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序章

《光晕2:洪魔》》 · [美]威廉·C·迪茨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光晕2:洪魔》

作者:[美]威廉·C·迪茨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军历2552年9月19日0103时

联合国太空司令部巡洋舰“秋之柱号”,方位未知。

通讯器把三等技术兵萨姆·马库斯从断断续续的睡眠中吵醒。他不禁咒骂了两句,揉着惺松睡眼,看了看休息舱舱壁上的任务钟。三十六个小时以来,他总共只睡了三个小时,真见鬼。要知道飞船进人跃迁断层空间以后,这还是他头一回踏实地进人梦乡。

“谢天谢地,”他低声自语道,‘但愿这次别出什么大乱子。”

“秋之柱号”离开致远星后,舰长就让技术兵分三组轮流换岗。经过一番苦战后,“秋之住号”损伤严重。技术兵们正按照任务钟的部署,努力让这艘老迈的巡洋舰不至于彻底瘫痪。近三分之一的技术人员在致远星一役中阵亡,各部门都缺兵少将,不得不加班加点。

其他人员自然全部进人了冷冻舱——每次进入跃迁断层空间,他们都要冬眠一次。在两百多次战斗出击中,萨姆总共只在冷冻舱里休息了不到七十二小时。现在他真是困极了。只要能不受干扰地好好睡上一觉,哪怕是忍受低温复苏带来的种种不适,他都觉得求之不得。

话说回来,其实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凯斯舰长是一位才华卓绝的战略家。“秋之柱号”的每个船员都清楚:敌军攻陷致远星时,他们离粉身碎骨不过咫尺之遥。致远星,这座重要的太空军事基地被摧毁了。圣约人军队将整个星球烧成了灰烬,死伤数以百万计——地球军仅存的防御力量,就这样化为了遍野的尸体和熔化的岩浆。

无论如何,他们毕竟很走运,能够死里逃生。但萨姆却压抑不住这样一个念头:‘秋之柱号”上每个活着的人其实随时都可能丧命。

通讯器又开始叫了,萨姆扭动着从铺位上挣脱下来。他用力按了一下通讯器。“我是萨姆。”他无精打采地说。

抱歉叫醒你,萨姆,但我要你下到二号冷冻舱来”技术主任谢泼德听起来精疲力尽的,“有重要任务。”

“二号冷冻舱?”萨姆重复着,没搞明白,“出什么事了,汤姆?我又不是冷冻休眠专家。”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详情,萨姆。舰长严禁在通讯频道里说。”谢泼德回答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怕隔墙有耳。”

萨姆被上级的口气吓了一跳。从军校起他就认识汤姆·谢泼德,从没听过这家伙说话这么鬼鬼祟祟。

听着,”谢泼德说,“我要个信得过的人。不论你是否愿意,就是你了,老兄。你不是检查过休眠系统吗?”

萨姆叹了口气。“几个月前……的确查过。”

“我将向你的终端发送一个消息,萨姆。”谢泼德接着说,“它会让你明白些的。看完后把它转存到掌上电脑里,然后带上你的设备,到我这儿来。”

“明白”萨姆说。他站起来,扭动着身子钻进制服,然后走向终端。他启动了电脑,等待谢泼德把消息传过来。

他一边等,一边盯着一张贴在屏幕边缘的照片。他用手指轻轻擦了几下照片。照片里有一位漂亮的姑娘,正对着他盈盈微笑。

终端响了,谢泼德的消息出现在萨姻的消息队列上。“文件收到了,长官。”他对着通讯器话筒喊了一声。

他打开文档。新消息的头几行在屏幕上滚动起来,疲惫不堪的他随即皱起了眉头。

>加密文件/仅供阅读/马库斯·塞缪尔①

N/编号:18827318209-M

>密钥:「私人信息:“与伊莲的结婚纪念日”」

【①萨姆是塞缪尔的昵称。】

他回头端洋妻子的照片。自从上次离开地球故土以后,他有将近三年没见到伊莲了。他想,没有哪个服役军人能在未来几年内见到自己的爱人。战争总是铁面无情的。

萨姆眉头紧锁。联台国太空司令部②的人们都避而不谈回家之类的话题,漫漫无期的战争岁月,致使军队士气日益低落。身在前线却心怀故乡,只能让这一切雪上加霜。而实际上,汤姆用私人信息作为安全编码可真够稀奇的——这无疑会让萨姆想起妻子——这种事完全不符合技术主任汤姆的个性,只有对安全性担心到极度偏执地步的人才想得出来。

【②以下简称UNSC。】

他键入了一串数字——他和妻子的结婚纪念日——解密程序便启动了。几秒钟后,整个屏幕布满了电路图表和技术读数。他训练有素地浏览着文件,突然,一股肾上腺素闪电般地驱散了他的困乏。

“天啊,”他叫道,嗓子都变得嘶哑了,“汤姆,这东西……这家伙就是我想的那个?”

“没错。快下到二号冷冻舱来,萨姆。我们要解冻一个重要‘货物’——飞船也快回到正常空间了。

“我这就来。”他说,同时关掉了通讯器。这时的他已经疲乏全消。

萨姆很快将收到的技术信息转存到掌上电脑里,并删除了电脑上的原件。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舱门,突然停住,然后返回工作站,取下伊莲的照片,插进口袋里。

他径直冲向电梯。如果舰长想让二号冷冻舱里的“货物”复苏,那说明凯斯舰长预估到局势还会恶化……甚至,已经恶化了!

人类设的飞船注往把指挥区安置在船首;而圣约人则不然,他们建造飞船更为理性,控制室深藏在层层坚固的船甲下,除非遭到致命打击,不然几乎坚不可摧。

区别还不止于此。圣约人精英战士们不喜欢自己被一堆控制面板包围,他们用反重力射线构成一个网格,再用网格托起一个空旷的平台——他们更愿意在那儿发号施令。

不过,奥拿’弗尔萨米①舰长可没空思考这些。此刻他正站在驱逐舰中央的控制室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浮现在面前的数据投影:第一个投影呈现出那个环形世界——光晕,光晕的不远处,一个小箭头追踪着闯人者的轨迹;第二个投影显示出一张示意图,标题是《人类战舰,C-II型》;第三个投影上则持续地滚动着大量的目标数据和传感器读数。

【①圣约人精英战士的姓名书写方式与地球人不同。】

一阵厌恶涌上弗尔萨米的心头。这些污秽的灵长类生物竟然真的拥有名字——甚至连它们创造出的低劣战舰也有名字——这让他恨之人骨。真是十恶不赦。姓名体现着正统性,此等孽畜只配得到灭绝。

人类给他这一族类取了个“名字”——精英战士”——还有圣约人其他较低等的族类:‘豺浪人”“咕噜人”和“猎手”。这些污秽生物的轻率骇人听闻,野蛮未开化的人类居然胆敢张嘴,命名他的子民。

弗尔萨米停止思考,冷静下来。他将上下颚互相碰了碰——算是个冷笑——心里开始默念箴言。此即先知圣谕,他想。谁都不会质疑圣谕,哪怕他身为一舰之长。先知已指定了敌舰的名字,他要做的就是遵从圣谕。丝毫偏差都将是可耻的读职行为。

和同一族类的圣约人军官一样,他穿着盔甲,看上去比实际身材更为高大,这给了他一副棱角分明的形象。他还长着沉重而咄咄逼人的颌骨,这更加凸显了他的本色:一个极端危险的好战分子。当他开始分析当前形势时,他的声音冷静而又平稳:“它们一定跟踪了我方的一艘战舰。指挥这艘战舰的军官将被立即处以死刑,阁下。”

弗尔萨米身旁飘浮着的先知微微颤动了一下。先知戴着一个高高的、装饰华美的金属头冠,上面嵌满了琥珀。他长着弯曲的脖子和三角形的脑袋,一双明亮的绿眼睛闪烁着邪恶的智慧之光。他外穿红色罩袍,内着金色衬袍,层层衣物之下系着一条反重力腰带,使他的身体指以悬浮于平台之上。尽管他只是个初级先知,但光看穿戴就能明白,他的地位依然远在弗尔萨米之。

除了箴言,先知让弗尔萨米忍不住回想起童年时曾猎杀过的一种尖叫的小型啮齿动物。他立刻强制自已不去回忆利爪上的鲜血,而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先知和他那令人生厌的副手身上。

这个副手是个低级精英战士,名叫巴寇’伊卡普拉米。他上前一步代表先知发话,喜欢不厌其烦地用高贵的“我们”自称,弗尔萨米对此很是窝火。

“情况并非如此,舰长。我们怀疑人类还没有能力跟踪我们的舰船做跃迁航行。如果它们具备了这样的能力,那为什么它们只派出了一艘巡洋舰?莫非是它们不惜代价引我们上钩的诱饵?非也。我们认为令人信服的结论是:这艘船闯人本星系乃是意外。”

伊卡普拉米的话里充满了傲慢,舰长虽被激怒,却又不便发作,只得装出委婉的语气,以免冒犯先知。“这么说,”弗尔萨米字斟句酌,将话锋直指伊卡普拉米,“您要我相信闯入者来到这儿,纯属意外?”

“不,当然不是。”伊卡普拉米傲慢地答道,“虽然就我们的标准看来它们还很原始,但不可否认它们的确也是智慧生物。和所有的智慧生命体一样,它们冥冥之中被上古先贤的真理和知识之光引领而来。”

和同一族类的成员一样,弗尔萨米只知道先知是从一个被遗弃的星球上进化而来,那里曾居住过神秘的真理之主。然后,这些上古先贤离开了那里,原因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个环形世界绝佳地证明了上古先贤们的强大和神秘莫测。

尽管出自上古先贤的旨意,弗尔萨米还是很难相信人类这种污秽生物竟也能被引领至此。不过,伊卡普拉米是代替先知说话的,这就确定无疑了。弗尔萨米触碰了一下面前发光的控制面板一个符号亮起红光。“准备发射等离子鱼雷。听我命令。”

伊卡普拉米举起双手以示警告。“住手!我们禁止你发动攻击。人类战舰离圣迹①太近了!你的武器要是毁坏了这一神圣遗迹该当何罪?追上那条战舰,登上它,并夺取控制权。其他任何行动都太过危险。”

【①即环形世界“光晕”。】

伊卡普拉米的阻挠激怒了弗尔萨米,他咬牙切齿地说:“先知的这个决定可能会造成我方的大量伤亡。这样能行吗?”

“这是我们士兵的灵魂脱离肉体羁绊的大好机会。”对方回答道,“人类都甘愿在战斗中赔上它们的性命,我们自己的士兵难道不行吗?”

当然可以,弗尔萨米想,不过我们还应该追求更多的东西。他的上下颚又碰了碰,并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发光的控制面板。“取消上个命令。启动四艘装满士兵的登陆飞船,再启动一队战斗机。在登陆飞船到达目标之前,尽量压制住闯人者的火力。”

一百个长度单位①之后的船尾,驱逐舰火力控制中心的深处,副指挥官接到了弗尔萨米的命令,然后将它传达了下去。信号幻闪烁不停,甲板上传来一阵低频震动,三百多个整装待发的圣约人战士——他们形形色色,包括人类所谓的精英战士、豺狼人和咕噜人——冲向各自的登陆飞船。终于有人可杀了。

他们谁都不想错过这种快感。

【①圣约人的长度、时间单位无特别名称,均笼统称为“长度单位”“时间单位”。】

第一部“秋之柱号”第一章

军历2552年9月19日0127时(船上时间)

联合国太空司令部巡洋舰“秋之柱号”,方位未知。

“秋之柱号”一阵震颤,A型钛合金①制船体遭到一记直接轰击。

【①作者虚构的一种金属或合金。】

又是个新玩意儿,圣约人的武器似乎总是在花样翻新,雅各布·凯斯舰长想,幸好不是等离子鱼雷,不然我们早就化作四散飘浮的微尘了。

战舰遭到圣约人部队的打击,从致远星一路溃逃,船体尚能保持完好无损已是奇迹;至于他们竟然还能够进入了跃迁断层空间,更是不可思议。

“快报战况!”凯斯吼道,“刚刚攻击我们的是什么?”

“圣约人战机,长官。撒拉弗式。”战术指挥官日吉和子中尉答道,她精致的脸庞阴沉下来,“狡猖的杂种,它们一定是关闭了引擎,无声无息地滑过了我们的警戒巡逻机群②。”

【②原文如此,疑有误。】

凯斯的嘴角挤出一个毫无幽默感的苦笑。日吉和子是一流的战术指挥官,作战期间尤其冷酷无情。她好像把圣约人战机驾驶员的行动当成了针对她个人的攻击。“让它学乖点儿,中尉。”他说。

她点点头,在控制面板上键人一连串命令——给“秋之柱号”战斗机中队下达的新命令。

过了一会儿,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低声的嘀咕,“秋之柱号”C709长剑截击机群中的一架咬上了一架撒拉弗战机;很决通讯频道里又传来一阵欢呼,那架异星战机已化为“星系”中央一颗短命的“太阳”,机体碎片正绕着它“公转”。

凯斯抹去前额上的汗水。他察看了一下显示屏——他们回到真实空间才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圣约人的侦察机就已经找到他们并展开攻击了。

他转向舰桥上的主观察窗,它是一个巨大、透明的圆形观察窗,位于“秋之柱号”船首的上部结构①之下。一颗呈紫色的气态巨星——临界星——占据了主观察窗的绝大部分。这时,长剑机群中的一架从主观察窗前飞速滑过。

【①上部结构:位于主甲板之上的舰船结构部分。】

当初凯斯获得“秋之柱号”指挥权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巨大的主观察窗。“圣约人已经够难对付的了,”他曾向斯坦福斯司令抗议说,“为什么还让它们有机会通过主观察窗直接射击我的舰桥?”

这场辩论以他的失败告终——舰长不可能在与将军的争论中获胜;而且他也没有时间去给主观察窗安装防护装置。不过,现在他不得不承认,宽阔的视野勉强值得冒这个险。勉强。

他独自把玩着从不离身的烟斗,陷人沉思。在气态巨星的阴影下躲躲藏藏与他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他把圣约人当作危险而致命的敌人。不管是人类殖民地居民还是一般士兵,圣约人都一律施以野蛮屠杀,这让他深恶痛绝。但他从不畏惧它们。战士们不会逃避敌人——他们只会迎头而上。

他转身回到指挥台,激活了导航程序。他编制了一套深入星系的导航命令,将数据传给导航员洛弗尔少尉。

“舰长,”日吉和子报告说,“传感器显示一个敌机编队正在逼近。看来后面还跟着登陆船。”

“这只是时间问题,中尉。”他叹息道,“我们不可能永远躲在这儿。”

“秋之柱号”似乎要飞离巨星投下的阴影,驶人明媚的阳光。

飞船绕过气态巨星后,凯斯不禁惊异地睁大了双眼。他本以为会看见圣约人的巡洋舰、撒拉弗战机群,或者其他什么军事威胁。

结果,他出乎意料地看见一个巨大的物体,飘浮在临界星及其卫星——基座星——之间的拉格朗日点①上。

【①拉格朗日点,在天体物理学中,指理想状态下,两个同轨道物体以相同的周期旋转,两个天体的万有引力与离心力在拉格朗日点平衡,使得第三个物体与前两个物体相对静止。这样的点有五个,光晕所在的是恒星与卫星之间的一个点。】

这构造物真是个庞然大物——一个璀璨夺目的环形物体,与星光交相辉映,仿佛明亮的珠宝一般。

它的外壳呈现出金属般的质感,隐约可见浮雕般的几何图案“科塔娜,”凯斯舰长问道,“这是什么?”

舰长指挥台旁的全息显示台上,一个一英尺②高的全息影像渐渐清晰起来。科塔娜——强大的船载人工智能——皱了皱眉,启动了船上的远程探测器。长串的数字一行行地滚过传感器屏幕,在科塔娜的“全身”上下泛起层层涟漪。

【②1英尺=0.3048米,译者注。】

“环形物直径一万公里,”科塔娜报告道,“厚度为二十二点三公里。光谱分析尚无确定结果,不过其形状与任何已知的圣约人建筑物都不符,长官。”

凯斯点点头。初步的发现就很有趣,非常有趣,因为“秋之柱号”脱离跃迁断层空间后,圣约人舰船早就守株待兔,在他们的航线上等着他们了。凯斯第一眼看见环形结构时心头一沉,以为该构造物是圣约人的巨型设施——这远远超越了人类的工程技术知识。而现在,让他略感欣慰的是,这一构造物或许也超越了圣约人的工程技术。

这也让他紧张起来。

波江座ε星系是UNSC的最后一个重要军事基地,也是致远星的所在地。迫于那里敌军战舰的攻势,科塔娜不得不启动飞船,向一组随机坐标做跃迁航行,这也是吸引圣约人军队、让它们不能靠近地球的常用手段。

现在看来,纵然登上“秋之柱号”的船员们已经成功地甩掉了原来的追击者,但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却是这里更多的圣约人军队……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里”是何处。

科塔娜用一组远程摄像机阵列瞄准环形物,镜头捕捉到一个细节。凯斯长长地吹了声低缓的口哨。构造物内部的表面是一幅由绿色、蓝色和褐色组成的拼图——毫无人烟的沙漠、丛林、冰川和海洋。几抹白云在旷野上投下深深的暗影。随着巨环的自转,又一幅新景象映人眼帘:一股巨大的风暴正席卷过一片浩瀚的水域。

一行行方程式再次在科塔娜半透明的身体上滚动起来,她不停地计算着源源不断的数据。“舰长,”科塔娜说,“显然这是个人造物体。有一个重力场在控制着巨环的自转,同时保证大气层存在。我不敢白分之百肯定,但看来环形物上是氮氧混合大气,有与地球同等的重力。”

凯斯把眉毛一扬。“如果是人造的,到底是准建造了它,这位上帝姓甚名谁?”

科塔娜花了足足三秒钟处理提问。“我不知道,长官。

真该死,凯斯暗自咒骂道。他掏出烟斗,用一根老式火柴点燃,吐出一口芬芳扑鼻的烟气。环形世界在状态监视器上闪闪发光。“那么,我们不如前去一探究竟。”

萨姆·马库斯用累得发抖的双手揉着隐隐作痛的脖子。听见技术主任谢泼德下令时,他激动不已,但那时涌出的肾上腺素如今已消耗殆尽。现在他感到困乏,精疲力竭,甚至有些害怕。

他晃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开始环顾这个小观察室。每个冷冻舱都配备了这样一个观察室,作为中央监测室,它可以监控冷冻舱内数百个低温槽。就船上的标准来说,“二号冷冻舱观察室”很大,但形形色色的生命状态监视器、诊断量表和电脑终端——都直接连接在下面冷冻舱的低温槽上——使整个房间显得相当局促,令人难受。

提示音响起,萨姆的视线扫过状态监视器。整个冷冻舱中只有一个低温槽正在工作,它的监视器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反复检查过主仪表板上的数据后,打开了通讯频道。“他快醒了,长官。”他说道。然后,他转身,望向观察室的窗外。

技术主任汤姆·谢拨德站在“二号冷冻舱”的上层甲板上向萨姆挥手。“干得好,萨姆,”他回复道,“就到解冻的时候了。”

状态监视器向观察台不断传送着信息。目标的体温正接近正常值——至少,萨姆推想那是正常值;他以前从没有唤醒过斯巴达战士——大部分化学物质已经从低温槽中抽离。

“他的眼球正在快速地跳动,长官,”萨姆大声叫道,“他的脑电波活动显示,他正在做梦——这意味着他已经基本解冻了。不会花太久时间就会完全解冻的。”

“好的,”谢泼德回答道,“随时观察神经读数。我们是在他仍然穿着战斗盔甲的情况下将他冷冻的。要密切注意一些可能的异常反应。”

“明白。”

安全终端的红光渐闪渐亮,一串新的代码出现在屏幕上:

>唤醒程序准备就绪。安全锁[A级加密]锁定中。

>x一科塔娜.1.0——低温保存.23.4.7

“这是什么破玩意儿?”萨姆嘀咕着,又一次按下船内通讯频道,“汤姆?我这儿遇到麻烦了……舰桥发出了某种安全锁定。”

“明白。”谢泼德跳转到舰桥频道的时候传来一阵静电噪音,“二号冷冻舱呼叫舰桥。”

“请讲,二号冷冻舱。”一个女声回应道,合成语音中夹杂着颤音。

“我们正准备给我们……客人,解冻,科塔娜。”谢泼德解释道,“我们需要——”

“安全密码,”人工智能接过他的活,“正在传送。舰桥通话完毕。”

几乎与此同时,一行新的字符滚动到安全终端的屏幕上:

>解除锁定

萨姆按下执行命令,安全锁定被解开了,屏幕上倒计时器开始读秒,直到余下的唤醒程序完成。

低温槽中的战士正在醒来。他的呼吸渐起,心律加速,两项指标都开始恢复到正常水平。他来了,萨姆心想,一个活生生千真万确的斯巴达战士。还不仅仅是斯巴达战士,而是最后的斯巴达战士。船上的流言盛传,其余的斯巴达全都在致远星一役中阵亡了。

和其他技术兵同僚一样,萨姆只是听说过这个计划,个人却从未亲眼见识过一个真正的斯巴达战士。为了平息日益严重的内部动乱,殖民军部早在2491年就秘密启动了“猎户座计划”,其目的是研发一种超级战士,这些战士的代号是“斯巴达”,他们必须接受特别训练和生物强化于术。

随着最初努力的成功,2517年一群新的斯巴达战士,斯巴达II,被选中作为下一代超级战士。此计划本应被保密,但圣约人战争改变了这一切。

人类处于种族毁灭的边缘已不再是秘密。圣约人的舰船和太空科技实在太过先进。人类部队只能在地面遭遇战中力保不失,圣约人则能轻易地全身而退,回到太空,从轨道上把整个星球化为乌有。

随着局势日益严峻,军方面临着两线作战的不利局面——一面是太空中的圣约人,另一面是地面上濒临崩溃的人类社会。普通民众和军队下层士兵都需要鼓舞士气,存在“斯巴达II计划”的事实于是被公诸于众。

现在终于有了可以让人类重整旗鼓的英雄。这些斯巴达男女战士立即被投人到对敌作战中去,并且赢得了几次决定性战役的胜利,甚至连圣约人似乎也惧怕斯巴达战士。

可是他们现在都已经阵亡,只有一位硕果仅存。为了保护人类免遭灭顶之灾,他们在这场与圣约人的较量中牺牲了。萨姆凝视着眼前的这位战士,升腾起一股类似敬畏的情感。在这儿,起死回生一般就要站起来的,是个真英雄。这是难以忘怀的一刻,如果他足够幸运得以生还,他一定要告诉他的子孙们。

不过这丝毫没有减轻他的畏惧——如果传言是真的,那么躺在冷冻舱里的这个正在逐渐恢复意识的人几乎就是个异类,非常危险,就和圣约人一样。

梦开始的时候,他正介于低温冬眠与彻底清醒之间,飘浮在虚无缥缈之地。

这是个温暖的梦,快乐的梦,是个没有战争、远离硝烟的梦他身处波江二——那个他出生的殖民地世界,它已经被圣约人毁灭很久了。他听见到处都笑声朗朗。

一个女声在呼唤他的名字——约翰。不多久,他被搂到她的怀里,闻到了熟悉的皂香。那女人对他说着些什么甜蜜的话,他也想回答些什么甜蜜的话,但话到嘴边却出不了口。他挣扎着要看看她,挣扎着要看透那笼罩着她脸庞的重重雾霭。他如愿以偿地看见了一张女人的脸:明亮的眼睛,挺拔的鼻子,丰润的嘴唇。

然而,影像突然颤抖起来,变得很朦胧,宛如池塘中的倒影。眨眼间,抱着他的女人变了模样。现在的她,有着乌黑的头发,湛蓝的眼睛,以及白皙的皮肤。

他知道她的名字:哈尔茜博士。

哈尔茜博士为了“斯巴达II计划”而选择了他。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一代的斯巴达战士是从UNSC军队中的骨干精选而来的,知道真相的人屈指可数。

哈尔茜的计划首先是诱拐经过特殊挑选的儿童,然后将他们快速克隆——这使克隆体很容易产生神经紊乱——随后这些克隆人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还,他们的父母永远也不会怀疑自己的儿子或女儿竟是复制品。从各方面讲,他惟一知道的“母亲”只有哈尔茜博士一个。

但他的母亲毕竟不是哈尔茜博士,也不是取而代之的半透明苍白形象——科塔娜。

梦境幻化突变。一个黑压压的、模湖不清的形象缓缓出现在母亲/哈尔茜/科塔娜的身后。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肯定是某种威胁——这点他能肯定。

他的战斗本能被激发了,肾上腺素在他全身上下奔涌。他机敏地环视四周——这里是某种训练场,高高的木桩林立——他隐隐地感到有些眼熟,选择了一条最佳路线从侧面袭击对方。他瞥见一枝突击步枪,是火力强劲的MA5B型,就在附近。如果他冲到那个女人身前,他的盔甲足以承受一次攻击,而后他正好可以趁机反扑。

他迅速跑动,那道暗影向他嚎叫——这咆哮声听来狂躁而可怕。

这头怪兽快得不可思议。几秒钟间已经扑到他身上。

他抓住突击步枪,打算紧接着转身开火——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举不动武器。他的臂膀是那么瘦小,那么无力。他的盔甲不见了,他的身体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他面对威胁却无能为力。惊惧恼怒的他,朝着那头怪兽狂吼——他狂怒不只因为威胁迫近,更因为他瞬间失去了力量……

梦境渐渐淡去,他的眼前出现一片光亮。蒸汽释放出来,盘旋着,慢慢消散了。传来一个声音,听起来好像隔得很远。是一个男人,肯定是。

“对不起,解冻太快了,士官长——但现在事态紧急。很快你就能恢复正常的方向感。”

又一个声音欢迎他回来,斯巴达战士渐渐回想起先前发生的事,以及他为什么会进入冷冻舱。那是一场战斗,一场恶战,他所有的斯巴达兄弟姐妹几乎都战死沙场。那些从六岁起就共同受训、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和他梦境中依稀可辨的女人不同,是他真正的亲人。

就在记忆恢复的同时,充满他肺部的混合气体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他的体力逐渐恢复了。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他听到有技术兵好像在说什么“冻伤”,他奋力起身,离开了寒冷的低温槽。

“上帝啊。”萨姆喃喃自语道。

面前的这个斯巴达战士身形魁梧,足有七英尺高。他全身包裹在闪耀着珍珠般光泽的战斗盔甲里,看起来就像神话中的人物——超凡脱俗,令人生畏。士官长,斯巴达117走出低温槽,环视整个冷冻舱。头盔上的面罩让他更添威武:一个不露真容、冷酷无情的战士,只为让敌人毁灭而生。_萨姆庆幸自己在高处的观察室里,而不是在二号冷冻舱里和斯巴达战士在一起。

他回过神来,汤姆还等着看诊断数据呢。他检查了一下监视器——神经系统正常,心跳和脑电波都没有异常波动。他打开通讯频道。“我现在把他的生命状态监视器接入网络。”

萨姆看到,汤姆正带领士官长在冷冻舱里进行各项必要的测试。不一会儿,士官长的装备已经一切就绪——可反复充能的能量盾系统、实时生命状态监视器、光学瞄准镜系统全部正常。

萨姆不得不承认:这套盔甲——开发代号“雷神锤”——是一项工程学奇迹。根据他掌握的相关资料,这套盔甲的外壳由高强度多层合金构成;外面还有一层能够抵消能量武器攻击力量的护盾;一个晶体存储器足以容纳星际战舰级别的人工智能;还有一层紧贴穿着者皮肤的、能调节温度的凝胶。

额外的记忆存储器和神经信号传输线都已经被植人这个斯巴达战士体内,还有两个外部数据接人端口安置在他的颅骨底部。这一整套系统使士官长力量倍增,强化了他早已快如闪电的反应能力,最终让他也可以适应任何错综复杂的高科技战场。

雷神锤盔甲在内部装有完备的生命维持系统。大多数战士都是裸体进人冷冻休眠的,因为在冷冻过程中,被包裹的皮肤一般会严重受损。萨姆有一次裹着绷带进人冷冻槽,醒来后发现绷带下的皮肤已经溃烂出脓了。

萨姆猜,这个斯巴达战士的皮肤一定痛得要死。尽管经历了这一切,但这位战士始终保持着沉默,只在汤姆提问时简单地点点头,或者按照要求平静地照做。这怪吓人的——他以机械般的效率通过一个又一个测试,如同一个机器人。

科塔娜的声音在全舰广播内响起:“探测器显示圣约人登陆艇来犯。全体待命,击退登舰敌人。”

萨姆感到一阵恐慌——同时又替圣约人部队感到悲哀,他们将在战斗中面对斯巴达战士。

士官长连接到雷神锤盔甲的神经接口表现优异,顷刻间数据已传送到头盔面罩内的显示屏上。

四处走走感觉良好,士官长默不作声地伸了伸手指。他的皮肤又痒又痛,那是低温冷冻气体的副作用,但他很快就把痛苦从意识中驱逐出去。他很早以前就学会了如何让自己远离生理上的痛楚。

他听到了科塔娜的通报。圣约人已经来了,很好。他找遍了房间,想弄些武器,不过这里并没有武器柜。赤手空拳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以前就常常从圣约人战士手里夺取武器。

通讯频道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舰桥呼叫二号冷冻舱——这里是凯斯舰长。马上把士官长带到舰桥来。”

他听到一个技术兵提出反对,指出他还需耍通过更多测试。凯斯打断了那个技术兵,说道:“士官长,你给我快跑上来。”

士官长回答道:“是,长官。”

技术主任转身对士官长说:“武器我们等会儿再找。”

他点点头,拔腿往舱门走去。这时,一声爆炸在整个冷冻舱内回响起来。

第一道击中观察室舱门的爆炸声让萨姆跳了起来。心脏怦怦直跳的他,迅速按下了舱门开关,启动紧急关闭程序。一道厚重的金属壁“砰”地关闭,然后开始变红——圣约人正用能量武器开路。

“他们快破门而入了!”他忍不住大叫道。

他朝下面的冷冻舱望去,只见汤姆一脸惊诧;从士官长镜面面罩的反射中,萨姆看见了自己惊慌失措的样子。

萨姆冲向警报器,在最后一刻发出了警报。紧接着,安全门被炸成了一片四溅的火雨钢液。

他听见等离子枪一声鸣响,马上感到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穿了个洞。他的视线模糊了,摸索着去感觉伤口,只见双手沾满了黏稠的血浆。一点也不疼,他想。应该会疼的,不是吗?

他感到恍惚、迷惑。他隐隐约约瞥见一串动作,几个全副武装的身影拥人观察室。他置之不理,一心只想着妻子的照片——已沾满了自己的鲜血——不知怎么掉到了甲板上。他跪倒在地,挣扎着去摸索那张照片,双手不停地颤抖。

他挣扎着接近了照片,视界却越来越狭窄。明明只差几英寸,却仿佛有几英里。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妻子的名字在心间久久回荡。

萨姆的手指刚刚碰到照片边缘,突然一只战靴一脚把他的手死死踩在地板上。良久,一只爪子抓起了地上的照片。

萨姆虚弱地咒骂着,奋力想面对敌人。这个异形生物——一个精英战士——歪着头迷惑不解地看着照片上的人影。精英战士头一低,好像第一次注意到萨姆一样:这个人类还想着要拿回照片。

精英战士依稀听见汤姆用悲愤的声音呼喊道:“萨姆!”

精英战士拿起等离子枪对准萨姆的脑袋,开了火。

士官长勃然大怒。圣约人部队已近在咫尺,一个普通士兵刚刚被杀害。他恨不得爬上观察台,痛击敌人——但命令就是命令。他必须赶往舰桥。

冷冻舱技术兵打开舱门。“快走!”技术兵叫道,“我们必须离开这鬼地方!”

士官长跟着他穿过舱门,一路沿着通道前进。突然,一声爆炸将下一扇门轰得粉碎,技术兵残缺不全的尸块被抛向通道深处;爆炸也让士官长的护盾一闪。他心里回想了一遍翠鸟型战舰的路线图,后退两步。他屈身越过两条供电管线、来到对面灯光昏暗的维修通道。警戒灯频闪不止,警铃大作。第二声低沉的爆炸响彻整个通道。

他继续前进,跨过一具船员的尸体,进入下一节通道。

士官长看到一扇舱门上的安全面板依然闪着绿光,立刻上前。不料他又遭遇了第三次爆炸,幸好盔甲抵消了冲击波的威力。

他强行打开一扇半熔化的舱门,看见左边有个出口,听到有人在尖叫。一个船员正用他的随身武器开火,攻击一个士官长看不见的目标——这时整个甲板颤抖起来,一枚导弹命中了“秋之柱号”的船体。

士官长弓身穿过一扇半开的舱门,看见一发能量束射穿了刚才那个船员的胸膛,其他人则在奋力还击。圣约人部队回头穿过一扇舱门,被迫撤退到一间相邻的舱室里。

一片混战之中,船员们已尽全力将登舰敌人逼退到气闸门,或者把它们困在互不相连的舱室里,以便各个击破。

士官长没有武器,而且凯斯舰长已经命令他赶往舰桥,他别无选择,只好跟着指向标,躲过遍地开花的炮火,一路前行,穿过一条漆黑的快捷通道——圣约人登舰部队一定把这个舱室的照明系统弄短路了——结果他差点儿和一个圣约人精英战士撞个满怀。

那个精英战士的护盾闪了一下,接着又惊又怒地咆哮起来。士官长蹲下,刚准备迎接精英战士的冲锋,又立刻趴下,因为陆战队火力小组的突击步枪扫出一阵弹雨向精英战士袭来。暗紫色的血浆四散喷溅到舱壁上,精英战士倒地蜷缩成一团。

陆战队向前推进,扫清这个区域的敌人,士官长向小队长点头以示感谢。然后他转身疾速向通道跑去,一路直抵舰桥,以免节外生枝。

他从舰桥的主观察窗向外眺望:一个模样古怪的环形物飘浮在巡洋舰外,这立刻引起了池的好奇。毫无疑问,舰长会告诉他一切。他向舰桥中心区域的舰长操控台大步走去。

形形色色的太空舰队人员缩在各自的控制台前,努力控制着遭受围攻的巡洋舰。他们有些在和最后一拨撒拉弗战机交火;有些忙于计算飞船的损毁程度;还有一个表情冷峻的中尉,正在利用舰上的环境调节系统,把圣约人占领的舱室全部抽成真空。有些敌军自带供气装置,但也有不带的、真空会好好“招待”它们。这些舱室里可能也有自己人,甚至是中尉自己认识的战友,但她实在是爱莫能助。就算她不下手,圣约人也会杀了他们的。

士官长非常理解这种情形。与其落入圣约人之手,还不如在真空中痛快地解脱。

他看见凯斯站在主战术显示屏前,全神贯注地研究着屏幕,特别是那个古怪环形物的巨大身影。

士官长打了个招呼,“凯斯舰长。”

凯斯舰长转身面向他。“很高兴见到你,士官长。情况不妙,科塔娜已经竭尽全力,但可以说我们没什么胜算。”

人工月能科塔娜弯了弯她的全息眉毛。“整整十二艘圣约人战舰对付一艘孤零零的翠鸟型巡洋舰……实力对比太是悬殊了。但我们还是击毁了三——”她停顿了一下,好像有些心烦意乱,然后改口道,“四艘呢。”

科塔娜看看士官长。“睡得还好吗?”

“还好。”他答道,“不过你的驾驶技术我却不敢恭维。”

科塔娜笑起来。“那么说,你还是想着我的。”

他刚要还嘴,又一次爆炸震动了全舰。他抓住近处的立柱保持自身平衡,周围的几个船员都捧到了甲板上。

凯斯抓住操控台来支撑自己。“报告情况!”

科塔娜周身蓝光闪闪。“一定是圣约人部队的一个登舰小队。我猜它们使用了反物质炸弹。”

火力控制官把座位一转。“科塔娜!失去对主炮的火力控制!”

科塔娜看看凯斯。失去舰上的主力武器——磁力加速炮——对他们现有的战斗力来说是个致命打击。“舰长,使用主炮是我最后的防御选择。”

“好吧,”凯斯暴躁地说道,“我下令,启动《科亦切议》第二条。我们放弃‘秋之柱号’。这也包括你,科塔娜。”

“那你干什么呢?与舰船同归于尽?”她反问道。

“说实话,”凯斯回答说,“我们发现的那个环——我想碰碰运气,让‘秋之柱号’在那上面着陆。”

科塔娜摇摇头。“恕我直言……这场战争中死去的烈士已经够多了。”

舰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双眼。“谢谢你的顾虑,科塔娜——但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协议写得很清楚。绝不允许舰载人工智能被毁或被俘。这就是说,你必须离舰。确定几个可能的紧急着陆区域,上传到我的指挥官神经界面。”

人工智能愣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是,长官。”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凯斯一边转向士官长,一边继续说,“带科塔娜离开这条船,必须保证她不会落人敌手。要是它们俘获了她,就会知道一切秘密——我们的军力部署、武器研发,”他顿了顿,最后说,“还有地球。”

斯巴达战士点点头。“我明白了。”

凯斯瞥了一眼科塔娜。“你准备好了吗?”

人工智能在那儿停了半晌,看了周围最后一眼。从许多方面来说,这艘舰船是她实际上的躯体,如今要离开真有些不舍得。“准备好了。”

凯斯转向一个控制合,键人一连串指令,又转回身来。

全意影像颤抖着,科塔娜的身影旋转着进入了人工智能台,从眼前消失了。凯斯等到全息投影完全消失后,从人工智能台中取出一块数据芯片,连同自己的随身武器一起,交给士官长。“祝你好运,士官长。”

士官长接过芯片,把它插入颅骨下方的神经系统接口。确认的提示音响起,接着是一股潮水涌动的感觉,人工智能汇人到遍布他盔甲的神经网络中。最初的感觉就像是有谁当头泼了他一杯冰水,接着是一阵刺痛,最后是一种熟悉的感觉。他和科塔娜以前共过事——就在致远星沦陷前不久。

在体内植入人工智能,从某种意义上说士官长感觉受到了侵犯;但这同时也令他鼓舞,因为他了解科塔娜的能力。接下来的日子里,时时刻刻,他都要依靠她——如同她要依靠他一样。这就像两个默契无间的搭挡再度联手。

士官长行了个军礼,离开舰桥。战斗的喧嚣声现在越来越响这说明,无论船上的官兵们如何誓死拼杀,圣约人部队还是突破气闸门冲了出来,开始逼近指挥区。

通道里尸首遍地,距离舰桥估计只有五十米。舰队官兵的抵抗暂时让圣约人有所退却,但士官长明白,它们很快就会发动最后的进攻。很快。

士官长停下脚步,在一位死去的少尉身旁跪下,合上她未能瞑目的双眼,取下她的弹药。舰长给他的手枪是标准的军用制式,发射12.7毫米口径的半高爆穿甲弹,每个弹匣有十二发子弹。想用这种武器来对付精英战士尚欠火候——不过对咕噜人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了。

他推入第一个弹匣,发出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的头盔显示屏上,立刻出现了一个蓝色圆圈——星击准星——当他手中握有武器时,他的盔甲就会自动与之建立电子链接。

然后,带科塔娜离舰的使命催促着他起身向通道尽头跑去。他还没看见一个咕噜人,就已经远远地听见这些怪物发出的尖厉怪叫和嘶喊。第一个怪物在通道拐角处现身,一望便知是个老兵:它穿着一身红色盔甲,戴着甲烷呼吸面罩,还有一条陆战队的网状手枪束带。怪物一路拖着抢来的潘丘·维拉①式束带穿过甲板,后面跟着它的两个部下。

【①潘丘·维拉(PanchoVilla):20世纪初,墨西哥劫富济贫的著名侠盗。这里指他那种式样的子弹束带。】

士官长确信它们后面肯定还跟着更多似人非人的外星怪物,所以他耐心地等到足够多的敌人出现,才开火痛击。尽管盔甲上的反后坐力装置起到了良好的缓冲作用,但他还是能感到手枪在手里蹦跳的欲望。三个咕噜人全被一枪爆头,甲板上到处溅满了发着磷光的蓝色血液。

这算不上大开杀戒,只是开了个头而已。

士官长跨过它们的尸体,继续前进。

救生艇。这才是他真正的目标——为了达到目的,他不惜一切代价。

虽然觉得羞耻难当,但他不得不服从命令。伊斯纳’诺索力,一个精英战士,一直等到咕噜人、豺狼人和两个同类都攻破气闸门后,才离开登陆艇。虽然装备有一枝等离子手枪和半打手雷,但他来这儿是为了侦察,而非搏杀——这意味着,他要靠能量盾和隐身服来护身。

他扮演的角色可非比寻常,他担任“奥速拿”,或称“先知之眼”。根据诺索力上级的简要描述,其实质是派遣有经验的军官深入情报丰富的战场,尽早行动,获取高质量的情报。

先知们认为,精英战士虽然智勇双全,但他们都有个不良嗜好:把眼前的一切赶尽杀绝。直接结果是,能留给分析家们分析的情报所剩无几。

现在通过派遣奥速拿到战况复杂的前线,先知们希望能获悉更多关于人类的情报:从武器数据、军力部署,到终极战利品:它们的母星——“地球”的坐标。

诺索力有三大主要任务:窃取敌舰的人工智能、俘虏高级军官,以及通过头盔内置的摄像机记录下他亲眼所见的一切。前两项任务注定困难重重;但只要时时检查,保证摄像机正常运转,那么第三个任务可谓轻而易举。

所以,哪怕这项任务没什么荣誉感可言,但诺索力深谙其中用意,决心取得成功——只要完成任务后他能回到原先所属的普通步兵部队。

诺索力听到一阵有节奏的“咔嗒”声,是人类武器在开火。他看见几个人类陆战队员被一群咕噜人和豺狼人紧逼,退到一处角落附近。奥速拿很想把人类干掉,不过转念一想,还是紧贴舱壁不动声色。混战双方谁都没注意到,金属墙壁看起来有细微的扭曲。片刻过后,这个间谍悄然溜走了。

这群身穿铬合金盔甲的恶魔,喷射着等离子束,已经在“秋之柱号”上泛滥成灾。士官长捡到一枝MASB突击步枪,还有近四百发的7.62毫米口径穿甲弹。现在遍地都有武器弹药可捡。这样的情况下,他一般都要等武器上的弹药量显示降到10发左右,才愿意重新填弹。不过要是他遭遇难缠的敌人,来不及装弹就会导致恶果。想到这里,士官长退出快用完的弹匣,推人一个新弹匣枪上的电子弹药计数器恢复到全满,同时也显示在他的头盔显示屏上。

“我们快到了,”科塔娜的声音从他头上某处传来,“钻过前面这扇舱门,到上一层去。”

士官长撞见一个身穿闪亮黑甲的精英战士,他立刻开火射击。周围还有几个咕噜人,但地明白只有精英战士才是真正的威胁。他沉着地对着外星怪物连连猛射。

精英战士吼叫着开火还击,但是士官长的火力更猛,一排排坚利无比的7.62毫米口径穿甲弹呼啸而出,在精英战士的能量盾上激起一片闪光,使其过载、失效。这个庞然大物终于体力不支,向前仆倒,缩成一团。眼看自己的头领倒地毙命,咕噜人吓得狂吠起来,纷纷四散逃亡。

若是单打独斗,咕噜人个个胆小如鼠;不过一旦成群结队,它们可就不好对付了。士官长再次开火扫射。咕噜人接连倒地,动弹不得。

他马不停蹄地穿过一扇舱门,传来一片更密集的枪响,他不由得朝那里看去。科塔娜大声叫道:“圣约人!就在我们头顶的平台上!”

他冲向一段上楼的金属梯,直朝二层平台而去。

士官长的脚底响起一阵金属碰撞的铿锵声,他灵活地避开了一位受伤的陆战队员,把子弹直接“送给”敌人。士官长记起上次行动中见过这一战士,在致远星轨道防御站上。那个陆战队员紧捂着绷带下的等离子灼伤,勉强向他挤出一丝微笑。“你能来真好,士官长……我们给你留了几个派对宝贝儿。”

士官长点点头,站在平台上,瞄准一个豺狼人。这种模样有点儿像鸟类的怪物,也配备着能量盾——是手持式,而非精英战士们喜欢用的全身式。这个豺狼人移开了手持能量盾,以便瞄准受伤的陆战队员,士官长看准这个破绽。他开火击中豺狼人暴露的腰部,这怪物当即应声倒地毙命。

他接着爬上一段楼梯,差点儿又和一个精英战士面对面撞个满怀。精英战士咆哮着,向前冲来,像球棒一样挥舞着等离子手枪。士官长躲过这一击——他曾和精英战士赤手空拳肉搏过,明白它们有多强悍、多致命——不禁一步步往后退。他举起突击步枪,对准精英战士的腹部,扣下扳机。

那个精英战士像海绵吸水一样将所有子弹照单全收,却依然毫无顾忌向前猛冲。就在它准备跃起扑过来的瞬间,弹匣里最后一发子弹打穿了它的脊柱。精英战士重重地摔落在地,抽动了一下,一命鸣呼了。

士官长去摸一个新的弹匣。又传来一个精英战士的咆哮,紧接着是第三个。没时间填弹了,士官长转身直面它们。他把突击步枪一扔,掏出手枪。两个精英战士的脚下躺着两具阵亡陆战队员的遗体,他据此判断,精英战士大约离自己二十五米。正好在射程以内,他心想,一边开火射击。

强力的手枪子弹击碎了精英战士头部的能量盾,打头的精英战士狂躁地咆哮着。精英战士们感到了士官长的威胁,立刻将全部火力集中向士官长的方向倾泻而去。只见等离子束打在士官长的能量盾和盔甲上,全都消散殆尽。

突然,陆战队员们发起了一次就地组织的反攻,向他们各自选择的目标开火。一枚破片杀伤手雷把一个精英战士炸得血肉模糊;因判断失误站到它身边的一个豺狼人也一齐粉身碎骨。弹片飞过楼梯间,撞击到舱壁上。

另一个精英战士受到一阵冰雹般弹雨的款待。它的血肉碎块立即向四周飞散。“我说,这才像话!”一个陆战队员欢呼道。他向精英战士的头上补了一枪,给它致命一击。

这片区域已经基本扫荡干净了,士官长继续前进。他又穿过一个舱门,帮两名陆战队员解决掉一群咕噜人后,来到了一个溅满血污的通道——人类与圣约人的血都有。甲板一阵颤抖,“秋之柱号”又中了一枚舰对舰导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灯光明灭不定。

救生艇快要发射了,”科塔娜说道,“我们得抓紧!”

“我正在争分夺秒,”士官长答道,“我会尽全力冲到那儿。”

科塔娜欲言又止,接着耸耸肩算是赔礼道歌。即便是很容易犯错的人类,偶尔也有对的时候。

机队指挥官卡罗尔·劳雷上尉——舰上的陆战队员们更爱叫她的绰号:“克敌铁锤”——正耐心地等待一个咕噜人走到通道拐角附近。她一枪将其头部打爆,戴着甲烷呼吸面罩的小畜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她迅速窥探一眼,确定下一条通道没有敌人后,才向身后的队员们挥手示意。“快走!趁现在一切正常!”

三个飞行员和三个地勤人员一起跟着劳雷,以闪电般的速度穿过大厅。她是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女人,跑起来有股果敢的蛮劲。她的“计划”——如果她七拼八凑的这些主意也配这么称呼的话——是冲到舰上的发射舱,跳进他们的D77-TC鹈鹕运兵船,抢在“秋之柱号”撞上那个环形物之前逃离巡洋舰。

就算万事俱备,这么起飞也淮度颇大,而降落更会一团糟;但在她看来,与其把身家性命交给那些救生艇驾驶员,还不如死在自己掌握的操纵杆前。而且,只要能成功离舰,运兵船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而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它们追上来了!”有人喊道,“快跑!”

劳雷又不是赛跑健将——她是个飞行员,该死。她正要转身瞄准身后的追兵,只见一道炽热的绿色等离子束呼啸着飞过她耳际。

“混蛋!”她嚷着,一鼓作气飞奔起来。

舰上的战斗依然呈胶着状态。一个名叫哑哑皮的咕噜人带着一支同类特遣队,穿过一扇半熔化的舱门,看到一片屠杀后的狼藉:近处的舱壁上浸透了散发着微光的蓝色血污;遍地支离破碎的盔甲残片,还有一堆缠结扭曲的咕噜人尸体——这些都证明了一场惨败。哑哑皮低声哀恸着,追悼阵亡的弟兄们。

毫无意外,大部分死者都是和哑哑皮同族的咕噜人。先知们长久以来都将他们这一族当作炮灰。他祈祷死者都已升人充满甲烷气体的极乐世界。他刚准备穿过这些令人毛骨辣然的尸堆,其中一具尸体突然呻吟起来。

哑哑皮停下脚步,和一个名叫嘎嘎乌的咕噜人同伴一起,在

鲜血淋漓的尸堆中奋力翻找。终于,他们发现呻吟来自一个黑甲精英战士——“受先知祝福”的种族。正是由于这个领头的精英战士计划不周,突袭失败,才酿成了眼前的惨剧。根据律法和习俗,哑哑皮所属的种族必须敬畏精英战士,因为后者是仅次于先知的半神职人员。当然,这些清规戒律应用到战场上,就不怎么严格了。

“不要管他,”嘎嘎乌建议道,“要是我们哪个受伤倒地,他才不会管咧。”

“是啊。”哑哑皮话里有话地说,“要是想把他弄回登陆艇,可要花上咱们五个人全部的力气呢。”

嘎嘎乌着实花了好一阵子,才明白过来那句话背后的意思,不禁夸赞起这条绝妙的计策。“那我们就不用打仗啦!”

“没错。”哑哑皮正说着,激战的喧嚣又一次响起,“哪咱们就弄点儿东西给他包扎伤口,抓住他的手脚,把这贱货拖走。”

几个咕噜人急急忙忙地检查了一遍,看来精英战士身上的伤不会致命。一发人类子弹射穿了他的面罩,在精英战士头盔内侧擦着他头颅的一边飞过。这一击带来的冲击力让他昏厥了过去。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跌倒时留下的割伤和擦伤。他肯定能活下来。太可惜啦,哑哑皮心想。

咕噜人欢天喜地,这张“下船票”足以保证他们能如愿以偿,回到想去的地方。他们抓住精英战士的四肢,摇摇晃晃地从通道撤退。他们的战斗结束了。

“秋之柱号”巡洋舰上的能源设施由一组特殊的核聚变引擎构成。负责保护这些设施的部队就是行星轨道空降突击队,简称ODST,他们还有个绰号:地狱伞兵。

引擎室有两一主要人口,各由一扇A型钛合金舱门把守。通往两扇舱门的狭长通道,都还在人类的掌控之中。安东尼奥·席尔瓦少校指挥下的陆战队男女战士们英勇善战,为了保证战场上没有障碍物,他们将圣约人的尸体堆放在一边,就像垒柴火似的。

不过人类还是有伤亡,而且数目庞大。梅丽莎·麦凯中尉也受了伤,正不耐烦地等着她所属排的医务兵——绰号“大夫”的瓦尔迪兹——给她的手臂上绷带。到处都缺人手——麦凯显然等不及想起身去帮忙。

“有个坏消息,中尉。”医务兵说道,“你二头肌上的刺青,就是那一骸骸头加‘ODST’四个字母的,不幸‘身负重伤’。当然啦,你可以再文一新的……不过疤痕部位对墨水的吸收效果可相当不好。”

麦凯明白他是存心喋喋不休,明白这是“大夫”在安慰她,想让她暂时忘却牺牲的道金斯、阿一塔尼和铃木。医务兵把绷带固定到位,麦凯把衣袖卷下,盖住受伤部位。“你知道吗,瓦尔迪兹,你真欠揍。我可是在说好话。”

“大夫”用袖管背面擦了擦额头——上面还有阿一塔尼的鲜血。“谢啦,中尉。承你吉言。”

“好吧,”席尔瓦少校昂首阔步地走到狭小的通道中央,高声喝斥道,“你们都给我听着!游戏时间结束了。凯斯舰长烦透了我们连,要我们从这通道里滚出去。舰外有一巨环,上面有空气,有重力,还有一样赛过啤酒的好东西——即将照在我们陆战队员脚下的土地!”

席尔瓦此刻略作停顿。他双目圆睁,用灼灼的目光扫视过周围每一张面孔,嘴巴抿成了一条缝。“大多数船员——我不是指你们这群猪头——会乘上救生艇离舰。他们会一直舒舒服服地吹着空调,喝着小酒,嚼着小菜到达地面。

“但你们,想也别想。噢,没门!你们会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滚出‘秋之柱号’。来告诉我,士兵们……你们打算怎么滚?”

这是个历史悠久的保留节目,全体地狱伞兵齐声大吼:‘双脚着地,长官!

“你们真他妈的聪明!”席尔瓦咆哮着,“现在给我滚到空降发射舱里去。圣约人正在地面上烧烤野餐,请你们每个人去吃。给你们五分钟,系上安全带,挂上挂钩,屁股里夹紧软木塞!”

这是个老段了,他们最喜欢的笑话。陆战队员们像是第一次听,全都狂笑起来。他们立刻组成小队,跟着队长,一路跑向通往左舷底部的通道。

麦凯带着全排人马穿过大厅,穿过一场恶战后的战场,穿过奉命把守交叉点的阵亡将士们。遍地都是他们的尸首,舱壁上满是等离子灼烧的痕迹。一连串7.62毫米口径子弹留下一条长长的弹痕,显示出一位人类士兵死前的最后挣扎。

一阵紧凑的脚步,他们绕过拐角,来到陆战队员们戏称的“地狱接待室”。空降队员们鱼贯而人一间狭长的舱室,舱室两侧各有一排卵圆形空降发射舱。发射舱悬挂在一条直通舰腹外侧的管道上,每个发射舱上都标有一个队员的姓名。

大多数登陆战都由武装登陆飞船完成;但这些登陆飞船速度缓慢,容易遭受防空炮火的打击。所以,UNSC不惜耗费一切必要的时间和经费,研发出了让部队突人大气层的第二套方案:单兵着陆器,简称HEV。

电脑控制的防空火力或许会消灭部分单兵着陆器,但这种着陆器目标小,不易被击中;就算被击中,也只损失一个士兵,而不是一大群。

要说缺点,只有一个。HEV表面覆盖的耐高温陶瓷层会不断灼烧,着陆器内部的温度也会随之飚升到难以忍受的程度,有时甚至足以致命。这也是ODST的家伙们都被称为“地狱伞兵”的原因。参加这个部队完全凭自愿,骨子里没有点儿狂野本性的人是不会加人的。

麦凯在中央走道上等着,眼见着战友们一个个都钻进了各自的着陆器。她明白,等待意味着她自己的准备时间少了六十秒。最后一扇舱门终于关上,她立刻火速钻进自己的着陆器。

一进着陆器,麦凯的双手就忙开了:固定安全带、运行必要的系统自检、解开一连串安全锁定、进入发射管道,目光一刻不离面前的小屏幕。“秋之柱号”的动力控制电脑已经计算好合适的推力,以便将着陆器送人正确的着陆轨道。

现在她所能做的只有抓紧,祈祷着陆器的陶瓷外壳能撑到降落伞打开的那一刻,并且尽量不去想这种着陆器实际上是多么不堪一击。

她绷紧双腿,抬头一看:倒计时的最后一位教字正从“1”变为“0”。

着陆器一沉,加速飞出发射管道,向下面的环形世界坠落。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心跳骤然加剧。

有一陆战队员往数据读取器里塞了张微型碟片,按下播放钮,全队的通讯频道里立刻响起了豪情万丈的《地狱伞兵之歌》。未经许可,擅自滥用UNSC的通讯设备是军纪明令禁止的违法行为,严重违法。但麦凯明白,在这个非常时刻,这么做再正确不过;席尔瓦也一定默认了,因为指挥频道里一片沉默。乐曲激荡在耳际,伴随着着陆器不停地震颤——开始进人环形物大气层。陆战队员们就要“双脚着地”,站在环形物表面了。

甲板猛跳一下,“秋之拄号”又遭到一记重创,舰上的战斗依然胶着。士官长快赶到了,正准备全力冲向一艘救生艇。科塔娜突然叫道:“小心背后!”话音未落,士宫长就感到肩胛骨部位中了一道等离子束。

他趁势一个前滚翻,双脚站稳,回身面对愉袭者,看见一个咕噜人从上方的维修通道纵身跳下。这个矮小的外星怪物呆呆地站在甲板上,手爪中的等离子手枪正在蓄能超载①。士官长向前直冲三步,用突击步枪一砸,把怪物撂倒在地上,紧接着补上三轮子弹。咕噜人手枪中蓄积的能量全倾泻到了天花板上。熔化的金属滴溅下来,士官长的能量护盾一片“嗞嗞”地响。

【①“蓄能超载”是圣约人等离子枪的一种特殊使用方式。按住板机一段时间后,等离子的能童就会蓄积起来,成为一团绿光;这时松开扳机开火,能放出一次能量巨大的射去,杀伤力极大。】

怪物的呼吸面罩被一串穿甲弹撕裂了,一股甲烷气喷射而出,让它的身体陀螺似的打转。

又有三个咕噜人从天而降,死死抓住士官长的肩膀不放。整个情景在士官长看起来近乎滑稽,不过他很快发现它们其中一个想取下他的头盔,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另一个咕噜人拿着一颗等离子手雷——小畜生们想把炸弹扔进他的盔甲里。

他弯下腰,来回摇晃肩膀,就像一条甩水的狗。

咕噜人被四散甩飞,士官长连忙点射几枪,把它们放倒。他回身转向救生艇。‘快!”科塔娜催道,“冲啊!”

士官长冲向正要关门的救生艇。附近一个陆战队员也在向救生艇冲刺,突然摔倒了;士官长停下脚步,一把抓起他,一口气把这一战士扔进了艇内。

终于上来了,他们加人了已经登船的队伍。“现在离开正是时候。”科塔娜泰然自若地说道,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又一声爆炸震颤着整艘巡洋舰。

士官长面朝舱门而坐。他看着舱门徐徐关闭,红灯亮起,这才确定一切就绪。“出发”。

飞行员启动发射程序,一值火光喷射而出,救生艇呼啸着脱离了巡洋舰,以令人眩目的速度从“秋之住号”的表面飞驰而过。圣约人战舰发射的等离子炮火正不断猛击“秋之柱号”的船壳。顷刻间,救生艇已远离巡洋舰,直朝环形物飞去。

士官长关掉外部通讯系统,直接对科塔娜说:“那么,这东西你了解多少?”

“一无所知。”科塔娜承认,“不过我从圣约人部队作战通讯网络截获了一些信息。它们管它叫‘光晕’,对圣约人而言似乎有某种宗教象征意味;不过……你不是和我一样能猜。”她顿了顿,士官长察觉出人工智能在取笑他。“好吧,是差不多一样。”

“光晕,”他重复道,“看来我们暂时要把它当成‘家’了。”

救生艇太小,无法配备肖一藤川超光速加速器,所以他们无处可去,只能登陆环形物。飞船一路静悄悄地穿越太空的茫茫黑暗,听不到船上有人欢呼。他们还活者,但这一点可能随时会改变,这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庆庆祝的。

一个陆战队员说道:“执行这种任务真是活受罪。”大伙儿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他。

劳雷一行人马紧急停下脚步,向他们来的方向撤退,取出所有家当清点了一番。他们的武器有两枝手枪、一奇*书*电&子^书枝突击步枪,还有一枝等离子步枪——一个飞行员在路上检来的。虽然还远远算不上装备精良,但用来干掉跟前的三个豺狼人还是十拿九稳。劳雷一脚踩下去,最后一个倒地的豺狼人头上多了一个大窟窿。

发射舱的舱门眼看就要关闭,这伙急于登机的队员疾速趴下,穿过舱门,直奔鹈鹏式运兵船。“克敌铁锤”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宝贝座机——谢天谢地,毫发无损——立刻冲上舷梯。运兵船一如既往地燃料充足,武器完备,随时整装待发。她的副驾驶员弗莱伊跳进她身后的座位,运输官克伦则坐在最后。

一进驾驶座,劳雷就系好安全带,执行完简单的起飞前自检程序,便发动了运兵船的引擎,与其他的运兵船一起发出了和谐的轰鸣。外舱门旋转着开启了,发射舱突然减压,松脱的设备全部飞向了太空。

片刻过后,巡洋舰进人了环形世界的大气层,此时运兵船就可以起飞了……但他们一定要抓紧时机。再入摩擦①激起一圈火墙,包围了整艘飞船。

【①再入摩擦:指飞行器重返大气层时,和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累积热量。】

“该死!”弗莱伊惊叫着向前一指,“快看那儿!”

劳雷望去,只见一艘圣约人的登陆艇,不顾“秋之柱号”的再入速率产生的巨大热量,疯狂地直冲发射舱而来。想逃离这艘眼看就要坠毁的巡洋舰本来就这么点可怜的胜算,偏偏圣约人部队杂种还挡道添乱。

劳雷骂骂咧咧地打开运兵船上70毫米口径机关炮的保险。机关炮的颤动传遍全船,打得异星舰艇遍体鳞伤,而且似乎击中了要害。敌舰晃晃悠悠,失去控制,盘旋着一头栽向“秋之柱号”的船壳。

“好极了,”劳雷在船对船通讯频道里说,“我们这就下去,会会这世界的主人。弟兄们地面上见。‘克敌铁睡,完毕。”

劳雷关掉通话器,低声自语道:“一路顺风。”

一艘艘运兵船从发身舱鱼贯而出。在经过一系列的姿态调整后,它们向环形物的表面降落。大气冲撞着运兵船,劳雷奋力控制飞船。状态面板上高温警报闪个不停,鹈鹏运兵船表面因摩擦累积起高温,飞船粗短的机翼的边缘已隐隐透出红光。

“我说头儿,”运兵船不停地颠簸,弗莱伊有些口齿不清,“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劳雷做了些微调,努力改善飞船的飞行角度,瞥了右边一眼。“你要是有好办法,”她叫道,“下次全体开会的时候再提也不迟。”

他点点头。“是,长官。”

“开会以前,”她补充道,“把狗嘴闭上,让我好好飞。”

鹈鹏运兵船遇上一团气旋,猛然下坠,马上又拉起来。劳雷一边惊怒地喊叫,一边手忙脚乱地拼命操控着飞船——运兵船垂直地朝环形物表面坠落下去。

十五分钟前,圣约人部队对巡洋舰指挥区发起了一次联合总攻,好在已被人类防御部队挫败了。此后,船上的战局开始有所缓解,战报显示,至少某些异星人侵者已经跳上登陆艇撤退了。

战局的转变,不知道是由于圣约人对惨重的伤亡数字有所顾虑,还是因为害怕人类舰船随时都有解体的危险——不过这一点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舰桥附近区域已经安全了,免去了凯斯和全体留舰指挥员的后顾之忧,他们终于得以专心地尽职尽责。至少眼下如此。

接下来的任务是把“秋之柱号”开进大气层。别以为这是小菜一碟,要知道和同等级的舰船一样,该巡洋舰是在零重力环境下制造的,没有配备任何在行星大气层中航行所需的装备。

凯斯坚信计划的可行性。他心里盘算着:先贴近环形世界,再将飞船交由科塔娜留下的子程序自动控制,在飞船着陆前搭最后一艘救生艇弃船逃生。或许舰船能按他的设想平稳降落——或许不能。无论是何种状最兄,飞船着陆的时候他们最好与其保持安全距离。

凯斯转身查看导航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同时用眼角余光捕捉周围的动静。他看到,主火力控制台海市蜃楼般地闪了一下,不禁揉了揉眼睛。舰长再看第二眼,却一无所获。

凯斯皱皱眉头,目光回到导航屏幕,下达了一串命令——“秋之住号”即将闯人它最无用武之地的战场:坚实的大地。

伊萨’诺索力摒住呼吸。一个人类战士和他四目相对,没有察觉丝毫异样,转身走开了。他这样沉着地应对,一定是受到了掌握所有知识的上古先贤的保佑。

凭借隐身服,再加上他本身具备的执行潜人行动的天分,目前看来可谓天衣无缝。登舰以来,诺索力一路“参观”了引擎室和火力控制中心,最后抵达舰桥。现在,这个精英战士悄然站在排气口前,寻思着下一步的行动。

他确信,飞船人工智能不是被转移就是被销毁了。好在,船上起码还留有几个高级军官——他还有立功的机会。

实际上,根据几个人类所表现出的礼节,诺索力断定一个叫“凯斯”的人位居舰长一职。真是极富价值的猎物。

但怎么才能俘获它呢?显然它不会束手就擒,何况周围的随从们也都荷枪实弹。诺索力只要一解除隐形,立刻就会被子弹射得千疮百孔。人类单独行动时不堪一击;但是成群结队就危险了。而且,越是濒临灭绝的动物就越是危险。

看来惟有保持耐心,也就是说不得不等待时机。冷气持续从排气口流出,空气中某处好像闪烁着微光,不过准都没有注意。

好吧,”凯斯说道,“让我们减速……准备启动舰首逆向推进器……启动!”

舰首逆向推进器开始喷射,减慢了舰船的降落速率。“秋之柱号”猛烈地晃动了一阵,以适应巨环的重力场,修正飞行角度。

剩下的交由科塔娜接管——或者应该说,由她留下的一部分自己所接管。“秋之柱号”的推进器的喷射间隔越来越短,就像是行进旋律中的一个个连绵不绝的音符。反应高度灵敏的子程序正跟踪变量、监控反馈信息,每秒做出数以千计的决策。

遍体鳞伤的船体在进入大气层时不住地颤抖,开始剧烈震动,一堆松脱的部件在甲板上乱滚。“我们只能奉陪到这儿了。”凯斯大声命令,“所有命令和控制系统转交利塔娜的子程序接管,我们该走了,全体弃船。”

稀稀拉拉地传来几声“是、是”的回应,舰桥上的官兵们起身离船——他们曾千辛万苦为之奋斗的地方——看上最后几眼,掏出随身手枪。战事虽然已见平息,但圣约人部队不可能撤得一个不剩。

诺索力焦躁不安地目睹着人类陆续离开舰桥。等到最后一个人要走了,他才拔腿尾随。一条妙计在他脑中渐渐清晰起来。这主意绝对大胆——不,简直是异想天开——不过,诺索力颇为自得,觉得又把自己的任务向成功大大推进了一步。

专门留给舰桥官兵们的救生艇就在附近。原来奉命保卫它的六名陆战队员,已经栖牲了三位。他们的遗体被拖到一边,摆成一行。一个下士喊道:“立正!”

凯斯说:“别来这套了。”他指了指舱门,“感谢你们撑到现在,好小子。对你们的弟兄,我很难过。”

下士拘谨地点点头。他投人战斗的时候肯定还在轮休——还有一半脸没刮呢。‘谢谢您,长官。他们是带着一打杂种一起升天的。”

凯斯点点头。三条命换十二条。听起来还是一笔稳赚的买卖——但到底赚了些什么呢?到底还有多少见鬼的圣约人部队?到底一条人命可以值多少敌人?他努力抛开这些杂念,拇指朝舱门一挥。“所有人上船,赶紧!”

幸存的人类鱼贯登艇。诺索力也跟着,虽然要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避免触碰到人类难上加难。救生艇前部稍微宽敞些;而且等到离开母舰,人工重力消失后,那儿还有一个把手可以利用。随后,救生艇一旦着陆,他就会抓住凯斯和其他人分开的时机,一举将其生擒。不过现在他只能继续坚持,避免被人识破,一直到着陆为止。

人类乘客都已经系好安全带。救生艇破空而出,离开发射舱,向下方的巨环降落。推进器启动后,救生艇稳定了下来,也进人了事先计算好的着陆轨道。

凯斯坐在飞行员身后第三个座位上。他皱起眉头,好像在搜寻什么东西,然后,等船上安静下来后,他探身对前面的陆战队员说:“对不起,下士。”

“长官?”陆战队员看来精疲力竭,尽管被安全带固定在一张可以承受飞船起飞时的重力加速度的抗负荷椅上,但还是努力提起精神行了一礼。

“把手枪给我,小子。”

下士脸上的表情一清二楚:一个战士最不愿做的事就是让自己的武器离身,尤其是随身武器。但舰长就是舰长,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大脑里“是,长官”这句话还没说出嘴,下士就觉得M6D手枪已从枪套里被猛地抽了出来。

凯斯暗自揣摩着:一发12.7毫米口径的子弹会不会打穿救生艇相对较薄的船壳?然后引发爆炸,全船人员全部完蛋?

他没有答案,不过有一件事确定无疑:救生艇上这狗娘养的圣约人死定了!凯斯举枪,瞄准那团奇怪的、幽灵般微光的正中心,扣下板机。

精英战士已察觉到舰长的动作,但又无处可逃,他慌慌张张地去摸自己的手枪——这时第一发子弹已经射来。

M6D喷吐着怒火,一发发子弹猛扑向目标,倒数第三发子弹一举击穿了诺索力的头盔,脑浆从后脑勺喷溅而出,让他彻底超脱了物质世界的禁锢。

最后一声枪响的余音未落,隐身服发生器便停止了工作。一一精英战士仿佛无中生有,浮现在众人眼前。异星人的尸体向船舱后方飘去。千万滴蓝色的血污伴随着脑组织的碎块一起向救生艇船尾飞散。

日吉和子中尉一弯腰,躲过精英战士的一只差点撞上自己头的靴子。她一把推开尸体,面不改色。其余的船员都被吓得一动不动,说不出话来。

舰长沉着地退出弹匣,清空枪膛里的子弹,把手枪递还给目瞪口呆的下士。

“谢了,”凯斯说道,“这家伙还挺管用的。别忘了重新填弹。”

第二部光晕第二章

战斗部署时间:+00时03分24秒(席尔瓦少校的任务钟)

指挥型单兵着陆器,正往光晕表面进行战术降落。

遵照UNSC标难的突袭条例,安东尼奥·席尔瓦少校所乘的单兵着陆器一启动就不断加速。以确保他是最早进入光晕大气层的人之一。

这么规定有许多理由,诸如:指挥官应该恪守身先士卒的信条,亲自实践他们命令部下去做的一切,将自己置身于同等危险之中。

当然,还有其他理由:首先就是部队降落后,指挥官需要及时地集合、分派、组织部队行动。经验表明,地狱伞兵们在降落后的头一个小时,即所谓的黄金时间中所做的一切,将对后来整个任务的成败起决定性作用。特别是眼下,陆战队员们空降到敌人的世界,之前却没有接受任何常规的情报说明、虚拟现实演练,或特殊环境适应装备。

为了弥补这些不足,指挥型着陆器还配备了许多一般“大蛋”所没有的装置,比如高能成像仪,以及操控它的C型军用人工智能。

这个人工智能还被特地编写成男性人格,取名为“韦尔斯利”——为了纪念鼎鼎大名的惠灵顿公爵①,其个性也很像公爵。虽然总体看来,他比科塔娜那样的顶级人工智能要差一大截,但韦尔斯利的全部运算能力都集中在军事决策上,就单一领域的应用而言却是极其专业的。

着陆器猛烈地摇晃起来,从一头翻转到另一头,内部温度已经升至华氏98度②。席尔瓦脸上汗如雨下。

“所以,”韦尔斯利继续说道,声音从席尔瓦的耳塞中传来,“根据刚才在太空中进行的遥感勘测,加上我的分析,看来标号为HS2604的建筑物能满足你的要求。”人工令能的子程序插话进来,口气也略微一转,“为了纪念我在印度攻占的一座要塞,或许你愿意叫它‘加维尔加尔’③?”

【①指第一任惠灵顿公爵(DukeofWellington)阿瑟·韦尔斯利(ArthurWellsey1769~1852),十九世纪英国著名军事家、政治家。最为显赫的战绩是在滑铁卢战役中,借助普鲁士军队的配合,以少胜多打败了拿破仑。】

【②相当于摄氏36.7度。】

【③加维尔加尔(Gawilghur)是印度莫卧尔帝国末期马拉塔(Maratha)政权的一座坚固要塞,位于印度中西部。1803年,在第二次英国-马拉塔殖民战争中,该要塞被当时任殖民地军官的韦尔斯利攻占。遗址至今尚存,可供参观。】

“多谢。”席尔瓦嘶哑地答道。着陆器做了第二次翻转。“谢也白谢。第一,不是你攻占了要塞,是惠灵顿公爵;第二,1803年根本没电脑;第三,我的部下没一个记得住‘加维尔加尔’。标示为‘阿尔法基地’就行了。”

人工智能兴味索然地应了一声,仿佛人类在叹气。“那就这么办吧。正如我刚才提到的,阿尔法基地位于这座孤岭的顶端。”显示屏离少校的鼻子只有六英寸,画面抖动了一下,显示出一幅图像:一个厚实的柱状基座,上面是一个平台,平台一端布满了高高低低的平顶建筑物。

席尔瓦正准备细看,着陆器的外壳开始脱落,暴露出内部的合金降落舱——他和他的装备就在里面。冰凉刺骨的空气,撕扯着他的衣服。片刻过后,降落伞打开了。着陆器突然减速,刚猛的拉力让席尔瓦不禁浑身一缩。他身上系着的安全带深深地嵌人了肩膀和胸部的肌肉。

韦尔斯利向全体地狱伞兵发出了电子信号。他们的着陆器开始调整到各自合适的角度,朝向席尔瓦的着陆器,追随它穿越大气层。

所有队员一切正常——除了二等兵玛丽·波斯特利。她听见头顶主伞断裂的“噼啪”声。接着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自由落体时间,突然一阵猛晃,备用伞打开了。她面前的仪表板上红灯闪个不停。二号通讯频道传出了她的尖叫。席尔瓦切断她的呼救,闭上了眼睛。虽然从来没有人提起,但这就是每个地狱伞兵都暗暗畏惧的死法。在下方光晕表面的某个地点,波斯特利将一头栽进自掘的墓穴。

席尔瓦感到自己的着陆器稳定下来,便重新端详起那座孤岭。那儿是制高点,任何占领的人都能时周围的地面环境一览无余;而且孤岭边缘的悬崖峭壁,迫使进攻者要么空袭,要么沿着狭窄的上山小径一路苦战。最妙的是,孤岭顶部的建筑物能为陆战队员们提供防御屏障。“看上去不错,我喜欢这个地方。”

就知道你会满意的,”韦尔斯利自鸣得意道,“只是……还有个小麻烦。”

“什么麻烦?”席尔瓦叫起来,着陆器的最后一层外壳也分离了,强大的气流冲击着他的面罩。

“这个地方归圣约人所有。”人工智能平静地回答,“如果我们想要,就得攻下它。”

战斗部署时间:+00时02分51秒(斯巴达117的任务钟)

救生艇编号LFα43,紧急迫降至光晕表面。

士官长看到巨环正向他敞开怀抱。飞行员驾驶着救生艇飞越巨环厚重的银色达缘,小心翼翼地让微型救生艇微微低头,进人计算好的航线,向“下面的”构造物内部那令人称奇的地表降落。士官长放眼望去,只见山脉蜿蜒,丘陵叠起,大地沿曲线向上延伸,在远方消失,最后在他头顶的某个地方连接成一个完整的圆环。眼前的景象既壮丽又奇异,同时一切又如此扑朔迷离。

突然,大地朝他们扑面而来,“观光时间”匆匆结束。士官长不清楚救生艇是遭遇敌人炮火而发生了引擎故障,还是在最后着陆的过程中撞上了障碍物。到底什么原因无关紧要,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飞行员叫嚷道:“我们下降得太快了!”紧接着,船体猛地撞上了什么硬物,士官长一下了摔倒了,一头栽在甲板上,头盔“砰”地砸向甲板,太阳穴一阵剧痛——接着眼前一片漆黑……

“士官长……士官长……能听见吗?”科塔娜的声音在脑际回响。

士官长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的脸正贴着本该在头顶的照明灯。灯光忽明忽灭,火星四溅。“好了,我能听见你。”他答道,“没必要冲我吼。”

“哦,是吗?”人工智能音调一扬,答道,“你爱抱怨的话可以去找圣约人。坠机引发了大量无线电噪音,我猜它们正欢天喜地地来迎接你呢。”

士官长奋力站起身,正想反唇相讥,却看到了遍地的尸体。坠毁时剧烈的冲击力,撕裂了船体和其中毫无防备的船员。除了他自己,无人生还。

没时间细想这些了,他必须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能避免科塔娜落入敌手。

他很快就集齐了弹药、手雷和补给品,能带多少带多少。他刚检查完四枚破片杀伤手雷的保险,科塔娜的警告就响了起来:“警告——侦察到数艘圣约人运兵船正在接近。建议转移到丘陵地带。如果我们走运,圣约人会以为救生艇上的每个人都已在坠毁中丧生。”

“明白。”

科塔娜言之有理。士官长在四周晃了一圈,没有发现威胁,然后快速奔向一座跨越峡谷的小桥。桥很窄,没有安全扶手,由一种闪耀着奇异光泽的金属建成。桥下是一道汹涌的瀑布,以雷霆万钧之势朝深不可测的悬崖沟奔流而去。

再向瀑布远方望去,整个世界呈拱形一直向上延伸。桥的另一端,有一片裸露的岩层,其间杂生着一簇簇适应温和气候的岩蔷薇,还散落着一些针叶树,让他回想起致远星上受训时的那片森林。

当然,两者毕竟有所区别。例如,环形世界从地平线向上延伸,渐渐缩小的景象;阴影透射到大地的方式;还有隔着过滤器也能呼吸到的凉爽、清新的空气。这一切实在是美不胜收,甚至令人窒息——但背后也潜伏着危险。

“警告——圣约人登陆飞船来了。”科塔娜的声音既冷静又明确。

预言很快就变为了现实。一片巨大的阴影掠过桥的远端,飞船的引擎“隆隆”作响,好像在发出警告。看来十有八九已经暴露了,士官长开始计划着如何应付眼前的状况。

他跑到桥的另一边,发现左边有块看起来可以作为掩体的巨大岩石,便立刻冲了过去。士官长丝毫不顾一步之遥就是万丈深渊,径直沿着峭壁边缘移动着。他小心地注意着步伐,绕过岩石,终于找到巨石和峭壁间的一处裂缝。他背靠着石壁,总算有机会进行防御了。

他看了一眼运动探测器,意识到两架圣约人的女妖战斗机就在他头顶盘旋。异星人的这种战斗机装备有等离子炮和核子枪。虽然速度不算太快,但它们仍然极具威胁,特别是对地面部队而言。

咕噜人和精英战士纷纷从一艘叉子形状的异星运兵船跳下。它们有了空中支援,就更加危险。

他稳住准星,对惟最近的一架女妖战斗机。士官长迟迟没有开火,而是耐心地等战斗机飞进了射程才扣动扳机。第一架战斗机直冲着他而来,这让它很容易被瞄准。子弹在战斗机外壳上射出点点火花,枪上显示的弹药量猛地缩减了下去。

战斗机开始晃动,看来有几发穿甲弹已经射人机身。飞机猛地拉起机头,停止俯冲,拉出一条长长的黑色尾烟。

这结果让士官长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不过第二架女妖战斗机已经借着耀眼的阳光突袭下来,等离子炮火在他周围遍地开花。他的护盾能量骤降,红光频闪。头盔内置扬声器也响起了警报。

士官长开火还击。他毫不迟疑地卸下弹匣,干脆利落地换上一个新的。

他蹲下身子,搜寻空中的目标,迅速盯上了第一架女妖战斗机,便打起精神再次反击。他让敌机接近他,接着再次扣动扳机圣约人战机陷入了弹雨之中,炸成了一团火球,撞向万丈悬崖。

第二架还在头顶上,无精打采地盘旋着,不过士官长明白最好别傻站着看风景。运动探测器上出现了六个红点——每个都意味着一个潜藏的敌人,而且大多数在他背后。

士官长等到能量盾恢复到满载状态,猛地转身,一个飞身跳上巨石,快速扫视周围动静。峡谷的另一边,圣约人的运兵船放下了一小群咕噜人,它们正手忙脚乱地搜查坠毁的人类救生艇。

但这还没完。桥这边,他的左方,另一队咕噜人正穿过针叶林,朝他奔来。好在,他们还离得很远——这让他有了片刻时间做准备。

虽然身上没有配备标准的S2AM狙击枪——这种局面下他的最佳选择——但士官长带着凯斯给他的M6D手枪。它配备了两倍放大的瞄准镜,而且握在专家手上,也能实施有效的远程打击。

士官长掏出手枪,面向聚集在救生艇残骸附近的敌人,将准星瞄准了最近的一个咕噜人。尽管它们实际上还没有直接的威胁,但峡谷另一侧的异星人却占据了从侧翼攻击他的理想地形,所以必须先干掉它们。十二发子弹射出,七个咕噜人倒地。

现在右面已经相当安全了,士官长给手枪换上新弹匣,把注意力转移到树林间闪现的敌人。这队咕噜人现在已经接近了,相当接近,而且它们已经开火攻击了。士官长这次选择先瞄准最远的敌人,这样就算其他人望风而逃,他也有把握一网打尽。

手枪接连不断地喷吐着火舌。咕噜人惊叫着,哀号着,鲜血喷浦,百发百中的子弹一举将它们一举击毙,尸体沿着斜坡滚下。

目标悉数消灭,士官长很快重新装填上手枪子弹,关好保险,把武器插回枪套。他跳下巨石,蹲到一块露出地表的岩石下。

他又看到了头顶的女妖战斗机。它还在那里徘徊,狡猾地在射程外绕圈,妄图等他从掩体中一现身就俯冲突袭。眼下的选择是:要么坐着不动,等来更多的地面部队夹击;要么放弃这个藏身之所,试着溜走。

士官长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傻瓜,于是他准备好突击步枪,愉偷溜出掩体。一进人开阔地带,他就一阵小跑,跨过地上散乱的咕噜人尸体,蹲伏到一丛灌木下掩护自己。

他每次默数到三,然后就从一块岩石飞奔到另一块。他作跳蛙式前进,渐渐上坡。虽然还时刻提防着背后的女妖战斗机,但他确定自己已经摆脱了它。

终于,运动探测器上显示没有威胁了。他爬上坡顶,停下来现察前方的地形,头盔显示屏上一个警示的红点忽然亮起。士官长继续向前灵活地移动,期待着遇敌的那一刻。

接下来,他看到一些鬼鬼祟祟的身影从一处掩体冲到另一处。总共是四个,包括一个身着蓝色盔甲的精英战士。这个精英战士一边开火,一边莽撞地向他冲来。

他以前和这种精英战士交过手——这些异星人的盔甲颜色意味着等级之分——蓝色精英战士在战场上总像急躁冒进的新手。士官长的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他没有理会胡乱射来的等离子束,就站在原地反击。精英战士停止了前进,咕噜人则纷纷退缩到树林后面。突然,他的运动探测器上响起警报,红色的箭头指向右边。士官长立刻掏出一颗M9HE-DP手雷,拔掉了保险。

他一转身,看见另一个精英战士向他冲来——这位穿的可是猩红色的盔甲,说明他是个老兵。手雷早就在手里待命了,距离目标正合适,士官长立刻把M9抛了出去。“轰”的一声巨响,手雷爆炸了,敌人被炸上了天,附近一棵树半边的枝桠也给炸光了。

刚才运动探测器上显示的那个精英战士扑上来了,满嘴乱吼。等离子束如雨注般倾泻在士官长身上。他的护盾能量陡然下降。

士官长一边后退,一边抬着突击步枪不停地猛烈开火,终于放倒了这个精英战士。

眼看带头的完蛋了,咕噜人溃不成军,四散逃窜。士官长又用一阵弹雨帮它们省了撤退的奔波之苦。

他松开扳机,感到周围一片寂静,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那个该死的老兵这么接近,他却浑然不觉。怎么搞的?

他渐渐明白过来:自己依然习惯于团队作战。虽然训练他是为了单独行动,但他军人生涯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团队中度过的。那个精英战士差点儿从侧翼偷袭得手,因为他习惯性地以为总会有斯巴达战友来掩护自己。

他现在与指挥系统失去了联络,孤身一人,而且很可能已经被敌人包围。他点了点头,头盔面罩后面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在这次任务中必须彻底改变自己的战术策略。

他在一片没膝的长有尖刺的草地中跋涉。他远远地听见自动武器开火时的响声,意识到前方说不定有陆战队员。

他向传来交火声的前方飞奔。也许他很快就不再是单枪匹马了。

战斗部署时间:+00时05分O8秒(凯斯舰长的任务钟)

教生艇编号KTV17,紧急迫降至光晕表面。

或许因为“秋之柱号”是由导航员洛弗尔少尉在驾驶,或许不过是交了好运而已,无论如何,消灭了潜入者之后,降落到光晕大气层的旅途一切顺利。如此平安无事,反倒让凯斯觉得神经紧张。

要我在什么地方着陆,长官?”洛弗尔问道,救生艇正飞过一片平原。

“随便哪里,”凯斯回答道,“只要附近没有圣约人部队就行。最好有掩体——如果暴露在开阔地带,恐怕我们的船会变成众矢之的。”

和所有的救生艇一样,这条船从来不是为了迫降而准备的;实际上,它飞起来异常沉重,和石头没有区别。但这个建议很有道理,于是导航员把航向调整到他自己暂定的“西方”,具体地点是平原与一片低矮丘陵的交界处。

救生艇飞得很低,低得以至于从圣约人巡逻兵头顶一闪而过的时候,他们几乎都来不及看清楚什么。

两个精英战士老兵.都窝在单人的幽灵气垫橇上,不禁站起来争看掠过平原的救生艇。

资格较老的那个报告了他们目击到的飞船。他们转向丘陵地带,打开了气垫橇引擎的节流阀。原来注定漫长、无聊的一天突然变得有趣多了。两个精英战士互相对望了一眼,然后伸向各自的操纵杆,他们要一试身手,看谁先抵达救生艇——又是谁能在这个下午率先大开杀戒。

前方丘陵深处,洛弗尔启动了救生艇的船头逆向推进器,降低两个粗短机翼仅有的襟翼①,激活了船腹的推进器。凯斯用赞许的目光看着这个年轻的导航员把飞船停靠进一个峡谷——除非从正上方俯视,不然救生艇停在这里是不会被人发现的。洛弗尔曾经是个爱惹麻烦的军官,被一再降职,还一度被不光彩地停职,直到凯斯重新征调他。从那以后,他真的变了很多。①襟翼:飞机后翼上最初用来增加上开力或拖力的可灵活控制的辅助翼。

“干得漂亮。”舰长说道。救生艇已经停稳了。“好了,士兵们,把船上所有可能用得上的东西统统带走,然后我们离它越远越好。下士,派你的手下放哨。小王、道思奇、阿比亚德,你们去打开储藏室。让我们也见识见识UNSC在这救生艇上会藏什么牌子的香槟酒。日吉和子,帮我处理尸体。”

一阵手忙脚乱,诺索力的尸体被抬出船舱,然后随随便便地扔进了石缝。救生艇被搜刮得一干二净,控制系统也被刻意破坏了。全体舰桥人员背着急救包,开始攀登丘陵。他们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一声巨响震彻大地、“秋之柱号”呼啸着划破天空,终于坠落在暂定的“南方”。

凯斯屏住呼吸,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事。他和所有的指挥官一样,都有神经中枢植人体,能同舰船、舰载人工智能和某些重要人物保持联络。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是一阵轻微的地震。片刻过后,科塔娜驻留在船上的子程序发来一份简报,通过指挥官神经界面,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CSR-I::脉冲广播::

>“秋之柱号”已坠毁。仍有残余功能的系统正在待命中。系统可用率8.7%。

>CSR-1完毕

这是任何指挥官都不愿接收的消息。“秋之柱号”再也无法回到太空遨游已成定局;好在凯斯还是获得了些许安慰:至少这艘巡洋舰还有部分功能可以运行,比如发出脉冲信写。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好啦,各位,我们还等什么呢?山洞在向我们招手。最晚到山顶的人负责挖厕所。”

舰桥官兵继续向山顶进发。

尽管大家都尽力使着陆器聚拢在一起,但地狱伞兵们落地后,着陆区域的直径还是差不多长达三公里。有些突击队员比较走运,能在离地五十米的空中顺利跳出坠落的降落舱,然后像教学里的模拟士兵那样,经典地“双脚着地”。

不过其他许多人可就没这么从容了。比如说着陆器撞上悬崖,掉进湖泊之类,都还能捡回小命;特别倒霉的例子是,直接滚落进深不见底的大峡谷。能活下来的地狱伞兵们奋力摆脱着陆器后,一个归队指向标就会被激活。每个人眼前的透明屏幕上都会显示出一个红色的正方形,以此为目标前进。目的地正是席尔瓦少校着陆的地点,一个临时大本营早已就地建立,就等着士兵们归队后重新编制。

每个着陆器中都配备有额外的武器、弹药和其他补给品。所以即使是在这片炎热干燥的平原集结,部队的装备还是能得到充分保证。在没有外界后续补给的条件下,地狱伞兵们可以坚持两个星期。席尔瓦很高兴地看到,除了个别人降落时发生了意外,他的部队成员大都装备齐全。

席尔瓦一面看着部下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一面寻思着:实际上,我们就缺一队疣猪运兵车和一队天蝎坦克了。但这些玩意儿总会弄到手的,嗯,一定会的,只要能从敌人手中夺下那座孤岭。眼前,地狱伞兵们会一如既往地拿出看家本领:他们的双脚。

梅丽莎·麦凯中尉安全着陆,她手下一百三十人的连队大部分也平安降落。三个队员在“秋之柱号”的战斗中牺牲;还有两个失踪,估计生还机会渺茫。总体而言,情况不算太坏。

麦凯的运气不错,她降落的地点离归队指向标只有半公里远。当大本营建立起防御带的时候,她早就背着装备穿过硬土带,向席尔瓦少校报到完毕了。麦凯可是他最得力的爱将之一。席尔瓦点着头表示问候。“真是大驾光临啊,中尉……我正奇怪您是不是去午休了呢。”

“没有,长官。”麦凯回答,“降落途中我打了会儿磕睡,任务钟没叫醒我。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席尔瓦故意板着面孔。“这才星像话。”

他顿了顿,然后向远处一指。“看到那座孤岭了吗?顶上有建筑物的那个?我要拿下它。”

麦凯望了一眼,举起双筒望远镜仔到观察。孤岭的景象蜷缩在显示图像的底部,好在韦尔斯利很快做了校正。以往的经纬坐标系只适用于一般行星表面,在这儿就得换一套。

恒星正在“西沉”,但光线依然充足。麦凯仔细观察着目标区域,一架圣约人的女妖战斗机正从孤岭顶部起飞,先是向“西方”盘旋,接着径直向她飞来。要说有什么令人匪夷所思,莫过于敌人居然花了这么久才对他们的登陆行动做出反应。

这块硬骨头可不好啃,长官。地面作战尤其不利。”

“说得对,”席尔瓦接着说,“所以,要拿下它,我们不光要从地面发动进攻,而且更要空袭。在舰长让‘秋之柱号’降落前,有一队飞行员成功地把鹈鹕运兵船给开了出来,天知道他们怎么干成的。现在他们藏在离这儿以北大约十公里的地方。我们能借他们的力量来作为空中支援。”

麦凯放下双筒望远镜。“那‘秋之柱号’呢?”

“它在那儿坠毁了。”席尔瓦答道,用拇指往肩膀后比划了一下。“我很想去做最后的致敬,但那得等等。我们首先需要一个基地,建筑起防御工事,把圣约人挡在外面。不然,它们很快就会接二连三地把我们干掉。”

“而且敌人就从这座孤岭来。”麦凯说。

“没错,”席尔瓦答道,“好了,出发吧。我要你的连队到达山脚,越快越好。要是有上山的小道,找到以后直接上去。一旦引蛇出洞,我们就从空中实施打击。”

这时,一声巨响打断了席尔瓦的话。一连的一个火箭弹射手使用了便携式M19SSM火箭筒,把来犯的女妖战斗机轰成了废渣。士兵们一片欢呼,看着冒烟的战斗机碎片在空中四散飞落。

“是,长官。”麦凯接受命令,“等我们到了那儿,你可要请我喝杯啤酒。”

“一言为定,”席尔瓦答应道,“不过.我们先要自己把酒给酿出来。”

哪怕是咕噜人也偶尔能获准休息片刻。为此,配备有气闸门的圆柱形临时兵营被运到了光晕表面,里面充满了甲烷。

上次能在登陆“秋之柱号”的送死行动中生还,纯属哑哑皮侥幸:他救起一个受伤的精英战士,而且还坚持主张不该让这个伤员等死,而应把他带回后方治疗。如此一来,哑哑皮得以延长了自己的性命,他的部下也跟着一起幸免于难。

此刻,为了庆祝这次胜利,这个咕噜人紧紧缩成一团,睡得正香。他的脚不禁轻轻抽动了一下,梦见自己正穿过故乡的沼泽穿过甲烷气自燃产生的一道道火柱,到了一个沼泽河口,他长大的地方。

然后,他正要爬上一排垫脚石阶,抵达家里祖传鱼塘对面的芦苇草棚……嘎嘎乌摇摇他的手臂:“哑哑皮!快起来!还记得我们从船上带回来的精英战士不?他在外头,他要见你咧!”

哑哑皮一下子跳了起来。“我?他说了为啥没?”

“没有,”嘎嘎乌回答,“不过保准没啥好事。”

那当然没啥好事,哑哑皮想,一边吃力地绕过挂在临时兵营内壁上的凌乱不堪的设备。他走进更衣室,匆匆忙忙地套上盔甲、呼吸面罩和装具带。

哪个来得更危险呢?他犹豫着,是衣冠不整地出现,让精英战士对他的军容挑刺找漏;还是宁可拖拖拉拉,也要花时间把军容打点好?和精英战士打交道总是会出现这种让人两难的窘境。这也是哑哑皮从心底讨厌他们的众多理由之一。

最后,哑哑皮决定速度优先,放弃仪容。他跨出气闸门,明亮的阳光扑面而来。他一眼就看到站岗的哨兵煞有介事,站得笔直——平时他们只会懒洋洋地靠在临时兵营外壁上,抱怨糟糕的给养配给。

“你就是哑哑皮吧?”从背后突然冒出一个低沉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立刻转身立正,尽力摆出军容整齐的样子。“是的,大人。”

这个叫祖卡’扎玛米的精英战士没有戴头盔,因为头上裹着绷带。不过身上的盔甲还是佩戴齐全,武器也光亮如新。“很好。军医告诉我,你和你的部下不仅从船上救下我,而且还坚持让登陆飞船把我带回地面。”

哑哑皮觉得一时语塞,心虚地咽了咽喉咙。当时的飞行员有些为难,说恨据规定只有满载部队后,才能脱离人类舰船撤退。不过嘎嘎乌异常强硬——甚至掏出等离子手枪挥舞,加以威胁。

“是的,大人,”哑哑皮答道,“不过请容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扎玛米回答。哑哑皮暗暗一惊:精英战士的口气少了几分惯常的喝斥,听起来甚至有种……信任。

没错,哑哑皮的确赢得了信任。

“眼见上级长官受伤倒地,”精英战士继续说,“而你竭尽所能,确保他受到及时的医疗救护。能如此主动地采取措施实在难能可贵,特别是在低级部队中。”

哑哑皮呆呆地望着精英战士,说不出话来。他觉得晕头转向。据他所知,精英战士是从来不会表扬别人的。

“为了表示感激,我把你调离了。”

哑哑皮情愿待在他当前服役的部门混日子,丝毫没有离开的念头。“调离,大人?是去哪个部门?”

“当然是做我的手下。有问题吗?”精英战士说,就好像这一切理所当然似的。“我的助手在抢登人类巡洋舰时阵亡了。就由你来顶替他。”

哑哑皮的心情落入了万丈深渊。这个精英战士属于先知敢死队,里面尽是些特别挑选出来的狂热分子。他们为了先知没完没了的旨意不惜搭上自已的性命——还有他们手干的性命。“不……不胜感激,大人,”哑哑皮结结巴巴地说,“只是在下恐怕配不上这样的殊荣。”

“少废话!”精英战士答道,“你的名字已经登记在案了。收拾好你的东西,和战友道别,十五分钟后到这儿来向我报到。今晚我要出席元老议会。你跟着我就是了。”

“是的,大人。”哑哑皮顺从地说道,“请问我可以知道会议大概的议题吗?”

“可以。”扎玛米回答,一边用手摸了摸头上缠着的绷带。“造成这个伤口的人类是个强悍的战士,足以威胁到整个部队。如果记录无误,我军一千多名战士的死都要它一个人负责。”

哑哑皮觉得自己两腿发软。“就它一个,大人?”

“是的。但无须害怕,以后再也不会了。一旦我得到任命,你就跟着我把这个人类找出来。”

“去找它?”哑哑皮顾不得规矩大叫道,“然后呢?”

“然后,”扎玛米的语气凶狠起来,“我们就干掉它。”

拂晓时分,空气阴冷,以至于麦凯都能看见自己呼出的一团团白雾。她抬头眺望,暗自揣测前方有什么正等着她。她带领部下花了半个晚上,一路穿过硬土平原奔袭到孤岭下的预定位置;下半夜在寻找上山的道路中度过,其间抓紧时间稍微睡了一会儿。

找路的任务相当轻松地完成了,甚至有些太轻松了。除了一些草草搭建的路障,整条四英尺宽的坡道毫无防备。不过,圣约人完全没有料到人类的舰船会从跃迁断层空间来到这里,甚至还有步兵降落。从这个角度说,圣约人存在防御漏洞也是很正常的。

无论如何,就她所见的情况判断,这条从地面螺旋上升的道路已经被弃置一段时间了。至少目前看来似乎是这样,当然站在下面很难确定。席尔瓦出于通盘考虑,不便派鹈鹕运兵船侦察也是可以理解的。

管不了这么多了,麦凯和她的部下不得不沿着这条狭窄的小道一路上山,与一切可能存在的圣约人防御力量交战。然后就只能希望鹈鹏运兵船能尽快飞来缓解他们的压力。

麦凯中尉看着内置在头盔里的透明显示屏,等倒计时一结束,就下令开始爬坡。汀克·卡特二级准尉回头对后面的一排男女战士们说道:“你们到底还等什么啊?印刷精美的邀请函?那我们就用枪打出一份来。”

当B连向孤岭方向进军、C连出发与运兵船汇合时,营地里的其余部队正利用黑夜剩下的几小时休整,为即将到来的一天做准备。人工智能韦尔斯利监控着营地两百米外的无线传感器:三人火力小组在营地一百五十米外建立了岗哨;后方还建立了一支快速反应小队支援他们。

平原上没有任何天然掩体,所以地狱伞兵们把装备转移到地势稍高处,并在周围尽可能建立了防御工事。

挖战壕掘出的泥土,被垒成了一圈低矮的防线保护营地;互相连通的壕沟也修好了;他们还建起一个飞船起降场,以便鹈鹏运兵船能及时在营地附近起降。

此刻,席尔瓦正站在起降场的最高处,凝视着西面。韦尔斯利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我既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麦凯中尉他们已开始上山:坏消息是:圣约人正从西面来袭。”

席尔瓦放下望远镜,调整了一番,又看向西面。五分钟过后,西面升腾起一团巨大的烟尘。“那是什么类型的袭击?”他简单地问道。

“现在还相当难说,”韦尔斯利审慎地说,“特别是目前没有我通常获取情报所仰赖的飞船、卫星和无人驾驶侦察机。不过,从烟尘的规模,以及我对圣约人武器的了解,看来这是一次老套的‘骑兵冲锋’。和当年拿破仑在滑铁卢对我使的招数一样。”

“你当时不在滑铁卢。”席尔瓦提醒人工智能,一边举起望远镜。“那么,假设你是对的,它们骑的是什么?”

“快速攻击和侦察两用交通工具,我们的部队管它叫‘幽灵气垫橇’。”韦尔斯利学究气十足地答道,“估计有一百余辆……以烟尘判断。”

席尔瓦不禁咒骂了一句。来得可真不是时候。圣约人一定会对他们的到来做出反应,这一点他很清楚,但仍期望越晚越好。现在,整整一半的军力已被派往别处,他手头只剩大约两百人的队伍。不过,他们可是地狱伞兵,UNSC的精锐之师。

“好吧,”席尔瓦果决地说,“如果它们玩冲锋,那我们就来个传统反击。命令哨兵撤回,告诉A连和D连组成类似古罗马步兵方阵的防御圈,把所有备用弹药都转移到地下。在战壕里架设突击武器;火箭弹发射手在斜坡的中间,狙击手在起降场高处待命。我下令前谁都不许开火。”

和席尔瓦一样,韦尔斯利深知古罗马军团曾用步兵方阵对付骑兵收到奇效。自那之后许多将领竞相效仿应用,比如惠灵顿公爵。这种每一面的部队都朝外的四方阵形是极其难以冲散的。

人工智能将命令下达给部队,他们虽然惊讶于如此古老的阵形部署,但还是照做不误。当圣约人的幽灵骑兵队像海浪一般朝防御缓坡汹涌而来时,防御圈已经布好了。

席尔瓦紧盯着战术显示屏上的测距仪。敌军刚进人射程,他立刻打开所有的通讯频道下令:“开火!开火!”

一阵阵穿甲弹如冰雹般飞过半空。领头的一排气垫橇猛地震了一下,仿佛迎面撞上了墙壁。精英战士们纷纷从座位上跌落,只剩下空的气垫橇继续朝东飞去。

但这些气垫橇的数量如此之多,压近的敌人也把等离子炮火倾泻在地狱伞兵身上,人类也开始倒下。幸亏这些发射能量束的武器是固定在气垫橇上的,所以只要气垫橇爬不上缓坡,那缓坡就会一直对人类起到良好的保护作用。

气垫橇本来就不可靠,驾驶起来难以得心应手,何况敌人还缺乏通盘协调——这些都正中地狱伞兵们的下怀。许多精英战士看来急于杀人:它们不惜破坏自己的阵形,超到同伴的前面。席尔瓦眼见一辆气垫橇被另一辆打中起火,又撞上第三辆损毁,接着都爆炸成一片火光。

不过绝大多数精英战士还是相当老练的,经过了初期的混乱之后,它们开始寻求突破防御圈的策略。一个金色盔甲的精英战士领导了整个行动。首先,它下令部队按逆时针方向绕圈,进而对人类形成包围圈,而非原来各自从自己选择的方向胡乱包围;然后,它又选定了地势最低、最适合等离子炮火攻击的人类战壕,一次又一次地加以冲击。陆战队员们死伤惨重,防御火力被削弱了,防御圈的一角开始出现松动迹象。

作为回应,席尔瓦马上派了一个排的人马加强薄弱环节的防御,下令狙击手集中火力瞄准金色的精英战士,并要求火箭弹发射手交替射击,以免火力中断。如果说人类的火箭筒有弱点,那就是每次发射两枚火箭弹后要间隔五秒才能重新填弹。陆战队员们轮番射击,集中对付靠近缓坡的幽灵气垫橇,最大限度地发挥武器威力。

以上策略奏效了。炸毁、燃烧、扭曲变形的幽灵气垫橇残骸形成了一道金属屏障,间接帮助人类抵御等离子炮火,也干扰了圣约人新的地面部队的冲击。

席尔瓦举起望远镜,扫视着硝烟四起的战场,心底默默地感谢眷顾步兵团的神灵。要是换作他来进攻,席尔瓦会首先动用空中支援,打击地狱伞兵——随后再让幽灵气垫橇从西面围攻。可惜他的对手所受训练不同,对于圣约人的机械化部队太过自信,或者根本就是缺乏实战经验。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女妖战斗机姗姗来迟,现在才来助阵,显然是个马后炮。席尔瓦的火箭弹发射手首轮出击就打落两架;第二轮又击落另一架;最后一架也拖着长长的黑烟,向南方坠落。

终于,眼看金色精英战士被击毙,大半部队被消灭后,残余的精英战士开始撤退。只有少数气垫橇毫发无损,大多数气垫橇都遍布弹痕。但至少有十二辆幸存的气垫橇驮着救回来的伤员。有两辆气垫橇的引擎已经毁坏了,只好被拖出战场。

席尔瓦环视着屠杀结束后的战场,心中默想:这就是我们需要那座孤岭的原因,避免另一次这样惨烈的胜利。二十三名地狱伞兵阵亡,六名重伤,十名轻伤。

一阵杂音在耳边响起,指挥频道里“劈劈啪啪”地传出麦凯的声音。“蓝一呼叫红一,完毕。”

席尔瓦转向孤岭,拿起望远镜,看见一缕青烟从半山腰升起。“这里是红一。请继续,完毕。”

“我想我们已经引蛇出洞了,长官。”

少校咧嘴一笑,看上去像个鬼脸。‘收到,蓝一。我们也给它们点儿颜色看看。坚持住……援军已经上路。”

山上又抛下一堆等离子手雷,麦凯急忙往一块凸出的岩石下闪避。手雷有的落下山去,有的紧紧粘在目标上,几秒后就爆炸了。

一个陆战队员尖叫起来,一颗敌人的手雷粘到了他的帆布背包上。一名中士大叫:“丢掉背包!”但那个陆战队员已经陷人了狂乱,一路往山下跑去。手雷终于炸响了,崖壁上溅满了红色染料一般的黏液。麦凯不禁打了个寒颤。

“收到,红一。快一点儿真要比慢一点儿好出不知多少。完毕,通话结束。”

韦尔斯利命令鹈鹕运兵船升空。席尔瓦凝视着整片平原。他琢磨着自己的计划有几分胜算,而为此又要付出几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