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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光晕1:致远星的沦陷》》 · [美]埃里克·尼伦德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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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历2652年8月12日1100时

波江座ε星系,致远星,UNSC致远星军事堡垒,哈撒库克营区

士官长驾驶疣猪装甲车开过守备森严的大门,毫不在意重型机枪那黑洞洞的枪口——再说了,那枪口又没有瞄准他。当值的卫兵是一名陆战队军士,他接过约翰递来的身份证件,漂亮地敬了个礼。

“长官!欢迎来到哈撒库克营地。沿着这条路到内门哨卡,出示你的证件,他们会告诉你如何到中心区。”

约翰点点头。巨大的金属门向两旁滑开,疣猪装甲车的轮胎碾过砂石路面,开了进去。

哈撤库克营地坐落在致远星北部大陆的高地山脉上,是一处顶级的休养所。政府首脑、政界要人以及各界的精英人物是这里的常住居民。另外,这里还驻扎着一个师的老兵,他们都是些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陆战队员。

“长官,沿着蓝色大道去这个地方。”内门值勤的军士指着墙上的地图对他说,“将车停在访客停车区。”

几分钟后,主建筑群进入约翰的视线。他将疣猪停在规定的位置,大步走过这让他备感亲切的地方。约翰和其他斯巴达们受训期间曾偷偷摸进过这里。他还记得当时还很年轻的斯巴达们多次跑进来,“侵吞”这里的食物和补给品。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笑意,深吸口气,闻着矮松和鼠尾草的味道。约翰真的很想念这里,毕竟他已经离开太久了。

在约翰眼里,致远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不会被圣约人侵扰的地方之一。这里有上百艘飞船,行星轨道上还有二十门马克V型磁力加速炮,它们都安装在太空轨道上。这些重炮由深埋在致远星地下的聚变发动机提供动力。每一门马克V型磁力加速炮都可以发射质量很大的高速炮弹,约翰相信即使是圣约人的能量盾,也禁受不起这种炮弹的冲击。

他的家园永不会沦陷。

哈撒库克营地的主建筑群外围着一圈高高的护墙和铁丝网,形成一道内墙。约翰走到内墙的大门跟前,朝站在那里的宪兵敬了个礼。

这名宪兵上下打量着约翰所穿的制服。接着,他猛地立正,眼睛瞪得浑圆,眨都不眨一下。他开口说道:“他们都在等您,长官。请往右走。”

卫兵对士官长以及他胸前勋章所作出的反应,在约翰眼中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尽管军情局极力将斯巴达们藏在神秘的帷幕后面但斯巴达们及其事迹早就在军中传开了。三年前,在斯坦福斯司令的坚持下,他们的存在得以公开化。这显然是为了提高军队士气。

别人很容易就能看出约翰是名斯巴达。他足有两米高,体重超过一百三十公斤,肌肉像岩石一样结实,而骨骼则坚硬如铁。

在他的制服上还有个特殊的徽记:一只金色的、向前探出利爪的老鹰,仿佛准备随时出击。它的一只爪子里抓着三根箭头,而另一只则抓着一道闪电。

斯巴达的徽记并不是他制服上惟一引人注意的地方。绶带和徽章盖满了他的左胸。门德斯军士长会为他骄傲的,不过约翰早就不再关心那些数不胜数的荣誉了。

他不喜欢这种浮华的装扮。和其他斯巴达一样,约翰宁愿待在雷神锤盔甲里。没了这东西,他甚至觉得有点儿不自在,好像身上少了层皮。如今他已经习惯了那能增加速度和增强力量的盔甲,它能使他的思缘和行动同步。

士官长走进主建筑。从外面看,它就像一座简陋的木屋,只不是比一般的大些而已。但它的内墙由A级钛合金制成,大部分房间和那些奢华的会议室都修建在地下一百米的岩石中。

他走进电梯,按下地下三层的按钮。到那里后,军警让他先到休息间,等待召唤。

哈兰德军士端正地坐在休息间里,读着一份《群星》杂志,不安地抖着脚。他看到约翰走进房间连忙站起来,向他敬礼。

“稍息,军士。”约翰说。他扫了一眼房间里摆放着的厚垫沙发,决定还是站着为好。

哈兰德不安地看着约翰身上的制服。最终他站直身,问道:“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长官?”

约翰点点头。

“您是怎么成为斯巴达的?我的意思是说——”他低下头看着地板,“我是说,如果有人想加入你们的部队,他该怎么做?”

加入?士官长思考着这个词。他自己是怎么加入的?二十五年前,哈尔茜博士选中了他和其他斯巴达。这是一种荣誉……但并非他自愿加入的。实际上,除了他的队员,约翰从没见过其他斯巴达。训练课程“结业”仪式上,他曾听到哈尔茜教授提过一次其他的斯巴达,门德斯军士长要去训练另一群斯巴达。可约翰从没见到他们,也没再见过军士长。

“你没法加入。”他对军士说,“你只能被选中。”

“我明白了,”哈兰德军士说着,皱起眉毛,“那么,长官,如果有人问起是否有人愿意被列入候选名单,请告诉他们算我一个。”

一名军警走进房间。“哈兰德军士,他们正在等你。”在走廊的远端,有一扇双层大门敞开着。哈兰德再次向约翰敬了个礼,井点了点头。

当军士走向门口时,正好和一个年长的男子擦身而过。这个人穿着NUSC军官制服,军阶是上校。约翰很快判断出这位男子的军阶——很据那光亮的肩章——而且热断出这个人是新近任命为上校的,因为制服很新。

约翰立正站好,敬了个完美无缺的军礼。“长官好!”他说。

这位上校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约翰。当他还礼时,眼中闪现出一丝笑意。“你好,士官长。”约翰换成稍息姿势。这位上校的名字——凯斯·J——就绣在他灰色的外衣上。约翰马上想起了这个名字的相关资料:凯斯上校,第四行星战役中的英雄。约翰想,至少是活下来的英雄之一。

凯斯看了一眼士官长的制服。他的目光在斯巴达徽章前停了一会儿,接着又着了下约翰军阶徽记下的服役序列号。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很高兴又见到你,士官长。”

“长官,我不明白。”约翰不记得在哪里遇到过凯斯上校。约翰曾听过凯斯在第四行星创下的丰功伟绩,但从没亲眼见过他。

“我们很久以前见过。哈尔茜博士和我……“凯斯停住话头,“见鬼,我不应该说这个,这是被严厉禁止的。”

“当然,长官。我明白。”

军警又出现在门口。”凯斯上校,斯坦福斯司令要见您。”

上校冲他点点头说:“我马上就去。”接着,他走近约翰低声说,“在里面可要小心。军情局的头头儿们被我们和圣约人在第四行星上的遭遇战所……”他思考着合适的词汇,“惹毛了。我还是先夹着尾巴为好。”说着他回头扫了一眼汇报。

“惹毛了,长官?”约翰一脸困惑地问。他本以为尽管代价不小,可UNSC的高层还是会为这场胜利而高兴,“但我们赢了。”

凯斯退后一步,夸张地扬起一条眉毛。“哈尔茜博士从没告诉过你胜利并不代表一切吗?士官长。”他抬手敬礼,接着说,“失陪。”

约翰连忙向凯斯敬了个礼。上校的话让他感到困惑不解,以至于凯斯已经走进电梯了,他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

胜利就是一切!可是像凯斯上校这样军功显赫的人怎么会对此有别的看法呢?

士官长竭力回想着,努力想出在军事史料或者哲学文章中是否看到过类似的理论。除了胜利,还能有什么呢?当然,还有失败……但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失败是不被允许的。只能肯定一点,凯斯上校的话中并没有认为他们应该输掉第四行星那场战斗的意思。

不可理解。

十分钟的时间过去了,他依然静静地站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思索着。终于,一名军警走进来,对他说:“他们在等您,长宫。”

双层门打开了,哈兰德军士走了出来。这名年轻人目光呆滞,身体在微微颤抖,脸色比当初约翰在第四行星上初次遇到他时还要糟。

士官长冲哈兰德微微地点一点头,就走进了汇报室。大门在他身后徐徐关闭。

他的眼睛马上就适应了房间的昏暗。一张巨大的弧形会议桌摆在房间的远端。他头上的穹顶上布满了摄像头、扬声器和麦克风,犹如点点繁星。

约翰向会议桌走去,一盏聚光灯亮起,光线直打在他身上,并跟随着他移动,一直将他笼罩在它的照耀下。

十几个身穿军队制服的男男女女坐在阴影中。尽管拥有增强了的视力,约翰也只能勉强看清他们愁眉不展的表情,还有那黄铜质地的枫叶群星徽章反射出的光亮。

他立正站好,向他们敬礼。

这个审查小组的成员井没有理会士官长,仍在相互交谈。

“凯斯截获的通讯信号只有这样解释才合理。”黑暗中.一个男人说道。一幅全息图像微微鸣响着出现在房间里。细小的地理标示在空中飞舞:方形、三角、直线,还有许许多多圆点。

对士官长来说,这看起来就像是摩尔斯电码或是古阿兹特克人的象形文字。

“我同意这一点,”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但翻译软件无法得出任何结果。也许我们找到的并非什么全新的圣约人语。”

“它也可能是一种圣约人方言。”一个人说道。

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士官长。“稍息,士兵。”他说。

士官长放下手臂。“斯巴达117,前来报到。”

过了一会儿,刚才那个女子说道:“我们要祝贺你在这次行动中取得的成就,士官长。你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有趣的东西。不过,我们也要搞清楚一些你此次任务中的很多细节问题。”

她的口气中有些东西让约翰有些紧张。他不是害怕,但这种感觉却和他准备战斗时的感觉以及在枪林弹雨中战斗的感觉相差无几。

“士官长,你肯定知道,”第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如果回答不实,或是隐瞒任何相关细节,你都将被送上军事法庭。”

约翰立即一阵怒火中烧。这个人说这话,好像是在暗示说约翰会忘记自己的责任。“我会尽我所能如实汇报,长官。”他以倔强的口气说。

全息影像再次出现,不过这次出现的是一段用斯巴达佩戴的头盔上的摄像器录下的录像。约翰注意到摄像器的编号,就是他自己的那台。录像快进一会儿,停了下来。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全息生物图像——他们在蔚蓝海岸城见到的那种飘浮在空中的生物。

“往回倒,请重新播放标号1到9的录像。”女子的声音说道。

录像马上动了起来,这个异星人正迅速地拆卸、重组一辆汽车的电动发动机。

“你有没有看到,”女子说,“这种生物和其他圣约人种族,比如咕噜人和豺狼人接触过?”

“没有,夫人。就我所见,它们一直单独行动。”

“那么这个呢?”她说道。与此同时,录像画面变成了斯巴达与身穿盔甲的巨大异星人战斗的画面,“你有没有见到它们和其他圣约人种族接触?”

“没有,长官……”士官长考虑片刻说,“哦,从某种角度说,是有的。您能从这里向前回退两分钟吗?”

全息影像迅速倒带。

“在这儿。”画面上显示出他和弗雷德在博物馆里发现的那个被压死的豺狠人。

“这个豺狼人背上的痕迹,我想,就是那两个大型异星人中某一个的脚印。”

“这意味着什么,孩子?”一个新的男性声音响起,听起来粗糙而沧桑。

“我只能说说自己的看法,长官。毕竟我不是科学家。”

“说吧,士官长,”沙哑的声音继续说,“至少我很想听听有直接接触经验的人是怎么想的……至少可以换换思路。”

黑影中响起一阵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整个房间又陷入了寂静之中。

“好的,长官。我认为很简单,这个豺狼人只是正好出现在大型异星人的行进路线上。而大家伙并没有叫它让路,自己也没有绕路,直接就这样从豺狼人身上踩了过去。”

“也许它们的社会存在着阶级体系?”老人喃喃说。

“让我们继续。”女子略显烦躁的声音插进来说。

全息图再次改变。画面上出现了一块石头,是士官长从博物馆带回来的那块。

“这石头,”女子说,“是一块典型的火成花岗岩,但其中刚玉所占的比例却是异乎寻常地高——它算是某种特殊的红宝石。这和我们从坐标格(13,24)采集到的矿石标本相同。”

“士官长,你是从……”她顿了顿,继续说,“一台光电扫描仪①里拿到这块石头的,对吗?”

【①光电扫描仪,即大型异星人手中的红色盒子,这位女军官通过全息图像推断出那是异星人制造的光电扫描仪,用于快这地鉴定出物体的组成成分。】

“是的,夫人。那些异星人将它放进一个红色的金属盒里,用可见光谱频段的激光扫描它。”

“这扫描仪上还连有一架红外能量束发射仪?”她问道,“你确定吗?”

“完全确定,夫人。我的红外传感器捕捉到一次信号,那是被空气中的灰尘散射的激光传送信号。”

女子继续说:“这块岩石样本大致成金字塔形。其中的刚玉成分的结晶形态与任何已知的刚玉结晶形态都不同。不是双锥体或棱柱,也不是片状,更不是菱形体。用中子传感器从头到底扫描之后,我们得到了以下的图形。”

一系列的矩形、三角形、直线和圆点出现了。这些图案又让约翰想到阿兹特克文字。

德雅曾给斯巴达们讲过阿兹特克人,一个几乎被佣有优势战术思想和军事科技的西班牙人灭绝了的民族。圣约人和人类之间的战争结局,是否是这幕惨剧的再演呢?

“那么现在,”最初出现的男子声音再度响起,“讨论有关引爆哈沃克战术核武器的问题。你是否意识到,那次的行动消除了圣约人在蔚蓝海岸城留下的任何其他有价值的情报?你知道我们因此而失去了怎样的机会吗,士兵?”

“我得到了非常具体的命令,长官,”士官长毫不犹豫地回答说,“由UNSC特种部队第三区直接下达的命令。”

“第三区,”那名女子低声说,“就是说……军情局。”

黑暗中传来了老人吃吃的笑声。一枝烟的烟头的微光在他的身影旁亮起,随即黯淡下去。“你是否想暗示说,士官长,”老人说道,“这次被我的同僚们称之为‘毁坏了所有证据’的行动,正是由他们下达的?”

对于这个问题,没有合适的答案。无论约翰说什么,都肯定会激怒某些人。

“不,长官。我只是说因核弹爆炸造成的所有事物——包括‘证据’在内——的毁坏,都是完全遵守命令执行的,长官。”

那第一个出现的男子的声音低语着:“天啊……你还能指望从哈尔茜博士的玩具士兵们身上得到些什么呢?”

“够了,中校!”老人呵斥道,“这个人在战斗中的表现足以赢得所有人的赞扬……包括你在内。”

老人降低声调说:“士官长,谢谢。我想,我们要问的就这么多了。以后我们可能还会找你。不过至少现在,你可以离开。你必须将在这里看到或听到的一切信息视为机密。”

“是,长官!”

约翰敬礼,转身走向出口。

大门敞开了,他走出去,门又在他身后关闭了。约翰深吸口气。他感觉好像刚下战场一样,并再次提醒自己,最后的阶段总是最危险的。

“我希望他们没对你怎么样……至少现在没有。”是哈尔茜博士。她坐在休息室里一张加厚软垫的椅子上。她穿着一条灰色长裙,颜色和她的头发很协调哈尔茜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士官长猛地一个立正,“夫人,很高兴又见到您。”

“你怎么样,士官长?”哈尔茜问道,目光一直注视着他靠在前额上、保持敬礼姿势的手。约翰慢慢将手放下。

哈尔茜微笑起来。和那些向他敬礼,眼睛却离不开制服、勋章、绶带或斯巴达徽章的人不一样,哈尔茜注视他的眼睛。而且博士从不敬礼。约翰一直都不太习惯这些。

“我很好,夫人。我们在第四行星上取得了胜利能有一次压倒性胜利真是太好了。”

“当然好。”哈尔茜顿了顿,移开目光,低声说,“你想再来一次胜利吗?迄今为止最大的胜利?”

“当然,夫人。”约翰毫不犹豫地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士官长。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她转头对站在汇报室门旁的军警说,“把这该死的门打开,士兵。让我们赶快干完这件事。”

“是,夫人。”军警回答。

门打开了。

哈尔茜对士官长说:“我会和你以及其他斯巴达谈这件事的,很快。”接着,她就走进那间昏暗的房间,门在她身后关闭了。

此刻,士官长己经把这次审查抛在脑后,当然,凯斯上校那令人困惑的“胜利问题”也得到了同样的待遇。

一旦哈尔茜有任务给他和斯巴达们,那肯定是个好任务。哈尔茜给了他一切:责任、荣誉、人生目标以及守卫人类的使命。

约翰希望哈尔茜博士再给他一个东西:赢得战争的方法。

第四部雷神锤计划第二十四章

军历2552年8月25日0915时

波江座ε星系,致远星军事堡垒,致远星,第三区安全研究所Ω侧楼

“早上好,哈尔茜博士。”德雅打招呼说,“你迟到了四分钟又十八秒。”

“要怪也得怪保安措施。”博士向桌子上的人工智能挥了挥手,“军情局的防范措施越来越荒谬了。”

她把外套扔到椅子上,然后坐到桌子后面,叹了口气,第一千次从头脑里冒出来同一个念头:有扇窗户就好了。

这间私人办公室位于地下深处,位于军情局代号为“城堡”的超级安全研究所的Ω侧楼,而城堡本身就是位于山脉地下两公里处的一幢大型建筑,防弹,防渗漏,无坚不摧,无懈可击。

不过她得承认这样的安全措施也有弱点。每个早晨她都要花很长的时间降到这个地底迷宫,经过十余个检查点,把视网膜、指纹、声纹甚至脑电波都检查一遍。

自从她的计划被排除出高等项目名单之后,她已经被埋在这里数年了。参与过计划的人员都被遣派到了别处,她所查阅的分类资料都被严格看管起来,即使是军情局的特务们也对她的实验情况不感兴趣。

现在,一切都改变了——这倒还得感谢一下圣约人,她想。斯巴达计划长久以来一直被联合国太空司令部和科学界冷落,现在实践证明它基本上成功了。她部下的斯巴达们在无数次的地面战斗中证实了这一点。

斯巴达开始崭露头角之后,UNSC内部对计划的反对声就消失了。她原本捉襟见肘的经费一下子充裕起来。他们甚至在指挥中心总部所在的象征特权的奥林匹克塔楼给她安排了一间办公室。

她不假思索地婉拒了这个邀请。现在,那些大人物们要见她就得花半天时间来应付那些安全岗哨。这可太讽刺了——当初的流放如今倒成了她的防卫武器。

这一切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终于又可以让斯巴达计划重回正轨了。

她伸手去拿咖啡杯,一不留神碰倒了桌上的一叠纸,上面的几张纸散落到地上。她没去捡起这些纸,而是看了看杯底的残渣:已经有好几天没清洗了。

这位军队里最重要的科学家的办公室并没有很多人料想的那样整洁。各类资料和文件散落各处,立体投影仪冲着天花板,播放着一幅星图。墙上挂满了为“斯巴达II计划”设计的盔甲的照片和设计图样,各种嘉奖,还有大量的三年前军部公开这个计划时的新闻报到剪报。

他们被称作UNSC的“超级战士”。军部的大人物们向她保证,这种程度的泄密对于鼓舞民众士气是值得的。

开始时她极力抗议。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事实证明民众是被极易哄骗的。他们着迷于斯巴达们的英雄事迹,却忘记去关注这个计划的真实目的,以及计划本身的进行过程。等到真相被民众揭开的那一天,等到他们发现军队诱骗儿童,用孩子的克隆体替代本体,使每个被偷走的孩子的父母都被蒙在鼓里,还有那些生化实验中存在着的显而易见的危险,舆论和民众大概会在一夜间倒戈。

而最近发生在奥克坦纽斯座δ星系第四行星上面的事件更是最后推了一把斯巴达和雷神锤计划,使他们都不得不迈出最后一步,提前进入最终阶段。

她戴上眼镜,要求查看昨天军事汇报会的文件,军情局的电脑系统再一次扫描了她的视网膜和声纹。

身份通过。侦测到无授权的人工智能存在。拒绝访问。

该死的,军情局越来越偏执了。

“德雅,”她沮丧地说,“特务们谨慎得很,我得把你关掉,不然他们不让我查看这些文件。”

“没问题,博士。”德雅平静地回答。

哈尔茜按动桌子上的电源,让德雅进入休眠状态。她暗想,这一定又是艾克森的把戏,这个杂种!她跟他们唇枪舌剑了半天,才避免让德雅被戴上军情局的镣铐程序……毫无疑问,他们是在找机会报复。

短暂而令人烦躁的等待之后,电脑系统最终还是“吐出”了她想看的文件。眼镜上的放映器直接把数据传到了她的视网膜上。

她浏览着文件,眼睛快速地跳动着,好像进入了REM睡眠阶段①一般。终于,博士一把扯下眼镜,毫不爱惜地把它丢到桌上,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般的微笑。

汇报会得出的惟一的结论是:军情局无法得知圣约人到底在奥克坦纽斯座δ星系第四行星上干千了些什么。

【①RapidEyeMovement,眼的迅速跳动(指人夜间做梦时的跳动)阶段,人做梦时必经的一个阶段。】

他们只得出四条确切的信息。首先,圣约人大费周章的目的是为了得到一块矿石标本;第二,那块火成岩中包含的依序排列的符号与它们秘密传送的那段信息中的符号完全相同——该信息己有部分被我方截获;第三,信息缺损度极低,从而确定,这段信息井非杂乱无章,毫无意义: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UNSC的翻译软件无法将这些符号和任何己知的圣约人语种符号对应起来。

她自己的结论呢?她是这么认为的:这件奇怪的物品要么是现有异星人远祖遗留下来的,要么是属于某个尚未发现的异星人文化。

当昨天她在汇报会上丢下这句重磅炸弹之后,军情局的专家们无不大惊失色。尤其是那个十足傲慢的笨蛋,艾克森陆军上校。想到这里,她不禁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无论事实与哪一个推论相符,它都让大人物们心里直打颤。假如这是圣约人的远古科技产物,那就说明人类实际上对圣约人文化还一无所知。二十年的研究和数亿资金的投入不过让人类了解到了异星人的等级构成而已。

而另一种可能性——它来自另外一个种族的文化,就让问题显得更严重了。艾克森上校和某些个大人物的逻辑思维立刻由此推演到人类得和两个种族同时作战的结论上去了。真荒谬,他们连一个都打不过,同时与两方作战岂不等于送死么?

她揉了揉鼻梁,无论现实有多残酷,总会有一线希望的。

会议之后,UNSC特战部中出现了一个新的直属部队,由现有的UNSC特别行动部与斯巴达士兵组成。军情局也展开了新的行动:筹备资金,进行大量的侦察工作。隐形巡游舰被派往各地侦察圣约人的行动。

而哈尔茜博士的雷神锤计划终于见到了绿灯,进行得异常顺利。

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老实说,这种感觉存在己久。

这是她一生中最伟大的一项工作的鼎盛阶段。她知道这是有风险的,像是在玩大满贯,赢的几率很小,然而回报也是极为丰厚。

计划的结果会是对圣约人作战的胜利,还是全体斯巴达的灭亡?

头顶上的全息投影晶体的温度高了起来,科塔娜出现在桌子上,双腿交叉,坐在那里——实际上她的屁股离桌面还有一厘米的距离,她是悬在半空中的。

科塔娜身材纤细。随着情绪和环境亮度的变化,她的皮肤呈现的颜色会毫不相同,从海蓝色到绛紫色不等。她一头短发,脸庞出奇地清丽,发亮的身体上闪烁、涌动着无数的数据。从一个适当的角度看她的话,你甚至能够透过这鬼魅般的身形看清里面的结构。

“早上好,博士,”科塔娜打了个招呼,“我已经读过会议报告——”

“——它被列为最高机密并只能用眼睛阅读的档案。”

“嗯……”科塔娜默声了,“我想我一定是没注意到。”她跳下桌子,围着博士转了一圈。

科塔娜身上有在军情局看来最不守规矩的软件程序,以及使用这些程序去破解一切的决心。这都是她执行任务所必需的,每当她烦躁的时候,总会把军情局的安令系统搞得一团糟……她经常烦躁。

“我认为你己经浏览过那些从奥克坦纽斯座δ星系第四行星带回来的各种数据了呢。”哈尔茜说。

“我想我一定在哪儿看过了。”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的分析和结论是?”

“除了数据,还有很多线索值得思考。”她望向空中,似乎在读什么的样子。

“哦?”

“四年前,一个地质勘探小组在第四行星曾发现过一些类似的岩石标本——不过,这个资料还不能完全确定是否正确。地质学家认为那是早年陨石撞击行星后的遗留物,只在巨大的冲击坑里才有发现。计算表明这些冲击坑有六千年的历史——”科塔娜停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当然这些数据很可能因人为原因而不够准确。”

“没错。”博士干涩地回答。

“我已经,呃,我正在整理UNSC天文局的一些资料,在他们长年观察而建立起的观测数据库里,我发现了一个比较有意思的东西。离奥克坦纽斯座δ星系第四行星四千光年远的位置有一个黑洞,有一股极强大的能量束传递信号反向散射着那正不停膨胀的天体上的物质——也就是说,当这道信号正不断加速,以接近光速的速度经过黑洞的时候,被黑洞捕获了。从我们的角度来看,根据狭义相对论。这个信息残留在那里的部分一直都被冻结在黑洞视界的边缘。”

“我认为你说得没错。”博士说。

“这段冻结的信号包含的符号与奥克坦纽斯座σ区第四行星上的矿物样品里的是相同的。”科塔娜叹了口气,“可惜不管我怎么努力,也没法破译这段信息……到目前为止。”

“那么你的结论是?”

“缺乏足够的数据来下最终结论。”

“猜想一下呢?”

科塔娜扁了扁嘴。“有两种可能性:它来自圣约人的祖先或者是另一个智慧生命种族。”她板起脸,“假如这是另外一个种族的制品的话,那么圣约人的目的很可能是获取他们的科技。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都会给UNSC特战部带来一些新的机会。”

“我清楚这一点。”哈尔茜打断她的话——假如不加阻栏的话,科塔娜可是会唠叨上一整天的,“其中一个机会就是斯巴达Ⅱ计划。”

科塔娜噌地转过身,睁圆了眼睛。“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科塔娜,”博士奇怪地望着她,“居然有我知道得比你多的事情发生?”

科塔娜的全息影像扭曲了,然后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我原以为这是很久以后才会出现的可能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计算一下概率给你看。”

“不用了,谢谢,科塔娜。”哈尔茜急忙婉言拒绝。

这让哈尔茜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比父母还要聪慧,如饥似渴地阅读,讨论,学习,并且总是希望在别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博学。

科塔娜很容易让哈尔茜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理由很简单。

科塔娜是个“聪慧”的人工智能,是一个高等的人工只能。坦白的说,用“聪慧”和“愚笨”来形容人工智能的水平不怎么恰当,因为所有的人工智能都非常有只会。但科塔娜更加特别。

那些所谓的“愚笨”的人工智能受动态记忆处理模型的限制,虽然在专业领域有着精湛的才能,但总是缺乏“创新性”。比如德雅,她非常专业,但是也有局险。

而像科塔娜这样聪慧的人工智能,在这方面上却不受限制。她的知识库和创新性可以不受限制地不断更新和增强。

然而她也会为自己的天赋付出代价。总有一天,她会成长到一个出现自我干扰的阶段。总有一天,她会把所有的能量和资源都花费在过度的思考上,就想一个人超负荷地用大脑思考,却忘了给自己的心脏和肺提供氧气一样。

如同和哈尔茜相处过的其他“聪慧”的人工智能一样,科塔娜应该会在七年之后“死去”。

但科塔娜的大脑却是哈尔茜遇到的人工智能当中独一无二的。人工智能的程序模型是如何创造出来的?那是先往人的大脑神经网络中输入电流,得到一个神经信号电流的传递路线,然后再用纳米超导材料把这个传递路线复制下来。这种科技会毁坏被当作复制模板的人脑,所以一般只能挑选一个已经死去的、生前愿意死后做人工智能原型模板的人,然后使用他的大脑创造人工智能的程序模型。科塔娜这个人工智能使用的大脑原型就是他们能挑选出来的最好的。担负的任务的成败和整批斯巴达们的生死息息相关。

在哈尔茜博士的坚持下,军情局小心翼翼地克隆了她自己的大脑,并往克隆大脑中输入记忆。二十个克隆大脑里只有一个存活了下来。从字面上来说,科塔娜来自哈尔茜的大脑,就像雅典娜是从宙斯的脑颅中出生的一样。

甚至可以说,科塔娜就是哈尔茜。

科塔娜紧张起来,好奇心也被调动了起来。“那么,雷神锤盔甲什么时候开始全面实战化。我又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快了,等系统做完最后的一些修正后。”科塔娜轻轻一“跃”,转身看着墙上的照片。她用指尖轻轻触摸着照片光滑的表面,“哪一个会是我的?”

“你想要哪一个?”

她立刻冲向照片堆正中间的一张照片,指着照片里的一个人。那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他正在斯坦福斯司令面前立正站着,而司令则把UNSC的荣誉徽章佩戴到他原本就已经缀满奖章的胸膛上。

科塔娜用指尖勾勒着他的轮廓。“他看上去很严肃,”她轻轻地说,“眼睛那么深邃,就像原始野兽一般充满吸引力。你说呢,博士?”

哈尔茜博士涨红了脸,她当然也这么认为,科塔娜在很多方面都与她一致,除了一点:她没有像博士那样受到军队和社会习俗的影响,而保留了人的本性。

“我想你最好另外选——”

科塔娜立刻回身望着她,扬起一条眉毛,一脸的嘲讽。“是你问我要哪一个……”

“不过随口问问罢了。我并没有给你自由选择‘载体’的权利,再说,还得考虑一下你和他之间神经系统的兼容度的问题。”

科塔娜眨了眨眼睛。“将他和我的神经系统调整一下,达到百分之二的吻合度。我们就能通过这个相同的新神经系统作为接口,毫无问题地相互融合。事实上——”她把视线投向远方,体表上的数据流变得更亮更快,“——我已经专门为此订制了一个接口缓冲区,那样的话,就只需要零点零八个百分点的吻合度了。你不可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契合了。

“事实上,”她羞怯地补充道,“我可以立下军令状。”

“我明白。”哈尔茜博士回答说。她站了起来,沉默着踱起步来。

她还在犹豫什么?融合会是天衣无缝的。可是科塔娜选上他会不会仅仅是因为他是博士最钟爱的斯巴达?这会带来麻烦么?谁来保护他更好一点儿呢?

哈尔茜博士走到照片前。科塔娜说:“他受到嘉奖,因为他曾经独自冲到圣约人的碉堡里,解决了二十个敌人,并且救出了被定向能武器炮台困住的一个陆战排。我读过这个报告,但我还是无法想像他是怎那么做到的。”

哈尔茜回头看向科塔娜,凝视着她半透明的双眸。“你读过他的资料?”

“我刚刚又读了一次。”

“那么你该知道在斯巴达小队当中,他不是最快,也不是最壮的。但毫无疑问,他是最勇敢的——或许说是最幸运的。而我的个人看法是,他是最出色的。”

“没错,我同意你的分析,博士。”科塔娜飘近她。

“那么你能保证在必要的时候让他牺牲生命吗——假如那是完成任务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博士平静地说,“你能否做到看着他死去?”

科塔娜愣了一下,她体表的那些符号都卡住不动了。最后她回答说:“我的最优级阿尔法指令是完成任务,斯巴达或者是我的生命只排在第二位。”

“很好,”哈尔茜博士坐了下来,“你可以选择他。”

科塔娜绽放出一丝笑容,身体也随之明亮耀眼起来。

“现在,”哈尔茜敲敲桌子提醒她,“告诉我你选择哪一艘飞船来完成这次任务。”

科塔娜摊开手心,露出一个精致玲珑的翠鸟形UNSC巡洋舰模型。

“秋之柱号。”科塔娜说。

哈尔茜博士向后一靠,双手交叉。舰队中的新式巡洋舰已经非常稀少,只有几艘残存……而且都退回到近地殖民区用于防御了。这艘破烂货却并不是它们中的一员。

“秋之柱号已经有四十五年船龄了,”科塔娜继续说,“翠鸟形飞船一向以小巧著称,即便是改造成巡洋舰,船体也不大。它几乎只有马拉松型巡洋舰的三分之一大小。

“翠鸟形飞船井不适于长期服役,实际上舰队一般都是拿它们当临时战斗军舰,凑合着用。秋之柱号在2550年的时候为了投入到在道拉达斯ζ的战斗而被重新组装过。马克Ⅱ型聚变引擎所产生的动力只有如今核反应引擎的十分之一。就目前的标准来说,它的武装力量很弱。改装后,它才拥有了一台磁力加速炮和六个射手型导弹发射舱。”

“惟一特别的是它的骨架。”科塔娜像脱手套一般,随意地剥去全息模型的外壳,“这个结构的设计者是罗伯特·麦克利斯博士,于2510年参加建立了火星上的雷伊希-麦克利斯船坞。那时候,这种骨架复杂、蜂窝式的设计方案因耗资巨大而备受指责,建造了几艘船后,该方案就惨遭遗弃,束之高阁。然而,翠鸟形飞船有个外号叫‘打不死’。报告表明,即使在几乎所有的间隔舱的隔板都被击破、百分之九十的护甲被穿透的情况下,它依然可以飞行。”

“它们的战斗记录呢?”哈尔茜博士提出。“没有。”科塔娜回答说,“它们机动性不好,在战斗中用处不大。可以说,它们在舰队中的存在简直是个笑话。”

“很好,”哈尔茜博士点头说,“我同意你的选择,马上开始改装工作。”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船长和船员。“

“没错,要个船长。”哈尔茜推了推眼镜,“我有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他有优秀的战略天赋。我会给你他的资料,你可以自己看一下。”她把文件交给科塔娜。

科塔娜微笑地看着文件,很快就敛起笑意。“他在奥克坦纽斯座σ区第四行星的行动居然是在飞船未装备人工智能的情况下完成的?”

“他的飞船因为技术原因,来不及装载人工只能就离开了码头,我相信他并没有抵触人工智能的意图,实际上,战后他的第一个请求就是给易洛魁号装备一个人工智能。”

科塔娜还是半信半疑。

“最重要的是,他有这项任务最需要的素质,”博士最后说,“这个人能够保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