你的嗓子,怎么这样哑?”如果不是周围安静,她又仔细地在听,险些就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杨戬咳了一声:“在弱海受了点伤。”
“哪里受伤?喉咙吗?严不严重?”
“不严重,少说点话就好了。”杨戬道,“你知道的,弱海之水不能碰,那里又满是水汽,总是要受点影响的。”
妲己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道:“先进来坐吧。”
杨戬跟着她进洞,哮天犬立刻跟了上来,抢在妲己之前倒了茶,把茶杯往案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主人,来,润润嗓子!”
杨戬按着案沿,在边上坐下了。
“真君!”般般跑了出来,眉开眼笑道,“你回来啦!”
“让你们久等了。”杨戬摩挲着茶杯,偏头看向般般,微笑道,“我既然说了我会回来,自然一定会回来。”
般般眨了眨眼:“你嗓子怎么了?”
杨戬又把对妲己的解释跟般般说了一遍,继而道:“弱海那种地方,又逢天地大劫,若是一点伤都没有,那才奇怪。不过不用担心,我去看望师父的时候,从太上老君那里要了点丹药,过不了几日就好了。”
妲己打量着他,他似乎是瘦了一些。
般般紧张地问:“你去看过玉鼎真人了?”
“是啊。”杨戬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他便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很厉害,把他们十二金仙都救了出来。师父说,改日他们养好伤了,可要好好谢谢你。”
般般:“不用不用,而且我已经……”
她看向杨戬身后的哮天犬,哮天犬朝她摇了摇头。
她得到了答案,登时喜道:“而且我已经得到了一个最大的谢礼!”
杨戬挑眉:“哦?是什么?”
“真君你把眼睛闭上,我就告诉你!”
杨戬依言闭上眼睛。
般般缓缓放出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摆,这才期待地说:“你看!”
杨戬睁开眼睛。
他望着般般,惊讶笑道:“九尾了?”
“是呢!”
杨戬笑容愈深,连声道:“好,好!”他伸出手,问她,“我能摸一摸吗?”
般般:“当然可以啊!”她把尾巴伸过去,蹭了蹭他的掌心。
杨戬的手指慢慢地从纤长柔软的狐尾中梳过,又轻轻握了一下,感受到厚厚的绒毛之下,她温热的皮肤。
“真漂亮。”他称赞道,“你一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狐狸。”
般般:“没错,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狐狸,我娘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大狐狸!”
般般想再问问杨戬弱海那里的事情,妲己却道:“他嗓子受了伤,让他少说点话吧。你自己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吗?”
般般道:“对了真君,我和娘亲回灌江口看过了,那里乱得很,连你的府邸都变得脏兮兮的,更别说我们的宅子了。我就想着,干脆趁这个机会,我和娘亲重建一座宅子,然后你那里呢,也顺便重新修葺一下,你看如何?”
杨戬:“可以。”顿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
“那倒没决定呢,就等你回来商量呢。”般般道,“你现在也没地方住,在真君府修好之前,就先委屈一下住在这里吧?我们狐狸洞里,还有好几个空置的小洞呢。”
杨戬:“只要你们不介意,我都无妨。”
妲己开口:“那就先住着吧。”
般般又跟杨戬啰啰嗦嗦说了很多话,大抵都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的所见所闻所感,杨戬侧着头,认真倾听,时不时点一下头。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
般般忽然想起来:“之前积雷山下,收留了好多避难的小妖,我有的时候没事情做,就会去找他们聊天。有只鹤妖很擅长做饭,我从她那里取了好多经呢!”
杨戬:“哦?学到了什么?”
般般撸起袖子:“我等会儿就展示给你们看!”
杨戬转向妲己:“她要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妲己若有所思,“我甚至都不知道她还跟人学了做饭。”
两个时辰后。
洞外是月夜清辉,洞内挂了一颗明珠,又点了几根烛火,暖黄色的光芒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显得十分温馨。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望着面前每人一盘的鱼脍,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终于,还是般般忍不住开口:“怎、怎么了吗?卖相……应该也不是很差吧?”
“不是。”妲己笑了笑,提起筷子,“只是第一次见你下厨,所以觉得稀奇,看得久了些。”
“尝一下,快尝一下。”般般催促道,“这是那个鹤妖教我的,先把鱼脍切成细丝,然后提前调好一锅豆豉汁,煮沸后往上一浇,鱼肉就烫熟了。烫完捞出来,再浇上一碟素汁,就大功告成了。”
杨戬搛着鱼肉,笑道:“没想到你还会调汁。”
般般道:“嗐,那不就是依葫芦画瓢嘛。”
她紧张地盯着桌上众人的表情,唯恐他们露出一点什么不满来。
妲己夹了一片鱼肉放进口中,抿了一抿,眉头略略一跳,继而嚼了嚼,把鱼肉咽了下去。随后,她若无其事地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哮天犬今天看起来胃口也不是很好,居然和妲己一样,一次也只夹了一片。他先是嗅了一下,有点疑惑地皱了皱眉,鱼肉入口,他粗糙地嚼了两下,旋即停住。停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他仿佛在确认什么似的,又嚼了一下,最终用力地咽下喉咙,开始喝茶。
般般的心都凉了半截。
一般来说,只要做得能入口,食客对于初学者的表现,都会以鼓励为主。而他们两个,吃完一口,竟然连一句评价也没有,她做得到底是有多难吃?
般般提起筷子,自己吃了一口。
然后就顿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做出来的鱼肉,竟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土腥味,而调配的豆豉汁,好像也过于浓稠了些。她直接被咸得也去喝了一口茶。
桌上,只剩杨戬一个人在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品尝。
般般盯着他看,妲己也盯着他看,哮天犬憋了一会儿,终于道:“小狐狸,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杨戬的筷子停了停。
般般羞愧不已:“好像鱼肉处理得有点问题,料汁的配比也不太对。真君,不用这么给我面子,算了,咱们不吃了,去吃点水果吧。”
杨戬笑笑:“没关系,总是要有第一次的,而且,也不是不能吃。”说罢,仿佛是为了证明确实能吃似的,他又吃了几口。
平心而论,只要够宽容,确实也没难吃到难以下咽的程度。但大家都不吃,就杨戬一个人在那吃,般般浑身难受,索性站了起来,把大家的盘子都直接收走:“哎呀,好啦好啦,我下次多练习练习,等拿得出手了,再给大家吃!”
她洗了果子,一人发一个。
般般一边啃着果子,一边晃悠到外面,仰头看着天空,说:“今天的月亮可真圆啊。”
妲己道:“确实。”
“凡人喜欢写诗,特别喜欢写月亮,我以前想不通月亮有什么好写的,但在那段看不清日月的时间里,到了晚上,我忽然就特别怀念月亮。那时候我就突然明白过来,凡人为什么喜欢写月亮。”
妲己:“人家写月亮,是因为人家思念故乡,你怀念月亮,难不成也是思念故乡?”
般般道:“我只是觉得,以前觉得习以为常的东西,失去了,才会知道多么重要。”
哮天犬在身后幽幽道:“时候不早了,你们要一直在这里聊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吗?”
般般:“你能不能稍微融入一下气氛?我难得这么有文化。”
哮天犬:“可是最近我和主人都累了,我们两个睡哪个洞?”
妲己道:“是该多休息。随我来吧。”
杨戬和哮天犬,一人一间洞,哮天犬提出想和杨戬住一个洞,被般般嘲笑:“多大的狗了,怎么还要跟主人睡?以前在真君府也没见你这样。”
哮天犬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你不是说了吗,习以为常的东西,失去了才觉得重要,我现在觉得不能浪费时间,得重新培养我和主人一起睡的习惯才行。”
“罢了,罢了。”杨戬拍了拍哮天犬的脑袋,“你自己去睡吧,无妨的。”
他开了口,哮天犬只得不甘不愿地抱着被褥,去了隔壁。
般般扒在杨戬的门口,说道:“要是有什么问题,就来我房间找我哦。找我娘也行。”
杨戬盘腿坐在床上,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般般把帘子放了下来,蹦蹦跳跳地走了。
杨戬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往手里倒了几颗丹药,摸索着清点了一下,又把多余的丹药放回了玉瓶里,把手里的吃了。
大家陆续都歇下了,狐狸洞里一片静谧。
杨戬的床正抵着墙壁,他靠在墙上,在床上打坐。然而狐狸洞的洞都是拱形的,墙自然也是弯的,他靠了一会儿,觉得不舒服,正准备躺下,便听见妲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杨戬?”
他又坐了起来:“怎么了?”
妲己道:“方才叫你,你怎么不应?”
杨戬:“是吗?我刚刚入定,或许是没听见。”
妲己走进来,杨戬感觉床微微下陷了一点,应该是她坐在了他的身边。他听见她点起烛火的声音,再次问道:“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妲己说:“白日里般般不是和你说过吗,我们打算直接新建一座宅子。我拿了图纸,想来听听你的意见。”
杨戬道:“你们住的,自然你们喜欢便可。”
“话也不能这么说,有时候喜欢的未必是对的。”妲己把一张颇大的宣纸抖开,放进了他的手中,“若是你觉得哪里有问题,直说便是。”
杨戬摩挲着手里的图纸,道:“般般看过了吗?”
“就是我们两个一起商量着画的。”妲己说,“以前也没画过这个,画得不好,你多担待。”
杨戬笑道:“这种东西,能看得懂即可。”
他垂着头,开始仔细看了起来。
妲己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他的意见,便问道:“你这是也看不出问题?”
杨戬道:“哪间是你的卧房,哪间是般般的?”
妲己道:“左边的是我的,右边的是般般的。”
杨戬“噢”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你觉得哪间布局比较好?”妲己问他。
“都挺好的。”杨戬说,“我不是说了么,你们自己住的地方,自己喜欢即可。”
妲己却非要追问:“如果让你非得选一个呢?”
杨戬显得有些为难,半晌才道:“那就你的吧。”
妲己便笑:“你也觉得我这间设计得好,环境宽敞,采光充足,对吧?”
杨戬点头:“对。”
妲己的笑冷了下去:“可是杨戬,你手里拿的,是一张白纸。”
床头的烛火,倏地跳动了一下,无人说话,便显得周围愈发寂静。
杨戬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那张空空如也的白纸,便慢悠悠地飘落到了他的床下。
“你的眼睛怎么了?”她问他。
良久,杨戬才低声道:“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就去治啊。”妲己说,“跟玉鼎真人他们,一起去治啊。”
杨戬不语。
“怎么,为什么不回答我?是不是听不见我说话?”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她:“妲己……”
她猛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你告诉我,你晚上吃的那盘鱼肉,是什么味道?是什么佐料放多了?你说得出来吗?”
杨戬:“你冷静、冷静些,不要这么大声……”
“我若不大声点,你听得不费力吗!”
哮天犬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怎么回事?怎么就吵起来了?”
妲己扭过头,盯住了他:“你给我说实话,杨戬他怎么了?”
哮天犬一时语塞。
般般抱着一个软枕,披着发,赤着脚,站在过道里,茫然而不安地看着他们。
“不说是吧。好,好。”妲己笑了一下,“你们不说,我自己会问。我现在就去玉虚宫问问你师祖,你好端端地去弱海,为什么回来时却变成了这样!”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我没有想瞒着你,我只是……不想这么快就告诉你,我还没有想好,要如何解释这件事……”
“没有想好?这种事情,需要想吗?实话实说,不可以吗?”她红着眼眶道,“你装得不累吗?明明看不见,还要装出眼珠会动的样子,你有这个精力,不能去好好治一治吗!”
杨戬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太急了些,又不由自主地咳了起来。
哮天犬赶紧上前,从他怀里摸出几只形状不同的玉瓶,对比了一下,然后选了一瓶,倒了一颗出来,让杨戬含进嘴里。
般般鼓足勇气,才走了过来,每一步,都像是重逾千钧。她来到妲己身边,轻声问道:“真君他……看不见了吗?”
“岂止是看不见!他现在分明是五感都出了问题!”妲己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袖口,哑声说道。
般般看着杨戬,问他:“所以,你其实根本没有看见我的九尾,是吗?”
杨戬没有回答。
“你晚上吃的那盘鱼肉,你其实也根本没吃出味道来,是吗?”
杨戬依旧沉默。
般般的眼泪倏地滚了下来。
“为什么啊?”她哽咽着问,“为什么会这样啊?弱海不是好好的、没有出事吗?”
哮天犬垂着脑袋,低声道:“本来要出事的,是主人他……”
“我明白了。”妲己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指望你不去担责,不去逞什么英雄,是一种奢望。你前几天不见踪影,也根本不是去探望玉鼎真人吧?你是不是根本就下不了床啊?”
她看向散落在床上的几只玉瓶,道:“这些都是什么?对治疗你的五感有用吗?若是没用,你吃什么?不如不吃好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凶?”哮天犬噌地站了起来,“主人他已经够难受了!你还非要这么说他吗!如果不是主人,弱海现在早已淹没了人间,你还有时间站在这里吵架吗!主人他因为缺了魂魄,才会被那些怨魂拉进弱海——”
“哮天犬,住口!”杨戬怒道。
“我偏不!”哮天犬违背了主人的命令,硬要道,“主人原本是不会掉进弱海的,他甚至还能把掉进弱海的净坛使者救上来!可是因为他魂魄有失,才会被留在弱海里的一缕共工怨魂困住!海水灌入身体,最后变成了这样!你看到的甚至都已经算是好的了!净坛使者和太上老君亲眼所见,刚从弱海里出来的时候,主人甚至七窍都在流血!”
妲己怔怔看着哮天犬:“为什么魂魄有失?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哮天犬含泪道:“你当然不知道了,主人他谁都不肯告诉,连我也要瞒着!”
一旁的般般颤抖开口:“是……是因为我吗?补魂……难道是把他的魂,补给我吗?”
“般般,般般!”杨戬摸索着下了床,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这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多想!”
妲己闭上了眼。
般般推开杨戬,跑了出去。
“般般!”杨戬追了几步,不得不停住,转头对着妲己道,“你去看着她啊!”
妲己却站在原地,一字一顿,咬着牙说:“来龙去脉,从头到尾,我都要听一遍。你不要再想隐瞒什么,因为我会去找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全都再对一遍,如果被我发现你还有隐瞒,杨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和般般,会恨你一辈子。”
洞内落针可闻,只余下杨戬沉重的呼吸。
“如果你答应了,我再去把她叫回来。”
-
“师父,慢着点。”哪吒搀扶着太乙真人下地,“又没人跟你抢,急什么。”
太乙真人道:“我那莲花池都这么久没换水了,我担心啊!你说你,怎么也不知道回去换个水呢!”
哪吒:“你又没提醒我。”
“事事都要我提醒,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太乙真人瞪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回去就换。”哪吒说,“总算可以离开天庭了,接下来,就在乾元山好好休养吧。”
“玉鼎去哪了?他伤势比我轻些,难道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先回玉泉山了?”
哪吒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之前照顾玉鼎师叔的一直是哮天犬,也许是后来杨师兄把他们接走了?”
“对,还有杨戬。”太乙真人感叹道,“真是不容易啊,能守住弱海。”
哪吒道:“师兄自然是厉害,连他生的女儿都厉害。”
太乙真人:“你回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好宝贝,先替我送到小狐狸那去,就当是庆祝她修成九尾的贺礼。”
“好嘞。”哪吒爽快应下。
他在太乙真人的金光洞内翻找许久,终于被他找到了一本剑谱,他翻了翻,觉得般般应该会喜欢,便开开心心地带去了积雷山。
狐狸洞门口,哮天犬倚着篱笆远远地坐着,一言不发。杨戬坐在一张藤椅里,两边站着妲己和般般,三个人明明离得那么近,却竟然无一人说话。
哪吒下了云头,有点疑惑于这个氛围,左看右看,才迟疑道:“呃,师兄,你也在啊?”
杨戬冲他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哪吒道:“我师父能下地了,回乾元山休养去了。他说要恭喜小狐狸修得九尾,便让我代为送个贺礼。”他取出那本剑谱,递给般般,“喏,我师父珍藏的一本剑谱,或许对你有用。”
般般接过,勉强笑了笑:“多谢三太子和真人。”
哪吒歪了歪脑袋,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脸,有些不确定地问:“你这是……哭过?眼睛怎么这么肿?”
“又来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妲己抱着胳膊,轻轻地扯了扯嘴角,“杨戬,你欠的债,可真是多啊。”
哪吒迷茫地看着他们。
“你的师兄,没几日可活了。”妲己平静地说道。
哪吒呆住。
……
夕阳西下,哪吒和哮天犬坐在一起,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是真的,我要去找师祖问个清楚。”
哮天犬麻木地说:“没用的,三清聚在一起,都没用。”
哪吒道:“那我就去找女娲娘娘!我不信她也没办法!”
“你以为,我没去找过吗?”妲己看着他,“你猜怎么着?”
哪吒:“怎么?”
妲己自嘲地笑了一下:“你永远也找不着她了。”
在最初的愤怒、质疑、悲痛之后,她决意要去找女娲问个明白。三清解决不了的问题,女娲说不定能解决——她理所当然地,也是这么想的。
女娲没有传召,按理来说她是去不了娲皇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无人引路,她竟然也孤身一人地来到了娲皇宫前。
门口依旧是那个女使,妲己冷着脸,道:“我要见女娲。”
女使道:“娘娘闭关了。”
“又闭关?”妲己觉得十分可笑,“到底是真闭关,还是怕人找上门来?”
女使道:“你请回吧。”
“不见到她,我绝不回去!”妲己把人皇剑往宫门前一插,“大劫才过去几天,她就这么急着闭关了?你把她喊出来,就说我要见她!我不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我有别的事,还不行吗!”
女使看她这副模样,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罢了。原本对外的说辞,是娘娘又闭关了,但既然是你,那便算了。实不相瞒,早在天之角坍塌那日,娘娘就以身作补,填了天之角的窟窿,从此归于天地间。如今这娲皇宫里,并没有你要找的娘娘。”
妲己愣了愣,看着女使一脸淡然的表情,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你要编理由,也编个像样一点的吧!若她真的归于天地,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
“如何不能冷静?娘娘此举,是理所应当,她早有准备。”女使道,“五色石在三千年前补天时便已用尽,不成想,三千年后又来了一次,这次没了五色石,娘娘便只能以身作补,保护世间。你若不信我的话,大可以去问问三清,尤其是太上老君,娘娘补天之时,他就在旁边看着。”
妲己:“如果她都没了,那你留在这里,又是在做什么?”
“如今正是重整秩序、重建新园的时候,倘若大家知道娘娘已不在,岂不是又要出乱子?”女使道,“留在娲皇宫,是我的使命。”
妲己紧紧地握着人皇剑的剑柄,花了许久时间,才能接受这个事实。
“那你能不能救杨戬?”她半晌才抬起头,看向女使,“他的肉身浸了弱海之水,他的魂魄与共工的怨魂纠缠在一块,你随便用什么方法,能解决其中一个也好。你当初能把那么多灵气给我,现在是不是也有什么应对之策?”
女使望着她,脸上极为难得地,露出了一种仿佛“悲悯”的神色:“抱歉,我并没有。”
“难道真的就这样等死吗!”哪吒一拳捶在地上,“师兄,我不信你也甘愿等死!”
杨戬望着他的方向,轻声道:“我的身体,撑不住太久了,等哪日五感尽失,便是我身陨之时。这不是我甘愿与否的问题。”
“又来了。”妲己说,“杨戬,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杨戬抿了抿唇。
妲己对哪吒道:“你师兄这个人,有什么事情,都喜欢藏在心里,若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就不会轻易说出口。你看,他光告诉你他要死了,却不告诉你,他未必没有新生的机会。美其名曰,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杨戬道:“机会渺茫。”
妲己语气重了些:“那也是机会。”
哪吒愣愣地问:“什么意思?”
一旁的般般吸了吸鼻子,道:“西方的弥勒佛说,也许可以试一试他的人种袋。”
“人种袋?”哪吒拧眉,“那是什么东西?”
般般道:“那是,那是弥勒佛的一样宝贝,我曾见过的……”
当年,唐僧师徒取经路过小雷音寺,孙悟空被黄眉大王困住,猪八戒来找杨戬求援。般般硬是要跟着去,结果孙悟空和杨戬等人都被黄眉大王收进了一个白布搭包里,还是般般不小心磕了鼻子,流了血,才通过与杨戬的种血亲缘,误打误撞地把他们解救了出来。事后他们才知,原来那黄眉大王是弥勒佛座下的一个司磬童儿,偷跑下界作乱,而那白布搭包,实则是他从弥勒佛那里偷来的人种袋。
据弥勒佛当时所言,人种袋内自有天地,可吸纳万物。此物的存在,乃是给修行者一个重来的机会,只要断尘绝念、抛却过往,进入人种袋后,便可返璞归真,回退本源,焕然新生。此物只进不出,除血亲以血作引外,非弥勒佛的口诀不能打开。
那一日,弥勒佛从旃檀功德佛与净坛使者那里听闻了杨戬的事情,随后离开西方,敲响了兜率宫的大门,问三清与杨戬,可愿试一试他的人种袋。
“什么叫做,返璞归真,回退本源,焕然新生?”哪吒问道,“意思是说,修为归零吗?”
般般摇了摇头:“不止,人种袋的作用,是让人回归最原始的新生状态。”
“那这不是很好吗?回归新生状态,意思就是什么缺憾也没有啊!”哪吒惊喜道,“能完整活着就行,大不了就让师兄从头修炼嘛!这对师兄来说又不是难事!”
杨戬叹了一口气:“若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弥勒佛又岂会说,‘试一试’?”
那天,玉鼎真人也是和哪吒一样,对弥勒佛的到来又惊又喜,结果连问几个问题之后,他便又不说话了。
他问:“有多少人试过这人种袋?又有多少人像杨戬这样?”
弥勒佛答:“放弃既有的一切,需要莫大的勇气,至今进袋者,也不足十人。而这些都是魂魄完整、身体康健之人,只是因修炼出了岔子,又或者遇到什么极度伤心之事,才决定从头再来。似杨戬这般,又是魂魄残缺、又是身受重伤的,前所未有。”
玉鼎真人问:“如果他进去了,会怎样?”
弥勒佛答:“未有先例,不敢妄断。但依据此前斗战胜佛进袋的经验,他们只短暂待了一阵便被放出,筋骨酸软,神魂倒未有大碍。想来在这人种袋中,先退化的应该是肉身。”他看了一眼杨戬,“不知他还能不能受得住。”
“那不出意外的话,在人种袋中,需要待上多久?”
“从十几年到数百年,修为不同,皆有可能。”
“杨戬这样,修为是高是低?”
弥勒佛无奈地摇摇头:“我也不知。”
玉鼎真人又问:“若是成功新生,会降落在何处?”
弥勒佛答:“随缘。”
玉鼎真人愕然:“随缘?”
“正是。”弥勒佛道,“若是能指定降落在何处,岂不是坐享其成?既然抛却了过往,便是抛却了修为、人脉、记忆等等外物,彻彻底底,从头再来。进袋者不足十人,而据我所知,能重入修行道者,止二三人矣。不过,人种袋提供的是新生而非转世,人还是这个人,始终未变,一旦入了修行,也不是没有可能,趁着机缘,重启被封印的修为与记忆。”
“烦死了!”哪吒听罢,不由满心郁结,背着手,在狐狸洞前来回乱转,“这人种袋,听起来也不是很靠谱!哪怕师兄九死一生地活下来了,他自己什么都不记得,我们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他,说不定他当个凡人活完了一辈子,我们还以为他还在人种袋里面没出来呢!”
杨戬:“也说不定,就算出了人种袋,结果降落到一个荒野之地,没人照顾,被活活饿死。”
“师兄你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哪吒气恼。
杨戬正色道:“我不是开玩笑,我说的事,完全有可能发生。正是因为生机如此渺茫,我才不想告诉你们,免得你们空欢喜一场。”
般般擦着眼角,大声道:“再渺茫的生机,也是生机!一条路是死,一条路是可能死,那当然是选后者了!”
杨戬轻轻吐出一口气。
妲己道:“好了,太阳下山了,回去吧。”
哮天犬上前,扶着杨戬起来,哪吒站在一旁,看着杨戬摸索着洞壁往前走的样子,鼻头不由一酸。
杨戬忽然停住了脚步,转头对哪吒道:“哪吒。”
哪吒连忙挺直了身子,哎了一声。
“到了我该走的时候,弥勒佛自然会来找我的。到那时候,千万别来送我。”杨戬笑了笑,“太让人害怕了。”
哪吒嗫嚅着,想说怎么可能不来呢,万一是最后一面,不来的话,岂不是一辈子的遗憾。但他又知道杨戬为什么这么说。送他的人越多,他便越是得强打精神应付,而且,越到后面,师兄越憔悴,他其实是个挺注重外表的人,想来也不愿意被那么多人看到这副样子。
而且……最后的时间,也许他还是想和她们待在一起。
“好吧。”许久,哪吒才艰涩道。
杨戬又道:“我师父现在在玉泉山,你有空的话,替我多去看看他。你就跟他说……”顿了一下,他才继续道,“师父他,待我亦父亦友,是杨戬,有负师恩,有负养恩。”
哪吒哽咽道:“师叔他不会怪你的。”
杨戬:“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
哪吒目送着他进了狐狸洞,身影消失不见,终于蹲在地上,咬着牙,眼泪一颗一颗,滴进了泥土里。
-
又是一个晴天。
杨戬坐在门口,晒着太阳。
般般不知道从哪里捡到一只刚出生不久的乌龟,放在杨戬手心里,说:“你摸摸它,他好小哦。”
杨戬摸了摸,笑笑。乌龟受了惊吓,缩进了壳里,杨戬便把乌龟放到了地上,让他回归自由。
般般:“门口开了好多花,你能闻到香味吗?”
杨戬摇了摇头。
般般不甘心,去挑了几朵采下来,伸在他鼻子下面:“还是闻不到吗?”
杨戬摇头。
般般沮丧:“前两天还能闻出茶叶的味道的。”
“别试了。”妲己道,“他现在还能听得见我们说话,就不错了。”
妲己站在他身后,双臂撑在藤椅的椅背上,与他一起眺望着天空,道:“杨戬,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特别像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凡人老头,等你死了,我就去真君府,把你那些财产全部挖回来。”
杨戬只是笑。
她低下头,发丝擦过他紧闭的天眼,她靠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出发去弱海的前一天晚上,我给过你机会,我一直在等你解释,为什么当年死活要跟我解开同心契,可你始终都不解释。你嘴上答应着会回来,但你连替自己说情都不肯说一句,难道不是觉得,我们两个大约没有以后,所以也没必要再对往事作出解释了吗?”
杨戬敛了笑容,静静地听着。
“杨戬,我累了。”她说,“等你进人种袋的时候,般般大约会哭得很惨,但我不会的。我一滴眼泪,都不会流给你的。如果你能从人种袋里活下来,般般、哪吒他们也许会去找你,但我不会的。不管你是死了还是活了,我都不会等你的。”
杨戬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伸出手指,擦去他脸上的一点灰尘,抬起头,看见天边正慢慢飘来一朵祥云。
“弥勒佛来了。”她温和地说道,“你也努力吧。”
-
玉露金风,橘绿橙红。
终于有一天,哮天犬选择了离开积雷山。
般般想挽留他:“为什么不继续和我们住在一起呢?我们之前相处得不是很好吗?”
他说:“你不是我的主人。”
“可我是你主人的女儿啊!”
他很固执:“但你不是我的主人。我只有一个主人,我觉得他要回来了,我不想当野狗,我要去找他。”
般般劝说无果,还是放弃了。
妲己站在山头,沉默地目送哮天犬远去,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返身回了狐狸洞。
般般留在原地,望着漫天晚霞,一如杨戬离开的那日,灿烂得不像话。
她喃喃道:“真的会回来吗?”
能回答她的,只有轻柔的晚风。
——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也许明天回来。
(正文完)
第111章 番外1
妲己已经对着在门口玩耍的般般沉思了很久。
她已经十岁了,竟然还能绕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得乐此不疲!等把自己转晕了,就一头栽倒地上,吐着舌头嘤嘤叫。
妲己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问她:“你知不知道那是你自己的尾巴啊?还是你以为那是别人的尾巴?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般般嘿嘿笑着,含糊不清地说:“娘亲……要球球……”
她这个孩子,好像发育速度很是迟缓,都十岁了,才只会说简单的人话,即使是作为狐狸,看起来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妲己叹了一口气,起身去找球球。
所谓的球球,就是一颗毛球。般般一直处在长大换毛的时期,正慢慢从一只灰扑扑的小狐狸变得鲜亮,而她换下来的那些毛,就被妲己保存了下来——初为人母,她自己也对这些事情感觉很新鲜,总有一种哪怕是小孩子用过不要的东西,也要好好保存起来的想法,以便于日后纪念。
后来妲己的新鲜感褪去,再加上般般换毛换得多,实在没什么保存纪念的必要,她便也懒得再收集那些梳下来的浮毛。只是之前已经保存的,丢了也不太舍得,她便团了团,将它们团成一个圆滚滚的毛球,丢给般般玩。
般般果然很喜欢,尤其喜欢让妲己用一根线吊着球晃来晃去,然后她努力跳起来去扑球的游戏。每每把毛球从线头上咬下来或拽下来,她都会颇有成就感,把毛球顶在脑袋上,卡在两个耳朵之间,耀武扬威地在妲己面前晃来晃去。
此时此刻,妲己又在拎着一根简易钓竿,摇动着钓线另一头的毛球,面无表情地看着般般扑来扑去。她看了一会儿,突然顿悟:难道是因为毛球气味和尾巴气味相似,所以般般才喜欢那么追逐自己的尾巴吗?
妲己把这个发现分享给罗刹女,罗刹女听得乐不可支。般般听着她们那些语速飞快的句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趴在妲己膝盖上,头一点一点地犯困。罗刹女眼尖瞧见了,便去端了一盆葡萄出来:“吃吧。”
般般动了动鼻子,嗅着味道站了起来,跳上桌子,开始从盆里一颗一颗地叼葡萄吃,吃得下巴上沾了汁水,又湿又紫,最后还得妲己来擦。
妲己一边擦一边跟罗刹女叹气:“我觉得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罗刹女笑道:“也许这孩子只是大器晚成。而且,她现在不是挺可爱的嘛,是不是呀,般般?”
她伸出手摸了摸般般的脑袋,般般抬起头蹭着她的掌心,叫了一声:“姨姨。”
“哎,乖孩子。”罗刹女看着般般,感慨道,“你还别说,她兽形长得真不错,我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小狐狸,等将来修成人形了,定也是个小美人。”
妲己道:“真怕是个草包美人。”
罗刹女嗔道:“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孩子的。”顿了一下,又叹道,“哎,也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也有个孩子呢?”
妲己道:“有孩子也没什么好的,累得慌。”
罗刹女说:“一个人带嫌累的话,你就去招个赘啊!以你的条件,招个赘不难。”
妲己兴趣寥寥:“那还是算了吧。”
后来,罗刹女终于得偿所愿,有了红孩儿。红孩儿出生的时候,般般已经能化形了,她看着襁褓里的红孩儿,十分惊讶:“这就是小宝宝呀?我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罗刹女不由和妲己对视一眼,绕过了这个话题,道:“要不要摸摸他?”
般般说:“可以摸吗?”
“可以呀。”
般般于是伸出手,捏了捏红孩儿的脸蛋。红孩儿登时嚎啕大哭,吓得般般举手,连身后的尾巴都直直地竖了起来。
“这就捏疼啦?”她害怕道,“真脆弱,我以后再也不碰他了。”
罗刹女哈哈大笑。
般般自认为自己年长几百岁,理当有个姐姐的样子,一开始还在红孩儿面前拿架子,结果有一次,红孩儿不慎用三昧真火点着了她的尾巴,她被烫得一蹦三尺高,痛哭流涕的样子着实狼狈,形象彻底崩塌,从此以后,她索性躺平,不再拿腔拿调,每日跟着红孩儿上蹿下跳,胡作非为,只要不要脸,生活就可以过得很快活。
有一天,她和红孩儿聊天,聊到长大后如何,红孩儿说,他长大后要离开翠云山,出去自立门户。
般般很吃惊:“你和你爹娘吵架了吗?”
红孩儿:“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般般想不明白。在她的世界里,她喜欢娘亲,就想一直和娘亲待在一起,她喜欢罗刹姨姨一家,就想经常来找他们玩。
红孩儿:“这有什么为什么?等我有能力了,我就是应该出去自立门户啊!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要是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会被笑话的!”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不妥,连忙找补,“当然,我说的是那些有能力出去,却还非要吃家里的用家里的那些懒惰之人!若没有能力自保,那当然还是应该安安心心待在家里奉养父母才对!”
般般:“那你以后是要当山大王吗?”
红孩儿自信道:“那是当然!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红孩儿,就是红孩儿,而不是牛魔王之子,红孩儿!”
晚上回到家,般般一脸闷闷不乐。
妲己问她:“怎么了?”
般般道:“红孩儿说,等他长大了,他就要出去自立门户,不靠家里了。娘亲,他比我还小,他志向竟然这么远大!”
妲己笑道:“我们不跟别人比,就跟自己比。你跟他比什么呀,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有什么好,和娘亲待在一起,才是享福呢。”
般般躺在她腿上,一边晃悠着自己的尾巴,一边问:“我要是一直待在家里,娘亲你会被别人笑话吗?”
“谁敢笑话娘亲?旁人羡慕娘亲有你这样的孩子还来不及呢。”妲己捉住她的一条尾巴,用尾巴尖挠了挠她的肚子。
“那就好,我就喜欢在家里陪着娘亲!”般般在妲己怀里拱了拱,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时候,她还胸无大志,没有理想,但是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番外1完)
第112章 番外2
妲己最近有点焦虑。
在西岐的运作下,帝辛与闻太师的关系已不如先前亲厚,闻太师赤胆忠心,可帝辛却对他的强势作风颇有微词,再加上近来殷商屡战屡败,他对着闻太师,实在没有什么好心情。
按理来说,这是好事,但对妲己来说,这却是大大的坏事。
因为外人把帝辛的改变都看在眼里,如何解释帝辛的变化,自然就只能归因于她了——尽管也确实是因为她。
姜王后知晓闻太师是忠臣,一边坚持跟帝辛上谏,一边屡屡针对妲己,搞得妲己最近根本不敢出门,干脆称病蜗居宫中,拒绝和姜王后见面。
她找帝辛抱怨,说让他多去找姜王后说说话,姜王后的重点被转移,自然就想不起来要对付她了。然而帝辛却说,姜王后可不是好糊弄的人,他让她忍忍,反正她是妖,姜王后又不能真的把她怎么样,等这一仗殷商赢了,姜王后大约就不那么针对她了。
妲己叹了口气,只能一边躺在寝殿里吃点心,一边想,杨戬这个月什么时候来呢?
她没等到杨戬,却等到了气势汹汹的姜王后。
婢女惊慌失措地来报:“娘娘,娘娘,不好了!王后带了一大群人,直接过来了!”
妲己一下子就坐直了:“那就赶紧拦下啊!”
话音未落,宫门便哐的一下被士兵撞开,卫队分列两侧,姜王后冷笑着走到她面前:“拦下?你是干了什么亏心事,还要拦下本宫?”
“妾身……妾身……”妲己弱柳扶风地咳了起来,“妾身近来身体抱恙,唯恐传染给娘娘,这才想着将娘娘劝住,免得过了病气。”
姜王后嗤笑道:“唯恐传染给本宫,倒不怕传染给大王?大王入你宫时,你怎么不劝一劝?”
妲己红着眼眶,提着裙子盈盈就要下拜:“是妾身考虑不周,请娘娘责罚……”
“妖女!”唰的一声,姜王后抽出了旁边士兵的佩剑,一把架在她脖子上,“你以为,本宫是在嫉妒你所得的恩宠?哼,本宫倒还真心希望,你只是为了博取大王的喜欢,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妲己瑟瑟发抖:“娘娘这是做什么,妾身、妾身纵有不是,也未曾犯过什么死罪……”
“来人!”姜王后一声厉喝,“给苏妃把脉,看看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若是没病装病,那便是目无纲纪,妖言惑众,本宫定要治她的罪!”
“妾身……”
妲己还没说完,姜王后的侍女便迅速上前,一边一个按住了她的胳膊,一旁的医官被迫卷入纷争,一个是大王的发妻,一个是大王的新欢,两边都不能得罪,只能颤抖着声音道:“娘娘安心,微臣只是给娘娘把一下脉,很快的。”
妲己:“……”
好吧,把脉就把脉,不过要是把出来没有问题,也不知姜王后该怎么惩罚她?
医官搭上她的脉,片刻之后,脸色渐渐变了。
妲己顿时一凛。怎么,难道是她的脉象和凡人很不一样?这医官莫非是发现了她是妖?应该不会啊,他哪里知道妖是什么样?
她盯住了医官,医官在她和姜王后的注视中,额头渐渐渗出冷汗来。
“怎么了?”姜王后道,“有话直说。”
医官猛地磕了个头,道:“恭喜苏妃娘娘,这是喜脉啊!”
妲己:“……”
姜王后:“……”
殿中一片死寂。
妲己愣了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啊?”
姜王后深吸一口气:“你说的,当真?”
“微臣不敢瞒骗王后娘娘,娘娘若是担心微臣医术不佳,可再召他人前来诊脉!”医官头也不敢抬,心里叫苦不迭,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姜王后脸色难看,最终还是道:“既然苏妃有孕在身,那便好生养着身子,不必出门了!”说罢,便率众人拂袖而去。
寿仙宫内恢复清净,婢女连忙把妲己扶起,惊喜万分道:“娘娘,你竟然有孕了!奴婢这就去告诉大王!”
“不,不不。”妲己一把拉住她,“别去,别去……”
她现在脑子有点混乱,第一反应是那医官在胡说八道。
她怎么可能怀孕呢?会不会是她和凡人的脉象不太一样,那个庸医把错了?
但是,但是……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可她又不会把脉,摸了半天也没摸出区别来。
旁边的婢女恍然大悟:“怪不得娘娘这几日告病,原来是大王早就知道,所以爱护娘娘!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煮些孕妇喝的汤来,供娘娘调养身子!”
婢女自以为是、喜形于色地跑了出去,妲己叹了口气,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她当真是怀孕了吗?如果真是怀了,那这个种,只有可能是杨戬的……但是他们两个竟然也能生孩子吗?那会生出什么东西来啊?
不不不,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怀孕的消息,那么多人都知道了,很快帝辛也会知道,届时,她该怎么交代?
傍晚,帝辛果然来了寿仙宫。他屏退左右,在妲己身边坐下,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妲己:“……干什么?”
帝辛的目光在她腹部上流连片刻,幽幽道:“孤听说,你怀孕了?”
妲己:“咳,那都是误会。我是妖嘛,脉象肯定和你们凡人有区别,那医官定是把错了。”
“哦?”帝辛挑眉,“闻太师手底下,也有几只妖。虽然孤与太师近来不睦,但孤若主动召见他麾下战将,想必他也会欣然应允。到时候孤倒要看看,是不是每个妖都是这个脉象。”
妲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帝辛慢条斯理道:“实话实说吧,孤又不能拿你怎么样。孤与你各取所需,本也管不着你的私事,但你既然顶了孤的爱妃这一身份,怀孕的消息又传得沸沸扬扬,如今孤是骑虎难下,你难道不该给孤一个解释?”
妲己直起身子,平复了一下心情,镇定道:“你急什么?是怕替别人养了孩子?”
“孤又不是冤大头,为何要替别人养孩子?除非,你能告诉孤,这个孩子养下来,对孤有什么好处。”帝辛扯了扯嘴角,“另外,孤倒是也很想知道,你看上的,究竟是何方才俊?是宫里的人,还是宫外的人?”
妲己以手支颊,哼笑一声:“你问这个,怕是在恼怒哪个胆大包天的贼人,竟然敢与你的后妃通奸吧?”
帝辛:“你不想说?你怕孤杀了他?”
“反正你放心,此事我会解决。”妲己道,“你难道不觉得,我怀孕这个消息,传出去是一件好事吗?”
帝辛:“怎么说?”
妲己故作高深地笑了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帝辛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妲己耸了耸肩:“夜深了,请回吧,回去哄哄你的王后,别让她来我这了,反正最后受气的是她自己。”
“你最好真的能解决。”帝辛皱着眉头,又打量了一下她的腹部,最终还是离开了。
他一走,妲己立刻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在殿里乱转起来。
怎么解决?她也不知道啊!直到现在,她还不太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了身孕,总想着再找人来看一看,但在那之前,得先稳住帝辛才行。
第二天,妲己悄悄溜出了宫,伪装成凡人,在宫外找了个好几个大夫,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喜脉,着实让妲己冷汗涔涔。
这可怎么办呢……闹出人命来了,可就不是小事了。尤其是杨戬那边,是真正的棘手……
她头痛不已。
次日深夜,杨戬匆匆而至。
寿仙宫内早已熄灯,见妲己正睡着,他原本着急的身影也不由自主放缓了下来。他轻轻地撩起帘子,在她身边坐下。
也许是感应到了什么,妲己慢慢地睁开了眼,含混道了声:“你来了。”
“嗯,我来了。”杨戬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打扰你睡觉了?”
“没有,我本就睡得浅。”
“是有心事?”
妲己咬了咬嘴唇。
杨戬见她不说话,这才试探着开口:“我押粮回伍,听说了一件事。”他顿了一下,“有传言说,商王最宠幸的那位苏妃,有身孕了,令姜王后很是生气。”
妲己眨了一下眼睛,晶莹的眼泪便打湿了她的枕头。
杨戬立刻慌了:“怎么了?我方才说错什么了吗?”
妲己一把抱住他的腰,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杨戬连忙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道:“别哭别哭,有话好好说,我又不会……”他忽然变得迟疑,“莫非……孩子不是我的?”
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很多种可能。但看着妲己泪眼朦胧的样子,他也终究无可奈何,只能抱着她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都是我的错,没有保护好你,竟让帝辛……帝辛那小人……”他说不下去了,唯有咬牙。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杨戬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他欺负你,你没告诉我呢……那你哭什么?”
妲己抬起头,可怜巴巴地道:“我做了一件错事,一直瞒着你,现在告诉你,你能不能原谅我?我真的知错了……”
杨戬道:“你且说来。”
妲己攥着他的衣襟,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不是苏护之女。”
杨戬愣住,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那你是谁?”
“我是……一只妖。”
她紧张地看着他。
事到如今,不管她是真孕假孕,消息都会传到杨戬耳朵里。如果她是真孕,以杨戬的性格,必不可能舍掉这个孩子,也不可能再把她与孩子留在商王宫中;如果她是假孕,呵,那一定是被有道行的人发现了她是妖身,这个人是谁?多半是杨戬那边的人,被杨戬请来确认她到底有没有怀孕。
总之,无论是什么结果,她都无法自保。
既然无法自保,还不如抢先承认错误,让杨戬来保她。
反正她怀了他的孩子,两个人又结了同心契,他总不能不管她吧!
“……妖?”杨戬重复了一遍。
她点了点头,随即更为可怜地抓紧了他:“但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要装作苏护之女的,我也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实际上,我和你们本就是一路的呀……”
杨戬抿着唇,缓缓松开了她。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极为复杂地看着她,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既然是妖,为何没有妖气?”
妲己小声道:“喝了人血……”
“人血?!”
“你别,你别生气……”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也没有喝很多,只是苏小姐一个人的血,苏小姐也还活得好好的,只是被我藏起来了……”
杨戬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连他额上那只天眼也一起睁了开来,金光闪过,她被刺得眯了一下眼睛。
“原来是狐妖。”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我竟从没想过你会是妖。”
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带着满心忐忑与欢喜来见她,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有了他们的孩子。她却告诉他,她是妖,她一直骗了他。
“如果不是有了身孕,瞒不下去,你还打算骗我多久?”
她央求道:“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杨戬硬邦邦地说:“那你解释。”
她早已准备好,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哽咽:“你以为我很想加入你们的战局吗?我本来一个妖过得开开心心的,是女娲娘娘,女娲娘娘突然把我召了去……”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很久,杨戬一直沉默地听着。
直到她终于把这一切来龙去脉说完,他才道:“我要如何相信你说的话?”
妲己道:“你若不信,你就去问女娲娘娘啊!我以前不说,是因为这是密旨,我不敢说,但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说。杨戬,人在局中,身不由己,你能理解我的吧……”
他打断她:“就当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对我,可有过半分真心?还是说,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护身符利用?”
“我……”她嗫嚅道,“杨戬,我现在对你是真心的,你不相信吗?”
他惨淡一笑。
“随我去见姜师叔。”他拉起她,“兹事体大,我一个人做不了决定。”
她挣扎了一下:“你先告诉我,见他去做什么?”
“不是要去问女娲娘娘吗?”他回过头,盯着她,“那就当着姜师叔的面,问个明白。封神之战由他负责,你难道觉得这事能瞒过他吗?”
妲己终究还是被他带走了。
天刚放亮,西岐军营中,诸将晨起不久,正在各自忙碌。忽见一云头落下,只见杨戬带着一貌美女子下来,也不跟大家打声招呼,沉着脸,就带着人往姜子牙军帐走去。
雷震子疑惑地问哪吒:“那女的谁啊?”
哪吒摇了摇头:“不认识。”
妲己抿着唇,安安静静地站在杨戬身后。她第一次来西岐军营,能感受到周围将士落在她身上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但最让她不舒服的,是这里面的杀气。
西岐的大将,实在是太多了,哪怕因为她是杨戬带过来的,大家对她并没有什么敌意,但她站在这里,也还是觉得浑身难受。
姜子牙召了杨戬进帐。
看到跟在他身后的妲己,姜子牙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问道:“听人来报,你带了位姑娘过来,不知这是……”
杨戬道:“她就是苏妃。”
姜子牙登时一惊:“原来是苏小姐!”他向妲己一揖,“苏小姐高义,为推翻暴君,忍辱负重,此等胆识,实令姜某敬佩。”
说完,他又想起近来传说的苏妃有孕一事,不由疑惑地看向杨戬:“天色已亮,若是被人发现苏小姐不在宫中,该如何是好?你带她来,究竟是为了何事?”
杨戬一撩衣袍,在姜子牙面前跪下了:“弟子有罪,请师叔责罚。”
姜子牙大惊:“贤侄快快请起!你屡立战功,何罪之有?”
杨戬道:“她不是苏小姐。”
姜子牙:“嗯?”
杨戬:“她是九尾狐妖。”
姜子牙愣住。
“弟子也是今日才知,她是假扮的苏小姐,占了苏小姐的身份,从冀州赶往朝歌。而真正的苏小姐,则被她藏了起来,放血供她饮用,以掩盖妖气。”杨戬低声道,“除此之外,她还与帝辛有所勾结,有几场战役,我西岐阵营损失惨重,乃是有她在其中泄露情报之故。师叔,是弟子识人不清,拖累了西岐,恳请师叔责罚!”
姜子牙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看向妲己。
妲己犹豫了一下,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跪下去,像求杨戬一样求姜子牙呢?可是眼泪对杨戬有用,对姜子牙这老头却未必有用啊。
“你的意思是,她乃是妖孽,骗了我们?”
杨戬道:“是弟子之过。”
姜子牙道:“既如此,那真正的苏小姐在何处?须得速速带来!我们与苏护结盟,到头来却搞丢了人家的女儿,岂不是笑话?”姜子牙又拔剑道,“至于这妖孽,现在除了,也为时不晚!”
“师叔且慢!”杨戬拦住他的剑,道,“她虽做了这些事,但她跟弟子说,她是受了女娲娘娘之命……”便把妲己的解释又转述了一遍。
姜子牙吹胡子瞪眼:“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杨戬咬牙:“她……她怀孕了……”
姜子牙:“你的意思是,孕妇杀不得?”他思忖了一下,皱着眉道,“也罢,帝辛虽无道,但稚子何辜,那便将她暂扣在军营中,等候发落!”
杨戬又道:“她……她怀的是弟子的孩子……”
姜子牙:“……”
他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杨戬低着头,道:“是弟子的错。”
姜子牙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妲己的脉,发现她居然真的怀孕后,不由五官紧紧皱在一起,跌足叹道:“杨戬你……你糊涂啊!”
杨戬不语。
“你一向端方清正,是不是被她迷惑了心智,才会犯下此错?”姜子牙道,“她成日与帝辛在一起,你又怎知,她怀的就一定是你的孩子?”
妲己不由怒道:“我撒的谎,我都承认了,你要不信,可以带我去找女娲娘娘对峙!但我没做过的就是没做过,帝辛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怎么可能怀他的孩子!”
姜子牙:“狐妖多情,如何就能说,你这孩子一定是杨戬的?”
妲己:“那就生下来看看好了!”
杨戬拉住姜子牙道:“师叔,当务之急,是先找女娲娘娘确认。若这狐妖一再欺瞒,弟子定会亲自处置了她;若她所说不假,纵然她也有错,但弟子失职之过更大,弟子甘愿受罚。”
姜子牙拂袖,重重叹了一声,半晌才道:“你都这样了,师叔还能说什么呢?起来吧,我带你们去娲皇宫。”
三人一路往娲皇宫去,妲己观察着杨戬的脸色,悄悄伸出手,牵住了他的衣袖:“你信我,我真的来过娲皇宫,我还知道娲皇宫长什么样呢。”
杨戬默然,既不答好,也不答不好。
等到了娲皇宫前,门口女使见是他们三个一起过来,表情显得有点高深莫测。
姜子牙:“敢问女使,女娲娘娘可在?”
女使道:“有什么事?”
姜子牙道:“呃……不敢欺瞒娘娘,事情是这样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遍,女使道:“你们且先等着,我去通秉。”
妲己道:“你上次难道没见过我?你也可以作证的吧!”
身上苏氏女的伪装褪去,露出她的本来面目。
女使看了她一眼,并不答话,径直入了宫门去。
妲己有点恼怒于女使的爱答不理,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便看向姜子牙:“你看到没有?若我真的是什么居心叵测之徒,我现在就该被抓起来了!”
姜子牙不吭声。
过了片刻,那女使面无表情地出来:“娘娘说:狐妖妲己,自作聪明,对本座之诺妄下判断,两方挑拨,殃及无辜,实不该恕。然,念在尚未铸成大错,又与杨戬缘分未尽,有孕在身,不予追究。”
妲己愣了愣,油然而生一股怒气,但娲皇宫前,她也不敢怒得太过,只能隐忍道:“我两方挑拨,实属无奈!帝辛一见面就想除掉我,我若不取得他的信任,又怎能完成娘娘的密旨?”
女使道:“无论如何,你任务失败,已不能给你封神。然念在你无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轩辕坟给你留了一股灵气,你自去取吧。”
妲己磨了磨牙,道:“这真是娘娘的意思?我难道不能见她?”
女使道:“娘娘现在不见客。”
妲己掉头就走。
姜子牙赶紧朝女使行了一礼:“既如此,我们便不打搅娘娘了。”
他转过身,快步追上妲己:“那个谁……叫妲己是吧,妲己,你且慢点!仔细着肚子里的孩子!”
妲己冷笑一声:“怎么,现在确认完了,不想杀我了?不觉得这是别人的种了?”
姜子牙:“话也不是这么说,那还不是为了杨戬,他都没怎么和女人打过交道,我们当师叔的,可不得小心些吗……”
说着,他就看向后面的杨戬:“你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呀!”
按理来说,从娲皇宫确认了妲己的身份,应当松一口气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杨戬看上去却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他慢吞吞地过来了,姜子牙道:“妲己从商王宫中消失,帝辛那边势必得有个交代。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杨戬道:“他若不满,打便是了。”
姜子牙:“那今日那么多将士都看见妲己入了我军,又该作何解释?”
杨戬终于抬眼看向妲己:“能让苏小姐回来吗?”
妲己抱着胳膊:“可以。”
“如此便好。”杨戬对姜子牙道,“她本就是顶着苏小姐的脸入的军营,我们去把苏小姐接回来,送还给冀州侯,一切便顺理成章了。至于传说中的苏妃有孕一事……”
他握了握拳头:“总不能让清清白白的苏小姐担了这个名声。回去后,我会写封自劾书,陈明此事来龙去脉,全力担责。若消息传到帝辛那里,引他震怒,也由我负责。”
姜子牙瞧了他半晌,见他心意已决,也只得叹了一声:“罢了!既然如此,师叔也不好再说什么,你想清楚了便好。”
等解决完苏小姐的事情,妲己一边生闷气,一边回轩辕坟。
杨戬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你什么意思?”妲己忽然转过身,瞪着他,“我承认,我一开始接近你,确实只是想给自己多拉拢一个护身符,但这也情有可原吧!我已经跟你道歉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杨戬低声道:“我不想要你怎么样。”
“那你给我这副脸色,是什么意思?”妲己怒道,“你若嫌弃我是妖,觉得我是你的污点,那我现在把这个孩子拿掉,也还来得及!”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瞧见她似乎真的要动手,赶紧一把拉住了她,解释道,“我只是……我只是在想,若我能早点看出你是妖,也许苏小姐就可以早日和她父亲团聚,西岐也不必输了那几场战役……”
“那你也就根本无法通过我获得任何帝辛的情报,我们也根本不会有孩子!”她没好气地说,“杨戬你真有意思,世上哪里会有既要又要的好事?我看姜子牙也挺喜欢你的,没有要怪罪你的意思,你怎么这么爱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你累不累啊?”
杨戬道:“我乃阐教三代首座大弟子,身负伐商使命,既享了荣誉,做错了事,便理当承担。”
妲己觉得跟他说不下去了,深深吐了口气,继续往自己的狐狸洞走去。
杨戬跟上来:“帝辛知道你住在这里吗?”
妲己不理他。
“帝辛若是知道你叛逃,很有可能恼羞成怒,派人过来围攻,届时你怎么办?不如换个安全的地方住,或者你不想换地方,我就在这附近布设几道法阵,但也不一定就万无一失……”
“够了!”她大喝一声,“他不知道我住这里!”
杨戬终于闭嘴了。
狐狸洞里久未住人,她被里面的灰尘和蜘蛛网呛得咳了两声。
杨戬道:“你出去待着吧,里面我来清理。”
月色如萤,妲己站在洞外,看着他施法,仔仔细细清理过狐狸洞里的每个角落。
她忽然有点沮丧。
“杨戬。”她问,“你是不是其实不喜欢原本的我?只是喜欢我装出来的那个样子?你之所以还没走,只是因为我怀了你的孩子,出于习惯性的责任,觉得自己应该照顾我?”
杨戬动作顿了顿,反问道:“那你对我的喜欢,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就算一开始是出于利用,可直到这次意外之前,你也根本没打算要跟我坦白过——甚至帝辛都知道的比我多!”
妲己挠了挠鼻尖,一时语塞。
杨戬忽然叹了一口气。
妲己:“干什么?”
杨戬道:“你这被子,长霉了。”
妲己:“……”
她不信邪,又去翻了翻自己的库存,发现剩下的几床被子,不是发霉,就是邦硬。
“那就不要了!”她愈发心烦气躁,一脚踢飞了一颗地上的石头,“反正也不是非得要睡这个觉!”
“那不行,你如今有孕在身,就算身体比寻常孕妇强健,也不能大意。”杨戬垂头想了一会儿,道,“你若不介意的话,就跟我回去,回我军帐中睡吧。我虽经常在外奔波,但军帐里,该有的全都有。”
妲己斜睨着他:“嗯?你让我睡你的军帐?这难道不有违军规吗?”
杨戬面不改色:“武王也携家眷住在军帐中,无人有异议。更何况,所谓军规,都是师叔定的。”
妲己:“我若是住了进去,你的名声,就不会好听了。”
“从我决意写下自劾书的那刻起,我便已有准备。”杨戬道,“既然做了,那就得认。”
妲己笑了笑,勾过他的脖子,轻声道:“我是不在乎那些虚名的哦,你可要想清楚了。”
杨戬有点不自在地偏了一下头:“你去看看有什么要收拾的,一并带走了吧。”
半夜三更,杨戬带着妲己回了军营。
多数人早已睡下,唯有几队士兵,还在巡逻。看着杨戬突然又带了一个新的貌美女子回来,他们分外吃惊。但更吃惊的还在后头,他们居然看见,杨戬进帅帐同姜相说了几句话后,便直接带着这个女子进了他自己的军帐!
士兵们目瞪口呆,互相对视几眼,都面露茫然。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他们不懂,他们不明白。
军帐不大,妲己转悠了一圈,确实,该有的全都有——只有生活用品,堪称一个简陋。除了被褥比她狐狸洞的新以外,没什么好的。
妲己说:“这床这么窄,我睡哪?”
杨戬道:“你睡床。”
妲己:“那你呢?”
“我不睡。”杨戬道,“我今夜写完自劾书,明日就要交给师叔。你先歇着吧。”
妲己坐在床上,看着他在案前坐下,居然真的开始写写停停,搞他那个什么自劾书,不由气不打一处来。
“杨戬!”
他回过头:“怎么了?是灯烛影响你了?那我出去写也行。”
“你给我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她觉得今天的自己格外易怒,“你给我坐下!”
杨戬又坐下了,抿了抿唇,看向她的腹部:“你别动气……”
她立刻捂住肚子:“哎唷……都怪你……”
他顿时紧张地靠了过来:“要不要叫军医?”
话音未落,他便被她一把掀翻。
他躺在床上,她跪坐在他的上方,横眉道,“你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我?”
杨戬无奈:“我没有……你先下来……”
“我看你就是!”她揪着他的领口,“要不然,为什么一直不愿正眼看我?你不就是嫌弃我是只妖,连累了你们阐教,却又因为孩子,不得不接受我吗!”
“我是在想别的事情……”
“什么事?”她坚持不懈,“你今天不给我说出个理由来,我就不跟你过了!免得你看到我就糟心!”
杨戬似乎是内心挣扎了许久,才道:“我在想……我们能不能把同心契解了?”
妲己一愣:“为什么?”
“我当初跟你结契,是因为以为你是凡人……但结果你是妖……”
妲己眸色冷了下来,皮笑肉不笑道:“哦,原来是觉得,我会拉着你死?还是说,你和姜子牙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等解除了同心契,就要我死?”
“都不是。”杨戬长叹一口气,“是因为……我之后还有别的事要做。”
在她的威逼之下,他终于不得不把弱海一事,和盘托出。
妲己听罢,恨铁不成钢道:“你有病啊?为什么要接受这种任务啊?”
杨戬低声道:“除了我,别人都不行。”
妲己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额角,半晌才道:“行,你要做大事,我不拦着你。但同心契你也别想解。”
他急道:“要解!你根本不知道弱海的威力!”
她凶巴巴地说:“反正那都是两千年以后的事了!你不是很自信,觉得自己两千年后肯定能驻守成功吗,那有本事就别跟我解除同心契,这才是真正的自信!”
杨戬看着她,她也分毫不退让地看着他。
他叹息一声,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然后按住她的唇角,吻了过去。
与他们以前在商王宫里做的那些事都不同,今夜的他们,只是点到即止,呼吸浅浅地交错。他抬手,覆住她的小腹,想想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这里,有感觉吗?”
妲己道:“我要是有感觉,我还至于被姜王后逮个正着吗!”
杨戬拧眉:“帝辛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说到这个,妲己突然想起来一事,她凑近了杨戬,道:“我前几天刚从帝辛那里听说,被你们打死的赵公明,他的师妹三霄娘娘,要大摆九曲黄河阵,让你们血债血偿呢。”
杨戬问:“你有办法?”
妲己深沉一笑:“求我,我就告诉你。”
杨戬:“……”
-
次日,杨戬向姜子牙递交了一封自劾书,书上内容,震惊全西岐。
杨戬一路上迎着众人的各色目光,面不改色地回了自己的军帐。
军帐门口,两个人正鬼鬼祟祟地向里面探头。
杨戬:“……你们在干什么?”
“师兄?”
哪吒和雷震子双双回头,雷震子显得有点心虚,哪吒则镇定许多,一副他被奸人所骗的样子:“师兄,她可是狐妖,就算你动了凡心,那也……那也……总之,她绝非良配!”
杨戬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就在这时,军帐的帘子无风自起,军帐内情形一览无余。
妲己坐在杨戬的书案上——是的,坐在书案上,而不是书案后——正在用一把矬子磨着自己的指甲,时不时吹一下上面的浮尘。看见门口的哪吒和雷震子,不由笑了笑,道:“杨戬的师兄弟,是吗,如雷贯耳,久仰久仰,初次见面,没备什么礼,还请见谅。”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来,孩子,跟两位叔叔,打个招呼。”
哪吒:“……”
雷震子:“……”
杨戬:“……”
哪吒气疯了,又碍于她是个孕妇,不能把她怎么样,气得在原地转了几圈,最后狠狠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雷震子赶紧跟上去:“哪吒,哪吒,你等等我!”
杨戬进了军帐,放帘子放下,道:“你何必为难他们。”
妲己:“他们不为难我,我自然也不想为难他们。”磨完了指甲,她又兴致勃勃地问杨戬,“你猜是我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不知道。”杨戬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小心翼翼地问,“你确定……是分男女,而不是分公母吗?”
妲己:“……很好,你把我问住了,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陷入漫长的沉默。
九个月后,在人类孕期的基础上,妲己生下了一只小狐狸,母的。
杨戬看了看襁褓里的小灰狐狸,又看了看妲己身后鲜红的尾巴,迟疑道:“这个颜色……为什么和你不一样?”
妲己嗔道:“刚生下来都这样,长大了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杨戬额头微汗,“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不啊,我挺好的。”妲己伸出手,去逗襁褓里的小狐狸,“叫一声,来,叫一声。”
“什么?生了只狐狸?”哪吒听完雷震子的报告,大感无语。
“荒唐啊,荒唐!”九个月了,哪吒还对杨戬栽在一只母狐狸身上的事情耿耿于怀,“师兄居然要养个狐狸当女儿!”
雷震子摸了摸鼻子:“也……也没关系吧……你师父都能养个莲藕当徒弟,我看这也没什么区别……”
哪吒大怒:“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雷震子迅速开溜:“听说玉鼎师叔来了,我去看看他!”
哪吒最终还是悻悻地跟了过去。杨戬的军帐里,玉鼎真人正对着襁褓里的小狐狸傻乐,见哪吒来了,笑道:“来,哪吒,看看我们家小狐狸,多可爱啊!”
哪吒看了一眼,心道,灰不溜秋的,有什么可爱。但看玉鼎师叔这副模样,他也不好拂了他的意,只能从鼻孔里“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襁褓里的小狐狸突然用口水吐了个泡泡,玉鼎真人立刻惊呼:“哦,好聪明,这么小就会吐泡泡!”
哪吒:“……师叔,差不多得了。”
话音未落,他就感觉肩上忽然被什么一扯,低头一看,竟然是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的混天绫,正抓着带子揪来揪去,舔来舔去,研究得不亦乐乎。
哪吒眼前一黑,被雷震子及时扶住。雷震子道:“你让她玩玩嘛,反正也玩不坏。”
哪吒:“……”
这是玩不坏的问题吗?他的混天绫上都是小狐狸的口水,很恶心的好不好!
他正欲发作,只见小狐狸又嘤嘤叫了几声,朝他咧着嘴笑了。
玉鼎真人:“哦哟,哦哟!见我不笑,见哪吒就笑!来,哪吒你抱抱它!”
哪吒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就被塞了一个襁褓。
他四肢僵硬,动弹不得,怀里的小狐狸哼哼唧唧地从襁褓里爬了出来,软软的一只爪子扒拉着他的皮肤,也不疼,湿湿的小鼻子在他手臂上嗅来嗅去,似乎是在熟悉他的气味。
哪吒:“……”
算了,和一个刚出生的小狐狸计较什么。
他伸出手,抽搐着嘴角,把小狐狸塞回了襁褓里:“回去老实待着,别着凉了,到时候你娘讹我。”
后来小狐狸长大了一点儿,能下地跟着人乱跑了。虽然还不会说人话,但已经能听得懂指令了。
“般般,般般。”哪吒和雷震子一起,用一块鸡腿肉哄骗她绕到了无人的营帐后面,然后掏出风火轮,怂恿道,“来,试试这个!”
般般一边嚼着鸡腿肉,一边看着悬浮在草地上的风火轮,有些迟疑。
“别害怕,有我俩在,不会受伤的!”哪吒鼓励她,“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小狐狸!要是能从这个里面跳过去,还有一只完整的鸡腿吃!”
般般想了想,决定为一只完整的鸡腿拼了。
她后退几步,弓起身子,蓄势发力,然后一个猛冲跳了起来,成功钻过了风火轮!
“好!”雷震子鼓掌,“做得漂亮!”
般般摇着尾巴,喜滋滋地凑到哪吒面前,讨要鸡腿。
哪吒道:“再来,再试一次,这次更高一点儿,要是也能跳过去,再给你吃颗糖!”
他把风火轮的位置调高了一点儿,般般一鼓作气,一跃而起,果然又成功钻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没等落地,她就被人抓在了手里。
妲己抓着挣扎不止的般般,看着哪吒和雷震子,阴恻恻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当天夜里,妲己就找杨戬告状:“管管你那两个师弟!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他们在训练你女儿钻火圈啊!真是岂有此理!”
杨戬:“……”
趴在床上的般般突然开口:“好玩。”
妲己和杨戬双双愣住。
“她刚才……是说人话了吗?”妲己问。
杨戬慢慢地点了下头:“应该是。”
“好般般!”妲己大喜,蹲在床边,捧住了她的脸道,“你刚才说的什么,再说给娘亲听听!”
般般于是又说了一遍:“好玩。”
妲己:“……”
杨戬没忍住,转过脸去笑了起来。
妲己气得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不求上进的东西!钻火圈还钻得这么起劲,以后出去靠卖艺为生吧!”
般般咧着嘴笑,翻起肚皮:“娘亲,抱抱!”
妲己看着她一脸天真的样子,不得不消了气,把她抱了起来。
-
帝辛终究还是亡国了。
听说他自焚于王宫,妲己也没过去看他一眼。
杨戬道:“你若想去,就去吧。”
妲己摇了摇头,低声道:“我骗了他,他定是怨恨极了我。我不敢去。”
杨戬道:“他是要被封神的人,以后说不定还会再见面。”
妲己叹了口气:“那就等以后再说吧。等时间长了,他大约就不再那么记恨我了。”
“爹,娘!”般般拎着金弓银弹,跑了过来,“武王喊你们去吃庆功宴!”
“知道了。”妲己拍了拍身旁的凳子,“在外面疯玩了些什么,头发都散了,过来重新梳。”
般般听话地坐在了凳子上,任由妲己给她端端正正重新梳了两个辫子。
“把弹弓收起来,吃饭的时候,可不能玩这些。”杨戬替她把金弓银弹收了,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屋外走去。
般般回过头,伸出另一只手:“娘亲!”
妲己:“来了。”
于是般般左边牵着杨戬,右边牵着妲己,高高兴兴地,往武王的宫殿去了。
(番外2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