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葵花朵朵》》 · 吴建雄 · 2026-07-25
《葵花朵朵》
作者:吴建雄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葵花朵朵》 序
一颗苹果树
《青春漫记》(文//吴建雄)
序
我在人群中看到你,你抬着头,惦记着我,惦记着过去,像一朵向阳的花儿。我朝你走去,看到无数个你,无数朵花,无数个我,在你眼里,我成了花。
我只希望我们在没实现当初的梦想之前,不要让自己太快地枯萎。慢一些,再慢一些。突然间,你笑了,我也笑了。风和日丽天空下,我和你,两朵花。
《葵花朵朵》 被盗的学生证
被盗的学生证
你会不会在凌晨两点被梦惊醒。因一个毫无关系的女孩。你瘫坐在软木沙发上耷拉着手,眼睁睁看着吊钟的脚步发呆至天亮。
游园惊梦。你衣着整齐绅士,温文尔雅地靠着木头板凳。公园里小道交错,绿荫繁茂。你试图揣测她前来的方向,她会在哪出现?你身边是漫不经心的人,遛狗的,陪孩子玩耍的。你保持微笑,足够耐心,可天逐渐入夜。你无奈站起,离开,起身时却发现旁边不知何时放了张学生证。证件上的女孩看着你,眼睛直看着你。
你吓出一身冷汗,急忙中把学生证抓入自己怀里,像摸到滚烫的红薯。这是你四年来的第一次约会。行色匆匆的约会。
你开始想起她来,春光乍泄般冷不丁念起她的名字。她是你生命里荒唐而无关的女孩。她突然出现在你身边,和你做了一个半月同桌,然后又突然因身体问题,转学,哑无音讯。
她和她名字一样安静。林绮静。现在想起她的学生证你大概会吃吃地笑。学生证质地粗糙,上面照片呆板而稚气。你轻微看出她成长的端倪。但证件上太多来历不明的章掩饰了她成长的痕迹。那时的她眉毛清晰,嘴唇有味道地抿着,欲张欲合样,似乎想表露着什么。但在你的印象里,她却是如哑巴般沉寂。
你开始想法子去作弄她。用你的小聪明和小鬼主意。努力让她说话。可她最多看你一眼,然后又平静无事地继续她的世界。你妄自判断:她若不是瞎子,就是聋子。
她在你思维里是个谜团。纠缠着你,引诱着你。无论男生女生,她都不会搭话,她和别人之间有一面墙,她在墙的一边偷偷成长。你留意过她的手,很轻柔。她最好的同伴是铅笔,这个被老师批评多次的女孩一如既往用铅笔写字,做答试卷。你对颜色有疯狂的喜好,而她对白色有疯狂地欲望。她在白纸上填满自己的画,她是为了画画而来到世界上的人。在你幼小的心灵里,你觉得她是个懂魔法的人,轻易就给白纸赋予生命。眸子雪亮的少女,造型可爱的卡通,所有一切,在她的作品里,应运而生。
你会不会在那个重新回到南方城市的夜晚猛地想起她。你一辈子只和她说过两句话。一句是:请问我可以用你的橡皮么?一句是:好的。一句是你问她借橡皮,一句是她要你还橡皮。你用橡皮擦桌面上乱写的文字,而她用橡皮修改作品。
从她出现在你眼前的第一天,你就感觉到她会消失。在你还来不及了解她身世的时候她就离你而去。随后你发觉自己越来越像她,仿佛生活在她的影子里。你慢慢自闭,远离人群。你开始发呆,看天花板,上课走神,你终于选择了后排靠窗的座位,眼睛会不由自主看着远方。
这个习惯,你一直持续到现在。
你曾努力回想她离开那天的清晨。她一如既往安静。只不过把头发剪了,短发,感觉干净清爽。你看到她冲你微笑,唯一一次。睫毛很长,眼睛眯成一条线。你下意识留意她的嘴唇,她,还是,没说话。
第二天,你上课时找不到她。课堂显得有点无聊。
随后的周日,暑假来临,大扫除。你负责教师办公室。你清理旧资料时意外发现她的成绩单,还有她入学的学生证。你如获至宝,把东西拽进口袋死命跑回家。你把门关上,窗帘拉上,再慢慢把证件拿出来端看。你看了一次又一次,用手抚摸她的照片。你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下来。你紧张而难过地把她的东西藏到床下的抽屉。
你会不会在凌晨两点时被梦惊醒,全身无力。你拽着救命稻草般靠在沙发上。你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经质地去搜索房间里的一切,你凶猛的慌乱打乱了物体的摆设,好不容易在床底下摸出了她的证件。
不再新鲜的学生证,像一张萎缩苍老的树皮。
你就这样一直等到天亮才松一口气。你在阳台上叹息。发现对面楼层的老人在看你,他手上鸟笼里的画眉也在看你。你留意到他隔壁的杜鹃,开得嫣红耀眼。你朝老人轻微一笑。呵呵。生命中多少无关的人不经意地点缀着你的生命。
你当初多么渴望一个能和自己说话的人,但你和她一样,始终没开口,何其相似。而你梦里的一切,仅因她那个若无其事的眼神。
《葵花朵朵》 三轮车之恋
三轮车之恋
五岁,或者更早一点,你被关在房间里。
你的爸爸妈妈是老实的工人,每天他们都忙,忙着抢修。你身边没任何玩具,你不喜欢普通孩子摆弄的变形金刚。也不碰女孩子都想要的芭比娃娃。你在房间里凭自己想象力一人玩耍。更多时,你喜欢睡觉,爸爸妈妈上班就睡,他们下班你就醒。你把日子过到纸醉金迷。你生活在梦里。
七岁,或者更晚一点,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你的世界。他脸上依稀还有点懵懂。他千里迢迢从一个地方跑到城市投靠你的爸爸。你对他有好感,第一眼开始,感觉这个人不会伤害你。爸爸说,他是你叔叔,亲叔叔。那年秋天你躲藏在门帘背后偷偷打量这个人,发现他真有点像爸爸。他比爸爸小足足十二岁。他们属一个生肖。他寻找工作那段日子,你不需要睡觉,只要和他一起就有好玩的。
他很疼你。
你看着爸爸为这个男人奔波,办户口,找单位。你发现这个男人表情流露的难看。于是有天他买来一架三轮车。从那天起,他成了三轮车夫,他在街角卖水果。他日出晚归,你有点难过,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说话的大人但又丢了。不过他的三轮车是你最想要的玩具。新涂上的绿漆,车上的木板虽有点腐烂但看起来还挺结实。你总是趴在阳台看着楼下的车。车被一根铁链栓在一棵桐油树上。你觉得骑着三轮车载着满满的货物感觉一定很好,跟骑着飞行器一样。
九岁。叔叔不再卖水果,他换成收纸皮和废物。你把这些想象写到了幼嫩的日记里。三轮车是你骄傲的借口,有个每天骑三轮车在小巷里风风火火自由穿行的叔叔实在很拉风。不过你还是想要真正骑上去,做个三轮车夫。在你的眼中,收纸皮和废物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只要能骑三轮车。
十一岁。你爷爷给叔叔找了好人家,他们闪电结婚。爷爷命令叔叔马上回家办喜事。临走时叔叔把三轮车钥匙给了爸爸。那年冬天,单位收回了你们家的房子,爸爸妈妈在城市一边买了新房子,七楼,一百多平方米,需要很多水泥。你当时激动得快要在沙发上跳起来。你抢过钥匙风风火火骑上三轮去帮妈妈运水泥。那是你第一次骑上三轮。感觉比单车好玩。
那次后你开始迷恋三轮车。每个放学归来的日子,你总要骑上三轮车绕城市溜达三两圈。自从你有了三轮车你开始和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孩子一起玩耍。他们乐呵呵的坐上你的三轮车,你死命地踩,死命的骑。那些小伙伴快活地嘎嘎大叫,车要飞起来啦,车要飞起来啦。
这一幕,终于出现在你的电影里。你是个随意却毫无保留的人。
快到十二岁。你看到你的婶婶,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你对她怀着小孩才有的敌意。叔叔说过他最疼你。现在有了婶婶,你担心叔叔就不再疼你了。爸爸妈妈永远是忙。你记得那年叔叔住在城市的郊区,每天接你去吃饭,再送你回家。你总是莫名其妙发脾气,和婶婶对着干,搞破坏,胡闹,故意挑起战争。
现在想起来你都会觉得自己好笑。
十二岁。你看到你的婶婶怀孕,她回老家分娩。半年后,你看到自己的堂弟。堂弟和你刚好差十二岁。你和他同一生肖。你开始懂事,懂得接纳婶婶。你知道叔叔依然很疼你。因为每次叔叔总把自己收到的旧书送给你。那些发黄而廉价的旧书,中间不乏精品。小说,札记,甚至连外国电影剧本都有。这些旧书成为弥补你知识贫瘠的最珍贵的宝贝。细心的叔叔有时还会把书修补好再送你。
他在你的身上看到期望。他一如既往,他很疼你。
十八岁,你在离开南方的那年夏天温习自己收藏所有的电影。看完《青木瓜之味》后你开始不紧不慢地看《三轮车夫》。你迷恋电影里那些展示着犯罪、暴力、性和疯狂的文化书写。你也开始真正理性的审视城市的本身,还有城乡交替下人心的跌荡与生命在面对时代急速变化时的无奈感。
越南与你的城市一样,潮湿得像温床。你能感受到身边的那些水果腐烂的臭味。你看着电影,熟悉而陌生。你在那瞬间极其伤感。你发现叔叔骑着三轮车的身影在宏大的背景下显得如此单薄脆弱。你有点担忧。
生命是一场挣扎。三轮车原只是一个谋生的工具,但这个很多人鄙夷的工具却给你大来了极大的幻觉。从小你的身上就有种人文关怀的气质。这些气质总会让你失眠。三轮车的形象总会让你造成很多梦魇。你在缠绵的梦里想象着一个清瘦的诗人在念着:“没有名字的河流\我出生时,暗自呜咽\蓝天大地,溪水黝黑\年复一年,我逐渐成长\没人对我细加垂问\没名字的人\没名字的河流\没颜色的花朵,芳香扑鼻\万籁无声\噢!河流\噢!过客\在那三轮车的生涯里\度过年年月月……
恩,这就是你的三轮车之恋,我的三轮车之恋。
《葵花朵朵》 雨 季
雨季
每年的三四月,细雨绵绵,那是城市的雨季。初夏的开始,骤雨来袭,那是你六岁的雨季。你任性地在各个房间钻行,穿着爸爸大大的拖鞋,在窗子背后狡猾地看着狼狈的行人。你哈哈大笑。你从妈妈的皮鞋箱里找出尘封了一个冬季的小纸船,等雨停了你就会把它们放到城市唯一的河流里。那是你去年的往事,它们在雨季来临时渐行渐远。
随后的日子,亲爱的你慢慢长大,已忘记了妈妈箱子里的小纸船,但你依然任性,倔强地从不带伞。你以为雨伞会从天而降,总会有人保护你。你大大咧咧地走在城市的天桥上,自娱自乐。
你十八岁头也不回地远离城市。那个城市极少下雨,你丢失了自己的雨季。
二十岁那年,你遇到了一只兔子。她从遥远的南方跑来你身边,那一夜,干燥的城市开始下雨,大雨磅礴,你们错过了最晚的一班电车。你和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你让她走快点,雨水溅湿了你的肩膀。你的手拽着兔子的衣角,跑得飞快。回到家后,她换上你的衣服,穿在她身上T恤像宽松的睡裙,她,原来是只瘦弱的兔子。
隔了半年,兔子又来城市找你。天又下起雨。整个城市欢呼,她带来了所有人的雨季。你和她走在路上,那时是午后,雨一下子就停了,时间短得有点像南方的太阳雨。你用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对她说,恩,真好,这样并肩走在路上真好。
一星期后,兔子离开。最后一天夜里你蜷缩在床上背对着她忍不住哭出声来。兔子不知所措,慌乱地给你找卫生纸。
五天后你回到南方城市。初夏,天空不时出现乌云,骤雨来袭,你回到了六岁的雨季。你窝居在房间里足不出门,千方百计地搜索着想要看的电影。那个讲述着雨季的电影:藉着雨点说爱你。你通知兔子,让兔子也去找这个电影。但是兔子说她只看电视剧,最近在看一个电视剧大概是说一个女人20岁的时候去了29岁的地方,然后照顾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兔子的话让你很不高兴,她竟然不帮你寻找那部电影。亲爱的你没和兔子说话,继续找着自己的电影。
没多久,你找到电影。午夜时分你蜷缩在电脑旁目不转睛地看。你喜欢里面那个叫秋穗巧的男人,他清瘦干净,你迷恋他是因为他的眼神呆滞。你喜欢里面那个叫佑司的六岁小孩,他活泼可爱,虽然幼小却懂得体谅人。很早之前,你就想做个单身爸爸,所以这个片子一开始就吸引着你。
导演的童话情结在蔓延。雨季来临,那个叫零的女人就会归来。当画面出现雨季,当那个“#5”大门悄然推开时,你真的看到了坐在门槛的零。你看着镜头全身突然冰凉。然后你叫着,真好,呵呵,真好。你接着看下去,看到天空放晴,雨季结束,太阳出来,佑司和秋穗巧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死命跑回家去。你看着他们的奔跑用力地咬着嘴唇,你巴不得拉他们一把。就在这时,你哭了。你突然想起了兔子。秋穗巧终于赶在零消失前跑到林中小屋。看到他用颤抖的声音说着我一直想给你幸福时你终于把电影暂停了。你洗了把脸,重新回到房间里把片子看了下去。
倒挂的晴天娃娃,珍藏时光盒,奇妙的插画书,佑司那些宝贝还没在你脑海消失时,零却走了。那个打扮素雅的女人终究没等到佑司寻获四张叶片的三叶草。你难过极了。强忍着酸涩把片子看下去。当看到电影字幕上写着:“20岁的我却去了29岁的地方“时你神经质地叫喊起来。原来你和兔子看的是同一个片子。只不过你看的是电影。她看的是电视剧。
藉着雨点说爱你,原来在电视剧里叫“大约在雨季”或“现在,我想见你”。那是根据市川拓司的小说改编的故事。
你来不及穿好鞋光着脚跑到客厅打电话给兔子。电话里你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白痴地笑。真好。你说,真好。
兔子被你的电话弄得莫名其妙。你对她说,其实那天,你离开城市那天,我背对着你接着哭起来是因为我像秋穗巧一样,做好了一系列的计划想让你幸福,结果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兔子宽容地说,那就下一次,等下一次。你笑着应承。这时窗外又下起雨。哎呀,这次又是兔子带来你念念不忘的雨季。
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有个叫阿格衣布的星球,离开这个世界、被思念着的人、都住在阿格衣布星。他们会回来看你,在某一个拐弯的瞬间,来看你。也许,你六岁雨季穿上的那双雨靴,就来自你十五岁的夏天。
《葵花朵朵》 一棵苹果树
一棵苹果树
你懂得许愿后只想拥有一棵苹果树。
第一次认识苹果是在看图识字的小人书上,你看着红红的果子听爸爸说这是苹果。你开始想要苹果,直到那天你胖胖的小手吃力地捧住了苹果。你咬了一口,酸酸的,甜甜的。爸爸从你手中拿过苹果用小刀把苹果分开四分。爸爸随意分割,你小心翼翼地把最大的给妈妈,第二大的给爸爸。你眼睛巴眨巴眨地看着爸爸,偷偷咬着苹果。妈妈说,苹果是北方的水果,长在高高的树上,它们是坐很长时间的火车才来到南方的。
从那次以后,你幻想自己有一棵苹果树,这样想吃苹果就可以自己爬到树上摘,苹果就不用在火车上颠簸了。
后来一次,妈妈生病住院,爸爸下班后做好饭把你带到医院看妈妈。爸爸送饭上去的时候你一个人在医院的花园里溜达。那里有好大一丛树,你看到蝴蝶在花园里捉迷藏。你跟着蝴蝶在捉迷藏。接着爸爸从窗口探出头来让你上来看妈妈。你轻轻地走进病房看着床上的妈妈。爸爸在旁边用小刀给妈妈一点一点地削着苹果皮。爸爸的手是长了魔法的手,苹果皮细细地一条,旋转着从半空垂下来。你半张着嘴看着长长的苹果屑。你突然觉得要是有一棵苹果树的话,一树长长的苹果皮在空中飘摇是多么好看。
那天你看得入迷,直到妈妈把一小块苹果塞到你的嘴里你才回过神来。你清晰地记得爸爸细心给妈妈削苹果的样子,他安静地,呼吸也是安静的,只要那么细心苹果皮才不会削断。你清晰记得那苹果是红黄色的,熟透了的苹果,吃在嘴里松松的,软软的,轻微一咬就融化。
懂事后你依然想要一棵苹果树。高大的苹果树可以让你爬上去,看星星,看月亮。心思细密的你慢慢成长,但依然不忘许愿时想要一科苹果树。你开始觉得苹果树是伟大的树,它会让人家看到果实。红通通的果实挂在树上就像课本上说的那样:秋天到了,树上挂满了丰硕的果实。你喜欢这样的感觉,平淡而美好。苹果树是能让人看到希望的树,是一棵记载丰收喜悦的树。
那一年,你开始画画。爸爸妈妈依然很忙,他们没把你送到绘画学习班。你偷偷趴在窗台上看教室里的那些小孩。他们是多么让你羡慕,能那么近看老师演习绘画的步骤。他们有那么耐用的橡皮,那么好看的铅笔,那么丰富的彩笔。更让你惊讶的是老师竟然把红红的苹果放在桌上供他们画。那天下午,你等到他们下课,然后你偷偷溜进教室,你多想拿走桌面上的苹果。但你只是悄悄地从教室的垃圾桶里捡起各种铅笔头,你自作聪明地把自来水灌到笔筒里,干涸的彩笔又有淡淡的颜色。你用妈妈单位的草稿纸画画。你想,以后我一定要有一棵苹果树,你要画好多好多苹果,满树的苹果。
那年冬天,爸爸问你是不是也想去绘画班。你摇摇头说不要。亲爱的,从那时你就开始特立独行。
现在,你离开南方,在一个干燥的城市。你路过超市总看到好多苹果,种类繁多的苹果。你每天都买一个苹果。你让身边的朋友和你一样多吃苹果。你说,这好让大家分享你的快乐。然而,没人懂你为什么每天都买一个苹果。
你的行为越来越变态。你有余钱时会不假思索地买下超市里所有即将坏掉的苹果。你有条不紊地把苹果埋到荒废的土地上,但苹果始终没发芽过。你还是没得到你的苹果树。
在一次长途旅行走,你的火车路过一片苹果园。你终于看到萦绕脑海的苹果树,原来苹果树那么小,那么矮。亲爱的,你小时候还想过爬到树上找月亮呢。
现在你的生活开始有节奏。慢慢进入一种模式。每年你有两次回南方的机会,每次到家,看到妈妈去买菜你一定叮嘱她要买苹果。可妈妈总是给你买来的不是香蕉雪梨就是西瓜榴莲,往往缺少苹果。妈妈说,现在的苹果不新鲜,不好,而且又贵。是的,苹果要坐长途火车才来到南方呢!每次你都只看了看妈妈,安静地没说什么就离开。妈妈也许不会记得爸爸在她生病时那个削苹果的动作,专心而深情。
你的生命总会遇到很多对你很好的朋友。你从小缺少照顾,所以你要照顾别人,然后从别人身上窃取被照顾的幸福。你的思想让你成为病态的人。你劳累不堪地照顾别人只为别人一个微笑。你把别人当成了一棵苹果树。一棵埋藏在你心中很久很久的苹果树。
亲爱的,我可以轻声告诉你,你的那棵苹果树早已生根发芽,并且现在是枝叶繁茂。我不能告诉你,苹果在哪里。因为寻找苹果的过程,是一个微妙曲折的故事。
《葵花朵朵》 开心的事
开心的事
现在,我决定和你说些开心的事。香港那边的云应该很好看吧。我们多久没见了?
我今天很高兴,走了很长的路。下楼梯时朋友喋喋不休和我说着香港旅游的事,我离开家后第一次看到有关香港的东西是《VISION》里的“一个人的香港,一个人的城市”。我和朋友附和着长途旅行时遇到了我的叔叔。他正在给我楼下的男生搬电脑。楼下的男生,你也认识的那个,还记得我们对爱情一点都不懂时他已经开始频频换男朋友。
我今天真的走了很长的路。脚趾都快要磨损了。你一定还记得每年夏天来临前我布置给自己的功课:走一遍城市里所有的路,坐一遍城市里所有的电车,如果有相机的话,我要拍下所有的招牌,凉茶店的,糖水铺的,药房,糕点屋还有日用百货的各式招牌。我喜欢那些文字,什么小叶凉茶,什么老字号瓜子。我总是有点小感动呢。这个夏天我换了相机,它很挑剔,柯达的胶片会发灰,随后我改用富士,它对暖光敏锐,所以我把闪光灯调到橘红色。
你一定觉得我很笨,不懂操作相机。其实我想说今天路过水果摊的时候,我又闻到了榴莲味,我一下子想起了你。如果你在南方,我一定给你拍一张最好的照片。然后放到我的书里。因为有时我觉得你是我,我是你。我们亲密无间,你会喊我名字,而不只当我是影子。
对了,我们喝过同一杯苦涩的凉茶,吃过同一包瓜子。
我现在和一个叫兔子的女孩在一起。我们有时不说话,但有时又感觉接近。说到兔子,你一定想到了她吧。你放心,她不是我说的那个兔子。虽然,我和你一样喜欢过她。
你一定很恨我。我记得你的眼神,凶巴巴的。你的视力没我好,戴着眼镜,所以你被迫坐我跟前。而我却坐到了她的左边。上课时,你会扭头和我说话。你的意图我清楚,你是怕我和她说话。你还记得那天下午放学,恩,老师调好位置的那天下午,你在操场上说要和我打架。我当时只觉得身边的秋千在晃悠晃悠的,风吱忽吱忽吹着夏日的风,不知为什么,你爬到了杆子上,我坐到了双杠上。你的影子在我身上。
其实,我们都错了。她不会和任何男生说话。我们不快乐,也不难过。
你是从那次后当我是朋友的。你让我偷偷帮你把早餐奶和鸡蛋放到她的抽屉里。你觉得我很够义气。有时你会请我喝汽水,在我跟前玩弄一根吸管,然后用手指弹破。其实我很喜欢听那些破裂的声音,只不过,我觉得有点残忍。
对了,我们还一起半夜从家里逃出来过。你是个夜间亢奋的人,我还记得你迅速换上全副武装带着手电和气枪和城市里的野猫作战。其实这是不对的,和残忍。
那时候应该是十月吧。天气有点凉,我依稀看到风筝的影子。那天夜里你偷偷把我叫出来,然后我们摸到一个住宅小区,那次,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的同桌住在那里。二楼,二零一。你当时在附近溜了两圈,接着鬼鬼祟祟地让我给你站岗。你偷偷沿着防盗网爬到二楼窗台。那是她的书房。你从口袋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放到她窗台边上。不到三分钟,你下来,心满意足地对我说,明天她生日。
亲爱的。我其实挺佩服你的,你会做那么多东西,你那么手巧,会用牙签堆小城堡,会用木板砌船模型,甚至,你身手敏捷,而我是那么粗鲁和笨拙。但是我要给你说一件我开心,你难过的事。
你还记得你放了礼物的第二天么?那天是她生日,但她却对你依然冷漠。你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忘了留下名字。其实,我要告诉你。你那封信我看了,写得真好,我从没见你的字那么漂亮整齐过。我也看了你的礼物,是一个珠子串成的波子公仔,很可爱,就跟现在流行的手机链差不多。
你的准备,布置,还有努力,一切都刚刚好。不过你忽略了一个事情。你还记得那天,我说我忘了带钥匙准备天亮才回家么?其实你不够小心眼。在你走了之后,我就把你的盒子取下来了。想不到我们笨拙的身体也能爬上窗台。嘿嘿,你一定想不到是我做的吧。
善良的你,全被蒙在鼓里。让你更想不到的事还有呢。你给她准备的早餐真丰富。我要努力存钱才可以买得起。不过通常我都是把你给她的早点吃光光,再在她的抽屉上放下我给她买的早点,当然我买的和你买的一样。
其实盒子和早餐是我懦弱性格里做的唯一让自己得意的事。不过你都不知道。现在我告诉你了。你不要生气。因为,我比你更喜欢她。因为,我更喜欢你。我多害怕你得到她,而我失去你。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一直以来,我都不了解自己。原来我比你更残忍。可是,有什么会比找到另一个自己更开心呢?
《葵花朵朵》 天 台
天台
我有没有给你说过我的天台,或者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天台?
我是今天下午三点起床的,阳光较好,我穿着拖鞋就上去了。你相信么?我已经两年没去天台了,虽然我住七层,我们房子只有八楼,但我真的好久没去。你现在一定呵呵地偷笑,你一定会说,恩,我知道你大概也有两年没见她了吧。嘿嘿,亲爱的,你真了解我。
同学,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想有一个天台的么?我以前的房子,是爸爸单位分配的房子,老房子,你以前的房子也是老房子。我们住得很近。偶尔我牵着妈妈衣角过马路时就碰到你。可我们从来不说话,直到上了初中。有时我会觉得在那十二年的回忆里,我们都只是平静的各自成长。在那十二年后,我们之间的故事不再是空白。
我们永远是最有默契的。
还记得那次我们在操场上搞晚会。不约而同参与了个叫真心话的游戏。当时的题目是:你有没有暗恋的对象。身边的朋友都紧张得把自己喜欢的男生或女生改头换脸一把,再将他们的名字写到白纸上。而那夜,我们却镇静的,因为十二岁的我们原来还不懂喜欢别人。但我们的确很认真写了答案。而我们的答案是一样的。
你的答案是:“五年级的时候,暗恋过一个草本店的老爷爷。六年级的时候,老爷爷搬走了,我就没喜欢过别人了。”知道么,我当时还以为你偷看了我的字条。因为我的字条上写着:“我暗恋的那个草本店的爷爷去年已搬走了。”还记得当我们发现彼此默契时我们像疯子似的叫起来。感觉就像我一下子知道爸爸要买个冰箱放家里一样。那时我想要个冰箱。这样就可以自己做冰棍了。
在一个天气不错的早晨。我们约好一起在操场散步,坐在看台上看踢球的人。我们一起去了那个草本店。它原来就在我们家中间的地方。我们看到它那天只剩下空空的框架,偶尔有几棵来不及撤离的树。草本店还在,那是用铁皮围成的一个房子,以前的那个老爷爷就在那里做好吃的腌黄瓜和酸关豆。偶而他会卖酸萝卜和酸木瓜。我们不约而同回忆起草本店里的植物,你喜欢的马兰花,我喜欢的草戒指,我记得老爷爷房子背后有个小水池,里面放有好看的雨花石,偶尔会有可爱的袖珍巴西龟卖,不过那乌龟好贵,十二元一只,对于年少的我们,的确是天价。
当然,那里还有我们都喜欢的猴子。那只猴子就放在店门口,有大大的铁笼关着,猴子总是喜欢吓唬小孩。我们总把自己早点的开心面包放到笼子上面,让猴子自己拿来吃。我们远远地看着,一眨眼就又迟到了。
初一那年,同学问我们,为什么会暗恋草本店的老爷爷。结果他们都取笑起我们来了。我说,小时候觉得能把老爷爷娶过来,草本店就是我的了!你说,不对,应该是小时候觉得能嫁给老爷爷,草本店就是我的了!嘿嘿,我现在想起来觉得真好玩。我那时真男人,你那时真女人。
亲爱的,我告诉你,今天我终于去了天台。要不是阳光太好的关系,我还真不愿动脚。我害怕触景伤情。不过我再不去天台看看的话,我估计又一年没去天台了。很多东西总是在这样的犹豫和抉择中擦肩而逝。
给你说个女孩子。我和她的事都知道。去年夏天我们一起喝夜茶时我就说到她。我其实是想见她的。没什么企图,就想见她。可是她太过分了,她在躲我。我的确有点生气的。我约了她三次,她都没出来。她躲藏在房间里不肯出来。我唯一一次和她通话是我离开南方那一年。我问她,你最近好不好。她说,我有男朋友的。我询问她男朋友的一切信息,结果她不耐烦地来了句,他不怎样,什么都只是刚好凑合,不过都比你强那么一点点。
我当场晕倒。从此我抗拒天台。因为高中时我和她总在天台上说话,背着大人,说悄悄话。我们计划收养一只猫,通宵给猫取名字,不过未果。事情没有下文。
今天下午的天空有蓝得纯粹的底色。不知怎么的,我一下子变得宽容而淡定起来。我用相机拍着对面的塔。每个城市都有一座塔。我直觉自己这个夏天我又看不到她了。准备下楼时,我听到了有人上来的声音,我揪心地等待,结果是她的妈妈。我和阿姨又友好却漫不经心地说着话。她喋喋不休地给我讲解天台上的每棵植物。紫蓝色的草戒指、小桃树、嫣红杜鹃、巴西果与藤蔓,还有黑桑椹和海棠花。我专心地听着。她把天台打扮成私人花园。恩。我要谢谢她。
离开时,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她的消息。阿姨说她很早就回来了。在家呆着呢,你没约她么?她在等你电话,她以为你还没回来呢。我笑笑,恩,挺好的。楼上楼下,上海北京,我们只有夏天的时候回来。我们住得真近,我们隔得真远。相见不如怀念。
不知为什么的,我从天台下来时感受着楼道里的热浪,我突然有点眩晕。想呕吐。不够你放心,我没什么大碍。我只是有点点难过,真是忌碰面,不可联络。相比从前,我们像拥有了以前想有的一切东西,却又仿佛什么也没有。一点都没有。
《葵花朵朵》 畏高症
畏高症
你永远都不知道,那一刻,我是多么地想你,感觉快要死了。
我妈妈决定搬家。除了单位的原因还有自身的问题。我那天对你说:我搬到了七楼,基本是楼顶了,离天空很近了。你笑了笑,说真好啊,我们真好啊,我家住八楼,你家住七楼。你把我归成密友,因为我们都住得很高,我们可以看到远山,天边一朵云。我们总是交流彼此眺望的感觉,天边出现了一个热气球,我们也会第一时间通知对方,拍手欢呼。
你是我的偶像。因为你会保护着我。在我的羽毛球挂到了油桐树上时,你会一声不说地爬到树上帮我拿下来。当我突然想吃小卖铺旁边那棵枇杷树上的果子时,你也会攀到屋顶。你挽着裤脚,露出半截修长的腿,不紧不慢地尝着枇杷,酸的扔掉,甜的给我。我在底下看着你,我总是当心你会从树上掉下来摔死。但是,我从来不会说出来。因为你会生气。勇者的能力是不容怀疑的。
十二岁那年,我还在旧屋那边住,你喜欢上一个住我们那边的女孩子。她住五楼。你为了见她天天爬树。你灵活得像猴子,你会爬在高高的桐油树顶看着书房里自习的她。她有一扇窗子,你的眼透过窗去看她平日的样子。你的耐力总是坚强得让人可怕。你轻易就可以在树上呆一两个小时,我那段日子简直以为你可以脱离地面。你用腿扣着树,不吃不喝,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的窗子。你呆一夜晚,直到她睡觉,关灯,你才从树上下来,买一瓶水,要几块面包,边喝边嚼走回家。
你对我说,那树其实很矮,一点难度都没有。你家住八楼,你爸爸妈妈上班的时候你会让我来你家。你给我做好吃的鸡蛋汤,让我坐上阳台出神地看着远方。你的阳台真的很高,可以看到城市里唯一河流经过的地方,还能看到无边的麦田,黄昏是最美丽的时候,遥远的天边会有魔幻绚丽的颜色。在那段日子,我是你爱情故事里唯一的倾听者和记录者。我的耳朵和眼睛在尝试接近和理解你所做的一切。
我知道,你爱她,真的很爱她。如果真的要我确切一点,我觉得那是你对我的启蒙。
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到你的她和一群男生一起,开始抽烟喝酒。我晚自习回家的路上总看到欢天喜地的她。你应该还记得那夜十一点我偷偷给你的电话。我们一直说,一直说,说到凌晨三点。我那天睡着了,醒来时电话还挂着。我喂一下,你笑了笑,我惊讶你怎么还不挂电话。你说,提前挂电话总是不礼貌的。我知道那是你的原则,所谓礼节。不过我现在也不会主动挂电话了。
你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只不过第二天放学我看到你爬上城市唯一的塔。塔只有一条狭长的梯子扭曲上去。你利索的爬着。我多怕你会从高高的塔上飞下来。于是我把书包一扔,摸索着也爬了上去。你在上面爬,我在下面追。后来爬了大概半小时我们终于坐在了塔顶。城市在黄昏时有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的风。我们的塔摇摇欲坠。我们温柔而平稳的呼吸着城市上空的风。轻描淡写地闭着眼睛享受天空的呼吸。
你说,你在八楼呆惯了,有点腻了,所以想去更高的地方看看。我当时笑笑。你夸我勇敢。我强忍着心跳,我觉得那时,我脸都青了。只是我不想让你知道。
刚才的时候,我又去了天台。我爬到了水箱上看着遥远的天边。那是我们小时候经常眺望的风景。天边一朵云,随意挥抹的一笔,淡淡的。太阳在我的身后慢慢升起,我的背后依稀感到一点暖意。我侧着脸,对面的楼房有晨练的人。亲爱的,你永远都不知道我多么想你。这一刻,我简直要死。我从离开南方后就一直追寻你的下落。我从不相信一个人能消失得这么彻底。关于你的事情,有几个版本,有人说你一次出海游玩时溺水了;有人说你从很高的地方摔了下来;有人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开了家汽车配备店。
总之,你消失了。消失得相当彻底。你永远都不知道每个夏天都会去你居住过的地方。你的阳台上堆满了废弃的纸皮箱,你的房间苍老而陈旧。我留意到你的窗户封得严严实实的。路过那家小卖铺时,我花了一块五买了瓶橘子汽水。我一声不吭地喝着,细心的看着小卖铺旁边的那棵枇杷树"奇+---書-----网-QISuu.cOm"。枇杷的味道总是很酸,你却总能给我找到熟得发甜的。
我总是在想,不知道以后,我还有没有勇气爬那么高的塔。我还有没有勇气朝着远方眺望。我们总是一点点脱离想象中的样子,慢慢丢失了勇气。我已经不敢站在天台水箱上低头看脚下的世界。那些来往的车辆,行人,还有来自远方的风,它们都会把我弄得眩晕和恶心。刚才下楼时,我差点忍不住吐了出来。我仿佛有点虚脱。
我是多么的对不起你。原来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一不留神就患上了寂寞的畏高症。
《葵花朵朵》 蔷 薇
蔷薇
你总是被人骂你蠢。你私下问他们为什么,他们不会解释。其实你只是不习惯和人打交道,对于条条框框,失去知觉。不过你的确很蠢,例如你从来分不清蔷薇和月季的区别。直到今天,依然无法辨析。
那些说你蠢的人总在一次又一次抛弃你。他们取笑你,用他们的逻辑方式和定向思维。你的童年有段孤独而寂寞的日子。就像某篇文字里的那个后山房子,窗被白纸糊得密不透风,正中央的位置只剩下把红凳子,你坐在红凳子上没有人来看你。你听到遥远的钟声还有黄昏靠近的背影。可你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忍受着寂寞。童年的封锁让你对方向产生免疫力。从此,你缺乏安全感。
回忆起小时候被爸爸打骂的日子,有一个理由是因为你把小表妹带丢了。那天放学后你兴致勃勃带着她去花园游玩,花园并不大,你初中时三分钟就能走个来回,可偏偏在这样的空间里,你把表妹弄丢了。回家吃饭时爸爸妈妈在着急地骂你,幸好没多久表妹沿路归来。她当时只对她的大姨你的妈妈说:表哥有毛病的,我看到他在公园里转圈。妈妈当场狠狠拍了一把你的脑袋,大骂,你真蠢。
从来从来,你很努力成为妈妈眼中的好孩子,你会很努力上学,幼儿园里听老师话,不随便问爸爸要钱。你用心地做着一切,但妈妈永远不会把你当成好孩子。她在家里骂你,她在外人面前骂你。别人家孩子的双休日总是节目满满,丰富多彩。但你双休日家里只有你自己,你从小就明白你的玩具是你自己。正如那段老掉牙的电影台词:左手玩右手。
城市不大,空间很小。一家孩子被家长打骂会闹得满城风雨。你的臭名昭著,你害怕学校,你学习很好,但同学的目光总是奇怪的瞅着你。同学把你当成打小报告积极分子,他们把你的事情胡乱编造告诉家长,然后那些叔叔阿姨再去单位说给你妈妈听,每天,仿佛真的是每天,你都会遭家人的大骂。你有点觉得自己是从精神病院出来的孩子,没爸没妈。
每年的新年,南方有逛花街的传统。爸爸妈妈从来不会陪你去逛。你把珍藏了一年的零花钱拿去买年花。然而通常是买不到的,钱太少。于是你只有尽可能记住花的模样,回家用白纸默写出来,这样你就拥有了自己的花。你暗恋那个草本店的老爷爷,因为他有很多植物。你会悄悄从他丢弃的残花败柳中收集一两颗生命力强的回家偷偷饲养。
那是你的宠物。你恬静美好的小幸福。没多久,楼下砌了个花园。你终于找到自己的游乐场。你在花园里路遇麻雀和野猫。你在花园里收集各种花的花瓣,然后存放到空瓶子里。有一天,你在花园里看到了蔷薇,或者月季。你开心地叫起来,那是你去年春季花市里最想买的花。
你做贼似的摘了一枝回家,生怕环卫阿姨逮着。你把空矿泉水瓶剪成罐子,然后养着花。你打算等花茎的那些纤维长成根须后就把花移植到花盆里。也就在那一天,你看到了姑姑。姑姑从很远的地方来,她是奶奶最小的女儿,长得纤弱秀气,她走在你旁边像姐姐。姑姑的行李里有很多歌词和读书笔记,那些委婉清秀的字句在你童年留下很深的记忆。
姑姑比任何人都疼你。爸爸因为吃饭筷子没放好打你时姑姑会护着你。你幻想着姑姑会保护你。但妈妈说你是个恶劣的孩子,最喜欢在外人面前得意,妈妈不然姑姑护着你。姑姑那次旅途在你家住了七天。她趁爸爸妈妈上班时给你买了好吃的山楂片,她拉着你的小手非要给你买好看的衣服。
姑姑快要走的那天,突然看到你养的蔷薇,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能不能把花送我。你想都没想,点头答应,你和姑姑大大拥抱。其实你并不想姑姑离开你。
事实上姑姑离开后,你的生活还是没变。你继续孤独,神经质地活在自己脑海里。你自己和自己说话。不过从那时开始你就有小心眼。你开始悄然关注姑姑的一切。你长得很快,而且越长越不像南方的孩子。姑姑给你买的衣服,你穿一次就不合适了。随后的日子,姑姑偶尔也来看你。姑姑每来一次,你就高一点,到了后来,你就比姑姑高了。你和姑姑一起上街,人家会觉得是哥哥和妹妹。在你童年的心目中,姑姑是纤弱的。虽然她比你大十几岁。你慢慢目睹姑姑的变化,谈婚论嫁,相夫教子。
你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这样一个纤弱的女孩怎么就能突然成为别人的妻子呢。
去年的夏天,你回家乡时看到了姑姑的孩子。很可爱的小男孩,半眯着眼。你感觉从前的小女孩一下子长大,一个女孩只有成为真正的母亲才体现出女性的伟大。你突然一下子想到了当年的蔷薇。姑姑小心翼翼地问你:能不能把花送我。
你在一个遥远的城市回忆南方。出现一个又一个幻觉。你看到教堂边上那些一望无际的蔷薇一夜凋零,在所有花瓣都萎败后你看到一个优雅的少年在追赶一朵黄蔷薇。他体态优美,动作华丽。他手中的那株蔷薇在独自舞蹈,却装饰了整个花季。你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成为那个优雅少年。因为,你很蠢。你只有在努力地坐着自己一切,沉默而寂静地做着。你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想要成为妈妈理想中的好孩子。
可是,你永远都不能发现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到。正如你永远都分不清蔷薇和月季的区别。
《葵花朵朵》 声 音
声音
凌晨的时候,你需要一个声音。
曾几何时我觉得声音离自己早已遥远。从孩提时的打骂声中你就对声音失去感觉。不过,蜷居在这个遥远的城市后我开始迷恋声音。你在城市郊区的一角,聆听清晨开幕时麻雀碎语的声音,疯狂公路上搬运蔬菜水果的车辆声,当然还有打马归来,宿醉晚归的那些路人声。我在这些矫情而缠绵的声响中感受迷香的错觉。遥远的地方还有城市苏醒,或入睡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起,你就转了手机。把电话转到一个空号的帐单上。身体疲软,拒绝电话。短信袭来,你也懒得一回。有时,所有人都感觉你失踪了。你把生活过得像小说一样。擅长被人玩弄,或者,玩弄别人。但情绪周期时,你往往半夜起床,匆忙给所有人发短信,你在那个瞬间突然想找人说话。你的欲望和灵魂呼拉拉地穿透迷墙,但始终没人做答。
这是你的报应。谁叫你从不回别人的短信。
冬天。冬天里最美妙的时刻就是把靴子一脱,把脚靠暖气管上捧着收音机听那个女人的声音。她的声音有点慵懒。你听着听着就会发现奄奄一息的痕迹。你忍不住给她捏把汗。听她讲城市的风景,雪花或者其他,又或者圣诞快乐。节日总是很多,多得让人措手不及。春天。听她激动地给所有听众说第一场春雨。她总有孩子气的幸运,每次轮到她做节目刚好碰到城市的雨。这算不算是微妙的艳遇?夏天。你的夏天会回南方,你会偷偷给她准备礼物,文字,或书信。从不会告诉她。你的夏天要回南方,于是和她错过。秋天。城市干燥而凉爽,她在节目里询问所有听众哪条街上可以看到一片黄了的银杏树。
就这样,你听了她一年。或者更多,两年。你依赖着这个声音。因为她的感动而感动,因为她的难受而难受。可以她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几乎天天值班了。她值班的时间越来越少。终于有人按不住寂寞问出声来:是否美好的事情总是越来越少。
你去城市一朋友家吃饭。下楼买水时惊讶地遇见了R。你们友好地打招呼。然后擦身而去。
你记得R。你来城市的第一年,也是她来城市的第一年。你无奈而挣扎地为生活奔波。那时你做文字工作,拼凑音乐与文字。把你凌乱的文字组合成短小的故事或独白,然后再让人对着你的稿子念出来。记得那个下午,你第一次看到R。简单的打扮,没什么亮点,人也显得安静。仿佛什么都漫不经心。她看着稿子。你紧张要死。你唠唠叨叨地让她理解你的意思,再根据自己感受读出来就行。你很紧张。感觉自己的小孩诞生一样。同样紧张的是她。那是她第一次播音。
当天的录音棚里就三人。你,她,还有录音师。你在外面远远看着,隔着透明玻璃。你看到R戴上耳机,然后开始念稿。录音师频频打断,建议重新录。R在房间里不停喝水,她需要一种情绪。后来你帮她搬来了舒服的软沙发,买了好多矿泉水。她在沙发上像一只娇气的猫舒展着情绪,然后才慢慢投入,总算把稿子念完。
后来,R说,她录音时像换了个人,你的文字太变态了。你哈哈大笑。不过你觉得原来一个女人在沙发上伸展的姿势是这么美。
你和R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时间相遇。回想起当初合作的一次录音。那次节目播了出来,在一个你们都来不及时留意的时间段。你连自己的节目做得如何都不知道,心想自己真不是个好父亲。
现在的你们,已经脱离了原来预想的方向。你不再给别人写稿子。而是安心自然地看书,略有感悟才呢喃细语。而R也已经不再靠声音过活,她在一个外企里做文案策划游刃有余。但你回到城市的第一天总要看时间,看是否是周二或周日(奇.书.网-整.理.提.供)。然后你不慌不忙地解下鞋子,舒舒服服躺到床,把收音机抱在身上。
事到如今。你还是那么钟情地迷恋着她的声音。你也总在猜想,是否她在播音时也会有个软沙发。放松而享受地放松着自己情绪,不然她的声音怎么一如既往的从容,与温软。
《葵花朵朵》 收藏夹
收藏夹
放学路上,我路遇蜻蜓、蝴蝶与蚱蜢。我把故事说给自己听。
我在妈妈遗弃月饼罐子时把月饼罐藏好,这样我就能用月饼罐保存我平时收藏的小纸片。那些幸福孩子不稀罕的破卡通卡片,我一一把它们压好,然后放到月饼罐里。我把爸爸不要的啤酒瓶子藏起来。这样我就可以用绿色的瓶子盛石头,那些丰富多彩的石头是我在沙池边拾的。我总是蹲在沙堆里找各种各样的石头,偶尔会遇到平滑的贝壳,这样的偶遇让我想起看海计划。每天我都努力的找各种各样的石头,只要时间能被记录下来,哪怕载体是一颗小石头。
那时候我旁若无人地搜索自己的小甜蜜。身边有一个小秋千,家长会把孩子放在上面轻轻给他们荡秋千。公园里的孩子因为有家长陪伴仿佛都趾高气扬。我只有在黄昏时小孩都吃饭去了才有机会碰一碰秋千。我靠在秋千上发呆。把身子靠得很紧,蜷缩着。因为我知道,回家后肯定又被妈妈责骂。我错过了吃饭时间。妈妈会不耐烦的。把饭一热,她又觉得浪费煤气。
我是个疯疯癫癫的野孩子。我被妈妈打骂时就背着老师教的句子,那是南方人说不来普通话。
我一直有收集东西的习惯。曾经把所有喜欢的树叶放到锅子里烧,众所周知,火对于一个小孩是多么新鲜兴奋的游戏。我把叶子放水里煮,开水出现了淡淡的浅绿色。我把事先剪成叶子状的日历纸浸到水里。日历纸逐渐变色。我以自己的方式复制生命,以为可以留住时间。事实上我是个笨拙的男孩子,我的日历纸剪得像狗啃的,支离破碎,漫布锯齿。
现在,我每年有一两个月在南方呆。我回到家,爸爸妈妈总不在家。我也有意识地和他们错过,安心做自己的事。我打开浏览器,看着电脑的收藏夹。里面每一个地址都有我的记忆。我收藏过很多网站,例如RICO的“掉进天堂里高歌的鱼”,例如五月“花语”,例如“快,快到点了”,例如“我的王冠就在你的身旁”,很多我喜欢的东西,我喜欢的朋友,但他们的页子都打不开了。我不勉有些难过。曾经的我们都找不到了。
无法显示。无法显示。还是无法显示。一个接一个的无法显示给我重锤打击。
我一个接一个点着收藏夹里的页子。然后点到一个“PChome个人新闻台——熊的秘密工具”。我惊讶于页子竟然能打开,而且里面的内容一直更新着。那些童话,那些文字。我一下子觉得去年的夏天再次清晰明亮的涌现出来。那里有很多浪漫的痕迹,人间动物园里的各种生命,植物学里的草丛恋爱,天文学里的快乐光环。一切人类学科都被他们充满想象地改写变幻,然后构造出一个又一个甜蜜的棒棒糖。
有时候觉得这样的感觉真好。安静地写点文字,给自己制造点小欢乐。给别人增加点小幸福。安静的,读与被读。安静的,坚持与享受。我忍不住要亲一口我的收藏夹。收藏夹里的东西,有些故事消失,有些人物离去,有些细节未知,有些感情下落不明。
但我亲爱的收藏夹,你一直陪伴着我。你让我看到了自己的曾经。多少日子以来,一直有你在我身旁,陪伴着我,陪伴着我的寂寞与落寞。亲爱的,也只有你看到了我的微小与懦弱。我这个小男人是多么渴望有一丝细微的幸福。
《葵花朵朵》 赝 品
赝品
对于你来说,这大概是你学过的最有学问的词吧。赝品,赝得高深莫测。
开始叙述故事前,想说说我们的习性。我今天看了本关于心理的书,文字简单,事例丰富。大概在尝试说服读者,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会下意识把父母当成假象偶像,然后在孩子的命理中会重复父母的遭遇。大概这算一种宿命论吧。莫非赝品的延续,也是赝品?
我的爸爸和你的妈妈一样,都是在那个靠加工零件为主的单位。破铜烂铁凑一块,放到熔炉里,配上铁钉螺丝,加工几下,就成了半成品。单位靠这些廉价的半成品养着一群工人,不过那年秋天,却因为某些质量上的故障导致单位差点被封。我的爸爸和你的妈妈一样,生活一下子变得拮据起来。那时开始,我们就开始对赝品的迷恋。
大概那时还不知道赝品的意思。我们只是把生活变得劣质与廉价。垃圾场,废弃工地,草丛,花园,大概是我们四点一线的地方。放学后我们慢悠悠地在垃圾场和废弃工地行走。努力搜索童年的玩具。垃圾场里的齿轮生硬的闹钟被我们拾了起来,还有耳朵穿洞的熊公仔,竹蜻蜓,只剩三轮的玩具车,偶然发出一些莫名其妙声响的贺卡。废弃工地我们也不放过,在那里找好看的石块,我们把条纹好看的石块磨平,放口袋里,大概是把它当成自己的护身符吧。最宝贵的应该是废弃的电池,放太阳下晒一晒,用牙齿咬一咬,电池就能再用几下。我们用1.5升的饮料瓶子装着好多电池,这些电池能让玩具车重新动起来。一瘸一拐地在路上行驶起来。
我们藏到草丛和花园的一切宝贝,原来都是赝品。真坎坷啊。像妈妈说的一样,有些人,他体现出来的细节就注定了他一生能做什么。我是个不成器的人,嘿嘿,你也是。不过要是我们都靠拾垃圾为生的话,你可千万让着我,别和我抢生意。
恩,从小到大,你都让着我。真是要谢谢你。
我有段时间对赝品的迷恋是出乎意料的疯狂。我发现生活中的一切东西都有替代品,劣质的替代品就是赝品。不过,令我神经质的事情是我觉得赝品反而更加体现物品的使用价值了。三合一,多合一的正品,往往缺乏了物体本身的意义。劣质唇膏,你会发现真的很红,红得戳心,我在雪白的石膏像上涂抹劣质的唇膏,让影象血肉模糊。劣质鸡蛋,你会发现蛋清和蛋黄更加逼真,如果你想敷脸的话,我第一时间会推荐你用劣质鸡蛋。还有劣质奶粉,传说喝多了劣质奶粉会成大头娃娃,但我却觉得劣质奶粉的味道更有奶味。
其实,对于我来说,色泽、气味、口感,很多时只需要一个瞬间的达标。
感情路上仿佛赝品也更多了。随便找个情人,在酒吧里只言片语,然后亲密无间,这算不算是一种赝品。年纪有点大了。父母千里迢迢从远方来城市看你,他们突然想看到你的另一半。无奈那天她刚好加班。你被迫找了个同事扮女友。不晓得你会不会觉得原来这个同事更有做你妻子的天分。她能在你父母跟前表现得轻松真实,谈吐自然却不失优雅贤淑。当时不知是否连你自己都把她当成你真正的女人。
这应该是你的失败和伟大吧。但这就是赝品的魅力。你和她没经历,没交流过,没默契,但这只是你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而在别人的眼中,你们是相配和和谐的一对。视觉角度分析,看不出端倪,这就是赝品的高处。
我们都是对赝品迷恋的人。或许我们本身就是赝品。其实,换个想法,赝品真正的使用价值无非两种。一是让别人看出来是赝品。一是让别人看不出来是赝品。这有点像我们的爱情,一切都是静静生长,或真或假,是真是假就要看你的判断能力了。但愿你不要把正品当赝品,把赝品当正品。这样的话,你会输得很惨。
请原谅我的自大。爱情本身就是一场关于赝品的抗争。
《葵花朵朵》 玉 米
玉米
今天早上你收到小P的短信。他仿佛又发生了什么。他说:知道么?我觉得世界上应该找不到一个人比我更爱你了,如此认真纯粹的爱。你当时看了笑笑,你突然想到她了。世界上应该没有人比她更爱玉米了。她的生命里可以变身成一只仓鼠,孜孜不倦地啃着玉米。她就是你妈妈。
玉米的记忆是奶奶给的。奶奶知道妈妈喜欢吃玉米,就开垦了一大片玉米田。如果说苹果树是让人看到成品的果树,玉米树就应该是让人看到成品的农作物了。
四岁,你已学会数数。奶奶从簸箕里淘出一大包浸泡了一夜的玉米粒,背着你就上路了。你趴在奶奶身上,贴着奶奶的背,看着沿途的风景。一望无垠的麦田,像过山车似,奶奶载着你淌过流水,走过丘陵,朝河岸方向走去,是一片新开垦的玉米地。奶奶事先把地整理好了,行距株距都计算好,挖好小洞。奶奶背着你,把玉米种放你手上,让你自己去播种。让你小心地数着一、二、三。每个小洞只允许放三颗种子。你听话地念着一、二、三,种子从奶奶的背上落下,安稳地躺在洞里。奶奶会回过头来亲亲你。把你逗得满脸微笑。
这大概可以算是童年时最难忘的光景了。
事实上,你尝试过用家里的花盆种过玉米。在那次葵花种植失败后,你从街边的小贩里买过喂鸽子用的玉米,春天的时候,你把玉米埋藏到花盆里。玉米竟然发芽了。想到那种子早晨的样子,朝阳下的它是最美的,那种希望的感觉,你一辈子不会忘记。玉米的叶片也是娇嫩的,绿油油的一片,慢慢变得结实起来。你趴在阳台上和种子说悄悄话,让种子快快长大。玉米接着越长越高,怕扎不牢泥土。你特意为它做个根“拐杖”,你把竹子插到花盆里,再把玉米系上去。水泥建筑里不缺阳光,你也按时浇灌,种子缺少的是蝴蝶。玉米开花像麦子似的,你用草稿纸把花粉收集起来,你给玉米传播花粉。那一刻,你的手指就是蝴蝶。玉米终于开始结实。甭提你多高兴了。那段日子,你是兴奋的,没有人知道你心中的小秘密。
事实上,玉米最后只有巴掌大的一小个。你把玉米煮熟,让妈妈尝了几口。因为品种的问题,发现玉米其实并不好吃,但那天你是心里开了花的。妈妈竟然没骂你胡乱用餐具。
她,那天,也应该是高兴的吧。
直到现在,你还记着玉米。每次回家总不忘看看有没有买玉米的,好给妈妈带几根。谁让她喜欢吃玉米呢。在后来一次饭后交谈中,关于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是这样的。妈妈从不吃玉米,自从爸爸和她约会时买了根玉米给她吃,她就开始吃了。
你当场恍然一悟,一切关于玉米的猜想和困惑,当然也随之迎刃而解了。爱能改变一切,由古至今,原来如此。
《葵花朵朵》 第二部分
《葵花朵朵》 逃 花
逃花
不好意思,我必须承认第一次看到这个词时,有点触目惊心。
我住的地方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那里有宽宏大量的老人,有喜欢玩滑梯的孩子,有永远停留在纯真年代的男女,他们谈恋爱的基本工具也是唯一工具,那就是单车。一辆单车过去,你会看到青涩的少年,还有身后那个白衣飘飘的少女。原想,大概在这样含情脉脉的地方,对于一个视觉工作者来说,生活应当是没有涟漪的。而偏偏在那个片刻,我遇见了桃花。
那是真正的桃花。嫣红,粉白,大大的一片,你大概能想象灿烂是怎么一种概念。那种盛开的程度,真的会让你感觉到桃花的舞蹈,张狂而没有固定模式的舞蹈。蝴蝶纷飞。
我就是在接近眩晕的一瞬间想起了以前老感觉亲眼目睹的一个故事。诚然,这个故事萦绕了我足足二十年。
那个女人,我应该是认识的吧。她以前叫V,遇见我后改成了逃之夭夭。她应该是那种比较专一的女子。你看过她小时的照片,她在铁路边上张开双手像在等待某人的拥抱。那时的她会咧出虎牙,笑得好看。但那样的笑,现在却是很少见了。她钟情于一个男人。但因为那个男人家庭原因,和她分开了。她若无其事继续生活。只是不再认识陌生男人。
她觉得自己会这样淡定从容地喜欢一个人,直到老死的一刻。
但事实上故事在很微妙地发展。她原来喜欢的那个男人叫LY。十月出生。北京人。她分手一年后的同一天,路过超市时忘记带钱,一个男人帮她支付了全部费用。她不经意发现那个男人竟然也叫LY,十月出生。北京人。她逐渐接受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要比以前的那个细心体贴,但却缺少了事业心。后来因为价值观问题,好胜的她和第二个男人分手。在她平静的过了一年后,她去了避风堂。在那里她遇到了第三个男人。她惊讶地发现那个男人也叫LY,十月出生。北京人。她当时就傻了。莫非这是命运的安排?三个男人,三个LY,三个十月出生的北京男人。
这个故事有条不紊进行着。一年后,她因为受不了第三个男人的大男子主义再次分手。她平静过完一年后,决定不再和任何男人说话。因为她怕又遇到LY,又是十月出生,又是北京人。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场噩梦。
可故事结果是,那一天,她的手机响了。她的手机还是第一个男人送她的手机。她接电话后,那个男人自报家门,我叫LY。十月出生,北京人。她想都没想就挂了电话。这个时候,有人敲门。她开门,看见门口站着LY,她第一个男人。
他说:“这两年,我抛弃了家里给我的一切,然后努力靠自己的手去生活。其实你遇到的那两个男人都是我哥们,我需要时间去改变一切,而我又怕你不等我。现在我自由了,我白手起家,就算我们在一起家人也不会反对了。”
他说完,她只是笑笑。一切都不重。逃之夭夭同学说这这个故事时,比我还决绝。
我那天惊讶地发现我和她是同一类人。一样东西,曾经想要,但又得不到,就会干脆比较。这个故事的结尾出乎我的意料,她安静的关门,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第二天买了火车票。她直截了当地离开了北京这个城市。
用她的话来说,她要做一朵义无返顾的逃花。虽然有些东西看起来仿佛注定是你的,但从另个角度分析,那些东西又仿佛注定不是你的。桃花很美,但也许只是逃花。
《葵花朵朵》 草戒指
草戒指
今天在阳台洗手的时候,你看到那些漂浮在水面的草籽。黄黑色的一小撮,像芝麻。大概是来自城市的风把它们带来的吧。草籽以后应该会有草戒指吧。你脑海中的草戒指大约有两种吧,一种是繁花,一种是浅草。说起繁花是和爸爸有关的,而浅草则是和爷爷有关。
阳光下看那种花,你会觉得耀眼。花是紫色的,圆圆的一颗,花枯萎时会从最底部开始,一点点发黄。到了最后,花的颜色就会全部脱落,剩下透明的一颗。至于它为什么叫草戒指,爸爸从来没告诉过你原因。你只知道它叫草戒指。
那时你三岁。爸爸妈妈还在修城市唯一一条天桥。他们是一个单位的。你有时觉得城市里唯一的天桥就是他们爱情的见证。这样的见证比你自己还实在。那时爸爸每天很晚回来。怕你饿了会带你去吃好吃的。他让你架在他脖子上骑马马,晃悠晃悠就出了门。那时你们经常去的地方在城市唯一的街上,是一个食堂似的生活服务公司,取了个一语双关的名字,那店叫“津津乐馆”。很多小孩子都应该记得吧。
那时每天夜晚爸爸都带你去吃宵夜。爸爸下班晚,但每次都刚刚好,还差十分钟商店就会关门。这时,爸爸会给你买一个餐包,也就是南方人口里说的菠萝包,或者叫菠萝油,在有些地方也叫酥皮。你怕店关门,狼吞虎咽地吃。爸爸看到你的狼狈相会咯咯地笑,让你吃慢点,他会给你买那种一块钱的“保力津”,也就是现在看起来的那种橘子汽水。也许现在觉得那是再平常不过的夜宵了,但当时我真是感觉幸福要死。我就在那时偶遇草戒指。商店门口的小花槽里中了好多草戒指,紫色的一大片。我总想用手碰碰它。不晓得为什么叫草戒指。那时,道听途说大人的爱情,传说结婚要送戒指,大约就是送这些花吧。
你四岁的时候,爸爸每天要去抢修设备基本通宵工作,不再给你买夜宵。从幼稚园放学回来你也开始习惯一个人站在天桥上看车来人往,风景看透,细水长流。你总在想,那是爸爸妈妈的爱情啊。
不过那时候是爷爷陪你。因为爸爸妈妈工作关系,爷爷每天接你放学。那时你每天最期盼的就是快快看到爷爷。爷爷一来幼稚园,你就可以走了。爷爷对你很好。他懂很多书,他的脑海里都是中草药。你把他的药书当小人书看,看上面各种各样的草本植物。爷爷曾经想开个药店,但因为不够自信,未遂。爷爷每天牵着你的手走在路上,会给你唱诗。他看过很多南方诗人的书,把经典古诗改成奇怪的唱腔,再用他独特的口音诠释出来。那时你很喜欢听爷爷念诗,感觉像个江湖郎中或是街头说唱的。爷爷经常把你逗乐。
爷爷不像爸爸妈妈。买什么东西都要考虑。爷爷曾经在幼儿园门口买了一瓶肥皂水和一只氢气球。你用肥皂水吹泡泡,你放飞了气球。爷爷回家后给你做肥皂水。用洗洁精加水混合而成,加糖可以让泡泡多点,加醋可以让泡泡大点。你和爷爷有很多趣事。爷爷不会做饭,却喜欢把挂面做成甜品。爷爷很听你的话,有一次你把家里抽屉的所有电线拼凑在一切,让爷爷把电线插到开关那边。爷爷竟然遵命去做,结果砰一声,一缕浓烟出来。你和爷爷当场被爸爸妈妈罚着面壁思过。
有一段日子。妈妈每天回家都稍微晚一点。爷爷就带你去附近的中学散步。那中学最后也成了你的中学。那里有一片宽阔的足球场。上面长了很多草。你初中踢球时从来不怕摔倒。草软软的,很舒服。你们经常在草地上打滚。做高难度动作。下雨的足球比赛是最好玩的了。厚厚的草,球走得很慢。你们坏坏的,经常下脚飞踩。草地有不少积水,一个人滑倒,总会连带好几个人下水。你们哈哈大笑。那时候的青春,真是飞扬啊。不过四岁的时候,爷爷带你去草地只是散步。
不知道你有多久没这样散步了。可以看到无边的草地。遥远的天边。云在山顶端,天空蔚蓝。慢慢变色。黄昏。梦幻般的嫣红与橘黄。爷爷走累了会在草地上坐下来。这时你会趴在草地上捉蚱蜢。你就是那时发现草戒指的。
你看到的草戒指是菱形的,像是草打成的结。一丛茂盛的草里就会有那么一两个,里面仿佛有花苞。你自己寻觅,发现了一个,两个,三个。好多好多。它们像变魔术似的平时都隐藏起来,现在却一下子浮现出来。你拉来了爷爷,和爷爷一口起摘了很多草结。后来爷爷说,叫它草结,不如叫它做草戒指,那是小草结婚用戒指,它们直接把戒指戴在身上了。
上面说的那大概就是你对草戒指的所有回忆了吧。你稍微长大一点点,那段日子对草戒指是渐渐淡忘的。偶尔想起来,都是电视里出现的那些情节。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堕入爱河。他们会天真斑斓地说,和你在一起,每天喝水也甘愿。老掉牙的剧情里男孩子会从约会的公园或者操场地面拾一枚易拉罐的小扣子,假装是戒指送给心仪的女孩。那时,你就想起草戒指。小草结婚专用的戒指。
在北京生活的时候,偶尔听到电台里放周启生的《浅草妖姬》,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有点柔软温暖的风,你在窗边玩弄着收音机,一下子听到如此妖艳的歌,满脑子顿时不安分起来,周启生那个音乐的妖娆可不亚于黄耀明啊。听着歌曲,一下子觉得用电影独白来诠释歌词会有不同的味道。一个男人回忆过去似的,在空空的房子里念着独白。天花板低低的,抽风机在旋转,时光一闪一闪,空气中的灰尘无意识漂浮。沙哑的声音说着:“她将半裸的背肌轻放至一片黑沙上,她拉我手使我手臂放低手里走天涯皮箱,而她的咀唇如两片禁地,似当天天真青年全不懂躲避,我爱上像谜的浅草妖姬。”肯定别有一番味道。
你现在想起一切,只是在猜想。四岁那时,你在草地上寻找草戒指的时候,爷爷在做什么呢?他总是出神地看着一些东西。生活很小说的你,不禁会假设很多幻觉,妖孽化的,或者传奇化的。爷爷当时在看什么呢。他像着迷了似的。仿佛丢了魂。通常在空旷的地方,那些单一纯粹的背影下,一些东西会不可思议地出现,像暗涌。爷爷他会不会真的看到浅草妖姬?还有她手上的草戒指。
有时你在草戒指的幻觉中醒来,又在周启生歌声的那些幻听中沉睡。你在慵懒的季节中甘愿不醒。耳朵缠绵着音乐堕入爱河。她虽已走,她永躺于我心的那黑沙上。光阴带走春与秋她半裸的背影依然微香。给今天苍桑的人妄想的天地,我扑向像谜的浅草妖姬。
《葵花朵朵》 三人合影
三人合影
让我想想,三人合影是个随机性很浓的题目。三个人,可以两男一女,可以两女一男,当然也可以全男全女。
我向来不上镜。照片显得过分严肃,大概是性情太古怪了,别人无法捕捉吧。从小到大,我都是尽可能少的避免镜头,对着一个机器,机器后面还有双眼,我总觉得缺乏安全感。后来逐渐因为某些需要,有杂志要拿照片做封面,大概也是选择自拍。自拍的好处在于你可以很贴近自己感觉。当然,选择自拍也是无奈之举,草草了事。
说起三人合影。刚才翻照片时心里想着,一张张翻阅,结果惊讶地发现三人合影。我还真是少之又少。我的相册里也许刚出生时被爸爸妈妈强迫拍过几张。大概除了毕业照也没什么照片了。更不用说三人合影了。就连我和爸爸妈妈三人的合照都不可能有的。我仔细搜索了一下,三人合影只有两张。
很巧,这两张全都是男的。看来我很小时候就已经开始和异性保持距离了。
第一张,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和一个五岁的我。我们在一个花坛旁的水池边上,水里应该有很多金鱼,当然,那是我自我感觉,我记得当时的确有金鱼,很多很多我抓不到的金鱼。于是画面上的三个人就很有趣了。我双手扶膝,半蹲着看水池里的金鱼,那两个少年,高的那个在看天,稍微矮一点的那个在很认真地看镜头。
学过心理学的人,基本可以通过这个照片分析所有人的性格了。我大概从那时起就对生命,小生命充满了好奇,金鱼一直萦绕在我整个生命里。从插画的细节,当电影的道具,金鱼仿佛是必不可少的。与此类似的还有植物,绿色植物,发芽的心情,以及一些城市里的角色。而那两个少年。高个子那个是我一哥哥,他和稍微矮一点的那个是亲生兄弟。年长的那个经历过一段爱情。很快结婚,很快生了个小女孩,现在他正为离婚奔波。他当时看天,也许是渴望自由吧。另一个认真看镜头的哥哥呢,他是很孝顺的孩子,对我很好,对家人也很好。说实话,他性格相当腼腆,而且属于不擅言辞那种。关于他的爱情,他暗恋了一个女孩子七年,现在还没正式表白。
小时常常听老人说“五岁见八十”。也许一个人的未来真的可以从小就能看出来。
至于另一张三人合影。是我和爸爸和爷爷。那时候还在旧屋,大概是那种三十二平方米的房子,爸爸单位的。简单的布置,电视机是八个频道的那种,上面写着上海,熊猫。收音机也是老式的。柜子棕黄色,日历放在柜子里面。发现那天刚好是某个月的一号。两个浅绿色的沙发,爷爷和爸爸分坐两边,我坐沙发扶手上。爸爸竟然穿了灰色的西装,里面是低领白衬衫,裤子是卡其色,深色袜子配棕色皮鞋。爷爷是蓝色的长袖,灰色裤子,平地鞋。我应该是那张照片里最可爱的。大概是五岁吧。我穿了蓝色条纹的长袖,感觉还比较干净,红白色格子的长裤,紫色袜子,白色鞋子,鞋子上还有红蓝条纹。爸爸的表情是喜气洋洋的。莫非当年刚搬家?我忘记了。爷爷的眼神有点呆滞,我现在表情的呆滞,大概是遗传他的吧。我手里竟然还拿了串假葡萄。发现我当时皮肤还不错,眼睛明亮,嘴唇也比较好看。我那表情有点像是被照相机吓倒了。
两张合影。六个人。我是中间的交集。现在想起来,五个人都在变化。爷爷身体不好,咳嗽厉害。爸爸的头发俨然没当初那么浓密了。那两个哥哥也开始为感情的事奔波。我的变化应该是最大的。有时想想,二十年,一转眼就二十年了。我也早已搬出了旧屋。
现在我的旧屋给叔叔住。他和婶婶和堂弟住一起。刚才翻看照片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应该找个时间去给叔叔婶婶他们拍张三人合影了。我一直觉得相机是最伟大的发明。时间空间就这样在按下快门的一刹那定格。来自四周的光让画面成型,这是多了不起的作品。真的,我真的觉得,三人合影,尤其是父母和儿女的,一定要留那么一两张。就算再不方便也好,怎么也要留一张。不然会有遗憾。
希望不要像我,从来没和爸爸妈妈拍过合影。这种遗憾是有点无奈的。就算现在去拍,也没有那种味了。长大的孩子也许或多或少背离了他们父母预想的方向,所以他们现在很难有第一次做爸爸妈妈时的那种微笑。那种甜蜜幸福的微笑。
《葵花朵朵》 静静生活
静静生活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和我一样都想静静地生活。冷暖自知。
很早时,你应该是害怕孤单的。你一个人在房子里天一黑就难过,天一亮就发呆。你在窗户上看大院里的风景,跳皮筋的女孩也在看你。你们隔了一层玻璃。你不说话。你在晚饭后趁爸爸妈妈和邻居扯家常时溜了出来。你看到跳皮筋的女孩子已经和一群孩子一起玩跳房子了。这和你预料中的有区别。你只想和她一个人相处,但跟前那么多嬉戏的孩子,一下子让你乱了方阵。你只有把自己隐匿起来,远远看着。
十三年后,你选择静静地生活,你开始进入我预料中的轨道。
你选择了小镇。呵呵。那跟我们生长的地方有点像。不过你在小镇上是个外地人。或者小镇本来也是杂乱无章了。来自各种地方,操不同口音的人住在一起。他们像你一样,经历了段比较完整丰润的调和期开始在小镇上安定下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是舞蹈教师,你在一个幼稚园工作。面对的是不同职业工作者他们的小孩,你开始习惯从那些孩子的表现猜想他们爸爸妈妈的工作。乐此不疲。
印象中,你就是很静的孩子呢。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借铅笔。第二次说话?借地理书。第三次说话?借直尺。第四次?第五次?呵呵,有没有发现我都是在问你借东西?其实我全都有。我爸爸在单位画图纸的,我身上学习用具其实就是橡皮铅笔和直尺。至于地理书,当然也是骗你的。地理老师那么凶,不带书不让上课,每个星期五上学前我肯定是把地理书检查一遍看是否带上的。虽然我平时那么粗心。但这个不能忽视。至于我为什么有书还问你借。我是故意把书又借给了同学,然后再问你借。
现在想想,那一年,我还真向你借了不少东西。你都有点不耐烦了吧。所以每次我把手一伸,你眼神就直直地撇了过来。然后有气无力地把我要的东西递给我。其实,你真有好耐心。我问你借那么多东西,也只想和你说话。
大概是前排的男生吧。他传过我们之间的事情。中学教室里的传闻很好笑的。无非是大家想让当事人亲自澄清一下。对了。我知道前排的男生其实也喜欢你的。但我现在就不懂了。你应该不算是那种特好看的女孩子,怎么我和我前排就喜欢你呢?我这样说,你不要生气。你会不会高兴啊?我刚才竟然说我和我前排都喜欢你。大概,我是对自己宽容了吧。
我们从来没有很详细地交谈过。一直缺乏时间。我这几天想起你,我觉得世界上会不会有一类人是这样的:你在某个片刻很想念她,但你又觉得现在已经是你和她最靠近的时候了。你们的关系不能再进一步。现在是最好的了。我觉得我们关系就是这样。我仿佛一开始就是比较无所谓的去逗你说话。直到现在。
我在被工作折腾得身心疲惫时总是想向你一样静静的生活。在一个幼稚园里,对着所有的孩子。我对跳舞一窍不通,但我还是能想象孩子们如何在你指导下压腿,做准备运动什么的。我差点感觉我们之间可以发生什么事时,你就行色匆匆地选择去一个师范学校,做一个幼稚园老师。不过,说实话,我真有点羡慕你。
你在信里给我描述你的生活。看你的文字,我总忍不住笑出声来。一切往事都会很清晰。你会因为迟到打断数学老师的课而在门口害怕得不敢进门,偷偷哭起来。我当时真想一把将你拉到座位上。真不晓得你哭什么,数学老师从来不骂人。她怎么会骂你呢。你应该记得我们的那个合唱吧。你在我前面。拍合影留念时,我用双手做牛角放在你脑海。嘿嘿。我当年真狡猾。
看你的信,能感觉到温暖柔软的日子。一切都是从容与淡漠。处事不惊。你享受着你的小甜蜜。你做着我渴求做的一切。和孩子一起,收集瓶子收集糖纸,每天半小时的阅读,看一本简单别致的书,把相机放在包包里,抓拍小镇上的光景。种了些绿色植物。洗一筒胶卷要从城市一头跑到另一头。穿着长裙骑单车,去邮局询问近期的信件。去一个私人书店订一本看了七年的杂志。我总觉得当你全心全意做一件简单事情时是最满足的。而且能把事情做得很好。
我在一个温热的夏天午后看完你所有的信。从高中到现在。比起前排的男生,我多少有点优越感吧。至少我和你到现在还保持着通信的习惯。回忆身边,当年的那些同学。消声匿迹的也有很多吧。两个不在一起的人,终究会变得陌生,他们的生活也会脱离了彼此所希望的运行轨道。
刚才我看到昨天从天台摘下的花,粉色的太阳花和紫色的草戒指在矿泉水瓶里开得灿烂。每天给瓶中的植物换纯净清新的水;洗手间的桌面上每天保持干净整洁的抹手布;每天保持冰箱里有丰富的蔬菜,定时更换食物;每天窗口的玻璃罐要有半瓶橡皮糖;篮子里要有新鲜的水果。我想,这一切都应该是静静生活的一部分吧。一切细节点滴包括牙刷,牙膏,衣物,鞋子全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不过,我还是很不要脸地想问问你。你给我写信,我看你给我写的信,这是不是也算你静静生活里的一部分。摸摸你的头,碰碰你的鼻子,喜欢你的文字,我也一直在惦念着字迹一般,却一直很努力写字的你,有点小失败和小伟大的你。
《葵花朵朵》 小 丑
小丑
今天我莫名发现了一个消息。我的大宝贝原来和我喜欢过的一个女孩一起去看了草原音乐节。只不过,他们应该互不认识。我只是一下子觉得世界真微妙,我成了生活里的小丑。哭笑不得。
一年前的夏天,我的大宝贝F同学千里迢迢来南方看我。那时我们通宵在夜里谈小说叙述,谈朋友的趣事,谈电影,谈美术。他随身带着满满的CD盒。午夜时分,他一次又一次给我播Lacrimosa的音乐。以泪洗面的CD封面有个小丑的身影,很好看。一年前的五月,我千里迢迢去成都看一个不属于我自己的女孩。我安静的出发,安静的归来。一年后的五月,我从RICO那里打听她的消息。这个气质独特的女人现在和一个乐队的贝斯手一起,我看着她又一次不顾一切地投入一段爱情。
RICO说她是她见过的最纯粹的女人。她的奋不顾身在于不会给自己退路。放手一博。五月的时候,她来过北京,在一个咖啡店,她发短信给我时我刚谈完话剧剧本,在回家的路上。发现自己情绪不对,所以没有碰面。一年后的七月,我即将离开北京时,她又来到那个城市。我还是没有看到她。不过她和一个叫文凡的女人见了面。
文凡是一个很我有微妙关系的女人。《十七点以后》的导演。她是我很欣赏的导演。我下个本子《栀子》也会让她拍。我把文凡当成最能体会我感觉的女人。我的挚友。我把很多故事告诉给她。想不到,就这样,在我毫不知情的瞬间,文凡同学和她见了面。我在回到南方后才知道。我再次成为小丑。当然我不会生气。我只觉得很有小说味道而已。我最好的朋友见了我超喜欢的一个女孩。
大概生活就是如此戏剧化。虽然你不是戏谑大师但你也能感受到生活的出乎意料。这本来就并不矛盾。
十分钟前,我在电视机前无聊中胡乱按着遥控器发现一个频道在放马戏表演。我再次看到小丑。
遥想小时候的事情。爸爸给我留下的最深刻痕迹,除了一块钱一个的酥皮面包和橘子汽水,就是马戏表演了。那是唯一一次我看过的马戏表演。在城市最繁华的广场上搭架起的一个大棚。不大的棚子里隐藏了很多动物,大象,猩猩,猴子,山羊,狗熊,老虎。同时,也隐藏了很多人物。花样跳绳的,杂技的,空中飞人的,变魔术的,当然还有小丑。
小丑的出场是缤纷多彩的。喜剧,悲剧,闹剧,全都集中在他的化妆打扮上。通常他会头戴梦游似的多棱角小丑帽,他鼻子涂得火红,像一颗熟的鸡心番茄。他的脸要抹上白粉,很苍白,但是嘴巴却又用唇膏擦的夸张的大。眼睛有时画成两颗星星,有时直接是十字架。小丑会裹着褶皱整齐的围脖。衣物,红白蓝三色,格子分明。整体感觉彬彬有礼,甚至带有绅士风范。小丑偶尔会穿裙子,裙子是金黄色的,像大波斯菊。他的鞋子一般是靴子,鞋头会翘起来,卡通味十足,滑稽。
如果你仔细观察小丑的外形。你会发现这样的搭配真的是很奇妙。看小丑的嘴巴,它笑得夸张,那是喜剧。你看小丑的眼睛,被深色的十字图形或星星图形穿越,感觉是很忧伤的,有的小丑甚至会在眼角描上泪痕,那是悲剧。至于小丑的裤裙,那些杂乱的大波斯菊,这就是一场不分男女的闹剧的。但,无论是喜剧悲剧,还是闹剧,都和眼泪分不开了。我想起来Lacrimosa,以泪洗脸的意境就更加得浓厚了。
记得那天小丑一登台,欢快的音乐一响起,我就被他的造型深深吸引住了。那天人很多,我一个小孩子就在这样的人山人海中挣脱了爸爸的手。爸爸像入水的船,一下子,无影无踪。我在慌乱间一边找爸爸,一边看表演。
小丑上来表演的是抛彩球。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天呀,他竟然可以玩转六个彩球。在小丑的身后,舞台上的背景并非平面的,那里有另一群女孩子在表演空中飞人。
为求逼真,她们没有系保险丝。空中有一个类似扶手的铁链在左右摇摆。穿紧身服的女孩,银光烁烁,闪亮登场。她们用自己高超的技术在高空飞驰,做着一个又一个惊险的动作。她们用自己的肢体成全了一个又一个想象奇妙的造型,在灯光效果点缀下,这样的表演真是不可多得。我不禁为她们捏一把汗,咬着嘴唇仔细看着。
小丑继续抛球,他嘴巴变出了个会伸缩的小喇叭,在吹着夸张的音乐。小丑身后的女孩子也在表演,扶手越伸越高,她们离地面越来越远,我发现世界上真的有些人可以脱离地面。她们能像幸运的鸟一样飞。可偏偏就在这时候,高空的铁链出现了裂口。一个女孩猛地一抓,手一滑,铁连断裂,砰一声,她应身落地。
所有人都吓呆了。我看到身边有个阿姨都吓得晕过去了。人群早已经混乱得不行了。所有人都涌上台去看到底怎么了。我就在流动的人海中一动不动。我的眼泪在无声地流着,就在那时,我看到爸爸,忍不住抱着他就哭起来。爸爸用口袋的泡泡糖来哄我。我擦个眼泪后看着一点点疏散的人群,才知道落地的少女已经送去了医院。我留意到舞台一角的小丑。他在抱头哭泣。他的手指,那些失落的魂魄,粘染了他脸蛋的油彩。他夸张的嘴巴色彩模糊,不再微笑。他的眼角化掉了十字图形的轮廓。小丑,在那个时刻,更加像小丑了。没有笑容,没有喜剧,剩下的全是悲剧与闹剧。
在我前年夏天,RICO送了我一张小岛麻由美的CD,里面有一首歌曲就叫《危险少女》。我每次想到那首歌,我就想起小丑的表情,倒地不起的少女与混乱的人群。在我去年夏天,我开始为自己的毛娃娃拍摄一系列照片,我的娃娃从高高的楼层里堕下,冲碎了一楼窗口,她的衣裙和玻璃一样,支离破碎。那个影像叫《娃娃自杀》。
在我今年夏天,我身边的朋友偶然相遇。我的大宝贝和我一年前迷恋的女人,他们始终是陌生人,而夹杂在中间的我却有种难以形容的滋味。现在的我早已缺乏了对爱情的激情。不会像那些年轻男女一样付出那么多。我对他们的行为作出了扭曲的理解。我感觉他们做秀。我受不了一个手拿鲜花挤入地铁的男人。我受不了在单行道上突然蹲下来给男友整理鞋带的女人。
我自以为自己已经成了戏谑大师,对爱情的一切品头论足,吹毛求疵。但我不晓得自己在还没成为大师之前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小丑。我对感情的不屑一顾成了我舞台表演的一部分。最可怕的是,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小丑。我只想着办法来修饰我的心灵。可我似乎忘记了,只有小丑才需要修饰自己的内心。
因为小丑他身不由己,泪往心流。
《葵花朵朵》 结 婚
结婚
亲爱的,我给你说,我现在房间里打字。今天没有想听的音乐。播放器里是空的。我最近听到一些你要结婚的消息。笑。
客厅有嘈杂的声音。我的妈妈在看什么家庭才华表演一类的东西。她似乎最喜欢看这些东西了。一个当兵的爸爸,一个当兵的妈妈,培养出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儿,化上艳丽的妆就上台表演去了。他们总是才华横溢。爸爸会吉他,妈妈会舞蹈,而女儿就在唱美声。其实,我从小就很讨厌这些家庭娱乐节目。感觉实在太恐怖了。也许女儿的兴趣不是唱歌而是演讲,运动什么的,为什么要把孩子塑造成这样呢。当然,我也只能悄悄地想。妈妈觉得我很没头脑。
我家刚才来客人了。我妈妈和他说话。这个男人,现在也快三十岁了吧。我妈妈是他的阿姨,他是我爸爸在单位的徒弟。他对我很好,若是我想吃炒河粉,他会去大排挡买了给我送过来。他挺学生气的,以前是义务兵,参加过抗洪。现在在自己家的石材厂帮忙。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这样的。
我妈在和他说话。我不太喜欢她的语气。她这样的女人总会把别人放进自己的世界,用自己标准去衡量。她又说了,如果一段感情不肯定,千万不要见家长,更不要做过分的事情,你想想,你应该是要找个结婚的对象,现在的女孩子样子都不错的,关键是看她的性格和家庭背景。
亲爱的,我听到就觉得好笑。妈妈的思维比我还保守。我是因为对爱情麻木不仁而变得保守。而妈妈则是为了自身利益而保守。她还在说类似问题,关于择偶和结婚的一些事。亲爱的,我今天在朋友那里听到你已经和ECHO结婚了。我还是要祝福你的。
你知道么,我当场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是惊讶,甚至震惊,不过随之又感觉的确像这样,事情还比较靠谱,我回忆你从前的种种,发现一直假装懵懂的你,还真有那么点小心机。
你是外地来我们这里念高中的学生,每天要从教育培训中心那边的宿舍走很长的路到学校。其实那个宿舍,我妈也住过,她们第一批来矿区的高中生也住那里。我去过你的宿舍两次,一次你不在。第二次是你带我去的,我给你打了一壶热开水和帮你把宿舍的窗帘洗了,晾干。
你脖子很长,我以前笑你是长颈鹿。你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骨碌骨碌转的。你那时剪短发。有一次,我们在课堂上说悄悄话。我故意逗你,故意不顺你意,数学课,你让我借地理笔记给你抄。我想都没想直接就大声来了句:“你干嘛啊?你搜我抽屉干嘛啊?我说了数学课不借笔记给河童抄的!”河童一词莫名其妙从我嘴里蹦出来。全班人首先静止了一分钟,接着当大家明白我意思时,哄堂大笑,连老师都脸红了。河童大概就是日本漫画里那些住在河里的,背上有个乌龟壳,头发短短的,脖子可以像乌龟一样收缩,嘴巴尖尖的那种。于是从那天之后,河童就成了你的花名。
你那时腼腆啊。我欺负你,你都不说话,我欺负你,你就会趴在桌面上假寐。我掐你脖子,你也不生气。你的脾气真的是好极了。我从没见过你骂人,直到那天ECHO出现。
ECHO也是外地学生。她住女生宿舍。因为按成绩排班,她被提到我们班了。但她属于那种脾气暴躁,说话有点不经大脑的女孩子。她看到老师迟到,就会仿佛自言自语却有故意让大家听见地说这老师不像样。全班人对她顿时刮目相看。还有那个校长,他因为比较在乎我们的学习,每天早上都会来巡楼看我们早自习。ECHO经常边吃早点边说话,她看到校长那身影走过就会大大咧咧地说,这个男人有毛病的,自己不睡觉还不让别人不睡觉。
我早就留意到她每次说话时你的表情。你的脸像烧红的猪,你把气憋得厉害。我逗你玩,你直接就在我面前骂起ECHO来:她自己不学习偏要影响别人学习,最讨厌这样的女人了,又三八,又泼辣,简直就是一白痴。天呀,那天,我第一次听到你说别人坏话,而且是一个女孩子的坏话。还记得我当时总是捏着你鼻子说,宝贝,你说别人三八,自己也很三八呀。你再次不理我,趴在桌面假寐。
那时我和一个文科优秀的女孩一起,偶尔有点小情绪。我想想,你在课间给我买过猫耳朵和可乐。那就是我们的高三,回想起也很遥远的事了。但是现在,你竟然和ECHO结婚了。你们当年不是全班吵得最凶的一对死敌么?还记得你们搬起椅子打架,被安排到一起值日,她用拖把你用扫帚,你们又火拼,结果把玻璃砸了。我真想象不到你们竟然结婚了。
我以前总是在想,爱与恨只是一个隔一层薄纸。敢情你早把那纸给桶了?天呀,我眼中的乖男生竟然和我全班人见人怕的大姐头结婚了。不过,这么一说我也能理解很多事情了。为什么你老说和我坐一起热,每天吹风扇,故意做到她那边去。我也终于明白你为什么每天都在教室自习那么晚,她不走,你就不走。原来是你小子有预谋的。难怪,我总觉得你的语言有点口是心非。
亲爱的。你和ECHO结婚了。我当然力挺你们的。希望你们一切安好。结婚对于我来说始终有点恐怖。想起来就头脑发麻。
我的热情和容易被一些细节消退,冷却。如果我真决定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就这么在一起得了。我怕我会在订婚、拍结婚照、摆酒等一系列形式主义的框架上产生对她的反感。虽然这不是她的错误。但我不容许自己恶俗。不过,也许我不会找到一个真正能和我在一起的人。
你知道原因的。我性格的挑剔,我有点难以理解的审美观,还有我那些神经质,艺术创作的都有点多重人格的。如果有个女孩子想要和我一起,她必须要体谅我的一切,也就是说,她的性格,审美观,还有人格分裂的情况,基本要和我一样。但是这样问题又出来了,我会觉得和一个这样的人谈恋爱会觉得自己和自己堕入爱情一样。缺乏新鲜感和激情。
我是有毛病的。上面的假设与推论,左边不等于右边。相互矛盾。所以,我只能想想你和ECHO的婚姻,稍微找那么点安慰。亲爱的,当一个男人结婚了,真正做了人家丈夫时,他就真的叫长大了。
《葵花朵朵》 电动飞机与积木(1)
电动飞机与积木
昨天,我把新下载的飞机游戏传给JERRY同学时,她惊讶地说原来你也玩游戏啊。是的,我现在每天都在疯狂地玩飞机游戏,用鼠标和键盘。因为我知道你也在玩飞机游戏。我们在比赛,看谁先通关。我打到十二关,还有三关过不去。我当时眼里只有四个字,我看着那些旋转的炮弹、激光、飞行器和红外线导弹只有四个字。天下大乱。
我把电脑关了。给你发短信。你说你才打到第十关。你还在打,但打得有点抓狂了。你在电话那边哭起来。你喋喋不休地说其实你并不想通关,你只想看到最后一关的BOSS。我甚至有点觉得自己当初不该把游戏传给你。我只在一个娱乐网上看到这个游戏,想起浩林路,五点三十分的游戏机室。我觉得应该把游戏给你。
你总能明白我的意思。你问我,是跟那款一样么?我点头。你说,好,我要把它打通,我要看到最终BOSS。你说这话的口气,已经像变了个人似的。我想安慰,但还能安慰什么呢?随后,我把游戏同时发给了我的好友,你在天昏地暗地打,我们在身边陪你打。尤其是JERRY陪你打。
五岁我两认识,转眼至今,也有十五个年头了。我们之所以有话语,大概是我们不像别的男生一样好动吧。我们太笨,不会捉弄小女生。我们太静,老鹰捉小鸡只有被抓和被甩的份儿。我们是被那群男生唾弃的孩子。他们在一边玩耍、欢笑、打架时,我们就只会靠在墙角边上发呆。看着遥远的天边,你问我,山上那一块银光闪闪的塔会不会是火箭发射器。后来我问了爸爸。爸爸说,那是矿区的一个监视塔。
我们上同一所小学。你兴奋地告诉我你的同桌是你妈妈工友的女儿,住在你对面三楼。你喜欢踮着脚爬在厨房窗台上看她。
她的生活,其实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她的爸爸是技术人员,他是管我们爸爸的。我们爸爸只是工人。她的名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叫林文吧。不晓得你是早熟还是看电视剧看多了。你从一年级就开始在我跟前说你以后要找林文做你新娘。还说什么非她不娶。我笑笑。我妈妈说过,电视都是假的,结婚很复杂的。你一定不知道吧。从我二年级开始,我就有种错觉,我认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结婚的了。为此,我还和妈妈大干了一场。妈妈说我是白痴,说我是衰仔。我没管她。那时,你还在我跟前说着你和林文同学的未来。
你微妙生动的幻想,那些指间跳动的音符,还有你眉飞色舞的神采。我不知道是欣赏你,还是同情你。
林文同学的生活一直是丰富多彩。我们七岁,我们的玩具是什么。只有日历纸,别人扔到楼梯口的那些旧扑克,你参加了一次短跑,拿了第三,学校奖你一盒积木。你把积木倒我跟前让我和你一起玩。我们就在废弃的工地边上玩。你还把妈妈用一个月工资买来的1000张拼图带过来了。我一声不吭地玩着。积木很多,各种形状都有,堆砌起来像个城堡。我们在比赛,比赛谁堆得更像城堡。我们还玩一个游戏。就是比谁堆的积木高。这可是很靠技巧和平衡力的游戏。现在被无范围地流传开来。但当时,我们只是因为没玩具可玩才想出来的。
我很认真。对不起。我承认我那时很好胜。我的确没理解你的感觉。我太一本正经。我连赢了四局,后来你恼怒了,直接把积木抓起来扔到排水沟里了。你哭着说:我们怎么玩这些幼稚园的玩具呢。我们应该玩电子游戏。插游戏卡的那种。你哭着走了。我没说话。夕阳一点点落下,我身边一片橘黄。
第二天,我才明白什么事。原来林文同学家买了个电子游戏机。你看着眼红。我故意惹你,我说你总不安分。你差点想打我。但文静的你当然不可能发火。你脸上表情抽搐着,想了半天对我说,走吧,我们一起去林文家玩游戏。你说你想玩,然后你就说我是陪你过来的。我想想,点头答应。兄弟有事,两肋插刀,理所当然。可是,你忘记了,我们从没碰过电动游戏。
《葵花朵朵》 电动飞机与积木(2)
我和林文同学合作。玩打飞机。我的飞机可以发分散的弹。林文同学可以发激光。可我不到半分钟GAMEOVER。你有点恼怒。说我不争气。你决定替我玩,你非要在林文同学跟前表现一把。结果你比我更没天赋。林文同学觉得我们都没意思,就把游戏给关了。她嘴说着你们真逊,你们要有苏七厉害就好了。
苏七。这个名字出现在我们耳边时,我和你都惊讶地叫出来。苏同学是我们班上有明的捣蛋分子。你没说什么,走了。你想不懂那小子有什么好。那小子从幼稚园就和我们在同一班。他几乎无所不干,掀女生裙子,拿打火机烧女生的头脚,偷进女生厕所。总之坏透了。你想不明白林文这么听话的女生怎么会扯上苏七。难道玩电动厉害点就能和林文一起。
说实话。从那次开始,我已经很不爽林文同学了。不过我当时没告诉你。四年级,林文同学生日。你屁颠颠给她准备了一张卡片和一蔟玫瑰。我看了就傻眼。我差点骂你是不是神经病。那玫瑰是我们买得起的么?拜托,我们爸爸妈妈只是工人。可我没说,照样舍命陪君子,陪你去林文家。你把玫瑰送给林文时发现苏七也在林文家,林文说了声谢谢,就继续和苏七玩游戏了。打飞机,还是打飞机。林文同学说,我们快打到最后的BOSS了,等下给你看最后一关是怎样的。你笑笑,一副很在意却有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不用了,我们要走了,他妈妈在体育馆有比赛呢,我们要去看。
说起来,我一肚子火,我妈妈当天加班呢,哪有什么比赛。你真是有点过分。不过我又没说你。我看到你一出门就哭了。你是小男生。真是小男生。从此,我没听你再说过电子游戏的事情。
林文同学和我们一起成长。苏七同学念完初中后就去了个技校。念了一年,退学了。林文同学和我们一起读高中。你仿佛已经把林文同学忘记了。只不过,当苏七架着摩托来接林文同学时,你又犹豫了一下。依然装做平淡无奇。继续和我说话。我只是偷偷看着你的细节,你想不明白。你还是想不明白。
高三,苏七在浩林路的游戏机室和人打架。他五点三十分被警察带走。对方被抬上救护车。我们路过路口时看到那个被砸的少年,他的五官已经血肉模糊。应该是用啤酒瓶砸的吧?恩?你问我。我说不知道。你问,会不会被拘留?我说不知道。你问,林文怎么办?我说,你有毛病啊,我又不是她,我怎么知道。我记得那次是我第一次骂你。你没生气。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不说了。我们安静地走。那时候学校路上有高大的桐油,下过雨的城市,桐油的花瓣落到地面,油印一片。
高三毕业。我们都义无返顾地离开了这个城市。你在西安听到林文被警察逮捕的消息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我怎么知道。你问,是什么回事?我说,我怎么知道。我觉得你和林文不适合,虽然你说你现在已经对她没感觉。但我还是对你的事情缺乏了耐心。
我在一个通宵的夜晚。莫名其妙找到你的BLOG。看到你在上面的一段文字。你说,如果你当时要是打飞机能玩好一点事情也许就不是这样了。我看你的日记,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不知道怎么安慰。你说,林文对苏七的崇拜只是很幼稚的好感,结果却影响了她的一生,要是你当初把握好一点,也许事情就不用这样了。
亲爱的,我只想说,很多事情,我们都是无能为力的。不属于你的就不属于你的了。
我刚玩到了十二关。还有三关。我实在过不去了。对了,你永远都不知道一个秘密吧。JERRY同学她刚刚短信给我说她通关了。最后的BOSS就是前面第一关的BOSS。只不过他比较多血一点,杀伤力大一点。JERRY同学让我告诉你,键盘的阿拉伯数字是可以换工具的,当你按着SHIFT键,飞机就永远无敌了。还有就是,如果你直接去用记事本修改存档文件,可以直接跳到最后一关。这大概就是游戏的BUG了。
至于生活的BUG。它隐藏了一些东西。你还记得那堆积木么?还记得是什么颜色么?红绿的?还是蓝白的。我告诉你,那堆积木,你曾经扔到排水沟的积木,全在我的抽屉里。找个时间我们去逛街,去喝点东西吧。我顺便带给你。对了,就去浩林路17号那个糖水店吧,对面已经改成糕点店了,不是游戏机室了。
给你一个机会去约JERRY吧。我也想见见她,因为那堆积木,是她去年让我拿给你的。可惜当时你的火车开得太快,她没赶上。
《葵花朵朵》 陌生行走(1)
陌生行走
我在一次杂志对话中冷不丁说到你。当时那女孩问我最大的消遣是什么,她强调了一下。在北京。我当时想了想说,大概是花一小时时间打扮自己,花五分钟时间去赶928支,然后去看你,请你吃大盘鸡或者韩式烧烤。我最大的快乐在于看到你把所有的食物收拾掉。这样我会满意地笑。和你一起说话也的确会让我感觉放松,因为你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并且,我强调了一下,是一起来到北京的朋友。
因为你在北京。我就不需要给北京的陌生人发短信,吸引他们出来陪我安静地吃一顿饭。这当然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繁琐。我最近生活不好。我坚持着自己的道德与原则,结果被人说有精神病。我坚持着自己的善良和诚实,结果被人说我虚伪,并且,还有人说用自己的真诚肆无忌惮地伤害别人。其实,我只是觉得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而已。我只是看不惯某些人明明是做了这个事,却非要否认自己的行为。
小时候我们也许会骗老师,但是一旦话说了出来,就不能说自己没有说过。如果你有一个信仰上帝的爸爸,你应该明白诚实其实有两个。一是你对自己是否诚实,你在实施一个行为前的自我考虑。当然这个诚实比较私人话,你可以用你善意的谎言做你一切觉得正确的东西。另一个诚实是指你在对方跟前的诚实,你做了某个事情,说了某句话,可你非要强调自己没有说,这就是你的不诚实了。
对不起,我唠叨了半天。大概现在的人都不会相信诚实了吧。现在你坚持诚实不会有大红花,不会有德育评分。早上时,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到家里成了赌场,田鼠大王和卷尾巴狼都来我家赌一把。我妈妈做庄,她总是很能耍。我看到她的小把戏,我冷不丁告诉了所有人。结果我妈妈生气了,她成了黄色的三条尾巴的老虎,她要把我吃掉。这个时候,你从阳台的花盆里跳了出来,把我带走了。
我是十点起床的。阳光照耀着我的眉头。我抬头看看窗外天空的浮云,想起你前天就已经从北京回来了,给你电话,说,下午我们去逛街吧。我想和你逛街时说说往往的故事。她也回到南方。她说了一句,可以感动双方的话,她对我说,她一回来,所有人都展示着对她的友好。我想,大概是我们不放心彼此的生活,却又不懂得如何关注,所以看到遥远的朋友回来了,满怀感激。
说到这里,我笑了笑。你好像一直在展示你对我的友好。不放心我很多事情。还有就是你总会记得我的生日。今年我的生日在火车上,去年的生日我也在火车上。我的生日永远都选择火车,因为我要路过很多城市,告别很多感情。
我们在楼下见面。不好意思。我又有点慢手慢脚,我在考虑是否带钱包的问题。钱包里有我现在GF的照片,你很想知道的那个。不过你千万不要问我这是我第几个GF。自从上次见完你后我就和现在这个一起了。我们快半年了。你也许会想起我们那天在避风堂里。那个女孩真糟糕。她的指甲油涂得不够仔细,我有点反感,还有她的戒指也不好看。不过那次我和她在洗手间接吻时被你看到了。我笑笑,我想,这大概是你见过我的最糟糕的一面。亲爱的,我并不是你从小认识的那样美好。我变了很多。后来,我们在避风堂里呆到八点,我没和她一起回去,我让她先走,我和你一起走的。
你说给我听你最近的DEMO。我很高兴。你看出我的不快乐。我当时只是一下子觉得我应该好好去爱一个人,结果却找不到这个人。情感上,最糟糕的事,莫过于此吧。后来我就认识了现在的GF。一个前世是兔子的女孩。你一定又要说我拐卖未成年少女。其实我很冤枉,她只是表情有点显小。恩,显得小孩子一点。我很爱她。
我们穿了同样的颜色。我的衣柜里没有夏天的衣服。我在炎热的夏天还穿长裤。我带了相机。我给你拍照。你染过的头发回到了原来的样子,真好。你说你前天请了一大堆同学来你家包饺子,当中有梨、BIN、SU、流和小强。你说他们想见我,让我过去吃饺子。你说打了我电话但没人接。对不起,那天夜晚下太大的雨,我的网络出了问题。事实上,我在等朋友的一份合同。你们都在展示对我的友好,我好久没见梨同学了。她初二和我传过小绯闻,嘿嘿,我妈妈很想她的。至于BIN和流同学,至今我还以为他们是天生一对。SU同学总是很好胜,小强同学在寒假的球赛上碰过他,他的技法还是不错,我只有和他拼身位,偶尔犯规。我总是很笨。
《葵花朵朵》 陌生行走(2)
我们坐城市里最传统的三轮车出去。在北京,我没见过这样的电动三轮,我们在车上拍照。你先去酒店拿下星期的火车票。你行程的仓促让我们对这个城市都保持了极大的新鲜感。我们走了城市里最苍老的路。全是危楼的街道。我的镜头疯狂地迷恋那些白墙黑瓦的阁楼,我喜欢探出小脸的那些窗台上的绿色植物。它们有点害羞,来往的人流让让他们在我眼中闪躲不止。我们遇到YUE同学,她和一个清秀的小男生一起走着,她忘了戴眼镜,我认不出她,如果她不说话,她也认不出我,我在她路过后好久才想起来。
我们发誓这次一定要吃到牛杂。上次我们的行走,我们每次回到城市的行走都说要吃牛杂。可偏偏遇到牛杂店放学学生太多而没有实现。我们都是缺乏耐心的。不过今天我们应该是第一个光顾的客人。我们先要了一块钱的油炸豆腐,满满地一小碟。我们放了很多辣椒,吃得嘴唇红红的。我后来叫了牛肚,你说要牛肠,我想了想又要了牛筋。你接着发现忘了是最入味的萝卜,我们赶紧叫了五毛钱萝卜。萝卜把我们吃得太饱,你埋怨我,说等下还要去游泳,还说非要把我拉去游泳。我想想说,我没有衣服啊,继续吃。后来我们发现鱼蛋,我要了一串,你张开嘴我夹了一颗给你,然后自己又咬了一颗,我们一起吐舌头。
原来妈妈说那牛杂店的鱼蛋不好吃,是真的也!我们不约而同说出来。哈哈大笑。你非要请客,所以你摸钱。我想了想,决定请你去吃钵仔糕。你笑。我们就去了新开的糕饼店。你端着碟子夹东西时,我狂拍你,结果被店里的老板说了一顿。商业秘密。我发现我好多东西都想吃,什么肉松饼,卡通奶油蛋糕,马蹄糕,拨子糕,龟灵膏,软皮酥。好多好多。你瞪大眼睛看着我。不过我们最好只叫了拨子糕和蛋挞。你说那蛋挞好贵啊。你说,我想吃啊。你说,你家楼下路口不有家广式糕饼店么!我想想,啊,那家还在营业啊,真是老字号了。
果然,我们回家的时候,你又陪我去买了蛋挞。我买了五个蛋挞五个椰挞,老板店那个女生说送我们两个,好凑成一打。我笑笑,发现那女生原来是比我们低两届的师妹。她应该是帮人做暑期工吧。她以前是卫生部的,负责检查卫生。回家路上我们消灭了两个蛋挞。我们这次行走宣布圆满结束。
我忘记带钥匙。我在楼道打电话给叔叔让他夜晚带弟弟过来吃蛋挞。我按门铃发现家里没人。我等了一分钟,发现妈妈从楼上下来,她刚好去买菜。她又责备我说什么把衣服换了就丢在浴室不及时洗。她看了看我手中的蛋挞问是不是你买的,让我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她后来提醒我说爸爸在单位找我,大概是签售的合同过来了。我说知道了,继续上楼。
上楼的时候,发现天有点暗。楼梯上的声感路灯微微亮。我不晓得自己走过多少次这个楼梯。高三的时候,一天走好几次。我想起你喜欢的那个女生。你比她大一届,她一心要去你的学校,但高考没把握好,复读了一年,你说她今年又没考上,她不打算去你的学校了。想起你给她的鼓励邮件,想起你对她的等待。我有点难过。我想起你说BIN和流同学的故事。他们一起包饺子。曾几何时,我们都觉得他们是天生一对。你说BIN同学做了眼睛,修了睫毛,眼睛看起来大了很多,感觉挺可爱。你说她的BF是她学校的,感觉还行,不过有点呆呆的。不过应该是好孩子。你说流同学,他现在的GF是在广州的,长头发,样子很清秀。
我当时走在路上,笑笑。真好。我觉得两个曾经在一起,现在有各自另一半,却又会继续保持朋友关系的男女,实在太珍贵了。他们一起表现对我的友好,一起包饺子,还一起想到我,想让我去你家吃。可惜,我当时状态不佳。我没过去你那。虽然我们两楼只隔了不到五米。看来我还是很在乎你眼中的我的。真想这样不变。
弟弟晚上过来的时候,我看他吃蛋挞,有点猴急的样子。爸爸吃了一个,妈妈也吃了一个,叔叔也吃了一个,婶婶没过来,不过,我还是很欣慰的。看到他们都吃了,我就很快乐了。我一直很忙,没时间陪他们,我和弟弟经常玩的游戏是我让他骑我肩膀。或者我故意逗他,拍他屁股,然后他就会踢我屁股。后来我假装生气就把他抱起来,假装要摔他。有时他会很害怕。知道我不会伤害他后,他就笑得乱七八糟。大概这就是孩子的真诚吧。
我突然想带他去走走。如果我GF在我身边,我也会带她去走走。我对爸爸说,明天我和弟弟去散步好了,去看看我以前的幼儿园,去看看我的小学,我的中学,去体育馆那边玩玩,去儿童乐园看看。爸爸笑笑说,很多地方都拆了呢,儿童乐园是一片空地,体育馆现在好像承包给人家了,不再属于企业了。我笑笑。只是有点说不出的味道。感觉这个城市我一下子陌生起来,我努力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葵花朵朵》 弟 弟
弟弟
我在房间里做着新书的内容策划。妈妈去完超市把弟弟带了过来。于是又一阵子的折腾。
弟弟比我小十二岁。我基本是目睹他成长的全过程。从他爸爸妈妈的相遇,结婚,怀孕,他的出生,哺育期,但现在。真实脉络清晰,纹理分明。弟弟通常会随意翻动我桌面上的东西。相机,胶卷,调色盒,台灯,橡皮,彩色铅笔,中性笔和草稿纸。他最喜欢穿的衣服是鲜明的黄色T恤,上面有三个咸蛋超人的模样。弟弟很喜欢超人,我画完朋友的CD封套就会给他画一个超人。
弟弟对任何人都说最爱我。我笑笑。真不知道我有什么好爱的。以前我把弟弟弄哭过。大概是他三岁,我十五岁回老家的时候。他不让我碰奶奶,而我通常最爱碰奶奶,我摸摸奶奶的头发,他会咬我。可惜他力气不大。我假装搂着奶奶,他要急着哭泣。奶奶哭笑不得,她安慰弟弟说,这是你的奶奶,更是哥哥的奶奶啊。我那时故意要气一下他,就用手轻轻一扯奶奶的耳朵,奶奶故意装成很痛的样子,结果弟弟就哭得哇哇叫了。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停。弟弟看来挺喜欢奶奶的。小孩子总有英雄主义,要保护这,要保护那的。
我也爱奶奶。奶奶生下了爸爸叔叔姑姑那六兄妹。带大了他们,也带大了他们的儿女。不过,我和弟弟不同。我们家是吴姓,弟弟管奶奶叫吴妈,管爷爷叫吴爸。我管奶奶叫奶奶,管爷爷叫爷爷。
弟弟在房间里玩会看我打字。我看电影,写影评,他也在旁边看着。我最近越来越不正常。通常把喜剧当悲剧,把卡通片当成恐怖片。我莫名其妙感伤时。弟弟去看得高兴要死。咧着嘴巴笑啊笑,明亮的大眼睛都不见了,他睫毛超长,眼睛巴眨巴眨的。我仔细一看他那笑容,哎呀,这孩子不行,有蛀牙。我通常不管他,继续把喜剧看成悲剧,把卡通片看成恐怖片。
我最近看一个叫《热带雨林》,里面大概有个叫阿布的女孩,有个叫小晴的男孩。阿布什么都能吃,被她吃过的人就像做梦一样,去了一个好玩的地方。我无论怎么看,还是觉得有点恐怖。但是弟弟去看得很开心,看到阿布的舞蹈,他会笑得夸张。
弟弟玩累了通常会去喝水,找东西吃,翻阅冰箱每一格,把我床上东西弄乱。我有时脾气特别好,想想自己小时候,想想他,也不会动口说他。我觉得小孩的成长是需要很用心去呵护的。任何一个行为都有可能造成他日后性格变异。我有时觉得弟弟是不是以前的我。小时候的我。弟弟喜欢翻看我最近整理的照片。一张一张看,问这个是谁,那个是谁。我会耐心地告诉他,这个是你大伯,那个是我爷爷啊。最小的那个小孩就是我啊。弟弟会惊讶地叫起来,怎么一点都不像的呢,哥哥你变化好大喔。我笑笑。
弟弟打算睡觉时会调整风扇的位置。我就知道他要去睡觉了。会帮他洗脚,他在我家不穿鞋,我不让他直接上我的床。我给他拿香皂。弟弟的脚很小,我有时会想到我GF的脚。我们一起睡觉时我就喜欢看她的脚,她的脚也很小,只有我巴掌大。估计也算是小脚女人。弟弟洗完脚穿我的拖鞋在房间走,我生怕他跌倒,让他赶紧上床。他让我陪他睡,我就只要也上床。
弟弟睡觉时喜欢趴着睡。我不让他趴,他有时会把脸贴着我的脸,像牛犊似的呼着热气,我受不了就坚持和他保持距离。他像树熊一样会抱着我的腰。我腰太粗,他就很用心去抱,结果又一头大汗。我睡觉时候裸露着上身,他就喜欢看我的肩膀,他老问很多问题例如,哥哥为什么不刮胡子,你胡子好多,真邋遢。我有时真觉得现在的小孩子厉害。他有时又会一副大人的样子问我,拜托,你这死人什么时候去剪头发啊。我当场就愣了。
弟弟在我身边其实还算比较乖。他和我一样沉默。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众所周知,大人总是让小孩子叫这个好那个好,叔叔好,阿姨好什么的,但是弟弟不怎么叫。我觉得他也算是比较幸福的。他从小就没有被人打过。小时候,下大雨,我去小水沟放纸船,把拖鞋给弄丢了一只,妈妈当场就打了我半死。我想,这些事情,永远轮不到弟弟身上。
我在学习生活学习爱。在爸爸妈妈有时对弟弟缺乏耐心的时候,我会让他们对孩子容忍点。妈妈说弟弟吃饭不认真,要开骂,我直接就一句,还嫌骂人不够么?他又不是故意的,不小心把米掉了出来,也要骂么?我有时候仿佛在力图挽救些什么东西。通常妈妈不会说话。我妈妈爸爸不在家的日子。我就带着弟弟生活。弟弟的爸爸妈妈要忙工作,就把弟弟交给我。我有时让他做很多数学练习,可这小子偏偏就喜欢看我画画。让我画超人。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曾经幻想过自己是一个单身爸爸。带着一个自己的儿子或者女儿。我承认在和弟弟相处的一段时间,我更加温和淡定了。我在练习如何包容小孩子和教育小孩子。我有时会问他,要是以后我回北京怎么办。他说要回奶奶家。我说,好啊,等我广州签售回来就送你回奶奶家。他当时就有点伤感。想了半天对我说,是你奶奶家吧。我说,也是你奶奶家啊。弟弟想了想就说,那是我吴妈家。
我没和他说下去,我昨天熬夜看完三个像文艺片的情色片,太累,打个哈欠就出眼泪了。弟弟后来对我爸爸说,哥哥刚才睡觉留眼泪啦,估计是梦到怪兽了,我是超人……超人在他身边他都不求助。我顿时无语。
《葵花朵朵》 夹竹桃先生
夹竹桃先生
前天的时候,一个老朋友让我去参加心理测试。传说结果很准。在性格分析一栏,我感觉比较中肯。我慢慢看下去,看到最后,我轻微一笑。那个结果大概是说我会用互利来形容自己的恋情,比较容易吸引我的人是有恋母情结和恋父情结的人。最后关于我对男女的偏好,大概是说我总是很客观,无论男女,只要有我欣赏或者同情的地方,我都会格外关注他。这其实对我有个心理暗示。我总觉得自己会想起某个年长的男人。但这个人的印象一直比较模糊。
就在刚才,我一个人拿着相机趴在浴室看着窗外时,我那种感觉又开始强烈起来了。今天的台风,叫珊瑚。房子外面是不停的雷声,我有春雷的幻觉,闪电也是连绵不断,我在浴室呆了半小时后发现自己还是不能捕捉那些闪电的色彩,于是决定撤退。
我走到客厅时,看到妈妈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没完,我把电视关了,把风扇调到自然风,稍微给妈妈盖了件薄T恤。这个逐渐衰老的女人,在她安静时,我看着她睡觉的样子,还是有点难受。人家常说父母就是在看电视,看着看着,忘记关电视却睡着时逐渐老去的。我有点难过。看了看门,门没关,声控路灯的光线渗透般泛了进来,我想起去散步的爸爸还没回来。我有点小担心。曾经,我仿佛也担心过某个男人。我看着阳台上爸爸晾洗的白衬衫,想起了夹竹桃先生。
夹竹桃先生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他是我初二时的生物老师,是我干姐姐的舅父。当然,他对这点从不知道。他印象中我是他的学生,他是我的老师。我和他的那些衍生的关系,如果非要说成是一种默契,那则是我一厢情愿的默契。他在初二开设生物课时接管我们。高高瘦瘦,穿大头皮鞋,穿格子衬衫和长西裤。说实话,他有点绅士,不过是腼腆的绅士。我早就听我干姐姐的妈妈说过他,阿姨说他从小就很腼腆,不怎么和人说话。他上课的声音也是小小的,我们根本听不清。
他说话,淘气的我们就起哄。我当时学习成绩很好,大概是有点自以为是的样子吧,我经常和后排的男人逗他。生物老师他拿我们没办法,他总是有点着急,但一着急,话又说不出来,声音持续细小,我们更加胡闹。生物老师有时不太管我们。他一心把书上东西说完一次就了事了,可我们偏偏和他做对,老重复提问同一个问题,让他解释。他拿我们没办法,闭着眼,使劲,然后才用稍微大声一点点的话语把问题解释清楚。
偶尔,我也会内疚。看着他每天下班的身影,我会觉得自己很过分。他的背面看起来像随风飘散的长腿叔叔的身影,很虚弱,他要穿越我们大大的足球场,上台阶,再走好几个拐弯,才到天桥那边的老房子去。我总是担心生物老师会摔交,冷不丁跌倒,所以每次我看他走路,心都是瞅得紧紧的。
至于为什么叫他做夹竹桃先生。是因为他有一次介绍夹竹桃这种植物时,说到夹竹桃属于夹竹桃科的“科”字时,出现了破音。全班人都笑起来。生物老师的脸就变得红红的,那时就像夹竹桃。于是在我心里面就叫他做夹竹桃先生。夹竹桃的树也是高高的,叶子修长,侧脉扁平,密生而平行。聚伞花序顶生;花尊直立;花冠白色,芳香。这有点点象他的气质。有点儒雅,有点绅士,其实我还是很欣赏他的。
可当时我和夹竹桃先生的作战持续进行着。我和后排的差生说话,故意引他注意。我考试时把答案的选择题给后排的男生,他们全合格了,夹竹桃先生也没借口说他们。而且我的生物分数很高,夹竹桃先生每次报分数时,看到我的试卷,都会不说话,然后来一句要是这个人平时正经点就好了。自己不学,也不要影响别人啊。
我通常听到这句话就会上前领试卷,每次我都差那么点不到满分。我有点小郁闷。一次观察洋葱表皮细胞的实验中,我偷偷把他的镊子藏了起来。后来检查实验工具时他有点慌张了。学校规定工具遗失就是一场重大事故。夹竹桃先生很着急,后来他看着我的表情,心想是我的,但是他有没证据,我很得意。后来,他去还工具时,发现已经有学生提前把镊子归还了。他才叹一口气。
我对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夹竹桃先生,真是感觉好好玩。不过我倒觉得他真有那么点可爱。那种想发火又不敢发火的感觉,很微妙。我当时最大的心愿就是一定要让他发火,让他更硬朗点。结果这个心愿始终没实现。
我猜测过他的家庭,爱情,已经生活状态。妈妈说他有家庭的,不过不在这个城市。妈妈说夹竹桃先生这样的男人才叫斯文,哪像你?妈妈意思是我像野孩子,没修养。我当然不和她争。
不过记得初二我虽然喜欢胡闹,学习却没放松。因为这是胡闹的资本。老师是不会和学校好的孩子较劲的。不过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学校操场附近有片空地,我在那里种了一棵夹竹桃。那片突兀的空地里就那么一棵夹竹桃。我希望夹竹桃先生路过操场时可以看到。我不是为了讽刺他的走调,我只是希望我感觉相近的东西应该有相遇的可能。
我对夹竹桃细心照顾。夹竹桃是终年开花的植物。花是粉红色的,有淡淡的香味。可惜我的夹竹桃先生每次回家都是低着头匆忙赶路,他穿越操场,上台阶,拐弯,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夹竹桃一个人孤零零停留在原地。我当时很希望夹竹桃会跑,会追赶我的夹竹桃先生。
属于我的夏天,是夹竹桃花开烂漫的季节,我期末考试。我生物拿了年级最高分。我开心地去找夹竹桃先生,可他对我还是有点敌意。我感觉他真的是受惊了。他当时没说什么就匆忙回家。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赶什么。他把书本一抱下楼离开。
我在窗台上看着他离开的影子。那时天突然变色,骤雨来袭,夹竹桃先生抱着书本逆风行走。我看着他单薄的骨头架子在狂风暴雨中挣扎,感觉快要散开似的。我很担心。我多希望夹竹桃先生快点回家,千万不要摔跤。他理所当然拥有着一直弥散的那些气质,优雅,绅士。
夹竹桃先生在风雨中行走,我的窗户噼里啪啦作响。他路过操场时被操场的积水拖慢了步子。我稍微有种奢望希望他能留意到墙角那棵小夹竹桃。可夹竹桃先生依然没发现什么,他只是把步子放慢了,头依然没有抬起来,依然没有向四周看。他义无返顾往前走,夹竹桃先生终于没有摔倒,我叹了口气。真好,看着他上台阶,拐弯,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舒心地笑了笑。
我当时只是有点可惜。那场骤雨狂风过后,我的夹竹桃,枝条上的花瓣已经奄奄一息。曾经那么斑斓的风景,我为你栽下,你却看不到。我的夹竹桃先生,你就这样消失在我那年夏天的记忆里,头也不回。你看不到那些风景,真可惜。
《葵花朵朵》 第三部分
《葵花朵朵》 我脑海中的创可贴
我脑海中的创可贴
嗜睡。午后两点醒来。今天是星期天,你的火车是明天中午一点,明天八点你就要从小城市坐巴士去广州,然后再转乘地铁。你给自己假期的时间只有两星期。一星期在一个海边城市陪爸爸,一星期回来这里陪妈妈。你爸爸妈妈都是医生。妈妈退休后就会去和爸爸团聚。这样,也许你就不用回来这里了。一想到明天早晨,按照我的作息时间,我是不可能送你了。我有点难过。
我最近写的文字都有点奄奄一息。我的脆弱,我的矫情,其实都是自我欺骗的一种方式。就在昨天午夜,那个叫珊瑚的台风过后,我在浴室里洗裤子。你可以想象一下,我的手那么小,那么重的裤子。我的手指一下子被裤子的铁链刮破了,急着洗手,"奇+---書-----网-QISuu.cOm"去抽屉里找创可贴。找不到,我就拿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肥皂水感觉涩涩的。开水龙头时我打了个喷嚏。大概是台风过后,空气变得清凉起来。
努力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友善。大概是我现在最想做的吧。一切的朋友或者敌人,尽可能包容与宽解。我情绪低潮。大概是身边一些永远不会离弃我的朋友一直在支持和原谅我,我才会如此坚强地生活吧。DD总是把我想得很有才华。文凡总是做很多事情,不辞辛苦地帮我修补戏剧知识。她说:“无论如何都要拼命地骄傲,你不是别人,是你自己。”我想我大概不会骄傲起来的吧。我没有骄傲的资格的。妈妈从小就说我没大志,说我从来没斗志。现在,我每天只把自己关在一个房间里,更是坚定了妈妈的想法。这个孩子,不争气的。
人总会在最虚弱的时候,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满怀欣喜的阐述对身边事情的热爱。不知谁发明了“亲爱的们”这个称呼的。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在我亲爱的们,受伤时,做一块默默的创可贴,永远呵护着他们的伤口。这大约是我第一次学会用比喻式造的句子。而且用的是暗喻,小学一年级。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想要有块创可贴。除了电视机上那些广告外,我更觉得创可贴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要是我手指上缠着创可贴,大概老师就不会让我做作业了。要是我腿上粘着创可贴,大概爸爸就不会打我了。创可贴总会让人一下子心软起来,我想保护自己的身体,皮肤,四肢,一切,所以,我想要块创可贴。
于是,我总希望自己出点意外。看着天花板上的破风扇在忽悠忽悠地旋转,我就会希望它掉下来,不偏不依砸我头上。这样我就可以缠很多创可贴了。可事实上,风扇工作质量一直完好。毫无意外。
我真正的受伤事件是一个傍晚六点。我妈妈去菜地摘菜。那时她在城市郊区,一片建筑工地上开垦了片菜地。难得那天我放学回来了,妈妈也竟然不嫌我麻烦把我带去了。我就在那天空旷的荒地上跑啊跳啊。看城市的黄昏,那些落日,残云,看那些半身高的草丛,我一个人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在草丛中若隐若现。就在我玩得欢快时,我脚心一阵剧痛。我一看,我的鞋被那些废弃木板上的长钉穿破了,而且钉子直挺挺的穿进了我脚底。我顿时大叫起来,哭,妈妈闻声而至,先给我两巴掌,然后搂着我的肩膀让我一拐一瘸地走回家。
我心里着急,却不难过,心想我怎么也可以缠上创可贴了吧。结果爸爸一看我满是鲜血的脚心,把火柴头的火药塞到伤口,然后用火柴一点,嗖一声,我吓得眼都发白了,一阵青烟过后,爸爸说我的脚没事了,至少不会破伤风。我有点难过,我竟然没看到创可贴。
这些就是我对创可贴的第一个印象。关于我对创可贴的另一个印象。是关于你的。
你还记得YUKI么。那个女孩子。我一年级和二年级和她很好,虽然她和我一起竞争过班长,但我们私下都很好。学校教学楼旁边有个矮草丛,我们放学总会一起拉着手去那个矮草丛里说悄悄话。草丛很严密,外面看不进去,而里面却可以看清楚外面。我们就在里面说悄悄话,说的内容,大概也忘记了。我们当时总是很激动,偷窥的快感在我们心中弥漫。我们像兔子似的,狡猾而生猛。
YUKI当时爸爸妈妈离婚了。她爸爸每天就在我们昨天买蛋挞对面的一个五金店门口溜达。他喜欢下象棋,每天就拿着烟在和一群老男人下象棋。我其实并不知道那是YUKI的爸爸。只不过,有次,发成绩单,YUKI把成绩单拿给他,我便知道了。YUKI妈妈很漂亮,很年轻,虽然YUKI说她和她爸爸是同年的。YUKI和爷爷奶奶生活。
记得我和YUKI老说你的坏话。那时候。我们总说你眉毛有点浓,有点粗,像土匪。我们有时看着你笑,你却不明白我们,你被我们糊弄一次又一次,那感觉好极了。那时,我们教学楼楼下有两块水泥做的乒乓球台。它们靠得很近。我们当年最喜欢玩的游戏叫“鲨鱼摸脚”。大概是五个人,石头剪刀布,输了的人在下面。而赢的人在乒乓球台上。下面的人要用手来摸到台上的人的脚才行。台上的人可以在两块乒乓球台间跳来跳去。
那天,我们三个还有一个男生一起玩。我们三个都是人,另外那个男人做鲨鱼,他在下面摸我们的脚。YUKI那天很兴奋的。但不知道是下过雨台很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和YUKI从这个乒乓球台跳到对面那个时,她摔了一跤。我看到她丝袜已经破了,膝盖磨损了一团,血从破裂的伤口渗露出来。YUKI忍不住哭了。我看着她伤口上的小沙石,背起她就走。
你跟在我们后面。我有点生气,大骂都是你把她推倒的。我头也不回背着YUKI往她家走。她家没有人,我拿钥匙帮她开门。我把她丝袜解下来时,你竟然出现了。我用清水洗过她伤口时,你突然对我说,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有创可贴。你说完,看我没回答,就蹲在地上给YUKI粘起创可贴来。我当时觉得你实在太伟大了,你竟然有创可贴。我当时笑笑,原谅了你一切。可你这个笨蛋,竟然问了最不该问的话,你问YUKI,你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啊?你爸爸呢?你妈妈呢?我当时好不容易对你有点好感,一下子我又不得不鄙视你起来。我真的想打你一顿。YUKI那天一直不说话一直不说话。
也许真因为那个事情,我和你平静的说完YUKI家里一切时,你这小子才对她越发产生好感吧。说实话,我当时也还真希望你和她在一起。于是我的初中和高中就和YUKI无关。我知道YUKI在你身边,她一定好好的。不过可能你都忘记了小时候的事情了吧。你初中没喜欢过任何女生。高中喜欢上一个比你小一届的师妹。当YUKI对你有好感的时候,你已经心不在焉。你最多陪她一起在篮球场上发发呆,在看台上坐一夜。早晨一起去喝豆浆。大概你和她之间就应该这样吧。只是我一个人在多心。哎,那时,你给她粘创可贴的样子多认真,那些细心的小心翼翼总会让人无法挑剔。你只有两个创可贴,不多不少,刚好在YUKI膝盖来了个小叉叉。
所以,现在,你看到我写的文字,大概知道我们昨天逛街时,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去问你,你回来后有没有看到YUKI啊。我真不知道她,她妈妈,她爸爸,现在怎样了,断断续续那么几年,仿佛谁与谁都忽略了慰问。我有点小失败。
明天你就要回北京了。意味着你的假期结束。两星期后,我也要回去了。北京是我们长大了的世界,不想这个城市。我每次回来这里,感觉都像回到了童梦里。我现在已经有点零花钱了,可以给自己准备创可贴。可以自己t舔舐自己的伤口。但无论怎样,想起以前,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害怕别人伤害,而希望自己伤害自己,以便获取别人的同情与怜悯。我不禁有点心疼当时的自己。
《葵花朵朵》 豌 豆
豌豆
这几天的雷声让我回归到了春天。春天的时候,你和我并不认识。春天过后,我开始给你呢喃细语,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你一定记得我给你说过轮回的故事。或者应该说是小孩子潜意识里那些没有消失的影像。他们喝过的孟婆汤是劣质的,所以他们依稀有幻觉。你会不会在说了某句话,或者做完某件事后,感觉自己曾经不知在哪里已经说过这句话,做过这件事。同样的一句话,同样的一件事。听起来似乎有点可怕。
我在酒吧即将打烊的时候和一个娱乐圈经纪人说到了关于往生者的故事。那个女孩子说,她以前宿舍一共住了八个人,一天晚上她很早就睡了,第二天,宿舍的同学对她说,她们看到一个老奶奶昨天来看她了。还摸过她的头。结果第二天下午,她知道她奶奶去世了。那个女孩说了另一个事情。那个女孩,在她午睡的时候,看到奶奶突然来看她了,还对她说你要留意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你要留意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奶奶重复说这一句话。第二天晚上,她们家被人盗窃了,丢失了奶奶当年留下来的一串项链。女孩上学时刚好又碰到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她跟在他后面,结果发现墙角真的有一串珍珠项链。
这就是两个小故事。我听完后一点都不觉得恐怖。用我那个作为教徒的爸爸的话来说,这就是表示往生的亲人在庇佑你。于是在我的长篇里,我制造了一个谬论。我是说,两个真正相知的人,他们的童年是会相遇的,也就是说,一南一北的一对男女,他们小时候也许在意识里是遇到过的。
于是,我想到了豌豆的故事。那一年春天,我和L一起,L是那种很够朋友的男孩子,很勇敢和讲义气。春天来的时候,城市会下连绵细雨。我和他就会打着花伞去田野里行走。这个时候,田野会一个人都没有,田野真正属于我们两个人了。那时候,我们会把路边的植物带回家。因为有些种子,大人在播种时会抛到路边,它们在路边发芽,沉默着生长,酝酿着绿的希翼。但通常大人为了行走方便,会直接拔掉那些路边发芽的种子。我们觉得这样太可惜,就会赶在大人发现它们前把它们挖到小木桶里,再移植到花盆里。我和L都很喜欢种植物,但家里穷,没钱买花卉的种子,我们只有去收养那些路边植物。
那年春天,我五岁,L六岁。我们惊讶的发现路边遗弃的种子都是豌豆的种子。我们那个城市把豌豆叫成荷兰豆。我妈妈比较喜欢吃荷兰豆,所以我和L就挖了很多豌豆的种子回家。
那年,我和L比赛,看谁是最好的爸爸。我们比赛谁的豆长得更快,谁的豆最快结果。结果我莫名其妙的好运气,我的豆长得很快,那种生长简直是疯狂地生长。可L的都却永远是病恹恹的。豌豆收成时,我家的豌豆满个藤条都是,它们又肥又大,绿油油地,像一把把鲜活的梳子。我正要让妈妈帮我采摘,结果第二天,树上的豌豆全部不见了。这是个很让人郁闷的消息。我告诉L,L哈哈大笑,说看不到结果,我们打平手。
事实上,我寻找过豌豆。可一般采摘,豌豆上都应该有折裂的痕迹,但我家的豌豆根本没有什么伤痕,仿佛从来没结过果。妈妈说她也没见过花盆豌豆结果了,一定是我太想看到果实眼花了。那年冬天,我和L同学都做了豌豆的梦。L同学说,他梦到和一个女孩一起种豌豆,那女孩负责施肥,他负责浇水,结果那个女孩很懒,她一直忘记施肥,所以他的豆子永远都是病恹恹的。我当时听了奇怪,很奇怪,因为我家的豌豆就不需要施肥。至于我的梦是这样的,我发现我家的豌豆被分给很多同学了,他们每人分得一颗豌豆,然后拿回家种豌豆去了。
十六年后,我二十一岁,L二十二岁。我遇到了CICI。一次闲聊中,我们说到了儿童文学插画的风格,说到了拇指姑娘,说到了豌豆。CICI说她当年从来不知道豌豆是什么,不过有一天早上起床,她发现楼梯口多了一箩筐豌豆,结果她就把豌豆带回了幼稚园,问了老师,老师说那叫豌豆,然后老师还把豌豆分给所有小孩子,让他们带回家去种,然后还让他们写观察日记。CICI说这个梦一直做了好多年,从她四岁开始做,一直做到六岁。CICI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算了算年龄,CICI出生比我晚一年,我五岁时她四岁,想到这里,我后背顿时一阵接一阵地发凉。我听这个故事感觉毛骨悚然。
在那一年,我亲爱的L同学去了一个靠近蓝天的城市,他遇见了一个叫PINGFU的女孩子。他们在一个书店相遇。他很奇怪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在一堆文学名著里找一本关于豌豆种植的书。L很奇怪。然后那个女孩子说她昨天做了个梦,大概是梦到自己因为不懂如何给豌豆施肥,所以那些豌豆一直没发芽,后来就在泥土里死掉了。L听完这个故事,吓得大叫起来。L电话给我,说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当场也听得发抖。
这就是我们关于豌豆的故事。我现在和CICI在一起生活。L同学也和那个PINGFU的女孩一起过日子。L和PINGFU和我们都不是一个城市,并且不在同一个背景下成长。如果我和CICI的童年是同时相遇的话,L和PINGFU同学的童年则是在同一空间不同年龄相遇的。
我总是在虚构很多小说。我有时会被很多灵感杀死。我害怕组织文字有条不紊地诠释我的灵感。我承认我的生活在小说里,因为我觉得生活永远比小说精彩。豌豆的故事,是我童年回忆的一个细节,它对我有种奇怪的魔力,让我久久不能遗忘。
在我每次开始一部长篇的创作时,我也会走千奇百怪的梦,这些梦丰润了小说的情节,也丰富了我的阅历。如果说我是个爱做梦的孩子的话,我的这个爱好则是从小时候开始的。我的梦一直延续在我的青春年华里。那是我最妙不可言的财富。这让我更相信某些东西。
有很多人的童年是空白的,缺乏心理暗示和自主挽留的意识,不免有点无奈可悲。我实在觉得每个人童年时代的灵性是如此可贵。它也是如此脆弱,像娇嫩的豌豆种子,一不小心,就会被抛弃,遗忘或者糟蹋。只有用心的温藏和呵护才有可能生长,稍不留意,就会丢失果实,病恹恹倒塌。
《葵花朵朵》 红颜知己
红颜知己
你仿佛觉得,若是你不说,就应该没有人记得她了吧。要知道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活了几十年,却什么都没有留下,那是多可悲的事。于是你想起她。在那个有点莫名其妙的年代里,那段成长时的期盼与恐惧交错潜行的日子里,多亏有她,你才安好无恙地度过。她是你的红颜知己,是你最信任的甜蜜宝贝。虽然,你这个红颜知己根本算不上个正常的女生,她呆滞,轻微失聪,四肢肥大,表情憨厚,她是班中的傻子,但她的确是你那一年的红颜知己。
你也许是从懂事开始,在妈妈的诅骂下,你就觉得自己是不可能有朋友的。有人把寂寞成长放到歌词里,其实成长并不寂寞,或者说,这些寂寞并非他人造成的,而是自身的孤单。一个人,连自己都不会想和自己躯壳在一起的那种寂寞。
在那段身体发生变化的日子。你沉默不语,正如很多人说的那种丧失表达能力。你一个人走路会突然笑出来,或者哭起来,你妈妈已经把你列为傻子一类。你从不和她争执,实在忍不住了就逃到楼下的废墟里。垃圾桶,污水与老鼠横行的地方,你钻进水泥管道里,只在黑暗深处偷偷看管道外的世界。你当时最需要一大堆红砖。给自己盖个藏身之所。你觉得这有点掩耳盗铃,于是你需要一把铁铲子,你要挖很深很深的洞,你要把自己藏起来。你实在失败,找不到破铁铲,你就用手来挖,你把自己想象成土拨鼠,你的手指出了好多血,你能感受到指甲和碎石摩擦的声音,像那些铁丝划在玻璃上的那些嘶嘶的声音。你后来累了,就哭起来。生活中,你一个朋友都没有,你太听话,不会上课说话,不会考试作弊,那些同学会把你当成专打小报告的敌人。
那年,你的身体出现了变化,对于这些变化,你像棵发芽的植物,你感觉到很多嫩芽,藤蔓,一点点在你身上攀爬。你不敢随便脱衣服。你楼下当时有个小弟弟,他很崇拜你,每天总会拿很多习题来问你。那天你为了赶快洗完澡去上晚自习,所以身体没擦干就匆匆穿上衣服。妈妈当时看你一身的水,很生气,勒令你当场把裤子脱了。当时楼下的弟弟正在客厅上拿着习题等你回答。你死也不肯脱裤子。妈妈后来老羞成怒,就直接把你裤子剪了,然后皮鞭就直接落到你屁股上。你没哭,在楼下邻居面前你是不能哭的。妈妈后来看了看时间,也该放你去上晚自习了,就没打了。你的大腿当时已经红肿起来,你走路都走不稳了。你没哭。一直走到学校,你都没哭。上晚自习的时候,老师让你上讲台讲一道数学的解法。你讲完后,同学根本就听不懂,他们得意洋洋得起哄。你当时再也忍不住就哭起来了。
你没上完课就逃跑了。你在漆黑的街道上溜达。被抽烟的社会青年吓得半死。你又跑去了垃圾场那边,你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绝望过。
一天后。你班上来了个新同学。她长得很高大,很强壮,短头发,胖胖的。你当时以为她是一个男生,结果她一说话,虽然她说的是很不清楚的卷舌音,但是你还是能感觉出她是女生。她不是南方人,说话带东北口音,而且所有句子都是卷舌的。你听起来很吃力。
老师安排她坐你后面,也就是教师后排的后面。上课时,她会骚扰你。问你要不要铅笔,要不要直尺。她总有很多漂亮高级的文具。她说她不会写字,也不会做作业,所以就把文具借给你。你当时有点发愣,慢慢地觉得她其实是很友善的。你听到同学说她的事情,她的爸爸妈妈是表兄妹,结婚了,生了她,她在一次发高烧中烧坏了脑袋,后来她爸爸妈妈又生了个弟弟。也许因为是近亲的关系,她的弟弟也不正常。她留过级,插班过来上六年级。
当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的事情后,班上的男生就直接管她叫怪兽,或者怪胎。有男生趁她上厕所,直接把门反锁了。有男生用打火机烧她的头发和衣服。有男生会把胶水倒在她的桌面上。还有男生在她抽屉里放蚱蜢。她是受惊的动物。她又缺乏表达能力。她只会哭,只会偷偷擦眼泪。她找老师,老师因为管六年级升初中,所以特别忙,也没时间理她。所以她总是很悲哀。
你就是在她被一群男生用扫把打的时候说话的。你和那个带头的男生打了一架。你抓了他头发,他咬你耳朵,你耳朵差点被他咬掉,他的头发也差点被你扯光,然后他累了,就停下来了。你回家后被妈妈打了一顿狠的。不过你却开心起来了,至少她永远也不会被男生欺负了。你们开始说话。通常她都听不懂你说什么,你也听不懂她说什么。你看她笑,你也附和着笑。看到你们那么开心,那群孩子又不爽了。一天早晨,你回学校后,你又傻眼了。那些男生在学校操场上有油漆写着什么什么和怪胎是天生一对之类的。你当场晕倒,可你受不了这口气,直接承认了,你说对,我和她天生一对怎么啦。关你们什么事情,我愿意。你这样说着,可你亲爱的红颜知己可不那么认为。
她实在可爱极了。她的想法真的善良而单纯。她突然对你说,你别听他们乱说啊,我知道你一直喜欢你同桌那个林同学的。哈哈。她笑起来,你倒觉得她笑起来很恐怕,但是却又很真诚。你摇摇头说,你别胡说。结果她偷偷对你说,你放心好啦,我会和林同学澄清了,我不会破坏你和她之间的爱情的。你当时听了真是又可气又好笑。你没想到一个精神有毛病的人竟然会说出这些话。你以为她开玩笑,就没理她了。
结果她第二天买了好多卡片送林同学。上面只写这一句话,大概是替你表白,告诉林同学,你爱她。你当场就不知该说什么了。你示意她把所有卡片收好,不然你就要打她了,她看你拿起扫把,她才死心,她说服自己把卡片收起来。
这些就是她对给你一些印象。你六月中考后,上了中学。她没有继续念书。你一次陪爸爸去办游泳证的时候碰到了她。她在花丛里一个人玩过家家。她看到你,就跳着舞似的转了过来,她用她卷舌而且淳厚的声音问,你的林妹妹呢?你没有和林同学约会啊。你看着爸爸疑惑的表情,实在无语。
这就是你的红颜知己。你决定把她的一些细节记录下来。大概你是觉得,如果你不写,应该就没有人再记得她了。你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工作,也不知道她那个身体有问题的弟弟在哪里。有时候,你总是想关心所有认识的人,但你也总会有心无力。你只有偷偷把她的故事写下来。这样,无论如何,也算是她生命成长的一个凭证。
《葵花朵朵》 白底蓝花
白底蓝花
洗脸的时候,发现带回家的洁面乳用完了,努力挤出最后一点,放在脸上涂抹。那些白色的泡沫就在我脸上荡漾开来。多半是念旧的人,才会持续不断用一个牌子。明天要去超市。好久没有逛超市了。想不到太过忙碌的日子,逛超市也成为一种娱乐方式。看着满满的商品,以及食品店里那些甜柔的香味,感觉生活总是饱满的。曼秀雷敦男士洁面乳,我喜欢的牌子,糖喜欢的牌子。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我必须不断提醒自己记住时间。我,在镜子跟前用水清洗脸上的皮肤。我的头发长了,它们开始服贴,不再大大咧咧地翘起来,我的行走,不再像一朵无知的花。凌晨十二点,我一个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甚至能揣摩到未来成长的脉络,脸上的皱纹,打扮,表情,甚至举止动作,行为话语。我开始勾勒出自己未来五年,十年的模样。
到了那时候,我应该不会再像现在一样光着脚在房间走来走去了吧。我也许只会安静地给自己烧一杯热开水,从冰箱里找一颗酸梅,然后放到水杯里。特意听一下酸梅落水的声音。大概,我会像左边一样,生活规律而节制,专心学习某门外语,看一写冗长的原版外文书。时间充沛时,研究一下菜谱。煞有介事地整理份六人聚餐菜单:水果沙拉与荠菜豆腐羹并重,可乐鸡翅与剁椒鱼头媲美,一个盐水虾,一个高丽菜炒香肠,添上清炒豆苗与番茄蛋汤,外加酒水适量,长城干红、大量冰块、柠檬水、可乐。应该就是很舒心悦目的了。
我笑笑。心情一下子平和起来。上网看日记里的留言。总有人小心翼翼地在我文字背后说零零散散的一些字句。他们想让你知道他们的感觉,却又生怕惊动你。那种感觉,对于一个作者来说,应该是最好的吧。对于这种感觉,我想到以前的自己,大概也是这样,跌跌撞撞地去留意一些人,却又生怕惊动她。
小时候不喜欢画画,只喜欢留意好看的东西。那时我超级迷恋的东西是白底蓝花的那些纹理。我中文老师的那条长裙是白底蓝花的。我第一次用的喝水杯子是白底蓝花的。记得感冒时,妈妈给我准备药丸和止咳水,我就用那个暖暖的杯子把水喝下去。长大后,一个人回奶奶家,看到奶奶家的屋檐上放着大大的白底蓝花的脸盆,上面种了很多太阳花。那些山村的孩子对我的突然前来总是好奇而陌生。我当时站在天井,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太阳花,那些被山村孩子当成唯一宝贝的花在我眼中是多么灿烂。你会在那个时刻,觉得,生活的新鲜与丰满。你会觉得,在另一个空间,真的有一群孩子在努力,拼命,疯狂而旺盛的成长。他们把明天的期待写在脸上,写在花上。花样年华,真真切切的花样年华。
我在山村里路遇一个小女孩子。她的屋檐也有破脸盆种的太阳花。她对我说,她以后要做个医生,因为山村的卫生太差了,有很多人莫名其妙就难过地死去了。我当时边听边看着那些屋檐上的太阳花,那个破裂生绣脸盆,上面那些支离破碎的白底蓝花,眼睛一下子出现了灰色。我把这段偶遇写到了中学作文里。可没有人相信我叙述的真实性。大概他们是觉得我把作文当小说写了。
今天属于八月。我在南方。我千里迢迢打听一个女孩的消息。明知这样的打听是徒劳无功可还是努力追寻。事到如今,我还没缓过神来。我努力把对话语气控制得平静而漫不经心。轻微,或者试探性的询问她的病情,生活,www奇Qisuu書com网感情,以及最近一切。想起见面那天,我在她身后站了足足五分钟,那时的我,样子一定很丑吧。所以我要站五分钟,培养情绪,然后发短信给她,让她转身看过来。
我在电脑前咬着手指,和学医的朋友讨论那个病。如果我的生活真的小说化,我多么愿意她在我睡醒的一刻,告诉我,这只是她开了个小玩笑。我们之间的对话,感觉畸形而莫名其妙。我问到她的BF,问他们相识的过程。这大概是段来不及考虑的爱情。过分轻易与随便。当然我不能评价。我只知道她没把自己的病告诉他,她觉得没必要告诉他。然后她说了句有点触动我神经的话。
她说:其实你不明白的。女人有时特别自私。不想让自己成为某一个人专属的。
恩,大概我是不明白吧。我只知道她好久没有谈恋爱,满以为自己可以饱满地爱。结果发现事与愿违。事实上,她在和我说一些事情时,我只是在羡慕她BF。我总觉得爱情,本身都是脆弱善变的。年轻的爱情更始懵懂与盲目。而这一起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爱情,若是建立在一些大背景下,则会变得可靠与耐磨。例如病痛什么的,也许病痛,只是一个人的感觉,但是一旦出现了病痛,责任的高度会大于个人偏好。作为男人,是应该全心全意去照顾对方的。而这些照顾,又让双方有了更多的经历,共同的经历,这些经历以后会成为愈久愈值得怀念的细节,两个人在一起,回忆是多么难能可贵。有什么比年老后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是共同度过更加幸福呢。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不告诉他。用她的话来说,为什么要告诉一个任何忙都帮不上的人呢。随后,她补充一句,大概是觉得他不是适合知道的人吧。我故意问她,那为什么你会告诉我。她说:不知道。或许你太细腻了。我又没人可以告诉的。我笑笑。我只知道,她最近得了病,把头发弄卷了,我觉得样子应该很好看吧。
我也许就是一个生活在回忆里的人吧。我们的对话扯到新书的签售,说到我的字体。她说我字不好看。我当场生气。我觉得自己的字比她的还是好看一点。我就故意逗她。有时回想起来,时间过得真快。离我们那次在酒吧碰面,在桌上用卫生纸写字,已经很久很久了。幸亏我们都记得。只是我记得她的字迹,她忘记了我的字迹。
我们说了十分钟不到。她要回家了,我才晓得她在网吧。当我知道她今天心情不好,又喝酒了,十一点才吃饭,一个人从酒吧回来,然后去了网吧。我当时真的很生气。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像老太婆似的,喋喋不休地唠叨。说实话,我开始讨厌自己。
我让她回去睡觉。以后再也不要喝酒,不要抽烟。我让她正经点。她说她很正经。她说她会听话做一个健康的女人。她永远都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那么着急吧。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没力去控制一切的时候,我看着我一个比较友好的阿姨被这个病折磨得要死要活。因为这个病是个戏剧的病。治疗这个病的药会引起呼吸系统的损害。所以千万不能有感冒。得了这个病,一旦感冒,就是两把刀子在桶你,这样的话,你就更加疲惫与恍惚了。
她下线前一秒,她说,她要回去睡觉了。她明白我意思了。我说好,乖。我突然想说某句话,但我还是谨慎了一点,冷静下来,说了句,我喜欢你,后来补充一点,我喜欢一秒前听话懂事的你。
五分钟前,我重新去了洗手间,我又洗了次脸,我让自己稍微平静点。那些白色泡沫流淌在洗脸盘里,浴室的灯光泛着点点的蓝色。看着洗脸盘,会看到白底蓝花。白底蓝花,那么斑驳,那么苍白。
《葵花朵朵》 窗 台
窗台
每到一个房间,你最喜欢的地方,永远是窗台。
透过窗台眺望,仿佛从一个世界穿越另一个世界。那种身心的放松妙不可言。
刚出生时,你住边沿地带,凌驾于天桥附近的一群破烂小屋成了你的归宿。煤球、垃圾箱、尿壶与废弃脸盆上的陌生植物构成了你眼中的全部。那时候的窗台是朝着大街。你太矮,没办法爬到窗台去看外面的世界。你只有把耳朵贴在墙。听墙外的世界。卖早点的吆喝声,行人的步行声,车辆来回的喧嚣声,那时的窗台你是用听觉去感受的。
幼稚园,小学,初中。你在旧楼,三十二平方米的地方。你的书房只有八平方米。干净整洁,书桌、书柜、钢丝床。你的窗户开在书桌上。你把路途拾获的半截吊兰养在塑料瓶里,兰花竟然发芽盛放。那个窗户有浅绿色的窗帘,风从外面进来,兰花瓶里的水澄净清明。风生水起。
你喜欢把灯关上爬在窗台上看对面的居民。三楼的房子。上夜校的女孩每天都要抱着厚厚的书上下爬动。她的爸爸是退伍军人。她的妈妈有点人格分离。初三的时候看到他们的争吵。老女人用刀把自己手指砍下后从窗台里跳了下来。女孩的爸爸来不及挽留。那女孩比你大八岁。现在也许已经成为人妇。只不过当年的情景触目惊心。老女人友好亲密地分开双手拥抱着大地,只不过她的前额有鲜血汩汩流出。
没有人会飞。
高中。搬离旧楼,去了新楼。新楼在马路旁边,但因为行人不多,倒显得安静宁和。房子在七楼。习惯性地看遥远的山,惨淡的浮云,守候城市的塔,楼下的幼儿培训班,茶楼,药房,网吧与音像店。人烟不多,各个商店分工起来倒显得合理与明智。包罗万有,却不繁复。邻里关系比较好,不会相互抢饭碗。
你在家通宵画画打字。通常是两者交错进行。写字前要选适合心情的音乐。接着一场关于文字的爱情应运而生。一路奔波过后往往是天色已亮。
你把窗帘拉开会看到对楼的居民。那是和睦的五口之家,一对老人,年轻的父母与稚气的独生子。通常你停止文字时,时间恰好是五点十分的样子。夏天的清晨亮得很早。你就会看到对面的老人。老人总是起得很早的。你坐在窗台上偶尔喝水,抽烟。和对面的老人打招呼,暗示是否要把手中的烟送过去。老人对你笑。而他的老伴则让他换鞋去晨运。你依稀感觉到他们内心那些曾经年轻的爱情如今依然蠢蠢欲动。恩,其实,最好的事情就是和喜欢的人一起走路。好长的路,当她走不动时,把她背在身上,依然不停行走,直到累倒在地上,看着对方,像少年一样微笑。
你的早晨以文字的结束开始。却又以梦乡的序幕结束。洗澡,然后睡觉。让暖暖的阳光照在你的脸上。你缺乏温暖,手指冰凉。通常一觉醒来后已经是十一点。
十一点,摸索着,半清醒状态站起来。跌跌撞撞。一拉开窗帘,你挠着蓬松混乱的头发就看到对面的孩子。那四五岁的小孩站在阳台上走来走去。他的奶奶,也就是去晨运的老人捧着一碗稀饭等他安静下来好喂食。小孩一看到你拉开窗户就会在你面前大叫:“你妈妈呢?你妈妈呢?”他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有意思。你通常摇摇头。他就继续说:“我妈妈上班了,你妈妈也上班了吧。”你笑笑,仿佛每个人都年轻过,都稚气过。你小时也经常盼爸爸妈妈早点回来。
现在,你每次回来,都会看对楼的生活。看他们的世界。他们仿佛是你小时候的缩影。你的爷爷奶奶,你的爸爸妈妈。对楼的小男生很有意思。有一次,你下楼买酱油看到他,他和奶奶在楼梯玩耍,一看到你就问:你妈妈呢,你妈妈呢。仿佛这是你名字一样。
奶奶会拍着他的小手说,没礼貌,快点叫哥哥。小男生通常躲藏在老人大腿后面偷偷看着你笑。如果你早有准备的话,会给他糖果。如果你没准备,那就只会过去摸摸他的头。他头发柔软,脑袋可爱。摸上去感觉机智伶俐。
其实,你早就知道透过窗台看别人的生活是不礼貌。只不过对于一直呆在家里安静成长的你来说,这样的窗台,无疑是你与外界接触的一个通口。如果没有窗台,你想你还不可能看到人与人的故事。幸亏你只能透过窗台去看人与人的故事,窗台对于缺乏免疫力的你来说,无疑这又是一个避风港。而你一直狡猾地,在这样的安全地带里,一次又一次的用心去看周围的世界。比所有人都珍惜,比所有人都小心。因为你只能从窗台看到外面。不像某些孩子可以走出去。甚至飞出去。
《葵花朵朵》 跳舞女郎、号手与麦丽素
跳舞女郎、号手与麦丽素
跟你说悄悄话。
我昨天很早就睡了。你推荐的电影已看,还听了几个话剧的原声。表演到了一个极点就叫大师化。我终于明白当初为什么你在现场死命打我手机了。我还真想不出那个看起来文静瘦弱的女孩子竟然有那么大的爆发力。我在房间里想象她舞台上的表情。还有那个男人,身材瘦小却感觉硬朗的男人。纱布纠缠的手臂,他躺床上。
早上以冲刺的姿势抱着被套闯入浴室。我闭上眼希望是热水,果真是热水,实在太好了。我把被套扔到洗衣机里免得被水淋湿,然后就躺在浴缸里了。身体像漂浮在河流里似的。昨天看你日志,看到有人说到麦丽素了。你现在已经不吃麦丽素了吧。在我的读者因为我有吃麦丽素的癖好欣喜疯狂时,我只能悄悄对你说,我之所以吃麦丽素是因为你喜欢吃。这样想来,他们的疯狂和我无关,和你有关。
你把麦丽素分给我,把快乐分给我。你让我随便拿,一包麦丽素只要两块。我看看你,挑一颗,含在嘴里,美美的。把吃剩的麦丽素给你。把多余的快乐还给你。
我有点无病呻吟。事实上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不快乐。有人大大咧咧地打电话给我说她很了解我。对于小女孩,我是清心寡欲的人。我只是奇怪,为什么总有人说了解我。可是,连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原来我的无病呻吟来于自己对自己的陌生。
我在混乱的房子里做自己的东西。从广州回来后的第一天我就是失眠。画了跳舞女郎。她扎了大大的蝴蝶结,她不是兔子女郎,她只是跳舞女郎。可我那些亲爱的观众一直觉得我在画一只兔子。世界上那么多生猛的兔子,为什么我还要画兔子。我的兔子再画就死翘翘了。在我想和她拥抱的瞬间,她撞到了我的膝盖。兔子是不能撞的,不然就会晕过去。我的兔子失去了记忆。所以我不怜悯她了,她把我当成树桩。我不怪她。
我只是在画跳舞女郎。她热情奔放,穿着夸张的高跟鞋,在半空中跳跃。悬浮的时候,她的小腿是弯起来的,如果落地时她还是这样,那么我的跳舞女郎就会跌得残废。这有点残忍。我忘记画她着地的姿势。只画了她半空的样子。有个多年的观众说我的画收敛了很多,我的含情脉脉在人物的五官里。我的漫不经心在画的细节里。我把自己感觉到的疯狂与张扬画出来了,画在没有人可以看到的地方。
除了我自己。
这是很自私的行为。我感觉自己的性格也开始掩饰起来了。在不同人群里装不同性格。这想起来可是很恐怖的事情。我却乐此不疲。我走在路上,假装是外地人一样问路,我观察他们对我的冷眼与鄙视。我想告诉他们,自觉高傲的人必然会被人踩在脚下。但是我没说,就这样吧,挺好的。人与人相处是一门学问。诚然,自以为是的我仿佛已经把这门学问练习得游刃有余。前天,有女孩问我,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谈过感情。从来没有恋爱过。看来我的修饰真是炉火纯青了。
你就笑吧,笑吧。不过不许说我虚伪。我最近有点疲惫。
说到跳舞女郎。她累的时候会坐下来休息。空调很凉,她穿的裙子很单薄,可她一点都不冷。我的手抱着枕头。她的手却是耷拉着,我看到手心的眼睛,她的腿很细,长长的如一根绒线,高跟鞋仿佛也变得潮湿柔软,不再突兀锋利。跳舞女郎寂寞姿势就是把是手放下来,呼吸。她喝水,抽烟,只是不说话。风从她空洞的裙角流过。我想起一个词,半吊子。我的半吊子是指无所谓的意思,看细水长流,花开花落的那种,半吊子,不在乎,也不忽视。
跳舞女郎表演的时候,需要号手演奏音乐。事实上,我和你都做过号手。从六年级到初二,我们都是出色的号手。我们的指挥是个兔子一样的女孩子。上星期她在我楼下呆了半小时。我的手机没电,收不到短信。当我收到短信时她已经走了。我已经三年没看到她。每次喝夜茶的时候我都想到她。甚至有人怀疑我对她有意思。那些同学,真是有趣极了。
我们是怎么当上号手的。我小学就一直想当的,因为制服很好看。只不过老师从来不会看上我。她是个没有儿女的音乐教师,喜欢女孩子多过男孩子,我只有等待。六年级换了个音乐老师,她一下子就看上了我。让我去练气,每天我就靠着墙壁吸气,呼气,收腹、挺胸。那时候我遇见你。你在一次训练中过分劳累,缺氧,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我看到你趴在洗手槽里呕吐。我有点难受。你笑笑,给我吃麦丽素。吃点麦丽素就好了。补充一下营养。哈哈哈。你笑起来。继续练习。
进行曲其实是我最喜欢的。比出旗曲很退旗曲都要好听。足够纠缠连绵。多多多多,多唆多唆,米米米米,锐多锐多。不好意思,我已经荒废了我的音乐天分。所以我只能勉强靠一些象声词翻译一下我们当时老吹的曲子。说到音乐。我们是截然不同的。初一时,我们继续集训,老师在讲台上给我们强调很多音乐的知识,说到音乐的重要性。她说台下同学有谁喜欢音乐的请举手。结果就我和你没举手。
她问我们原因。我说,我五音不全,音乐测试从没及格过。你说,我只喜欢自己的音乐。现在想起来,你真拽。老师当时也没责怪我们。只说我很自知,你很自信,都是不错的孩子。那个老师如果你记得的话,你应该会觉得她很逗吧。她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XXX,你再不认真信不信我一巴掌把你踢出去。嘿嘿。真是充满想象力的。
我在去年回来的巴士上看到了她。她样子没变,小心翼翼坐我旁边的座位。我说老师看起来很年轻。她很开心,我们长大了,她依然在培育正在长大的人。她像合法的见证者,永远年轻。我有时觉得她很伟大。我的收敛与温和,又一半是她磨练出来的。她总是叫我们注意纪律。给我们准备营养品,说号手是很累的。你再次炫耀你的麦丽素,牛奶加巧克力,好吃不贵。
我在北京也吃麦丽素。很多超市都有了。麦丽素的价钱永远是两元。
我昨天梦到自己给跳舞女郎买麦丽素。我的小号在给我小声加油,让我别紧张。我的麦丽素就放在我礼服的口袋里。跳舞女郎在舞台上跳舞。后来她变成了一只兔子,原来那些蝴蝶结是她的耳朵,我只是站得太远看不清楚而已。她跳着跳着。晚会结束后,我去找她。结果却被人抓住了我的手,他说你出了点意外,在洗手间。我看到你呕吐的样子。我问你怎么没吃点麦丽素?你说你怕我忘记买了,又或者是买了忘记带了来了。你是怕我和跳舞女郎的约会不成功,所以把买给自己的麦丽素让给我。
我没说什么追出去,我找我的跳舞女郎。我的跳舞女郎不见了。她成了黑夜里的一只兔子。我回到洗手间找到你。突然想和你抱抱。我们走在大街上大口大口吃着麦丽素。像醉酒的水手。我们说很多话,很多胡说的话,很多悄悄话。
你偷偷贴着我的耳朵说,其实我也喜欢跳舞女郎。嘿嘿。我还想着在婚礼上伴奏呢。用小号演奏婚礼进行曲。我笑笑。你加油。我不和你争。
事实上,我只和我自己说悄悄话。
《葵花朵朵》 我看着你
我看着你
下午两点的时候,我听一首歌听哭了。事情是这样的。蝴蝶让我推荐几首歌曲给她。我把自己觉得适合她的歌曲列了个表,推荐给她,顺便下了首歌。我下的是首翻唱的歌。是男女对唱的。我只有四个字来修饰它。歇斯底里。男人唱得歇斯底里,女人唱得也歇斯底里。于是我就在这样的同一个歇斯底里的音乐中睡去了,醒来时眼泪就出来。
我真的受伤了。
向来所有不善言辞的人都是经历过一场伤害的。经历过一场病痛的人,他就不会随意和人家打赌,开着事关生死的玩笑。目睹过车祸的人,过马路时必然比任何人都小心谨慎。另外还有承受过打击的人。他年少气盛的锋芒就是一次又一次被磨平。终于他成为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从沉默到交际家,再到沉默。前者是真的腼腆,后者则是疲惫后的腼腆。
很多时候,我光着上身感受着阳光的燥热。音乐继续播放。如果你细心去品读每个音符,你会觉得音乐的前奏真的很漫不经心。像生活里的淡淡体温。很多时候,我习惯侧着身子看楼下的行人。两层楼之间的小巷子。道路笔直,视线反倒会无限遥远,延伸。手中没烟。这几天家里没人,我可以抽烟。我从不在家人,或者陌生朋友面前抽烟。因为他们看过太多的人抽烟。
还是不习惯让他们将自己和其他人联想到一起。
我告诉你。我在看楼下的男人。那个五十岁的男人。他得了一种病。一种毛病。他的手出现了很多斑点,红白的一片,偶尔抽搐。我的视力很好,所以我可以清晰看到他手上的皮肤。他还有一种症状,就是夏天会发冷,他穿的是长袖衬衫,背心和长裤。他的交通工具是一辆单车。有点残破的单车。这个男人在我很小的时候送过水果给我。在我一次忘记进食晕倒昏迷的意外里。我已经三年没和他说话。因为他会比任何人都关心我。足够的关注,于是少了话语。
我很喜欢他。我很喜欢看他。我小时候就很喜欢坐在台阶上看他。问他谷子和沙子的区别。问他,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家。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那是我的哥哥和姐姐。我觉得我会这样一辈子看着他。不和他说话,只是看着他。想着他的事情。每个人都是一个迷。我想知道他的故事,但我不问他。
事实上,每次我观察他的时候,我都在想,我以后会不会变成他。那时候,我的身体只剩下骨架。我每天需要喝大量的水。我吃很多的东西,但肌肉却收缩得厉害。我后来选用一把拐杖,支撑着自己走路。我开始给身边的小孩子讲故事。晨运,看着周围和我一样老了的人。
我每年假期都是很失望。准确地说是失败。我已经有两年,或者三年,没看到奶奶了。我自作聪明,把工作放在最前面,但我的效率和我的小情绪有关,我总是无法把时间安排过来。每次回家看奶奶的计划都夭折。
我只有一次又一次的靠在窗边,看楼下的老男人。他骑车去接他的老婆。他们夫妻是和我本无关系的一对,但是却从小就爱着我。若我是他们孩子,我也会小嫉妒我,甚至争风吃醋。但是他们善良的儿女却和他们一样关心我,照顾我。姐姐,现在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了,我也已经成年了,但她竟然一有好吃的东西就先想到我,而不是自己的孩子。我有时候都觉得惭愧。还有哥哥。哥哥是个很腼腆的男生,他也快结婚了。有一次我在楼下碰到他,他见到我总是彬彬有礼和我打招呼。口气看来还是把我当成小孩子。
就是他,陪我一起玩,拉着手陪我过马路,陪我去看金鱼。我总觉得,关于我的故事应该是这样的,上天也总是很照顾我。我还没出生前,我是有个姐姐的。她比我大一岁。如果姐姐现在还在的话,她一定是大眼睛的,而且手指也很好看的。或者,如果她也是出生在七月,一定有非凡的才华。但是我的姐姐没有活下来。她出生没多久就因为脐带失血过多远远地离开了世界。
上天对她的不公平,换来了我的幸运。独生子女的时代,姐姐的生存权利被剥夺了,让给了我。于是我才来到这个世界。而上天一直把我当成宠儿,又安排了那么多人关心我。安排他们做我的哥哥或者姐姐。一直以来,我都是不让人放心的。不让所有人放心。
但是,我不会表达什么。我知道他们的关心。所以我只有偷偷看他们的生活。看街角小巷的世界。看老男人瘦小的身子,破旧的单车,洁白的长衬衣,骑在单车上载着阿姨的摇摇欲坠;看抱着孩子散步的姐姐;看插着口袋走路,去单位上夜班的哥哥。
一切的一切,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他们知道我在看着他们。因为我一直惦念的姐姐也没有让我知道她在看着我。我只有在梦里看到她。但我看不清她的相貌容颜。她对我来说是那么近那么远。
《葵花朵朵》 绿色椅子
绿色椅子
我为今天里的一片刻平静欣喜若狂。我的假期马上结束了。还有四天,我就要回北京。我梦见自己抱着厚厚的课本在长满梧桐树的小道上急行。我总是记不清课程表。我总是赖床。跌跌撞撞。我不敢看路上的行人。我一定难看极了。眼皮臃肿,皮肤干燥,嘴唇很苍白。有时在路上,我亲爱的小凡同学会给我一根烟。我通常不要。
我的大学总是要忙很多事情。找兼职,玩文字游戏,通宵画插画,找房子,做饭,买水。有时我觉得在我乱冲莽撞时会碰到你。你就站在楼梯上抱着书等着我。我的大学孤独得需要两个人一起完成。这应该就是我的失败。
今天的气温有点焦躁。我打了四个喷嚏,有人在想我。看到短信里有朋友发来的话,她说,我想吻你。我笑笑。这篇文字就为我那一刻的平静而生。我拿着杯子在阳台上喝完所有的柠檬水。暗恋和早熟,都是让我感觉欣慰的东西。那种小心翼翼和那种张乱,实在太有意思了。暗恋的原则是永远不告诉她。永远不告诉她。偷偷看着她的身影,她的举止。至于早熟,大概就是年纪小小就模仿大人的行为。约女孩去看电影,用质地良好的纸张写着我喜欢你。
我起床时候打电话给朋友问了时间。今天是24号。我马上就要启程了。我想,要是我明天买一张车票,我应该还能赶得上时间,我应该可以看到你,在假期尾声,夏季结束之前。你应该会去村口接我吧。帮我拿行李,带着没有方向感的进入村子,拉磨的水牛、成熟的甘蔗、碧绿的稻田、错落有序的几家小店。操地方方言的村民。你的生活真的已经融入了他们了么。
我一直不放心。想念你的时候,看什么都觉得像你。我坐你的学生吧。我现在神经质得凌晨一点准时收看《多啦A梦》,看大雄和静香,今天的片子是关于胖虎汤。胖虎做了难喝的汤。而多啦A梦给了大雄一种可以把很难吃的食品变得美味家口的粉,只要洒在上面就可以吃得津津有味。我们一年级的时候做过饭。在你家,你把冰箱里的鸡蛋全打了,满满的一大盘,我们炒了一早上,然后吃得饱饱的,走路都走不动了。
我估计我爸爸一辈子做的最有价值的两件事是:他早晨喜欢读圣经与羊皮卷里的句子。以及他曾经对我说过他退休后要回去家乡做个山村老师。前者让我品性收敛,后者让我找到共鸣。我很早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生活与创作。现在想到你在一个陌生的村庄做教师,我的欲望又加强了。农村的孩子会不会把老师叫成先生。
你的生活应该从早晨七点开始。当我在一个城市里无病呻吟时,我很难想象你在一个荒凉的村庄扮演一群孩子母亲的那种角色。要知道,亲爱的,你比我小九个月呢。你要做很多事情。家访就不用说了。你还要兼顾语文数学与音乐美术。你身体不好,就没接体育的课,你其实是想全部课程都包揽下来的,对吧。你还是像过去一样,不会爱惜自己。
我打了五个喷嚏了。有人在想我,但,应该,不是你。
我的文字出现了摇摇欲坠的幻觉。我其实暗恋过一个农村老师。她叫苏。我一向觉得叫苏的女孩都有有种特质。那年我十四岁,我比她还高一个头。她是我堂弟堂妹那一拨孩子的老师,教语文。那年,她分配来我奶奶的村子,那条村子叫芹竹村,传说当年解放战争时,闹饥荒,全靠芹竹的竹笋才养活所有人。于是,因此命名。
我的爷爷,当年在田野那边建了个池塘。他有在池塘上建了一个草房守池塘。房子旁边有粗壮的香蕉树,果实丰收,香蕉树丰满而性感。风从香蕉树的巴掌叶里吹来,呢喃似的。爷爷的池塘里有好多鱼,而我只喜欢跑到他的草房里安静独处。爷爷喝的酒叫莲花白酒,卖相跟橘子汽水的瓶子一样。我有事没事就在爷爷的房子里偷酒喝,口袋里有从屋檐偷下的生花生。边剥花生边喝酒,不亦乐乎。爷爷房子里有牛皮鼓,若有人偷鱼可以即时通告。除了鼓,就是书了,农村孩子用过的习题册,爷爷的诗书,还有他的中药图解,破破烂烂的一堆。我就一张一张整理,我的爷爷放牛去了,那时他还健壮,可以去放牛,拿着镰刀去挖草药。现在他的身体已经有点疲软了。
我那个假期就在爷爷的草房里度过。在草房的缝隙里偷看对面田野的女人。一个年轻女人在收割。稻草迎风起浪,她的身影若隐若现。我记得当年堂妹他们不知什么时候也钻进来了。我就问她那个女人是谁。堂妹说那时她们新来的语文老师。刚高中毕业,分配过来的。我问堂妹她叫什么名字。堂妹说,叫苏。于是年少气盛的我就不要脸的喊起来。苏。我大声的叫,苏。
我当时感觉刺激,每次叫完都要把草房的窗子拉下。后来堂妹出卖了我。她直接声音高亢地来了一句:苏老师我哥叫你。我当场就脸红了。你一定没看过我脸红的样子。当天晚上,我吃饭时和爷爷奶奶说到苏,他们说苏老师还不错,挺勤快的,快要结婚了,对象就是隔壁村的一个男人,我弟弟妹妹他们学校的校长。我听了,竟然有失恋的感觉。
请原谅我当年的无知与轻狂。我现在说起这事,只因为你身上应该有苏的影子。你会不会像她那样安分地在村庄里呆一辈子呢。我总在想这个问题。
我最近越发感觉城市里身心的疲惫。我极少出门,我的窗户每天都下雨。我很累的时候,就想去一个安静的山村做老师。穿着干净朴实的衣服,和一群孩子在一起,走路的时候,他们会跟在我周围,稍微年幼的,我会搀着他的手,我用五音不全的嗓门给他们唱歌。唱我小时候学会的儿歌。
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
我想我的天真烂漫也会重新浮现在早已麻木疲惫的脸上。我想我应该会成为孩子王。我小时候很淘气,在奶奶家砸过猪圈,把火炭扔进鸡窝里,和小狗打架,我小时候可是人人讨厌的小霸王。现在感觉真实很遥远的故事里。你的学生里会不会出现和我一样淘气的男生。那个淘气的男生会不会喜欢你。我有点吃醋。
我前天去了小学后山。那里有很多坟墓。我们从小都是怕怕的。我绕了很多路,终于绕到建筑工地边沿那个小石凳那里。我找到了我们以前种的桐油树。它已经很高很高了。叶子绿油油的,树干很粗,可以支撑我爬上去。我就扶在树上朝你的方向看去。看着青春看着你。请不要忘记,我们曾经计划用桐油树构造的那个绿色椅子。躺在上面,闭上眼,一个舒服的夏天,糊里糊涂,过去。
《葵花朵朵》 理发店
理发店
我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消逝。我的头发却以反方向,拼命生长。
我马上就要离开南方了。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的休整与归顺,应该是最恰倒好处的。临行的日子我们家又开始了战火连绵。今天早上我玩了个冒险游戏。我的风扇不转了,我开到最大档,然后把手指放进去使劲去推它。慢慢的,它才转了起来。我看电影的时候就贴着风扇吹,抱着被套。我有点冷。我转身想擦看手机短信时把椅子推翻了。我的风扇被砸得支离破碎。我惊醒了在沙发上睡觉的妈妈,她一进门就骂我是败家子。我想都没想就把椅子也砸了。
本来,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本来,这完全可以平息的。不是么?
每次回家必定要去的地方就是理发店。理发店在我对面楼层的一楼。也就是邹同学住的那一楼。我在北京基本是不修理头发的,每次都把头发留得乱糟糟地回来再修理。理发店有很多流光溢彩的东西,各色洗发水,头发的成色,还有那些干净整洁的金属工具,这都是我喜欢的。我每次进去就让理发师给我稍微把头发剪短一点,修薄一点就好了。
我的头发有点卷。但是理发师不建议我做头发,他到觉得我头发自然点比较好。另一个原因是我头发很黑。我笑笑,无所谓,我也没想过要做头发。我就靠在椅子上让他温柔的手在我头发间游动。我欣赏一切细心专致的男人。他的举止会让我着迷。其实,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时也可以做到这样的细致专注。
理发店有很舒服的氛围。虽然那只是一个下岗工人开的理发店,但是我很喜欢。那个男人是主要劳动者,他的妻子是打杂的,也就是帮客人洗头的而已。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孩子念小学,一个孩子高三。我每次修理头发时会和他说话。说他最近的生活,他已经把我记下,因为我每个夏天结束时都会出现,安静地坐在他跟前,让他有熟练的手法把我留了一个夏天的乱头发去掉。
头发不修理的话,我会像一只松毛狗。我妈妈说我像阿飞。但是,哪有我这样笨手笨脚的阿飞?昨天煮鸡蛋的时候把鸡蛋烧焦了。
我喜欢和理发店的男人说话。尽可能赞美他的动作。我会问到他儿子的学业。我们想老朋友一样交谈。他比我大二十岁,但是我们却能一起体验生活的坎坷与生命的挣扎。没什么比这样默契地对话更有意思。我离开南方那年,他理发店开张。现在已经有两年了。我看到他而儿子一点点成长。个子,五官,声音,都开始发生变化。他的下巴隐约也有胡子了。我喜欢看他,感觉他又被我记住了。
他是那种很乖的男孩子。喜欢吃番茄酱。没有私房钱,每次要买番茄酱都要问妈妈要钱。关键是他每次要钱都被我看到。真的很巧。他妈妈是个有点苍老的女人。每次都是吩咐他要买小瓶的,不要买大瓶装的,说什么大瓶装的有货假。他也会点头答应。出门时不忘回头取笑一下妈妈说,是有假货不是有货假。没见过你那么笨的。应该是大瓶装的很多假货,什么叫货假啊。你真笨。
我看着镜子,看着自己头发一点点减少,冷不丁笑出声来。我对理发师傅说:你这个孩子真好玩。理发师笑笑:哎呀,孩子大了,会顶嘴了,不乖了。我没说话,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幽默玩笑还是不错的。至少我从来都不可能跟我妈妈开这样的玩笑。我通常还没说话就被她一尺子打下去了。
她用打毛衣的织针打我,我受不了的时候就一把抢过她所有织针一下子折断了。我站在墙角说:打吧打吧,织针都没有了,看你怎么打我。从那时候起,她就说我是败家。我仿佛是她一辈子最大的错误。
今天我们又吵架了。我妈妈和外婆关系不好。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遗传了外婆的脾气。但是我反倒喜欢外婆多过她。外婆的坏脾气是因为外公的早逝导致她多年守寡才变成这样的。而我妈妈呢,她仿佛一直都是这样。
刚才一秒钟之前。我突然很想看到外婆。我很想亲她额头一下。她已经足足十年没见我了。妈妈很少让我去见外婆。我每次说要去见外婆她都是有很多理由。我记得外婆对我的好。当然这样的好我是不能告诉妈妈的。我在外婆家喜欢去抓小鱼,但是没东西养。外婆找不到瓶子就拿着镰刀去把一个粗壮的竹子砍了,让我把小鱼养在竹筒里。我曾经很努力地去挽救外婆与妈妈的关系。但通常我还没说什么话,我妈妈就露出反感与不屑。至于外婆,她只是冷冷地在一边抽烟。外婆是唱戏的。我小时曾经被她的通宵唱戏吓得哭了一夜。我最后一次去看外婆是我四年级的时候。一个下雨天,我呆在外婆家看她唱粤剧,她唱得心酸伤感,我看到她那些忧伤的表情一下子就哭起来了。我毫无礼貌地对外婆说你是怪物。
我们小时候总是那么出口伤人。长大后才感受到那些隐忍的痛。其实,我很爱外婆的,很爱她,像爱奶奶一样爱着外婆。而我现在却只能从舅舅口中轻微地打听外婆的消息。真的希望她一切安好。
我写到这里,真的写不下去了。我心痛得快要窒息。我想说的最后一句就是外婆,我很想你。外公,我也很想你。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生命的赋予其实是一个感恩的过程。如果外婆你在我跟前,我会很认真的吻你一小口,学着我小时候的表情,刚出生时的样子,轻轻地,甜甜地,吻你一口。至于外公,我从来没见过你,我爸爸都没见过你,当然如果你在我跟前,我会用干净的剪刀帮你修理一下头发。我想看到你穿中山装的样子,很斯文很斯文的样子。我还想看你穿清瘦的白衬衫。我把你打扮好后,我就会去给外婆化妆,我要给她梳理头发,扎上好看的发饰。
来来来。我给你们拍个合照。你可以帮我当成照相馆的师傅,或者理发店的小杂工。我爱你们。
《葵花朵朵》 尾生与香水
尾生与香水
今天是阴天。昨天我的风扇被我摔坏了,现在没开风扇也不觉得热。我自欺欺人。早上八点的时候,我回想起昨天我们夜里的讨论。我觉得我们没救了。什么时候起,我们变得那么实际了。
我们看中的房子被别人抢租走了。我们若找不到房子便即将流浪。你别笑。我说真的,别以为流浪是好事。听起来很浪漫,实际上却是痛苦不堪。前天爱米同学说下期杂志要做一个关于居住环境的专题。她说你想想,要是有住鸟巢的人那多有意思。[奇Qisuu.com书]是的。有意思的更多,有人住天桥底下,有人住防空洞,有人住废气工厂,还有人住纸皮箱里。但是我们真的可以这样么?我觉得缺乏安全感的我们是不可能住那些地方的。万一有坏人怎么办。
昨天听到你的事情,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你最爱的猫儿要去荷兰了,你把郁金香当成了自己的名字。不用想,这又是一个关于思念与等待的故事。有时,我宁愿你放弃。我说这些话时你却非要坚持。好吧。我再次眼睁睁看着你往坑里跳。我不仅没拉你还要答应你推你一把。我刚才找了个房子。过几天我们去看。十平方米的样子,有简单家具,可做饭,洗澡,上网,我在考虑要不要床。如果不要床的话我们可以直接打地铺。我考虑要不要把我的LOMO照片都带过去,贴墙上,稍微也有点像家的感觉。或者我们应该把空间尽可能在视觉角度上大一点。我们要在这个房间里完成一个广播剧。条件感觉比较艰涩。没办法,谁让我们决定自力更生。
要不要养只猫?算了,我不想刺激你。
我找了份工作,马上就要去面试。祝我好运。我没有成功的案例,唯一被采用的那个关于某电脑的口号,我还没把计划完成就离开公司了。现在想起来有点亏。我面试的是一个广告公司的文案。希望我还有足够的创意。
昨天下午和你说到了香水。昨天我去买礼物时走在路上我就受不了街道里弥漫的汗味,潮湿,氤氲,整个身子不舒服。我从那时就开始想念我在火车上弄丢的绿茶香水了。我当时受不了空调的气味,想拿香水出来闻闻,结果却弄丢了。好糊涂。昨天下午你陪我一直商量选用哪种香水。你建议我买GUCCI,后来又让我去留意纪梵希,我想用回BOSS的,但后来觉得用大卫杜夫的冷水。我们讨论到最后,我都快要抓狂了。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得那么实际。挑选香水不再根据自己的品味喜好,而只根据容量与价格之比。我们落俗了。
我小时给自己做过香水。那时候我疯狂迷恋的一个男人叫尾生。尾生,不是别人,就是《庄子·盗跖》说到的尾生。尾生与女子期于梁(桥)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我喜欢这样的男人,他有好听的名字。你想想,尾生,两条鱼交尾后生出的男生。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水族馆里交尾的鱼。它们是恋爱中的宝贝,它们在水里纠缠,交尾,于是一个漂亮的男孩诞生。那就是尾生。这个男孩长大后成了诚信可靠的男人。他与女子约会,女子迟迟不到,他在桥下苦等,大雨来袭,他被大水淹死。
我觉得这是个丰满而美妙的故事。感人,而且让我敬佩。我小时给自己做香水时就是为了尾生。其实那时我并不想做香水。我只是想做一种涂料。我要画一张绿色的图画,家里没有颜料,我就到楼下采摘树叶熬成汁汤以便涂染。我家楼下恰好全是芒果树,于是我的汤汁中就有了芒果香。粗略地归纳一下,也算是香水吧。
那年,我用香水画一张画。我把河水的颜色画成绿色,于是河水就变成酥软的草丛。我幻想尾生没被大水淹死,只被草丛隐匿。又或者,他应该在绿色的草丛里得复苏与新生。我不相信故事结局就是尾生死了,女子投河身亡。我相信他们的姻缘还有延续,所以我把希望寄托在香水上。我想用绿色的香水来改写一个传统故事。但,后来,我找遍了所有神话故事,我看完所有版本的《山海经》,都没有发现故事的续集。
画草地的方法是街口卖豆浆的老人告诉我的。传说这是一个秘方。他说你拿张白纸,把关于尾生的文字抄在上面,画上河水的波浪,然后再把河水涂成绿色,尾生也许就复活了。我当时真的就相信了。可我一直没看到什么神奇的现象。没多久,老子死于一场风寒。我想我已经不相信他了。不过,渐渐的,在我的脑海中构思出另一个关于尾生的故事。我把这个故事写到初二的日记里。我没给语文老师看,因为我怕她说我异想天开。
我的尾生和书里的尾生一样漂亮。他是父母是黄河里的两条大鲤鱼,他出生后化为人形。尾生长大后迁居梁地,遇见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两人一见钟情。但是姑娘的父母发现尾生无父无母。家境贫寒,便嫌弃他,坚决反对这门亲事。但尾生两人为了追求爱情和幸福,姑娘决定背着父母私奔,随尾生回到曲阜老家去。
那一天,两人约定早已定下盟约,在韩城外的一座木桥边会面,然后远走高飞。黄昏时分,尾生提前来到桥上等候。不料,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突然乌云密布,狂风怒吼,雷鸣电闪,滂沱大雨倾盆而下。不久山洪暴发,滚滚江水裹挟泥沙席卷而来,淹没了桥面,没过了尾生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