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掌灯判官》 · 沙拉古斯 · 2026-07-28
第484章 肖司徒,久违了
阳环公主要向宣国求助。
大典客居良阻止道:“此举万万不可,大郁当前兵力空虚,全国可调之兵,已不足三万,宣国若趁虚而入,我等以何抵挡?”
郁显皇道:“卿有何良策?”
居良叹道:“为今之计,只有再求梵霄,我们多许些钱粮,想必梵霄不会坐视不理,哪怕只是出兵震慑也好,无论如何都得把炎焕手上的大军保住。”
居良的思路正确么?
难说。
在当前的局面之下,阳环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她唯一能判断的是,不要听从居良的任何建议。
“你去求梵霄国,梵霄国难道不会索要土地么?”
“殿下,我不知你对梵霄国有何成见,梵霄国远在西边,和大郁之间隔着蛊族人的地界,他们若想要土地,也是从蛊族人那里去要,怎会伤了我大郁的疆土?”
“蛊族人的疆土也是我大郁的疆土!割给梵霄国,却再也讨不回来!”
“殿下,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些,若是丢了那四万大军,我大郁有亡国之危!”
居良讲的是道理,但现在阳环不听道理。
她不能相信居良的任何一句话。
“皇兄,我去找徐志穹来,咱们再行商议!”
阳环去了侯爵府,徐志穹正在和翘竹学唇形。
他也不避讳,就在阳环面前学。
翘竹看到阳环来了,赶忙退在一旁:“侯爷,公主来了。”
“公主来了又如何?”徐志穹笑道,“徐某犯了什么罪过?为何要怕公主?”
翘竹低头不语,徐志穹笑道:“你又怕什么?”
翘竹轻声道;“我,怕羞。”
“当真只是怕羞么?”
翘竹不敢说话。
阳环双眼一闭,叹了口气。
看来翘竹的身份早就暴露了。
徐志穹命翘竹退下,起身施礼道:“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阳环低下头道:“战事出了些变化,请运侯前往皇宫共商良策。”
徐志穹摇摇头道:“我才打过几仗?能有什么见识?贵邦精兵强将无数,打仗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我插手?”
阳环无奈,只得说出实情:“运侯料事如神,大奉常的确中了敌人的圈套,而今兵败被困,还望运侯向长乐帝求援,助我大军突围。”
徐志穹也收到了炎焕战败的消息,消息来自山艳。
她千方百计和炎焕取得联络,本想提醒炎焕多加小心,结果收到的回音,却是炎焕已经被包围了。
徐志穹故作惊诧道:“大奉常身经百战,怎会败在蛊族之手?消息必定有误,公主还应该仔细查证。”
阳环暗自咬牙,脸上笑容不改:“运侯,我知错了,此前无论多少误解,都是我一人之错,只盼运侯不计前嫌,救我大郁于水火。”
徐志穹道:“且让我怎么救你?”
“只求大宣出兵,助大奉常突围。”
徐志穹摇头道:“我是外人,宣人都是外人,外人的兵马,怎敢在你大郁的土地上逞凶?”
阳环咬牙道:“运侯,你到底要难为我到什么地步?”
“公主,不是我难为你,是有人要难为我,我若是没猜错,大典客居良也在皇宫吧?”
阳环点了点头。
徐志穹道:“我若是跟你去了皇宫,居良肯定不容大宣出兵,届时我如何应对?
我拍着胸脯起誓,只说大宣不会图谋贵邦疆土,这有用么?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去了皇宫,不还是受你们挖苦?”
阳环公主思量片刻道:“今我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得说服皇兄,只要大宣肯出兵,什么条件都能商量,若是皇兄不听劝,我公主不做了,来你侯爵府当个侍婢,你觉如何?”
“好!这话便说定了。”
说是说定了,可徐志穹知道,到了皇宫,情势由不得阳环。
可徐志穹必须要去,他要借一个人,替他做一件事。
两人到了皇宫,郁显皇直接问了出兵的事情。
徐志穹点点头道:“不知陛下要我大宣出兵多少?”
居良用郁显话道;“陛下,大宣倘若出兵,我大郁江山就此断送,陛下慎重,万万慎重。”
这些日子,郁显话没白学。
这几句话,徐志穹都听懂了。
郁显皇心中有了盘算:“大宣可愿出兵两万?”
过了一个月的时间,长乐帝集结的兵马早就超过了两万。
徐志穹点点头;“就依陛下之意,出兵两万。”
阳环公主在旁附和:“两万大军,应该足以解除丛安郡之围。”
郁显皇又问:“不知大宣让哪位将领领兵?”
徐志穹道:“大宣车骑将军领兵,陛下以为如何?”
居良又用郁显话说:“若是楚信来了,我族江山将荡然无存,且按此前商议,由皇长子领兵。”
皇长子领兵?
亏他想得出!
徐志穹假装听不懂,且在一旁等着。
郁显皇沉默许久道:“运侯,我知此事让你为难,但事关我族存亡,只能与运侯商议,
大宣所派之援军,可否由吾儿枷刚领兵?”
徐志穹抬起头道:“陛下,我大宣的兵,让贵邦的皇子挂帅?”
郁显皇叹道:“此实属无奈之举。”
徐志穹摇头道:“此事,恕难从命。”
别说徐志穹接受不了,就连阳环公主都接受不了。
她用郁显话道:“皇兄,此事属实不合情理,我族向大宣求援,哪能让枷刚统率大宣的军队?”
居良在旁道:“公主,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这是为了我大郁存亡,宣国若有诚意,就该把兵马全权交给我们。”
“居良,你安的什么心!”阳环嘶喊了起来,“枷刚根本不会打仗,把大宣军队交到他手上,却不是要白白断送!”
“殿下,说话却要慎重!”居良也提高了声调,“皇长子从未有过败绩,轻敌冒进,以至四万大军受困的,是炎焕!”
阳环无言以对,单从结果来说,居良说的没错。
但这与大宣无关,大宣没有道理接受这种无理要求。
阳环看向了皇帝:“皇兄,若是这般无理取闹,如何能从大宣手上求来援军!”
居良高声道:“陛下,若是宣国无此诚意,还不如去梵霄求取援军,梵霄军队在西边与蛊族交战,断然不会占我大郁疆土。”
徐志穹表面上装着听不懂,心里却暗自发笑。
他想看看郁显皇作何反应。
郁显皇正看着徐志穹:“运侯,若是贵邦愿意答应让吾儿领兵,多少钱粮,咱们都好商量。”
徐志穹摇头道:“任你多少钱粮,也买不来我大宣儿郎的性命,大宣不可能把军队交给外人。”
居良用郁显话道:“陛下,他既是不肯答应,便是背盟之举,却不能放他离开,应将他押入大牢。”
“皇兄,不可!”阳环瞪圆了眼睛,她没想到居良会提出囚禁徐志穹。
如此一来,宣郁之盟等于决裂。
徐志穹不慌不忙的看着郁显皇。
居良在旁又补了一句:“陛下,存亡绝续之际,容不得妇人之仁!只有加以逼迫,宣国才能答应咱们的条件!”
郁显皇踟蹰再三,起身对徐志穹道:“运侯,如此一来,只能委屈你在皇宫住上几天了。”
他以为这是个折中的办法,把徐志穹软禁在皇宫里,不算是囚禁,最多只能算是胁迫。
可实际上的结果,是一样的,长乐帝收到消息之后,必然会把墨迟囚禁起来,两国盟约就此破裂了。
两名朱雀四品修者来到近前,把徐志穹带到了皇宫前殿的密室之中。
徐志穹没做无谓的抵抗,皇宫戒备森严,在两名四品面前,徐志穹没有胜算。
临走之时,徐志穹看着阳环公主,笑一声道:“殿下,你可得言而有信,若是徐某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你须到我手下,做个侍婢!”
徐志穹就这样被抓走了。
阳环绝望的低下了头。
居良在旁道:“殿下,我是为了大郁的江山和百姓,您有什么怨气,都撒在我身上吧。”
阳环双眼血红看着居良,她想把居良通敌的罪证立刻拿出来!
就在她下定决心那一刻,郁显皇离开了王座,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了后宫。
看着他的背影,阳环想起了他的雄心壮志,忽然觉得荒唐而可笑。
郁显国有句老话:凤凰的志向,山鸡的胆识,麻雀的襟怀,这是永远成不了大事的人。
说的就是他。
……
翌日,郁显皇去密室探望徐志穹,看能否让他改变心意。
还没走到密室,忽听走廊里一阵大乱。
一名生道四品上前禀告:“陛下,徐志穹逃走了!”
郁显皇惊骇道:“他如何逃走的?”
生道修者连连摇头,他昨夜在门前守了整整一晚,密室的大门从来没有打开过,时才给徐志穹送饭的时候,才知道徐志穹不见了。
“他不是杀道修者么?怎么会在你面前逃走?”
杀道精于战斗,但最不擅长的就是逃命。
“臣,不知。”
郁显皇下令道:“全城搜捕徐志穹,封堵城外交通要道,周遭郡县一并搜捕!”
居良收到消息,急忙赶到皇宫:“陛下,人质逃脱,宣国彻底背盟,为今之计,当想办法先救出墨迟皇子,再从梵霄求取援军。”
郁显皇摇头道:“墨迟的事情,不必担心,先把他留在宣国也无妨,梵霄的援军才是当紧,炎焕的粮草,快支撑不住了。”
居良俯身施礼道:“臣愿即刻启程,亲自前往梵霄求援。”
郁显皇看着居良,点点头道:“寡人后悔当初没有听你劝告,而今还得靠你救我大郁社稷。”
居良摇头:“陛下言重,此乃微臣本分,事不宜迟,臣这边收拾行囊。”
两个时辰过后,两名朱雀四品,用翳鸟五彩翼之技,带着居良飞向了梵霄国。
郁显皇举目远送,直到居良的身影从视线中彻底消失。
爱卿,寡人的希望,全都在你身上了。
正午时分,下定决心的阳环公主,带上居良的罪证,来到了皇宫。
“皇兄,召居良来见,我有事情和他对质。”
郁显皇不耐烦道:“有何事,等大典客回来再说。”
阳环惊讶道:“他走了?他去了何处?我这就追他回来!”
“休要胡闹!”郁显皇怒道,“大典客为我求援去了,大郁生路,全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
阳环瘫坐于地,欲哭无泪。
……
丛安郡西三十里,隋智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地上两具尸体。
这两具尸体,属于两名四品生道修者。
在他身边还有一名男子,身材中等,相貌平庸,肤色蜡黄,看着十分虚弱。
居良整理了一下衣冠,先对隋智施礼:“谢大司马搭救。”
隋智摆摆手道:“少司空不必客气,咱们本就有约在先,我是来接少司空回归教门的,怎能说是搭救。”
确实不算搭救,这是居良安排好的逃跑路线。
脸色蜡黄的男子上前抱拳道:“少司空,久违了。”
居良认不出他模样,也听不出他声音,然而看他言谈举止,又觉得熟悉。
“难道这位是……肖司徒?”
男子点点头道:“少司空好眼力!”
居良笑道:“近日和肖司徒书信不断,却一直未能见面,昔闻肖司徒换躯转生,今日重逢,一时间竟未能相认。”
肖松庭叹口气道:“肖某亦是无奈,少司空的书信写的太过匆忙,不知事情当前是何进展?”
居良道:“徐志穹被捕之后,又从皇宫潜逃,至今下落不明,郁显皇帝已派兵搜捕,宣郁两国已经彻底决裂,诸公不必顾虑,可大举出兵,围杀炎焕,进而直捣万生城!”
第485章 兄弟,你还是那么体贴
徐志穹在侯爵府里,点上一炉香,静静等着长乐帝的回音。
郁显皇在四下通缉徐志穹,整个万生城恨不得掘地三尺,把徐志穹挖出来。
唯有侯爵府找的不太仔细,所有人都认定徐志穹不会回到侯爵府。
烟气飘荡,渐渐聚成了长乐帝的脸型,太卜做出来的东西却是好用,徐志穹连长乐帝的表情都看的清清楚楚。
长乐帝很着急:“兄弟,我听说你被那郁显蛮子头给抓了,我也把他的那鸟皇子给抓了,你告诉那蛮子头,赶紧把你给我放了,要不然他这鸟皇子可就要受苦了。”
徐志穹道:“陛下,不必担心,我逃出来了,不要为难墨迟,宣郁两国的盟约还在。”
长乐帝怒道:“还特么有个狗屁的盟约,他们敢抓你,分明就是没把大宣放在眼里,我他么还给他们集结兵马?让他们等死就是了!”
站在徐志穹个人的角度,的确该让郁显国等死,郁显皇的所作所为对徐志穹的伤害性很高,侮辱性也很强。
作为长乐帝,彻底放弃和郁显皇的盟约,也在情理之中,郁显皇的所作所为,挑衅了整个大宣的尊严。
但这件事牵扯的不只是郁显皇,如果郁显国覆灭了,真正受苦的也不只是郁显皇。
郁显皇最多赔上一家性命,甚至连性命都不用赔,以皇室之力,总能找个栖身之所,隐姓埋名,甚至还能过富贵日子。
但郁显百姓就苦了,他们会成为蛊族的工具人、试验品,他们会成为蛊虫寄生的容器,他们会成为蛊族的武器,作为判官,这是徐志穹不能容忍的事情。
受苦的还不止郁显国的百姓,还有大宣的百姓,郁显亡国了,朱雀真神的正统国度消失了,朱雀生道还能不能维系下来?如果道门出现崩塌,大宣百姓必定挨饿。
而郁显国如果全境落在了蛊族手上,大宣的南部边疆再也别想有片刻安宁。
作为一个宣人,徐志穹也不能放任这种事情发生。
“陛下,这仗还得打,你集结了多少兵马。”
长乐帝道:“兵马倒有三万多,若是真要打,还能再集结一些,可我不想和那蛮子头一起打仗。”
徐志穹道:“咱不和他一起打,他打他的,咱们打咱们的。”
长乐帝道:“你是让我直接从涓州和庭州出兵,打蛊族的后门?这倒是个好办法,我即刻命楚信调兵。”
徐志穹连忙阻止道:“陛下莫急,现在还不是时候,得把郁显皇逼到没有退路,才能出兵,你且等我消息。”
徐志穹算是看透了,如果大宣先出兵攻打蛊族,以郁显皇那个尿性,肯定又担心大宣占他的地盘,他肯定不愿在战场上出全力,甚至有可能保持中立,来一场坐山观虎斗,静静看着大宣和蛊族打。
这个亏,徐志穹是坚决不能吃的!
和长乐帝商议妥当,徐志穹用罚恶子令在侯爵府做了个标记,带上常德才和杨武,去了罚恶司。
到了长史府,找到了陆延友,陆延友满身是汗,矮胖的身躯都湿透了。
徐志穹皱眉道:“陆长史,什么事情急成这样?”
陆延友擦把汗道:“白大夫找不见了,好多天都不见了,我找了好多地方,柴州长史易继明,平洲长史袁玉韶也来找,谁都不知道他去哪了。”
白大夫应该是找地方晋升去了。
他要从四品晋升三品,三品是凡人的极限,这次晋升肯定没那么容易。
徐志穹自然不能多说,且向陆延友借乘风楼一用。
他要回一趟京城,找几个能对付蛊族的帮手。
首选自然是韩辰,韩大哥对蛊术最为了解。
还有童青秋,童大哥的药剂对蛊术有极强的克制作用。
有了这两位帮手,徐志穹的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半。
但请这两人帮忙,得到太卜的允准。
太卜看着徐志穹,眉头紧皱:“狂生,让你去郁显国做人质,你居然敢偷偷跑回来?”
徐志穹道:“不回来不行,郁显国就快亡国了,我得想办法拉他们一把。”
他把借人的事情跟太卜说了,太卜听完之后,似乎没什么感触。
他性情变了。
以往虽说也是冷漠,但太卜对黎明百姓和江山社稷还有起码的责任感。
但现在,他对一切好像都麻木了。
“狂生,他们两个是我的人,你说借就借,总得先讲讲价钱吧。”
讲价钱也好,欠了这老头的人情还真不好还。
不过有些事情也得先说清楚。
徐志穹道:“你借我之力,把桃儿送到了郁显国,替你找东西,这笔账怎么算?”
太卜思索片刻道:“若是算起这一笔,咱们且算两清吧。”
两清!
太卜当真康慨!
看来桃儿在郁显国做的事情,对太卜而言非常重要。
他到底要找什么东西?
徐志穹把事情告诉给了韩辰和童青秋,韩辰不在话下,童青秋却要瞒着娘子。
说是去打仗,娘子肯定不答应,童青秋只能说去出一趟外差,临走之前,还得好好犒劳一下夫人。
两人先在阴阳司准备行囊,徐志穹独自一人回了侯爵府,望安京里的侯爵府。
多日未见,看到徐志穹后,夏琥甚是欢喜,上来亲了好久,且由着徐志穹把肥桃捏的生疼,也没有生气。
可得知徐志穹还要走,夏琥有些不满了。
“你都升到五品,早就该舍下凡尘了,大宣的事情舍不下也就罢了,现在倒好,连郁显国的事情也要管。”
徐志穹勾了勾夏琥的鼻梁:“好娘子,郁显国若是不管,大宣的日子就难过了,这里面有咱们道门的本分。”
夏琥嗤一声道:“你才入道多久,天天跟我说什么本分?”
徐志穹安慰了夏琥几句,赶紧去找梁振杰。
现在的梁振杰是真不好找,自从上次抑郁了之后,一连几天都难得见他一面。
好在杨武和他学了很久的兵法,知道他习性,且在东跨院的一座小园里找到了他。
见了徐志穹,梁振杰神情呆滞道:“别以为我心里有你,你就能一直为难我,莫再逼我想起陈年旧事,否则我日后再不见你。”
徐志穹连连摆手道:“陈年旧事不再提了,我这次找你来,是有一场仗要打。”
一听打仗,梁振杰点点头,没有拒绝。
徐志穹拿来郁显国丛安郡的地图点画了一番,说出了自己的计策。
梁振杰皱起眉头道:“这仗有的打,但不是你这个打法,对方既然是那用虫子的蛊族,你想从他们的包围圈里撕开个口子,可没那么容易,
照你这个打法,郁显人非但不能突围,连你自己都难以脱身,你容我思量片刻,想助他们突围,咱们得这样……”
按照梁振杰制定的战术,徐志穹得准备一些特殊的械具。
这些械具可不好找,据徐志穹所知,只有两个地方能找到。
一是苦修工坊,二是钟参的府邸。
徐志穹回到京城这件事情,除了太卜和几个至亲至近的人,其他人都不知道。
就连长乐帝都不知道。
徐志穹一夜之间能从郁显国回到大宣京城,这件事本身就不那么好解释。
而且徐志穹的身份,是大宣国送到郁显国的人质,不能随便回到大宣,长乐帝虽然不会怪罪他,但徐志穹不想给别人留下口实。
所以说,这械具不能明目张胆的拿,得偷偷的借。
苦修工坊是别想了,徐志穹对那地方也不熟,想偷都不知道去哪里偷。
去钟参家里“借”吧,终究是指挥使大人,就算被他发现了,敷衍两句,也能解释的过去。
徐志穹换了便装,戴了顶斗笠,稍微遮掩了一下容貌,去了指挥使府邸。
走在半路上,忽听有人道:“是志穹么?”
徐志穹一哆嗦,怎么还有人能认出我来?
回过头一看,徐志穹笑了。
两人找了个僻静地方,聊了起来。
“你不是在北境打仗么?怎么自己偷着跑回来了?”
“不是偷着回来,是光明正大回来,北边没仗打了,怒夫教隔三差五闹一次,纪将军又抓不住他们,也不能轻易跟图奴交战,里边打不着,外边打不成,待在那,却不是白白浪费光阴?我且跟纪将军说了一声,便回到京城,去衙门里当差了。”
徐志穹道:“怎说白白浪费光阴,你且专心致志磨练修为就是了。”
“拿什么磨,磨刀石么?修为是靠人头磨练出来的。”
徐志穹长叹一声:“你这个脾气还真是……罢了,我这里有一场仗要打,你敢不敢去?”
“只要是跟你打仗,我什么时候怂过?”
“正好,我要去钟指挥使那里借两件械具,你先看看会不会用。”
“这东西,指挥使只怕未必肯借给你。”
徐志穹笑道:“怕什么,指挥使是咱们自己人,他明面上不肯借,咱们可以偷偷的去借。”
“要说偷,还不如去苦修工坊偷。”
“苦修工坊,我不熟。”
“我熟呀,今晚是我爹当值,他肯定不会怀疑到我身上。”
徐志穹赞叹一声道:“玉贤啊,你还是这么体贴!”
第486章 侍婢,你知错了么?
牛玉贤用了半个晚上的时间,从苦修工坊里偷出来一堆械具。
说是一堆,所有械具全都装在一个箱子里,牛玉贤一个人就能背得动,这就是墨家苦修的根基。
“志穹,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有两个兄弟也回来了,带不带他们去,你拿主意。”
这就是牛玉贤的风格,兄弟情谊要顾及,但绝对不能不讲规矩。
“哪两个人?”
“楚禾和伍善兴。”
楚禾回了北境,因为没仗可打,也没人可杀,杀道修为一直停在了八品。
伍善兴的境况好些,和图奴打过两仗,兵道升到了八品上段,可从那以后也再没长进。
两人且回京城休整几天再作区处,徐志穹思量片刻,决定将他两人一并带上。
八品修为低了些,但这两个兄弟靠得住。
徐志穹也不会亏待了他们,银子让他们赚够,修为也得让他们赚够。
商议妥当,徐志穹让韩辰和童青秋带着三个兄弟去了郁显国的丛安郡。
徐志穹则买了一堆纸人,带上杨武、常德才和梁振杰回到了郁显国的侯爵府。
恶战之前,还得做些准备,梁振杰向杨武和常德才布置战术细节,徐志穹则另有要事处理。
……
阳环宫里,阳环公主茶不思,饭不想,终日坐在卧房发呆。
她一直坚信,凭她的才智,加上兄长的雄心,定能创下一番伟业。
她也坚信,终有一天,江山一统,大郁会重新恢复昔日的荣光,成为能和宣国、梵霄分庭抗礼的大国。
她无数次想过,王都之中,各族朝贺的盛大场面。
现在她能想的事情只有一件。
万生城被攻占之后,皇室一家该往哪逃。
她已经看清了皇兄的胆识。
死守城池,战至一兵一卒,这是不可能的。
炎焕若是丢了大军,她皇兄会立刻逃走,能不能带上其他皇室成员,却还两说。
能逃去哪呢?
往北去宣国?
皇兄抓了徐志穹,这份仇,宣国绝不会善罢甘休,宣国恐怕不会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往西,去梵霄国?
先不说梵霄国和大郁的交情是真是假,中间隔着蛊族人的地界,皇室一大家子根本逃不过去。
往南,去波叶、图甘、泺烟这些小国暂时栖身?
这些小国受过大郁不少恩惠,应该能容他们一时。
可想必也只有一时而已。
这些国家实力太弱,蛊族稍加震慑,他们就会把大郁皇室给卖了。
往东出海?
出海之后又往何处?
夜郎国?
夜郎国倒是个去处,据说兄长和夜郎国君常有书信来往。
可无论去往哪国,以后也只能提心吊胆,苟延此生。
王图霸业,自此都成一梦,惶惶惴惴,如同丧家之犬。
或许还有些希望,或许居良能从梵霄国求来些援军……
想到这里,阳环突然狠狠打了自己一记耳光。
都到了这种时候,还在做这种白日梦!
居良是怒夫教的人!怒夫教是蛊族的实际掌控者。
居良是大郁的敌人!
大郁而今和宣国决裂,都是这狗贼害的,他怎么可能会去梵霄求取援兵,他巴不得等着大郁就此灭亡!
阳环又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若是自己有些胆量,拼上这条性命,也得把他戳穿!
若是戳穿了他,至少不会和宣国决裂,大郁江山还有救!
现在去找皇兄说清楚,还来得及么?
阳环还是犹豫,忍不住又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犹豫什么?
她起身正要走,忽听有人喊道:“打轻了。”
阳环猛然一回头,却见徐志穹站在身后。
惊愕之间,阳环要招呼侍女,徐志穹剑眉一竖:“你敢!”
阳环没敢动。
徐志穹道:“我时才的话没听见么?我说你打轻了,你若下不去手,我替你打!”
“你,你从哪来,你,你不是已经,你这话是从何说起……”
“当初是你说的,若是劝不住你皇兄,你给我做个侍婢,我现在要对你动家法,你时才那几下打轻了!”
阳环默然片刻,抬手一记耳光,打在自己脸上,又脆又响,留下一排指印。
徐志穹忍住了没笑。
阳环忍住了没哭。
这公主比她皇兄强了不少,生死关头,她豁得上自己。
徐志穹端正神色道:“侍婢,你知错了么?”
阳环含着眼泪点头。
“还想救你大郁么?”
“想!”
阳环声音有些颤抖。
“你觉得大郁还有救么?”
“有救!”阳环抬起了头,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只要大宣肯出兵,我大郁就还有救。”
“大宣如何出兵?你皇兄根本不允!”
“我去劝服皇兄,我现在就去皇宫,我定能……”
“别说那没用的蠢话!”
阳环低下头,眼泪再也忍不住。
徐志穹说的没错,时才那就是一句蠢话,她根本无法劝服皇帝,她现在除了恳求徐志穹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运侯,只要能有办法救我大郁,什么事情我都能答应,莫说为奴为仆,便是当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
徐志穹叹口气道:“你先告诉我,郁显一共有几位三品修者?”
阳环抬头道:“蛊族叛军中的三品,算么?”
徐志穹皱眉道:“那是敌方的三品,算在你这里作甚?”
阳环叹口气道:“大郁只有两名生道三品修者,其余道门,最高修者不过六品。”
徐志穹沉下脸道:“你又诓骗我?郁显是朱雀真神下的正统,生道修行又没有血统限制,怎么可能只有两名三品?”
阳环道:“这是我大郁的规矩,三品生道修者,不能超过两人,否则会有谋逆之嫌。”
“若是有人修到了三品,你们还能杀了他是怎地?”
阳环摇头道:“没人能修的到,四品晋升三品,必须要有另外一名三品引路,没有皇帝的命令,三品修者绝不能为其他修者引路,否则以叛国论处。”
“其他道门为何过不了六品?”
阳环道:“这是自蛊族叛乱以来定下的规矩,蛊族原属朱雀真神下的支脉,只因其高品修者过多,以至滋生叛乱,
自此之后,大郁便对各道修为严加控制,如有超过六品者,立刻逐出国境,隐瞒不报者,格杀勿论。”
这是什么奇葩思路?
蛊族高品修者本来就多,郁显还在这自废武功。
若不是仗着生道特殊,钱粮充足,这个王国根本撑不到今天。
“另一名三品哪去了?随军出征了么?”
阳环摇头道:“另一名三品修者是卫尉巾青,长年居住在皇宫之中。”
“卫尉?和大典客的官职相当?”徐志穹也学习了一下郁显国的官制,大典客,大奉常,卫尉,郎中令,这些人都是郁显国地位最高的臣子。
阳环点点头。
徐志穹诧道:“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此人?”
“这是我兄长制定的律法,卫尉自上任起,不得与外人接触,起居饮食都在皇宫。”
徐志穹瞪大了眼睛道:“一个三品修者,就这么一直住在皇宫,完全不与外人接触?”
这位卫尉也真耐得住寂寞。
阳环解释道:“卫尉的饮食和居所与皇帝等同,每年有五十名侍女前去侍奉枕席,次年全数更换,其家卷每年可得十万两白银的俸禄。”
吃的、喝的、花的、睡的,都是最高标准。
于是这位三品就心甘情愿成为了皇帝的工具人。
本来修为就有严格限制,还得留一个极品战力专门供他自己使用。
此前还把炎焕派到外国当使臣。
好一通神奇的操作。
难怪大郁的儿郎快死绝了。
徐志穹又道:“炎焕那厢,粮草还能支撑几天?”
“三天,至多三天。”
“若是三天之内,我救不了他,你们还有退路可走么?”
阳环公主神色凄然道:“无路可退!”
徐志穹一垂眼角,声音冰冷道:“不说实话,是吧?”
阳环深吸一口气道:“退路倒也有,向北逃亡大宣,向西逃往梵霄国,向南逃往波叶、图甘等小国,抑或从东边出海,逃往夜郎国。”
徐志穹点点头道:“有退路就好,我会极力劝说长乐大帝,若是两日之内,他愿意出兵,你大郁还有救,若是他不肯出兵,你且随你皇兄逃命去吧。”
阳环哭着摇头道:“我不逃,哪里也不去,要死便死在万生城。”
“好血性!”徐志穹叹道,“给我一个身份,让我能在郁显全境行动自如,另外我还有几位帮手要去丛安洲,你得保证他们不受阻拦,这点事情,能做到吧。”
边境戒备森严,当初若不是借着徐志穹的身份,连陶花媛都难以入境,这事必须得阳环出面解决。
阳环点头道:“这事情好说。”
徐志穹道:“今日你我所说之事,千万不要让你皇兄知晓,否则前功尽弃,切记,切记。”
徐志穹走了。
阳环擦去脸上泪痕,似乎看到了些希望。
这件事她真不会告诉郁显皇么?
徐志穹觉得她一定会告诉郁显皇。
无论徐志穹带给她多少希望,她肯定更相信她的兄长。
说就对了。
这些事情必须得让郁显皇知道。
徐志穹信得过郁显皇的胆识!
第487章 郁显皇的胆识
丛安郡,一座寸草不生的荒山上,炎焕把一块干粮递给了一名伤兵。
这是军中最后一点粮食了。
一连五天,炎焕没吃过东西,他有三品修为,倒也无妨。
可他手下的士兵扛不住了。
看着他们东倒西歪躺在地上,看着他们枯瘦的脸颊和无神的双眼,炎焕甚至怀疑他们根本拿不起兵刃。
在大宣京城,做大宗伯的时候,炎焕时常嘲笑梁季雄,他说梁季雄根本不会打仗,他说梁季雄是个只会拼命的莽夫。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连个莽夫都算不上。
如果被包围的第一天,带着士兵直接莽一回,冲出去,至少能有三成人能活下来。
如果提前两天冲出去,至少能有一成人活下来。
就算在昨天选择突围,至少也有零星的人能活下来。
现在呢?
看当前士兵的战力,再看山下越来越多的敌军,如果在今夜突围,这些士兵一个都活不了。
今夜必须要突围,否则只能在这等着活活饿死。
可蛊族已经倾巢而动,这些士兵一个都活不了。
“哪怕能活一个也行……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能活一个也行……”
炎焕的精神有些失常,一名士兵悄悄走到身边,小心翼翼说道:“大奉常……”
“你得活着!”炎焕突然抓住那名士兵,脸上带着笑容道,“你好好活着,明天突围的时候,你什么都别想,你就想着往前冲,你千万得活着……”
士兵擦擦眼泪道:“我不怕死,大奉常,你走吧,你会飞,他们谁也拦不住你。”
“我会飞!是,会飞!可我飞不出去!”
炎焕有好几次想飞出这座荒山。
他不是想丢下这群士兵不管,他是想弄些种子回来,给他们换一顿饱饭吃。
可他飞不出去。
周围会飞的蛊虫不计其数。
就算拼上一条命飞出去了,他也飞不回来。
“我不飞了,我哪也不去,我活这么大把年纪作甚?像我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用?”
说话间,炎焕一直在笑,笑得满脸眼泪。
士兵从怀里拿出一株麦穗道:“大奉常,您看看这东西,能吃么?”
炎焕摇了摇头。
在这座荒山上,也有士兵捡到过草籽和果核。
这些东西非常重要,凭炎焕的本事,能让果核在一天之内长成果树,只要多找一些果核和草籽,就能给士兵换来一顿饭吃。
可这些果核和草籽都是有毒的,这都是蛊族留下来的毒种。
蛊族在这块战场上用足了心思,之所以把炎焕和他手下的四万大军逼到这座荒山上,就是想把他们活活困死。
不用看,这麦穗肯定有毒。
士兵却不死心,拿着麦穗对炎焕道:“大奉常,我问过不少将军,他们都说是没毒的,只是放心不下,还是想让您看看。”
炎焕拿过麦穗,看了片刻。
他怀疑自己眼睛花了,对着太阳又看了一遍。
没有毒,当真没有毒!
炎焕眼睛放光,这一株麦穗,就是一株种子,炎焕能把它变成一百多株麦子。
可对于四万大军而言,一百多株麦子杯水车薪。
“不够,这点不够……”
当初要是让士兵随身带些麦子就好了。
可惜士兵身上带的只有那一点干粮。
炎焕眼睛里的光又暗淡下去。
士兵又拿出了几株麦穗:“还有的,山上还有不少,士兵都在到处捡。”
“还有!”炎焕大喜过望,“告诉士兵,千万别捡了吃,都送到我这里来,叫军中五品以上的修者全来找我!”
有救了!
有粮食吃了!
……
荒山二十里外,韩辰用法阵往山上送了五百多斤麦子。
这是在不让敌军察觉的情况下,韩辰能做到的最大运力。
“那座荒山全是石头,”韩辰叹道,“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办法种出麦子。”
徐志穹道:“我信得过炎焕,圣威长老曾说,炎焕打仗不济,种地当真是好手。”
说话间,徐志穹拿了六个铜钱,自己占了一卦。
铜钱落地,四个正面,两个背面。
韩辰道:“你这是……卜卦?”
徐志穹点点头。
韩辰盯着铜钱的排布道:“你这手法太随意了,而且这卦象也不好参详……”
“韩大哥,这是一副好卦象,今晚大有胜算。”
韩辰诧道:“你且说说如何解的卦?”
“这是我独门手段,却不能告知于你。”
其实这手段很简单。
正面多,今晚就能打的赢,背面多,就打不赢。
这就是徐志穹自己定下的占卦规则。
四正两背,胜算大大的有。
徐志穹把铜钱一颗颗捡了起来,捡起其中一颗背面向上的铜钱时,徐志穹的心突然一阵季动。
徐志穹一愣,仔细检查了这枚铜钱。
很普通的一枚铜钱,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把铜钱收进了怀里,待捡起第二枚背面向上的铜钱时,心头再次季动。
这是什么状况?
功勋炼化么?
要炼化就早炼化,可别等一会开打时候搞事情!
可这又不像是功勋炼化的征兆。
心季过后,徐志穹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没有任何变化。
一切如常。
……
隋智站在哨塔之上,往山上看了一眼,荒山之上,有几名郁显军士蜷缩在山腰,如死尸一般,一动不动。
“肖司徒,郁显大军已毫无战力,你还不肯出手一战?”
“虎死威犹在,更何况这老虎还没死,敌军占据山势之利,倘若殊死一搏,我军难说取胜,死伤只怕无计其数。”
隋智皱眉道:“那你却要等到什么时候?”
肖松庭笑道:“大司马,何必心急,要急也不该咱们着急,挨饿的又不是咱们,
且再饿上他们两天,等他们自己冲下来和咱们拼命,且看着一群饿兽伸着头颅,争相赴死,岂不快哉?”
“战局已成定论,隋某还留在这里作甚?”隋智冷笑一声,“肖司徒神机妙算,我留在这里并无用处,还有争功之嫌,不如另外找些事情去做。”
肖松庭赶紧劝阻道:“大司马万万不能舍下我等,全仗着大司马坐镇,肖某才敢放心施展计策,
炎焕还活着,他有三品修为,若殊死一搏,军中除了大司马,谁能抵挡?”
隋智冷笑一声道:“外道蛊虫之中,不也有不少到了三品么?”
“这却是大司马看的不仔细了,”肖松庭压低了声音,“大司马且看上一眼,居良还剩下几品修为?”
隋智道:“这哪是一眼能看得出来的,得用睿明塔来验,我记得他有五品修为,难道出了变化?”
肖松庭摇头道:“昨日,居良自己用睿明塔验过,睿明塔一层都没亮。”
隋智诧道:“居良修为全失?”
肖松庭摇头:“修为还在,但却丢了品级,不止他一个人这样,不少蛊士都是如此,
他们自称有三品、五品,都是胡乱臆测,真有那么高的修为,炎焕也活不到今天,
到底还剩下多少修为,我却看不出来,恐怕连他们自己也不知晓。”
隋智眼角一颤:“如此说来,难道是蛊门……”
肖松庭轻轻颔首:“厄星死了一年,蛊门崩塌了。”
隋智紧锁双眉,良久不语。
肖松庭压低声音道:“大司马,厄星陨落,但星宫犹在,我知道你也快二品了,
有些事,我知道些内情,我想帮你,但咱们先得把这场仗打赢。”
隋智闻言一笑:“肖司徒既然有这份诚意,隋某焉敢不从。”
……
万生城,阳环宫。
阳环公主默默坐在书案前,望眼欲穿,等着徐志穹的消息。
书案上摆着两根双生蜡烛。
按照她和徐志穹的约定,如果两根蜡烛亮起,就证明徐志穹说服了大宣皇帝,援军将至。
如果只有一根蜡烛亮起,就证明大宣皇帝拒绝发兵。
前天只有一根蜡烛亮了。
昨天也只有一根蜡烛亮了。
徐志穹说过,如果两天求不来援兵,就让阳环公主劝郁显皇离开,但不要向他提起与徐志穹有关的事情。
可阳环不肯走。
她知道炎焕要在今夜突围,如果突围失败,炎焕的军队势必全军覆没,失去了全部主力军的大郁会彻底失去抵抗能力,任凭蛊族长驱直入。
而且就算徐志穹今天能说服大宣皇帝,同意出兵,等大宣军队赶到时,万生城早已陷落了。
但她对徐志穹还抱有一丝幻想。
她做梦时甚至都能梦到,徐志穹带着大宣军队突然出现在丛安郡,击退了蛊族,救下了炎焕。
她痴痴地等,一直等到黄昏。
蜡烛亮了。
只有一根。
徐志穹求不来援军。
阳环摇晃着身躯,险些栽倒在地。
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阳环艰难的站了起来。
她必须要告知皇兄,尽快离开万生城。
她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缓缓走进了皇宫。
坐在王座之上的郁显皇十分憔悴,他抬头看了阳环一眼,挤出一丝笑容道:“莫怕,寡人收到了居良的消息,梵霄国的大军已经集结在边境,蛊族就快退兵了。”
阳环的眼泪瞬间掉落下来,她拉住兄长的手,哭道:“梵霄国不会派兵出战,都是假的,居良在骗你。”
郁显皇淡然一笑:“你在说什么蠢话,想必你是吓坏了,寡人经历无数阵仗,眼前这点事情算不得什么,你不必担心……”
“皇兄,居良通敌,他是怒夫教的人,他是蛊族的细作!”
此言一出,犹如晴天霹雳。
郁显皇像泥塑一样,呆坐在王座之上。
“休得胡言,休得胡言,”郁显皇连连摇头,“你这是听谁说的?谁告诉你居良是细作?寡人要将这妖言惑众之人立刻处斩!”
阳环拿出了从居良府上查到的书信,从怒夫教发来的书信。
看过书信,郁显皇从王座上栽落了下来。
“这,这是什么时候找到的书信?为什么现在才告诉寡人?”
阳环哭道:“千错万错,都是臣妹的错,皇兄要杀要剐,臣妹没有半句怨言,皇兄,事态危急,快些离开万生城吧,再不走就迟了!”
郁显皇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摇头道:“莫怕,还有宣国,宣国与蛊族有仇,与我们同仇敌忾,定然会出兵相助!
蛊族就算击败炎焕,一时半日也打不到万生城,大郁还有救!寡人允许大宣出兵,让他们自己领兵,寡人不再与他们计较就是!”
阳环哭着摇头:“皇兄,宣国不会出兵。”
“你怎知道他们不会出兵?”
阳环抽泣不语。
郁显皇怒道:“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寡人?”
阳环深吸一口气道:“徐志穹从皇宫逃走后,曾去见过臣妹,徐志穹答应臣妹,去向大宣皇帝求取援军,可至今大宣皇帝仍未答应……”
和徐志穹设想的一样,阳环公主最终还是把事情告诉给了郁显皇。
“阳环!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寡人!”郁显皇厉声咆孝,“江山社稷却毁在你手上!”
阳环低头落泪,无言以对。
郁显皇失魂落魄走出大殿,阳环追上前去道:“皇兄,快些走吧,不然就迟了。”
郁显皇摇摇头道:“寡人不走,寡人绝不离开大郁,吩咐卫尉巾青,准备车马,寡人前去丛安郡,与我大郁儿郎生死与共!”
看着郁显皇的背影,阳环似乎又看到了昔日那个满是雄心和抱负的兄长。
错了就是错了。
败了就是败了。
可谁敢说我皇兄没有胆识和血性!
这样也好!
索性和蛊族殊死一战,终究好过苟延此生!
阳环上前拉住郁显皇的手臂:“兄长,臣妹随你同去!”
郁显皇摇头道:“阳环,你不能去,你要为寡人守住万生城,你要告诉城里的百姓,他们的皇帝还在,哪怕大郁还有一个人活着,也不能向蛊种低头!”
卫尉巾青已经准备好了车马,郁显皇派人把皇长子枷刚叫了过来。
“你与寡人同去丛安郡,与敌死战!”
枷刚哭的如杀猪一般:“父皇,儿臣不能去!儿臣伤还没好,儿臣走不动路,去不得!”
“我大郁皇室没有你这种软骨头,你若不去,寡人当即杀了你!”郁显皇上前把枷刚拖进了马车。
“阳环,记住我的话,但凡还有一个郁人活着,也要告诉他,他们的皇帝还在万生城!”
阳环含泪点头道:“臣妹记住了!只要臣妹还有一口气,大郁的皇帝就不会倒下!”
“好!启程!”郁显皇带着一队马车,两千多名禁军,从西门出了万生城。
城中百姓议论纷纷。
“皇帝这是要去哪?”
“往西边去了,难道是去打仗?”
“皇帝亲自去打仗了?难道蛊种要打过来了?”
城中人心惶惶,阳环公主张贴告示,只说禁军上丛安郡作战,而皇帝依旧镇守万生城。
郁显皇坐着马车,出城走了三十里,吩咐卫尉巾青道:“掉头,往东。”
巾青一怔:“丛安郡在西面。”
“寡人让你往东,你敢抗旨不成?”
往东,在海边,郁显皇命人事先准备好了船只。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要出海,逃亡夜郎国,这是最稳妥的去处。
他让阳环守住万生城,他让阳环告诉所有人,郁显皇帝还在万生城。
这是为了掩护他的真实行踪,为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徐志穹信得过郁显皇的胆识。
他相信郁显皇的胆识,还不如一只山鸡。
第488章 朱雀生道三品技——鬼车九首
荒山之上,乱石之中,长出成片的麦子。
士兵们从麦穗上剥出麦粒,直接放在嘴里嚼。
不需要任何烹饪,对于即将饿死的士兵而言,这些麦子就是最好的美食。
为了这些麦子,所有五品及以上的修者都累到精疲力竭,但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休息。
天已经黑了,等待他们的,还有一场恶战。
这场恶战没有胜利的可能,他们唯一能做的,是让士兵尽可能活着离开。
炎焕吩咐众人道:“我先往南面突围,待敌军集结在南面,你们再往东面冲。”
他这是要把自己当饵,吸引敌军的兵力。
一名四品修者喊道:“大奉常,这事情不该你来做,我们都不是怕死的人,我们往东面冲,你带着军士杀出一条生路!”
炎焕道:“哪个说你们怕死了?是我舍不得你们死!我得让你们活着!
咱们的大郁的好儿郎都得活着,以后还得指望着你们把蛊种赶尽杀绝!”
“大奉常!”一名五品修者喊道,“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们主心骨就没了!”
炎焕笑道:“扯你娘的淡,谁说我要死了?我有三品修为,哪那么容易死!我有脱身的办法,只要你们都好好活着,我就死不了!”
……
营帐之中,肖松庭正在用算筹占卦。
卦象渐渐明朗,居良在旁问了一句:“肖司徒,这卦象是吉是凶?”
肖松庭笑道:“大吉之象,今夜有战事,敌军要在今夜突围!”
居良闻言,赶紧起身:“既是看出了卦象,应让军士早些出兵。”
肖松庭笑道:“出兵作甚?此前不是说过么?要让敌军伸着脖子受死,敌军身处山穷水尽之地,唯有死路一条,我军又何必与一群困兽纠缠?命令军士,加派巡哨,准备列阵。”
传令兵得令,走出了营帐。
肖松庭的营帐很普通,看起来和寻常军帐没有区别。
传令兵从肖松庭的军帐里走了出来,走进了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里没有军官,只有另外几名传令兵。
一名传令兵出了中军大帐,走到塔楼之上,打出旗语,吩咐各营加派巡哨,准备列阵。
……
韩辰用法阵掩护着徐志穹等人,在军营不远处默默观望。
这就是三品阴阳师的实力。
他们与敌营只有两百多步,但敌军毫无察觉。
韩辰用压低声音道:“看清中军大帐的位置了么?”
中军大帐,是此役关键!
他们所处地势较高,徐志穹视力又极佳,不光看见了中军帐,连传令兵的一举一动都看的清楚。
传令兵从塔楼上走了下来,大步流星走回了中军帐。
看徐志穹默而不语,韩辰又问一句道:“到底看清了没有?”
梁振杰化作一团雾气,在徐志穹耳边低语:“总觉得不对,又不知到底什么地方不对。”
…
韩辰皱眉道:“有话说来一起听!”
梁振杰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可实际上韩辰早就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韩辰也知道徐志穹道门特殊,有些事情没有追问。
徐志穹紧锁眉头,他也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不多时,一名传令兵径直走进了中军帐。
又过一会,另一名传令兵出来了,爬上塔楼又打出了旗语。
蛊族在继续增加巡哨。
传令兵进进出出,这在中军大帐十分常见。
韩辰皱眉道:“你们到底看出了什么异常?”
梁振杰也不再遮掩:“总觉得那传令兵,不该是那副模样。”
韩辰费解:“传令兵应该是什么模样?”
梁振杰答不上来,但见传令兵又进出几次,站在一旁的伍善兴终于看出了破绽。
“这传令兵太随意了,你看他走路的样子,一点规矩都没有,这哪是进中军帐的样子?”
梁振杰一生征战,徐志穹和韩辰也都在军营待过,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在军中都有一定身份。
进出中军帐,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但伍善兴一直是底层军官,进出中军帐对他而言是非常严肃而重要的事情。
“你看他又进去了,就这么昂首挺胸进去了,这哪是传令兵的模样?”
梁振杰终于看明白了:“古怪的不是传令兵,是中军帐,这中军帐是假的,
以前我在战场上见过这种营盘,真正的中军帐不在这里,混在军帐之中,让对方无从察觉,弄一个假中军帐在前面做幌子,最适合应对突围和劫营。”
一听这话,徐志穹心头又一阵季动。
他拿出铜钱,随手一掷,五枚铜钱正面向上,胜算增加了。
他们时才发现了一条关键信息,能决定胜负的关键信息!
韩辰费解道:“你这占的到底什么卦?”
徐志穹压低声音道:“韩大哥,你用法阵护着我,我到敌营看一眼。”
韩辰愕然道:“你疯了怎地?里边尽是蛊种,一旦被察觉,你铁定没命回来!”
徐志穹必须要找出真正的中军帐,否则这仗没法打。
他执意要去,韩辰无奈,只得做了一道法阵,慢慢延伸到军帐边缘。
徐志穹心头又是一阵季动,他感觉怀里有好几枚铜钱似乎在翻转。
“不能再往前了,法阵到此为止。”
韩辰急忙收手,也不知徐志穹到底是何用意。
徐志穹有一种预感,继续往前,韩辰的法阵会被敌军察觉,届时所有的准备都将功亏一篑。
他沿着韩辰的法阵走到敌营边缘,攥着藏形镜,隐藏了身形,悄悄进了敌营。
一条花纹软鞭突然出现在徐志穹面前,徐志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条软鞭在徐志穹周围盘旋片刻,猛然收走。
循着鞭子望去,徐志穹看见了一列短宽的盔甲向前延伸。
…
这不是盔甲,是一条虫子的背甲。
是一条蜈蚣,一丈多长的蜈蚣,趴在地上,有两尺多高。
刚才看见的软鞭,是蜈蚣的触须。
触须能感知徐志穹的气息,趁着蜈蚣还没有完全察觉,徐志穹小心翼翼绕过蜈蚣,继续往军帐里走。
地面忽然一颤,徐志穹险些摔倒,一条漆黑的蠕虫从地下钻了出来,直径两尺,长有两丈,在徐志穹身边绕行一周,缓缓离去。
它爬到了一名军士身边,蹭了蹭军士的嵴背,想要口吃的。
那名军士带着满嘴尖牙,正在啃食一头水鹿,吸了满口脑浆,神情分外满足,没有理会身后的蠕虫。
蠕虫在那军士身上蹭了好久,不见回应。
它突然立起身子,张开了一张没有牙齿的嘴,猛然探头,把军士的脑袋含住。
军士喊不出声音,只能奋力挣扎,旁边一名军士呵斥两声,那蠕虫也是乖巧,把军士的脑袋吐了出来。
可惜这军士的头上已经没了血肉,脑浆也被吸干,脖子上只剩一个干干净净的颅骨,可身体还在不停蠕动。
跟蛊族交手,遇到什么样的怪物,徐志穹都不觉得意外。
他来到那座假的中军帐附近,静静观察着传令兵进出。
他不关心传令兵往哪去,只想看到传令兵从何而来。
观察了一顿饭的时间,徐志穹看到有两名传令兵,从一座普通军帐里走了出来,进入了假的中军大帐。
这座普通军帐,就是真的中军帐么?
徐志穹朝着那座军帐靠近,刚走两步,忽然又一阵心季!
他蜷缩身子,四下观望,但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向了这座军帐。
这个身影差点让徐志穹的头发竖起来,藏形镜肯定躲不过他的眼睛,徐志穹立刻用化身无形之技,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了军营。
隋智!
他居然在这里!
最大的劲敌居然没被发现!
他有饕餮贪道的三品修为,还有兵家的五品修为,在此前徐志穹和梁振杰共同制定的战术里,没有考虑到他的存在,这是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一座假的中军帐。
一个被忽视的超级强者。
徐志穹突然想到了那两枚背面朝上的铜钱。
那两个背面向上的铜钱,是某种暗示,暗示了两个决胜的要素。
第一次碰到那两枚铜钱时,会心季。
这证明我对这两个决胜要素有感知能力。
伍善兴发现了传令兵的问题,梁振杰发现中军帐是假的,徐志穹又再次心季。
占卜过后,一枚铜钱转为正面向上,这证明徐志穹拿住了一个要素。
遇到隋智之后,再度心季,证明徐志穹拿到了另一个要素!
……
隋智在军帐四周环视一圈,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一股异样气息。
如果军营里稍微清静一些,徐志穹绝对逃不过隋智的感知。
…
恰逢营中上下正在待战,军士嘈乱一片,隋智没有发现徐志穹,但心里总有些隐忧,进了军帐,仍不时向外张望。
肖松庭刚算完这一卦,赞叹道:“果真是大吉之卦象,今夜势必……”
话没说完,隋智心不在焉走到肖松庭面前,不慎一脚踢翻了书案。
算筹洒落一地,肖松庭抬头看着隋智道:“大司马,什么事情乱了你心神?”
隋智转过头道:“时才察觉到一股异样气机,我是担心……”
“你是担心今夜敌军会突围?”肖松庭笑道,“大司马果真料事如神,却和卦象一模一样。”
一听敌军要突围,隋智望着荒山道:“炎焕终究是三品,殊死一战,却也难缠,你须找几个人来助我。”
肖松庭点点头:“大司马放心,我为大司马准备了十六名好手,当初都有四品修为。”
隋智又道:“此战过后,我想去厄星故居看一看,还望肖司徒不吝指点。”
肖松庭压低声音道:“待战事了结,肖某所知,必当全数告知大司马,但能不能如愿,还得看大司马的手段。”
……
徐志穹回到原地,长出了一口气道:“找到中军帐所在了。”
他在地上点画一番,众人都看明了位置,梁振杰叹道:“若不是偶然看出这一点破绽,这一仗非吃了大亏不可。”
徐志穹道:“除了这破绽,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敌营之中有一个三品修者,正是隋大司马。”
“隋智?”韩辰一惊,“这是个狠手,看来我得单独对付他。”
徐志穹摇头道:“虽说修为相当,但他是饕餮修者,能吞食气机,阴阳术在他身上难以奏效,当初太卜也曾在饕餮道上吃过亏。”
韩辰皱眉道:“实在不行,只能近身搏杀。”
徐志穹摇了摇头。
近身搏杀,等于放弃了阴阳修者的长处,是最不明智的战斗方式。
“我这厢有两个帮手,能助韩大哥一臂之力。”
徐志穹叫来了常德才和杨武。
一见常德才,楚禾、牛玉贤和伍善兴全都直了眼睛。
这世上怎么还有这等美人!
徐志穹道:“这是我挚友常如玉,常姑娘!”
韩辰咬了咬牙,没作声。
杨武戴着一副面具,把脸遮的严严实实,这里熟人实在太多。
牛玉贤看着杨武身形,觉得有些眼熟,问道:“这位兄台是?”
杨武不搭话,怕被认出声音。
楚禾认出了杨武,也不知该作何解释。
徐志穹介绍道:“这位是不阳道修者,武杨,武大侠!”
牛玉贤愣了半响,转脸问徐志穹:“什么是不阳道?”
徐志穹道:“现在无暇解释,战术还得改换。”
徐志穹和梁振杰重新商定战术,待商议妥当,徐志穹拿出六枚铜钱,重新掷了一遍。
六枚铜钱,全都正面向上,胜算大增!
两条决胜的要素,都拿住了!
为什么会心季?为什么会感知到胜负的要素?
这是天赋,还是运气,还是有高人相助?
思索之间,忽听荒山之上一声咆孝。
一只翼展近十丈的斑斓巨鸟腾空而起。
韩辰调动气机,全神贯注道:“朱雀生道三品技,鬼车九首,炎焕拼命了!”
第489章 生杀荣枯
鬼车,又名鸧鸹(音:仓瓜),民间称之为九头鸟。
传说这位神鸟是朱雀真神的子嗣,还有一说,他是朱雀真神的弟弟。
按照上古秘闻的记载,鬼车具有和真神比肩的实力,但其性情过于冷酷,被朱雀真神击败后不知所踪。
如果朱雀生道上修炼到三品,就能和鬼车建立起某种特殊的联系。
鬼车九首,朱雀生道三品技,能从鬼车身上,借来一成战力。
炎焕初具鬼车神鸟之象,看起来只是一只五彩斑斓的巨鸟,而且只有一个头颅。
他身上的羽毛赤橙黄绿相交,而且不停变换颜色。
一群会飞的蛊士挥舞翅膀冲上前去,很快被鬼车的羽毛迷惑,悬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包围上来的蛊士越来越多,巨鸟身躯摇晃,一个头颅突然变成九个。
左边三颗头颅,呈蓝色,主生。
右边三颗头颅,呈血色,主杀。
中间三颗头颅,由红到蓝,不断变换,主荣枯。
九颗头颅一并长啸,不凄厉,不嘹亮,略有刺耳,听起来根本不像是鸟叫,倒像是一辆马车吱呀吱呀从面前驶过。
因为叫声像“马车”的行驶之声,因而得鬼车之名。
隋智且在一旁静静观望,他知道此刻绝对不能靠近炎焕。
“杀!”
一声低吟过后,右边三颗血色头颅,少了一颗。
这是鬼车杀技——炎之羽。
无数血色羽毛迸发而出,羽毛刺向蛊士,进入皮肉之后,立刻燃起大火,上千蛊士和蛊虫眨眼之间化成了灰尽。
杨武慨叹道:“杀人的本事见过不少,这一杀上千的手段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就不明白了,炎焕有这样的本事,也不至于被围在荒山上等死。”
徐志穹低声道:“越是凶悍的技能,用出来,代价越大。”
韩辰道:“说的不错,鬼车九首之技,杀伤确实凶悍,但代价更加沉痛,你看到右边只有三颗头颅,三颗头颅用过之后,杀技便用光了。”
杨武道:“还有六颗头呢?”
“另外六颗头,三颗主生,不是杀人的伎俩,是救人的手段,中间三颗主荣枯,这却要看他怎么用。”
“杀!”
又是一声长啸,又有一颗血红色的头颅消失不见,翻飞的羽毛之下,大片蛊士纷纷化成灰尽。
但这死去的蛊士只有数百,比之前少了将近一半。
他们长了心机,提前分散了阵型。
还剩下一颗血色头颅。
韩辰道:“第三颗血色头颅不能再用了,否则炎焕会死,咱们该出手了!”
炎焕确实没有用第三颗头颅,不是因为怕死,是他想给士兵多争取些时间。
他扑打双翼,释放出炽热的气机,凡是靠近他的蛊士,身躯瞬间起火。
隋智见状,一跃而起,飞到空中,张开双臂,开始吸取炎焕释放到空中的气机。
释放出来的气机慢慢被吸干,没有了气机的保护,悬浮在空中的鬼车之躯,成了一只空有蛮力的巨鸟,蛊士和蛊虫四下翻飞,准备上前分而食之。
炎焕身躯一晃,中间一颗头颅突然消失不见。
一片斑驳的霞光照亮了夜空。
“荣!”
一只形似飞蛾的蛊虫被霞光吞没,背后突然多出了几只翅膀。
这些翅膀长得很奇怪,最大的一只翅膀,比飞蛾的身躯大出了数倍,挥舞一下,就让飞蛾失去了平衡。
最小的翅膀,比手掌还小了一圈,根本派不上用场。
而且这几只翅膀的位置完全不对称,非但不能帮助这只飞蛾飞翔,反倒让他坠落在了地上。
中间三头主荣枯,这是鬼车荣技——荣之霞。
霞光过处眼前的敌人开始繁荣的生长,毫无规律的生长。
一只原本腾空的蜈蚣,突然在背上长出一排细密的脚,随即重重摔在地上。
一只形似蜻蜓的蛊虫,在翅膀上长出了一排沉重的甲壳,坠落于地,摔了个粉碎。
一名蛊士肚皮上生出了一颗人头,人头张开了嘴,不停的哭泣嘶喊,蛊士用手触碰那人头,被那人头咬掉了半个手掌。
霞光过处,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生物,唯有隋智从容的在霞光之中穿梭,没有受到半点伤害。
老东西,我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待霞光散尽,隋智继续靠近炎焕。
余下的蛊虫重新聚集,一并冲向炎焕。
炎焕一挥翅膀,身躯向上飞了几十尺,俯视着众人。
中间第二颗头消失不见。
“枯!”
一片灰尽从天而降。
些许灰尽落在了一只蝎子身上,蝎子迅速蜕壳,蜕了一层又一层,最终翻身仰面,躺在地上,手脚微微颤抖。
这是鬼车枯技——枯之尘。
这只蝎子还活着,无病无伤。
但他在灰尘之中迅速衰老,直至无法行动。
大片的蠕虫,迅速吐丝结茧,不多时又破茧而出,变成了肥壮的飞蛾,在地上翻滚着身躯,却又飞不起来。
隋智依旧在空中灵巧的穿梭,身上没有半颗灰尘。
眼看灰尘即将散尽,炎焕又开始扑打翅膀,释放炽热的气机。
他知道这是炎焕最后的手段。
三颗主杀的头颅,用掉了两颗,再用一颗他会死。
三颗主荣枯的头颅,用掉了两颗,再用一颗他会死。
三颗主生的头颅,没有攻击性,用了也白用。
至于释放出来的炽热气机,放出来多少,隋智便吸取多少。
貌似炎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死。
隋智躲避着空气中残存的灰尽,正在慢慢靠近,忽听身后一阵风响,一个迅捷的身影突然来到了背后。
常德才趁着隋智不备,从他背后撕扯下来一大片皮肤。
隋智剧痛,回身试图吞噬常德才的气机,却吞噬不到。
宦官的气机不在身外释放,全都灌注在自身筋脉之中,饕餮技法吸取不到。
常德才步步紧逼,指尖连续点向隋智的胸口。
虽说隋智修为占优,但近身搏杀,还让宦官抢了先手,隋智处境大不利。
这宦官怎么会飞?
不对,这是有法阵相助,这附近有阴阳师!
隋智加紧戒备,常德才步步紧逼,眼看指尖戳中胸膛,几颗灰尽掉落,常德才被迫收手。
如果被枯之尘误伤,长生魂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
趁着常德才收手,隋智迅速后撤,和常德才拉开了距离,同时向常德才注入一股贪念,让常德才忍不住追击,从而陷入隋智的陷阱。
隋智的陷阱,就是空中残留的灰尽。
在贪念的引导下,常德才攻势越来越猛,隋智退到灰尽密集之处,猛然释放一股气机,灰尘在气机的裹挟之下,迎面扑向了常德才。
常德才躲避不及,眼看要撞上灰尘,韩辰突然发动阴阳术,用一阵风把灰尽吹到了一旁。
阴阳师现身了!
隋智看到了韩辰,在他的印象当中,韩辰还是四品。
他来的却好,隋智将空气中的阴阳二气统统吞噬。
炎焕的烈焰气机和韩辰的阴阳二气,在隋智身体内混合,形成了带着阴气的特殊火焰。
青绿色的火焰从隋智嘴里喷了出来,韩辰试图用阴阳术化解,释放出来的阴阳二气全都被隋智吞掉。
吐火的同时还能吞噬气机,隋智的强大,让韩辰咋舌。
眼看火焰扑向面门,常德才抱住韩辰,急速后退。
在他们身后,十几名配合隋智行动的蛊士围了上来。
前有烈焰,后有蛊士,进退无路之间,隋智突然打了个嗝,口中的烈焰断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一块像冰一样的东西。
刺骨的寒意卡住了喉咙,还不停的在经脉之中蔓延。
发生了什么事情,什么时候中了那阴阳师的法术?
不对,这不是阴阳术,这是某种气机!
刚才吸入了不该吸的气机!
时才隋智正专心致志和韩辰厮杀,他以为一直在吸韩辰的阴阳二气,殊不知杨武对他放了一股纯阴之气,也被他吸进了身体里。
韩辰微微一笑,这是徐志穹制定的战术。
徐志穹在南州曾多次与隋智交过手,对隋智的手段非常熟悉。
饕餮贪道很难对付,尤其对擅长使用气机的阴阳家和儒家,隋智几乎能封堵对方所有的攻击手段。
此前的战斗,韩辰和常德才恰好利用了饕餮贪道擅长吞吃气机的特点,让隋智在无意间吞下了杨武的纯阴之气。
这股纯阴之气不至于要了隋智的命,但让隋智的动作迟缓了许多。
因为经脉阻塞,吞吃气机的能力也暂时消失了,韩辰趁机用法阵困住了隋智的四肢。
隋智手脚受到束缚,眼看常德才冲了过来,隋智咆孝一声,杀气荡开,他用蛮力冲开了韩辰的法阵。
他还有杀道修为。
而且修为不低。
与此同时,他迅速化解着体内的阴气。
他挥起一拳打向了常德才,常德才后撤闪避。
隋智挥拳再打,韩辰再用法阵束缚。
隋智再次尝试挣脱,忽觉骨骼咯咯作响,气力好像减退了不少。
什么原因?
是体内阴气导致的?
不应该,阴气已经被自己化解的差不多的了。
隋智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却见手背之上生出了一些斑点。
很平滑,并无痛仰,黄褐色的斑点。
这是……
老人的肌肤上独有的斑点。
隋智大惊失色,他意识到自己身上沾上了灰尽。
残留在空气中枯之尘,不知在何时沾上了他的身体,正在让他迅速变老。
韩辰用狰狞的笑意告诉他一件事。
江湖漂泊数十载。
若论狡诈,我不比你逊色。
第490章 就地反扑
隋智沾染了枯之尘,身体开始迅速衰老,
韩辰清晰的看到隋智的皮肤颜色变深,不断松弛,满头发丝,由黑转白。
在和隋智交手的同时,韩辰一直观察着残留的枯之尘,躲避这些尘埃并不难,但时刻保持就不那么容易。
尤其是两名三品搏杀的情况下,总有一方会忽视枯之尘的变化。
韩辰有常德才掩护,他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枯之尘上,不仅可以躲避掉每一颗尘埃,还可以悄无声息的改变一些尘埃的位置。
有一片尘埃,正好在生效时,落在了隋智的身上。
苍老的身体让隋智的战力严重受限。
他的骨头变得像蜡烛一样脆,萎缩的肌肉就像挂在骨头上的一团乱麻,连平时一成的力量都用不出来。
唯一没受到严重影响的只剩下气机。
从炎焕身上吸取的气机依然充沛,而吸取气机的能力似乎也没受到影响。
隋智把身体扩散到全身,用气机强行改良自己的身体,同时还在吞噬法阵之中的气机。
但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因为常德才的手指已经点在了他胸口上。
一指点中,隋智呕出一口血。
两指点中,隋智的身体瘫软了下去。
三指即将点中,隋智全身气机炸裂,一股气浪翻滚,弹开了常德才。
隋智满身是血,连一头白发都被染成了红色。
他再次炸裂了气机,这次炸得更加凶狠,喷薄的气浪扰动着周围的气机,把韩辰的法阵破坏了。
可这对韩辰而言没有损失。
法阵坏了,再布置一道就是。
而隋智付出的代价,是自己接近油尽灯枯的身体。
气机炸裂之后,他变成一团血肉坠落在了营地之中。
韩辰带着法阵追击了下来,所有蛊士和蛊虫全都拼命围攻韩辰,营地之中,一片大乱。
此时,道门的优势展示了出来。
同为三品,炎焕对蛊术的办法不多,韩辰则有碾压般的优势。
前边来了个男子,身躯扭缠摇晃,好像蛇一样,来到韩辰面前,一脚踢向了韩辰。
韩辰闪身躲开,那男子又打来一拳。
韩辰随手拿起身边一直壮硕的蝎子招架,蝎子的厚甲当即被打穿,满腔汁液流的到处都是。
这男子好大力气。
韩辰一笑,看似他是蛇蛊,其实这是个地龙蛊。
蛇蛊擅长用毒,而地龙蛊的特点是力大和抗打。
所谓地龙,就是蚯引,又叫曲蟮。
别看曲蟮钻土吃泥,看似柔软无力,可实际上,如果将曲蟮身躯放大,力气远胜过同体型的飞禽走兽。
而且这东西是真的抗打。
被他打穿的蝎子,临死之前发起最后一击,用一只巨钳,把那男子拦腰夹成了两截。
男子没死,下半身跑到韩辰背后踢打,上半身爬到韩辰身边抱腿。
韩辰随手掷出一枚银针,阴气四分,阳气二分五,进天柱穴,直接将地龙上半身引爆。
…
回手再一枚银针,阴气一分二,阳气六分三,进足三里,炸了地龙的下半身。
一名男子从肩头到肋下,一边长了十几只手,冲向了韩辰。
这是只千足马陆。
韩辰随手一枚银针,刺中了男子的大椎穴,男子满身的手臂瞬间脱落,脱落之后又长出来,长出来之后再度脱落,如此往复,直至男子枯瘦如柴,骨肉耗尽而亡。
前方来了一只两丈多高的金蟾,跳跃之间,伸出三丈长舌,要吞吃韩辰。
韩辰不躲不闪,一枚银针打在金蟾头顶,金蟾咕咕一声闷吼,蹲在原地不动,韩辰站在金蟾头顶,控制着气机,让金蟾带着他跳跃。
一只螳螂蛊士冲上来和韩辰拼命,没等靠近韩辰,被蟾蜍一口吞进了肚子。
一只青虫倒是聪明,不和蟾蜍硬钢正面,从侧面爬上蟾蜍嵴背,正想对着韩辰咬上一口,金蟾背上突然渗出毒液,把青虫化成了一摊脓血。
韩辰踩着蟾蜍,一直在追隋智。
隋智满身重伤,带着苍老的身躯,在军营之中狼狈逃窜。
中军帐就在南营。
营地之中大乱一片,隋智境地如此窘迫,肖松庭听的如此清楚,但并不打算救他。
对肖松庭而言,这场战争的胜负远比隋智的生死重要。
他发现状况不对,炎焕不应该从南面下山,因为东面是突围的最佳路径。
他识破了炎焕的计策,炎焕是来做饵的,荒山东面有不少守军,都去攻击炎焕了。
哪怕放走一个炎焕都没什么关系,但绝对不能让郁显大军逃走。
肖松庭即刻传令:东营留在原地坚守,炎焕由南营独自应对,北营随时支援东营。
军令既出,传令兵急匆匆跑到假中军大帐送信。
营地之中到处都是尸体,传令兵很是紧张,快步走到一半,突然看到角落里,一名校尉冲他招手:“来,来这边。”
传令兵赶紧走了过去。
校尉看了看传令兵道:“你身上有蛴螬?”
这名校尉的郁显话很蹩脚,连比划带说,传令兵半天才听明白,冲着校尉点点头,他身上的蛊虫确实是蛴螬。
却说这名校尉连郁显话都说不利索,这名传令兵为什么不怀疑?
因为肖松庭从怒夫教带来了不少军官,这种不会说郁显话的军官身份都不低。
校尉道:“你今晚辛苦了,给你块肉吃。”
士兵接过一块肉,愣了半响。
“客气什么,赶紧吃了。”童校尉捏开士兵的嘴,把肉塞了进去。
肉入口即化,传令兵砸了咂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突然换了性情。
他不想去中军大帐,他钻到了营地角落,在地上挖了个洞,然后钻了进去。
这很符合蛴螬的天性。
郁显大军已经开始从东面突围,东营的守军派兵请求支援。
求援的士兵走到假的中军大帐,中军大帐再派出传令兵,去找肖松庭。
…
这就是肖松庭的规矩,除了特别重要的人物,和这几个传令兵,没有知道真正的中军帐在什么地方。
传令兵收到东营的消息,赶紧给肖松庭送信,刚走没多远,童校尉又来了。
“你是螳螂吧?”
传令兵皱眉道:“是又怎地?”
他对怒夫教的军官向来不太友好。
童校尉倒了一杯酒道:“这是将军赏给你喝的。”
传令兵诧道:“你是哪个营盘的?我为什么要喝你的酒?你到底要做……”
童校尉上前把传令兵的嘴给捏住,把酒灌了下去。
传令兵喝了这口酒,神情略有恍忽,不多时,便爬到一棵树上去,捉虫子吃。
许久没收到战场上的消息,肖松庭有些担忧。
可自从上次在徐志穹手里丢了性命,肖松庭变得特别谨慎,他不想到战场上去冒险。
而且韩辰还在营地里,这让肖松庭不想离开营帐一步。
这座营帐周围遍布机关陷阱,目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催促传令兵去打探消息,传令兵离开军帐,走了百十来步,又遇到了童校尉。
童校尉看了一眼,回身道:“徐校尉,这个不是炼蛊的。”
徐志穹答应一声道:“来了。”
他走到传令兵身后,把他的嘴捂住,拖到隐秘处,跟他商量了一下:“你不要叫,我把你的脖子拧断。”
传令兵不同意,不停的挣扎。
徐志穹道:“那这样,你告诉我一件事,你们的主帅叫什么名字。”
传令兵回答道:“是肖司徒!”
徐志穹惊讶道:“真的是肖司徒么?”
传令兵答道:“千真万确!”
“原来是故人来了,”徐志穹点点头,和传令兵接着商量,“该说的,也都说完了,现在你不要出声,我把你脖子拧断。”
徐志穹捂住了传令兵的嘴,就当他默许了,反手拧断了他的脖子。
趁着营地大乱,徐志穹和童青秋混进了敌营,换上敌军的战衣,默默监视敌军主帅的一举一动。
而此刻,从东面突围的郁显士兵越战越勇,已经从包围圈撕开了一道缺口。
蛊族军士迟迟没有收到肖松庭的命令,更没有见到援军。
突围出来的郁显士兵,迅速分散,四下奔逃。
这是炎焕的命令,不要求他们反击,只要求他们逃命。
梁振杰见状,附身在一名将领身上,振臂一呼,用郁显话喊道:“整军,整军!跟着大奉常杀敌!”
这句郁显话是跟徐志穹认认真真学来的,基本做到了字正腔圆。
大乱之下,寻常人喊这一嗓子,根本没人听得见。
但这是兵家三品梁振杰的声音,这一声喊之中带着兵家的八品技——励军。
激昂的回声在荒山之下来回响彻,听的士兵热血沸腾。
突围而出的士兵,很快集结到一处,但他们不知道往哪打。
他们看到巨大的鬼车神鸟,还在南边和敌人血战,就想往南边冲。
这个思路是错误的。
等他们绕到南边,炎焕也该阵亡了,他们会再次陷入包围。
正确的作战方式,是已经突围的士兵,配合没有突围的士兵,原地反击,直接歼灭东营的守军。
在大乱之下,如何下达军令?
梁振杰只会说那一句郁显话。
而且他只是附身在了一名普通军官身上,大军未必会听从他们的命令。
不需要下达军令。
突围而出的郁显将士,看到了一群士兵直接扑向敌军,开始反击。
这群士兵是何来历?
是杨武和他的纸人。
隋智吸了阴气之后,杨武立刻从南营跑了回来。
他的任务是带上五百纸人,给郁显大军领路。
这就是梁振杰的战术,这是郁显人和蛊族的战斗。
这仗还得郁显人去打,但得教会他们怎么打。
杨武的表率作用,比任何军令都管用,突围而出的将士争相效彷,就地反扑,尚未突围的将士舍死鏖战,东面山坡之上,烈焰翻滚,蛊虫哀鸣之声不断。
第491章 大捷不报
在梁振杰的指挥下,杨武带着纸人,以示例的方式教郁显大军如何打仗。
而事实证明,郁显军队的素养精良,他们只是需要一名优秀的将领。
交战不久,东营的蛊族士兵被迅速歼灭。
炎焕从空中俯望,发现士兵没有逃走,还在和蛊族交战。
他有些茫然,想不明白其中的缘故。
也许这和刚刚出现的阴阳师有关。
宣国的援军到了。
真正能派来援军的,只有宣国。
在大宣待了那么多年,他依然信得过宣人。
炎焕没有多想,他也没办法多想。
巨大的气机消耗让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湖。
他挥舞着翅膀飞向东面,左边一颗绿色头颅突然消失,一片细雨落在了郁显将士的身上。
鬼车九首生技——生之甘霖。
受伤的将士,身上的伤口在迅速愈合,许多垂死的士兵也慢慢苏醒过来。
炎焕小心的控制着技能,怕遗漏了郁显儿郎,又要避开所有敌军。
眨眼之间,两颗生之首消失了,可炎焕的技法还没停下。
他打算把最后三颗首级全部用上,救下更多士兵,杀掉更多敌人。
吱呀!吱呀!
马车行驶的声音响起,炎焕在空中徘回,寻找最有利的施术地点。
吱呀!吱呀!
如果这些好儿郎都活下来,如果还能打一场胜仗,我这条老命也值得了。
要是有口香醪喝该多好。
先去敌军营地,再施展一次炎之羽,我应该不会立刻死。
施展炎之羽过后,立刻施展枯之尘。
然后拼上一口力气,飞回来,再用一次生之甘霖,给郁显的好儿郎,给大宣来的援军。
炎焕打定了主意,提升了飞行高度,朝着南营俯冲下来,准备引爆最后一个血色首级。
而此刻,久久等不到传令兵消息的肖松庭,终于从营帐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走远,只是站在门口张望。
他看到炎焕只剩下三颗头颅,似乎要冲向营盘。
肖松庭大惊赶紧从营帐里冲了出来。
久等多时的徐志穹开启了罪业之童。
虽说认不出肖松庭的长相,但徐志穹看出了肖松庭的修为。
五品!
肖松庭的所有修为之中,最高的正是阴阳五品。
徐志穹没有片刻犹豫,带着童青秋一起冲了上去。
夜色之中,肖松庭一时没能辨认出徐志穹的长相,还以为是两个来送战报的校尉。
这两个校尉怎么知道我的营帐所在,他们应该把战报送到中军大帐。
这些没规矩的……
等徐志穹闪现到身前,肖松庭才意识到大事不好,用血肉傀儡挡下徐志穹一击,掉头想回营帐。
童青秋早就堵在了身后,两个纸人,一左一右,将他擒住。
同是阴阳五品,肖松庭也擅长用纸人,技法反制,将纸人破解,正待脱身,徐志穹在身后,一刀刺进了肖松庭后心。
童青秋扯出药囊,冲着肖松庭洒下一袋药粉。
药粉落在皮肉之上,浓烟四起,肖松庭嘶声呼喊,满身皮肉迅速脱落,腔子里的内脏流的到处都是,仅仅过了片刻,整个人仅剩下了一地脓血和一副骨架。
徐志穹上前去摘他罪业,罪业七寸五分。
似乎短了一点。
徐志穹在罪业上摸索片刻,忽然一惊。
罪业里没有魂灵,这根罪业是假的!
徐志穹赶紧用法阵把假罪业封了起来,他不知道阴阳法阵管不管用,但他记得钟剑雪曾经这么做过。
真罪业在哪?
徐志穹低下头,看着肖松庭的尸体,半响没有看到真罪业。
肖松庭曾转生过一次,前生的罪业可能在阴间消散了。
但即便转生不久,这鸟厮也做过不少坏事,总不可能一点罪业没有。
难道这根本不是肖松庭本尊?
徐志穹问道:“童大哥,你见过这么精致的傀儡么?”
童青秋摇头道:“这不可能是傀儡,你仔细看看,脑浆、内脏,应有尽有,这些东西对傀儡都没用处。”
是呀,对傀儡没用处。
而且时才徐志穹用罪业之童看过,他身上是有修为的。
就算韩辰用三针之技控制的傀儡也没有修为。
难道这是真身?
可突然身上为什么找不到魂魄,也找不到真正的罪业?
这不是真身。
他的真身到底在何处?
难道还在那座营帐之中?
徐志穹拿出自己的血肉傀儡,用三针之技操控着傀儡走向了营帐。
距离营帐五十步,傀儡走错了位置,掉进了陷阱。
一阵血花荡起,徐志穹赶紧断开了自己和傀儡的联系,以免在精神上遭遇重创。
这座营帐周围遍布陷阱。
徐志穹不敢贸然向前,而此刻炎焕已经俯冲到营盘上空。
他要使用炎之羽。
徐志穹赶紧带着童青秋闪避,眼看炎焕最后一颗血色头颅将要消失,韩辰突然出现在附近,将三十根银针打在了鬼车巨大的身体里。
严重透支的炎焕突然失去了意识,巨大的鬼车之身消失,炎焕以人的形态从空中坠落了下来。
韩辰将他接住,坠落在地上,带着徐志穹和童青秋,用法阵一并离开了混乱的营盘。
韩辰放下了炎焕,童青秋上前为他灌服药粉,韩辰用针法为他疗伤。
时才,是韩辰用针法让炎焕陷入了沉眠。
战局已经出现了转折,炎焕不需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可就算捡回了这条命,鬼车九首的技能也对炎焕造成了巨大伤害。
他的皮肤上有数不清的伤痕,血液基本流干,只剩下很微弱的气息。
韩辰慨叹道:“这就是鬼车九首的代价,他用到了这个地步,只怕要昏睡上半年。”
徐志穹道:“隋智呢?”
韩辰拿出一颗人头交给了徐志穹。
虽然苍老的不像样子,但徐志穹一眼就认出了隋智。
头上罪业五寸六,貌似也不长,但他饕餮贪道的三品,估计有吞吃罪业的方法。
想起肖松庭的情形,徐志穹有一丝隐忧,他担心隋智的罪业也是假的。
他把罪业取了下来,摸了片刻,果真没有感受到魂魄。
假罪业非常危险,徐志穹立刻用阴阳法阵封堵。
童青秋看不到罪业,只看到徐志穹手忙脚乱,在做着诡异的操作。
“志穹,你这是作甚?”
“没做甚,我看看时才身上是不是沾了药粉。”
韩辰知道徐志穹道门特殊,赶紧在旁边岔开话题:“我感觉隋智那厮没死,他逃了,不知用什么手段逃了。”
童青秋点点头道:“肖松庭好像也没死,怒夫教这帮鸟厮,真特么不好对付。”
徐志穹咬咬牙道:“没死,他能去哪呢?”
杨武带着纸人打先锋,郁显大军已经冲进了南营。
且看肖松庭这鸟厮出不出来。
他若是再不出来,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郁显大军能把蛊族军队尽数歼灭。
……
恶战打了整整一夜,蛊族有东南西北四座营地,东营和南营被彻底歼灭,西营遭遇重创,只有北营全身而退。
肖松庭最终还是出现在了北营,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指挥北营撤离战场。
本来还想带着西营一起走,结果西营和北营之间,被伍善兴和牛玉贤带着一队郁显军士隔断了。
士兵说他们看到了一面墙,一面水做的墙,只要碰到那水,人就会立刻死去。
蚀骨流壁,肖松庭听说过这种机关,这是苦修工坊最狠毒的军械之一。
必胜的一场大战打输了,肖松庭甚是恼火。
但他现在还得面对一个现实问题,徐志穹正率领大军在身后追击。
现在肖松庭把所有的蛊士、蛊虫、战兽全都算在一起,差不多一万多些。
在兵力上,他占不到优势,在士气上,他惨不忍睹。
而大司马隋智,也没了下落,不知是死是活。
……
炎焕陷入昏睡,郁显国上将安澈接管了军队的指挥。
说是他指挥,可实际指挥权在徐志穹手里。
他此前就听过运侯的名声,经过昨晚一战,他对徐志穹佩服的五体投地,自此言听计从。
“运侯,昨夜大胜,该不该向京城告捷?”
徐志穹皱起眉头道:“昨晚不过是成功突围,哪里算什么大胜?突围之事不急,攻下丛安郡再议。”
安澈一听,觉得运侯说的很有道理,命令全军急速前往丛安城。
丛安郡的郡府在丛安城。
这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城池,肖松庭本想回城喘口气,结果韩辰带上几十名高品生道修者,率先一步进城,杀了蛊族将领,关闭了城门。
肖松庭到城下叫门不开,郁显大军随后追上,肖松庭只得继续逃窜。
这一次的追击,完全在梁振杰的主导之下,郁显大军边打便追,还不时派出小股部队,绕行至前方沿途袭扰,再加上韩辰不时以法阵相助,蛊族大军疲于奔命,一路连丢了六郡之地。
待攻占了银叶郡,安澈再也忍不住了。
“运侯,该向京城告捷了,我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多胜仗。”
郁显国共有三十六郡,郁显皇实际控制的疆土,原本只有十二郡,占郁显国的三分之一。
如今连续攻占六郡,疆土变成了十八郡,占整个郁显国的一半,再不让人家报捷,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但徐志穹总能找到理由:“你以为这六郡站稳了么?要是蛊族卷土重来,疆土失而复得,你又该如何交代?你家皇帝能饶得过你么?”
安澈不敢作声。
其实徐志穹早就报捷了,只是没向万生城报捷,他把捷报送给了望安京。
长乐帝收到了丛安郡捷报时,已经出兵了。
但有件事情,长乐帝还得和徐志穹商量。
“志穹,你真打算把那人放了?我怕你会有危险。”
“放了吧,我刚收到了万生城的消息,现在放了他,正有大用处!”
第492章 穷寇必杀
一只巨大的千足马陆,拖着肖松庭在山路上前行。
肖松庭昏昏欲睡,差点从马陆身上栽了下来。
一名怒夫教的军官在旁边照料着肖松庭,并且提醒周围军士小心戒备。
不是戒备身后的追兵,是戒备身边的蛊族将士。
从几天前开始,他们看肖松庭的眼神越发不对。
丢了六郡之地,蛊族各部的酋长和将领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肖松庭给不出任何解释。
他每天能保持清醒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和他之前刚刚转生之时同样虚弱。
徐志穹在营地里看到的肖松庭,不是傀儡,也不是假身,那就是肖松庭本尊。
他又被徐志穹杀了一次,只是他留了后手,捡了一条命,他在西营留了一具躯体,通过转生之术,又活了一次。
没有人知道是谁帮肖松庭用了转生之术,但军中的人都知道,肖松庭的处境很糟糕,和蛊族大军的处境同样糟糕。
肖松庭艰难的睁开双眼,尽量保持清醒。
他现在很想念隋智,虽然他从未在意过隋智的死活,但他真心需要隋智的保护。
一只六尺多长的蜻蜓落了下来,冲着肖松庭道:“不用往前了,前面的路口被阳火人占了。”
阳火人,是蛊族对郁显生道一脉的称呼。
蛊族当然也不是自称蛊族,他们对外自称郁人,在郁显内部则自称千炙族。
一名蛊族酋长,名叫雷古,冲着肖松庭喊道:“这特么打一仗,丢了多少地方?这么多年的家当让你一下子打光了!肖司徒,你倒是说句话么,这些天你连个动静没有,你是哑巴了还是怎地?”
另一名酋长,名叫牧乔,随着喊道:“这么都一天了,饭都没吃上一口,你倒是说说看,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么?”
居良在旁道:“司徒,前面有座村子,我们在村里休整一晚吧。”
居良的处境有些尴尬,他是郁人,也是蛊族修者,按理说应该向着酋长们说话。
但他还是怒夫教的少司空,不能不顾及肖松庭的感受,说话必须百般小心。
肖松庭有些犹豫,大军确实需要休整,但大军只要停下来,肖松庭担心郁显大军会随时追上来。
无论郁显皇室还是徐志穹,他们都不会放过自己。
“你倒是特娘的说句话!”酋长雷古在身后喊道,“今晚在哪里歇脚?要是特娘的再没地方睡觉,咱们就各走各路!”
肖松庭无奈,下令进村休整。
这座村子叫长萝村,村子不算小,有五百多户人家,听说军队来了,村长卡昆从各家各户搜罗了粮食,恭恭敬敬献给了肖松庭。
怒夫教的士兵吃粮食,但蛊族的蛊士和蛊虫大部分不吃粮食,他们要吃肉,他们是用血肉喂养出来的。
肖松庭叫来村长卡昆,向他要些肉来吃,卡昆有些犯难:“大将军,我们村子里养了些鸡,一会都送过来,除了这些,没有肉吃了。”
肖松庭笑道:“村长,我是诚心诚意和你好好商量,到了你村子口,我没让将士们动过你们一分一毫,连营地都扎在了村子外,这份情谊,你却一点都看不到?”
卡昆连忙赔礼道:“大将军,您的情谊,我们牢牢记在心里……”
居良在旁道:“叫什么大将军,叫司徒大人!”
卡昆赶紧改口:“司徒大人,我们是村子是真的没肉吃了。”
肖松庭皱眉道:“我亲眼看到有牲口拴在了村口,你却还骗我?”
卡昆连连摇头道:“大将,那个,司徒大人,那,那是耕牛,我们村子指望着耕牛活命,司徒大人,你可怜可怜我们穷苦人,给我们留条活路。”
肖松庭眼角一垂,换了语气:“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没有我们将士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哪有你们的活路?
我们打仗是为了谁?不还是为了你们这群穷苦人?现在吃你们几头牲口,你们还心疼怎地?将士在战场上舍命流血的时候,又有谁心疼过?”
村长低着头,不敢说话。
居良在旁道:“快些去准备牲口吧,还在这等什么?”
看着村长迟迟不走,肖松庭皱眉道:“再若不去,你们村子便算反叛,格杀勿论!”
村长赶紧离去,回到村子里,挨家挨户索要耕牛,一名老者死活不肯给:“阳火人都让他们撵走了,日子本来就过不下去了,没了公牛,你让俺们咋活么?”
村长皱眉道:“看你这话说得,这也不是我要你的牛,是军爷们要,军爷们打仗也是为了咱们么?”
“扯淡!谁求着他们打仗了?谁求着他们来了?阳火人在的时候,咱们什么时候挨过饿?”
以前蛊族还算宽容,允许生道修者在他们的地界上生活。
等厄星死后,怒夫教掌控了蛊族,为了和阳火族彻底决裂,开始大面积赶杀生道修者。
七成的生道修者被杀了,余下的生道修者纷纷逃走,像长萝这样的村子,日子越过越艰难。
好说歹说,村长把牛牵走了。
耕牛不是每家都有,三五户人家共用一头耕牛的也不在少数。
费尽力气凑够了一百多头牛,送到了经营之中,一头耕牛出肉四五百斤,一百多头牛出肉四五万,算上内脏,也够他们吃了。
吃饱喝足,肖松庭让村民把房子全都腾出来,村长不敢不依,苦劝一番,把村民全都送到村外的野地里,对付着睡上一晚,把房子腾给军士们住。
一名老者提醒村长一声:“这帮恶煞,明天未必肯走,再若是要肉吃,拿什么给呀?”
村长道:“我听说阳火的大军追得紧,他们不敢久留,明天一早肯定得走。”
“难说呀!”老者叹口气道,“你看这些恶煞吃肉的模样,都是生吞活剥,你也知道那千炙的族人是怎么炼出来的,依着我,让村子里的人都跑吧。”
“瞎说,你们都特么跑了,让我怎么跟他们说?他们若说你们去找阳火人告密了,我可咋办?”
老者咂咂嘴唇道:“起码让女人和孩子跑吧,别让这般恶煞糟蹋了。”
村长不答应,老者也没办法,当晚有几户胆子大的人家偷偷跑了。
次日天明,军士们睡醒了,肖松庭吩咐整军。
酋长雷古喊道:“走都走了,好歹再吃一顿饱饭!”
酋长牧乔在旁附和:“说的是,下顿饭都不知是什么时候!”
肖松庭不想耽误时间,但这两个酋长势力太大,肖松庭也不敢得罪了他们,且把村长叫来,接着要肉吃。
村长傻了眼:“司徒大人,村子里的牲口都给你们了,你让我上哪找肉去?”
“你这人,让我说你什么好?将士们在战场上流血的时候,你们在家里享安逸,现在让你们给点肉吃,怎么就这么难?把你们村子里的人,都叫出来。”
“叫,叫他们作甚?”
“让你叫便叫,你若不叫,我便去把他们抓来。”肖松庭的语气始终温和,村长两股战战,却如同见了恶鬼一般。
肖松庭面带笑容,凑到近前道:“要不这样,我先把你家人叫来?”
村长不敢多说半句话,赶紧把村民全都叫回到了村子里。
肖松庭吩咐村长喊话:“大军缺几名杂役,咱们村,一户人家出一口人,帮着大军干点杂活,三天之后就能回家,每个人还给二两银子。”
村民面面相觑,不知该这话是真是假。
村长催促道:“快些呀,大军还急着赶路,咱们可别给耽误了时辰!”
半响没人回应,酋长牧乔喝一声道:“都特么贱骨头,咱们全都抓来就是,留着路上慢慢吃!”
几名蛊士上前抓人,一连抓了十几个。
村长喊道:“赶紧的吧,自己站出来吧,就是去做个杂役。”
老者看了看情势,突然喊一声道:“乡亲们,他们要吃人,快跑!”
村民们闻言,四散奔逃。
可他们哪里跑的过这些炼蛊的军士。
一个炼蜈蚣的蛊士,张开十几条手臂,抱住一个妇人,两颗螯牙凿开颅骨,大口的吸食脑髓。
一个修百虫蛊的,剖开了一名男子的肚皮,把一大堆蠕虫吐进了汉子的肚子,任凭这些蠕虫吞吃男子的内脏。
酋长牧乔盯住了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一把揪了起来,放声笑道:“我就爱吃这嫩的。”
老者拿着条木棍,打在了牧乔的脑袋上。
木棍断了,但牧乔并没有受伤。
他回身一拳打到了老者,踩在了老者的胸口上,啐一口道:“我看你是饿了,我看你也想吃一口嫩的,我一会分你一口。”
牧乔拎着孩子,放到嘴边,想从那细嫩的腿上撕下一片肉。
没想到,一个女子突然出现在身边,先从牧乔的腮帮子撕下一片肉。
牧乔疼的嗷嗷惨叫。
常德才抢下了孩子,放在了一边,看着手里这块肉道:“我也想吃口嫩的,可你这肉又糙又老。”
肖松庭大惊,不知这女子从哪来的。
有军士喊道:“不好,阳火人来了,村子被围了!”
肖松庭连忙喊道:“整军,速速突围!”
徐志穹在远处喊道:“突不出去了,都在这等死吧,我也是看你们可怜,要不这样,你们两个人里交出来一个,我让你们活一半,你们看行么?”
第493章 他是大郁皇帝
梁振杰用潜行无声之技在身后追击,很快追到了长萝村,徐志穹以为要在这里来一场歼灭战,但梁振杰的战术,是围三面,放一面。
“要是郁显的军队够多,这场仗,我就放手打了,可我听你说,郁显国现在连男人都没剩了几个,这场仗就不能硬来,
这些蛊士和蛊虫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在蛊族里,真正稀罕的是饲养蛊虫的炼蛊师,这些炼蛊师都躲在蛊族的老巢里不出来,据说培养一千个炼蛊师,至多只能成一个,所以杀了炼蛊师,才能真伤了蛊族的筋骨,在此之前,不能让郁显国的士兵战损过多。”
梁振杰围住了东南北三面,给蛊族留下了西面一条生路。
徐志穹带着几名亲信和五百名郁显精兵,利用韩辰的法阵和梁振杰的潜行无声之技,悄悄进入了村子。
溃军如流寇,这些蛊族残兵不仅丧失了人性,也丧失了基本的战斗素养,刚进村子口的时候,徐志穹只杀了两个哨兵,再没受到任何阻挠。
一名修炼蜘蛛的蛊士,用蛛网困住一名女子,狰狞笑道:“你叫大声些,你声音越大,我便越喜欢。”
徐志穹想了想,便成全了这名蛊士。
蛊士鳌牙叩动,正要啃咬那女子。
徐志穹上前一刀砍掉了蛊士的一条腿,蛊士开始大叫。
徐志穹觉得叫的不够大声。
“这也不怪你,你有四只手,四条腿,这才砍了一条,你也不心疼,声音肯定不大。”
说完,徐志穹又砍了他一条胳膊。
“不行,这声音还是不够大。”
再砍一条腿。
“这回声音差不多了,你们肖司徒在什么地方?
你说你不知道?那这声音还是不行。”
徐志穹把那蜘蛛砍成了肉球,终于问出了肖松庭的下落,等到了村子中央,看到了蛊族残害平民的惨剧。
这让徐志穹改变了想法。
可以对蛊族网开一面,但这一面,不是无价的。
徐志穹带着这五百精兵前来,本意是为了驱赶,现在改成了屠杀。
牛玉贤从背囊里拿出了一盒铁钩,每个铁钩只有一寸多长,铁钩尾部缠着一条比发丝还细的细线。
盒子里一共有铁钩二十,牛玉贤叩动机关,二十个铁钩飞出木盒,在牛玉贤的操控下,钩了二十人回来。
他把木盒往一颗粗壮的大树上一甩,将那二十人吊在了树上。
虽说操控的仔细,但二十个铁钩,难免会有误伤,一个平民也被吊在了树上。
常德才上前把那平民摘了下来,把酋长牧乔挂了上去。
一名朱雀修者上前放火,牧乔喊道:“我投降了,我带着我族人投降,你们不要杀我!”
常德才嘱咐一声道:“这个人,小火慢工,多烤一会,等把外边烤熟了,先把这条命给他留下,和他商量好投降的事情,咱们再接着烤。”
一万多蛊族大军,得知村子被围后,面对徐志穹五百精兵,竟然毫无战意,争先恐后往村外跑。
楚禾杀得十分惬意,带了两把佩刀,都砍得卷了刃。
伍善兴指挥着一群郁显军士,不断改变着阵型,防止敌军反扑。
童青秋在敌军之中不停泼洒药粉,先破防,再取命。
徐志穹跳到了肖松庭身前,微笑道:“肖司徒,又见面了。”
别看肖松庭换了模样,徐志穹还是能认出他修为。
肖松庭也知道其中的缘故,他真想找个五品修者在身边做个保镖。
但五品修者不那么好找,怒夫教之中只有一名五品军官,在丛安郡的时候阵亡了,剩下的蛊门修者,因为道门崩塌,根本看不出修为。
虚弱的肖松庭,自然不敢和徐志穹为敌,看到徐志穹来到近前,招架了一合,立刻催动法阵逃走。
这是肖松庭的过人之处,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会给自己留下后手。
他在进村之前五里之外,留下了一道法阵,又在居良等几个怒夫教将领身上留下了记号。
法阵一动,肖松庭连同几名将领当即消失。
看肖松庭走了,余下的蛊族军士更无战意,转瞬之间,战事结束,一万蛊族大军,被杀一千,投降三千,剩下六千从西口跑到了村外。
到了村外,还不算赚下一条性命。
牛玉贤提前布置了蚀骨流壁。
两道水墙,一左一右就在道路两旁,一看到这两道水墙,杂乱无章的蛊族军士立刻有了秩序。
“不要乱跑!”大酋长雷古喊道,“听我命令,列成一队,千万别让水沾在身上。”
雷古昨夜是吃过亏的,还有不少将领也见过这蚀骨流壁,一路之上,不断提醒士兵:“千万别碰到这水,碰一下喷一次,不光碰那个人要死,周围人也得受牵连。”
军士们站成一排,小心翼翼在两道水墙之间穿梭,还真就没有一个人碰到水墙。
但这不是小心翼翼就能解决的问题。
走出水墙刚十几步,一名年轻的郁显将领,带着郁显士兵在道路两旁发起了伏击。
胆子大的蛊族士兵直接往前跑,运气不济的,死在了乱箭之下,运气好些的,赚来了一条生路。
胆子小的蛊族士兵掉头往回跑,这可惹了大祸。
两道水墙之间,只有窄窄一条同道,只容一人通过,他跑回去,把刚冲出来的人撞了回去。
整条通道里被撞倒了一大片,其中有几个人,不小心碰到了水墙。
缓缓的流动的水墙,突然不动了。
静止了不到一吸,两边的水幕突然喷了出来。
粘稠的液体,覆盖在士兵身上。
待液体坠落,皮肉随之脱落,整条长廊之中,遍地累累白骨。
最终,蛊族逃走了不到三千人。
此役,蛊族倾巢而动,蛊士、蛊虫和战兽加起来的总数,超过十万。
如今一路溃败,真正剩下来的,只有不到三千。
年轻的将领带着俘虏,回到了长萝村,看见牛玉贤又挂上了一群蛊族的将领和酋长,放在火上熏烤。
他看了看捆绑结实的俘囚,认出了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
能逃到这里的,都是酋长和将领,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就战死了。
而其中以牧乔的身份最为特殊,他是蛊族之中,势力最大的两位酋长之一,另一名酋长雷古逃走了,没想到牧乔在这里被生擒了。
虽说全身都被烧焦,但牧乔性命还在,童青秋给他用了不少药物。
年轻的将领来到牧乔身边,低头问道:“知道我是谁么?”
牧乔抬起头,看了片刻,气息奄奄道;“墨迟?”
墨迟笑了:“看来你的眼睛还没烧坏!”
牧乔喘息道:“尊贵的皇子,我愿做你的奴仆,我的族人都愿意做你的奴仆,你饶我一条命,我的族人以后都追随你。”
墨迟看了看徐志穹。
徐志穹面带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他当初让长乐帝放走一个人,这个人,指的就是墨迟。
他让墨迟来打这一仗,就是为了给墨迟争取筹码。
墨迟也很想在军中建立一些威信,他回身对长萝村的村民道:“我是阳火人,我是大郁的……”
“皇帝!”徐志穹突然在旁边接了一句,“他是大郁国的皇帝!”
这句话吓了墨迟一哆嗦,这件事却和他想的大不一样。
怎么直接就叫了皇帝?
不光墨迟哆嗦,郁显将领安澈也哆嗦了半响。
这就是徐志穹的计划,为郁显国树立一位新君。
之所以现在就把计划说出来,是为了给墨迟争取最大的筹码。
徐志穹接着喊道:“从今日起,长萝村重归大郁皇帝治下,你们若是不从,可以去投奔那些蛊种,他们还没走远!”
村民没有任何犹豫,不论属于哪个宗族,他们终究是郁人,郁人追随大郁皇帝,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村长本想多问几句,被一群村民摁在地上,打了个半死。
就他此前的种种作为,打死他都应该!
老者带着村民,一起向墨迟行礼。
“朱雀真神,保佑陛下!”
墨迟脸色发青。
“我……”
徐志穹在旁提醒道:“你要自称寡人。”
“这,这个,我父皇……”
“你爹号称过来打仗,根本没见人影,他已经跑路了。”
“还有兄长。”
“跟你爹一起跑路了。”
“那我……”
“我说了,你要自称寡人。”
墨迟转眼看向了安澈。
安澈不知所措。
关于郁显皇跑路这件事情,他也有所耳闻,但眼下这情形,让他不知道作何决断。
若是认了墨迟当皇帝,岂不是等于犯了谋逆大罪?
可如果老皇帝已经不在了,现在确实该拥立新皇帝上位,皇长子也跟着老皇帝跑了,唯一有资格当皇帝的,自然是墨迟。
徐志穹皱眉道:“新君面前,怎可失礼!”
这人就是不懂事。
他还没意识到,他自己就是最大的筹码。
郁显国的军队都在这里,这是墨迟能当上皇帝的本钱。
安澈犹豫片刻,深施一礼道:“朱雀真神,保佑陛下!”
周围士兵见状,纷纷行礼:“朱雀真神,保佑陛下!”
在村民、将士和俘囚的同声高呼下,墨迟发青的脸,渐渐变成了红色。
“接下来,我,寡人,该怎么做?”
徐志穹压低声音道:“带上你的军队和俘囚,回到王都,告诉你姑姑,你现在是大郁的皇帝。”
“我姑姑?阳环?只怕她不会答应。”
“她不答应的事情有很多,难道你要听她的话,把皇位让给他?”
墨迟满脸期待的看着徐志穹:“你会和我一起回万生城么?”
徐志穹点点头:“会,但你得先走一步,我这里还有一笔债要讨。”
墨迟深吸一口气道:“我,有些怕……”
“怕也要面对,是你自己想当皇帝,现在朝着王座走过去,挺直了腰身走过去。”
墨迟一脸忧虑道:“操之过急,只怕皇位坐不稳。”
徐志穹放声大笑,没有回应。
是啊,你说对了,你肯定坐不稳。
半场开香槟,就是让你坐不稳。
要是让你坐稳了,你还能这么听话么?
第494章 你注定死在我手里
万生城外,阳环满怀期待的等待着王师凯旋而归。
自郁显皇走后,阳环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蛊族攻进万生城,她该用什么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肯定不能落在蛊族人手里,那些折磨和侮辱会超出她的想象。
她想过逃跑,但她不能违背对皇兄许下的诺言。
她要守住万生城,直至一兵一卒,这是她答应皇兄的。
她日日夜夜等待着前线的消息。
她害怕听到皇兄的死讯,却又盼着奇迹发生。
可不知是何缘故,从炎焕和敌军决战当晚开始,阳环再也没收到过战报。
她不停派信使去前线打探消息,可派去的人大多有去无回。
少数几名回来的信使打探到一些传闻,炎焕好像在丛安郡击败了敌军,据说有大宣的援军加入了战斗。
但没有一个信使见过大军,更没有见过炎焕,收到的消息也未必可靠。
阳环相信有奇迹,她相信徐志穹一直在努力劝说大宣皇帝,她坚信大宣不会任凭大郁被蛊族占据,她坚信在皇兄的率领下,骁勇的大郁儿郎定能击败蛊族。
但京城之中大部分人并不相信。
一些传闻先在皇室之中蔓延,而后又传到平民之中。
他们说郁显皇已经逃走了,在千浪郡,有人看到皇帝乘船出海。
阳环从不相信这些谣言,但相信这些谣言的人都很致命。
她的叔父肃光、兄长刻军、侄子录康和一群日夜躁动的大臣们,正在试图和蛊族联络,只要能保住性命,他们什么都能做的出来。
阳环手上有一千禁军,这是万生城仅存的兵力,也是阳环手里唯一的本钱,这点本钱只能让她提心吊胆度日。
现在她可以把心放下了。
半个时辰之前,她收到消息,一队人马,带着郁显王师的旗帜,正往京城走来。
这一次,消息是坐实的,虽然来的突然,但却是信使亲眼所见。
他看到了熟悉的战旗,熟悉的军队和熟悉的将领。
他看到了大奉常炎焕,虽然炎焕陷入了沉睡。
他看到了皇子墨迟。
墨迟回来了?
这证明大宣真的出兵了!
阳环一直厌恶墨迟,她从没像今天这样期待看到墨迟的身影。
她把王室成员、文武群臣和全部禁军都召集在城外,等候皇兄凯旋归来。
郁显皇的叔父,东建王肃光道:“阳环,你当真看见皇帝回来了么?”
阳环公主解释道:“皇兄的车仗应该在中军,打头阵的是墨迟。”
肃光皱眉道:“墨迟理应留在宣国为质。”
阳环道:“宣国肯放他回来,证明援军确实来了。”
郁显皇的弟弟,南晓王刻军摇头道:“这话却说不通,大宣纵使真的派兵,为什么非要把人质放回来?”
南晓王刻军的儿子,阳环的侄子,南信君录康道:“姑母,这事情可儿戏不得,只怕墨迟投靠了蛊族,带上大军,来骗我等出城!”
阳环怒道:“一派胡言!你们纵使怀疑墨迟,难道连大奉常炎焕和军中的将士也信不过么?”
东建王肃光咳嗽一声,叹道:“老夫听说,丛安郡一战惨败,炎焕等人,都被蛊族俘获了。”
阳环喝道:“我也收到消息,炎焕在丛安郡打了胜仗!”
“炎焕能打胜仗?”刻军嗤笑一声,“这话我是不信。”
录康喊道:“墨迟带来的,一定是蛊族的人马!”
肃光叹道:“是不是墨迟都难说,徐志穹不知所踪,宣国又岂能把墨迟放回来?”
一群臣子议论纷纷:
“这是蛊族的阴谋!”
“他想把我们骗到城外都杀了。”
“阳环公主,你是想害死我们吗?”
争吵之声越来越大,阳环公主满身是汗,转脸责备起了信使:“你却不能看仔细些,为何不等看见皇兄再来报我?”
信使一脸委屈道:“皇子殿下让我立刻回来报捷,不容我多等。”
刻军哼一声道:“这里边有古怪!”
肃光问道:“墨迟带了多少人马?”
信使道:“大军过处,烟尘弥漫,我也没仔细数过,应当是有万余人吧。”
“万余人!”肃光喊道,“蛊族万余大军将至,我等危矣,当速速回城。”
刻军喝道:“阳环,你怎不知死活?一万敌军来了,你还出城相迎?”
录康喊道:“诸位,快些回城,关闭城门,再作商议。”
城下一片喧嚷,眼看情势就要失控。
一团烈焰忽然腾空而起,山艳脸色阴沉看着众人:“急什么?墨迟皇子既是回来了,皇帝也不远了!”
录康喝道:“这里轮不到你说话,你算什么……”
阳环突然下令让禁军列阵,看到这架势,众人相继安分下来。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远方沙尘渐起,众人看到了郁显大军的旗帜。
旗帜之下,骑着高头大马的是墨迟。
墨迟身后,是上将安澈。
安澈身后,是不少熟悉的将领。
阳环越发激动,但见大军带着漫天的烟尘来到近前,阳环赶紧迎上去,抓着墨迟的缰绳问道:“得胜了?”
墨迟点头道:“得胜了。”
阳环眼含泪水道:“朱雀真神庇佑我大郁!皇兄回来了?”
墨迟没有点头,回答道:“皇帝回来了。”
阳环一脸惊喜,呼喊道:“皇兄在何处?”
墨迟没有回答:“姑母,待入城后再作商议。”
“好!”阳环急忙答应道,“我先去拜见皇兄,你让军士在城外驻扎。”
墨迟回身对安澈道:“传我命令,大军一并进城。”
阳环愣住了。
为什么要让大军一并进城?
肃光喊道:“墨迟,你这是要作甚?外军不得入城!”
按照郁显律法,除了禁军之外,任何军队不得进入万生城。
墨迟又对安澈吩咐一句:“传令,护送王室及大臣们进城!”
安澈一声令下,大军上前,围住了王室成员和一众臣子,将他们逼进了城内。
……
翼元郡,青藤村,一座农户中。
农户的女主人正在蒸饼子,回身喊了一声道:“客官,你稍等一会,饼子马上就好。”
肖松庭在屋子里答应一声:“不着急,也不是太饿。”
他从长萝村里逃了出来,带着十几名怒夫教军官,一路往西去,狂奔数日,终于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在郁显国,和大宣有类似的习俗,山村之中没有客栈,过往的行人可以在农舍之中投宿,只要看着像老实人,主人家一般都会收留。
不仅管住,而且管吃,主人家吃什么,客人也跟着吃什么,每天给主人家些钱,多些少些,两下商量。
肖松庭一众十来人,看着怎么也不像老实人的样子,为不惹人怀疑,他且和军官们分开投宿,找不到住处的军官,先住在野地。
肖松庭运气不错,遇上了一个好人家,每天好吃好喝给着,也没问他多要银钱。
他在这农户家里歇了两天,身体渐渐复原了,也该启程了。
平时都是男主人招呼吃喝,女主人从未谋面,今日偏赶上男主人不在,肖松庭第一次看见了这家的女主人。
看她肌肤粗糙,身材臃肿,年纪和男主人相当,肖松庭且客客气气叫了声大嫂。
“大嫂!劳你辛苦了。”
农妇端上了饼子,还端了一碗汤,擦擦汗水道:“辛苦甚来,平时家里也吃这个,也就多了双快子。”
肖松庭叹道:“这两天,受你们家照顾,我这身子也好了不少。”
农妇憨憨笑道:“那倒是,你刚来的时候,病恹恹的,现在看着气色好多了。”
“是呀,好多了,你家男人什么时候回来?”
“去集上买酒去了,一会就回来,他也觉得你身子骨见好,晚上要和你喝两盅。”
“大哥是好人呀,可我今天就要走了。”肖松庭把手伸进了自己怀里,好像在掏钱。
农妇搓搓手道:“急什么,再住些日子呗!”
“不住了,还有要紧事,”肖松庭又叹了一口气,“你们夫妻俩是好人,对我是真的好,按理说,我不该对你们下手。”
农妇一愣:“兄弟,你这话什么意思?”
肖松庭连声长叹:“要是今天,还是你男人来,我带走你男人一个也就算了,可没想到,今天来的偏偏是你。”
农妇一脸悚惧道:“兄弟,俺,俺来了,怎,怎么了?”
“我这长相,不该让人看到,我这行踪,也不能让人知道。”
农妇连连后退道:“俺,俺不知道你什么行踪,俺,俺也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俺跟谁也不说,俺就当没看见过你。”
肖松庭抿抿嘴道:“我是真想信你,可我这辈子谁也信不过,你们真是好人,可好人怎么就不长命呢?你们别恨我,要恨就恨老天不长眼。”
说完,肖松庭拔出了一张符咒。
对付一个农妇也要用符咒么?
换做别人可能不用,但肖松庭就是这个性情。
无论对方什么身份,什么修为,肖松庭永远都会用最稳妥的方式应对。
一张符咒,能让对方无法叫喊,无法逃走,更无法挣扎。
这就能让肖松庭从容下手,甚至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符咒飞出,眼看落在农妇头上。
农妇猛然闪身,手指一挥,将符咒切成了碎片。
肖松庭一惊,意识到这农妇不是寻常人,他正要从背囊里拿法器,却见农妇猛然近身,从他手臂上剥下来一层皮。
肖松庭捂住手臂,想要逃命,却见屋子外面有人走了进来。
那农妇笑一声道:“本来我想把你一身的皮,全都剥下来,可主子说了,他和你还有一笔账要算。”
这农妇,是常德才假扮的。
在长萝村交手的时候,徐志穹在肖松庭身上盖了一道中郎印,无论肖松庭去哪,只要在百里之内,徐志穹都能发现他的踪迹。
因为路不熟,徐志穹耽搁了些时日,且容肖松庭在这农户家里住了两天。
还好他来得快,一大清早就把这农户夫妇从家里弄了出来,暂时安顿在了别处,保住了他们两口子性命。
徐志穹走进了房门,微笑看着肖松庭:“肖司徒,这才几天,咱们又见面了,你说咱们得有多好的缘分。”
肖松庭想催动法阵逃走,却发现法阵并无感应。
徐志穹笑道:“我有个朋友,已经把你布下的法阵都清理干净了。”
肖松庭拿出号炮,想要叫人。
徐志穹扔出一颗人头,落在了肖松庭面前,肖松庭一看,正是居良。
“你那几个帮手,也被我清理干净了,还有几个朋友,想来看看你。”
楚禾走进门来,往地上扔了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十几颗人头。
“姓肖的,当初我们弟兄拼了命,抓了梁玉明,你特么在衙门里杀了易红灯,还把梁玉明放走了,这笔债,还记得么?”楚禾咬牙切齿。
牛玉贤走了进来:“你个杂种养的,梁玉明勾结邪星,害死了武千户,害死了衙门多少弟兄,掌灯衙门差点被杀到绝户,这笔债,你特么记得么?”
杨武也走了进来,站在一旁不作声。
牛玉贤道:“武大侠,这事和你没关系,这是我们掌灯衙门的恩怨。”
杨武摇摇头道:“有关系。”
牛玉贤一怔,这位武大侠说话了,声音还有点耳熟。
肖松庭看着众人道:“好啊!来给掌灯衙门报仇?行啊!且等我伤好,咱们慢慢算,现在看我有伤,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好汉?”
“趁人之危?”徐志穹笑了,“你特么算个人么?”
肖松庭狞笑道:“徐志穹,你杀不了我,你自己算算,你都试过多少次了?这就是命数!”
徐志穹笑道:“我也会算命,且帮你算好了,你注定死在我手里,跑一次,我杀你一次,跑一百次,我杀你一百回!”
肖松庭起身想逃,被徐志穹一脚踹倒。
“老天是有眼的!”徐志穹咬牙笑道,“提灯郎,掌灯!”
第495章 大司祭
徐志穹一声令下,牛玉贤掏出了灯盒,十二盏白灯飞舞,围定了肖松庭。
牛玉贤已经有了墨家七品修为,他可以操控最强悍的灯盒,直接召唤四十八盏红灯。
但这屋子太小,红灯和青灯都施展不开,只能用白灯。
纵使在白灯之中,肖松庭的处境也十分恶劣。
他不想和牛玉贤硬钢,在彪魑铁壁之中,和墨家交手太过吃亏。
和徐志穹交手,就更不划算,双方最高的修为都在五品,肖松庭占不到半点便宜。
那个戴面具的男子是何来历,尚且不知。
最好的选择就是楚禾。
在肖松庭的印象中,楚禾只有九品杀道的修为,就算这段日子修为精进,至多也就八品而已。
单凭杀道修为,肖松庭就有击败楚禾的把握。
用最快的速度生擒楚禾,挟持他,然后用法阵逃走,这是肖松庭当前唯一的选择。
白灯之下,对峙片刻肖松庭拔出长剑,径直冲向了楚禾,徐志穹且在一旁默默看着。
肖松庭一剑斩下,楚禾举刀招架,双方身材相差悬殊,楚禾比肖松庭高了整整两头。
可没想到这一剑,楚禾险些没架住,整个人差点倒在地上。
这就是杀道七品和杀道八品的差距。
肖松庭趁机上前,要将楚禾擒住,牛玉贤操控一盏白灯,在肖松庭头上落下了一把铰刀。
肖松庭顺势绕到楚禾身后,牛玉贤怕铰刀伤了楚禾,赶紧把铰刀收回了灯笼。
肖松庭趁机把剑横在楚禾面前,大喝一声:“都别动!”
话音未落,楚禾用手直接抓住了肖松庭的剑锋。
鲜血顺着剑刃流下,肖松庭想抽剑,却抽不出来。
徐志穹还在一旁看着,但听楚禾咆孝一声,将剑刃折断,回头一拳打在了肖松庭脸上。
这一拳,锤碎了肖松庭的颧骨。
这具新换的身体,防御力太差了。
肖松庭从里屋摔到外屋,挣扎起身,释放一道法阵,想要逃走。
却见徐志穹站在院子里,直接用阴阳术将法阵破解。
肖松庭善于留后手。
徐志穹等的就是他的后手。
楚禾在身后一脚踹中了肖松庭的后腰,肖松庭反手用法阵限制楚禾的行动。
楚禾感觉浑身关节像生了锈一样,动弹不得。
肖松庭趁机又想擒住楚禾,杨武用一股阴气把法阵冲开,楚禾得了自由,再次和肖松庭厮杀在一起。
接战数十合,肖松庭用半截短剑刺进了楚禾的肚子,楚禾一咬牙,生生扛住这一剑,挥刀来斩肖松庭的头,肖松庭奋力闪避,刀锋划过胸口,上面留下一道半尺多长的伤口。
楚禾举刀再砍,肖松庭用傀儡招架,来回改变自己和傀儡之间的身位。
楚禾一时间分不清傀儡和真身,被肖松庭又砍了一剑。
牛玉贤唤来一盏白灯,灯中坠落下数不清的碎刀片,肖松庭闪避不及,只能用傀儡招架,眨眼之间,傀儡被剁成了肉泥。
肖松庭发现了一件事,徐志穹、牛玉贤和那戴面具的人都不轻易出手,他们都在帮着楚禾战斗。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肖松庭意识到自己没法脱身了。
如果不借助法阵,他冲不开彪魑铁壁。
如果借助法阵,那个戴面具的,是破坏法阵的好手。
而徐志穹既懂得破坏法阵,又擅长追击,这等于完全封堵了自己的退路。
罢了,还得先擒住楚禾。
“你这废物,徐志穹都当上千户了,牛玉贤也该当上绿灯了,你还是白灯郎,我真替你寒碜!”
肖松庭试图分散楚禾的注意力,对着楚禾又砍出一剑。
楚禾还是硬扛,回手砍了肖松庭一刀。
“我早就是青灯郎了!”楚禾微笑回应。
“青灯怎地?青灯就不寒碜么?”
“你个狗养的杂种,还说别人寒碜?”楚禾啐了口唾沫,接着和肖松庭互殴。
这不要命的打法,对肖松庭而言,太要命了。
肖松庭的杀道修为虽说高了一品,但身体条件和楚禾差了太远。
厮杀之间,楚禾又挨了一剑。
徐志穹想上前帮忙,楚禾一抬手道:“你且在旁看着,我非亲手宰了这杂种养的!”
两人在院子里杀得血肉翻飞,肖松庭渐渐体力不支,楚禾满身杀气翻滚,越战越勇。
肖松庭想用阴阳术,一次次都被徐志穹和杨武化解,他还有蛊族修为,可惜他修的是内道蛊,换了身体,蛊虫没了。
再战十余合,肖松庭实在抵挡不住,使了个障眼法,要冲出院子。
牛玉贤释放一盏白灯,铁水坠落,封堵了院门。
肖松庭后撤一步,楚禾从身后,一刀砍在了嵴背上。
肖松庭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无力再战。
楚禾上前挑了他脚筋:“狗贼,你知罪?”
肖松庭高声喊道:“徐志穹,你不是想知道怒夫教的事情么?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你饶我一条性命!”
徐志穹冷冷一笑,没有回答。
你知道的事情,我都会问出来,但要等你死了之后再问。
肖松庭见徐志穹不说话,又与众人道:“我是掌灯衙门的百户,我是宣人,起码让我到了大宣再死,哪怕车裂、凌迟,我都认了!”
牛玉贤道:“你认了就好,不必回大宣了,车裂和凌迟,我现在就给你!”
四盏白灯飘到肖松庭头顶,垂下四枚铁钩。
两枚铁钩钩住左右手,两枚铁钩钩住左右脚,铁丝在四肢上缠绕,把肖松庭拉到了半空。
一片铁水落下,浇在了肖松庭身上,肖松庭哀嚎不止,如阿鼻叫唤。
牛玉贤拿出一把长柄铁刷子,交给了楚禾,楚禾拿着铁刷子,一下接一下给肖松庭梳洗。
肖松庭不停嘶喊,可这次再也没人救他。
这是郁显国,京城的杜阎君赶不过来,救不了他。
隋智不在这里,也救不了他。
眼看肖松庭只剩最后一口气,牛玉贤一拍灯盒,四盏白灯飞散,将肖松庭扯成了四块。
头颅落在地上,徐志穹俯身拾起,摘了他罪业。
罪业之中,魂魄颤抖,肖松庭就在里边。
徐志穹笑了。
狗贼,你终究死在了我手上。
现在我还不能去阴间,咱们还有不少日子,可得好好相处。
牛玉贤看了看身边的杨武,问道:“你到底是谁?”
杨武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摘下来。
他只简短的答了一句:“我是提灯郎。”
牛玉贤转过脸,默默的点了点头。
……
大酋长雷古带着残兵,一路跑回了千炙郡。
蛊族自称千炙族,其发源之地便在千炙郡。
到了郡府千炙城,雷古在大厅里还没坐定,几名炼蛊师战战兢兢禀报:“宣国军队趁虚而入,从北边打过来了。”
雷古有继续逃跑的冲动,可细想一下,若是连千炙郡都丢了,还能往哪逃?
“宣国军队,离此还有多远?”
“还有两百四十里,中间隔着蝎草郡和蛇杨郡。”
还隔着两郡?
雷古长出一口气道:“他娘的,有话却不能一口气说完!咱们还剩多少地界?”
炼蛊师拿来地图和近日收来的战报,仔细点画一番后,发现还剩下六郡之地。
郁显国共三十六郡,蛊族鼎盛之时,共占据了二十四郡。
此役结束,就剩了六郡,一共丢了十八郡的疆土。
阳火族,也就是郁显国的正统,一共抢走了六个郡。
宣国竟然抢走了十二个郡!
雷古掀了地图,破口大骂道:“若不是信了怒夫教那般狗贼,哪至于到了这般地步,天杀的怒夫教,狗养的肖松庭!”
骂了半个多时辰,雷古累的说不出话来,炼蛊师道:“大酋长,咱们还是想个法子吧,蝎草郡和蛇杨郡剩下的人也不多,宣国再要打过来,咱们可支撑不住了。”
北边支撑不住了,东边也快支撑不住了,阳火族的大军随时可能打过来。
“投降吧。”雷古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炼蛊师丧着脸道:“大酋长,咱们降谁呀?阳火族和咱们打了这么多年,容不下咱们。”
雷古道:“那就降宣国!”
“宣国也容不下咱们,当年咱们星君和大司祭咀赤,在宣国杀了不少人!”
“那和我们有什么相干,人又不是我们杀得!咀赤那王八蛋也是个不得好死的种,他杀的人,凭什么算在我们头上!
再说他已经偿命了,连星君都跟着他一起偿命了,还想怎地?”
雷古正当咆孝,一名侍卫上前禀报:“大酋长,有个人,在城里等了好几天,一直说要见您,听说您回来了,他这就找来了。”
雷古皱眉道:“什么样的人?”
炼蛊师在旁道:“他一直用黑纱蒙着脸,我们也没看清他的长相。”
雷古怒道:“没看清长相就来见我?要是刺客该怎么办?”
炼蛊师道:“那人气度不凡,或许是……”
“脸都没看见,说什么气度,不见!”
话音未落,一名男子身穿黑衣,脸蒙黑纱,悄然走进了大厅。
炼蛊师道:“就是此人。”
雷古慌忙起身:“谁让你来的?侍卫哪去了?把他给我杀了!”
男子冷笑一声道:“谁敢杀我,你么?你有这本事么?”
雷古听着声音有些耳熟,后退两步,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时才你骂我,我听见了。”男子解下了面纱,默默看着雷古。
雷古瞪圆了双眼,口中喃喃道:“大,大,大司祭!”
身旁的几名炼蛊师全都跪在了地上。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蛊族之中,地位最高的凡人——大司祭,咀赤。
不可能啊,咀赤早就死在宣国了。
雷古舔舔嘴唇道:“那,那个,你不是,在宣国……”
咀赤笑道:“你以为我死在了宣国?”
雷古左右看了看,脸上堆笑道:“我,我也就是听了谣传,我也不知道……大司祭,你怎么,回来了?”
咀赤沉下脸道:“你们这般蠢人,我若是再不回来,咱们千炙族就要灭种了!”
第496章 怎就不说实话?
万生城,皇宫之中。
墨迟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阳环公主、东建王肃光、南晓王刻军和南信君录康。
这几位,是皇室之中势力最大的人物,他们在各自的府邸里,被关了整整三天。
所有人都知道墨迟的意图,但阳环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句:“墨迟,你到底是何用心?”
墨迟轻叹一声道:“姑母,小侄一片心意,都为了大郁,但是咱们王室之中,却出了勾结外敌的叛贼。”
说话间,墨迟看向了辈分最大的肃光。
肃光神色淡然,他已经料到了这一刻。
刻军和录康神情紧张,肃光要是死了,他们也难得善终。
阳环笑了,原来墨迟是要惩治叛徒。
“这件事情我也听说了,”阳环看着肃光道,“叔父,有传闻,说你和蛊族有来往。”
墨迟笑道:“可不止传闻这么简单。”
他已经拿到了肃光暗中勾结蛊族的书信,书信提及了刻军和录康。
但他并不急着把书信拿出来。
肃光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一生经历了不少风浪,自觉看透了眼前的局面,也就不再做无谓的辩解:“我认!我和蛊族通过书信,我想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阳环怒道:“你在皇室辈分最高,说出这种话,却不知羞耻?”
“羞耻?”肃光冷笑一声,“我为求一条生路,卖了我这张老脸,你兄长业关也是为了一条生路,却把整个大郁都抛却了,你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羞耻?”
业关,是郁显皇的名字。
阳环喝道:“老贼,休得胡言,我皇兄到战场上与蛊族厮杀去了!”
肃光放声大笑:“墨迟刚从战场回来,你且听他说句话,问问他,在战场上看没看到他父皇?”
阳环看向了墨迟,墨迟没有作声。
这多天来没见到皇兄,阳环以为他还在前线作战,而今看来,有些传闻可能是真的。
不,不可能是真的,阳环信得过皇兄的血性。
“老贼,污蔑国君,你可知是何罪责?”
“我污蔑他?”肃光摇头笑道,“千浪郡是我封地,千浪郡守亲眼看着业关乘船出海,这事还能有假?”
阳环道:“老贼,今当将你舌头割了,将你枭首于城门,再把你一家老小曝尸于城外!”
刻军在旁喝道:“阳环!你既说业关出战去了,且问问前线将士,有谁见过他?你且把他找来,咱们当面对质。”
“好个恶贼,死到临头,还在这里搬弄是非,墨迟,赶紧将这几个逆贼拿下,押入大牢,等候皇兄处置!”
墨迟一语不发。
阳环和肃光、刻军依旧在争吵。
刻军的儿子录康也不说话,他吓得说不出话来。
他仔细审视着大殿中的每一个人。
他们的争吵很激烈,肃光很老道,说话之间,总带着笑意。
他的父亲很紧张,说话声音很大,但语调有些颤抖。
阳环很激动,她不想讲证据,只想撒泼,就算她知道皇帝真的逃走了,也不可能承认。
肃光有证人,千浪郡守可以证明皇帝真的逃走了。
看着肃光从容淡然的神情,貌似他能争得赢。
可争赢了有用么?
就算证明皇帝真的逃走了,逃去夜郎国了,这有用么?
现在他们都背着通敌的死罪,肃光自己都认了。
录康现在只想活命,就算证明皇帝真的逃走了,他能脱罪么?他能活下来么?
这场争吵没有任何意义,肃光只是在做无谓的抵抗。
他的视线从争吵的三人身上,移到了墨迟身上。
看着墨迟微微上扬的嘴角,录康看到了活命的希望。
“皇,皇帝……”录康壮足了胆子,终于开口了,“皇帝逃走了,就不再是皇帝了。”
争吵中的三人,突然没了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录康身上。
刻军在旁附和道:“说的对,皇帝逃走了,就不再是我大郁的皇帝!”
阳环咬牙道:“皇帝的事情,轮不到你们插嘴,你们通敌,就该死!”
她想把话题转到通敌上,但录康却把话题留在了皇帝身上。
“大郁不能没有皇帝,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做皇帝!”
阳环嗤笑一声道:“你这不自量力的蠢人,还想做皇帝么?”
“我说的不是我自己!”录康冲着墨迟施礼道,“墨迟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他是为大郁打过仗的,他才能做皇帝!”
墨迟看着录康,没有说话,但上翘的嘴角更明显了。
阳环看了看墨迟,意识到情况不妙,没等她开口,刻光在旁喊道:“录康说的对,墨迟应该做皇帝!”
刻光看着儿子,心里甚是欢喜。
这小子平素冒失莽撞,没想到,今天却抓住了性命的根本。
肃光点点头道:“录康说的有理,墨迟身为皇子,存亡绝续之际,为我大郁舍身而战,确实是我大郁的皇帝。”
阳环怒道:“打过仗,便能做皇帝么?枷刚为大郁打过多少仗?难道你们都忘了?”
录康摇摇头道:“姑母,枷刚和叔父一起逃命去了。”
他改称前任皇帝为叔父了。
阳环转脸看着墨迟道:“莫要相信他们,他们通敌,通敌的畜生都不能相信。”
墨迟转脸看着阳环,神情严肃道:“姑母,通敌之事尚无实证,却不能妄下定论。”
“你时才不是说……他们不是已经认了……”
他时才不是说,不止传闻那么简单么?
他不是拿到他们通敌的实证了么?
肃光不都承认通敌了么?
阳环默默看着墨迟。
被关了整整三天,她还没想明白一个道理。
实证在墨迟手上,讲道理,肃光等人的性命,攥在他手上。
两万大军在墨迟手上,不讲道理,皇室的性命,也攥在他手上。
肃光俯身施礼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我在皇室之中,辈分最大,且在这里说句话,我愿拥墨迟为君,今当即刻择取吉日,拥新君继位!”
刻光俯身施礼道:“莫说什么吉日,我看明日便是吉日,陛下保住了咱们大郁的江山,咱们明日便向朱雀真神祭祀,拥新君继位。”
录康的汗水不停从腮边坠落。
他把汗水抹到眼睛里,挤出了几滴泪水,颤抖着声音道:“大郁终逢明主,真神佑我大郁,拥新君继位!”
阳环看着墨迟,她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墨迟,别听他们的,他们是叛贼,他们要毁了大郁,
把你父皇找回来,等他回来咱们再做定夺,你立了大功,皇兄一定会立你为储君!”
储君?
肃光心里忍不住发笑。
墨迟神色冰冷道:“去哪里找父亲?去夜郎国么?”
阳环连连摇头道:“莫听这些恶贼的谗言,你父亲打仗去了,想必是和你们走散了!”
墨迟摇头道:“千浪郡守,就在皇宫之外,我可以把他叫来,当面对质。”
阳环神情恍忽,她看向了大殿的一角。
她想起了枷刚那日在大殿之上殴打了墨迟。
墨迟从小到大被枷刚殴打过无数次,他习惯了逆来顺受。
为什么他变了?
好像就是那天,殴打了墨迟的枷刚,被徐志穹教训了一顿。
就是那天……
次日,朱雀宫举行盛大祭礼。
祭礼本应由大奉常炎焕主持,但炎焕陷入了昏迷,由新任大宗伯山艳代为操办。
祭礼过后,墨迟正式坐上了郁显国的皇座。
这皇座坐的稳么?
不稳。
前任郁显皇还活着。
他的兄长枷刚也活着。
郁显国只有不到四万的兵力。
蛊族还没有彻底覆灭,培养虫子的速度要比培养士兵快得多。
还有梵霄国在西面虎视眈眈的看着。
徐志穹呢,他去哪了?
他不说很快就回来么?
……
徐志穹此刻就在万生城,他知道墨迟继位了。
他现在不急着给新君送上贺礼,他想先和老朋友好好聊聊。
进了小黑屋,徐志穹检查了一下师父的卧房,房门紧闭,还是一道锁也打不开。
徐志穹又检查了一下小黑屋的外门锁,这也是他布置的门锁,倒是能逐一打开。
他又去看了看独断冢宰龙秀廉。
龙秀廉很安分,反复对徐志穹重复着一句话:“祖师,弟子知错,弟子当真知错!”
徐志穹假扮师父,敷衍了他两句,回了小黑屋,锁好门,把问鬼釜带回了侯爵府。
用法阵封住一间书斋,徐志穹烧好了一锅热油,把肖松庭的罪业拿了出来。
轻轻捋了几下,肖松庭的魂魄出现在眼前。
和普通的亡魂不同,肖松庭很平静,不求饶,也不哭喊,只是默默坐在徐志穹面前。
他都死了两回了,有些事情还真就吓不住他。
“肖司徒,今天把你请出来,是想和你叙叙旧。”
肖松庭笑道:“何必说的这么客气?有什么话只管问,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少让我受点苦就好。”
徐志穹笑道:“肖司徒果真是聪明人,先说说,你什么时候加入的怒夫教?”
肖松庭叹道:“我在掌灯衙门当差三十载,功劳立过不少,可始终不得武栩赏识,这辈子也只能做个绿灯郎,
后来经梁玉明引荐,我入了怒夫教,入教当天便当上了少司徒,三年之后又成了司徒。”
徐志穹问道:“司徒算是大官么?”
肖松庭点点头:“若是按咱们大宣的规矩,算得上正二品的大员。”
“大司马呢?”
“自然是正一品。”
徐志穹点头道:“你们的皇帝是谁?”
“是怒祖。”
“真有怒祖么?”
肖松庭摇头道:“这我不知晓,我从未见过怒祖。”
肖松庭回答的滴水不漏。
“你和杜阎君是什么关系?”
“我在隋智的引荐下,认识了白无常毕伍生,又经毕伍生引荐,认识了杜阎君。”
“只是认识而已,杜阎君就肯帮你转生?”
“那是看在怒夫教的份上,怒夫教给过杜阎君不少照顾。”
貌似说到关键环节了。
肖松庭一直直视着徐志穹,仿佛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徐志穹看着肖松庭的眼睛,问道:“梁玉明引你入了怒夫教,他是怒夫教的人么?”
肖松庭点点头道:“他是怒夫教的大司徒。”
大司徒,提拔了肖司徒,合情合理。
徐志穹笑了笑,又问:“怒夫教的大司徒,而今在阴司里,变成了干煸茧蛹,天天在火上灼烤,任凭亡魂分食,你个司徒死了一回,却还能转生?杜阎君就这么给你们怒夫教面子?”
肖松庭沉吟片刻,没有回答。
他没法回答,圆不上了。
徐志穹抬起一脚,把他踹进了油锅。
肖松庭在油锅里嘶喊挣扎。
徐志穹神情冰冷道:“不是不想受苦么?怎么就不说实话?到底是谁带你加入的怒夫教?你和杜阎君到底是什么交情?”
第497章 郁显国的秘境
肖松庭在油锅里,被炸了半个时辰,炸得满身焦黄。
徐志穹找了个铁钩,把肖松庭钩了出来。
问鬼釜能摧残魂魄,能给魂魄造成巨大的伤害。
但这伤害并非不可逆转,把肖松庭在铁钩上挂了一个时辰,他又慢慢恢复了。
他刚才确实漏了破绽,但这事真不怪他。
他知道徐志穹肯定要下狠手审问他,他也为这场审问做足了准备。
但他没想到,徐志穹的思路和他完全不一样。
假如徐志穹问他怒夫教有多少教众?从上到下是什么构架?总坛在什么地方?他都能用事先准备好的谎言一一应对。
在他看来,徐志穹就该问这样的问题,这才是他最想知道的事情。
先问紧要,再问琐屑,这是正常人的思路。
可徐志穹偏偏先从琐屑问起,肖松庭不可能把所有琐屑之事都准备的井井有条。
从油锅里出来之后,肖松庭在忍受着巨大痛苦的同时,开始思考徐志穹的两个问题。
一是谁带他加入的怒夫教?
二是他和杜阎君到底什么关系?
这两个问题都不能如实回答,因为会引出很多秘密,守住这些秘密不说,肖松庭坚信自己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是的,还有机会。
只要能从徐志穹的手上逃出去,就有机会!
肖松庭想了一套几乎毫无破绽的答案,来应对这两个问题。
看肖松庭恢复的差不多了,徐志穹把他从钩子上摘了下来:“咱们再接着聊。”
肖松庭点点头,对于引荐他加入怒夫教的人选,他已经编好了答案,并且绝对不会露出破绽。
却听徐志穹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肖松庭咳嗽了一声,回答道:“五十有六。”
“当了多少年提灯郎?”
“算到去年,一共三十五年。”
“二十岁就进了衙门?”
肖松庭点点头:“和你们一样,二十岁在书院出徒,点士时被选进了掌灯衙门。”
这些都是实话,徐志穹只要回掌灯衙门,随时都能查出真相,肖松庭没必要为这种事情撒谎。
徐志穹又问道:“从武彻书院出徒之后,你便去了掌灯衙门,那你阴阳修为从何而来?”
肖松庭很想说是老灯守屈金山传授的。
但他不能这么回答。
他知道徐志穹也有阴阳修为,知道道门的规矩,阴阳入品的条件是,必须要有五品或以上的修者引路,而屈金山只有七品。
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不得不佩服肖松庭的急智,他淡然一笑:“你不是也被太卜拉拢过么?我没你那份骨气,我接受了太卜的好意,暗中加入了阴阳司。”
徐志穹皱眉道:“太卜为什么要拉拢你?”
…
“就像他拉拢你一样,他看中了我的天资,也看中了我的身份,他想在掌灯衙门里多一个眼线,就像他把陶花媛安插在了红衣阁。”
严丝合缝的回答,完全没有任何破绽。
徐志穹问道:“太卜是怒夫教的人么?”
肖松庭愣了片刻。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又中了徐志穹的陷阱。
他很想回答一声是,说太卜就是怒夫教的人。
可这件事解释不通,太卜一直在和怒夫教为敌。
这只能实话实说。
“太卜,不是怒夫教中人。”
徐志穹又问道:“太卜知道你加入了怒夫教么?”
“梁玉明事发之前,他不知道,事发之后,他知道了,却也无可奈何,那时候,他已经摆布不了我……”
砰!一脚!
徐志穹又把肖松庭踹进了油锅。
瞒着太卜加入了怒夫教,还搞出了那么多事情,还说太卜摆布不了你,你真当太卜是白痴?
徐志穹仗着武栩、梁季雄和长乐帝的保护,才能和太卜勉强周旋。
陶花媛始终摆脱不了太卜的控制。
强如韩辰,进了阴阳司,也逃不出太卜的手心。
又炸了半个时辰,徐志穹把肖松庭捞了出来,一边看他恢复,一边问道:“你认得太后么?”
肖松庭喘息半响,这个问题必须得慎重回答。
太后在皇宫里被囚禁了很长时间,有许多事情肯定已经说出去了,肖松庭如果随意撒谎,必然又要下油锅。
最好的选择是实话实说。
“我认得太后,她是怒夫教中的大司寇。”
“大司寇又是什么人物?”
“大司寇、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是教主之下,四个身份最高的人物,称之为四司。”
徐志穹问了一句:“教主是谁?”
肖松庭道:“你在皇宫之中抢走了木盒,你知道教主是谁,就是昔日的昭兴皇帝。”
他避开了徐志穹的陷阱。
徐志穹又问:“四司的真实身份,又是谁?”
“大司寇是太后,大司马是隋智,大司空是公孙文,大司徒至今空缺,我以为我有朝一日,定能坐上大司徒的位置,可我修为不济,一直没得机会。”
徐志穹道:“太后也只有五品修为,她怎么就能坐上大司寇?”
“混沌无三品,三品倒乾坤,混沌无常道的修者,远胜于同品的其他修者,太后有五品无常道的修为,其战力,不比三品修者逊色。”
徐志穹点了点头,他相信肖松庭至少说了一部分实话。
至于太后说自己是个一无所知的工具人,那明显是她撒谎。
徐志穹道:“你们怒夫教,全看修为定身份?”
肖松庭点点头道:“想做人上人,自然得有些真本事。”
“可宣丑王修为不高,为何身份还在四个司之上?”
肖松庭道:“他是特例,他身份不同,毕竟是一国之君,而且在他修为最高之时,也到了三品,这件事情,你应该也知道。”
…
依旧毫无破绽。
徐志穹又问道:“四个司之上是教主,教主之上又是谁?”
“教主之上,自然就是怒祖了。”
“怒祖之上呢?”
肖松庭摇头道:“怒祖,乃我教无上之神。”
徐志穹眨眨眼睛,把肖松庭从钩子上摘了下来:“怒祖、教主、四个司,除了宣丑王,这里边没有其他特例了吧?”
肖松庭道:“他们都是教中的首要人物,只有这六位,没有特例。”
徐志穹道:“梁孝恩算什么人物?”
肖松庭抿了抿嘴,关于梁孝恩的事情,他原本是准备的。
但徐志穹的提问顺序,打乱了他的思路。
梁孝恩算什么级别的人物?
从修为来说,那是个二品上,接近一品的人物。
他的身份,怎么也得在四司之上。
肖松庭做恍然大悟之状:“我刚才还真就把他落下了。”
徐志穹看着油锅道:“是我踹你下去,还是你自己下去?”
肖松庭一咬牙,自己跳进了油锅。
炸了片刻,肖松庭已经酥脆了。
徐志穹把他收进了罪业之中,对付这样的人,单靠拷打不行,他随时可能编出一个完美的谎言,让徐志穹无从分辨真假。
得慢慢摧毁他的心理防线,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也太奸滑,得确保从他身上真正问出几句实话。
徐志穹拿出了居良的罪业,犹豫片刻,把他的魂魄放了出来。
之前,徐志穹审问了几名怒夫教将领的鬼魂,他们身上都有蛊虫,一从犄角里出来,蛊毒就会发作,问不了几个问题,魂魄就会遭到蛊虫反噬,变成植物魂。
居良身上也有蛊虫,问话必须拣紧要的说,他比肖松庭的心理素质差得多,能多问一句是一句。
刚从罪业里出来,居良撒腿就跑,徐志穹上前将他摁住,直接提到了问鬼釜旁边。
看着滚开的热油直往脸上扑,居良高声喊道:“莫杀我,我什么都说,我确实和蛊族有来往,我的确通敌了!”
这不是徐志穹关心的事情。
“你们怒夫教大司徒是谁?”
居良犹豫片刻,不想说,徐志穹把他的脸在油锅里蹭了一下。
嗤啦!
“我说,我说!大司徒空缺多年,打赢了这一仗,肖司徒就能当上大司徒!”
这件事,肖松庭没有撒谎。
徐志穹接着问道:“梁孝恩是什么人?”
“我不认得梁孝恩,我没听说过此人。”
嗤啦!
居良的脸在油锅里又滑了一下,高声喊道:“我不认识,当真不认识!”
“肖松庭为什么能转生?”
“他和阴间有来往,阴间有他的朋友,他还会些阴间的术法!”
得把肖松庭的罪业封严实些,他懂得阴间的术法,或许也有从罪业逃出来的手段。
但他终究是个亡魂,身上残留的术法应该不多。
…
“他和阴间有什么来往?”
“我听说他和一位阎君做过生意。”
“什么生意?”
“我当真不知是什么生意。”
徐志穹还想再逼问,发现居良的魂魄变了颜色。
一股绿气从下腹开始,正在往身上迅速蔓延。
这种状况,徐志穹见过,几十吸之间,居良就要被蛊虫反噬。
不能纠结于肖松庭的问题了,以他的身份,可能对肖松庭了解的并不多。
但他对郁显国了解的很多。
“万生城附近,有一座深谷,你可知晓?”
“深谷?”居良思索片刻道,“万生城周围多山,山谷不计其数,我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个!”
徐志穹摁着居良的脑袋,在油锅里划了好几圈:“我说的是秘境,你们郁显国的秘境!”
“有,有!”居良哀嚎道,“万生城周遭有一处秘境,但不在山谷里,在火阳山的山顶,那里有一个……”
居良的声音戛然而止,绿气涌上了脑袋,从他嘴里呕出了绿色的汁液。
徐志穹赶紧把居良丢在了一旁。
这是蛊毒,沾上了难说会有什么后果。
绿气很快涌上头顶,居良被蛊毒反噬,变成了植物魂。
太卜让陶花媛去找灵境,他说灵境在深谷。
居良说万生城周围有秘境,可秘境在山顶。
他俩说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第498章 阳火之山
山谷之中,乱荆棘里,一片蚊虫受惊而起。
陶花媛从荆棘丛中走了出来,俏丽的脸蛋,被蚊虫叮的红肿不堪。
万生城周遭三百里,共有山谷七十六座,自与徐志穹分开,陶花媛相继探索了其中的五十八座,结果一无所获。
这是第五十九座。
乏累不堪的陶花媛坐在一颗青石上,想倒出些药粉驱赶蚊虫,药粉早已用尽。
八月天气,大宣已然入秋,郁显国仍在盛夏。
陶花媛满身黏汗,粘在被荆棘划破的满身伤口上,苦不堪言。
她布下了一道法阵,和太卜取得了联系。
“师尊,是这座山谷么?”
等了半响,太卜有了回应:“这座山谷有何特别之处?”
“有的!”陶花媛很是肯定,“这里的荆棘,长得比别处茂盛。”
“茂盛……”太卜沉吟片刻道,“再去别处看看。”
陶花媛恼了:“师尊,你倒是说个明白,你要找的那座山谷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这个……”太卜又沉吟良久,“到底特别在何处,为师也是不知,但绝不是荆棘茂盛……”
“你什么都不知,却让我找到什么时候?”
“徒儿,莫恼,那狂生打探到了一些消息,明日我叫他来助你。”
那贼小子要来!
陶花媛一阵欢喜,却也不再怨恨师父了,她找了座山泉,洗去满身泥污,用阴阳术法,就着枝叶,搭了一座帐篷。
郁显国的野兽,体型非常壮硕,陶花媛在帐篷外面布置了一道独创的九锁连环阵,不管多大的野兽都能制服,她且在帐篷里面踏踏实实睡了一晚。
快到天亮时,陶花媛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在前边跑,徐志穹在身后追。
“桃儿,桃儿!”
这贼小子越追越慢,像是没有力气了。
陶花媛怕他追不上,也越跑越慢,心里甚是着急。
这贼小子平时那么能跑,怎么今天就不济了?
难不成让我等他?
那却不羞杀了人?
我是答应过他的,只要他能追上,就给他……
“桃儿,桃儿!”
陶花媛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略带嗔怪的看着徐志穹。
他的五官怎么有些扭曲?
难道是累的?
不至于吧?
不对,这扭的也太厉害了,难道这是梦。
陶花媛真不想让这梦醒过来。
可她发现这一声声“桃儿”喊得分外真切。
难道说……
陶花媛猛然睁眼,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但见徐志穹趴在地上,身上挂着九道铁锁。
“桃儿,你睡得可真沉!”
陶花媛赶紧解开阵法,把徐志穹扶了起来。
徐志穹活动了一下肩颈,问道:“这是什么法阵?”
“这是九锁连环阵,我独创的,这荒山野岭的地方,难免会遇到……歹人,我且布置个法阵,也好有个防备。”
这法阵是专门为对付野兽的,怕徐志穹生气,陶花媛也不敢明说。
“你得把这法阵教给我。”
“这法阵不太好学,口诀甚是繁复。”
“那你便嘴对嘴的教,我肯定学得会。”
火阳山在万生城以东,这座山谷在万生城西面,两下相距二百多里,好在徐志穹备了马车。
这一路游山玩水,走的不急,正逢新君登基,各地祭礼不断,祭礼之后还有集会,各地商贩带来土产,来京城周围贩售,白日里车水马龙,到了晚上笑歌戏舞,繁华景象,不比望安京逊色。
两人走了整整五天,才走到火阳山。
等到了火阳山附近,人烟渐渐稀少了。
这是郁显国的禁地,交通要道都有官差把守,除皇室车驾之外,其余车马不得靠近火阳山。
徐志穹赶着马车,走到了一条岔路。
往东的岔路上设了哨卡,有百十来名官军把守,除非是皇室车架,其他车马只能走向南的岔路。
陶花媛挑开马车门帘,对徐志穹道:“你打算怎么办?”
这事对他们来说自然不难,手段有两个。
一是直接闯过去,对于徐志穹和陶花媛来说,这几个官兵跟没有一样。
这么做虽然简单,但事后不好收场,官兵势必求援,一路追击不断,倘若新任皇帝动怒,弄不好还要满山搜捕。
二是用法阵。
陶花媛最擅长法阵,虽说她是四品修为,但法阵用的比三品的韩辰还要高明。
就算没有事先留下记号,她也能用法阵,把整个马车移动到数里之外,直接越过哨卡。
想法是好的,但陶花媛对后续的道路不熟,等越过哨卡之后,难说马车会落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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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落在了没路的山坡上,两人还得想办法把车抬上山道。
“要不干脆不要马车了?”
徐志穹道:“何必那么麻烦,还是直接冲过卡子吧。”
陶花媛皱眉道:“为何非要强闯?”
“强闯怎地?我闯完了还保证他们不敢追,一会过卡子的时候,你只在车厢里待着就好,若是他们不依不饶,你且从马车里走出来,对着那些军士看一眼就是。”
陶花媛一笑,知道了徐志穹的用意,她总能猜得到徐志穹的想法,且在车厢里还故意学了学语气和腔调。
马车到了哨卡前,想往东去,立刻有军士上前阻拦:“做什么的?谁让你往这边走的?往南边去!”
徐志穹拿出了阳环公主给他的青鸾金牌。
青鸾金牌由纯金打造,牌子正面錾刻着神鸟青鸾的画像,牌子背面錾刻着这面金牌的用途。
这面金牌是真的,当初徐志穹要求在郁显国内畅行无阻,阳环公主就把这面金牌给了他。
军士看过金牌,赶忙向徐志穹行礼,徐志穹刚要赶车,却见军士依然没有撤走路卡。
徐志穹皱起眉头,用一口标准的郁显官话道:“怎么还不放行?”
军士面带难色道:“大人稍等,这事情我做不了主,要告知我们校尉。”
这面青鸾金牌,能保证徐志穹在正常的地界畅行无阻。
但火阳山明显不在正常地界的范围之内。
一个中年男子走了上来,对着徐志穹打量一番道:“敢问大人,车上坐的是何人?”
徐志穹回答道:“自然是公主殿下。”
“可这车驾……”这明显不是皇室的车驾。
徐志穹皱眉道:“这事情,由不得你问!”
校尉为难道:“无论如何,得让我看公主一眼……”
“你放肆!”
校尉低下头道:“大人不要见怪,咱们就是这般规矩,公主殿下也是懂得。”
徐志穹故作无奈之状,且把头探进马车,假装和陶花媛商量了一下。
陶花媛默默指了指嘴唇,她不会说郁显话。
徐志穹拜拜手,示意她不用说话。
“殿下答应见你们了,”徐志穹回身冲着一群军士道,“退后,施礼!”
军士纷纷退后,俯身施礼。
陶花媛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守卫火阳山的校尉,身份非常特殊,和上将的身份几乎相当。
他见过大部分皇室成员,自然认得阳环公主。
当他抬头看向马车,果真见到阳环公主站在车厢旁边,面带威严的回望着他。
校尉赶紧低头,他知道阳环公主的权势,也知道她恶劣的脾气。
陶花媛退回到车厢之内,校尉赶紧命人放行。
待马车走远,军士问了一句:“阳环公主为何突然要上火阳山?”
校尉叹口气:“或许是心里觉得委屈,想去找先祖诉诉苦。”
“为什么事情委屈?难道是为了新君……”
校尉瞪了军士一眼,军士赶紧收声。
一名兵长上前道:“这件事情,要不要禀告皇帝?”
校尉怒道:“告诉皇帝作甚?这和咱们有什么相干?按规矩办事就是了!”
……
陶花媛在车厢里道:“贼小子,你时才是用了幻术吧?”
徐志穹笑道:“连你都分辨不出来么?”
幻术属于阴阳术一类,陶花媛是四品阴阳修者,能骗得过她的幻术,确实不多。
陶花媛抿抿嘴道:“你别的术法都不怎地,也就这幻术还像点样子。”
“想学么?”
“九锁连环阵,我可是教给你了!”陶花媛真心想学。
“是啊,嘴对嘴教的,”徐志穹认账,“可我这独门幻术,可不光是嘴上的功夫,得让气机从头到脚走遍全身,还不能靠你自己运转,必须得由我来引导!”
陶花媛红着脸道:“谁稀罕,不教算了!”
宝贝桃儿,不是我不教你,这是我看家功夫大勾栏境,里边掺杂着判官道的意象之力,不是你能学得会的。
马车从正午一直走到次日黄昏,先后过了三道哨卡,终于到了火阳山半山腰。
山势越发陡峭,虽然还有路,但却不能再坐马车了。
陶花媛看了看地势,做了个乘风阵,带两人上山。
乘风阵对于陶花媛来说算是基础,以前还要甩一把桃花瓣,现在连花瓣都省了,且一挥衣袖,挽着徐志穹的手,脚下一蹬一踏,便踩着风飞了起来。
“想学么?用你的幻术来换!”陶花媛俏皮笑道。
风中,徐志穹看着陶花媛,发丝飞舞,那略带红晕的脸颊,却是那么娇美。
十吸过后,两人落回了原地。
徐志穹深情的看着陶花媛:“桃儿,你这是要……”
陶花媛扭过脸去:“莫要这样看我,却乱了我术法!”
徐志穹也扭过脸去,不看陶花媛。
陶花媛再度带着徐志穹乘风而起。
十吸过后,两人没有对视,再度落回原地。
“桃儿,你这是……”
陶花媛背过身道:“今天这风小了些。”
一阵大风忽至,吹得两人衣衫和头发都在风中凌乱。
“桃儿,有风了。”
“好……”陶花媛咬了咬牙,她带着徐志穹飞了三五尺,法力忽然失效,两人落回了原地。
这是第三次了。
这也太丢人了!
乘风法阵而已,没有失手的道理!
陶花媛不再尝试了,这座山有异常,这里能限制她的术法。
徐志穹道:“告知太卜,我们应该是来对了地方。”
第499章 宫殿
陶花媛在半山腰摆下了法阵,开始联络太卜。
一连试了几十次,没有任何回应。
这在意料之中,乘风法阵既然不好用了,传讯法阵也难奏效。
徐志穹把怀里的铜莲花拿了出来,注入了些许阴阳二气。
“太卜,我和桃儿到了阳火之山,这山确实有些诡异,阴阳法阵不灵验了。”
等了许久,还是不见太卜回应。
难道不灵验的不只是法阵?所有阴阳术都不能用了?
这座山能阻止阴阳术?
铜莲花似乎有些感应,徐志穹能感觉到阴阳二气运转。
“太卜,你若听到了便说句话。”
“太卜,这山太诡异,我和桃儿不敢轻易上去。”
“太卜,紧要关头,你好歹出点声音。”
嗤!嗤!
出声音了。
徐志穹听到了太卜的声音。
声音很小,几乎微不可闻,两人且把耳朵贴在铜莲花上,只听太卜一字一句说道。
“越是紧要关头,越能看出你手段奇异。”
徐志穹一笑:“太卜倒是信得过我。”
陶花媛道:“师尊说的是什么手段?”
徐志穹也有些费解:“太卜,你说的是什么手段?”
“你且回头看我一眼!”
徐志穹一哆嗦!
为什么要回头看一眼?
太卜在什么地方?
难道他跟来了?
两人赶紧回头张望,却没有看到太卜。
徐志穹对陶花媛道:“你感知到太卜的气息了么?”
陶花媛连连摇头。
“太卜,莫要说笑,你在何处?赶紧现身!”
“你且回头看我一眼。”太卜又重复了一遍。
“我回头看了,看不见你!”徐志穹又看了一次。
太卜道:“莫要怕羞。”
徐志穹恼火道:“看你个老东西,有什么怕羞?”
“静涵!”
静涵?
数术阁阁主?
莺歌院?
“静涵,你快些把头回过来,我就喜欢看你在紧要关头的神情。”
徐志穹涨红了脸。
这个老没羞臊的,还是这个癖好!
陶花媛有些费解。
“静涵是谁?”
“静涵是……”徐志穹嗫嚅片刻道,“那地方我没去过,我是不认得的。”
太卜,你好大兴致,跑莺歌院作甚去了?
莲花里传来了静涵的声音。
“有甚好看,当真羞死人。”
“你再回过头些,让我看个清楚。”
陶花媛问道:“为什么要回头?”
“这个……因为,太卜应该在静涵身后。”
静涵的声音又出现了。
“瞧你这满身汗水,奴家真是心疼。”
陶花媛诧道:“师尊为什么出了那么多汗?”
徐志穹解释道:“他,累呀!”
太卜长出一口气道:“是有些乏累。”
静涵道:“还是让奴家来吧。”
陶花媛闻言点头道:“这个叫静涵的女人非同一般,她应该正在和师尊共同施展术法,想必是个高深莫测的人。”
“深,都说挺深的,”徐志穹点点头道,“我一般叫她静涵师父!”
两人又听到了静涵的声音:“你这是怎么了?”
太卜回答道:“我还好。”
静涵道:“可奴家坐不到啊!”
陶花媛问:“什么东西做不到?”
“他,他那个,就是,那个。”
陶花媛皱眉道:“不要支支吾吾,有话直说!”
徐志穹擦擦汗水道:“直说,这个,奴家也做不到啊!”
徐志穹发现了一件事情,火阳山上不是能屏蔽阴阳术,而是让阴阳术改变了性质。
这只铜莲花原本是用来通讯的,可以理解成为移动电话。
而今性质发生改变,成了窃听器了。
“静涵,莫要吓我,当真不济了么?”
“莫慌,奴家坐到了。”
徐志穹收了阴阳二气,声音戛然而止。
陶花媛道:“你急什么,且认真听听,我猜师尊定是在做大事情。”
“管他什么大事情,留着力气上山吧!”徐志穹收了铜莲花,拿出六枚铜钱,卜了一挂。
五枚铜钱正面向上,徐志穹赞叹一声:“是好卦!可以上山!”
陶花媛一脸鄙夷,且照顾着徐志穹的面子,没有多说。
和郁显国的大多数山岭一样,这里的草木十分繁茂,两人走到天黑,觉得有些乏累,陶花媛想用树枝藤蔓做个帐篷,歇息一晚。
她施展术法,树枝伸展,藤蔓绞缠,似乎有几分帐篷的模样。
“这术法倒还灵验!”徐志穹离近看了看,半成型的帐篷里,突然伸出两根藤蔓,把徐志穹卷了进去。
“桃儿,这是作甚?”徐志穹惊呼一声。
陶花媛赶紧解除术法:“贼小子,这不是我做的!”
术法破解不了,藤蔓在身上越缠越紧。
膝盖之下,一根藤蔓缠住了徐志穹的小腿,一直往后脑勺拉扯。
这可不行!
这个当真做不到。
徐志穹调动意象之力,胸口一对鸳鸯刃飞了出来,当即斩断了藤蔓,徐志穹跌跌撞撞从帐篷里爬了出来,叮嘱陶花媛一句:“莫再轻易使用阴阳术,且找个空旷地方睡下吧。”
空旷的地方却不好找,除了一条山道,剩下的地方都被草木覆盖。
徐志穹真不想在这种地方过夜,若是只有他一个人,肯定要回中郎院睡一晚,可桃儿在这里,只能另想办法。
他拔出了星铁戟,清理了一片荒草,拾了一堆枯枝,生了火,且和陶花媛草草睡下。
睡到半夜,徐志穹忽觉身上麻痒,蓦然睁开双眼,发现身上长草了。
没错,是真的长草了!
小草发出了嫩芽,已有三分多长。
徐志穹把满身草牙扯掉,解开衣衫看了一眼。
衣衫上满是小孔,根须四下盘结。
还好,这根扎的不深,没有伤到皮肉。
转眼再看,陶花媛身上也长了草。
她睡得却沉,徐志穹上前将嫩草拔掉,扯开衣裳细细检查。
陶花媛醒了,见衣裳被徐志穹扯了下来,惊呼一声道:“你这是要作甚?这地方却使不得!”
“不要闹,不准动!”
徐志穹是真害怕,刚才那一幕让他想起了姜少史的遭遇。
这和草蛊真有几分相似。
确系陶花媛的皮肉也没受伤,徐志穹心下稍安。
“你且睡吧,我夜里熬习惯了,少睡几晚,也无妨。”
陶花媛哪里敢睡,从背囊里拿了两件衣服,分别给自己和徐志穹换上:“咱们走吧,我也睡足了。”
两人接着上山,走到次日天明,山坡之上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宫殿。
徐志穹对火阳山非常陌生,但对这座宫殿非常熟悉。
无论规模还是工法,这和在大宣京城的朱雀宫几乎一模一样。
陶花媛盯着宫殿看了片刻:“难道师尊要找的,就是这个地方?”
徐志穹往山坡上面看了看。
居良的魂魄告诉徐志穹,郁显国的秘境,在火阳山的顶峰之上。
而这座宫殿,和顶峰还有一段距离。
徐志穹不太确信。
陶花媛道:“要不咱们进去看看?”
“不急!”徐志穹拿出了六个铜钱,在手里晃了晃。
阳面越多,就越安全。
徐志穹把铜钱掷了出去,六个铜钱,一律正面向上。
陶花媛皱眉道:“又是你这乱七八糟占卜,我还是用些像样的手段卜一卦吧。”
“不在手段,在心意,”徐志穹收起铜钱道,“况且在这座山上,阴阳术都有变化,占卜未必灵验,咱们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两人迈步走进了宫殿,凭着判官的感知力,徐志穹确系宫殿里没有其他人。
但外殿一尘不染,光洁的石板能映出人的倒影,很显然,这座宫殿一直被精心打理着。
外殿里排列着七尊凋像,都是人形的凋像,身材匀称,五官秀美,很难分辨性别。
看那华丽的长袍,似乎是男子的形象。
陶花媛道:“这应该是南方七宿,分别是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和轸水引。”
南方七宿的凋像,在望安京的朱雀宫里也有,但外形和这七座大相径庭。
在望安京里的朱雀宫,南方七宿的凋像更接近于神兽,鬼金羊的形象和羊非常相似,翼火蛇则完全是蛇的形象。
而这座宫殿里全是人形凋像,就连陶花媛也分不清每座神像对应着哪位星宿。
穿过前殿,进入正殿,正殿之中的神像,高达七八丈。
这里是朱雀宫,正殿里的神像必然是朱雀真神。
但这不是徐志穹熟悉的朱雀神像,不是振翅而飞的朱雀,而是一位英武俊伟的男子。
神像双目低垂,似乎在俯视着大地上的一切生灵。
他双臂微伸,掌心向下,似乎在向大地播撒着种子。
徐志穹仰望着神像,只觉得阵阵威压,让他透不过气来。
陶花媛在旁道:“这就是朱雀真神?好俊美的女子!”
女子?
徐志穹一怔:“你看到的是个女子?”
陶花媛点头道:“你且看那衣裙,自然是个女子。”
徐志穹没看到衣裙,他看到的是一身长衫,郁显男性常见的长衫。
注视之间,神像的长衫一角突然生出一株藤蔓。
藤蔓沿着长衫缓缓生长,从腰际生长到胸前,从胸前爬上左臂,从左臂下滑到手腕,从手腕延伸到掌心。
藤蔓在神像的指尖上缭绕,开出了一株鲜红的花朵。
徐志穹深吸一口气道:“你看见那花了么?”
“什么花?”陶花媛诧异的看着徐志穹。
那花越开越大,娇艳的花瓣摇摇欲坠。
花瓣坠落了会怎样?
那花是不是就该凋零了?
花若是凋零了会怎样?
会不会有别的东西随之凋零?
徐志穹想带着桃儿逃跑,可身体却不受控制。
一阵威压再度袭来,徐志穹的意象之力在身体之中不受控制的翻滚。
不到半吸的时间,他的眼前呈现出一连串的画面。
先是六枚铜钱,三阴三阳。
接下来是草木在四周疯狂的生长。
接下来,外殿的七座神像变成了真人,走进了正殿,在他们身边还跟着许多珍禽异兽。
最后一幅画面,七位星宿,所有的飞禽和走兽,连同最高的巨树和最矮的小草,都不约而同向神像低下了头。
他在这里!
真神在这里!
不可直视!
陶花媛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她还在仰视那座神像。
徐志穹挣脱了意象之力的束缚,抓住陶花媛的手,撒腿就跑。
在冲出正殿的一刹那,徐志穹似乎听到了花瓣落地的声音。
“出了什么事?”陶花媛想要回头。
徐志穹顺手扭过了陶花媛的脸蛋:“不准回头,快些走!”
跑到外殿,七座神像还在。
花瓣落地的声音从正殿传了出来,不绝于耳。
徐志穹干脆抱起陶花媛向外猛冲,一口气冲到了宫殿外面,又向远处跑了一里多远。
待花瓣坠落之声彻底消失,徐志穹拿出铜钱,又卜了一卦。
两阳四阴!
没有脱险!
情况更糟糕了!
跑!还得跑!
可应该往哪跑?
下山?
两枚正面向上的铜钱,指向了山顶的方向。
徐志穹不会解卦,只能用最简单的方法判断。
不能下山,山顶才是安全的!
徐志穹抱着陶花媛一路往山顶跑去,跑了个把时辰,才把陶花媛放下。
这一路跑的飞快,判官耐力极好,但徐志穹感觉自己把所有力气都耗尽了。
此地离距离山顶很近,再有百十来步,就到了顶峰。
徐志穹放下了陶花媛,掏出铜钱再卜一卦。
五阳一阴。
好卦,这是好卦,这次应该算是脱险了。
他正要收回铜钱,却见陶花媛神情恍然,双眼迷离。
徐志穹以为她受了惊吓,上前询问道:“桃儿,莫怕,咱们离那宫殿很远了。”
陶花媛默默起身,朝着山顶走去。
徐志穹赶紧追了过去。
“桃儿,你要去哪?”
陶花媛不回答,一路向前走。
徐志穹上前将她扯住,忽然觉得掌心一阵滑腻。
掌心里不是陶花媛的手,是几片花瓣。
陶花媛用了技法,摆脱了徐志穹!
她的阴阳术似乎恢复了。
但见她身形闪现,转眼出现在了峰顶。
徐志穹赶紧追上去,等到了山顶,徐志穹急忙刹住脚步,俯身一看,脚边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洞穴。
“师尊所说的深谷,就是此处吧!”
陶花媛冲着徐志穹一笑,身躯摇晃,坠落进了洞穴。
第500章 两只龟
陶花媛从顶峰坠落的一刹那,徐志穹随之跳了下去。
从他左边袖口里伸出一枚铁钩,钩住了陶花媛的衣衫。
右边袖口里也伸出一枚铁钩,钩住了山洞的峭壁。
铁钩末端连着一条铁丝,铁丝缠绕在徐志穹的袖子里的滑轮之中。
徐志穹缓缓叩动右边袖子里的机关,滑轮缓缓转动,铁丝不断被释放出来,慢慢减缓着两人的下落速度。
铁丝释放三十多尺,到了尽头,两人挂在了峭壁之上。
徐志穹不担心铁丝会断裂,这一对钩子,是牛玉贤亲手打造的械具,名叫千斤龟。
这东西结构很简单,和徐志穹上辈子熟悉的卷尺差不多,就是一个铁钩,连着一条铁丝,再连着一个滑轮,滑轮上有一个黄铜打造的外壳,整个尺寸约有掌心大小,看起来就跟一只黄铜色的乌龟一样。
千斤龟的原理很简单,和灯笼里的铁钩几乎一样,操控机关,就能控制滑轮转动。
但千斤龟的工法更加精湛,无论铁丝还是铁钩都非常强韧,足以承担三五千斤的重量。
牛玉贤送给徐志穹两只千斤龟,徐志穹分别藏在左右两边袖子里,徐志穹管他们叫左龟和右龟。
现在左龟吊着陶花媛,右龟吊着他们俩。
徐志穹收紧右手的机关,慢慢把右龟的铁丝收进滑轮,想以此爬上峭壁。
铁丝越收越多,按理说应该越来越短,两人应该随之上升。
可徐志穹发现两人没有上升,反倒开始下坠。
铁钩滑落了?
徐志穹抬头一看,铁钩还在原来的位置。
铁丝被拉长了?
不可能!
牛玉贤曾用这铁钩吊起过两头牛,都不见有丝毫变化,而今不过吊着两个人而已。
可两个人的确在下坠,好在速度不算太快。
徐志穹不敢乱动,也许这山洞里有某种腐蚀性的气体,他担心铁丝真有可能断裂。
他有逃跑的手段,可桃儿神志不清,掉进深渊,必死无疑。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实在不行就回中郎院,赶在阴气蚀体之前,把陶花媛带到安全的地方。
这招他用过一次,当初韩辰只是大病一场,不知道陶花媛能不能扛得住。
思绪转动之间,两人坠落了数百尺,陶花媛的身体不再坠落,徐志穹的双脚也触及了地面。
到底了?
徐志穹抬起头,原本占据了整个山顶的洞口,而今只剩下了碗口大小。
铁丝还在袖子里的滑轮上挂着,徐志穹用手触碰了一下,依旧十分强韧,粗细好像也没有变化。
这只千斤龟好神奇!
原本只有三十尺长的铁丝,被拉长了几十倍,居然没有断?
这是什么道理?
不知道用这铁丝还能不能爬出去,徐志穹攥着铁丝,拉扯了两下,忽然感觉铁丝在手中缓缓滑动。
不好,脱钩了! …
休~
这效果和卷尺脱钩也差不多。
铁丝在以极快的速度往滑轮里回收,滑轮转动过快,瞬间变得炽热起来,把外面的龟壳都烧红了。
徐志穹叩动机关,把右龟从袖口里甩了出来,龟壳通红,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升腾起一片白雾。
休~
又过片刻,铁丝全部收进了龟壳。
等龟壳凉了下来,徐志穹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千斤龟的尺寸没变,重量没变,拉出铁钩,带出铁丝,依旧强韧无比。
徐志穹把这只右龟丢在了地上,总觉得这东西变得有些邪性。
想从这山洞里爬出去,还是用得上千斤龟的。
无妨!陶花媛身上还挂着一个左龟,有那一个也够用了。
他摘下了铁钩,扶起了身旁的陶花媛,陶花媛双眼紧闭,陷入了昏迷。
徐志穹从背囊里拿出一个瓷瓶,取出两粒药丸,给陶花媛灌了下去。
不多时,陶花媛醒了。
看着四周漆黑一片,陶花媛四下摸索一番,猛然抓住徐志穹道:“这是什么地方?贼小子,你带我来这作甚?”
“我带你来这?”徐志穹在肥桃上狠狠掐了一下,疼的陶花媛直掉眼泪。
“你突然跳了进来,若是我手慢一点,你就没命了!”
陶花媛擦擦眼泪道:“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咱们在山上睡了一晚,然后我衣服上就长草了,你帮我把草拔掉,我帮你换了件衣服,然后咱们一直赶路,就到了这个地方。”
徐志穹皱眉道:“你不记得山上有座宫殿么?”
“什么宫殿?”陶花媛回想了许久,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精神忽然失常,不知是受了那座宫殿的影响,还是受了这座山洞的影响。
难道是因为她直视了真神?
我也直视了真神,看到了那诡异的红花,还看到了那诡异的幻象。
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幻象。
徐志穹站起身子,四下观望山洞里的状况。
洞口照进来的光线十分微弱,好在徐志穹视力极好,他摸了摸洞穴边缘,光滑的石壁好像经过打磨一样。
还好,石壁上有些缝隙。
徐志穹凭着敏捷的身手,抓着岩壁的缝隙向上攀爬,爬了十几尺,徐志穹把左边袖口的千斤龟拿了出来,用铁钩钩住了缝隙。
左龟还算正常,徐志穹放出一尺铁丝,身子就下降了一尺,铁丝没有被拉长的迹象。
待坠落到地面,徐志穹对陶花媛道:“你抓紧我,咱们一起往上爬。”
陶花媛站起身子,在桃子上揉了揉,嗔怪道:“贼小子,你掐的真狠!”
徐志穹笑一声道:“若不掐狠一点,却怕你醒不过来。”
陶花媛从身后抱住徐志穹,柔声道:“虽说狠了些,但是我心里欢喜,你若是也觉得欢喜,就多掐两下。” …
等等!
这不是陶花媛能说出来的话。
她是个怕羞的人。
徐志穹蓦然回头,看见陶花媛的眼神再度涣散,脸上带着痴痴的笑容。
她还没有彻底恢复,精神依然不正常。
徐志穹道:“罢了,我把你捆在我身上吧,你不要乱动就好。”
“捆上……咱们两个捆在一起,是不是就永远不用分开了?”陶花媛的脸色越发红晕。
说完,陶花媛的衣带突然松脱,慢慢绕住了两人的身子。
徐志穹一怔道:“赶紧收了术法。”
在这地方,只要陶花媛一用阴阳术,似乎就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陶花媛眨着眼睛,连连摇头道:“这衣带,衣带不该是这样……”
话没说完,衣带忽然收紧,把两个人牢牢捆在一起。
陶花媛面色青紫,似乎要窒息了。
徐志穹调动意象之力,想要操控鸳鸯刃,切断衣带,不想衣带绕着徐志穹的胸口又缠了一圈,把鸳鸯刃牢牢缠住,让它飞不出来。
这衣带怎么知道鸳鸯刃的所在?
这到底是不是桃儿的术法?
看着桃儿就快被勒死了,就算她精神不正常,也不至于对自己下手这么狠。
徐志穹想用化身无形之技脱身,如果只是单纯的一条衣带,化身无形可以摆脱。
可用了技能之后,徐志穹没能摆脱。
这条衣带不单纯,里边有气机涌动。
这气机从何而来?不像是桃儿身上的!
陶花媛忍受不住,她真快要断气了,奋力挣扎之间,且带着徐志穹一起滚落下去。
怎么还能往下落?这不已经到底了么?
他们还没到底!
刚才徐志穹没看仔细,两个人留在了半空中的一道平台上,现在又从平台边缘摔下来了。
这下没辙了,徐志穹双手被捆得结实,连千斤龟都用不出来。
万没想到,左龟自己从袖子里钻了出来,正好钩住了半空中的平台。
眼下徐志穹也不能操控机关,且由着铁丝在滑轮中自由滑动,带着两人慢慢降落。
坠落了三十多尺,两人没有停下来,徐志穹长叹了一口气。
左龟也开始变得邪性了。
铁丝再拉长,和右龟铁丝一样,在不断拉长。
这次下落的过程却比之前漫长的多,大概下落了七百多尺,千斤龟里的铁丝彻底用到了尽头。
三十尺长的铁丝,被拉长了二十多倍,终于到了极限。
徐志穹向上看了一眼,洞口早就看不见了。
向下再看一眼,黑漆漆,依旧不见底。
这可怎么办,就这么悬着?
衣带松了一些,陶花媛喘过一口气来。
看到两人悬在半空,神智不清的陶花媛,想用乘风法阵脱身。
徐志穹急忙阻止:“不要用阴阳术!”
陶花媛刚想动用阴阳二气,衣带再次收紧,陶花媛面色青紫,什么气机也用不出来。 …
这条衣带,在阻止陶花媛用阴阳术。
这到底是要害她,还是救她?
正思索间,铁丝上突然滑下来一样东西。
是右龟,原本在右边袖子里的千斤龟,它顺着铁丝追下来了。
且看那铁钩带着龟壳,真像个乌龟一样,顺着铁丝慢慢爬到徐志穹身边。
右龟的卡扣自动挂在了徐志穹的右手上,右龟的钩子则挂在了左龟的龟壳上。
两只千斤龟接在一起了。
钩子挂稳了之后,左龟从徐志穹的左臂上脱开,右龟钩住左龟,继续带着徐志穹下落。
又下落了五百多尺,这回两人真的到底了。
不用徐志穹动手,两枚千斤龟把铁丝都收了回来。
他们尽量放慢了速度,没有让龟壳过度发热。
收回铁丝后,两只千斤龟乖巧的站在了徐志穹的脚边。
缠在两人身上的衣带也松了,回到了陶花媛的衣服上。
徐志穹低下头,默默捡起了一对千斤龟。
一手一个,徐志穹把它们托在掌心。
两只千斤龟在徐志穹的掌心上滚了滚,又蹭了蹭。
这是灵性?
好像,比灵性还要复杂些。
这两个东西,活了。
陶花媛的衣带,也活了?
还有什么东西活了?
腰间有东西在颤抖。
好像是星铁戟。
第501章 这是谁的宫殿
星铁戟在腰间跳动,但徐志穹没敢把它拔出来。
它应该和那对千斤龟一样,在某种程度上有了生命。
可这种生命造成的影响,是好的方向?还是不好的方向?
他做了两个假设。
假设星铁戟往好的方向转化,现在徐志穹暂时不需要战斗,拔出来也什么用处。
假设星铁戟往不好的方向转化,现在拔出来,结果很可能是灾难性的。
在所有武器之中,星铁戟的位格最高,假如它突然有了自己的意识,徐志穹还真未必有驾驭它的实力。
陶花媛揉了揉额角,这一次真的清醒了不少。
她站了起来,四下环顾,在近乎完全无光的情况下,她连身旁的徐志穹都看不见。
“贼小子,是我连累你了。”
徐志穹笑道:“咱们之间哪还计较这个,你那条衣带怎么样了?”
陶花媛这才想起衣带。
她想把这邪性的衣带解下来扔掉,结果刚碰了一下,衣带忽然收紧,勒的陶花媛透不过气来。
“这恶心人的东西,”陶花媛咒骂一声道,“若不是因为我不能用阴阳术,非把这东西烧了不可!”
陶花媛这是真的复原了,她知道自己不能用阴阳术。
徐志穹拿着一只千斤龟,转动机关,想用它爬到洞口。
千斤龟的钩子抬了起来,朝着遥远的洞口看了片刻,又缩进了龟壳。
它拒绝了徐志穹的要求,无论徐志穹如何叩动机关,铁钩都甩不出来。
不借助千斤龟,自己带着桃儿爬上去?
徐志穹再次摸了摸光滑的墙壁,背着桃儿一口气爬上将近两千尺的石壁,难度实在太大。
带着桃儿回中郎院?
徐志穹摸了摸中郎印,没有感应。
这洞穴这么深,该不是到了阴间吧?
还能有什么办法?
徐志穹叹道:“来都来了,且四处看看,没准还有别的出口。”
想四处看看,前提是得有光,这洞里连个引火之物都没有。
徐志穹倒是有个能照明的法器,引路灯笼。
他把灯笼从袖口里拿了出来,心下有些犹豫。
这东西需要灌注阴阳二气,在这山洞里,使用阴阳术明显不安全。
试试吧,摸黑乱撞更不安全。
徐志穹把阴阳二气注入到灯笼之中,灯笼亮了。
灯光和平时一样的晦暗,只能照到五尺多远,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徐志穹又向灯笼里注入了一股意象之力。
告诉我出口在哪,不是头顶的出口。
地上的光晕缓缓变形,指向了左前方。
徐志穹带着陶花媛往左前方走去,走了十几步,看到岩壁之上真有一个洞口。
这引路灯笼还灵!
陶花媛诧道:“奇怪了,为什么你的阴阳术还能用?”
徐志穹也很好奇,他拿出了铜莲花,再次和太卜联络。
等了许久,这一次没听到半点声音。
徐志穹的确能用阴阳术,但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
“桃儿,要不你把乘风法阵教给我,我带你直接飞出去。”
陶花媛叹口气道:“不是我不舍得教给你,想学乘风法阵,至少要有阴阳五品的修为,现在教给你也学不会。”
“没辙了,往这山洞里走走试试吧!”
徐志穹掷出了六枚铜钱,四阳两阴,还算好卦。
他提着灯笼,带着陶花媛一前一后进了山洞。
山洞之中寒风阵阵,空气也不污浊,似乎证明了徐志穹的推断,这里可能真的另有出口。
沿着洞穴走了将近一里,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了些,灯火的覆盖范围有限,徐志穹虽然看不到全貌,但能清晰的感觉到空间的变化。
这是一座大厅,和他的侯爵府差不多大。
“桃儿,慢些走,跟紧我。”
徐志穹提着灯笼,一步一步向前搜寻。
走了大概百十来步,徐志穹突然停了下来。
陶花媛猝不及防,撞了徐志穹一个趔趄。
徐志穹皱眉道:“却让你走慢些!”
不能往前走了,前面是一座水潭。
看着挺清澈,也不知这些水来自何处。
徐志穹且沿着水潭边缘绕行,陶花媛在身后跟着。又走了几十步,一根树枝险蹭到徐志穹的头。
徐志穹后退两步,举着灯笼照了照,看到了那棵树的全貌。
好狰狞的一棵树。
这树不高,至多一丈上下,但却生的粗壮,主干的直径有七八尺。
主干刚刚离地,开始横生枝杈。
枝杈不对称,不交错,没有任何规律,短小的枝杈如手指粗细,粗壮的枝杈和主干相当。
树上一片叶子也没有,想必是棵死去多年的老树。
可离近了再看,这树皮却是青绿色的。
徐志穹脸颊一抽,觉得这棵树甚是古怪,待绕过大树后,又觉得不对,赶紧回头看了一眼。
大树好像没有变化。
刚走两步,徐志穹觉得有动静,回头又看了一眼。
大树还是没变化。
树干的位置似乎稍微变了一点,但并不明显。
又走了几十步,徐志穹蓦然回头,发现大树还没有变化。
这就不对了!
怎么可能还没有变化?
这盏灯笼至多能照五尺远,按理说现在已经看不到这棵树了。
可这棵树还在身后。
陶花媛皱眉道:“你看甚来,一惊一乍的?”
徐志穹指着大树道:“你没看到这棵树跟着咱们?”
“你说什么树?”
徐志穹愕然道:“水潭旁边这棵树,你难道看不到?”
陶花媛费解的看着徐志穹:“你说什么水潭?”
“……”
徐志穹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貌似陶花媛真的看不到水潭。
“你是不是中了幻术?”陶花媛关切的看着徐志穹,“我看你一路绕来绕去,还以为你在找什么东西。”
幻术?
徐志穹揉了揉眼睛,水潭和大树依然清晰可见。
到底是陶花媛看不见,还是我中了幻术?
从离开山坡那座朱雀宫之后,桃儿的神智就不太正常,她连那座朱雀宫都不记得了。
不过,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
其实桃儿一直都是正常的,真正失心疯了的那个,是我?
我刚才觉得千斤龟活了、衣带也活了。
我还看见了一棵会走路的树。
从症状来看……我疯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可千斤龟的铁丝却是拉长了,那条衣带也差点勒死桃儿。
徐志穹正在思忖之间,脚下地皮突然开裂。
这又是幻觉么?
不对,不是幻觉。
陶花媛虽然看不到地皮开裂,但她的双脚在不自觉的移动。
“这是怎地了?”陶花媛正值诧异,忽然一脚踏空。
她险些掉进到地上的裂缝里。
徐志穹一把将她拉住,带她跳到一处空地上,但见那裂缝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半月形的深坑。
不只是深坑,里面有水。
这里又多了一座水潭!
陶花媛看不到水潭,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踩空。
“贼小子,你又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徐志穹一转头,发现最先看到的那座水潭消失了。
这是墨家工法,还是阴阳法阵?
徐志穹担心脚下的地面会再次开裂,赶紧向灯笼之中注入了意象之力。
出口在哪,快带我去出口!
光晕朝着正前方拉长,徐志穹拉着陶花媛往前疾行,走了几十步,徐志穹回过头去,发现那棵大树还跟着。
跟就跟着吧,徐志穹现在没心思理会它。
再走几十步,地面再度开裂。徐志穹一个趔趄,险些带着陶花媛摔进裂缝,大树突然伸出一根枝杈,拦在了徐志穹面前。
徐志穹抓住枝杈站稳了身子。
大树一动不动,似乎并无恶意。
前方又有一座水潭出现在地面上,徐志穹按照灯笼的指引,贴着水潭边缘前行,大树则在身后,一路无声相随。
地面上不时出现水潭,大树也不时伸出枝杈,保护着徐志穹。
等一直走到石壁附近,前方没路了。
灯笼往左指引,徐志穹贴着墙壁向左走了几十步,看到了一段石头阶梯。
徐志穹问陶花媛:“这阶梯能看到吧?”
陶花媛摇摇头,在她眼中,眼前只有平整的地面。
徐志穹带着陶花媛上了阶梯,陶花媛感觉到视线的高度出了变化,她的确是在上行。
可她仍然看不到脚下的变化,仿佛还踏在平整的地面上。
徐志穹沿着阶梯走了十几级,回过头去,看了那大树一眼。
大树消失了,不知去了何处。
人不可貌相,树也一样,它真的没恶意。
徐志穹沿着台阶向上走了几十级,楼梯的尽头是一面石壁。
石壁上有斑驳的油彩,好像是一幅画。
油彩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徐志穹轻轻擦去灰尘,发现灰尘之下的油彩依旧鲜艳。
青红黄绿,油彩毫无规律的交错,好像画了一大坨东西,又看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徐志穹回头看了一眼陶花媛,从她茫然的神情来看,她连这幅画都看不到。
前方没路了,可地上的光晕依然指向前方。
徐志穹在石壁上一寸一寸搜寻,试图找到一个出口。
找了许久,油彩之上,缓缓出现了一道裂痕。
徐志穹后退一步,仔细盯着那道裂痕。
过了三吸时间,他看到了那裂痕的全貌。
那是一只眼睛!
有眼白也有童仁,非常清晰的一只眼睛。
他想到了一尊凋像。
他意识到了这幅画上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想到了在大厅里,地面上为什么会裂开的一座又一座水潭。
他知道了这是谁的宫殿。
第502章 太卜,看把你给急得
血生孽星。
被饕餮外身吞噬,又被生克双星炼化。
徐志穹见过这怪物,准确的说,血生孽星就是被徐志穹害死的。
这幅画,正是血生孽星的画像,一坨毫无规律的肉块,上面生长着大小不一的眼睛。
而大厅里的那些水潭,是孽星真实的眼睛,就像百花庄里的温泉一样。
这里是血生孽星的居所。
武栩曾经告诉过徐志穹,星官都住在星宫之中。
而血生孽星在多年之前便坠落到了凡间。
这是随他一并坠落的星宫!
可血生孽星不是陨落了么?不是被生克双星炼化了么?
这座星宫里怎么还有他的眼睛?
难道他没死透?
徐志穹生出满身恶寒。
淡定,淡定!
他若是没死透,自己只要走进这座星宫,就必死无疑。
当初血生孽星的一小块分身,就差点要了徐志穹的命,如果不是身体里那个怪物出手,徐志穹已经成了他分身的宿主。
对血生孽星而言,杀了徐志穹,简直不要太容易,他肯定死透了,这座星宫里只不过残留着他一部分力量,或是一部分残骸。
不管怎么说,这地方终究不安全,血生孽星的特性,徐志穹历历在目,在他的星宫待久了,难免身上会长出些特别的东西。
可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该怎么离开这里。
光晕指着岩壁,岩壁上没有道路。
壁画上不时出现眼睛,徐志穹也不敢再轻易摸索。
实在不行,就先离开这里,重新走回大厅,看有没有其他的出路。
不行!徐志穹迅速打消了这一念头。
这座大厅和这段石阶很可能只是星宫的一部分。
完整的星宫到底有多大,徐志穹也没有概念。
万一在孽星的星宫里迷路了,岂不遭殃。
正当焦急之际,左边袖子里的千斤龟突然抖动了一下,一枚铁钩从袖口里探了出来。
铁钩慢慢靠近了墙壁,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滑轮迅速转动,铁钩猛然钩住了一只刚刚裂开的眼睛。
那眼睛的尺寸比正常人的眼睛大了将近一倍。
眼白瞬间变成血红色,整个山洞都在随之颤抖。
陶花媛脚下一滑,险些从石阶上滚落下去。
徐志穹一把抱住陶花媛,没等站稳身躯,却见那只眼睛之中迸发出一片红光,瞬间吞噬了二人。
等红光散去,徐志穹缓缓抬头。
脚下是浅草,头顶是星空。
两人回到了山顶,还站在洞口边缘。
陶花媛身躯摇晃,险些坠落下去。
徐志穹拉住桃儿,急速后退,迅速远离了洞口。
两人喘息许久,陶花媛不敢相信之前经历的一切是真的。
“咱们时才是不是在这做了一场梦?”陶花媛茫然的看着徐志穹。
徐志穹道:“你且把衣带解下来试试?”
陶花媛小心翼翼解开了衣带,衣带如往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
徐志穹道:“你把衣带扔了再试试。”
陶花媛把衣带扔在了一旁,衣带落在了地上,依旧没有反应。
桃儿眨眨眼睛道:“难道真的是梦?”
话音未落,衣带突然腾空而起,缠在了陶花媛的腰上,猛然一勒。
陶花媛脸色青紫,险些呕出来。
衣带还活着,它的生命还在。
徐志穹从左边袖子里拿出了千斤龟,叩动机关,铁钩缓缓钻了出来。
这东西也活着……
徐志穹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千斤龟扔了。
那铁钩上面居然还勾着一只眼球!
这是孽星残存的眼球。
这只千斤龟,居然把这只眼睛一直藏在我袖子里!
徐志穹吓得魂不附体,赶紧用阴阳法阵把这只眼睛连同千斤龟一并包裹了起来。
千斤龟的铁钩,挂着眼睛来回摇晃,似乎在告诉徐志穹,这东西并不危险,它可以轻松拿捏。
但徐志穹看到那眼珠的童孔在有规律的收缩,分明还有生命的迹象。
这眼珠还活着!
怎么办?
送到小黑屋去?
不行!
徐志穹怕这东西会坑了师父!
送到中郎院去?
也不行!
坑了杨武和老常怎么办?
就这么扔了?
更不行!
这东西若是流落到世间,不知道要坑了多少人。
太卜的铜莲花好像有封印的能力。
把这眼珠封进莲花里?
万一要是坑了太卜呢?
若是坑了太卜……
那坑就坑了吧。
徐志穹拿出铜莲花,准备封印那只眼睛。
酝酿半响,他不知该如何操作。
他只会用铜莲花和太卜通讯,不知道怎么使用封印的功能。
“桃儿,你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用么?”
陶花媛摇摇头道:“若不是你拿出来和师尊联络,我都不知道这是师尊的东西。”
这可怎么办?
徐志穹记得这株铜莲花能把要封印的东西变成一颗莲子,然后收到莲蓬里去,可具体要用多少气机,怎么用……
铜莲花一阵颤动,莲心之中吐出些许光华,笼罩了千斤龟。
千斤龟和那只孽星的眼睛,在光华之中慢慢变成了一颗莲子,自动跳进了莲蓬。
这就成功了?
什么情况?
徐志穹还没使用阴阳二气,怎么就成功了?
刚才在回忆铜莲花封印的过程,似乎调动了意象之力。
可铜莲花是太卜的法器,为什么会受到意象之力的操控?
也不是没有可能,引路灯笼是能感知意象之力的。
可这株莲花在徐志穹身上带了很长时间,以前却没见它感知过意象之力。
难道说……
徐志穹轻轻摸索了一下铜莲花。
铜莲花在徐志穹手中颤抖了一小下。 …
好像怕羞,又好像怕痒。
这东西,也活了!
一对千斤龟,一条衣带,腰间的星铁戟。
这是第五件出现了生命迹象的物品!
这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是因为孽星的星宫么?
徐志穹思索片刻,否定了这一想法。
假如千斤龟是血生孽星赋予的生命,它绝对不会为了救徐志穹,而主动伤了孽星的眼睛。
同样的道理,铜莲花既然能封印孽星的眼睛,证明它也不可能是孽星赋予的生命。
把死物变成活物,血生孽星本尊都未必有这份实力,更不要说在星宫里的残存的力量。
可转念一想,当初的百花庄,难道不是被血生孽星变成活物?
不对!
那更像是伪装和寄生,孽星寄生在了砖石之中,用他不受约束的生长方式,把自己的躯体变成了像建筑一样的形态。
况且徐志穹在跳进洞穴之后,千斤龟立刻有了生命。
就算血生孽星真有赋予生命的实力,也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完成赋予生命的过程,否则当初一战,李沙白绝不可能是孽星的对手,更不可能把孽星送进画轴里。
真正赋予它们生命的,是位格更高的存在。
那座朱雀宫!
难道里边有真神的力量?
那座朱雀宫和孽星的星宫到底有什么联系?
“下山!”徐志穹带着陶花媛,沿着山路飞奔而下,他清晰的记得那座朱雀宫的位置。
两个时辰过后,徐志穹站在山道上,默默看着眼前一片树丛。
泥泞的山道上,还留着徐志穹之前狂奔的脚印。
脚印很深,因为徐志穹当时还抱着陶花媛。
就是这里,不会错,那座朱雀宫之前就在这里。
可如今为何不见了?
眼前只剩下茂密的树丛,竟然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桃儿,你真不记得这座宫殿?”
陶花媛连连摇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宫殿,我也不知道你来这里要作甚,贼小子,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咱们走慢些好么?”
徐志穹默然良久,似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一直在想这座朱雀宫和孽星的星宫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而今看来,二者似乎根本没有联系。
这座朱雀宫原本不该出现这里,它的出现是一种偶然,而这一偶然恰好被徐志穹遇到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巧合?
我在这里,很可能遇到了真神。
那位在传说中沉睡了多年的真神。
如果这不是巧合,证明那位真神想要见我。
可他为什么要见我?
徐志穹的额角一阵阵抽痛,他不想再思考这个问题,他只想快点离开火阳山。
……
次日午后,徐志穹带着陶花媛走下了山道。
路边的马车还在,两匹马也还算精神,徐志穹事先留在路边的草料和几桶清水还没吃完。 …
“桃儿,咱们下山之后,千万不要把山里的事情告诉太卜,你千万要听我的话。”徐志穹叮嘱了陶花媛一句
陶花媛自然会听徐志穹的话,她答应下来,钻进马车,立刻睡了过去,徐志穹赶着马车,走向了万生城。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太卜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太卜想要的和朱雀宫无关。
他想要的东西在血生孽星的星宫里。
那座星宫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太卜如此的渴望?
难道说……
走了将近一天,怀里的铜莲花突然在徐志穹胸口蹭了蹭,徐志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太卜正在联络我!
远离了火阳山的范围,铜莲花的功能渐渐恢复了。
那铜莲花的生命呢?
他的生命还在!
换做往常,太卜的声音会直接出现在耳边,因为铜莲花本身就是太卜的法器。
可现在,铜莲花会先征得徐志穹的同意,看他愿不愿意与太卜联络。
徐志穹现在真正成了铜莲花的主人。
他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和太卜说话。
铜莲花合上花瓣,屏蔽了太卜。
太卜在阴阳司里,始终听不到半句回音。
这狂生到底去哪了?
已经有好几天联络不上他了。
太卜在路上几次联络陶花媛,陶花媛不予回应。
太卜想通过卜算来搜寻陶花媛,却又一直算不出陶花媛的踪迹。
为什么算不出她的踪迹?
莫非,她和那狂生都遭遇了不测?
太卜神色凝重,可没过多久又释然了。
“终究是命数!”太卜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水。
他似乎看淡了生死。
尤其是别人的生死。
……
进了万生城,悄无声息回了侯爵府,陶花媛再次换上了男装。
唯一换不掉的是那条衣带,只要离开陶花媛超过十吸,就会立刻缠上来,而且要狠狠勒陶花媛一下。
恼火的陶花媛有几次想烧了它,可终究下不去手,这种有灵性的东西实在太少见了。
在一座书斋里,徐志穹打开了铜莲花,轻声呼唤太卜。
过不多时,太卜有了回音:“狂生,果真还活着,你到底去了何处?”
徐志穹道:“我去了你想要去的地方。”
太卜半响不语,但就算隔着千山万水,徐志穹也能感受到他此刻的紧张和兴奋。
“狂生,你且说,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太卜,你先说,你想要去什么地方?”
“狂生,莫给我打哑谜!”
“太卜,是你先跟我打哑谜的,这哑谜差点要了我的命!”徐志穹加重了语气。
太卜没有生气,现在主动权在徐志穹手里。
他微微笑道:“你去的那个地方,是不是有不少虫子?”
徐志穹道:“里边没有虫子。”
太卜闻言,甚为失望:“既是没有虫子,恐怕那不是我想找的地方。”
徐志穹笑道:“没有虫子,但有眼睛。”
“有眼睛!”太卜又打起了精神。
徐志穹直接点破了太卜的心思:“你想找蛊族星官,虿元厄星的星宫,可我找到了血孽星官,血生孽星的星宫,你说这地方对你来说有用么?”
太卜再次兴奋起来:“有用,有用,你且说这东西在什么地方?”
徐志穹叹息一声道:“看把你给急得,先说说看,你打算用什么来交换?”
第503章 真神的馈赠
徐志穹的语气略带威胁,这让太卜十分不满。
可再多不满,也抵挡不住对星宫的渴望。
徐志穹推断出了太卜的修为。
韩辰三品、陶花媛四品、童大哥升到了五品。
阴阳道门没有崩塌,太卜手下几个重要人物反而得到了晋升。
这证明了什么?
这证明阴阳道壮大了,太卜的修为也提高了,他现在是二品星官了。
星官应该住在星宫里,当初武千户升任星官之前,白虎杀道已经给他准备好了星宫。
阴阳道没给太卜准备星宫么?
也不知是阴阳道排面不够,还是太卜不招人喜欢,总之星宫只能太卜自己准备。
关于星宫的来历,徐志穹尚且不知,这东西是自己修建的,还是先天形成的,目前也无从考证。
但太卜明显不想自己修建,他想找个现成的,可这现成的星宫上哪找?
其实也不难找。
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先后两位星官相继陨落,他们的星宫就是现成的。
太卜想找虿元厄星的星宫,厄星属于蛊族,蛊族属于郁显,太卜通过卜算,得知星宫在万生城附近的深谷之中。
结果徐志穹没找到深谷,找到了洞穴,意外发现了血生孽星的星宫。
这个星宫,可以用么?
当然可以!
虽然眼睛多了一些,私密性差了一点,但这座星宫没那么多虫子,太卜不介意立刻搬进去。
“狂生,且说你想要什么?”
徐志穹道:“不知太卜能给我什么?”
“要人给人,要法器给法器,要术法,我教你术法!”难得太卜这么康慨。
“我都要!”徐志穹也没客气。
“狂生,你好贪!”
徐志穹笑道:“难道不值得么?”
太卜点点头:“值得!先说你要什么人?”
他以为徐志穹会先要走陶花媛,也许还会狮子大开口,一并要走童青秋和韩辰。
随他要吧,这些人就算走到天边,也逃不出阴阳司的控制。
至于法器,太卜有几件重要的法器绝对不会交给徐志穹,但徐志穹本身也不知道这几件重要法器的所在,其他法器,随他挑选就是。
术法方面,徐志穹的阴阳修为还在七品,能学的术法有限,太卜也不太在意。
没想到徐志穹没有直接提出要求:“我想让你帮我做三件事,这三件事还没想好,日后且慢慢告诉你,你放心,都是你能做到的事情。”
说话间,徐志穹向铜莲花注入了一股意象之力和一股纯阳之气。
宝贝莲花,给我做个见证!
“狂生,你却不能把话说明白些!”这是太卜最不想答应的条件,因为这太多不确定性。
徐志穹道:“太卜不想答应?”
不想答应也得答应,太卜咬牙道:“有些限度你该明白,有些事情我不会帮你做。”
徐志穹道:“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太卜皱皱眉头,沉默了片刻。
答应他倒也无妨。
立约在你,践约在我,有些事情能不能做,还得看我决定。
徐志穹也正在为这件事情担忧,万一太卜赖账该怎么办?
以太卜的身份,会做出赖账的事情么?
当然会!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让弦月和徐志穹比解题,就曾做出过输了不认的无耻行径!
徐志穹一边向铜莲花输入意象之力,一边问道:“太卜,你到底答不答应?”
太卜长叹一声道:“我答应。”
徐志穹紧紧盯着铜莲花。
他答应了,你听见了么?
给我做个见证。
意象之力和纯阳之气消耗极大,徐志穹汗水顺着额头直流。
卡哒!
莲蓬之中多了一颗莲子。
徐志穹笑了。
铜莲花有和《铁言簿》有同样的功能,能够见证诺言。
准确的说,铜莲花的功能比《铁言簿》要强大的多,徐志穹当初被任颂德算计了,就是靠铜莲花破解了任颂德的术法。
徐志穹参破了术法的原理,从而悟出了名家道门的要义。
只是太卜做梦也想不到,徐志穹会借助铜莲花,把这手段用在他身上。
假如太卜违约,徐志穹可以用这颗莲子让他付出代价。
现在的问题是,太卜的修为太高,徐志穹能想到的所有手段,都有可能被他化解。
这就要看时机了,公平较量,徐志穹肯定没有胜算,但要是落井下石,还真有机会让太卜吃亏。
交易达成,徐志穹说出了星宫的位置。
“火阳山的山顶有一座洞穴,深有两千尺,进入洞穴之后,岩壁之上另有山洞,从那山洞可以进入血孽星宫,
太卜,你若前往,却须万万小心,火阳山上,阴阳术会被扰乱,轻易使用术法,恐有性命之危。”
太卜闻言紧锁眉头。
难怪这些时日联络不上徐志穹和陶花媛,这火阳山果真奇特。
既是不能用阴阳术法,又该如何占据星宫?
这件事情却要好生思量。
……
太卜中断了联络。
徐志穹轻轻抚摸着铜莲花,不住赞赏道:“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奖赏?”
铜莲花微微颤抖,向徐志穹传来些许意念。
它想要点水喝。
就这么一点要求?
徐志穹拿来了一盆清水,将莲花浸润在其中,过了半个时辰,清水少了半盆,铜莲花则散发出满身光泽,花瓣之上还有微微清香。
徐志穹甚是喜悦,轻轻抚摸着每一片花瓣。
花瓣上下摇曳,却如女儿家一般羞怯。
这么好的宝贝莲花,却不能亏待了它。
光给水就行了么?
有没有滋养铜器的方法?
铜莲花出身于阴阳法器,陶花媛应该知道保养的方法,且去问问她。
……
深夜,陶花媛在浴房,身上还系着那条衣带。
就连沐浴也甩不掉这条衣带,陶花媛觉得甚是恼火。
得想个办法将这衣带驯服,日后却能成为一件趁手的兵刃。
正思索间,忽听房门作响,陶花媛一惊,但见徐志穹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赶紧缩进浴桶,喝一声道:“你来作甚?”
徐志穹淡然一笑:“来这还能作甚?”
陶花媛满脸通红,这小子也要来洗么?这可怎么是好?
这,这……这也没什么不好。
羞涩和慌乱布满心头,陶花媛想看徐志穹一眼。
没想到刚要抬头,腰间衣带忽然收紧,勒的陶花媛险些魂魄出窍。
耳畔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好好个女儿家,任地不知羞臊!身上一件衣裳没有,还想给他看么?”
你是什么人?
这衣带怎么会说话?
陶花媛惊慌失措,想把衣带扯下来,没想到衣带越收越紧。
那妇人的声音再度传来:“你想怎地?当真不知羞么?他是你什么人?算是正经夫妻么?”
陶花媛挣脱不开衣带,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徐志穹站在浴房门口,轻声道:“桃儿,不要怕,我找你有正经事,你有没有温养法器的方法,那法器是铜做的。”
衣带松了。
陶花媛傻了。
“你跑到这里找我,就为了这个?”
徐志穹道:“这事情有点着急,我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你,若是眼下不方便,且等你……”
“你先出去,一会再说。”陶花媛神情恍然道。
“好。”徐志穹抱着铜莲花离开了浴房,对着莲花柔声细语道,“莫急,现在属实不方便,且等她出来再说。”
两行眼泪落在浴桶中,陶花媛哭了。
“哭什么?”衣带喝道,“那不解风情的蠢人,还值得你哭么?”
陶花媛越哭越伤心,衣带却也跟着难过:“莫哭了!今晚你去找他,为娘把他勒死,给你出气!”
为娘?
陶花媛愣住了。
她娘早就故去了。
……
次日天明,徐志穹早早起来,用蜂蜜调和些油脂,轻轻涂抹在铜莲花之上。
这是陶花媛教给他的方法,铜莲花在蜂蜜的滋养下,却显得更加娇艳。
陶花媛在隔壁房间里打理着衣带,经过一夜验证,她得知这条衣带和她亲娘没有任何关系,它只是有给人当娘的习性。
这衣带脾气很差,昨夜见徐志穹对莲花百般疼爱,直接窜上了脖子,差点把他勒死。
陶花媛将衣带系在身上,只觉得有它在身边,心里分外踏实。
侍女翘竹进了徐志穹的房间:“侯爷,大奉常求见。”
大奉常?
炎焕?
徐志穹这次回来,没有避开侍女,消息走漏,也在情理之中。
可炎焕还处在昏迷之中,他把三品技几乎用到了极限,按照韩辰的推测,炎焕至少要昏迷半年。
这才两个月,炎焕就醒了?
徐志穹穿戴整齐,迎到了正厅,炎焕提着一坛香醪,笑吟吟道:“运侯,老夫找你喝一杯,不知肯不肯赏脸?”
“大奉常这话却见外了,徐某正馋这口好酒,却不敢到府上打扰。”
有酒岂能无肴,徐志穹命人准备好菜,且要在正厅摆桌,炎焕摆摆手道:“我这人,喜欢找清静地方喝酒。”
徐志穹会意,赶紧收拾了一间客房,把炎焕请了进去。
两人连饮数杯,徐志穹关切问道:“大奉常,而今身子痊愈了么?”
炎焕叹道:“说来惭愧,老朽久疏战阵,丛安郡一役以死相拼,鬼车九首拼上了六首,本以为这条性命交代了,没想到昨夜在梦中遇到真神,救了我这把老骨头。”
徐志穹一怔:“梦里遇到了真神?”
炎焕点头道:“老朽的话,句句属实,运侯,真神在我梦中提到了你,他对你道了一声谢,说谢你救了大郁的苍生。”
徐志穹一惊,难道说,在火阳山上遇到朱雀真神,并不是偶然?
他为大郁苍生谢我?
星官都已经脱离了尘世,朱雀真神还关心苍生的死活?
炎焕又道:“真神说送了你六件法器,你要好好珍惜。”
六件法器?
那些变成了活物的东西,是朱雀真神送我的?
一对千斤龟,算是两件。
一条衣带,一只铜莲花,再加上星铁戟,加在一起,一共五件。
还有一件法器是什么?
第504章 滑州同道
吃了一坛酒,炎焕微醺,起身告辞。
“今日之事,运侯切不可告知旁人。”
徐志穹答允下来,将炎焕送上了马车。
回到府邸,徐志穹把之前带到火阳山上的所有兵刃全都拿了出来。
他说朱雀真神给了我六件兵刃,明明只有五件,还剩下一件在哪?
一把短刀、十只梭镖,再加上一些零散的短兵和暗器,这些兵刃都没有生命的迹象。
童大哥给的药囊,韩大哥给的银针,这些东西也都没有生命迹象。
薛运给的契书,还是老样子,普通一张纸罢了。
鸳鸯刃不好确认,它们本身就有灵性,但似乎也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东西?
还有两件东西,不知道算不算是武器。
一件是徐志穹常用来占卜的六个铜钱。
触碰到这六个铜钱的时候,徐志穹总能感觉到阵阵心季。
还有一面镜子,挂在身上的小镜子。
这是武栩给徐志穹的潜辉镜,能够遮掩修为,五品以上的修为,带上潜辉镜,能被探查出来的修为只有五品。
这面镜子在徐志穹身上,一直就没发挥过作用,因为徐志穹刚刚才到五品。
这东西有生命迹象么?
徐志穹感知了许久,只觉一阵阵晕眩。
不行,这东西位格太高了,我无法探究。
徐志穹把铜钱和潜辉镜摆在一起,正在思考,忽听侍女来报:“侯爷,皇帝来了。”
墨迟终于按捺不住,自己找来了。
他昨天就知道徐志穹已经来到了万生城,碍于身份又不好主动拜访,没想到徐志穹竟然一直没去皇宫。
凭借皇帝的身份,他可以直接闯进徐志穹的房间,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想让徐志穹留下,就必须要给予足够的诚意。
等徐志穹收拾好兵刃,出门相迎,墨迟没带侍卫,独自一人进了侯爵府。
宾主落座,大厅之中只有两人。
墨迟对徐志穹道:“我不绕弯子,且说你如何才肯留在大郁?”
徐志穹诧道:“我现在就在万生城,也没说要走。”
墨迟摇头道:“你终有一日会走,我却希望你此生都留在大郁。”
徐志穹笑道:“这却强人所难了。”
墨迟点点头:“是有些难,但我出得起价钱,我封你为公爵,你可否留在大郁?”
公爵是一等爵,比侯爵大了一等。
徐志穹没有作声。
墨迟又道:“我可以更改大郁的律法,你既是做了公爵,也可以身居要职,我可以再任命你做大典客,相当于大宣的正一品大员,
而且大郁的爵位和大宣不同,大郁的爵位是实爵,我给你按个郡的封地,这封地只属于你,你是他们的主人,世世代代都是!”
三个郡的封地,超过了他叔公东建王肃光,只要徐志穹肯答应,除了墨迟,他就是整个郁显国地位最高的人。
沉默许久,徐志穹笑了:“陛下,恕我实言相告,时才我在多犹豫两吸,这事情我真就答应了。”
徐志穹说的确实是实话,墨迟开出来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了。
墨迟皱眉道:“可你为什么不答应?”
徐志穹叹口气道:“我若是答应了,陛下的皇位还坐得住么?大郁的宗室会忍受一个外邦之人拥有如此高的地位和权势么?”
墨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我是皇帝,我不必在意他们有何想法。”
徐志穹摇了摇头:“你是聪明人,你心里清楚,皇帝不是什么都能做。
就是因为担心皇位不稳,你才想不惜一切代价留住我,可真留住我之后,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墨迟道:“你是我见过最有谋略,也是最有胆识的人,你是我见过最会打仗的人,我必须要留住你,只要留住你,我就能守住大郁的江山。”
徐志穹摇头道:“你说的那个人,不是我,是大宣。”
墨迟愣了半响,没太听懂徐志穹的意思:“你是担心大宣的皇帝不放你走?无妨,我可以用朱雀修者去换,这是你们大宣需要的,我让皇帝开个数目,他会答应的。”
徐志穹摇头道:“没有了大宣,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你以为会打仗的那个是我,其实那个人是大宣最优秀的将领之一,而且优秀的将领来了不止一个,我们在丛安郡打赢了一仗,大宣的军队随即南下,才打到蛊族再无还手之力,
那十八郡的土地,你不必担心,大宣不缺土地,很快就会还给你,至于皇室内部的纷争,只要大宣还在你背后,没有人能撼动你的地位,就算你的父亲回来,他也不能。”
墨迟长叹一声道:“告诉我,到底用什么方法才能留住你?”
“陛下,你需要留住的不是我,到底该留住什么,你且自己斟酌。”
墨迟连连摇头,起身离开了侯爵府。
回到皇宫,侍卫来报:“陛下,宣国送来书信,再次催您立刻释放运侯。”
之所以用了释放这个词,是因为徐志穹的身份是人质。
按照两国约定,墨迟和徐志穹互为人质,两下交换。
现在墨迟已经回国称帝,没有再留下徐志穹的道理。
墨迟思忖片刻道:“回复宣国,宣郁之盟不变,寡人遣阳环为质,即刻前往宣国。”
大宣皇宫,秘阁之中。
长乐帝勃然大怒:“他娘的!拿个什么公主打发我!再不把志穹还回来,我特么打到万生城!”
梁季雄点头道:“事不宜迟,即刻传书给楚信,让他做好出兵准备,我亲自去一趟郁显国,他们能打仗的也就剩了炎焕一个,我看那老东西有没有胆量跟我打一场!”
内阁首辅严安清连忙阻止道:“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先王因驱逐朱雀修者,毁了大宣一年收成,以至各地饥荒不断,倘若再与郁显国交恶,各地处境,只怕如雪上加霜!”
严安清说在了要害上,郁显离不开大宣,可大宣同样离不开郁显。
长乐帝恨道:“你有何良策?”
严安清道:“盟约犹在,交质不能终止。”
长乐帝点头道:“也罢,他送个公主来,我还给他个公主就是。”
他看向了芳华公主何芳,何芳看向了梁玉瑶,梁玉瑶摸了摸腰间的绳子。
梁季雄怒视两位公主,严安清道:“陛下,让公主去做人质,恐有不妥。”
梁季雄逡着眼睛道:“有何不妥?”
严安清道:“郁显皇帝刚刚继位,根基未稳,其意图非常明显,是想让运侯留在身边加以辅左,无论陛下派谁前往,恐怕都无法代替运侯。”
长乐帝一捶桌子:“那还商议个甚来!”
严安清道:“陛下,慎重,运侯必须留在郁显国,这是为大宣的社稷和百姓。”
秘阁之中静默无语,长乐帝紧锁双眉:“这事情,得和志穹商量,不能勉强于他!”
……
徐志穹正在和翘竹学郁显话,以前大部分学的是听和说,而今有了基础,开始系统学习读和写。
郁显的文字,和宣文有几分相似,读和写,只需要手把手,不需要嘴对嘴,虽说翘竹的小手也很柔软,但徐志穹的学习进度慢了不少。
学了十几个字,徐志穹忽有感悟,郁显国的文字和文法,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正搜寻着回忆,忽见香炉里烟气升腾。
徐志穹支走了翘竹,关上房门,向香炉之中注入阴阳二气,长乐帝的脸型在烟雾之中勾勒了出来。
“志穹,墨迟那个王八不肯放你走,还把什么阳环公主送来做人质,你若不想留在郁显国就立刻回来,墨迟要敢翻脸,我就让楚信动兵!”
徐志穹连忙阻止道:“不可,万万不可!咱们费尽心血,换来两国重修于好,哪能轻易动起刀兵!”
“要不这样,我先让六姐替你回来,看看墨迟肯不是肯!”
“他铁定不肯,他怕我走了,没人帮他打仗。”
“那我让楚信来替你。”
“楚信哪能给他们!”徐志穹连连摇头,这等名将若是落在郁显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墨迟要打的仗,不止在战场,还在朝堂上,我且多留些日子,帮他坐稳皇位。”
长乐帝道:“你在郁显过的顺心么?”
徐志穹抽泣一声道:“不顺心,吃不好,睡不好,身边连个嘴对嘴说话的人都没有。”
长乐帝听了也是难过;“那你就回来,咱俩嘴对嘴的说。”
“咱俩……日后再说,陛下放心,到了我该走的时候,墨迟绝对留不住我。”徐志穹和长乐帝商议妥当,暂时留在了郁显国。
吃过了晚饭,徐志穹接着学郁显文字。
学的越多,徐志穹越觉得熟悉,等学到了第三十六个文字,徐志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他知道在哪里见过郁显文字。
在《怒祖录》里!
《怒祖录》中,有一段文字,一直破解不了,原因是破解出来的文字,徐志穹不认得。
徐志穹一直以为自己破解错了,但仔细校对过破解的算法,发现确实没有错误。
而今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文字根本不是宣文!
徐志穹欣喜若狂,正打算去小黑屋把拓本拿出来校验一番。
忽听侍女娥嫣来报:“运侯,门外来了个宣人,说是你故交。”
一听说是宣人,徐志穹觉得甚是亲切,赶紧叫人请了进来。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徐志穹上下打量一番,好像并不认得此人。
那人向徐志穹行礼,徐志穹还礼道:“敢问高姓大名?”
“你不认识我?”男子笑了笑,指了指身上的衣衫,“你认得这衣料么?”
他语气很不客气,脸上的笑容也带着几分戏谑。
来者不善!
徐志穹吩咐侍女统统退下,他盯着他的衣衫打量一番,看着那长衫如水般在身上飘动,徐志穹立刻认出了这特殊的材质。
这是锦缎之中最名贵的百花锦。
徐志穹道:“你是滑州人?”
那人点头道:“好眼力,我是滑州人,滑、竹、信三州赏善大夫,孙千里!”
话音落地,孙千里突然来到徐志穹背后,短刀横在了徐志穹脖子上:“马尚峰,你知罪?”
第505章 恶贯满盈马尚峰
滑、竹、信三州赏善大夫,孙千里!
他们彼此第一次见面。
但两人之间的恩怨可不浅。
徐志穹灭了滑州罚恶司。
虽然这事情是白悦山牵头的,事后,白悦山也表示会和管辖滑州的赏善大夫商议此事,但商议的结果,至今未知。
今天孙千里不远千里找到郁显国,貌似是来找徐志穹寻仇的。
对方是四品判官,可徐志穹并不慌乱:“孙大夫,有话好说,抬手就掏刀子,岂不伤了咱们道门和气?”
短刀横在脖子上,千万不能乱动,对方的速度比我快。
别小瞧了脖子前面这口短刀,单从判官道而言,无论基础属性还是道门技能,孙千里都是碾压徐志穹的存在。
性命就在毫厘之间!
孙千里冷笑道:“我跟你一个罪囚,有什么和气好讲?”
徐志穹一皱眉道:“你说我有罪,先说清楚我到底有什么罪?”
孙千里点点头:“这好说,等我杀了你,送你去孽镜台时,你就知道自己有什么罪了,要是孽镜台上看不清楚也没关系,到了阴司受苦的时候,你再好好回想一下。”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徐志叹道,“咱们是同道,对同道下手之前,起码得把缘由说清楚。”
孙千里诧道:“咱们道门有这个规矩么?”
徐志穹道:“这不是规矩,是情理,同道之间有情谊吧?
动了刀子伤情谊吧?
为了情谊,你不能动刀子吧?”
不合理推论成立!
徐志穹用了名家术法。
孙千里感觉手腕一阵滞涩,他能挣脱名家术法,但这需要时间。
徐志穹趁机调动意象之力,两把鸳鸯刃从衣衫里边飞出来。
一把鸳鸯刃攻向手腕,另一把鸳鸯刃攻向眉心。
攻眉心的鸳鸯刃是为了干扰视线,不给孙千里继续挟持自己的机会。
为躲避的这对鸳鸯刃,孙千里只能放开徐志穹,两步跳到远处,将手中短刀朝着徐志穹掷了过来。
这把短刀掷的又快又准,直奔咽喉,徐志穹倘若躲闪,就中计了。
无论他闪到哪里,孙千里都会提前一步等着他。
徐志穹直接把血肉傀儡拿了出来,替自己挡下了这一刀,随即用化身无形之技,隐藏了行踪。
孙千里站在原地,静静倾听着房间里的声音。
左右同时有杀气迫近,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是幻术。
孙千里知道马尚峰擅长使用幻术,可没想到这幻术如此逼真。
不能轻易行动,判官内战,千万不能鲁莽。
待杀气迫近到身边,徐志穹一刀刺向了孙千里的胸口。
孙千里突然后撤,居然躲过了这一刀。
好快的身法!几乎不输给常德才!
徐志穹刀锋转向,改直刺为横扫。
孙千里突然消失了。
他也用了化身无形之技。
徐志穹必须立刻隐身,孙千里的速度在他之上,再让他占了偷袭的先手,随时能要了徐志穹的命。
徐志穹正要化身无形,忽听耳畔风响。
迟了!
孙千里来了!
他根本就没走远。
化身无形之技有着严格的次数和时间限制,徐志穹而今有五品中的修为,每天依然只能用三次化身无形,每次只能坚持八十吸。
孙千里虽然到了四品,但化身无形肯定也有次数限制。
他浪费了一次机会,就为了绕过半个身位,绕到徐志穹背后。
可这半个身位,真要了徐志穹的命,他连施展技能的机会都没有。
判官最了解判官,判官以速度见长,也最惧怕速度快的对手。
六品之下,判官会被宦官克制,就是这个道理。
哪怕到了六品之上,同品近身搏战,判官依然不是宦官的对手,就是因为宦官还是快了那么一点。
眼下徐志穹只能凭着听力俯身躲闪。
刺向后脑的一刀刺空了,孙千里调转刀锋,再次刺向徐志穹的后心。
徐志穹直接趴在地上,两腿后蹬,踹孙千里的脚踝。
这是他在武彻书院学来的武艺。
孙千里双脚跳起,躲过了徐志穹的双脚。
徐志穹就地翻滚,面向孙千里。
而孙千里的刀锋已经出现在了胸口,距离衣衫,不到一寸。
闪是闪不开了,徐志穹唯一能做的防护,就是把心脏避开。
避开心脏也没用,孙千里能一刀剖开徐志穹的肚子,就算徐志穹不死,也会因为重伤失去反抗能力。
从两人开始交手到现在,前后不到十吸,判官内战,电光火石。
胜负貌似已经分出来了,可孙千里没有下手。
他的肩膀上钩着一枚铁钩。
徐志穹在转身的一刹那,用意象之力唤出了左袖里的千斤龟,钩住了孙千里的右肩。
这枚铁钩致命么?
不致命,最多钩下来一块皮肉。
但孙千里不能下刀子,这一刀除非能立刻杀了徐志穹,否则重伤之下的徐志穹会拉动铁钩,伤了孙千里。
只要伤了孙千里,徐志穹就能罚恶无赦之技反杀。
判官最了解判官,眼下谁也不能乱动,这是僵局。
孙千里突然收回刀子,挑开了肩膀上的铁钩。
徐志穹立刻起身,与孙千里保持五尺左右的距离,相向而立。
两下默然良久,孙千里笑了:“确实不是凡辈,想收拾你这罪囚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徐志穹道:“你说我是罪囚,我有何罪过?你来杀我,不就是为了给滑州罚恶司报仇么?”
孙千里笑道:“都说你擅长罗织罪名,果真名不虚传,滑州罚恶司养恶为恶,他们是一群道门败类,他们该杀,你杀得好,我没想过要包庇他们,这罪过我可不认!”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到底有何罪过?”
“你的罪过不是我定的,看在道门的份上,我让你死个明白!”
孙千里把一纸文书丢给了徐志穹。
徐志穹接过文书,没敢轻易打开。
眼下他不敢有片刻分神。
孙千里笑一声道:“别怕,我说了让你死个明白,你只管看就是,在你看完之前,我绝不对你动手!”
说完,孙千里后退了好几步。
徐志穹展开文书看了一眼。
看过之后,徐志穹脑仁嗡嗡作响,险些失神。
文书上写道:
索命中郎马尚峰,逞凶施暴,滥杀良善,恶贯满盈,罪行滔天。
今将其从道门之中除名,大宣判官,人人得以诛之,取其首级者,赏功勋两千。
还真看得起我,悬赏功勋两千,要我的命。
但这不是重点。
他把我的修为写错了,我已经是罚恶长史了,为什么还写成索命中郎?
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封文书是谁写的?
徐志穹看了文书的落款,上面盖着大印。
大印共有七个字,独断冢宰龙秀廉!
龙秀廉!
他出来了?
徐志穹面色惨白,看着孙千里。
孙千里微微笑道:“马尚峰,还有什么话可说?”
徐志穹把文书丢在了一旁,淡然笑道:“他把我修为写错了。”
孙千里点点头:“我知道你是五品,可冢宰说了,你没去罚恶司任职,也没拿长史印和罚恶令,只能算是个索命中郎,像你这样的杂碎,能当上索命中郎,已经是造化了!”
孙千里再次冲到近前,和徐志穹打在了一起。
交手之际,徐志穹屏住呼吸,感觉有人靠近。
孙千里刚才给徐志穹看文书,可不是为了道门的情谊。
他是在呼唤帮手。
四品大夫哪怕同时对付两个五品长史,都不需要帮手。
孙千里带了两名罚恶长史,原本没打算让他们出手,只想让他们做个见证。
但交手过后,孙千里发现马尚峰是个特例,在五品之中,他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对手。
必须让那两个长史出手了。
这不是大宣的地界,拖延下去,孙千里会惹来大麻烦。
徐志穹知道还有两名敌人在靠近,但他并不慌乱。
因为他的帮手也要来了。
两名罚恶长史各执短刀,一左一右逼近徐志穹。
孙千里在正面缠斗,让徐志穹没有躲闪的机会。
两名长史走到近前,短刀眼看要刺进徐志穹的肋骨。
一片桃花忽然坠落,两名长史刀锋偏转,双双刺空。
桃花化作绳索,瞬间将两名长史捆住。
孙千里大惊,他不知道徐志穹身边有如此凶悍的阴阳高手。
待看清了陶花媛的身形,孙千里急速后撤,准备换个地方交战。
这里遍布阴阳法阵,和阴阳师交手明显吃亏。
可刚退了两步,一条衣带突然缠在了脖子上,瞬间收紧。
孙千里青筋暴涨,气息当即中断。
第506章 他果然在这里
陶花媛来了,来的迟了一点。
其实不能怪她来得迟,她感知到有人在府邸交手,立刻用法阵赶了过来。
可判官之间交手太快,等她赶来的时候,徐志穹已经被三名敌人包围了。
包围了也无妨,整座府邸遍布法阵,陶花媛有把握让徐志穹脱困。
果不其然,陶花媛一出手,先用桃花困住两名判官,又用衣带勒住了孙千里。
孙千里满眼血丝,慌急之间,似乎没有脱身的办法。
作为一名四品判官,他要是被一条衣带勒死了,这事情就滑稽了。
不过徐志穹也领教过这条衣带,被它勒住了还真没有什么脱身的机会。
孙千里捂着脖子,连连后退,突然抬起眼睛,看向了徐志穹。
徐志穹一愣,目光交错之间,突然面色青紫,口不能言。
他窒息了!
徐志穹窒息了!
陶花媛还在和另外两名罚恶长史战斗,完全没有留意到徐志穹的状况。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被勒住的是孙千里,窒息的竟然会是徐志穹。
衣带越收越紧,徐志穹站都站不稳了。
孙千里平安无事,拿起匕首要来取徐志穹的性命。
两人厮杀片刻,徐志穹迅速败退。
没气了,还怎么打?
陶花媛发现孙千里行动如常,而徐志穹战力不济,又发现徐志穹面色青紫,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赶紧收了孙千里脖子上的衣带。
徐志穹终于缓过一口气,捂住喉咙,喘息了片刻。
陶花媛受三人围攻,仍能勉强周旋。
这就是阴阳道的长处。
若是狭路相逢,短兵相接,阴阳师的战力实在排不上数,杀道、霸道、宦官、判官,都排在前面,就连儒道都比阴阳能打。
但若是准备充分,阴阳师有以少敌多的实力,在这一点上,除了墨家,没有一个道门能和阴阳道匹敌。
趁着陶花媛为徐志穹争取到这一点时间,徐志穹从腰间抽出了星铁戟,变作七尺长短,一戟刺向了孙千里。
必须得用强悍的武器对付他。
孙千里能把伤害转嫁给别人,而且用的还不是罚恶无赦之技。
罚恶无赦他还攒着没用,这让徐志穹意识到一件事,必须得一招致命的手段迅速结果了他。
所有兵刃之中,最致命的正是星铁戟。
遇到戟这种重兵刃,孙千里自然不会格挡,一把短刀也挡不住。
况且铁戟这种兵刃极重,闪身一步就能躲开。
可是他错了,徐志穹的戟法很诡异,直刺一半,忽然变成横扫,孙千里刚刚闪身,月牙刃拦腰砍了过来。
这下不好躲了,孙千里反转关节,把腰扭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躲开了铁戟的横扫。
这是杀道的手段。
他的天赋是杀道,难怪出手这么凶狠。
先直刺,后横扫,如果是刀的话,变招就算用完了。
可戟的功能不止于此,徐志穹抽回铁戟,月牙刃有弯钩,这下孙千里躲不开了,在肚皮上被割开一道血口。
这才是荷月八戟的要义,戟作为最复杂的兵刃,招数变化最多。
孙千里吃痛,连连后退,又见伤口上冒起了焦烟。
有火!伤口上有火!
徐志穹也没想到,孙千里的伤口会着火,看来这是星铁戟的新功能。
孙千里捂住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好凶悍的兵刃!
他猛然化身无形,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判官也消失了。
陶花媛一惊,退到徐志穹身边:“这是什么手段?”
徐志穹提着铁戟,小心留意着周围的气息。
他们没走,都在附近。
孙千里忍着剧痛,在暗中默默观察。
他压制气息,准备在两人中间下手。
此举一是抓住了阴阳师不擅近战的弱点,二是抓住了徐志穹的兵刃过长,不够灵便。
正要出手之际,一股威压突然袭来。
威压并不猛,但位格不低,在他之上。
孙千里意识到情况不妙,轻轻咳嗽一声,迅速离开了府邸。
那两名判官听到咳嗽声也走了。
徐志穹也听到了咳嗽声,以为他们三个要一并出手,等了片刻,却发现这三人的气息都消失了。
一场恶战到此为止,前后不到一百吸的时间,打的如此激烈,却又悄无声息,府邸里的侍女竟无一人察觉。
侍女蒲叶走进正厅,但见厅里一片狼藉,又见徐志穹提着一条骇人的大铁戟,吓得半响说不出话来。
徐志穹收回铁戟,笑一声道:“我和陶师兄正操演武艺,你来何事?”
蒲叶道:“门口来了三个人,说是找侯爷的,有两个是宣人。”
又是宣人。
难道又是同道?
徐志穹叫人把他们带进来,陶花媛趁机问道:“刚才那三个是什么人?”
“是仇家。”徐志穹简短回答一句,把地上的文书捡了起来,收进了怀里。
“这次来的又是仇家么?”
“难说。”徐志穹依旧提着铁戟,不敢有丝毫懈怠。
陶花媛赶紧修补法阵,不多时,蒲叶把三位客人带了进来。
徐志穹长出一口凉气,这三个人都认得。
走在左边的是牛玉贤,身边架着昏迷之中的楚禾。
走在右边的是一名老者,和牛玉贤一起架着楚禾。
这人也见过,在长萝村的时候,一个颇有智慧的老人,看穿了肖松庭的想法,救下了不少村民。
他怎么会来找我?
老者颤巍巍道:“运侯,我们村子活不下去了,我一路讨饭过来,求你赏我们村里老少一口饭吃。”
“老人家,你先歇息一下,吃点东西,这事情我一定会管。”侍女带老者下去吃些东西,徐志穹帮着牛玉贤扶住了楚禾,送去了客房。
“兄弟,他这是怎地了?”
杀了肖松庭之后,徐志穹与众兄弟吃了顿酒,便分开了。
徐志穹回侯爵府,另有要事,兄弟们则去战场,接着杀敌赚修为。
牛玉贤道:“这边的仗也快打完了,我和楚禾商量,过来找你,看看还有没有仗可打,结果走到半路,遇到了一伙强盗。”
徐志穹讶然道:“楚禾被强盗打伤了?”
牛玉贤摇头道:“都是一些毛贼,别说修为,就连武艺都不会,我看楚禾杀得兴起,就让他杀个痛快,哪成想,他撞上了晋升的关口,杀了一半,直接昏了过去,
那几个毛贼好对付,可这晋升的事情却不好应付,楚禾昏过去了,一直醒不过来,有几天身上滚烫,我以为他熬不住了,
多亏遇到了那位老者,给楚禾吃了些草药,立时好转了不少,我雇了辆马车一路紧赶,这才撑到了万生城。”
“那老者会医术?”
牛玉贤摇摇头道:“只怕不止医术那么简单,他不是个寻常人,你答应他的事情,可一定得做。”
“这你放心吧。”徐志穹让侍女把陶师兄请来,看看楚禾的状况。
牛玉贤眨眨眼睛道:“哪个陶师兄?我时才倒是在大厅里看到了陶姑娘。”
牛玉贤认识陶花媛,掌灯衙门当差的时候,对她和徐志穹的相爱相杀的事情也知道一些。
徐志穹压低声音道:“看着是姑娘,其实是师兄,你先照看着楚禾,我去处置些事情。”
徐志穹走了。
牛玉贤坐在床边,脸颊一阵阵颤动。
不多时,陶花媛来了。
牛玉贤是个老实人,直接问道:“你当真是陶师兄么?”
陶花媛笑道:“你和那贼小子是兄弟,就一并叫我师兄吧。”
牛玉贤打了个哆嗦,起身道:“我出去转转,一会便回来。”
想起徐志穹和陶花媛昔日的黏腻,牛玉贤浑身一阵阵发冷。
……
徐志穹进了一间卧房,关上了大门,拿出六个铜钱,卜了一卦。
我要去小黑屋,阳面越多就越安全。
六枚铜钱落地,三阴三阳,吉凶难料。
徐志穹咬了咬牙,还是去了小黑屋。
他必须确认一件事,师父是不是还活着!
龙秀廉真的逃出来了么?
那文书真是他写的?
还是孙千里假传圣旨,找我报私仇?
如果龙秀廉真的逃出来了,他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师父。
唯一能挡住龙秀廉的,恐怕只有门上那几把锁了。
可那几把锁真能挡住他么?
如果挡不住,师父必死无疑。
而龙秀廉此刻很可能蹲守在小黑屋,等着徐志穹出现。
到了小黑屋,徐志穹立刻点亮了引路灯笼。
一阵阵恶寒从脊背上袭来,他真担心一抬眼就看见龙秀廉的身影。
他的身影是什么样子?
徐志穹还从没见过他。
不管他长什么样子,除了师父和我自己,如果小黑屋里多出一个人来,那人肯定是他!
徐志穹提着灯笼,从孽镜台走到书案,从书案走到卧房门前。
卧房的门锁还在,徐志穹用意象之力试过,每道门锁都打不开。
如果门锁打不开,证明师父大概率还是安全的。
他又从卧室的大门,一直走到了小黑屋通往走廊的大门。
门上的门锁也在,徐志穹用意象之力制造出一把钥匙,对其中一把锁试了一下。
钥匙转动,门锁也动了,能打开。
龙秀廉从外面也能打开这些锁么?
徐志穹正思忖着要不要从门外试试,忽听门外有人道:“是马师弟么?你终于来了。”
是龙秀廉的声音,他就在门外!
他果真出来了!
第507章 借些运气给你
龙秀廉就在门外,声音还是那么的熟悉。
“马师弟,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把门打开,让师兄进去。”
看看龙兄这态度,人家这声师弟叫的多亲切!
见徐志穹许久不作声,龙秀廉又道:“师弟,我知道你性情多疑,我听京城的同道们说过,说你平时谁都信不过,
可你信不过我,终究信得过咱们祖师吧?你想想看,在这个地方,除了咱们祖师,还有谁把我放出来?”
徐志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到底是谁放出了龙秀廉。
龙秀廉道:“是祖师把我放出来的!祖师撑不住了,他把道门托付给了咱们俩,你知道他性情,他把心思全都放在了道门上,从来没在意过自己的安危得失,
他说他要一个人在星宿廊里走完最后这一程,师弟,你说咱们能忍心看着祖师就这么走么?
师弟,你把门打开,让我把祖师救出来,不管祖师受了多重的伤,咱们兄弟一块想办法,总有能救下祖师的办法!
师弟,我知道你恨我,我用冢宰令给你定了些罪过,我这也是无奈之举,不这么做,我实在找不到你!我身边连个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而今你来了,今后不管有什么事情,咱们兄弟都商量着来,我修为比你略高些,但祖师说过,他最疼爱的人就是你,以后我什么事都听你的,咱们两个互相帮衬,互相商量,一定能把道门支撑起来,
师弟,你开门让我进去,不能再耽搁了,师父就快撑不住了!师弟,我求你把门打开,师兄求求你了!”
龙秀廉说的声泪俱下,徐志穹也很是感动。
徐志穹调整了下嗓音,对龙秀廉说了一句:“孽障!你真当我死了?”
龙秀廉的哭声,戛然而止!
在他喉咙里发出了类似急刹车的声音。
“祖,祖师……当真是你么?”
“哼哼!”徐志穹冷笑一声,没再多说,立刻收拾东西。
无论龙秀廉说什么,说的多有道理,徐志穹一律当放屁听了。
他现在只确信一件事,龙秀廉确实进不来。
他打不开外门,卧室的门就更打不开,师父目前还是安全的。
小黑屋里要收拾的东西有很多,最重要的是几根罪业。
昭兴帝的、肖松庭的……这些罪业必须随身带着。
龙秀廉在门外沉默半响,突然问了一句:“马师弟,时才那声音,是你学的吧?
这些天来,祖师的声音,都是你假扮的吧?
你这幻术的底子是真好,但不该用在我身上,我对你满心诚意,你为什么一再骗我?
你到底开不开门,你若是再不开门,等师兄自己把门打开,可就对你没那么客气了!
师弟?师弟!”
小黑屋里没半点声音。
龙秀廉一皱眉头,转而叹道:“师弟,你还是信不过为兄,看来咱们之间这场争斗,是在所难免了,
但师兄有两句话,要跟你事先说清,
第一句,道门里的事情,道门解决,你若是引来外人对付咱们道门,别怪师兄翻脸,把你道门的身份走漏出去,
第二句,只要你改变心意,不和师兄斗了,师兄随时等着你回来,我还是那句话,道门里的事情,咱们一起做主,师兄什么事都听你的!”
……
徐志穹抱着大小家当回到了侯爵府,随即攥住中郎印,要回中郎院。
他回中郎院的目的,是为了立刻回京城,他在侯爵府用罚恶子令留过锚点。
徐志穹得立刻回侯爵府,把夏琥带走!
龙秀廉回来了,他现在是独断冢宰,大宣的判官老大。
他肯定不会放过夏琥!
徐志穹一攥中郎印,调动起意象之力。
试了几次,每次中郎印都有感应,但他进不去中郎院。
这是什么状况?
难道是中郎印出了问题?
徐志穹又试了一次开门之匙。
原地转了好几遍,还是进不去中郎院。
他又试着去罚恶司。
虽说罚恶司现在很危险,但那里有乘风楼,也能让他快速回到京城。
原地又转了几圈,连罚恶司都回不去了!
徐志穹意识到了一个严重问题!
龙秀廉把他从判官道除名,不是说说而已!也不只是个名分而已!
大宣判官道,被龙秀廉加了门禁,徐志穹失去了进出罚恶司和中郎院的资格!
这就意味着徐志穹失去了在空间上的机动性。
不仅仅是机动性!
如果没有小黑屋,徐志穹就等于彻底丢掉了判官道最擅长的逃生手段。
龙秀廉可真是狠,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夏琥的性命。
徐志穹拿出了铜莲花,呼唤太卜。
“太卜,我要你帮我做第一件事……”
……
太卜捋着胡须,皱起了眉头。
徐志穹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是让太卜保护夏琥的安全。
太卜认得夏琥,也知道她和徐志穹都是判官。
保护她不是什么难事,把她接到阴阳司来住就是了,只要是凡间之人,谁敢擅闯阴阳司?
但徐志穹担心路上出闪失,让太卜亲自去接夏琥。
这就有难度了。
不是太卜不想动,是太卜根本就不在阴阳司。
他现在已经到了郁显国,正准备上火阳山。
这狂生的事情总是这么麻烦,想让我亲自去,肯定是得罪了狠人。
他的府邸离阴阳司又不远,这一路上能出什么闪失?
太卜布下了传音法阵,让手下人去侯爵府接夏琥。
但这人还不太好选。
韩宸和童青秋在郁显国打仗。
陶花媛还在徐志穹身边。
阴阳司里,修为最高的,只剩下了一个五品的秦智贤,也就是弦月姑娘最崇拜的智贤师兄,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六品。
太卜自然不想回阴阳司,护送的夏琥的事情便交给了秦智贤去做。
秦智贤接到命令,带上两名六品修者当即出发,师妹弦月却不乐意了。
“那徐志穹和咱们阴阳司有什么相干?他的女人还要咱们阴阳司照看?”
“这是师尊的吩咐,咱们不好多说。”
“师兄,我陪你一起去,徐志穹牙尖嘴利,他的女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怕你吃了亏。”
秦智贤真不想带着弦月去,奈何她一再纠缠。
从离开阴阳司开始,秦智贤总觉得有一股寒风在后脑勺上吹拂,让他忍不住的打冷战。
……
侯爵府,夏琥擦了把汗水,把银子全都收搬进了地窖。
独断冢宰回来了,刚一回来,便下了冢宰令,把徐志穹逐出了道门,还悬赏两千功勋要他的性命。
夏琥意识到情况不妙,第一反应,是把中郎院里藏着的银子和家当搬回了侯爵府。
她相信她的男人能保得住性命。
她要做的有两件事,一是保住自己,二是保住家当。
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家当,最安全的地方肯定是侯爵府。
关上地窖大门,刚歇息片刻,忽见韩笛走了过来。
“夏姑娘,门外有两个阴阳司的人找你。”
夏琥皱眉道:“找我什么事?”
韩笛道:“说是徐师兄请他们来,带你去阴阳司的。”
带我去阴阳司?难道侯爵府也不安全?
这些日子也不知道老常和杨武去哪了,那个姓梁的长生魂也不见了。
夏琥来到了门前,轻开了一条门缝,看着门外的几名阴阳师。
为首一人是秦智贤,对着夏琥笑道:“你是夏姑娘吧,运侯叫我等来,请你去阴阳司暂住,他说这几日里,有人会对你不利。”
说话间,秦智贤的脸上始终带着浅笑,笑容之中带着满满的真诚。
另外两位阴阳师也在笑,笑容中的诚意也很饱满。
只有一位姑娘的诚意不太够,但她笑得很甜美,只是脸上没什么血色。
夏琥点点头道:“诸位辛苦,且在前厅吃杯茶,夏某去换身衣服就来。”
秦智贤连连摇头道:“夏姑娘,我们不进去打扰了,且在门前等你就是。”
对方不肯进门,夏琥也不勉强,且带着韩笛去了后院。
在京城罚恶司,夏琥曾是最好的推官。
什么样的人她都见过,故作淡然的,小心谨慎的,假装悔过的,惊惶无措的……
不管对方什么表情,只要他撒谎,绝对逃不过夏琥的眼睛。
门口那几个阴阳师撒谎了么?
没有!
他们说的是实话。
但他们的实话不完整,他们隐藏了一些东西,这同样逃不过夏琥的眼睛。
看着弦月姑娘那张被吓到没血色的脸,夏琥非常确定一件事,他们隐瞒的那些东西,对夏琥而言是致命的。
“韩笛,换身破烂点的男装,咱们从后门走。”
……
徐志穹在侯爵府等着太卜的消息,只要把夏琥接到阴阳司就算安全了。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不见回音,徐志穹心头一阵阵悸动,拿出铜钱为夏琥占了一卦。
四阴二阳,卦象不好!
什么状况?
太卜没护住夏琥?
徐志穹再去联络太卜,太卜却没了回音。
他已经上了火阳山!
徐志穹满心恼火,早知道就不找他了!
他拿出香炉,正要给长乐帝送信,忽见长萝村的老者,推门进了屋子。
“侯爷,你可是答应过我,给我们村子找口饭吃。”
到了火烧眉毛的关头,难得徐志穹能把这口火压下去,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老人家放心,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做到,我眼下有些急事,等处置完了就去找你。”
“有侯爷这句话,我便踏实些。”老者说完转身要走,猛然又回过头来,“侯爷说的急事,应该是夫人的事情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徐志穹一脸愕然,却如牛玉贤所说,这老者果真不是凡人。
老者道:“我会些卜算的手段,有人要害侯爷的夫人,侯爷想给夫人找个护卫,可侯爷不走运,找错了人,夫人现在处境很不妙,我算得准么?”
“算得准!”徐志穹连连点头,“我现在另找一个人,能护得住我娘子么?”
徐志穹指的是长乐帝!
老者眨眨眼睛道:“另找一个人,或许能护得住,但是已经迟了,侯爷再算一卦看看。”
心头的悸动越发猛烈,徐志穹掏出六枚铜钱,算了一卦。
五阴一阳,卦象极其不妙!
与此同时,夏琥和韩笛刚走出侯爵府,正往城北去,她准备去陆延友的朱窟窿茶坊暂避。
走过两条街,汗水顺着腮边不停坠落,夏琥咬咬牙,低声道:“有人跟上来了!”
……
徐志穹不停往香炉里添香,去不了罚恶司和中郎院,徐志穹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回到京城,只能把寄希望在长乐帝身上。
可香炉半响没有回应。
老者在旁摇头道:“侯爷,当真迟了,等那人赶到的时候,夫人已经没命了。”
徐志穹又一阵心悸,扔出了铜钱,六面全阴!夏琥命在须臾!
这可如何是好!
老者轻叹一声道:“侯爷,你答应老夫的事情,一定能做到么?”
这老头有办法帮我!
徐志穹点头道:“徐某说到做到。”
“老夫说的可不是一个村子,老夫说的是十几郡的土地。”
十几郡的土地?
郁显有十几郡的人在挨饿?
徐志穹点点头道:“这事情我一定会管!”
老者点点头道:“我信你,我帮你一把。”
徐志穹道:“你如何帮我?”
老者拿起铜钱道:“我借些运气给你。”
说完,老者把铜钱一丢。
四阳两阴。
卦象转好了。
老者盯着六枚铜钱道:“这卦里,有贵人,也有小人,贵人能救她,小人会害了她,
你夫人肯定要遇到小人,至于能不能遇到贵人,却要看她造化了。”
徐志穹静静的看着老者。
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第508章 贵人
北垣街边,夏琥和韩笛穿着一身男装,走进了一家酒肆喝酒。
她们没要雅间,甚至连一张桌子都没要,且挤在一群力工当中,来到柜台前面。
夏琥不说话,拿出了两枚铜钱排在柜台上。
伙计也不多问,给她们两个一人倒了一碗酒。
这家酒肆叫清浆园子,最便宜的水酒一文钱一碗,特别适合那些卖力气为生的穷苦人。
每到黄昏,结了工钱的力工来到厅堂里等着,掌柜的准点搬出两桶水酒,伙计那边一碗一碗倒上,一文一文收钱,售罄为止。
来买水酒的人要是多给一个铜子,伙计还能给他切两片肥肉。
这种地方,人又多又杂,夏琥和韩笛且先这里暂避一时。
不是说要去朱骷髅茶坊么?怎么到酒肆了?
夏琥也没办法,她甩不开跟在身后的人。
那人的修为在五品之上,用罪业之瞳无法分辨,肯定是龙秀廉手下的猛将。
如果让他跟去了朱骷髅茶坊,只怕陆延友都没法自保。
一名男子走过酒肆门口,看年纪五十上下,一双浓眉,双目炯炯,口唇方正,身着一袭青衫,手执一把折扇,且看那气场,就知道是个富贵之人。
他在酒肆门前驻足片刻,夏琥感到脊背一阵发冷。
是他,跟来了!
街边有两家酒肆,一家茶坊,他应该没看清我进了哪一家铺子。
韩笛想回头看一眼。夏琥踢了韩笛一脚,示意她千万不要回头。
就在这人堆里站着,默默的喝酒,能躲过他,便算是运气。
今天掌柜的心情好,多上了一桶水酒,客人们连声叫好。
看这酒肆里一片哄闹,那男子又往别处寻去,感觉他气息走远,夏琥长出了一口气。
今天运气委实不错!
再等一会,等他走的再远些!
又等片刻,韩笛忍耐不住了,低劣的酒水,加刺鼻的汗味,呛的她实在难受。
她回头偷看了一眼,见那人身影已经不在,且压低声音对夏琥道:“那人走了,咱们也走吧。”
这一句话却惹祸了。
整个酒肆立时安静了下来。
从进门到现在,夏琥一句话没说过,没想到韩笛却说话了。
这么嘈杂的酒肆,说句话又怎地了?有人能听见么?
那要看是谁说。
若是一个彪形大汉在这说上半个时辰也不会有人留意。
可韩笛的声线和这座酒肆格格不入。
这座酒肆平时几乎没有女人光顾,尤其是这站着喝酒的柜台,密密麻麻,挤的全是男人,这里就不该出现女人。
整个酒肆瞬间安静了下来。
韩笛尴尬的看着夏琥,夏琥的汗水从额头冒了出来。
本来运气挺好的,为什么非得带着她出来!
脊背上的威压再度出现,原本已经离去的中年男子突然后退几步,再次来到了酒肆门前。
夏琥没有回头,从钱袋里掏出了一吊钱递给伙计,嘶哑着声音道:“给我找个雅间。”
伙计愣了片刻,收了钱,带着两人去了雅间。
雅间在二楼,夏琥领着韩笛进了雅间,连凳子都不沾一下,推开窗子,直接跳了出去。
雅间楼下是酒肆的后院,两个运酒的伙计看见夏琥和韩笛,愣了半响。
夏琥不作声,拉着韩笛,顺着院墙跳了出去。
两人接连穿过几道院子,来到了街边。
沿着街边一路飞奔,两人转身钻进了一条深巷。
出了这条巷子便到了朱骷髅茶坊。
趁着那人还没追上来,夏琥拉着韩笛拼命狂奔,跑不多时,忽见那青衣男子出现在了身旁,且和夏琥并排跑了起来。
“夏中郎,你这么着急是要去哪?”
夏琥不答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拼命往前跑。
其实跑也没有用,她的速度比对方差了太多。
那青衣男子蓦然挡在夏琥身前道:“夏中郎,我问你话,你怎么不答?我对你并无恶意。”
夏琥喘息道:“你是龙冢宰的部下?”
男子摇摇头道:“你猜错了,我不是龙冢宰的部下,我就是龙冢宰。”
夏琥脑袋嗡一声响,掉过头去接着跑。
必须跑,明知跑不过也得跑,就算被他追上杀了,也好过被他生擒,受他侮辱!
龙秀廉又出现在夏琥身边:“我说夏中郎,你总跑什么?为什么还总带着个役人?”
是呀,我总带着她作甚?
夏琥松开了韩笛,让她自己逃命去!
我都不应该放她走,应该把她留下来给我断后,这本来就是役人该做的事情。
许是跟着徐志穹待久了,我这心性也变了。
那贼丕总是善待役人!
龙秀廉再度拦在夏琥身前,脸上的笑容越发和善:“夏中郎,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你一件好事,
京城罚恶司里都知道,你和马尚峰是对露水夫妻,平时如胶似漆,可你们连个名分都没有,
你们两个终究算我部下,我干脆就给你们做一回媒人,你先跟我冢宰府,我再把马尚峰叫来,你看如何?”
夏琥掉过头再跑,龙秀廉追到身边:“可我听说马尚峰性情有些风流,他在郁显国待的心野了,只怕不肯回来,
不如这样,我从你身上拿点东西给他,一只手也行,一只脚也好,一只眼珠子也不错,你觉得如何?”
夏琥咬着牙,拼了命的跑。
龙秀廉皱眉道:“你怎么总是不说话呢?”
话音未落,夏琥左膝弯上多了一道血口,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她不知道龙秀廉何时出的手,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兵器。
龙秀廉的速度完全在她的感知范围之外。
“你倒是应我一句话,告诉我拿什么给徐志穹合适?”
夏琥不答话。
龙秀廉又是一刀,还砍在左膝弯上,夏琥摔倒在了地上。
龙秀廉站在夏琥面前,嘴角微微上翘:“你好好想想,我觉得还是选眼珠子好,我挖你一只眼珠,你还剩一只眼睛,也能看见东西,手脚都留着,不耽误事情的!”
夏琥挣扎起身,瘸着一条腿,接着往前跑。
龙秀廉咂咂嘴唇道:“跟你说话,还真是费劲。”
说完,夏琥的右膝弯上又多了一道口子。
她挣扎了几次,没站起来。
就算站不起来,夏琥也往巷子口爬。
龙秀廉长叹一声:“罢了,你爬吧,我让你爬,可咱们得说好,等爬出了这条巷子,你得决定给我什么东西,你就听我一句劝吧,给我个眼珠子最好,我用琉璃瓶给你装着,保证马尚峰也喜欢。”
夏琥咬着牙,朝着巷子口一下下挪。
狗养的杂种,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
老娘只要有一口气,也得拼了命的跑!
眼看夏琥爬到了巷子口,龙秀廉笑一声道:“好,我就当你选了眼珠子。”
他一抬手,正要上前挖了夏琥的左眼,忽见一个中年男子走了上来,一把扶住了夏琥。
“姑娘,你这是怎地了?”
夏琥一抬头,看那男子五十多岁模样,一身粗布衣裳,面颊白皙瘦削,下巴上有一绺山羊胡子。
看着他有几分面熟,又不知在何处见过。
那男子把夏琥搀扶起来,扶到了旁边的板凳上。
茶炉,茶壶,各色茶碗,原来这男子是个开饮子摊的。
以前见过他么?
男子看着夏琥道:“姑娘,坐下来,喝碗饮子吧,有桂花茶,还有荔枝蜜,有加了冰的凉汤,还有新煮的热茶。”
说话间,龙秀廉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夏琥挣扎着要起身逃走,饮子摊主却又按着夏琥坐下:“这碗饮子我请了,姑娘,踏踏实实喝吧。”
龙秀廉站在饮子摊主身后,脸上依旧带着和善的笑容道:“你是什么人?”
摊主赶紧回头,搓搓手,憨厚笑道:“卖饮子的,客官来一碗尝尝?”
龙秀廉看了看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用罪业之瞳看了看,看不出这人的修为。
这人肯定不是个寻常的摊主,他有遮掩修为的手段。
跟这样的人不必多说,杀了就是。
龙秀廉笑道:“你这饮子,怎么卖?”
摊主笑道:“看您想喝什么,荔枝蜜要四文,加些冰屑要七文,桂花茶便宜,一碗三文就行,您要是还觉得贵,我这还有……”
龙秀廉猛然一抬手。
夏琥根本看不见他抬手的动作。
他的掌心里藏着一把小刀,不露痕迹从那摊主的脖子上划过。
血花溅起,映衬着龙秀廉那张满是笑容的脸。
笑容之中,带着漠视和嘲弄。
在他眼中,这个摊主仿佛不算是个人,甚至根本不算一条性命。
夏琥狠狠咬了咬牙!
她不想连累这无辜的人,可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她挣扎着身子,跌跌撞撞,接着往前爬。
龙秀廉没有理会夏琥,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溅起来的血花,不是那摊主的,是他自己的。
从手腕,到指尖,他的手背上的皮被撕下来一层,露出了模糊的血肉。
而对面毫发无伤!
轻敌了!
对面比他出手晚,但速度比他还快!
谈笑剥皮!
这是个三品宦官。
那摊主手里提着一片人皮,摇头笑道:“客官,就几文钱的饮子,您不用给这么大的厚礼。”
龙秀廉还在惊讶之中,却见那摊主再次出手。
龙秀廉急忙招架,左腕又是一阵剧痛。
兰花挫骨。
摊主摆着兰花指,削掉了他一块腕骨。
龙秀廉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判官最害怕比自己还快的对手。
如果双方距离够远,胜负尚且难料。
如今距离这么近,他没有可能战胜对面这位宦官。
被三品宦官近了身,就算他掉头逃跑,都跑不过对方。
继续缠斗,绝没有半点好处,龙秀廉没有犹豫,脚尖点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直接回了冢宰府。
……
摊主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骨头,连同人皮一起扔进了炭火里。
夏琥在身后,还在奋力爬行,摊主把她重新扶在了板凳上。
“你是徐志穹的女人,我以前见过你。”
夏琥颤巍巍道:“你是什么人?”
那摊主笑道:“一年前,我和徐志穹算是仇人,现在么,我应该算是他的贵人。”
第509章 百道万生
摊主为夏琥包扎好了伤口,给夏琥倒了碗荔枝蜜,让她边喝边等。
“姑娘,一会有人来接你,坐在这里不要乱走。”
摊主接着做生意去了。
夏琥很是意外,能击退龙秀廉的人,至少是个三品修者,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在路边卖饮子?
可这摊主的确是个卖饮子的,煮茶,浇汁,配汤料,都很娴熟。
饮子很好喝,但地方太冷清,生意不算太好。
等了半个多时辰,一队人马来到饮子摊,围得水泄不通。
客人都吓跑了,但摊主很是镇定。
一名老者翻身下马,在摊主面前站了片刻。
摊主笑笑道:“圣威长老,你要找的人在那边。”
这位老者正是粱季雄。
粱季雄来到夏琥旁边,面带笑容道:“你叫夏琥?”
夏琥微微点头。
粱季雄道:“志穹让我来,接你去苍龙殿住上几日。”
夏琥知道粱季雄和徐志穹的交情,赶紧上了马车。
粱季雄让众人先走一步,他找了张凳子坐下,让摊主给他做一碗饮子。
摊主给粱季雄做了一碗橘子蜜,粱季雄尝了一口,点点头到:“陈秉笔,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摊主笑笑道:“没有点手艺,可上哪找生计去。”
这摊主,正是昔日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陈顺才。
粱季雄道:“你在司礼监做了那么多年秉笔,想必也有不少积蓄,买些田地租出去,过上富足日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陈顺才笑道:“现在的日子,也挺富足,每天赚个一两百文,足够糊口。”
粱季雄叹口气道:“你非得留在京城么?到哪不都能找份营生?”
陈顺才道:“也在乡下住了一段日子,一天到晚,总有人来找我,有的让我做司寇,有的让我做坛主,有的让我做大管事,
我要是不答应,这些人就不依不饶的缠着我,被缠磨到没办法,我也只能要了他们的命,
你知道这里的难处,我就想踏踏实实过两天日子,离了京城,却又实在踏实不了。”
“咱们最好都踏实些。”粱季雄一口气喝完了饮子,在桌子上放了一锭银子。
陈顺才道:“客官,几文钱的东西,您给了这么大块银子,这却不好找给你。”
粱季雄笑道:“无妨,我常来,且算作一年的饮子钱。”
回去的路上,一名苍龙卫问粱季雄:“要不要派人盯着他?”
粱季雄摇头道:“你盯得住他么?这事情交给我来处置,这人眼下没有恶意,不要逼他生出恶意。”
……
郁显国,侯爵府。
一阵炉烟腾起,徐志穹看到了长乐帝的模样。
“兄弟,咱二哥把你家女人带到苍龙殿了,你先跟她说句话。”
阴阳师调转香炉,对准了夏琥,徐志穹面前的烟雾变形,呈现出夏琥的模样。
看到娘子的模样,徐志穹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娘子,受伤了没?”
“没,没有,我,我就是腿上,被他砍了几刀。”
徐志穹大庭广众叫娘子,臊的夏琥脸通红。
自打叫了第一声你娘子,徐志穹从来不舍得让她受欺负。
冯静安抽了夏琥一鞭子,徐志穹在冯静安头上,打断了一根柴火棍。
这王八羔子敢对我娘子下刀子!
徐志穹咬了咬牙。
夏琥身边站着长乐帝和粱季雄,有些事情不能明说,但有些事情,夏琥急着告诉徐志穹:
“官人,你莫生气,我没什么大事,你安心办差就是了,家里的房子坏了,大门推不开,我把房子里的家当都拾掇出来了,你不要挂念。”
徐志穹明白夏琥的意思。
她想告诉徐志穹,中郎院他进不去了,但那五万两银子没丢。
这妮子,命差点没了,还想方设法保着那点家当。
当判官的,平素来去自如,虽然身在郁显国,想见夏琥了,只管从中郎院跑回来就是。
而今想跟夏琥说句话,还得遮遮掩掩。
徐志穹道:“你且安心在苍龙殿住着,有圣上和圣威长老照应,管叫那仇家伤不了你。”
夏琥是个聪明人,知道皇帝和苍龙殿长老肯定要盘问她,若是问起仇家是谁,却让夏琥怎么说?
随便说个人,敷衍过去?
万一要是和徐志穹说的不一样,却不穿帮露馅了。
趁此机会,夏琥干脆反问了一句:“官人,这到底是哪里来的仇家?”
好机敏的娘子。
这一句话,表明她不知道这仇家的来历。
徐志穹早就想好了说辞:“怒夫教来的,这仇我非报不可!”
长乐帝看了看粱季雄,情况和他们推断的基本一致,这事情果真是怒夫教做的。
梁季雄道:“夏姑娘,你先去歇息片刻,我们有几句话,单独和志穹说。”
两名苍龙卫带着夏琥去了后院歇息,长乐帝对徐志穹道:“兄弟,这回咱们灭了大半个蛊族,坏了怒夫教的大事,那帮狗贼定不肯甘休,你家还有什么亲戚,都接到苍龙殿吧,咱二哥给照应着。”
粱季雄瞪了长乐帝一眼。
徐志穹道:“我孑然一身,就这么一个娘子,只要她平安,我心里就踏实了。”
长乐帝恨一声道:“你这话说的好没良心,我六姐怎么算?林二姐又怎么算?”
粱季雄怒喝一声:“大敌当前,却不说些正经事!”
长乐帝冷哼一声:“你正经,你来跟他说!”
阴阳师切换气机,香炉对准了粱季雄。
粱季雄一脸正色道:“我看那位夏姑娘,姿色也是平常,虽比玉瑶年轻些,但玉瑶比她容貌不差,对你也是一片真心,这事情你还得慎重思量……”
长乐帝喝道:“你这就是正经事么?”
粱季雄又道:“陈顺才回了京城,这事情你知晓么?”
徐志穹一惊:“他何时回来的?”
粱季雄摇头道:“此事我也不知,他贴了胡须,改了容貌,幸亏我与他相熟多年,这才辨认出来,
夏姑娘今日险些为仇家所害,也多亏了陈顺才出手相救。”
陈顺才救了夏琥?
这就是那位老者借来的运气?
陈顺才就是传说中的贵人?
这老者好厉害的手段!
粱季雄又道:“陈顺才此番前来,应该没有恶意,我自会留意他动向,今天对夏姑娘下手的强人,应该也是三品,只怕公孙文和隋智已经回了京城。”
长乐帝道:“他们回了京城,也掀不起风浪,且叫志穹多加小心就是。”
……
收了香炉,徐志穹离开书斋,来到老者卧房,深施一礼道:“谢老丈厚恩。”
老者摇摇头道:“莫说谢我,答应我的事情可不能反悔。”
徐志穹道:“此事还请老丈详述。”
老者叹口气道:“你可知大郁一共多少疆土?”
徐志穹道:“一共三十六郡。”
老者点点头:“丛安一战之前,阳火皇室手中有十二郡,蛊族手上握着二十四郡,
在蛊族手上的二十四郡疆土里,真正出身于蛊族的只有两郡,其余二十二郡,都由不同的部族组成,大小部族加起来,共有一百多个。”
“一百多个部族?”徐志穹傻了。
老者点点头:“每个部族,都对应朱雀真神下的一个道门。”
徐志穹更傻了:“一百多个部族,对应一百多个道门?”
老者叹道:“这就是所谓朱雀万生之理,这一百多个部族都不算大,但其中有不少道门有星官护持,曾经为害大宣的血孽门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不少道门背后没有星君,都是其他道门修者,受真神或星宿点化,自创道门,可凡间之人,阳寿终究有限,开创者死去,道门也就随之没落了,
还有些道门,开创者连人都不是,而是些飞禽走兽,甚至是草木之类,翼元郡,青藤村,那地方你也曾去过,那里有个道门叫常青门,创造这一道门的,是一根青藤,
这根青藤不知是何缘由,得了真神一滴血,从而有了千年的寿元,还得了些灵智,拉起一群信众,开创了常青门。”
徐志穹诧道:“他这一门的信众,如何修行?”
“每日饮用青藤汁液,可得延年益寿,这便是常青门的修行之法。”
徐志穹又道:“这青藤还在么?”
老者摇摇头道:“道门创建之初,信众寥寥无几,取些汁液,倒也无妨,
后来门派日益壮大,信众越来越多,青藤不堪压榨,枯萎了,这道门已名存实亡,但青藤村还有拜祭青藤的习俗。”
徐志穹长叹一声,深感万物生之强大。
老者道:“早年大郁江山一统,火阳族人将生道修者散播于各地,整个大郁日子都很富足,
而后朱雀真神沉眠,虿元厄星趁机怂恿蛊族起兵,大郁江山支离破碎,
蛊族攻占了二十四郡,起初还能容得下生道修者,而后战事愈演愈烈,蛊族视火阳一族为死仇,将生道修者尽数驱逐,各郡收成不济,还要供养蛊族修者,
各村男丁被蛊族征去做了蛊士,各家牲畜被蛊族征去做了战兽,日子艰难如是,你征战一路,想必也有见闻。”
徐志穹点点头:“百姓受了不少苦,确实是我亲眼所见,然蛊族而今大败,只剩六郡土地,其余都已被皇室收复,今后的日子自然会有好转。”
老者慨叹道:“侯爷,从蛊族手里夺回的十八郡土地,可并非都被大郁收回了,大宣手里还攥着十二郡,这十二郡百姓的死活,大郁皇室貌似并不在意,至今为止,各郡各县,尚未见到一个朱雀修者。”
徐志穹明白了症结所在。
“老丈,我今日便去皇宫,和皇帝商议此事。”
老者点点头道:“老夫便在这里,等你回音。”
徐志穹再度施礼:“敢问老丈尊姓大名?”
老者笑道:“若是把事情办成了,老夫不光告诉你名姓,还把道门和修为一并告诉你,此外,还有薄礼相赠。”
第510章 判官三品技
徐志穹来到皇宫,墨迟将其请到了大殿。
“运侯,回心转意了?”
徐志穹诧道:“我人一直在大郁,又无背盟之举,何来回心转意之说?”
墨迟苦笑一声,这人装糊涂。
“罢了,敢问运侯有何贵干?”
徐志穹道:“育秀、翼元等郡,长年受蛊族欺压,生计艰难,恳请陛下派出些生道修者,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墨迟一笑,这些事情他了如指掌:“育秀、翼元等十二郡,不在我大郁皇室掌控之下,我知百姓过的困苦,却实在有心无力。”
徐志穹明白墨迟的意思,这些土地都在大宣手中掌控着。
“陛下,徐某曾说过,大宣不缺土地,这些疆土迟早还给大郁。”
墨迟点点头:“我信得过运侯,且等这些土地重回大郁,我再派朱雀修者不迟。”
徐志穹微微笑道:“真到那天,恐怕真就迟了。”
墨迟冷笑道:“怎就迟了?难不成忤逆了运侯的心意,这十二郡土地就不给我了?”
徐志穹叹道:“这土地自然要还给大郁,但归不归陛下尚且两说,跟着蛊族是挨饿,跟着陛下也是挨饿,你且问那十二郡的百姓,横竖都是挨饿,跟着谁都是受苦,又有什么分别?”
墨迟思忖片刻道:“等重归大郁正统,他们再也不会挨饿。”
徐志穹道:“就凭陛下这一句话么?饿着肚子的人,听了这句话管饱么?
陛下若是担心大宣强占了那十二郡土地,我明日便与长乐大帝商议,大宣退兵就是,把土地全数还给陛下!”
“且慢!”墨迟给徐志穹倒了杯酒,“运侯,宣郁两家盟好,岂能说这伤和气的话。”
徐志穹心下一笑,这就是墨迟的软肋。
他想要这十二郡土地么?
想要,做梦都想要。
但他想让大宣撤兵么?
不想,做梦都不敢想。
大宣一旦撤兵,蛊族随时能杀回来。
“蛊族养的是虫子,陛下养的是人,万里挑一的蛊虫不好养,可三五年间就能养成一代,养人却要十几年,这多百姓,陛下却都舍了不顾?
陛下总说要留住徐某,总说让徐某帮陛下坐稳江山,江山就在陛下眼前,陛下看都不看一眼?
十二郡之民岂止百万,陛下只需派出数百生道修者,就能把这百万民心争回来,得失之间,望陛下慎重权衡。”
墨迟沉思片刻,点点头道:“寡人答应你。”
墨迟真就答应下来了。
这是给徐志穹面子么?
当然不是。
这件事他权衡了很久。
人心是要收的,可他担心最终给大宣做了嫁衣。
这件事情也和大臣们商议了很久,大臣们各执己见,争执了数日,也没个结果。
而今想来,徐志穹说的确实有些道理,明明离不开大宣,却又处处防备着大宣,当真把大宣逼走了,这十二郡土地还不知落在谁手。
事情便这么定了,但墨迟还想卖徐志穹个人情:“这件事情,我痛痛快快答应了运侯,可运侯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陛下请讲。”
墨迟逐出了大殿之中的侍女和侍卫,压低嗓音道:“夜郎国国君致书于我,要我迎回郁显皇帝。”
徐志穹微微皱眉,看来墨迟他爹这是收到消息了。
他知道郁显国打了胜仗,现在又想回来做皇帝。
他怕墨迟不让他回来,所以便借着夜郎国向墨迟施压。
墨迟很为自己的处境担忧:“运侯,此事你须帮我想个良策。”
徐志穹抬起头道:“陛下,你时才说的事情我没听明白,你是大郁的皇帝,为什么又要迎回来一个皇帝?敢问身在夜郎国的皇帝,是哪位皇帝?”
墨迟皱眉道:“此间但无六耳,这事又何必装糊涂,我说的自然是父皇。”
“父皇?陛下说的是先皇吧?先皇早已仙逝,何时去了夜郎国?”
墨迟一怔:“父皇他确实是在夜郎国……”
“夜郎国说先皇在那里,有凭证么?倘若夜郎国叫上几个戏子,做个有模有样的扮相,谎称各国先皇复生,岂不是天下各国,都要去夜郎国迎回来一个皇帝?”
墨迟沉默片刻道:“难道我不予理会便可?”
徐志穹摇头道:“要理会,回信,骂他,骂那夜郎国君,骂他颠倒黑白,信口雌黄,骂他恬不知耻,枉为人君,大郁不也有御史么?找几个最能骂的,大家一起商量着骂,要在篇幅有限的书信里,给他造成无穷无尽的羞辱!”
墨迟叹道:“这件事情,我还不想声张,若是被大臣们知道了……”
徐志穹摇摇头道:“他们迟早会知道,与其一直遮掩,倒不如把话说个明白。”
墨迟思忖良久,摇摇头道:“这事情只怕说不明白。”
徐志穹笑道:“这有什么说不明白,如果先皇真的去了夜郎国,那就是弃国之君,死不足惜,这等人还有什么资格重回大郁?
如果先皇没有去夜郎国,就证明夜郎国撒谎,在这件事情上都敢撒谎,还不骂遍他祖宗十八代?”
墨迟犹豫片刻道:“那我又该如何向百姓交代?”
向百姓交代?
你想多了。
你以为百姓真关心你们家那点破事?
徐志穹尽量把话说的委婉些:“大郁就一个皇帝,只要大郁百姓人人饱暖,他们也只认你一个皇帝。”
墨迟道:“我听说,夜郎国君也给大宣送去了书信。”
“这你不用担心,大宣皇帝也会骂他,骂的比你还狠,直接把夜郎国君骂的连王八都不如。”
墨迟道:“若是夜郎国把我父亲送回大郁,又该如何?”
这就不太好办了。
如果墨迟他爹就站在万生城,联合皇室,围攻墨迟,墨迟的处境还真就不妙。
可为什么要让他爹站在万生城呢?
徐志穹道:“我听说每到秋冬时节,东海的风浪,会变得很猛,船只稍有不慎,就要葬身海底。”
墨迟把声音压倒了最低:“大郁战船不算精良,若是在海上失手了,没能掀起那么大的风浪……”
徐志穹道:“大郁若是失手了,还有大宣,大宣的战船很是精良。”
……
回到侯爵府,徐志穹找到老者,将和墨迟商议的结果如实相告。
老者深施一礼道:“我替万千百姓,谢运侯厚恩。”
徐志穹赶忙还礼:“此本就是徐某分内之事,前辈,愿将姓名告与徐某么?”
老者点点头道:“老夫名唤孟远峰。”
孟远峰?
这可不是郁人的名字。
徐志穹仔细看了看老者:“前辈是宣人?”
老者摇摇头道:“孟远峰,是我道门之名,凡尘之名本不应该告诉你,但你知道我凡尘身份,想查出来也不难,我是郁人,凡尘之名叫雪山。”
道门之名?
凡尘之名?
徐志穹愕然道:“前辈,是……同道?”
孟远峰点头道:“大郁独断冢宰。”
郁显国的三品判官,独断冢宰!
难怪他一出现,孙千里就逃了。
这是整个大郁的道门首领。
孙千里不是郁显国的判官,他的行为等于在向孟远峰挑衅。
徐志穹再度施礼,孟远峰赶紧上前搀扶:“明天理,守正道,重信义,有胆识,无愧道门翘楚,自你来到大郁,我便留意到你,恰逢你和老夫在占卜上都颇有天资,这也算缘分一场,我便把一副法器送给了你。”
徐志穹摸出了六枚铜钱:“这是前辈的法器?”
孟远峰点点头道:“丛安郡一战,炎焕久疏战阵,兵败被围,阳火一族将遭灭顶之灾,
我痛恨蛊族,有心与之一战,却又受道门规矩限制,当时无法出手,
可我实在不忍大郁儿郎再遭屠戮,更不想让这些蛊族败类,残害无辜百姓,
我便暗中用了一套阴阳法阵,将这六枚铜钱搬运到了你身上,当时你身上有几十枚铜钱,我怕你拿错了,且把那几十枚铜钱都搬走了,这样算起来,还算我占了你便宜!”
孟远峰诙谐一笑,徐志穹连忙道谢:“前辈,若不是有这六枚法器,丛安郡一战,胜负犹自难料。”
“莫再说谢,羞煞我也,”孟远峰慨叹道,“大郁内乱不断,百姓饱受蛊族之苦,自我加入道门,且用尽手段和蛊族争斗,虿元厄星在世之时,我斗不过他,
虿元厄星死了之后,怒夫教又来插手,他们教中高手众多,大郁判官人数寥寥,又都明哲保身,我还是斗不过他们,
且等你打败了那群蛊种,我且一路随他们同行,败军如寇,我知道他们一定胡作非为,
真没想到,他们恰好在我家里下手,在长萝村里,做出那些畜生不如的事情,
我真想和他们拼了,可恼这道门的规矩……”
说到此,孟远峰闭上眼睛咬了咬牙。
徐志穹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孟远峰拿着一根木棍,和肖松庭的手下撕打,已经算是拼了命了。
可看他当时的身手,却和普通人没有分别。
这到底是什么规矩,孟冢宰到底有什么苦衷?
孟远峰不想再提起这件事,徐志穹也不好再问。
孟远峰叹道:“我大郁判官之中,若有你这样的后生该有多好,可惜遇到了龙秀廉这无耻小人,却让你受了不白之冤。”
徐志穹苦笑一声:“我被龙冢宰除名之事,想必前辈已然知晓。”
孟远峰嗤笑一声道:“那鸟厮,张着他那鸟嘴,弄两声鸟叫罢了,他算个什么东西?凭甚将你逐出道门?”
说到此,孟远峰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情,还是要提醒你,这些日子还是要多留心同道。”
徐志穹点头道:“这我知道,龙秀廉正悬赏抓我。”
“这倒无妨,龙秀廉的悬赏在大宣管用,对我大郁判官却没什么用处,只是……”孟远峰指了指旁边一面银镜道,“你用罪业之瞳,在这面镜子上看看。”
用罪业之瞳看镜子?
看我自己的罪业?
这是看不到的,我试过,我是判官,罪业之瞳不能看判官的罪业。
可既然前辈说了,徐志穹且试了试。
他开启罪业之瞳,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头顶上一根昂扬的犄角,大概有两尺多长!
难道自己被龙秀廉除名了,连头顶上的罪业都不受保护了?
可我也没做多少恶行,怎么会有这么长的罪业?
杀那些恶徒算不算恶行?
师父说了,这绝对不算恶行。
平时总是欺负夏琥和桃儿,这个算恶行么?
应该不算吧?
至少不算大恶吧……
怎么就能两尺多长呢?
这都快赶上梁玉明了!
孟远峰叹口气道:“这与恶行无关,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罪业,这是龙秀廉的手段,咱们道门的三品技,乾坤独断!”
第511章 这场劫难,怎么扛
“三品技,乾坤独断,难道能改变人的罪业?”
孟远峰神情凝重,半响不语。
判官道就是这样,涉及到上层的机密,哪怕就差了一品,人人都讳莫如深。
徐志穹道:“若是三品技真能改变罪业,劳烦前辈能不能把我的罪业改短一些?”
这么长个犄角在头上顶着,明显是在招蜂引蝶,见着个判官都不会放过我。
孟远峰嗟叹一声:“难啊!”
也对,无缘无故,人家凭什么帮你。
“晚辈不敢凭白受前辈恩惠,前辈如有使役,但凡晚辈力所能及之事,绝不推辞。”
这话说得够客气。
你替我改了罪业,我替你办些事情,咱们公平交易。
孟远峰摆摆手道:“若说什么恩惠,当真羞煞人,换做往常,此事倒也没什么难处,可而今状况非同一般,想要帮你改换罪业,却要等到明年。”
徐志穹一愣:“这是何故?”
孟远峰眨眨眼睛,神情甚是尴尬道:“你可知,在长萝村时,我为什么拿个木棍和那群蛊种拼命?”
徐志穹思忖片刻道:“事情出在前辈的家乡,前辈应该是不想走漏了身份。”
孟远峰道:“若能全力施展手段,拾掇那几个毛贼,倒也不至于走漏身份。”
不能全力施展?
“难道是因为前辈不想干预战事?”
孟远峰叹口气:“确实不该干预,可不想干预也干预了,拿个木棍也是打,用尽手段也是打,何不打个痛快?”
他这么说,徐志穹也想不明白其中道理,且像他所说的,横竖都是动手了,又何必遮遮掩掩?
徐志穹摇头道:“晚辈不明其理。”
“这其中的道理就是……”孟远峰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实情,“我因为触犯了道门的规矩,道门的手段被尽数封印,就连身手也比常人强不了多少,而今只剩下天赋技和六品技了。”
徐志穹眨眨眼睛道:“敢问前辈的天赋技是?”
“卜算和搬运法阵。”
“前辈的六品技是?”
“调和运势。”
天赋技和六品技,是判官安身立命的所在,孟冢宰肯实言相告,足见对徐志穹的信任。
可这里有一个严重问题,这两项技能很强大,但貌似都不能打。
那么问题来了。
“刚才孙千里带着两名五品判官来此,却不是因为受了前辈的震慑,而突然逃走?”
孟远峰点点头道:“是因为受了震慑,虽说技法全失,但我威势还在。”
原来是吓跑的。
“倘若他们不走,执意与晚辈一战,又当如何?”
孟远峰眨眨眼睛道:“老夫的运气,向来不错。”
徐志穹打了个冷战,只觉一阵阵后怕。
孟远峰笑道:“此事不必担心,且待明年,老夫手段恢复,便能帮你改换罪业,时才,老夫答应过你,有一份薄礼相赠,先问一句,你有多久没有炼化功勋了?”
这事若不提起,徐志穹还真给忘了。
在竹州时,徐志穹炼化了两百颗功勋,进而从五品下,加上之前炼化的三千多颗功勋,突破了功勋总数的三分之一,升到了五品中。
从那时起,徐志穹再没出现过功勋炼化。
徐志穹据实相告,孟远峰点点头道:“在咱们道门,功勋炼化算得上一场劫难,有不少五品判官,在恶战之时突逢功勋炼化,因此丢了性命。”
劫难,真是劫难!
徐志穹不住点头,对此深表赞同。
孟远峰道:“下升中,半条命,好在修行之路,也有些道理可讲,下升中时,功勋炼化一般会延后,否则两下叠加,这条性命当真就保不住了,
待你升到五品中,又有两次功勋炼化,一次出在丛安郡一战,你只身一人去蛊族营盘打探之时,另一次出在青藤村。”
青藤村?
我与肖松庭交战之时?
这两次功勋若当真炼化了,我这性命也就交代了。
孟远峰道:“当时我已留意到你,通过卜算,得知你有劫数,且借了些气运给你,帮你拖延了些时日。”
徐志穹赶忙道谢,孟远峰摆摆手道:“而今拖也拖不住了,我算过,一两日内,必有功勋炼化,而且数目不少,
老夫还算过,这几日间,龙秀廉还会派人对你出手,此番炼化,却凶险非常。”
孙千里前来突袭,已经算得上凶险非常了,这还是徐志穹能够战斗的情况下。
功勋炼化之时,徐志穹无法战斗,全靠桃儿一个,只怕凶多吉少。
牛玉贤来了,倒是可以多个帮手,可他只有七品修为,实力实在有限。
孟远峰道:“老夫且在此处多留几日,再借你些运气,助你度过此劫。”
徐志穹后退两步,深施一礼。
这份恩情,必须铭记。
当然,也不能全靠运气。
徐志穹让桃儿在府邸之中布下重重法阵,又让牛玉贤布下重重机关,且把防备做到周全。
……
天明时分,太卜一路跋涉,终于到了火阳山的山顶。
擦去一脸黏汗,太卜朝着深不见底的洞口看了一眼。
洞口之中,隐约传来的威压,让太卜感到一阵兴奋。
他来对了地方。
那狂生没有骗我,这座山确实能扰乱阴阳术法。
但太卜早有准备。
他解下沉重的背囊,放在了地上,从中抽出了一条钢丝软梯。
背囊二尺见方,可这条软梯长达两千三百多尺。
太卜扭动机关,背囊伸出四只长脚,深深扎根在地上,纵有千斤之力,也动不得它分毫。
这是钟参当年亲手打造的千尺梯,有了这械具,爬下这洞穴,不在话下!
太卜笑一声道:“那狂生还是年轻,初探星宫,怎能不准备的周全一些!”
太卜活动了一下肩颈,顺着软梯爬了下去。
……
清晨,徐志穹感觉到体内的金豆子在躁动。
陶花媛守在身边,牛玉贤守在门外。
孟远峰在隔壁,拿着六枚铜钱一遍遍占卜,汗珠一颗颗滑落。
功勋炼化在即,徐志穹突然从怀里拿出了铜莲花。
陶花媛愣了片刻:“你拿这东西作甚?”
“讨债!”
太卜言而无信,这口气,徐志穹实在咽不下去!
若是今天躲不过这一劫,也不能便宜了太卜!
他剥出一颗莲子,狠狠攥了一下。
……
太卜向下爬了一千多尺,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星宫的威压越发强烈,太卜的心情越发激动,越爬越快。
山顶处。
一只山兔四下觅食,走到了背囊附近。
看到背囊之上绣着些许花草。
这花草秀的逼真,山兔上前啃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正好碰到了机关。
背囊的长脚突然收了回来,连根拔起,掉进了洞穴。
正在攀爬的太卜,突然感觉手上失去了力道。
几吸过后,太卜到达了洞底,溅起了一片带血的烟尘。
……
冢宰府中,龙秀廉坐在大堂之上,摩挲着手上的伤痕,微笑的看着眼前的孙千里。
“孙大夫,你且实话实说,当真是被高人吓退的,还是被马尚峰击退的?”
孙千里道:“冢宰大人,属下再是无能,也不至于输给一个五品长史……”
“中郎,”龙秀廉纠正道,“我说过,他只是个中郎,现在他被道门除名,连中郎都算不上。”
孙千里连忙改口道:“属下绝不会败给那道门败类,只是他身边确实有高人相助。”
“高人?能是哪位高人?他认得那几位三品,都在大宣。”龙秀廉盯着孙千里,总觉得他在撒谎。
孙千里两股战战。
一名五品判官上前低语道:“冢宰大人,杜阎君求见。”
“杜阎君?哪个杜阎君?杜春泽?”
孙千里点头道:“正是。”
“让他进来吧。”
龙秀廉一挥手,吩咐孙千里暂且退下,等杜春泽走进大堂,龙秀廉的脸上又恢复了和善的笑容。
“春泽兄,久违了!”
杜春泽抱拳施礼道:“一别多年,冢宰风采不减!”
“春泽兄谬赞,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岂敢岂敢,杜某今日冒昧造访,是专程来拜见龙冢宰的。”
“春泽兄折煞我也!”
龙秀廉看着杜春泽,脸上的笑容始终和善。
可杜春泽一直站着,龙秀廉连个座位都没让。
沉默半响,龙秀廉道:“春泽兄,今天当真是来看望我?”
杜阎君连忙道:“这份心意,岂能有假。”
龙秀廉点点头:“看都看完了,春泽兄请回吧。”
“这,这个……”杜阎君很是尴尬。
龙秀廉眉头微蹙道:“还没看够?那便多看一会?”
杜阎君也皱了皱眉头,脸上的笑容不见了:“龙冢宰,杜某此番前来,确有要事与你相商。”
龙秀廉道:“既有要事,何不早说?”
杜阎君道:“梁显弘、肖松庭,二人之罪业,皆落在五品判官马尚峰之手,若是不把这两根罪业寻回来,帝君怪罪下来,只怕事情不好担待。”
龙秀廉站起身来,走到杜阎君近前,摸了摸他脸颊:“哪个帝君?你们家鬼帝?他想怪罪谁?怪罪我么?你让他来,我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
时隔多年,杜春泽忘了些事情。
他忘了和龙秀廉正确的说话态度。
他赶紧低下头道:“帝君怪罪的,自然是我。”
“怪罪的是你,与我何干?”龙秀廉捏了捏杜阎君的脸颊,“马尚峰已经被我除名了,有本事你就去杀了他,没本事且在阴司里老实躲着。”
杜阎君抿抿嘴唇,点点头道:“既如此,杜某这便告退了。”
“走吧,路你认得,我就不送你了。”龙秀廉坐回到了椅子上,脸上的笑容依旧和善。
杜阎君离开了冢宰府,龙秀廉叫来了孙千里。
“准备乘风楼,我亲自去一趟郁显国。”
孙千里答应一声,转身要走,龙秀廉又叮嘱一声:“叫郁显国的同道小心接应,孟远峰不是个好招惹的,若是被他知道了,事情就难办了。”
第512章 冢宰之战
午后,龙秀廉穿着郁显人常见的长袍,走在万生城的街头。
在他身后跟着四品判官孙千里,两名六品判官,两名七品判官和两名八品判官。
孙千里真的很难参透龙秀廉的想法。
他说让郁显国负责接应的判官务必小心,不要走漏了风声,不要惊动了郁显国的独断冢宰孟远峰。
可龙秀廉却带了整整七个人过来。
据说那四个七品和八品的判官,都是出类拔萃且忠心耿耿的才俊,修为虽然低些,但战力丝毫不差,可孙千里一个都不认识。
孙千里心里抱怨,却又不敢多说,他不敢得罪了这些人,想必他们都是龙冢宰的心腹。
负责接应的郁显国判官,看到这么一大堆人,脸都绿了。
这要让孟冢宰知道了,可怎么办?
他想不到的是,以现在孟冢宰的状况,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侯爵府里,孟远峰攥着六枚铜钱,感知着铜钱的颤动。
来了!
他摇了摇门口的铃铛,提醒陶花媛和牛玉贤小心戒备。
牛玉贤仔细感知着每一处机关的变化。
陶花媛则一直看着徐志穹的状况。
徐志穹已经陷入了昏迷,这次功勋炼化的数量太大了。
龙秀廉带人在府邸周围绕了一圈,吩咐众人隐藏身形,从后墙跳进了侯爵府的马厩。
落地一瞬间,有人触碰到了地面上的法阵,陶花媛有了感应,龙秀廉也有了感应。
龙秀廉懂得阴阳术。
看着地面上无形法阵,龙秀廉开始施展破解之术。
他故意把破解之术做的很明显,他想把陶花媛引出来。
陶花媛发现她设置的法阵被一点点擦去,果真坐不住了,她想出去看看缘故。
刚走到门口,隔壁房间的孟远峰突然走了出来,拦住陶花媛道:“姑娘,不能去,去了却再也回不来。”
牛玉贤在旁道:“陶师兄,莫要忘了志穹的叮嘱,且守在他身边就好。”
听牛玉贤叫了声师兄,孟远峰盯着陶花媛打量片刻道:“少年,你有宦门修为么?”
陶花媛眨眨眼睛道:“宦门,是没有的……”
“没有宦门的修为,可千万不能让他们近身,听老夫的话,就在此地等着!”
龙秀廉破解了几处法阵,始终没见陶花媛现身。
待走出了马厩,看了一下长廊之中排布,龙秀廉皱起了眉头。
这里有很多重法阵,还有很多陷阱。
马尚峰知道我要来!
墨家,阴阳,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他们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尤其是对于判官,判官擅长与人直接交战,最厌恶这种看不到敌人的战场。
有一些阴阳法阵,龙秀廉破解不了。
单论阴阳修为,对面的阴阳修者在我之上,好歹差距不算大。
龙秀廉沿着长廊走走停停,一盏茶的时间只向前走了几十步。
刚刚穿过两排浴房,龙秀廉突然停住了脚步,盯着脚尖看了许久。
跟在身后的孙千里察觉到事情不对,龙秀廉应该是踩中法阵了。
陶花媛的法阵非常难缠,龙秀廉一时间无法挣脱。
“今天运气不算太好。”龙秀廉自嘲的笑了一声。
身后的判官都很紧张,谁也不知道中了法阵的后果是什么。
龙秀廉回过头,压低声音对众人道:“我中了法阵,一时间挣脱不了,你们几个修为低的,沿着原路往回走,莫要牵连到你们。”
两名八品判官修为最低,自然应该先走。
他们偷偷看着龙秀廉,对这位冢宰大人,有一股发自内心的钦敬。
危急关头,能让属下先走,这样的冢宰,值得追随一辈子。
龙秀廉特地叮嘱道:“你们一左一右,各贴着一面墙走,墙边的法阵都被我化解了,一步一步走扎实些,莫要莽撞。”
两名八品判官,一左一右各走了十几步,右边的判官,关节渐渐滞涩,身子像生了锈一样,走不动了。
棚顶之上,突然坠落下来一片剑刃,交错挥舞之间,将那判官剁成了肉泥。
另一名八品判官蹲在原地,吓得浑身抖战。
待机关完全平复下来,龙秀廉从法阵上抬起脚来。
法阵瞬间触发,龙秀廉、孙千里和另外四名判官,一起出现在了那滩肉泥之上。
龙秀廉轻叹一声:“好狠毒的法阵。”
这是阴阳法术和墨家陷阱的结合。
在墨家陷阱前后各有一道传送法阵,踩中任何一道法阵,都会被传送到陷阱之中。
龙秀廉知道左边的墙边有陷阱,非常凶狠的陷阱。
他也知道陷阱之前有传送法阵,会把他们传送到陷阱之中。
陷阱之前的传送法阵,让他避开了。
但他没想到,陷阱之后,还有传送法阵,他不小心踩中了。
在已经触碰法阵的情况下,龙秀廉无法挣脱,法阵一旦触发,所有判官都会撞向墨家陷阱,到时候能逃脱几人,只能看运气了。
唯一的方法就是牺牲一名判官,让他自己撞向墨家陷阱。
被牺牲的判官自然是最底层的,担心他起疑,龙秀廉故意让两名判官一起逃走,然后这名判官带着对龙秀廉的钦敬,勇敢的撞上了陷阱。
龙秀廉蹭了蹭鞋底的血肉,冲着众人道:“记住这位兄弟的名字,你们都欠了他一条命。”
众人像模像样的向着地上那滩血肉行了一礼。
活着的那名八品判官擦了擦眼泪,他似乎明白了冢宰带他来的目的。
和忠心耿耿无关,和出类拔萃无关。
他的用处是,活着的时候,不算是太大的累赘,死了的时候,也不算是太大的代价。
龙秀廉就这样一直往前走,遇到犹豫不决之处,直接拿人往里填。
今天的运气确实不济,龙秀廉接连触碰了几道法阵。
两个八品和两个七品都填进去了。
孙千里的心口一阵阵抽痛。
他知道一个判官修炼到七品有多么艰难。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下一次龙秀廉还会把谁填进去!
好在他是四品,只要多一个人,应该也不会轮到他。
龙秀廉等四人慢慢逼近了客房。
法阵和陷阱越发密集,龙秀廉知道他来对了地方。
马尚峰就在这里。
他已经看见了守在门口的牛玉贤。
牛玉贤双手各拉着几十根绳索,仿佛要随时触发机关。
龙秀廉低声对孙千里道:“这墨家小子找死,你直接近身,将他手臂砍了,他根本没有机会触发机关。”
是呀,冢宰说的很有道理。
判官的速度和墨家的速度有云泥之别,判官冲到近前,墨家不可能做出任何反应,他根本没机会触发陷阱。
用罪业之瞳一看,这小子也不过七品修为,莫说砍了他的手,就是要了他的命,也不费吹灰之力。
孙千里挺起胸膛,微微一笑,活动了一下肩颈,对身后一名六品判官道:“你去!”
六品判官一愣。
孙千里皱眉道:“这是万无一失的事情,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万无一失?
这一路他看的清清楚楚。
越是万无一失,这条性命就越难保住。
龙秀廉回过头来,露出了一丝和善的笑容。
六品判官一哆嗦,咬咬牙,朝着牛玉贤冲了过去。
判官速度太快,品级又差的太多,牛玉贤根本做不出来任何反应。
可他也不需要做出任何反应。
走廊里所有的机关都是自动触发的,和他手里的绳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攥着这么多绳子,目的就是为了引诱对方朝他出手。
这名六品判官刚走两步,便触发了第一道陷阱,头顶之上忽然有铁水坠落。
判官堪堪躲过。
走廊里不止有机关,还有法阵,这位判官把感知力调动到了极限,凭着敏捷的身手在法阵里穿梭,向前走了整整三十步,眼看到了牛玉贤身边,却不慎踩中了传送法阵,被送到了走廊中央。
到了走廊中央,所有机关再次扑向了这名判官,他躲不开了。
先是万箭穿心,接下来又被一锅铁水洗了身子,皮脱肉烂,化成了一副骨架。
孙千里眨了眨眼睛,一个六品同道,就这么没了。
今天的运气确实有点古怪,龙秀廉有一丝隐忧。
不过在他看来,这个六品牺牲的很值得。
他看清了地面上的法阵走向,而且他绝对有把握避开最后的传送法阵。
他现在可以要了牛玉贤的命,可以冲进房间杀了陶花媛,然后再杀了徐志穹。
眼前似乎没什么东西能够阻挡他。
满身汗水的牛玉贤松脱了绳索,拿出了提灯郎的灯盒,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一片桃花雨坠落,陶花媛也做好了决战的准备。
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的,从他们露面的那一刻起,战斗已经结束了。
龙秀廉笑了,他的笑容始终和善。
他的眼中冒出一丝寒光,他随时可以来到牛玉贤身边,而牛玉贤和陶花媛都不可能做出任何反应,这就是双方不可逾越的差距。
可龙秀廉刚要迈步,却见另一座房间的房门打开了。
一名老者站在了走廊里,默默看着龙秀廉。
龙秀廉把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孟远峰,他果真还是来了!
难怪今天运气不济,孟远峰一直在暗中出手!
孟远峰冲着龙秀廉微微笑道:“龙冢宰,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龙秀廉笑道:“唐突拜访,未曾备下礼物,还望孟冢宰不要见怪。”
孟远峰看了看地上的尸体:“龙冢宰在大郁动起刀兵,事先也不和老夫知会一声,看来是没看得起老夫。”
龙秀廉道:“我来抓我道门败类,死伤的都是我道门部下,这事好像也不必惊动孟冢宰。”
孟远峰道:“你所谓道门败类,可是说的马尚峰?我觉得这后生不错,你若是不想留他,我把他收下就是。”
龙秀廉摇头道:“这败类恶贯满盈,我非杀他不可!”
孟远峰道:“我若偏不让你杀他呢?”
龙秀廉笑容不改:“正邪不两立,这事情只怕没得商量。”
孟远峰点头道:“不商量也好,你无礼在先,老夫也不必对你客气。”
“我看你年岁大了,想让你多活几年,老冢宰,劝你慎重些。”
龙秀廉下了本钱,折了五名判官,今天就算撕破脸,也得要了马尚峰的命。
孟远峰拿出六枚铜钱,掷在了半空,接在了手上。
卦象五阳一阴,孟远峰道:“从这卦象来看,这一战过后,得留个人给你收尸。”
龙秀廉收去笑容,随时准备动手。
孟远峰神色淡然,仿佛此战必胜无疑。
两下僵持片刻,一名侍女突然跑到近前,看到一片机关陷阱,又见地上一副骨架,双腿一软,呆坐在了地上。
孟远峰微微笑道:“怕什么,有话只管讲来。”
侍女结结巴巴道:“大,大,大奉常,炎焕来了,说要找,侯爷,喝酒。”
龙秀廉微微咬了咬牙。
孟远峰神色不改,心里默默擦了把汗。
要不说,老夫的运气当真不错。
第513章 他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炎焕突然来了。
孟远峰心里在笑,可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这一战,赢定了么?
难说!
如果龙秀廉不顾一切开战,他还真不好应付。
一对一厮杀,炎焕打不过龙秀廉,三品生道修者不是判官的对手。
而所有法阵机关已基本耗尽,陶花媛也不是孙千里的对手。
还剩下一名判官,牛玉贤更不是对手。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就算孟远峰借来再多运气,也于事无补。
现在只能赌定龙秀廉不敢出手。
让他赌对了,龙秀廉一挥手,三名判官消失的无影无踪。
龙秀廉不想同时和两名三品交战,尤其是在对方的家门口。
炎焕走进府邸,看到地上的血迹和尸体,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侍女不敢作答,孟远峰上前施礼道:“有刺客袭击运侯,被我等战退了。”
炎焕看着孟远峰道:“你是什么人?”
孟远峰道:“老夫是长萝村的农人,名唤雪山,村子里生计艰难,我懂得些阴阳术法,来找运侯讨碗饭吃。”
“长萝村……”炎焕思忖片刻,想起了这地方的所在,“陛下已经派生道修者前往西方各郡,且等再收一季粮食,日子便好过了。”
孟远峰连道谢,心里慨叹道:徐志穹当真言而有信,这事情已经办成了。
炎焕朝房间里看了看:“运侯病了?”
孟远峰点点头道:“今日水米未进,一直在床上昏睡。”
炎焕推门走了进去,见陶花媛也在,问道:“运侯因何而病?”
陶花媛也不知作何解释,她都不知道徐志穹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且随口应付一句:“应该是修为晋升了。”
炎焕为徐志穹诊了脉,脉象虚弱,确实有晋升的征兆,但又不那么明显。
“我听皇帝说过,你们来大郁的途中,运侯从五品下升到了五品中,这才几日,难道又升到了五品上?这也未免太快了些。”
陶花媛给不出合理解释,到底还是孟远峰老辣:“运侯这两月间,一直在战场上厮杀,他修行的是杀道,想必因杀敌众多,修为提升的快了些,倒也未必是晋升。”
这样说来就合理多了。
炎焕给徐志穹输送了些许气机,这不会改变功勋炼化的过程,但能减轻徐志穹的痛苦。
又坐片刻,炎焕离去,孟远峰长出了一口气。
他昨日就曾建议徐志穹请炎焕过来帮忙,但徐志穹担心会走漏了道门的内情。
而今看来,如果炎焕早来一步,遇到了龙秀廉,判官道的内情肯定遮掩不住。
但如果炎焕晚来一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当真晚来一步,孟远峰、徐志穹、陶花媛、牛玉贤……整座府邸,上上下下,一个也活不成。
孟远峰摸索着铜钱,慨叹一声道:“好运道,当真好运道。”
……
回到冢宰府,龙秀廉抿了口茶,看孙千里忧心忡忡,且问道:“你担心何事?”
孙千里道:“属下实在想不明白,冢宰大人今日才定下要去郁显国,马尚峰怎会提前知晓?”
龙秀廉道:“你担心有内鬼?这是你想多了,你不知道孟远峰的手段,他最擅长卜算,定是他算准了我们要来,提前做了部署,
我只是没想到,孟远峰竟然会帮马尚峰,更没想到炎焕也会出手,炎焕不是大宗伯么?他不是住在朱雀宫么?什么时候回的郁显国?”
孙千里道:“大人,炎焕一年前便回到了郁显国。”
他把过往的经历讲述了一遍,龙秀廉颇感惊讶:“这多年来,大宣竟然出了这多事情,看来我也不能总在冢宰府待着,你知道我在凡尘叫什么名字么?”
孙千里连忙道:“属下不敢问。”
龙秀廉笑道:“我视你为心腹,你知道了又何妨?我在凡尘名唤穆秀轩,是个生意人,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给我盘一家茶坊去,最好这一两日间就能开张,店铺要大些,人手要多些,茶博士俊些,银子我有,尽情花就是。”
孙千里面带难色:“若是在滑州,这事情倒也好说,可京城地界的判官,恐怕未必听我使唤。”
龙秀廉摇着折扇道:“不听使唤的,杀了就是。”
孙千里低下头道:“若是这么做,只怕白大夫会有不满。”
“白大夫怎会不满?”龙秀廉笑道,“以后京城就是你的地界,白大夫另有任用。”
京城、柴州、平洲,三地赏善司,在各赏善司中地位最高。
孙千里这是得到了重用,赶紧施礼谢恩。
……
孙千里办事也是麻利,第二天就把铺子盘了下来,还招来一群伙计。
光有伙计不行,还得招一群像样的茶博士。
望安京里不好找,适逢灾年,京城之外,贴妻卖女的穷苦人家多的是。
买来三十几个茶博士,眼看茶坊就能开张,龙秀廉亲自去看了看,叫来了一名茶博士道:“沏杯茶来看。”
茶博士是个十五六的姑娘,拿起茶磨,小心翼翼磨好了茶,倒上了水,端给了龙秀廉。
龙秀廉看着茶汤,一口没喝,回身叫来了煎茶校尉:“这是起茶博士沏出来的茶?”
煎茶校尉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看着那碗糙劣的茶汤,赶紧赔笑道:“掌柜的,这姑娘今天刚到茶坊,以前都是穷苦出身,哪知道怎么沏茶呀?
您等上个把月再看,我管保把她们的手艺拾掇的像模像样。”
“个把月等不得,”龙秀廉摇头道,“我明天就要开张。”
“这,这却难了些。”
“银子我有,亏待不了你,明天别让我再看见这样的茶汤。”
“这也不光是银子的事,您是内行人,这点茶的手艺哪是一朝一夕能学会,您看看这……”煎茶校尉声音越来越小,渐渐不敢说话了。
龙秀廉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但这笑容让她甚是恐惧。
“掌柜的,您时才说明天开张,明,明天是吧,明,明天的茶汤肯定不是这样。”
龙秀廉一笑,打开折扇摇了两下,起身离去。
煎茶校尉只觉胸口一阵阵隐痛,半响平复不下来。
一名茶博士给她端了碗茶,煎茶校尉端着茶碗,猛然摔在了地上:“这特么叫茶么?地沟里脏水都比这强,我是怎么教你们的?都特么别睡了,拿茶壶来!今晚上熬一宿,我看你们学不学的会!”
……
翌日,生意开张,起名为秀轩茶坊。
茶坊开了三天,龙秀廉站在茶坊二楼,默默看着大厅里的客人。
客人不少,但龙秀廉似乎并不满意。
“客人粗糙了些,”龙秀廉抿了一口茶,“却和这茶汤一样的粗糙。”
孙千里在旁笑道:“茶坊刚开张,待日后名声响亮些,文人雅士自然就来了。”
龙秀廉摇头道:“你且看这些茶博士,除了沏茶卖笑,什么都不会,茶沏的也不像样,还指望来什么文人雅士?”
孙千里会意:“我明日便去请些琴师来,教她们些弹唱的本事。”
“不必了,琴师我带来了,”龙秀廉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把客人都送走吧,让茶博士今夜便开始学琴。”
孙千里不敢不从,赶紧命人驱散了客人,把茶博士集中在了一处。
龙秀廉带着一名白衣男子来到了大堂中央,微笑道:“且弹一曲,给她们听听。”
白衣男子面无表情,似木人一般,坐在大堂中央,开始抚琴。
他弹奏了一曲《钗头凤》,曲调悠扬,听的众人如痴如醉。
煎茶校尉赞叹一声道:“好琴技,便是到了莺歌院,也见不到这么好的琴技。”
龙秀廉低头问道:“学得会么?”
“这,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煎茶校尉干笑两声。
龙秀廉也随着笑了。
煎茶校尉满身恶寒,连连点头道:“学得会,学不会我打死她们,今夜就让她们学,好好的学!”
“这就对了,”龙秀廉收起折扇道,“先学琴,再学歌,再学舞,这位琴师样样精通。”
煎茶校尉小心问道:“不知这位琴师如何称呼?”
“不用称呼,他就叫琴师,以后他就住在这里。”
煎茶校尉不敢多问,且静静听琴。
弹过一曲《钗头凤》,又弹了一首《蝶恋花》,《蝶恋花》曲终,琴声戛然而止。
煎茶校尉道:“怎就不弹了?”
龙秀廉道:“他饿了,给他口饭吃。”
煎茶校尉起身道:“我去准备些酒菜。”
“不用酒菜,”龙秀廉摇摇头道,“一碗白饭,一碗清水,足矣。”
不多时,一名茶博士送上来一碗白饭和一碗清水。
龙秀廉让她直接把饭放在地上。
琴师蹲在地上,用手抓着饭,送进了嘴里。
孙千里盯着那琴师看了许久,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是白,白悦山!
他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悚惧之间,忽听有人叩门,伙计开门正要查看,孙千里抢先一步去了门外。
他想透口气。
门外站着一名男子,恭恭敬敬送上一封书信。
孙千里皱眉道:“这信是给谁的?”
男子答道:“给你家掌柜,是我们大司空送来的,请转告你家掌柜,我们大司空就在京城。”
大司空是谁?
买卖刚刚开张,他怎么会认识我们掌柜?
难道和冢宰大人和旧相识?
孙千里没有多问,拿着书信道:“书信我收下,你请回吧。”
男子站在门口,没有走:“这封书信,请掌柜即刻过目,我在这里等掌柜回音。”
孙千里逡着眼睛看着这男子。
这厮好无礼。
可男子毫无惧意,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
孙千里拿着书信交给了龙秀廉,在耳畔低语了两句。
龙秀廉拆开书信看了一眼,随即放在烛火上烧了。
“告诉那送信的,让他转告大司空,这事情,我答应了。”
第514章 合魂傀儡
郁显国,侯爵府。
徐志穹一觉睡醒,悄无声息下了床,爬上了房梁,几经辗转,来到了屋顶。
他醒了,前天就醒了。
这一次,徐志穹一共炼化了三千四百颗功勋。
这其中包括他救下竹州百姓的功勋。
也包括他挽救了竹州罚恶司的功勋。
还包括他在郁显国获得功勋,他用战损最小的方式,击溃了蛊族,避免了生灵涂炭,这份功勋非常可观。
经过这次炼化,徐志穹成功晋升到了五品上。
五品,属于高品修者的起点。
五品的体能和速度全开,徐志穹第一次感觉到了高品强者应有的基础素质。
晨风甚是清爽,徐志穹活动了一下筋骨,俯望着万生城。
九月时节,大宣京城已近深秋,万生城却依然郁郁葱葱。
要不把娘子接过来,干脆在这安个家?
徐志穹摇了摇头。
万生之国虽好,但徐志穹思乡情切,这里毕竟是个没有勾栏的地方。
其实勾栏也不是主要原因。
徐志穹对大宣有特殊的感情,比如说北垣的桃花棚,桥头的牡丹棚,西集玉桃棚,城东的绿荷棚,还有掌灯衙门。
自从龙秀廉这个王八蛋出来了,现在想回大宣看一眼,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凭判官的手段,只要徐志穹出现在大宣的地界上,龙秀廉就随时有可能出现在徐志穹身后。
这个王八蛋不可能容下我,我也不可能放过他。
如何把这个龙秀廉这个王八蛋弄死,是我现在面对的首要难题。
这不光是为了私怨,是为了天理,是为了道门!
百感交集之际,徐志穹思绪翻涌,忍不住高歌一曲,一展胸臆:
“妹妹的桃子白又白,两个酒窝笑颜开,抱着那桃子亲一口,甜甜的蛋子入心怀……”
这一曲,整个侯爵府都听到了。
独断冢宰孟远峰叹道:“年轻人,就是得有这份朝气!”
陶花媛听得满脸通红,身上的衣带猛然收紧:“一大清早,跑到房顶上唱这些银词浪调,这人怎么这么不知羞耻?”
陶花媛痛呼一声道:“他唱的,又不是我唱的,你勒我作甚?”
侍女娥嫣低声道:“酒窝是长在脸上的,桃子哪有什么酒窝?”
侍女蒲叶一脸正色道:“有的,我左边有一个,右边没有!”
牛玉贤揉揉眼睛,爬上房顶,对徐志穹道:“这万生城里,有没有桃子特别大的地方?”
徐志穹道:“你说的哪个桃子?”
“就是你说的那个桃子,自从你醒了以后,白天唱桃子,晚上吃桃子,我且在旁边看着,你觉得这样好么?”
徐志穹道:“这事情还不简单,府中恁多女子,你相中了哪一个,我给你说个媒!”
牛玉贤摇摇头道:“这可使不得,我可不想动了真心,否则便回不去大宣了。”
“你觉得郁显不好?”
牛玉贤摇头道:“好归好,终究不是家。”
徐志穹平躺在屋顶之上:“我听说伍善兴留下了,还为这事触怒了楚信。”
牛玉贤点点头道:“郁显人直接让伍善兴做了将军,虽说不是太大的将军,但在咱们大宣,也差不多是五品官,
郁显人给伍善兴买了宅子,给了一大笔俸禄,还送了不少姑娘,伍善兴当晚就走不动路了,
楚信很是恼火,差点砍了伍善兴,他说伍善兴这样的兵家奇才,宁可杀了,不能交给郁显国,
可他又舍不得伍善兴,最终还是把他放走了。”
徐志穹叹口气道:“既然知道他是奇才,就该早些让他当将军!”
两人正在屋顶上闲谈,忽见一名侍女爬上屋顶道:“侯爷,有几个宣人给您送礼物来了。”
徐志穹赶紧迎了出去,但见二三十个宣人,抬着一个长宽高各一仗的木箱,等在了门口。
好大的礼物!
徐志穹问那几十个宣人道:“敢问诸位,从何而来?”
“我们是苦修工坊的匠人,这是钟指挥使送您的礼物。”说话间,这些匠人纷纷拿出牙牌,证明自己的身份。
钟参!
指挥使送我的礼物?
徐志穹抱拳道:“代我谢过指挥使,劳烦诸位,把这箱子打开!”
众人扳动机关,打开了木箱。
木箱之中,是一匹高达九尺的骏马。
这是一匹铜铸的骏马,骏马脚下,铸造着山尖,树冠,花草等各色装饰。
从情景来看,这匹骏马正跑在山道上。
昨晚刚刚苏醒的楚禾看到了这匹骏马,脱口而出道:“这不是马上山么?”
马上山!
连楚禾都看出来了。
离马尚峰不远了。
钟参这是什么意思?
徐志穹又问那些匠人:“这礼物如此沉重,是你们专程运到万生城的?”
匠人摇头道:“我们是随着运送军械的船只一并来的。”
大宣和郁显的军械生意还在持续,大宣提升了价码,要求郁显用大量粮食来换取军械,郁显答应了。
自从叶安生消失以后,钟参一直是苦修工坊的实际掌控者。
他送来了这匹马,意图似乎很明显。
他知道了我的道门。
通过军械一起把这匹送过来,似乎在传递着某种警告。
他在警告我,他可以随时泄露我的身份。
徐志穹笑容不改,赞叹一声道:“指挥使好工法,劳烦诸位,把这匹骏马,抬到我正厅去!”
几十名匠人一起动手,把骏马抬到了正厅,牛玉贤小心翼翼观察着骏马的工艺,楚禾有种想要骑上去的冲动。
这马做的太逼真了,连毛发纹路都做的清清楚楚。
在大宣,除了钟参,恐怕没有人会有这么好的工法。
这真是钟参送的?
徐志穹吩咐侍女排宴,盛情款待了这群匠人。
待酒足饭饱,徐志穹吩咐打扫客房,留匠人们歇息。
匠人们连连摆手:“侯爷,谢您盛情,我们得立刻前往青水城复命,若是迟了,要受惩戒。”
徐志穹道:“不妨事,我和钟指挥使打声招呼,不为难你们就是,钟指挥使在青水城么?”
他这是变相打探钟参的下落。
匠人们道:“指挥使还在京城,可您也知道指挥使的脾气和规矩,运侯,我们实在不敢久留,您千万别见怪。”
徐志穹再三挽留,匠人们还是走了。
看着那匹栩栩如生的骏马,所有人都以为徐志穹满心欢喜,只有孟远峰能看出其中真意。
“运侯,借一步说话。”
两人去了书斋,孟远峰道:“老夫若是没记错,这位叫钟参的大人,应该是皇城司的指挥使吧?为何此人还精通工法?”
老冢宰的见识很广,只是有些消息不太及时。
徐志穹道:“钟指挥使,是墨家的三品修者。”
孟远峰道:“他与你平时有积怨么?”
徐志穹摇头:“他对我很是照顾,我俩交情一直很好。”
孟远峰紧锁眉头道:“他此举,到底是何故?”
徐志穹摇摇头:“我一时间也无从捉摸。”
“你打算作何回应?”
“我暂且不想回应,”徐志穹道,“且等了见指挥使,当面说清却好些。”
“当面说清?你这是要回大宣么?”孟远峰叹道:“少年,听老夫一句劝,这三年五载间,千万不要回大宣,你不熟悉龙秀廉性情,老夫在道门之中待了一百多年,从没见过他这等恶类。”
“我知他凶恶,”徐志穹点了点头,“可我是大宣的判官,终究不能在异乡漂泊一世。”
孟远峰道:“且待来年,等我恢复修为,能让你在郁显重新入道,还能保你修为不受损,
若是你不愿意留在大郁,至少也要等上几年,等你修为和龙秀廉相当,再和那恶贼一决高下。”
……
火阳山上,血生孽星的星宫之中。
大厅里,一只眼睛在地面上眨了一下,瞳仁之中浮现出太卜的身影。
这不是倒影,是真的身影。
太卜的身体,困在了星宫的眼睛之中。
在过去的几天时间里,太卜利用自己力量和位格,不断摸索星宫的特点,掌握星宫的变化,在彼此了解的基础上,渐渐接纳彼此的意志。
星宫热情的接纳了太卜,不仅接纳了太卜,还接纳了太卜的身体。
星宫用一只眼睛,把太卜吞噬了。
太卜在这只眼睛里挣扎了整整一天,放弃了继续挣扎的想法。
星宫比他想象的更加热情,也比他想象的更加强悍,好在他和星宫之间有一定的默契,能够通过星宫向外传递一些消息。
太卜可以求救,关键问题是,向谁求救。
去找韩宸?
他对太卜的位子好像很感兴趣,而且貌似不想再等了,所以他应该不是很想让我出来。
去找陶花媛?
单凭她自己,应该救不出来我。
去找那狂生,让他带上陶花媛和童青秋一并来救我?
且不说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那狂生肯不肯来,却还两说。
而且关于星宫的事情,太卜不想让更多人知晓,思前想后,他知道哪个人能帮他了。
他集中意念,在体内调动阴阳二气,将一小部分元神,融入到了星宫的眼睛之中。
那只眼睛微微泛红,眨了两下,流下了一滴眼泪。
眼泪随风翻滚,飞出了火阳之山,朝着大宣的方向,一路飞去。
……
深夜,陈顺才孤零零坐在饮子摊上,看着过往的行人。
今晚生意不好,从黄昏到子时,一共就来了三个客人。
陈顺才摸索着那十几个铜钱,轻叹一声道:“一天就赚了这么几个铜子,我是不是挺不中用的?”
他经常自言自语。
出摊的时候,他会说一句:“今天大晴,生意肯定不错。”
又或者说一句:“今天下雨,生意怕是不太好。”
收摊的时候,他会说一句:“今天没少赚,咱们回去数数。”
又或者说一句:“今天没赚几个,都没脸拿给你看。”
没人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回到京城,就是因为在这里依稀能看到她的影子,许是在梦里,许是在心里。
北垣这地方,到了丑时,路上基本没人了。
陈顺才准备收摊了。
他把茶具、板凳、大小家伙,都叠在小车上,正要推走,忽见车子前边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
她低着头。
不用看脸,只看身形,陈顺才就能认出来她。
曲乔!
曲乔默默抬起头,看着陈顺才。
她眼里一片茫然,似乎认得陈顺才,又找不到相关的记忆。
陈顺才紧紧的盯着曲乔,忽听身后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陈秉笔,有客上门了。”
陈顺才猛然回头,心下一凛,只见太卜站在了身后。
这是太卜么?
好像是具傀儡!
太卜从小车上搬下来一张板凳,坐在凳子上笑道:“不给我做碗饮子么?”
陈顺才皱眉道:“你来找我作甚?”
太卜道:“你对她朝思暮想,如今见了她,怎么一点都不欢喜?”
陈顺才嗤笑一声道:“为何又拿具傀儡来骗我?”
太卜笑道:“陈秉笔,以你见识和阅历,当初我若真是只用一具普通傀儡,能骗得了你么?”
陈顺才回头看了看曲乔,看着她茫然的神情。
他转眼又看向了太卜,低声说道:“曲乔有魂魄?”
太卜点点头道:“她有魂魄,是合魂傀儡,帮我做件事,我把曲乔送给你。”
第515章 星守卷
陈顺才一直相信曲乔有魂魄,她的性情虽然单纯,但那份贴心体己不是太卜能装出来的。
太卜微笑的看着陈顺才:“人这一辈子,最难得到的就是知己,曲乔原本是个游魂,只因性情愚笨,死去多年,却还找不到黄泉之路,
我于荒山之中偶然发现了这亡魂,用拘魂法阵将她拘回了阴阳司,封在了傀儡之中,
待皇宫遴选宫人之时,我便把她送进宫去,因其姿色平常,到了皇宫也只能做个杂役,
做个杂役也好,正好帮我打探消息,若是得了皇帝宠幸,反倒会惹人怀疑,
她身上有我的符咒,平时且按我吩咐行事,但言谈举止,细枝末节,我自顾及不上,都是她性情使然,
我本担心她那愚笨的性情会露出破绽,万万没想到,她这性情竟然讨你喜欢,和你结成了对食,更没想到,你竟对她动了真心,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纯奴才,没想到你骨子里还有真汉子的性情,若不是你倒戈一击,梁显弘那昏君只怕还死不了。”
陈顺才冷冷一笑:“不必说那些旧事,谎话之中掺了几句真话,这种手段最能骗人,你以为我当真信你不成?”
太卜皱眉道:“你且说说看,我哪句话骗了你?”
陈顺才道:“皇宫里有不少阴阳秘笈,合魂傀儡的术法我也曾见过,曲乔是你做出来的合魂傀儡,这点我信,但曲乔被害当日,傀儡被史勋那个畜生给毁了,
按照典籍记载,一旦傀儡被毁,魂魄也就散了,你可千万别说是机缘巧合,又让你把曲乔的魂魄给找回来了!”
太卜叹道:“机缘可没那么巧,老夫做事也不靠机缘,从把曲乔送到皇宫之日起,我便做了最坏的打算,
万一曲乔被害了,魂魄又被别人摄走,我这厢的事情岂不全都走漏了?
我在她身上放着聚魂丹,她的魂魄散不了,一直留在傀儡中,
曲乔被害之后,你曾给她修了个坟冢,且把那坟冢挖开看看,里面有尸首么?”
陈顺才看着太卜,依旧一脸狐疑。
他可从没听过什么聚魂丹。
太卜长叹一声道:“既是不信我,那咱们就此作罢,其实这事情也不一定非得你做,我是看在咱们一场交情上,才想成全你和曲乔。”
太卜起身要走,曲乔目光迷离的看着陈顺才。
陈顺才拦住太卜道:“且慢!先说你让我做什么事?”
太卜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在皇宫之中,有一本《星守卷》,你可知晓?”
陈顺才默不作声。
太卜又问:“传闻《星守卷》记载着驾驭星宫的秘术,你可知晓?”
陈顺才还是不作声。
太卜道:“如果你能把《星守卷》交给我,我就把曲乔交给你!”
陈顺才沉默半响,笑一声道:“太卜,修为长了,你要做星君了?”
太卜沉着脸道:“此事你不必多问。”
陈顺才把板凳收到了小车上:“这事你问错人了,我不知道什么《星守卷》!”
太卜长叹一声:“可怜曲乔对你一片真意,纵使被我抹去了记忆,见了你,却还恋恋不舍。”
陈顺才又看了曲乔一眼,曲乔一直盯着陈顺才,见陈顺才回望过来,赶紧低下了头。
太卜走到曲乔身边,沉声命令道:“走吧!”
曲乔又看了陈顺才一眼,虽有不舍,但却不敢不听太卜的命令,转过身,跟着太卜慢慢走远。
眼看两人要转过街角,陈顺才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太卜面前。
太卜皱眉道:“陈秉笔,此举何故?却还要抢人是怎地?”
陈顺才真想抢,可他知道太卜的手段,若是强抢,太卜能让曲乔魂飞魄散。
“我若是拿到了《星守卷》,该如何交给你?”
太卜道:“你且在这里摆摊就是,三日之后,我再来找你。”
……
次日深夜。
皇宫,龙图阁。
长乐帝还在批阅奏章,有几分奏章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些奏章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情,提升徐志穹为皇城司指挥使。
上奏的大臣们,都用了同样的理由,徐志穹在郁显国功勋卓著,帮助大军击败了蛊族,还稳固了宣郁之盟,理应擢升。
理由很充分,但这一现象让人费解。
“朝中憎恨志穹的大臣占了七八成,今天怎么都为他说起了好话?”
内阁首辅严安清道:“陛下,据臣所知,此中另有隐情,运侯在郁显国深得信赖,新君墨迟,欲册封其为公爵,并擢升其为大典客,
按我大宣官制,大典客相当于一品大员,众臣上奏,应是在提醒陛下,如不对徐志穹施以恩泽,只怕他对大宣,会生出二心。”
长乐帝摔了奏章,怒道:“且说这帮鸟厮说不出一句人话,这分明是借机挖苦志穹!”
梁玉瑶在旁道:“说到底,这也是好事,志穹立下恁多功劳,还只是个五品千户,这官确实小了些。”
长乐帝摇头道:“你不知道他们心机,我若当真任志穹为皇城司指挥使,这帮官员又会说起封爵不任要职的规矩,届时升也不是,不升也不是,反倒寒了志穹的心。”
何芳道:“不光要寒了运侯的心,钟指挥使恐怕也要心生不满。”
梁玉瑶道:“他有什么不满?苦修工坊不都给他了么?”
何芳道:“苦修工坊坊主是四品官职,钟参是三品官。”
梁玉瑶道:“又没降他官阶,让他吃亏了么?”
何芳道:“他有墨家三品修为,若是想当苦修工坊坊主,他早就当上了,既是来了皇城司,证明他心思不在工坊。”
梁玉瑶道:“管他心思在何处!这官还能他想到哪,就让他做到哪么?”
严安清道:“前些日子收到消息,钟参给徐志穹送了一份礼物,随同军械一并运到了郁显国。”
长乐帝一怔:“什么礼物?”
严安清摇头道:“礼物用木箱装着,详实未知。”
梁玉瑶耸耸眉毛道:“看来这两人情谊还挺深。”
长乐帝摇摇头:“难说,许是钟参在敲打志穹,这事情暂且作罢,以后不要再提起了。”
又议了半个时辰,众人都困乏了,各自回去歇息。
内侍吹熄了灯烛,龙图阁漆黑寂静。
空荡荡的大厅里突然多出个人影。
这人身形甚是敏捷,顺着墙壁,悄无声息爬到了屋顶,在屋顶之上打开了一道暗格。
暗格之中放着一只木盒,和徐志穹当年在秘阁之中找到的木盒一样,整个木盒浑然一体,看不出盖子在何处。
这人连同木盒一并拿走,封好了暗格,眨眼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
郁显国,侯爵府,侍女娥嫣起夜,提着一盏灯笼去茅房。
在大小长廊之中穿梭许久,娥嫣傻了。
她找不到茅房了。
这府邸上上下下,她无比熟悉,茅房就隔着一条长廊,怎会找不到?
难道说,这是迷路了?
怎么会在府邸里迷路?这分明是撞邪了!
穿过一道长廊,转角处,又是一道长廊。
长廊之中漆黑一片,唯有吞风竹呼呼的吹着阵阵冷风。
每走一步,长廊之中回声四起,娥嫣也不知道自己身在府邸何处,又是害怕,又是焦急。
越怕越急,越是憋不住。
走廊里有一个陶罐,应是装着夜明坪。
娥嫣打开陶罐,夜明坪发光,整条走廊都被照亮了。
像这样的夜明坪,府邸之中多的是,少了一罐也无妨,只要明天处置妥当就好。
娥嫣憋得忍无可忍,决定就在这罐子里解决。
她把罐子摆好,正要小解,忽听一阵诡异声响。
咔哒!咔哒!
好像是某个人的脚步。
这要是被人撞见,羞死不说,还免不了一顿打。
娥嫣赶紧提起裙子,静静听着声音来向。
声音由远及近,越发清晰,连同回响不绝于耳。
咔哒!咔哒!
这不像是人的脚步。
人的脚步没有这么清脆!
咔哒!咔哒!
这回听清了。
这是马蹄声!
侯爵府里,怎会有马蹄声?
难道马厩里的牲口跑出来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娥嫣在走廊尽头看到些许阴影。
她吞了口唾沫,提着灯笼瑟瑟发抖。
马蹄声忽然放缓,它好像也发现了娥嫣。
一步,一步,那马的身形渐渐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借着夜明坪的光线,只能看到漆黑的轮廓。
好高的马!头顶离棚顶只有三五尺。
侯爵府里没有这么高的马……
这不是马!
这是……
呼噜噜!
一声响鼻传来,马蹄声突然急促,那匹高壮的大马,朝着娥嫣冲了过来。
这回不用解手了。
直接解决了。
娥嫣转身就跑,拖着一行水迹,一路嘶喊:
“救命啊!来人呀!那铜马活了!”
铜马活了!
钟参送给徐志穹的铜马活了!
刚跑了几步,铜马已经追到了身后!
呼噜噜!
又是一声响鼻,马嘴里喷出一支弩箭,射穿了娥嫣的腿弯。
娥嫣左膝一软,摔在了地上。
铜马追到身后,眼看要把娥嫣踩成肉泥。
徐志穹突然冲进走廊,扛起娥嫣,撒腿就跑。
跑到长廊尽头,徐志穹左转,且在另一条长廊贴墙站着,等着铜马冲出来。
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徐志穹双耳一颤,抱起娥嫣,跳到了一旁。
原本站立的位置,墙壁突然凸起,随即碎裂,硕大的铜马从墙里撞了出来。
第516章 指挥使,你有罪
徐志穹扛着娥嫣,静静看着走廊里铜马。
铜马从破碎墙壁中冲了出来,和徐志穹相向而立。
徐志穹的脊背一阵发冷。
不是吓得,是因为有水,在脊背上缓缓流过。
娥嫣还在小解,就在徐志穹的肩膀上。
“你完事了没有?”徐志穹问了娥嫣一声。
娥嫣哭道:“我知错了,侯爷,我马上完事!”
不怪娥嫣,惊吓,再加上膝弯上的重伤,这姑娘能保持清醒已经相当不易了。
呼噜噜!
铜马打了个响鼻,鬃毛忽然竖起,化作一片铜针,如雨般射向了徐志穹。
徐志穹带着娥嫣来回躲闪,铜针无一命中。
铜马突然张嘴,口中的牙齿一颗颗飞向了徐志穹。
徐志穹躲过一颗牙齿,那牙齿直接贯穿了徐志穹身后的墙壁。
另一颗牙齿打在徐志穹脚下,击穿了地上的木板,溅起了一片泥土。
马嘴有数百颗铜牙,扫射过后,整条长廊千疮百孔,但徐志穹毫发无伤,身后的娥嫣也没再受伤。
巨大的声响惊醒了府邸所有人,牛玉贤和楚禾循着声音,四下搜寻,却在几条长廊之间一直打转。
陶花媛蓦然现身,对两人道:“不要乱走,有法阵!”
府邸里出现了阴阳法阵,貌似和这铜马有关,徐志穹也是靠着自己有阴阳修为,才找到的娥嫣。
法阵不算复杂,陶花媛调动阴阳二气轻松化解,等找到徐志穹时,却见那铜马再度张嘴,嘴里含着一口火焰。
徐志穹从腰间抽出了星铁戟。
没必要继续周旋了,徐志穹已经看穿了铜马的实力。
他举起铁戟,准备冲上去斩下马头。
铜马似乎有些畏惧,马蹄打颤,缓缓后退。
这不是个机关么?
用徐志穹熟悉的概念来说,这就是个机器马。
它怎么会知道畏惧?
眼看徐志穹挥起铁戟,牛玉贤上前拦住,随即跳到了马背上。
铜马嘶鸣蹬踏,想把牛玉贤甩落,牛玉贤一边保持着身体平衡,一边在铜马身上搜寻着机关。
铜马表面没有机关。
牛玉贤把手按在铜马身上,用气机探查铜马内部的机关。
可恨!牛玉贤连连咬牙,恨自己只有七品修为。
若是到了六品修为,有收发自如之技,定能制服这铜马。
牛玉贤找到几处机关,不断反折,铜马稍稍安分下来。
它浑身关节越发滞涩,像生了锈一样,吱嘎作响,慢慢站在了原地。
牛玉贤刚松一口气,铜马再度发狂,将牛玉贤甩在了地上。
没道理!
反折了几处紧要机关,这铜马应该不能动了!
眼看铜马踩踏过来,牛玉贤手足无措,陶花媛猛然冲上前去,在铜马头上注入一股气机。
铜马这次不动了,四肢僵直,好像随时可能摔倒。
牛玉贤爬起来,将气机注入铜马腹部,再度反折几处机关,铜马四足稍稍活动,稳稳当当站在了地上。
牛玉贤擦去汗水,对徐志穹道:“时才我见你要斩下马头,才出手阻止,斩了马头没有用处,却还难说会放出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还真被徐志穹忽略了。
这是个机器马,砍了马头确实没用。
但陶花媛不这么认为:“这铜马是个合魂傀儡,当真斩了马头,估计会魂飞魄散,倒也能阻止它。”
徐志穹回头问陶花媛:“什么是合魂傀儡?”
陶花媛道:“是一类阴阳术法,能将魂魄封印在傀儡之内,有魂魄带着傀儡行动,要比寻常傀儡机敏灵动的多。”
难怪我挥起铁戟时,这匹马会表现出畏惧。
难道府邸里的阴阳法阵,也是这匹马布置下的?
牛玉贤对此并不认可:“这匹马的主要手段,还是我墨家的工法,它的脖子里藏着东西,你若把马头斩下,它会放火,甚至放毒也说不定,而且就算斩了马头,机关也是在的,这马还是能打的!”
一旦涉及到墨家和阴阳之争,平时沉默寡言的牛玉贤立刻变得好斗起来。
陶花媛无奈一笑,没有多说,转脸看着徐志穹,问道:“你肩膀上的女人,这是怎么了?”
徐志穹差点忘了,娥嫣还在身上。
这姑娘似乎吓晕过去了,半天没有动静,陶花媛看了看脸色,皱起眉头道:“这姑娘中了毒!她身上有伤口么?”
徐志穹把娥嫣放下,指了指膝弯上的伤口。
陶花媛检查过伤口,立刻让徐志穹把箭镞找到。
“这箭上有毒,是剧毒,这匹马身上发射的所有机关都不能乱动!”
徐志穹随身带着童青秋的解毒药,交给了陶花媛,陶花媛很快甄别出毒性,给娥嫣灌下了药粉。
楚禾看着那铜马,回头对徐志穹道:“指挥使跟你有多大仇,这是真想让你死!”
“这不是钟参做的,”徐志穹摇了摇头,转脸招呼来侍女蒲叶:“告诉府邸上下,这件事不准外传!”
徐志穹确信这件事不是钟参做的,因为他和钟参对彼此足够的了解。
抛开两人的情谊不谈,钟参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匹马杀不了徐志穹,无论是机关还是傀儡,它都杀不了徐志穹,这一点上,钟参非常清楚。
杀不了徐志穹,就不要挑衅徐志穹,否则会遭到疯狂的报复,这一点,钟参也非常清楚。
以钟参的咸鱼性情,在杀不了徐志穹的情况下,不可能去做无谓的挑衅,所以这件事一定不是钟参做的。
这件事谁做的?
匠人们来送礼,肯定是奉了钟参的命令,礼物是真实存在的,但肯定是被调换了。
这个人能够打入苦修工坊内部,调换了钟参送给我的礼物,他在苦修工坊的根基非常的深。
徐志穹很快想到了一个人,叶安生。
他在怒夫教有很高的地位,这件事多半和他有关。
怒夫教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离间我和钟参?
离间了我和钟参,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把这匹马就留在这里,玉贤,你和陶师兄千万看好它,别让它再弄出什么乱子,”徐志穹又叮嘱了众人一遍,“这件事情,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尽管再三叮嘱,可风声还是走漏了。
这座侯爵府,不是望安京的侯爵府,不是只有徐志穹身边的几个亲信,这里有上百个侍女。
墨迟第二天就收到了消息。
“宣国想做甚?想杀了徐志穹?”墨迟勃然大怒,“送信给长乐帝,此事必须给我个交代!”
长乐帝收到了墨迟的书信,坐在龙图阁里,默然不语。
粱玉瑶怒道:“反了他个钟参,真敢对志穹下手!”
何芳摇摇头道:“这事情蹊跷,钟指挥使没有刺杀运侯的道理。”
“怎就没道理!”粱玉瑶喝道,“这厮怕志穹抢了他位子,想把志穹除掉。”
何芳摇头道:“六姐,咱们都知道那匹铜马是钟指挥使送给运侯的,若是运侯真出了闪失,钟指挥使根本洗脱不了罪责!”
严安清站在一旁不说话。
这件事扑朔迷离,他和内阁商议很久,也看不出其中端倪。
长乐帝思量许久,对粱玉瑶道:“六姐,你出动红衣使,去苦修工坊查一查,这礼物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做得隐蔽些,千万不要走漏风声。”
粱玉瑶点点头。
长乐帝又对何芳道:“叫李沙白打探一下怒夫教的消息,北境和京城的消息一并打探,看看这事是不是和他们有关。”
何芳领旨。
长乐帝转转眼珠,又命人把姜飞莉找了过来。
“姜少史,你今晚让钟指挥使来一趟皇宫,只说我有事与他商议。”
姜飞莉领旨而去,粱玉瑶道:“还等今晚作甚?现在就该把钟参抓了!”
长乐帝摇头道:“这件事情,不像是钟参做的,志穹那边也没有消息。”
粱玉瑶道:“志穹定是不肯说,他念及着皇城司的情谊。”
长乐帝还是摇头:“且看钟参那厢,有什么动静。”
钟参这边动静很大。
他一整天都泡在七郎茶坊,陪着潘水寒作诗。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潘水寒折断一枝牡丹花,捏在手中,轻轻吟唱。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钟参骑着一根竹马,绕着床边,一圈圈的跑。
潘水寒赞叹一声:“这诗,写的真好!”
这诗由衷的赞叹,不是为了讨好钟参。
潘水寒觉得钟参真的会写诗了,继上一首美人卷珠帘之后,这首诗也写的甚是惊艳。
钟参挠挠头道:“信手拈来之作,终究粗糙了些!”
他骑着竹马,继续快乐的奔跑。
他发现竹马这东西很有趣,他儿时却把这么有趣的东西错过了。
潘水寒夺下竹马,抱着钟参娇嗔道:“妾喜欢这样的诗句,大人,再给妾做两首。”
再作两首?
这可就难了,这得等徐志穹回来。
潘水寒可以等,她很有耐心。
她今天觉得钟参特别的俊美。
她把钟参推进了床帏。
她今天不想让钟参离开茶坊一步。
……
入夜时分,钟参踉踉跄跄离开茶坊,本想去皇城司少坐片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紧公事。
可思量片刻,又觉得干脆回府算了。
就现在的状况,拿刀手软,拿笔也手软,还能办什么公事?
可若是不去看一眼,万一出了大事呢?
走在深巷岔路,钟参正在犹豫,忽听耳后风响,一把尖刀刺向了脊背。
钟参心头一凛,却不慌乱。
别看他衣衫单薄,里面却衬着厚甲,对方一刀没能刺透,钟参蓦然回身,袖口之中飞出一片梭镖。
这片梭镖来的甚是凶狠,可对面那人不慌不忙,且在缝隙之中从容闪躲。
好迅捷的身法!
这人是个太监?
我听说陈顺才回了京城,难不成是他?
他来找我作甚?
钟参想看那人长相,但见那人身材中等,着一袭青衫,脸上带着面具,看不清容貌。
钟参猛然举手,墨家三品技,随心取物,从半空之中取来一个大翁。
对方以为钟参要用大翁将他罩住。
这么笨重的大翁不可能罩得住这么敏捷的对手。
钟参把大翁扔在半空,大翁在空中飞翔,随即洒落一大片铁水,铁水在半空化成无数火红的液珠,每颗液珠都有灵性,像无数野蜂一样,围追着那面具男子。
这才是三品墨家的机关,几乎无从破解的机关。
这是对付敏捷型对手的最佳武器,只要被一颗液珠击中,就能烧焦对方一身皮肉。
钟参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液珠追捕,一颗液珠很快触碰到了那面具男子。
面具男的衣衫瞬间起火,可他站在原地,却不挣扎。
这厮不怕火?
思忖间,钟参忽然觉得一阵剧痛,但见自己的手臂反被烧焦了一大片。
这是什么技能?
他控制了我的机关?
钟参一脸骇然,赶紧收了大翁之中的铁水。
看来这机关真被他操控了,钟参想换一件武器。
他再次使用随心取物。
忽听那男子喊一声道:“指挥使,你有罪!”
钟参没作理会,伸手在空气中抓取武器。
连抓了几次,钟参发现自己的三品技不灵光了。
他抓不到武器。
对面那男子笑了笑:“我说了,你有罪!”
话音落地,那男子身影突然消失,随即又出现在了身后,一把一尺多长的短刀,插进了钟参的脊背。
这把刀好厉害,居然破了钟参的铠甲。
进了皮肉之后,刀头开花,变成了铰刀,在钟参的五脏六腑之间,不停的翻搅。
好狠毒的兵刃!
钟参痛呼一声,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第517章 运侯,你何故谋反
钟参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面具男举起短刀,砍向了钟参的头。
钟参的头巾突然炸裂,变成无数丝绦,缠住了短刀。
面具男一时无法挣脱,眼看丝绦要缠住手臂,只得先舍弃短刀。
钟参奋力起身,猛然飞到了半空。
两腿交错,身躯扭转,钟参眨眼间飞的无影无踪。
面具男无意追赶,轻笑一声道:“逃吧,指挥使。”
……
姜飞莉坐在皇城司大堂,等了一个多时辰。
她收到了些风讯,知道钟参给徐志穹送了份大礼。
她也知道皇帝今晚叫钟参进宫,肯定是为了询问此事。
她信得过指挥使的为人,钟参不喜争斗,但在任何情况下,都会不遗余力维护皇城司的利益。
他绝对不会对徐志穹下手,今天的事绝对能说的清楚。
等到戌时过半,忽听院子当中一声巨响。
姜飞莉冲到院子,但见钟参满身是血,披头散发,躺在了院子当中。
姜飞莉扶起钟参,连声呼喊。
钟参口吐血沫,说不出话来,意识勉强还在。
……
皇宫里,长乐帝收到了钟参受伤的消息,亲自带着御医去了皇城司。
见了钟参,几位医官看过了,却束手无策。
御医赶紧上前诊脉,看过脉象后,错愕无语。
长乐帝催促道:“伤势到底如何?”
御医搓搓手道:“难说,且先开副药方。”
医官在旁道:“若是内服之药,就不用开了,指挥使喝不了药。”
钟参含着血沫,指着自己的胸口,说不出话。
御医们全都茫然无措,不多时,又有几位阴阳师到了皇城司。
五品修者秦智贤来了,看了看钟参的状况,对长乐帝道:“陛下,钟指挥使内脏受损,非药剂可救。”
长乐帝焦急道:“那你就想想别的办法!”
秦智贤思量片刻道:“此事我无能为力,唯一能救指挥使的,恐怕只有韩师兄。”
“韩医师!”长乐帝当即下令,“立刻把韩医师从郁显国调回来!”
秦智贤摇头道:“韩师兄远在千里之外,只怕指挥使撑不住了。”
长乐帝道:“把你们阴阳司的法阵全都用上,务必让韩医师赶回来!”
阴阳司动用了全部法阵,在没有阡陌楼的情况下,韩宸用了将近十个时辰,从郁显国赶回了京城。
等到了皇城司,钟参已经失去了意识。
韩宸只看了片刻,回身对秦智贤喊道:“快,告诉童师弟,让他在郁显国采集滋养血肉的药材,越多越好!”
长乐帝在旁问道:“伤势如何?”
韩宸摇摇头道:“五脏六腑,都碎烂了,能撑到现在,全靠三品体魄。”
“还有救么?”
韩宸脸颊抽动,解开了背囊,拿出各色银针和大小刀具,回身对一群阴阳师道:“你等全力助我!”
……
长乐帝回到皇宫,书案的奏章堆积如山。
奏章之中,有一半是弹劾徐志穹的。
长乐帝打开其中两本,看了一眼,随手丢在了地上。
之前钟参给徐志穹送了一匹铜马,里边暗藏机关,这事不知为何走漏了消息。
而今钟参又为歹人所伤,命在旦夕。
这事谁干的?
抛开证据不谈,上奏的臣子都认为是徐志穹干的。
可徐志穹有实力重伤钟参么?况且他人还在郁显国。
这些都不重要,大臣们自有推断。
徐志穹本人不在京城,他可以指派人来。
郁显国高手如云,徐志穹向郁显皇摇尾乞怜,郁显皇肯定派人给他报仇雪恨。
明日就是朝会,长乐帝都能想象出朝堂之上的场面。
御史台和各书阁阁臣会轮番痛骂徐志穹,那些大臣们想象出来的故事和情节,都能骂的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内阁首辅严安清谏言道:“明日朝会,暂且取消,此事应询问运侯,到底和他有无干系。”
长乐帝皱眉道:“还用问么,这事肯定和他无关!”
严安清轻叹一声道:“还是得让运侯亲自澄清。”
长乐帝苦笑一声:“跟谁澄清?跟我澄清有用么?”
“澄清甚来?”梁玉瑶道,“且不管这些大臣怎说,陛下只管下一道诏书,只说这事情和志穹没有干系就是了。”
何芳欲言又止。
若是这么处置,肯定难以服众。
长乐帝恼火道:“我说铜马之事不能走漏消息,结果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钟参受伤之事传的更快,这般大臣的消息怎么就这么灵通?”
梁玉瑶道:“那干脆就让志穹回一趟京城,当着大臣的面,把事情说个明白!”
严安清摇头道:“运侯在郁显为质,岂能说回就回?”
何芳低声道:“似乎有人在故意陷害运侯。”
长乐帝抬起头道:“苦修工坊的事情查的怎么样?铜马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梁玉瑶低下头道:“还没查出眉目。”
长乐帝怒道:“红衣使个个养的膘肥体壮,做起正经事,却不中用!”
正焦急间,新任兵部尚书送来急报:“运州知府彭修年举兵谋反,自立为王,州府之中三十余名官员,因不从彭修年之意,惨遭杀害。”
当初想从运州调兵支援郁显国,彭修年抗旨不从,就已经出现了谋逆的兆头,可惜长乐帝面临的事情太多,暂时没有动他。
而今事情坐实了,倒也在意料之中,长乐帝也早有平叛的准备。
可这个当口,事情的性质又出现了变化。
运州是谁的封地?
自然是运侯的封地,徐志穹还是脱不开干系!
长乐帝的脑仁一阵阵抽痛。
严安清谏言道:“陛下,此事必须向运侯当面问清。”
梁玉瑶怒道:“这有什么好问,分明是在冤枉志穹!”
何芳道:“运州是运侯的封地,知府起兵谋逆,理应告知运侯。”
这倒说的没错,这件事得让徐志穹知情。
长乐帝点起香炉,徐志穹那厢很快有了回应。
说起钟参受伤之事,徐志穹道:“赶紧让韩医师前去诊治!”
“韩医师已经来了,能不能保得住性命,要看钟参造化,眼下还有一桩事情……”
长乐帝把运州谋反的事情说了,徐志穹闻言,咬牙切齿:“运州的事情交给我,我带一队兵马去把叛军平了就是!”
梁玉瑶赞道:“这个主意却好,待把叛乱平息了,却看谁还敢冤枉志穹!”
长乐帝点点头道:“你准备带多少兵马,几时出兵……”
话说一半,长乐帝沉默了。
徐志穹咂咂嘴唇,发现这事情不能这么办。
他不能去运州。
梁玉瑶诧道:“怎么不说话了?”
严安清在旁不停冲着长乐帝摆手,这事千万不能让徐志穹去。
运州起兵造反。
徐志穹从郁显国带兵去运州。
他这是平叛去了,还是替郁显国诏安去了?
从他出兵那刻起,这事情就说不清了。
何芳也想清楚了缘由,跟梁玉瑶耳语了几句。
梁玉瑶诧道:“这怕什么,只要仗打赢了,什么都能说得清!”
长乐帝摇头道:“有人在背后算计志穹,这仗可不那么好打!”
沉思良久,长乐帝道:“我让楚信带兵去运州,志穹,你还留在万生城,军需钱粮,帮我接应些!”
“这都好说,”徐志穹道,“楚将军出兵时,千万隐蔽些,别让蛊族察觉,再钻了空子!”
“但凭楚信手段,这事不用担心。”
长乐帝赶紧联络楚信,商议平叛的事情。
徐志穹默坐在府邸,仔细思考着事情的前因后果。
先是有人举荐我上任皇城司指挥使。
接着是苦修工坊送来的铜马。
再接下来钟参重伤。
然后又是运州谋反。
这是逼着我回大宣,按照这样的情势,我若是不回大宣,真就被活生生逼成反贼了。
我若是回了大宣呢?
回了大宣还有命么?
谁最盼着我回大宣?
龙秀廉!
我只要回了大宣,他就能要了我的命!
徐志穹攥了攥拳头。
是他打伤了钟参。
可他为什么还能让运州造反?
……
北垣一处巷子口,陈顺才在老地方摆起了饮子摊。
今夜生意不错,来往的客人不少。
两名客人一边喝着饮子,一边闲谈:
“听说了么,京城里出大事了,皇帝要让徐灯郎当皇城司指挥使,钟参不乐意了,送了一匹铜马去郁显国,差点把徐灯郎害死!”
“这事我也听说了,那徐灯郎哪是好惹得,他从郁显国找来了高手,把钟参打了个半死,五脏六腑都铰碎了!”
“要说这钟参也是活该,他平时也不管事,那指挥使就让给徐灯郎做呗!”
“人家郁显国要给徐灯郎封个一品官,还要封国公,我看徐灯郎八成是要造反了。”
旁边一人道:“还什么八成,已经造反了!运州那边都要打仗了!徐灯郎要在运州自立为王!”
陈顺才低头做着饮子,默默听着众人的谈论。
徐志穹造反?
他这么快就和小皇帝反目了?
钟参怎么还掺和在里面?看样子,他这性命也要搭进去了。
陈顺才没心思多想,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子时前后,太卜穿着一身厚重的长衫,出现在了巷子口。
陈顺才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太卜身前,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木盒。
“东西就在盒子里,这盒子你应该知道怎么打开。”
太卜接过盒子,摸索片刻,笑了笑。
他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陈顺才没有骗他。
他冲着巷子深处挥挥手,同样穿着厚重长衫的曲乔出来了。
曲乔默默看着陈顺才,眼睛里含着泪光。
陈顺才轻声问道:“还认得我么?”
曲乔点点头,没有说话。
太卜看着陈顺才道:“我把她托付给你,你要好好待她。”
说完,太卜转身离去。
陈顺才冲着太卜的背影喊一声道:“莫要骗我,否则我绝不饶你!”
太卜没有作声,缓步走出了巷子。
待转到无人处,太卜立刻用法阵离开了北垣。
他骗了陈顺才。
曲乔的魂魄的确还在,但魂魄不完整。
第518章 血染白衫
陈顺才把曲乔带回了家。
他在北垣租了一座小院,院子就两间房,一间卧房,一间柴房。
曲乔看着陈顺才,眼睛里始终含着泪光。
陈顺才盯着曲乔端详许久,略有些惭愧的笑道:“这地方,简陋了些。”
曲乔微微低下了头。
陈顺才赶紧说道:“莫担心,明天我去买个宅院去,我还是有些积蓄的,我买个三进的院子给你,再买些婢仆回来……”
局促间,陈顺才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曲乔突然一头扎进了陈顺才的怀里。
陈顺才抱住了曲乔,久违的温暖慢慢涌入了心窝。
两人就这样抱了许久,陈顺才怕曲乔累了,赶紧扶她坐下,又小心翼翼问道:“你,饿了吧,我,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曲乔摇了摇头,羞涩的低下了头。
差点忘了,曲乔是傀儡,不能吃东西。
刚才那番话,是不是羞辱了她?
陈顺才慌乱无措,却见曲乔又钻进了他怀里。
……
快到天明时,曲乔静静躺在床上,似乎睡去了。
陈顺才独自一人站在院子,手里攥着一枚丹药。
这是太卜给他的丹药,吃了这颗丹药,他能变回一个完整的男人。
可吃了这枚丹药,他的修为也就丢了。
一旦丢了修为,还能护得住曲乔么?
万一太卜反悔了该怎么办?万一仇家上门又该怎么办?
干脆带着曲乔远走高飞,找个谁也认不出我的地方,和她共度余生。
可这地方还真不太好找。
陈顺才收了丹药,正要回屋,忽觉有人正在靠近。
陈顺才猛然回身,但见一名男子,现身在了墙头。
那男子身穿一袭青衫,手里拿着把折扇。
这人见过,当初在巷子口追杀夏琥的男子。
龙秀廉摇着折扇,看着陈顺才道:“想近你的身,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陈顺才笑道:“你怎么不多试试?来呀,你再试一次。”
龙秀廉摇摇头:“若是运气不济,试一次,或许就没命了。”
陈顺才微微蹙眉:“知道没命还来找我,你说你是不是嫌命长?”
“我来找你,是想提醒你一件事,”龙秀廉往屋子里望了一眼,“那个女人,有些不对劲。”
陈顺才突然收去笑容道:“再看她一眼,我便挖了你眼睛!”
龙秀廉连连摆手道:“陈秉笔,别误会,我对你的女人绝无歹意,可你却没发觉,你那女人魂魄不全?
你且跟她相处些日子,便会知道,她不会说话,只会反反复复做那么几件事情,只因她三魂少了一魂。”
陈顺才逡着眼睛道:“我怎会信你这鬼话?”
“谁说了鬼话,你心里清楚,且看我身手,难道还看不出我道门?我对鬼魂比你了解的多!”
“你是判官?”陈顺才又恢复了些许笑容,轻松淡定的笑容,“你来找我,是想摘我头顶罪业?”
龙秀廉摇头道:“罪业这东西,对我早就没用处,我来这,是可怜你,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受骗。”
“我用不着你可怜,就算被骗了,也是我心甘情愿。”
“你是心甘情愿了,且问问你家女人甘不甘愿?”龙秀廉叹道,“有三魂七魄,那才叫个人,喜怒哀乐,都能随着自己心意,
你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模样,她笑,不知为何要笑,想哭,又不知如何去哭,行动坐卧,如同吊线傀儡,喜怒哀乐,全和本意无干,她活的连个牲口不如!
她的苦,你永远不会知晓,她丢失的那一魂,还不知在何处浑浑噩噩的游荡,许是某一天,就彻底消散了!”
陈顺才猛然喝道:“你到底想要作甚?”
龙秀廉摇摇头道:“不是我要作甚,这要看你心思,你若是觉得自己活的快活就好,且当我没来过,
你若是真疼爱这个女人,且让她像个人一样活着,三天后,我再来找你,或许能给你带来些好消息。”
陈顺才回到屋子里,看到曲乔正在拿刀切果子。
她把手切破了,破了不止一根手指。
她拿着果子,给陈顺才看,她想让陈顺才吃果子。
果子上都是血迹,曲乔神情茫然。
陈顺才把切好的果子一片一片吃下,曲乔依旧茫然。
笑,不知为何而笑。
哭,不知如何去哭。
陈顺才小心翼翼为曲乔包扎伤口,曲乔一头扎进他怀里。
只能重复的做几件事情。
难道当真如那厮所说,曲乔的魂魄不完整?
……
山道之上,楚信穿着一袭长衫,摇着一把折扇,一副书生打扮,一路前往运州边境。
白子鹤看了看他那一脸络腮胡子,总觉得这一身白衫,穿在他身上有些滑稽。
收到皇帝的命令,楚信调拨五千大军前往运州平叛。
但楚信却没跟着大军一起走。
楚信带着白子鹤,化妆成普通行人,单独前往运州。
他们先用阴阳法阵,走了整整一日,剩下几十里路,楚信不用法阵,直接走过去。
白子鹤在旁道:“兄长,咱们为什么不带着兵马走?你用潜行无声之技,让兵马不漏痕迹,兵马护着你,也能保个周全。”
楚信摇摇头道:“你这话可说错了,若是在大宣地界,我肯定带着兵马走,可这是郁显国。”
“郁显国怎地?有什么分别?”
楚信道:“潜行无声之技,无论做的再怎么完备,总是难免留下些痕迹,若是被郁显人看见我带兵出发,却要怀疑咱们的意图。”
白子鹤道:“你现在连潜行无声都不用,就让大军明目张胆的走,郁显人却看不见么?”
“看见了,但他们不会怀疑,五千兵马而已,这是咱们大宣自家兵马调动,名正言顺的调动。”
白子鹤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可还是有些费解之处:“那咱们怎么不随着兵马一起走?”
楚信摇头道:“我若是随着大军走了,却不是调动了,莫说是五千大军,纵使是五百个人,只要我在军中,就是率军出战,
你日后却要记得,为将帅者,就是一军的命门,我不动,蛊族不敢动手,郁显也不起疑,我若动了,蛊族必定下手,郁显必定生事,
我悄无声息的走,到了运州和大军会和,把叛军平定,届时再悄无声息的回来,却不会留下半点罗乱。”
白子鹤道:“那还不如用阴阳法阵一口气走到运州。”
楚信摇头道:“剩下这几十里路,咱们必须看看情势,运州知府彭修年作乱,却不知郁显国是什么心意,
倘若这事和郁显国无关倒还好,若是郁显国有意把运州吞下,事情却难办了!”
两人走了半日,翻过了巍峨的祷过山,来到了运州地界。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正式踏入了大宣境内。
两人催马来到一棵树下,解下背囊,取出了干粮和饮水。
楚信笑道:“这里已经是咱们大宣的地盘了。”
白子鹤喝口水道:“我这一路看过去,只见到郁显人小心驻防,似乎和运州没什么往来。”
楚信点点头道:“运州叛乱,应该和郁显国没什么干系。”
刚吃了两口干粮,忽见树上飘落了两片叶子。
白子鹤大惊,立刻拔出长剑,抬头一看,见树上站着一名男子。
楚信让白子鹤退到一旁,从容的看着树上的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袭青衫,脸上带着面具。
楚信仰头看着那男子,微笑道:“下来说话。”
面具男低头俯视楚信:“我为何要下来?”
“不下来,便请你下来!”楚信一挥拳,将一人合抱的大树,一拳锤断了。
对兵道不了解的人,总以为兵道不擅长单打独斗。
而实际上,兵道修者只是没有针对单打独斗的技能,作为杀道分支,他们同样拥有强悍的力量和速度。
大树倒地的一刹那,面具男的身影消失了。
这是什么道门?学阴阳的?
楚信看了白子鹤一眼,白子鹤会意,迅速远离了战场。
从声息判断,面具男似乎就在附近。
楚信四下环顾,快速判断着周围的地形。
面具男突然在楚信右侧现身,一把一尺多长的短刀刺向了楚信。
好快的身手。
不单单是学阴阳的,应该是个学阴阳的太监。
楚信料到他会在此处现身,先一步出刀,兵刃相碰,力量相差悬殊,面具男的短刀被磕飞了。
这可不是楚信瞎猜的,环顾一周之后,楚信能判断出哪个位置最适合偷袭,这是兵家的七品技——慧眼,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判断出战场上的有利因素。
面具男再度现身,用匕首刺向楚信的喉咙,楚信再次做出预判,提前用佩刀招架。
但这次的预判稍有偏差,面具男没有选择最适合突袭的位置,好在楚信刀术精湛,做出了应对,但手腕还是被面具男割开一道血口。
两人交战三合,面具男再度消失,楚信摸索着刀柄,揣度着对方下一次现身的位置。
其实无论对方在哪现身,楚信都有应对的方法。
最简单的方法是使用蚩尤兵主印,让对方在一定范围内,完全不能使用技能,只能和自己硬拼。
硬拼的话,肯定是楚信占优势,但蚩尤兵主印耗损太大,用过之后,楚信在一段时间会处在虚弱状态,很容易让对手钻了空子。
所以楚信还是选择了更好的方法,更适合兵家的方法。
他还有一个兵,白子鹤。
哪怕只有一个兵,兵家也能用到极致。
面具男再次现身在了楚信身后,楚信故意卖了些破绽,让面具男在战斗中略占上风。
这一次交手的时间略长,双方相持了十几回合。
白子鹤悄无声息来到面具男身后,一剑刺向了面具男的嵴背。
面具男无法躲闪,因为楚信在正面逼迫的很紧。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隐身,但没想到白子鹤这一剑出手极快,远远超出了一个七品修者的极限。
这是兵家六品技甘苦与共,将领可以把自己的气机平分给每一位士兵,来增加士兵某一方面的战力。
楚信把自己的气机平分给了白子鹤,全都用来增加她的速度,白子鹤迅速来到面具男身后,一剑刺进了面具男的嵴背。
本以为面具男会立刻消失,不料他却站在原地,继续和楚信厮杀。
白子鹤自然不客气,拔出长剑,又砍一剑!
面具男还是没走,白子鹤恨意猛增,一剑接一剑砍上去,像失去理智一般,接连砍了十几剑。
待她从恨意之中清醒过来,却见面具男毫发无伤。
而兄长楚信,满身是血倒在了地上。
这怎么可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子鹤惊愕的看着楚信身上的伤痕,大大小小共有十几处,每一处伤痕都深可见骨。
面具男转过脸,歪着头,看着白子鹤:“姑娘,好剑法。”
奄奄一息的楚信突然把鲜血抹在了脸上。
他要用四品技——行伍之魂,以行伍血肉之躯,凝聚兵主之魂,与敌厮杀鏖战。
现在能用的血肉之躯,只有他自己的。
就凭这一具血肉之躯,兵主之魂维持不了多久,也没有太多战力,不可能击败面具男。
但楚信要保住妹妹的性命,只能和面具男血拼一场,拖延些时间。
可面具男并不想拼,他回头看了一眼濒死的楚信,随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519章 这是个好主意
白子鹤背着楚信,一路又翻回了祷过山,重新回了郁显国。
她不敢去运州,运州正在造反,楚信去了铁定没命。
白子鹤一口气走了几十里,身后的楚信,血都快流干了。
到了官道上,白子鹤突然看见一处哨卡,哨卡旁边站着郁显官军,白子鹤赶紧背着楚信冲了上去。
官军喝道:“宣人,是宣人!”
“后退,让他后退!”
“肯定是运州的叛军,不能让他们入境!”
白子鹤听不懂郁显人的话,却见他们拉开了长弓。
“别放箭,我是大宣的将军,我是大宣的士兵!”
一名军士用大宣官话道:“你们是运州来的吗?”
白子鹤摇头道:“不是运州,我们是……”
她想起了楚信交代过的事情。
不能轻易泄露将帅的行踪,否则会挑起大宣和郁显的争端。
“我们是望安京来的士兵,我们是来投奔楚信将军的,在路上走散了!”
兵长上前道:“你们有牙牌么?大宣的军人都有牙牌!”
白子鹤身上带着牙牌,赶紧拿给了兵长。
兵长看了一眼:“你是大宣的上骑都尉?五品的大官?”
白子鹤点点头。
兵长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楚信:“他是什么人?”
“他是我的部下。”白子鹤只能敷衍一句。
兵长皱眉道;“他的牙牌呢?”
楚信也带着牙牌,可这牙牌不能拿出来。
白子鹤道:“他的牙牌打仗打丢了,他受了重伤,需要医治,求你们给个援手!”
兵长回身用郁显话问几名士兵:“她说她是五品官。”
“假的吧,五品官怎么会这么狼狈?”
“运州那边在打仗,可能和她的士兵打散了。”
“她刚才说,她不是从运州来的!”
“她背着一个男人走了这么远的路,还说那男人是她的属下,她一个五品官,为什么要在乎一个属下的死活?”
“这没有道理,她在骗人!”
兵长回身对白子鹤道:“你走吧,我们不会让运州的叛军进入大郁,运州的叛军,是我们大郁的敌人!”
白子鹤喊道:“我不是运州的叛军,我是大宣朝廷的都尉!”
“快些走,再不走,我们放箭了!”
白子鹤嘶声喊道:“我可以交出武器,只要你们救治我的部下,只要他稍有些好转,我们立刻就走。”
“不要再过来!”兵长剑眉一竖,“运州的叛军不能进入大郁,这是皇帝命令,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你们!”
道理讲不清了!
白子鹤一咬牙,准备强行冲卡。
这里有几十名军士,也不知他们有多少修为。
白子鹤一咬牙,背着楚信正要冲过去,忽听有人喊道:“何事喧哗!”
宣人!
宣人的口音!
还是熟悉的声音!
白子鹤往远处一看,急忙呼喊一声:“伍将军,救我!”
伍善兴来了。
伍善兴刚刚加入大郁的军队,正好赶上运州叛乱。
墨迟想试试他本事,就把伍善兴调到了运州边境,严防叛军入境。
伍善兴昨日刚刚上任,正巧今天到这座哨卡检查布防。
看到是白子鹤,伍善兴赶紧冲了过去。
见楚信重伤,伍善兴赶紧问道:“大将军这是怎地了?”
白子鹤示意伍善兴不要多说,楚信不能暴露身份。
伍善兴回身喝道:“这是大宣的都尉大人,赶紧把他们接到营帐去,快!”
士兵不敢不从,赶紧帮着白子鹤把楚信抬到了营帐。
伍善兴检查了一下伤口。
白子鹤道:“伤势虽重,但都是外伤。”
伍善兴看向了白子鹤身后那口长剑,白子鹤咬咬嘴唇没有作声。
学艺十年,伍善兴在武彻书院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他从楚信的伤口上看出了问题,这和白子鹤出手的方式很像,而且还都是剑伤。
这是白子鹤砍的?
白子鹤伤了楚将军?
她疯了是怎地?
白子鹤一直没做出任何解释,伍善兴心里更加起疑。
怎么办?
伍善兴回头对军士道;“把军中所有生道修者全都叫来,替这位将军治伤。”
“哪位将军?”
“那位男将军。”
不多时,几名生道修者到了军帐。
虽说他们修为不高,但治愈外伤是生道修者擅长的。
一名军士上前道:“伍将军,他的伤口都在要害上,怕是支撑不了太久。”
伍善兴道:“你们先想办法留住他性命,我去求援。”
走到军帐外,伍善兴叫来了兵长,叮嘱道:“看住那位女将军,寸步不离!”
军士低声道:“看着她作甚?”
“哪任多话,照做就是!”
伍善兴紧忙联络信使,等找到信使,未及开口,又有些顾虑。
该给谁送信?
给墨迟?
不行!
楚信突然出现在运州边界,肯定要引起争端。
伍善兴写了一封书信,用封蜡封好,交给了信使。
“你把书信送给运侯,无论用什么方法,今天必须送到!”
军中没有像香炉那么高效的通讯设备,士兵只能赶往最近的城市,再去找阴阳修者给徐志穹送信。
等徐志穹收到书信,已经到了深夜。
拆开书信一看,徐志穹一脸雾水。
白子鹤在运州边界砍伤了楚信?
这是什么道理?
眼下无暇多想,楚信命在旦夕,徐志穹思量着该去找谁帮忙。
让桃儿去?
桃儿医术远不及韩辰,治疗外伤,朱雀修者更擅长些。
找炎焕?
不行!
炎焕性情过于耿直,这事情肯定会被墨迟知道。
徐志穹跑出府邸,骑上战马,直接去找山艳。
到了山艳府邸,把事情一说,山艳没有多问,即刻启程。
朱雀四品修者有翳鸟彩翼之技,两吸之间,能飞出十里。
徐志穹叮嘱道:“楚将军在边境之事,万不可声张!”
山艳答应下来,立刻飞向了运州边界。
回到府邸,徐志穹百思不得其解,他始终想不明白白子鹤为什么要伤了楚信。
他俩不是亲兄妹么?
难道白子鹤受了什么蛊惑?
思量间,徐志穹突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和孙千里交手时,桃儿的衣带捆住了孙千里的脖子,可徐志穹却因此而窒息。
如果他和楚信遭遇了同样的技能,这事就能解释的通了。
白子鹤很可能是在攻击敌人,敌人却把伤害转嫁到了楚信身上。
这是判官的某种技能。
孙千里是四品判官,他掌握的技能,而我不掌握,这种状况有几种可能?
应该有四种。
一种可能是判官四品技。
二是天赋技。
三是六品技。
四是他兼修的其他道门。
那么打败楚信的人会是孙千里么?
伍善兴的信上说的明白,对方只有一个人。
兵道修者的基本战力并不逊色,这点徐志穹很清楚。
以孙千里的实力很难打败楚信,更何况楚信身边还有一个白子鹤。
打败楚信的,大概率是个三品。
一个三品修者,和孙千里拥有同样的技能。
按照书信上描述,他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这和判官的特点完全吻合。
以此推断,这个三品大概率是三品判官。
龙秀廉!
又是你!
既然是龙秀廉出手打败的楚信,那就证明他用的应该就是判官的四品技!
这技能好强悍,虽说徐志穹还弄不清这技能的机理,但他自己遭遇过一次,完全想不出化解的方法。
更重要的是,楚信受伤,对大宣的影响极大。
运州的叛乱无人平定,防范蛊族的大军也将遭到威胁。
这是谁乐于看到的结果?
怒夫教!
龙秀廉和怒夫教有关联!
徐志穹立刻点起香炉,把楚信受伤的消息告诉给了长乐帝。
龙秀廉的事情还不能说,这里边关系着道门的机密。
长乐帝闻言良久无语。
楚信是大宣的军事支柱,这一消息对长乐帝而言如同五雷轰顶。
“我这就叫韩医师去,说什么也得保住楚信!”
梁玉瑶道:“韩医师还在皇城司,钟参还没有救过来。”
徐志穹道:“不用叫韩医师来,我叫山艳去了,治疗外伤,朱雀生道的手段更好些,为今之计,是赶紧找人来接替楚将军,先得平定运州叛乱,还得防范蛊族突袭。”
“容我想想,”长乐帝揉了揉额头,“楚信单独行动,是我和他定下的计议,这事情就咱们几人知晓,怎么又会走漏了风声?”
是呀,就咱们几人知晓。
徐志穹咬了咬牙。
这事很可能又要栽赃在我身上!
长乐帝中断了联络,思忖对策。
严安清道:“陛下,得赶快寻找一位合适的将领,接替楚将军前往运州平叛!”
合适的将领?
长乐帝道:“拟诏,把纪骐从北境调回来。”
严安清摇头道:“不妥,图奴最近袭扰不断,纪将军倘若离开北境,图奴若必定大举出兵,怒夫教趁机里应外合,则北境危矣!”
梁玉瑶道:“老祖宗,找老祖宗,老祖宗会打仗!”
何芳点头道:“六姐说的对!”
严安清道:“圣威长老德高望重,且久经战阵,是接替楚将军的不二人选!”
梁季雄确实是最佳人选。
长乐帝把梁季雄请进皇宫,梁季雄当即答应了出征的事宜。
“陛下,下诏吧,老夫即日便可启程。”
长乐帝刚要拟诏,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这事情,还是要跟志穹商量一下。”
严安清低头道:“陛下,这事情,当真要告诉运侯么?”
长乐帝皱眉道:“你怀疑楚信受伤,和志穹有关?”
梁玉瑶道:“纯属瞎扯,若是和志穹有关,志穹还救他作甚?志穹若是想下手,楚信根本活不到现在!”
严安清道:“臣并非认为此事和运侯有关,只是怕运侯身边的人,可能会走漏了消息。”
长乐帝无言以对。
就连梁玉瑶都不知道该如何为徐志穹辩护。
梁季雄叹口气道:“陛下,和志穹商议一下也好,我相信志穹不会走漏消息,
另外,告知郁显皇,让志穹回京城一趟。”
严安清摇头道:“只怕郁显皇帝不肯答应。”
梁季雄道:“他不答应也得答应,志穹必须回京,否则无法洗清冤屈。”
长乐帝点点头,点燃了香炉。
听到让梁季雄出征,徐志穹许久不语。
梁季雄的确能打仗,平定运州之乱,应该不在话下。
可思量再三,徐志穹摇摇头道:“陛下,不能让圣威长老去,我担心他会有闪失。”
梁季雄闻言笑道:“老夫能有什么闪失,这阵仗见得太多了。”
梁季雄的确经历过太多阵仗,可徐志穹还是担心二哥不能活着抵达运州。
钟参险些死在龙秀廉手上,可以归咎于他没有防备,没有防备的墨家,战力确实大打折扣。
可楚信一路小心戒备,也险些死在了龙秀廉手上。
二哥能打得赢龙秀廉么?
难说。
苍龙霸道的很多手段在判官身上不起作用,就徐志穹所知,霸道的三品技和九品技对他都无效,对龙秀廉大概率也无效。
大宣的几位三品都是一国支柱,如今伤了两个。
二哥若是留在京城,和皇帝之间还能彼此照应。
若是让他远赴运州,二哥和皇帝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不能让二哥去!
但二哥说的另一件事情很有道理。
我必须回一趟京城。
可我该怎么回去?
踏入大宣一步,很可能就要死在龙秀廉手里。
长乐帝道:“我也有担心圣威长老的安危,志穹,你还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徐志穹还真有合适的人选。
“有人选,让……”话到嘴边,徐志穹突然咽了回去。
不能说。
消息为何一再走漏?
钟参常去七郎茶坊,龙秀廉判断出他的行踪,倒也符合情理。
可楚信的行踪如此隐秘,只有朝堂的几个关键人物知道他单独行动,为何也被龙秀廉抓个正着?
有内鬼!
内鬼很可能正在听着徐志穹和长乐帝的对话。
这个人选绝对不能说出来。
长乐帝焦急万分道:“你倒是说,谁是合适的人选?”
徐志穹沉吟半响道:“让芳华公主去。”
何芳诧道:“我去?”
长乐帝皱眉道:“你这是个什么主意?”
徐志穹道:“陛下,这是个好主意!”
第520章 龙秀廉,这回你遭殃了
徐志穹建议让何芳领兵平定叛乱。
秘阁之中所有人,包括何芳在内,都傻了眼。
何芳没打过仗,也没展现过任何军事才能,让她去领兵岂不是儿戏?
但徐志穹非说这是个好主意。
长乐帝愕然半响道:“志穹,你得说清楚个道理。”
徐志穹道:“道理有,能说的清,但是不能说。”
梁季雄皱眉道:“这叫什么话?有道理只管说来!志穹,你身在何处?是不是有人监视你?到底有什么苦衷不能说!”
徐志穹默然良久道:“陛下,芳华公主若能率军出征,必定马到功成。”
长乐帝摇摇头道:“志穹,你让我很是为难!”
徐志穹长叹一声道:“陛下,我知道自己满身嫌疑,为了保全我,陛下处境也很是不利,
圣威长老说的对,我得回京城一趟,给自己争个清白,
但这一次,陛下千万要相信我,请派芳华公主出征。”
“胡闹!”梁季雄怒喝道,“战事关乎大宣存亡,岂能儿戏!志穹,你定是被人胁迫了!”
长乐帝盯着炉烟,看着烟气之中,看着徐志穹的轮廓。
沉思许久,长乐帝忽而抬起头,眨眨眼睛道:“其实也不用想那么多道理,听你的话总是不吃亏的。”
众人闻言一惊。
徐志穹心下大喜。
长乐帝不是在耍宝。
这是他和长乐帝的默契。
当长乐帝说话没个正经的时候,就证明他明白了徐志穹的想法,也想清楚了其中的道理。
长乐帝又道:“我知道芳华公主会打仗,北征南战,大小阵仗也经历过不少,只是平常人不知道她有这个本事。”
众人讶然无语,就连何芳都不知道长乐帝是什么意思。
她没打过仗,哪来的什么大小阵仗?哪来的什么北征南战?
只有徐志穹明白长乐帝的意思,赶紧附和道:“这件事,我原本也不打算说出来,可危难关头,只能靠芳华公主了。”
长乐帝回身对何芳道:“芳华公主,你身为平章军国重事,率兵出征,也是你本分,你愿意答应么?”
何芳愣了片刻,俯身施礼道:“臣虽未曾领兵征战,但陛下既有驱遣,臣妹不敢抗命,只是……”
长乐帝道:“答应了就好,回去准备出征吧。”
秘阁之中,一片错愕。
长乐帝对着香炉道:“这件事情我答应你了,军械钱粮,你还得帮我支应着。”
徐志穹道:“陛下放心就是!”
长乐帝中断了联系,严安清赶紧上前道:“陛下,时才之言,可是为了迷惑运侯?”
长乐帝诧道:“迷惑运侯作甚?我从来没怀疑过他。”
严安清瞪圆双眼道:“陛下,当真要派芳华公主出征?”
长乐帝道:“君无戏言,我说过的话,自然是要当真的。”
梁季雄连连摇头道:“荒唐,何其荒唐,陛下,大宣的江山社稷,可不容如此儿戏,你既要让阿芳去,须让我随他一并出征!”
“圣威长老!”长乐帝端正神色道,“你须留守苍龙殿,这是朕的旨意!”
长乐帝很少自称朕。
话说到这个地步时,梁季雄也不好再争辩了。
严安清默默看了长乐帝一眼,知道他不是在胡闹,这件事他似乎经过深思熟虑。
梁玉瑶始终没作声,她在揣度长乐帝和徐志穹的意图。
她看了看何芳,何芳的神情非常紧张,她甚至看到了些许畏惧。
畏惧是应该的,楚信已经遭到了暗算,此去运州,凶险无比。
连老祖宗都未必能平安抵达运州,何芳去了,岂不是送死?
难道是故意让她送死?
对于长乐帝和何芳之间的约定,梁玉瑶也曾打探到过一些消息,她知道何芳有称帝之心。
难道玉阳和志穹是想借此机会除掉何芳?
不应该!
玉阳不是这样的人。
志穹性情虽说有些狠毒,但也不至于用这种下作手段。
这其中到底是何缘由?
……
冢宰府里,龙秀廉问孙千里:“这个何芳到底是何许人?”
孙千里道:“何芳原本是平民出身,入了阴阳司,阴阳修为到了七品,彼时没见有什么作为,
到凉芬园大祭那天,何芳突然现身,破坏了无常法阵,逼迫昭兴皇帝外逃,自此以后,便成了大宣的芳华公主,还当上了平章军国重事。”
“凉芬园大祭?”龙秀廉一皱眉,“这又是什么事情?”
孙千里把凉芬园血祭的事情讲述了一遍,龙秀廉点点头道:“这女子果真不寻常,小皇帝说她经历过北征和南征,可其他人都不知晓,足见这是小皇帝的心腹之人,
而且她还有混沌无常道的修为,这人要是去了运州,只怕要坏了大事,
也不知道这个何芳的罪业有多少,我许久没杀人了,手还真有些刺痒。”
说话间,龙秀廉活动了一下手腕。
孙千里明白龙秀廉的意思,赶紧施礼道:“大人,若是您想除掉此人,属下愿随您一并前往。”
龙秀廉笑道:“你以为人是你杀得,罪责就不会算在我头上?你对咱们道门的规矩知道的还是太少,
叫各地判官打探清楚,看这个何芳何时前往运州,剩下的事情我去处置就是。”
孙千里又道:“这事情,要不要和那位大司空商议一下?”
“没什么可商议的,大家各做个事,各图其利,我又不须受他辖制,杜春泽那边有消息了吗?”
孙千里道:“杜阎君时才派人来过,说他已经把京城附近的游魂都找到了,其中有六个游魂只剩下了一魂。”
龙秀廉点点头:“让他把那六个游魂都带来,我逐一验看!”
……
阴司之中,都官施程带着六名游魂来到了阎罗殿。
杜阎君逐一看过,这六个游魂果真只有一魂。
“施程,辛苦你了。”
施程施礼道:“分内之事,哪敢说什么辛苦,阎君既是查验无误,属下这就把六个游魂送到冢宰府。”
杜阎君摇摇头道:“还是我亲自送去吧,龙冢宰这人,性情不好捉摸,稍有不慎,就会冒犯了他。”
施程道:“咱们道门和判官素来和睦相处,凭甚这位龙冢宰就如此霸道?”
杜阎君叹口气道:“独断冢宰,都是这般霸道,就连帝君都对他们颇为忌惮,罢了,此事莫要多问,你且退下吧。”
施程回了自己的都官府,屏退侍从,独自一人来到后院。
一名俊美的黑衣男子,从厢房之中走了出来,此人正是黑无常,钟剑雪。
“阎君那厢怎说?”
施程道:“我想把那六个游魂送去冢宰府,杜阎君偏要亲自送去。”
钟剑雪皱眉道:“这六个游魂到底有什么用处?”
施程摇头道:“因为只有一魂,暂时查不出他们身份,但有一个女子的游魂有些特殊,她身上有聚魂丹的痕迹,应该是从合魂傀儡里出来的。”
“合魂傀儡?难道这事和阴阳司有关?”钟剑雪思量片刻道,“我再去凡间查探一番。”
施程道:“你千万小心些,杜阎君还在派人四处捉拿你。”
……
深夜,龙秀廉来到了陈顺才的住处。
陈顺才正在院子中默坐,宦官的感知十分敏锐,他知道龙秀廉就在附近,且拉出一张板凳,沉声道:“过来坐吧。”
龙秀廉直接现身,坐在了陈顺才对面。
“陈秉笔,思量好了么?”
陈顺才道:“说实话,我信不过你。”
龙秀廉笑道:“无须信得过我,信得过她就好。”
言罢,龙秀廉轻轻一挥手,一个模湖的身影出现在了陈顺才面前。
虽然只是一个身影,但陈顺才立刻认出了她的身份。
是曲乔。
虽然模湖,但她低着头的样子,陈顺才绝对不会认错。
龙秀廉道:“这一缕残魂,我帮你找到了,只要放进躯体之中,尊夫人的魂魄,也就齐整了。”
陈顺才的脸颊抽动了几下。
龙秀廉再一挥手,那模湖的身影消失不见:“怎么样,陈秉笔,愿意帮我做件事么?
你若是不愿意,我便把这魂魄送回阴司,像这样的残魂肯定不能投胎,许是被哪个鬼差收了去,一直折磨到灰飞烟灭。”
陈顺才低声道:“你想让我做什么事?”
“我想让去趟皇宫,帮我救一个人。”
“什么人?”
龙秀廉道:“皇太后,柴秋慈,其真名叫做何水灵。”
陈顺才犹豫片刻道:“宝慈殿周围,遍布机关陷阱,单靠我一个人,恐怕救不出来她。”
龙秀廉道:“放心,我会找人帮你,那人最擅长化解机关陷阱,只要能把何水灵救出来,这一缕残魂,便送给尊夫人。”
……
三天后,何芳率一百多名军士赶往运州,准备与五千大军汇合,平定叛乱。
阴阳师以法阵相送,走了一日,到达了滑州。
何芳命令军士扎营,休整一夜。
当晚,何芳在营帐之中翻阅兵书,一阵寒风吹起,一名青衣男子,戴着面具,悄然走进军帐。
何芳一惊,喝一声道:“你是何人?”
男子道:“殿下勿惊,我不会伤你性命,我只是有几件事情想问你,先说第一件,你和太后柴秋慈,是什么关系?”
何芳高声喊道:“侍卫何在?将此贼拿下!”
面具男摇摇头道:“那几名侍卫都睡熟了,一路奔波,任地辛苦,就让他们多睡一会!”
何芳拔出长剑,怒视着面具男。
面具男叹道:“你这人,还真是固执,罢了,我先剜了你一只眼珠,咱们再慢慢细聊,到时候你说话,肯定能畅快不少。”
面具男猛然闪现在身前,拔出短刀就要剜了何芳的左眼。
他速度太快,何芳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一柄铰刀突然从头顶落下,面具男大惊,赶紧后退。
落足未稳,脚下突然多出一道陷坑,面具男一脚踩空,险些坠落,且仗着身法灵巧,踩着陷坑边缘跳了起来。
身子刚刚腾空,四面八方飞来无数梭镖。
梭镖速度奇快,面具男在空中奋力躲闪,左肩、左膝、右臂上还是各中了一镖。
面具男艰难落地,但见营帐角落之中,走出一名清瘦的男子。
那男子盯着面具打量一番道:“你是何人?”
面具男反问道:“你又是何人?”
男子笑道:“在下是一名画师。”
这男子正是李沙白。
画师?
面具男盯着李沙白看了片刻,却没看出他修为。
这人修为很高,又擅长使用机关,肯定是墨家三品。
大宣除了钟参,难道还有墨家三品?
难怪何芳敢前往运州,原来身边还有这等高人。
墨家既然早有防备,就不该再和他交手了。
面具男后撤两步要走,军帐之中突然腾起四条火龙,从四个方向包围了面具男。
火龙飞舞交错,堵住了所有出路。
面具男叩动了一下手里的印章,要用别的手段逃走。
可印章没反应!
李沙白在现身之前,用画卷把营帐四周都覆盖了。
面具男无从脱身,突然把手伸向了一条火龙。
李沙白一怔,他这是故意惹火上身。
这火焰十分特殊,只要沾上一颗火星,就能迅速蔓延全身。
面具男带着满身火焰,不慌不忙看向了李沙白。
少顷,面具男身上的火焰消失了。
李沙白一脸惊愕看着面具男,他自己的身上反倒起了火。
烈焰转眼之间将李沙白吞噬。
面具男嗤笑一声:“空有一身好修为,只怪你自己太莽撞,这次且好好留个教训,下次再见了我……”
话没说完,面具男呆住了。
他知道三品墨家不会被轻易烧死,但眼前的一幕让他无法理解。
他看到一片纸灰扑面而来。
纸灰?
这人难道是纸做的?
李沙白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背后:“你这技法,挺罕见的,可也就烧了一幅画而已,又何必高兴成这样?”
面具男大惊,瞬间隐匿了身形。
可他的隐身术似乎对李沙白无效,李沙白撒出一片朱砂,准确的落在面具男身上。
面具男满心费解,他不明白李沙白为什么能看到他。
他留意到了自己的肩膀和手臂,那上面有些许墨黑正在蔓延。
他之前中了三支梭镖,梭镖在他身上留下了墨迹。
眼前的对手不只是墨家三品那么简单……
面具被朱砂融化了,露出了龙秀廉的真容。
他的皮肉也在朱砂之下迅速融化。
……
徐志穹在侯爵府里卜卦,六枚铜钱丢出去,全是阳面向上。
龙秀廉,你个王八蛋,你这下一头撞上了钉子板,撞在人间星君身上了。
落在李沙白手里,他未必会死,因为判官擅长逃命。
可就算不死,他也得赔上大半条性命!
常德才来到身边:“主子,都准备好了。”
徐志穹道:“梁振杰状况如何?”
常德才道:“基本复原了,去了战场,肯定能打仗!”
梁振杰失踪了一段时间,常德才和杨武奔波这多日子,终于把他找回来了。
徐志穹点头道:“出发,咱们这就去运州!”
……
皇宫里,长乐帝默默等待着消息。
他知道徐志穹即将出征。
他看着梁季雄道:“北征南战,大小阵仗也经历过不少,我这句话说得是志穹。”
梁季雄一怔:“陛下是让志穹出征?”
长乐帝点点头:“志穹去了,定能马到功成!有平章军国重事作证,嫌疑洗清了,也不怕别人造谣了。”
第521章 判官道的大杀器
在龙秀廉的心里,一直有一种观念,那就是强者能够随意主宰弱者的一切。
挖只眼,砍只手,在龙秀廉看来合情合理,强者无论对弱者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种观念只动摇过两次,一次是被道门祖师关进了星宿廊,关了许多年,关到他自己都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另一次是现在。
对他而言,李沙白是绝对的强者,但龙秀廉认为他对自己太过残忍了。
龙秀廉的皮肉在被朱砂不停腐蚀,他急于逃出何芳的营帐。
李沙白给了他机会。
龙秀廉被各类机关打的满身是伤,从棚顶钻透了帐篷,也钻透了帐篷外的画卷。
他正要用冢宰印回冢宰府,结果画卷之中突然飞出一把钢刀,斩断了龙秀廉的右臂。
右臂掉进了帐篷,手里还攥着冢宰印。
冢宰印不能丢了,否则龙秀廉绝对不可能活着逃出营地,四面八方还有无数机关陷阱等着他,他连做个开门之匙的机会都没有。
没办法,他又回了帐篷。
李沙白笑道:“这么快又回来了,看来你很欣赏我的画。”
龙秀廉俯身捡起右手,再次冲向棚顶,却发现自己置身在一锅滚烫的热油之中。
李沙白拿着一把大铁铲,在油锅之中搅了搅,问道:“这画品相如何?”
棚顶上,原本被龙秀廉撞破的画卷重新闭合。
更凄惨的是,龙秀廉钻进了这幅画里。
被炸了片刻,龙秀廉奋力跳出油锅,拎着自己的右手,从画卷里逃了出来。
他带着一身酥脆的皮肉,还想要逃回冢宰府。
没等冢宰印有感应,他又中了李沙白的阴阳法阵,再度回到了营帐之中。
李沙白,还站在他面前。
“刚才那幅画,还没看够吧?”
龙秀廉此刻真觉得一个强者没必要如此狠毒。
在直面李沙白的情况下,龙秀廉深知自己没有逃走的可能,但营帐里还有一个人。
他猛然回头,冲着何芳咆孝了一声。
气机荡开,整个营帐瞬间如冰窖般寒冷。
李沙白一皱眉:“悚息!”
何芳闻言,立刻吹熄了眼前的蜡烛。
营帐的温度随即回升,刚释放出来的悚息被破坏了。
混沌无常道九品技,淆乱。
她需要吹蜡烛,证明技法用的还不纯熟。
再用一次悚息?
没用,混沌修者还有闭目和塞听之技,悚息没有侵入魂魄的机会。
对这个画师用一次悚息?
怎么用?
悚息的前提是恐惧。
别说咆孝一声,就是龙秀廉原地爆炸,李沙白也不可能对他表现出任何畏惧。
干脆冲上去,挟持住何芳,再想办法逃走。
也只能想想而已,且看四周都是机关陷阱,龙秀廉根本到不了何芳近前。
龙秀廉在机关陷阱和画卷之中挣扎,已然陷入绝望。
刺啦!
头顶一阵冷风吹来。
龙秀廉抬头一看,画卷之上出现了一个两尺多宽的破口。
有人来救我了!
龙秀廉大喜,不惜一切代价冲向了破口,在半空之中被砍断了一条腿,龙秀廉都没有丝毫停顿。
见龙秀廉冲出破口,李沙白闪现在棚顶之上,看着一名男子提着龙秀廉飞向了远处。
李沙白没有追赶,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龙秀廉身上满是墨迹和朱砂,他大概率活不下来。
但画卷上的切口,让李沙白颇为诧异。
想真正切开李沙白的画卷,是很困难的事情,但这次留下的刀口却迟迟没有恢复。
“好精湛的刀工,”李沙白皱起眉头道,“除了钟参,还有谁有这样的手段?”
……
朱砂不停往骨头里渗透,墨迹不断在肌肤上蔓延,龙秀廉的视线一阵阵模湖,左眼已经被深黑的墨迹覆盖,右眼却变得一片血红。
救他的那名男子,低头看了一眼:“你这副躯体,恐怕不能要了,你与阴司相熟,不如转生一次。”
龙秀廉摇头道:“我身上修为多,转生一次,必定不能保全,大司空,你有没有洗去这些墨汁和朱砂的办法?”
男子叹道:“办法是有,可你何必受这种苦楚?况且复原起来,却比转生还慢。”
“慢就慢些,”龙秀廉居然还能挤出一丝笑容,“当初我把自己的身体吃光了,不也照样复原了么?”
那男子叹口气道:“大司徒,你若提前与我商议一声,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你说你招惹谁不好,偏要招惹李沙白?”
龙秀廉咬咬牙道:“我上了徐志穹那杂种的当,这鸟厮可真是奸诈!”
……
郁显国,侯爵府。
徐志穹收到了何芳送来的消息。
龙秀廉果真没死,但受了致命伤。
这和徐志穹的推断基本一致。
徐志穹抓住了龙秀廉的致命弱点。
他在星宿廊里被关了太多年,对当前的时事不是太了解,他不知道李沙白的真实实力,也不知道何芳和李沙白的关系。
何芳前往运州,李沙白势必在暗中保护。
只要碰上了李沙白,龙秀廉势必重伤。
这样,徐志穹就有回大宣的机会!
他整饬行囊,准备出征。
独断冢宰孟远峰叹道:“你怎就不听我劝告,为何非要回大宣?”
徐志穹笑道:“孟前辈,我是大宣的判官,有宣人的本分,也有道门本分。”
“罢了,我拦不住你,也不能跟着你去,且尽我所能再帮你一把,按道门规矩,这些事情我不该告知你,但你要对付龙秀廉,至少要知道咱们道门三品和四品的技法。”
这是关键中的关键,徐志穹先施礼道谢,然后一字一句仔细聆听。
“咱们道门四品技,叫峰回路转,当判官处在不利境地,须紧盯敌人,具情势倒转之象,两吸之间,可与敌人颠倒处境。”
孙千里被衣带捆住脖子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结果窒息的就是我。
他就是用这招颠倒了我和他的处境。
我还以为只是转嫁伤害,没想到四品技如此强大。
这意味着两吸之间可以彻底逆转战局,这是绝境逢生的机会。
孟远峰接着说道:“四品技要消耗大量意象之力,具象越纯,处境颠倒越深。”
具象越纯,这个好理解。
处境颠倒越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孟远峰解释道:“有敌人刺你一刀,你动用四品技,盯住敌人,如果只做出一般具象,两吸之后,对方身上会出现刀伤,而你毫发无伤,这只是颠倒了伤势。
如果你做出精纯具象,插在你身上的刀子,也会出现在对方身上,
如果具象更加精纯,刀伤会留在对方身上,刀子会到你手上,你们俩的境地会彻底颠倒。”
还能把刀子拿到?
这也太……
徐志穹道:“除了消耗大量意象之力,这技能恐怕还有别的限制吧?”
孟远峰点点头道:“限制自然是有,初入四品,四品技每十天能用一次,升到四品中,每五天能用一次,升到四品上,每三天能用一次,升到三品中,每两天能用一次,若是到了三品上,每天能用一次,
龙秀廉多年前就到了三品上,而且意象之力用的无比精纯,老夫一天曾见他用过两次峰回路转之技,这等本事,却让老夫望尘莫及。”
龙秀廉一天能有两次峰回路转?
这就麻烦了。
如果准备周全,我应该能想到办法顶过去一次,第二次该如何应对?
孟远峰接着说道:“咱们道门的三品技,称之为乾坤独断。”
徐志穹点头道:“这您跟我说过,三品技能改换一个人的罪业。”
孟远峰摇摇头道:“不止!处在三品下时,乾坤独断之技只能改变罪业,到了三品中,乾坤独断能封禁对手的技法。”
徐志穹一惊,这技能更霸格了!
从入了判官道,徐志穹一直苟着,没想到到了四品往上,判官的战力居然变得如此强大。
“是能把敌人所有的技法都封禁了么?”
孟远峰道:“从道理上讲,倒也可以,但这要看对方罪业,
对方罪业过了一尺,可以封禁他一项技法,每加五寸,可以再封禁一项技法,你头上的罪业有两尺一寸,龙秀廉若是遇到你,可以封禁你三项技法。”
徐志穹眨眨眼睛道:“想封禁哪项技法,可以随意挑选么?”
孟远峰摇头道:“要看对手用什么技法,以你为例,倘若你遇到了龙秀廉,当他对你使用乾坤独断之技,你率先用出来的三项技法会被封禁,每项技法封禁一百吸。”
一百吸?
以判官的作战节奏,一百吸过后,战斗早就结束了。
还好,他只能按照对方使用技能的顺序进行封禁。
如果龙秀廉对我使用乾坤独断之技,我可以适当调整使用技能的顺序,把三个不是太重要的技能方在前面。
等等!
还有一个问题。
龙秀廉可以改变罪业。
这可就彻底不讲理了!
“孟冢宰,独断乾坤可以更改罪业,倘若龙秀廉直接把我的罪业改成一百多丈,岂不是想封禁多少技能,就封禁多少技能?”
孟远峰摇头道:“改换罪业,是最难的事情,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想给一个人增加罪业,首先手里得有罪业,罪业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想给别人加三寸罪业,手里必须得有三寸罪业。”
徐志穹道:“这还不好说,三品判官拿罪业,能有多大难处。”
“拿了罪业,也不能随便加给别人,要在十尺之内的距离,慢慢施术,一百吸间,只能增加一寸。”
一百吸只能增加一寸?
还得在十尺之内的距离?
那我头上的罪业怎么可能增加了这么多?
我和他都没见过面!
不对!
还真有过十尺之内的接触。
在星宿廊,隔着一道门的时候,我和他聊过许久,而且还经常和他聊。
早知如此,就不该和他说那么多话!
孟远峰道:“乾坤独断,峰回路转,这两项技法,是判官道的大杀器,两项技法一旦成型,只要不遇上宦官,凡人之中,几乎再无敌手。”
徐志穹眨眨眼睛道:“遇到宦官又如何?技法如此强大,就算是三品宦官,也没有还手之力。”
“非也,”孟远峰摇头道,“峰回路转,需要两吸的施术时间,宦官出手太快,根本不会给咱们两吸的空隙。”
徐志穹点点头,这倒真是,宦官一出手,基本不会给对方喘息之机。
“可如果事先给宦官积累了足够的罪业,临战之时,再封禁他的技法,应该就能稳操胜券了。”
“封禁哪项技法?”孟远峰笑道,“服侍周全、主仆同心、谈笑剥皮、点指穿心、兰花削骨,钩指抽筋,直到三品技百手催花,且由着你挑,你会封禁他哪项技法?”
徐志穹陷入了苦思,因为他发现宦官的每项技能都很致命。
孟远峰叹道:“宦官这道门,最是特殊,从九品技,到三品技,每项技能都狠毒无比,我刚入道门之时,曾看见大宣独断冢宰,与一名宦官苦战数百合,
那宦官罪大恶极,头上罪业过了三尺五,那位冢宰整整封禁了他六项技能,就留下了一项九品技服侍周全,结果还是落败了。”
徐志穹愕然道:“就凭一招服侍周全?”
孟远峰点点头道:“因为中了服侍周全之技,那位冢宰一心只想和宦官搏杀,数百合过后,冢宰伤势过重,不幸命陨。”
死了?
就因为中了一个九品技,在占据这么大优势的情况下居然丢了性命?
孟远峰道:“所以说,咱们判官时时刻刻要小心宦官,这事你千万记下,
咱们再说龙秀廉,以前我也曾和他交过手,也见他和其他三品交手,有几句心得,你千万牢记,
和龙秀廉交战,一是千万不能让他得了先手,若是在没有防备之下遭到偷袭,只怕再没翻身的机会,
二是不要和他闲谈,不要让他趁机增加你的罪业,
三是要千万提防他兼修的那些道门,这厮好天赋,据我所知,他在阴阳道上修为不低,此外还有邪道手段,可千万多加小心。”
说完这些,孟远峰叹口气道:“独断冢宰,不能随便杀人,且等我来年恢复了修为,把你的罪业改到两尺以下,他就不敢杀你,到时候再会大宣,至少能保住性命。”
徐志穹摇头道:“谢前辈好意,晚辈不能等到明年。”
第522章 运州大军十一万
孟前辈,这事可不能等到明年。
若是等到明年,大宣估计都被龙秀廉折腾到亡国了。
龙秀廉甚至都有可能当上星官。
如果师父还醒不过来,估计整个判官道都得落在龙秀廉手里。
到时候让徐志穹往哪逃?
不过孟远峰的一句话引起了徐志穹的注意。
原来三品判官不能杀罪业不足两尺的人。
以此推断,钟参和楚信能活到今天,都是因为罪业还不到两尺。
可龙秀廉为什么不带个帮手,把钟参和楚信结果了?
「孟前辈,假如三品判官想杀罪业不足两尺之人,且带个帮手出战,打到对方奄奄一息,再让帮手动手,是不是不算违背了道门规矩?」
孟远峰摇摇头道:「此举万万不可,道门规矩,乃依天理而成,是何因果,老天看的清清楚楚,若是用些小聪明,就想破了道门的规矩,下场却和老夫一样。」
说到此,孟远峰连声苦笑。
原来孟远峰被封禁了技能,正是犯了这条规矩。
可这条规矩是不是太苛刻了?
「倘若一人罪业不足两尺,非要杀了三品判官,三品判官却还不能自保?」
孟远峰道:「自保无过!且说这道门规矩都在老天眼里,老天知道你是自保,就算杀了没有罪业之人,也不算有错。」
徐志穹又道:「我罪业超过两尺,我且找一些罪业不到两尺的人保护我,龙秀廉是不是只能杀了我,不能伤了别人的性命。」
孟远峰摇头:「惩凶除恶之时,遇到罪囚帮凶,杀之也无过,还是得看老天的见证。」
徐志穹直皱眉头:「这规矩却有些想不明白了。」
孟远峰劝道:「想不明白,别乱想,老夫就是想多了,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罢了,我也不是三品,等到了三品的时候,再琢磨这规矩。
徐志穹再度道谢,带上陶花媛、常德才、杨武、梁振杰、楚禾、牛玉贤一干人等,一并去了运州。
有陶花媛在,这一路走的很快,不到一天的时间,众人来到了运州边界,祷过山。
楚信调拨的五千大军,已经在祷过山下集结,何芳和李沙白也已抵达。
待两下汇合,登上塔楼瞭望敌营,徐志穹惊呆了。
敌营甚是广大,营帐密密麻麻,居然看不到边际!
徐志穹愕然道:「运州有多少人马?」
何芳道:「运州地处边境,原本就有三万守军,而今收到谍子消息,知府彭修年又在全州征兵八万,加在一起,合有十一万之众。」
徐志穹愣住了。
敌军有十一万!
楚信只调来五千兵马,这仗可怎么打?
李沙白摇摇头道:「楚将军用兵如神,我等实在揣度不透他心思,
昨夜我收到消息,公孙文在北境袭击了两座城池,抢走了大批军械,一南一北呼应,只怕北境之事和运州之乱,有些干系。」
李沙白的推测很有道理,一南一北两地开战,大宣如果应对不及,局面就危险了。
这也进一步印证了一件事,运州叛乱,肯定和怒夫教有关!
这场平叛之战如果打输了,大宣首尾难顾,有倾覆之危。
徐志穹道:「楚将军伤势如何?」
何芳道:「昨夜收到都尉白子鹤消息,在山艳全力救治之下,楚将军的性命应是保住了,而今仍在昏睡之中。」
徐志穹信得过楚信的能力,但完全无法理解楚信的意图,无论如何他都想不明白,五千人马对十一万敌军
,这仗怎么可能打得赢?
何芳叹道:「依我之见,我军应坚守营盘,按兵不动,等楚将军醒来,再作定夺。」
陶花媛在旁道:「公主好见地,我军按兵不动,敌军却也跟着不动么?倘若楚将军个把月也醒不过来,敌军先行出兵,形成合围之势,这营盘如何守得住?」
何芳皱皱眉头道:「小妹愚笨,让师姐见笑了,师姐且出个好主意听听?」
陶花媛道:「主意不敢出,可我好歹打过仗,敌我兵力悬殊,在此固守营盘,等同坐以待毙,应分兵把守要道,借地势之利,不给敌军合围之机,至于如何破敌,我也想不出办法。」
桃儿的确会打仗,北境之战,是她率领山匪,端了敌军粮仓,以至图奴大军被困,全军投降。
徐志穹思量片刻道:「且先依此计,分兵驻守要道,破敌之计,容我细细想来。」
破敌之计,徐志穹是想不出来的,但有人能想得出来。
回到营帐,徐志穹支走旁人,拿出了聚魂灯,不多时,梁振杰出现在了眼前。
看他目光呆滞,神情恍忽,徐志穹甚是担忧。
「梁兄,你还好吧?」
梁振杰垂着眼睛道:「好,能有什么不好?」
「时才你看见敌营了么?」
「看见了,好大一座营盘。」
「你说这仗该怎么打?」
「谁知道该怎么打,五千人,对十一万,这仗怎么能打得赢?」
徐志穹紧锁双眉,梁振杰的恶劣状态,超出了他的预料。
「梁兄,这是为大宣基业,你好歹用些心思。」
「用心?我心呢,」梁振杰摸了摸胸口,「我好像是没心了。」
是啊,你肯定没心,一个鬼魂哪来的心?
沉默半响,梁振杰终于说了一句有用的话:「敌军的营地,很是松散,松散的都不像营地,
倘若是我领兵,且率领一队骑兵接应,虽说不能击破敌军,但烧了他们粮仓,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十几万大军,粮草耗费甚重,一旦接济不上,军心极易溃散,届时出兵再战,胜算倒是不小。」
徐志穹满心惊喜,梁振杰到底还是中用,估计楚信也是这么想的。
「就依你之计,今夜便去劫营。」
梁振杰摇摇头道:「不要操之过急,或许这是敌军的陷阱,五千兵马实在太少,容不得半点闪失,出兵之前,最好先探明敌情,你胆子大,且往敌营看看去吧。」
去敌营看看?
这倒是徐志穹擅长的。
梁振杰所言的确有道理,手下只有五千人,确实容不得闪失,徐志穹把想法告诉给了何芳,决定当晚就去敌营探查。
李沙白要一并前往,徐志穹摇头道:「我想去敌营,敌军想必也想来咱们营盘,李画师不能轻易离开营地,有桃儿接应我便好。」
徐志穹从军中找来了两名运州士兵,跟他们认认真真学习运州方言。
运州的方言十分复杂,隔了一座山,两地的方言就有可能完全不同。
因此,来自不同地方的运州人,都是用大宣官话交流,但重音的位置和发音的方法,受郁显话的影响很深。
徐志穹能说一口流利的郁显话,很快便掌握了运州独有的口音。
入夜时分,徐志穹和陶花媛来到敌营附近,放倒了一名砍柴的军士,徐志穹换上运州军服,混进了营地,陶花媛藏在营地外面,随时接应。
离前线最近的是先锋营。
徐志穹进了营地,背着柴火四下看了一圈。
梁振杰说的没
错,这营地的确松散。
不止松散,而且凌乱,营帐随意排布,杂物满地堆积,连条像样的道路都没有,真要打起仗来,军士连集结都很困难。
再看看营地里士兵。
徐志穹走了一圈,发现士兵的年纪要么在五十岁以上,要么在十五岁以下,有人拿着戈矛刀枪,还有人拿着锄头棍棒,大部分人连军服都没有。
再看他们的言谈举止,很快就能分辨出一件事。
这些人根本没当过兵,都是普通百姓!
这样的军士也能当先锋军?
或许这就是个诱饵,故意引我军出战,精锐部队都藏在后边。
徐志穹走到相邻一座营地,营地之中的状况同样不堪。
一名老者走上前来,笑吟吟道:「小兄弟,赏我几根柴火呗,夜里湿冷,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
徐志穹上下打量着老者,看他模样少说有七十岁了。
「你这把年纪也来打仗?」
「我算年轻的,」老者笑道,「那边还有十几个,最大的都八十六了。」
八十六?
徐志穹道:「八十六来这作甚?」
老者诧道:「这不是知府的命令么?只要是个带把的,过了十岁,都得从军,你装什么外乡人?」
这是彭修年的命令?
把七八十的老人抓来充军?
不能问,问了就露馅了。
徐志穹赶紧拿了几根柴火,送给了老者:「我觉得,像你们这么大年纪,知府老爷应该给网开一面。」
老者笑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是那贪生怕死的种么?咱们这仗是给彭知府打的么?这是给咱们自己争条活路!」
徐志穹心头一凛,这些人不一定是被抓来的,这个老人明显愿意打仗。
徐志穹挠挠头皮,故作憨厚道:「我是个粗人,没念过书,你说这些大道理,我是不明白的。」
老者摇头道:「这也不是啥大道理,长了眼睛的都能看的明白,朝廷这两年做过人事么?
他们把阳火人(生道修者)赶走了,咱们没收成了,饭都吃不上了,朝廷还加赋,家家的米缸都见底了!」
运州是徐志穹的封地,有些事情徐志穹记得很清楚。
长乐帝上任之后,减免了不少税赋,运州因为饥荒,田赋全免,这老者说米缸见底了,肯定不是朝廷的命令。
老者越说越恨:「我们村里,偷偷藏了几个阳火人,朝廷上个月派人来抓,把那几个阳火人杀了,把我们里长一家也给杀了!」
上个月?
这肯定不是朝廷做的事。
老者接着说道:「没听知府大人说么?朝廷要把咱们赶尽杀绝,要让咱们运州换种!咱们现在不拼命,还等什么时候拼命?我看朝廷也没派来多少人,咱们把他们全杀光了,他们也就不敢欺负咱们了!」
第523章 到底谁是大司空?
徐志穹背着木柴接连走了六座营地,没有一座营地像个正经模样。
一捆木柴快分完了,徐志穹先后和十几名士兵闲谈,终于遇到一个真正当过兵的。
「老哥,我就看你拿刀的样子不一样,一看就是个会使刀的!」徐志穹拿出几根柴火,上前搭话。
那军士笑道:「我能和他们一样么?我是正经吃过皇粮的!到打仗的时候你跟着我,保证能保住你一条小命!」
「保命作甚?我要杀敌的?」
军士嗤笑一声:「你拿什么杀敌?你以为朝廷的军队是泥捏的?」
徐志穹道:「咱们有这么多人,还怕朝廷那几个人么?」
军士摇摇头道:「你们不知道,朝廷的军队都是真正会打仗的,十个人能打咱们一两百,一百个人能打咱们两三千,
你看看咱们那些个人,连刀都没拿过,队都站不稳当,你让他们拿什么打仗?
我看朝廷的军队里有不少骑兵,骑兵冲过来,打一趟,这些人全得冲散了,一旦冲散了,就是伸着脖子挨刀子,去多少,死多少!」
他说的没错,就徐志穹目前看过的六个营地,这些人上了战场都是白送。
徐志穹又问:「咱们运州不说有三万大军么?咋就没见过几个像你这么厉害的?」
「你听谁说有三万大军?别听那些外乡人瞎胡扯!咱们和郁显国又不打仗,要那么多当兵的作甚?我戍边的时候,差不多能有五千来人,去年年成不好,知府大人让我们回去种地,怕是到最后连三千人都剩不下。」
运州的正规军,只剩下了不到三千人!
长乐帝想从运州调兵的时候,难怪运州抗旨不从,他根本无兵可调!
可运州这些年来的军械粮饷,都是按三万驻军发放的!
运州到底失控到了什么地步?
昭兴帝就没管过么?
那三千正规军又在什么地方?
徐志穹继续装憨:「我刚才打水的时候,在那边看到了不少人,衣裳穿的齐整,刀枪也拿的稳当!」
「那边?」军士一怔,「你说的是东边吧?那些人都是正经当兵的,那座大营你可不能乱去,我听说咱们知府老爷就在营盘里。」
小聊片刻,徐志穹把柴火都留给了这名军士,随即便去了这座东边的大营。
知府彭修年真的在这座营地里?
徐志穹有好多事情要问他,除了他本人,恐怕没人能给出答案。
楚信做的没错,对付这所谓十一万运州大军,五千人绰绰有余。
徐志穹很想问问这位彭知府,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把这支毫无战力的军队拉起来到底有什么用处?
就说他这些年贪赃枉法,害怕朝廷清算,大可以带上金银细软,赶紧跑路,运州南边是郁显国,东边是大海,跑路的机会多了去了。
他搞这一出,到底要做甚?
思索之间,徐志穹到了东边这座大营,这一座营盘果真像样了些,门口有岗哨,周围有巡哨,军帐搭建的齐整,军械、军服也看着像样。
徐志穹用化身无形之技潜入了军营,绕着中军大帐走了几圈,随即显现了身形,径直走向了大帐门口。
门口的侍卫喝一声道:「哪里来的杂兵?来此作甚?」
徐志穹道:「我打探到了敌军的消息,是来给知府大人送信的!」
侍卫皱眉道:「有什么消息,送给当值哨长就是,赶紧走远些!」
徐志穹摇头道:「这消息不能给哨长,必须告诉知府老爷。」
侍卫剑眉一竖,上前推了徐志穹一
把:「滚远些!」
徐志穹对着侍卫的肚子捶了一拳,侍卫身子一阵抽搐,呕吐不止。
周围侍卫赶紧拔出了佩刀,营帐之中,一名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尔等何事喧哗?」
侍卫们纷纷施礼,挨打的那名侍卫哭诉道:「知府大人,不知道哪来一个杂兵,想往营帐里闯,这人好生蛮横!」
彭修年看了看徐志穹道:「你是何人?」
徐志穹俯身施礼道:「我是先锋营的游哨,今夜在敌营探到一些消息,事关机密,要当面禀告给知府大人。」
彭修年盯着士兵大量片刻,点点头道:「进来说话。」
徐志穹进了营帐,看了看端坐在大帐中央的彭修年。
这人有五品修为。
何芳带着彭修年的卷宗,徐志穹临来的时候也看过。
彭修年确实有修为,但朝廷的卷宗里不是五品,是七品,儒家的七品修者。
这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彭修年已经脱离了朝廷的控制,谎报修为这点事不值一提。
重点是他的罪业很壮观,目测之下肯定过了三尺,比梁玉明的罪业还长。
梁玉明害死了数万人命。
这鸟厮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能养出这么长的罪业?
彭修年问道:「说吧,你打探到了什么机密?」
「这件东西,先请大人过目。」徐志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布袋,交给侍卫,让侍卫转呈给彭修年。
彭修年打开布袋,心下一惊。
布袋里装着一块铁牌,上面写着五个字。
司徒,肖松庭。
这是怒夫教的身份证明,和大宣的牙牌功能一致。
这块铁牌是徐志穹从肖松庭身上搜来的,本以为没什么用处,今天索性拿来试探一下彭知府。
如果彭知府和怒夫教有染,肯定应该知道司徒的身份和地位。
如果彭知府和怒夫教没关系,肯定不会为这块铁牌买账。
那样的情况下,徐志穹会直接杀了他。
无论彭修年是不是叛乱的主使者,杀了他肯定没有坏处。
但如果他是怒夫教的人,就不能轻易杀了。
怒夫教的人身上很可能有蛊术,死了之后,很难审讯灵魂。
徐志穹静静的看着彭修年的反应。
彭修年神色平静,对侍卫道:「此事确实关乎机密,你们都出去,营帐百步之内,不得有人靠近。」
侍卫赶紧退出营帐,待所有人走远,彭修年上前施礼道:「运州坛主彭修年,见过司徒大人。」
运州知府,竟然是怒夫教的运州坛主!
按照徐志穹以往掌握的消息,在怒夫教之中,坛主的身份和少司徒相当,比司徒略低,彭修年算得上肖松庭的下属。
徐志穹俯身回了一礼:「彭坛主,辛苦。」
两人落座,各自把声音压得极低。
彭修年道:「昔闻肖司徒在郁显征战,为何突然来到运州?」
这人消息还算灵通,幸好他不知道肖松庭已经死了。
徐志穹苦笑一声道:「想必彭坛主已经听说了,肖某在郁显惨败,败的甚是狼狈。」
彭修年乃安慰一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司徒大人不必自责。」
徐志穹道:「此番我来运州,是奉命来查看你这厢的部署。」
他没说谁派他来的,也没说查探什么部署,这让彭修年听的一头雾水。
「司徒大人,是大司徒命你来的?」
徐志穹心头一颤。
肖松庭说过,怒夫教的大司徒一直空缺,郁显前任大典客居良,也说过同样的话。
而今怎么又冒出个大司徒来?
难道是新任命的?
不可能,这么重要的职务,肯定不能随意任命。
肖松庭这个王八蛋撒谎了?
可难道居良也跟着撒谎么?
徐志穹应一声道:「正是大司徒之意。」
彭修年脸一沉,皱起眉头道:「昨日大司空来问过,问了彭某将近一夜,还说对彭某放心不下,
而今大司徒又让肖司徒前来询问,几位大人为何都信不过彭某?」
徐志穹笑一声道:「事关紧要,自然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大司空昨天来过?
大司空不是公孙文么?
公孙文昨晚不是在北境抢军械么?
什么时候又来到运州了?
大司空到底是不是公孙文?
难道肖松庭这王八蛋又撒谎了?
不对呀!万秋生也曾说过,大司空就是公孙文!
徐志穹也不能直接问彭修年,问了就露馅了,只得冲着彭修年尴尬的笑了笑。
彭修年缓和神情道:「罢了,这事情也不怪肖司徒。」
徐志穹叹口气,学着肖松庭圆滑的口吻道:「彭坛主,咱们都是当差办事的,我的苦衷,你也应该明白。」
彭修年点点头道:「劳烦肖司徒转告大司徒,这厢一切准备妥当,祭礼之事,万无一失!」
什么祭礼?
不是打仗么?
怎么变成祭礼了?
徐志穹道:「彭坛主,我自是信得过你,可我要是把这原话带回去,只怕大司徒不肯信我。」
彭修年道:「肖司徒有何要求,不妨直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肖某大老远来一趟,彭坛主好歹让我看看,这祭礼准备到了哪一步。」
彭修年苦笑一声,点点头道:「也罢,肖司徒,且随我来!」
徐志穹跟着彭修年走出了营帐,几名侍卫上前相随。
彭修年摆摆手道:「尔等留在此地,我随这位军士四下看看。」
侍卫不敢多言,都留在了中军大帐。
彭修年带着徐志穹登上了瞭望楼。
这瞭望楼很高,比京城的望火楼还高,和各处散乱不堪的营地相比,这座瞭望楼工法扎实而精致,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登上楼顶,整个营地一览无余。
彭修年环顾一周,对徐志穹道:「肖司徒,且看这座祭坛如何?」
祭坛?
这座营地是祭坛?
第524章 神降之祭
彭修年说这座军营是祭坛,徐志穹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么大营地怎么会成为祭坛?
这是给哪位神灵的祭坛?
到底要办一场什么样的祭礼?
祭品又是什么?
彭修年看着徐志穹道:“肖司徒,你觉得这祭坛如何?”
徐志穹点点头道:“这么大的祭坛,倒也配得上那位的排面。”
那位是哪位?
徐志穹也不知道是哪位,且先胡诌一句应付着。
彭修年笑一声道:“彭某苦心经营这多年,只为等到今日,威道真神降世,彭某能够得见,实乃此生之幸!”
威道?
真神?
威道是什么?
这是哪路真神?
徐志穹假装欣赏着营盘,尽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变化。
威道是什么来着?
好像有那么点耳熟。
威道……怒威道!
怒夫五道!
浮州同知季谷丰曾经提到过怒夫五道,分别叫做怒心道、怒威道、怒明道、怒根道和怒恩道。
他专门说过,怒威道的技法会让人感到恐惧。
徐志穹以此推断,怒威道对应的道门是梼杌凶道。
梼杌凶道的真神要降临?
梼杌要降临?
怎么降临?
这祭礼要怎么办?
徐志穹盯着营盘看了好几圈,笑道:“祭坛够大了,不知祭礼准备的如何?”
彭修年遥指祷过山道:“司徒请看,敌军营地就在山下,十日之内必有一场恶战。”
徐志穹故作惊诧道:“你连交战的时辰都算好了?”
彭修年摇头道:“这倒不用算,他不打我,我去打他就是!
只要两军交战,势必血流成河,营中十一万大军,都没经历过战阵,见了血,势必惊惧万分,十一万人于惊惧中,一并命陨,这份祭礼,足以迎来真神!”
好恶毒的祭礼,比凉芬园血祭还要恶毒!
让十余万人集中在一起,死在恐惧之中,以此召唤梼杌。
难怪这厮的罪业这么长!
徐志穹道:“如此看来,彭坛主随时可以开始祭礼,那又何必多等,反倒夜长梦多?”
彭修年道:“若是能让宣军主动出击,把握却会更大些,而且我还想多招募些军士,多为真神送些祭礼。”
等宣军主动出击之时,这些平民百姓还敢打仗么?
徐志穹道:“只怕两军接战之时,未及血流成河,你这十一万大军,先行溃散,抑或跪地乞降了。”
彭修年摇摇头,一脸无奈道:“少司马也曾这么说过,你等就是信不过彭某,彭某事先早有准备,这些人逃不掉,也不能投降!”
徐志穹咂咂嘴唇道:“我是真心信得过彭坛主,可这其中的道理实在说不清!”
“肖司徒,莫要忘了我道门,莫要忘了我道门技法,就算他们请降,也不容他们降,他们想逃,也不容他们逃!”
这是什么道门?
世上还有这样的技法?
彭修年修的不是儒道么?
难道用的是浩然正气?
直接问问他?
问了就穿帮了。
穿帮就穿帮,把他杀了,叛乱平息了,祭礼也就没了,梼杌也就没法降临了。
他虽然也有五品修为,但只要我先出手,杀了他还是有把握的。
徐志穹暗自调动起了鸳鸯刃,微微笑道:“彭坛主,你何必留在军中,让自己置身于险境?”
彭修年道:“得见真神临世,某纵死,亦无憾!”
“壮哉!”徐志穹赞叹一句,准备在分散他注意力的同时,要了他的命,“彭坛主,可你若有闪失,祭礼岂不前功尽弃?”
彭修年笑道:“肖司徒多虑了,我对各营将士早有叮嘱,我若有闪失,无论身死,还是被敌生擒,他们即刻出兵,与宣军一决死战,无论彭某性命如何,真神也必将降临于世!”
徐志穹把意象之力收回去了,现在还不能杀他。
现在若是杀了他,直接触发了祭礼,就悲剧了。
徐志穹平复了一下语气,笑道:“彭坛主运筹帷幄,祭礼定当万无一失,肖某先祝彭坛主斩获大功一件。”
彭修年笑了,笑的一点都不谦虚:“谢肖司徒吉言,烦请到帐中稍坐,彭某另有要事相商。”
两人回了营帐,彭修年从营帐角落取出一个木箱,交给了徐志穹:“彭某入教十余年,此番初次与肖司徒相逢,有一份薄礼相赠,还望司徒不要嫌弃。”
徐志穹接过箱子,觉得异常沉重。
他看了下彭修年,示意可否把箱子打开。
当面开礼物,是不合礼数的行为,但想想肖松庭多疑的性情,如果真是他在这里,肯定会把箱子打开。
彭修年做了个请的手势,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放着一块百花锦。
这块百花锦价值不菲,但一块百花锦肯定不会这么重。
徐志穹掀开百花锦一看,下面是耀眼的金锭子。
粗略估算一下重量,应有一千两。
按官家折合成白银,能换四千两。
到市面上兑换,少说能换来六千两。
彭修年笑道:“彭某是一俗人,只会送这些俗礼,司徒千万不见怪。”
徐志穹笑道:“这等厚礼,有谁不爱,谢彭坛主一番盛情。”
彭修年叹道:“待祭礼完成,彭某将升任司空,日后还得仗着诸位多多照应,彭某未曾见过大司徒,烦请肖司徒为彭某美言几句。”
徐志穹连连点头道:“这是自然。”
闲叙几句,徐志穹起身告退,背上沉重的箱子,一路离开了大营。
这礼物肯定不是为肖松庭准备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肖松庭要来。
这些日子,怒夫教肯定来了不少大人物,光彭修年提起的,就有大司空和少司马。
彭修年准备了不少黄金,想必是挨个打点过。
他说大司空曾经来过,来的是不是这座营帐?
他们商量过什么事情?
彭修年到底要用什么技法?能让这些平民百姓不投降,不逃跑,心甘情愿,在恐惧中死去?
能一次影响十一万人的技法真的存在么?
如果是楚信的话,应该能做到,兵家励军之技一次可以影响数万人,可以让人保持舍生忘死的斗志。
儒家呢?
儒家的浩然正气估计也能做到。
可这两样技法不会滋生恐惧,反而会让恐惧消散!
这显然不符合向梼杌献祭的条件。
还有什么技法?
苍龙霸道的九品技,龙怒之威?
范围有那么广么?
或许有。
在技能之下,众人会低头,想逃也逃不掉,想投降……低头算不算投降?
反复使用龙怒之威,让这十一万百姓没法逃跑,只能低着头等死。
不对,这不合理。
首先苍龙霸道看血缘,除非彭修年是宗室后裔,否则他不可能是霸道修者。
就算他是宗室后裔,技能逻辑也不成立。
他用了苍龙霸道之技,十一万百姓低头了,朝廷的五千大军也低头了。
这种状况下谁杀谁?
这种技能必须得具备一样条件,他只影响这十一万百姓,而不会影响到和他们作战的五千正规军。
排除霸道、儒家、兵家,还能有谁?
杀道的杀气?
这既不能阻止投降,也不会滋生恐惧。
宦官?
宦官就没有影响范围这么广的技能。
冥道?
冥道三品技荡魔,将阴间一隅带到阳间!
这倒是能滋生恐惧。
而且把阴间一隅带到阴间,能阻止百姓逃走,还能滋生无尽恐惧,结合冥道的万刑之技,也能造成迅速的杀戮。
这条件倒是完全吻合。
但荡魔是三品技,彭修年只有五品修为。
虽然钟剑雪说过有荡魔咒,可以让低品的冥道修者,把阴间一隅带到阳世。
但那范围是有限的,很难影响到十几万人。
一个冥道修者,身居要职,还公然谋逆,这么招摇的行事方式,明显不符合冥道的风格。
到底是哪个道门。
朱雀三品技——鬼车?
他不可能有那个手段!
徐志穹一路忐忑,穿过一座座营盘。
快要走到先锋营时,一名老兵突然喊道:“小兄弟,你又来了,过来再聊聊!”
是徐志穹刚到营地遇到的那位老者。
他很勇敢,想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而死。
杂乱无章的营帐里,睡着一个个平民百姓。
他们想活着,可十天之内,他们都会送命。
十一万人!
能救得了他们么?
如果梼杌真的降临到这个世上,还会死多少人?
能救得了他们么?
徐志穹加快脚步走出了营盘,找到个没人的地方,纵身一跃,带着一箱金子进了小黑屋。
以前进小黑屋就跟回家一样,现在要格外小心,他真害怕一抬眼就看见了龙秀廉。
看见他也不怕,李沙白说他至少两个月内无法复原。
可难说他会不会把其他人带进星宿廊,比如说那个孙千里。
徐志穹先检查了一下外门,外门锁的很紧。
他又检查了一下内门,内门锁得更紧,连他都打不开。
确信当前是安全的,徐志穹从装黄金的箱子上割下来一块木皮。
这箱子一直在营帐里。
大司空前天来过。
大司空来的时候对他说了些什么?
会不会提到他要用的法阵和技能?
徐志穹攥着木皮,不断的调动着意象之力,想象着彭修年和大司空会面时的场景。
眼前终于有了些画面。
这画面角度不好,一片漆黑,徐志穹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换一块!
徐志穹把木箱子前后左右切了个遍,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
在这一角度之下,徐志穹能清楚的看到彭修年,但只能看到大司空的一丝背影。
见过这人么?
仅从背影似乎很难判断,但可以确定这人绝对不是公孙文。
公孙文很高大,这人只是中等身材。
意象之力的方向很准,徐志穹隐约听到了双方的对话。
他只想听最关键的一句。
最关键的一句。
“叠……傀儡,已经成型,你多攒一些……技法还要多练。”
叠什么傀儡?
声音太模湖了,听不太清楚。
“大司……心,恶……而已,无妨。”
大司心又是什么官职?
不是大司心,中间漏字了!
恶,又是什么东西?
徐志穹倒回去,反复听,把听力用到极限,终于听清了最后一句。
“大司空放心,恶念之技而已,无妨!”
恶念?
穷奇恶道九品技?
怎么会是恶念?
说不通啊!
徐志穹沉思半响,突然想起了那名老兵的一番话:
“朝廷要把咱们赶尽杀绝,要让咱们运州换种!
咱们现在不拼命,还等什么时候拼命?
我看朝廷也没派来多少人,咱们把他们全杀光了,他们也就不敢欺负咱们了!”
第525章 恶念叠加
穷奇恶道九品技,恶念!
徐志穹万没想到,彭修年准备用这个技能来操控十一万百姓。
这项技能真能让十一万百姓在恐惧中赴死么?
徐志穹想了想那老兵的话,还真的可以。
彭修年杀了生道修者,不断增加赋税,通过累累恶行,不断增加百姓对朝廷的恨意。
这份恨意在百姓心中已经形成了恶念,极深的恶念,从老兵的状态来看,这份恶念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些被招募来的百姓,估计都有同样的想法,他们明明没打过仗,还敢和官军硬拼,足见他们脑海中的恨意有多深。
倘若在战场上,利用恶念之技,将这份恨意无限放大,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百姓看到流血,很恐惧。
在恶念的驱使之下,他们会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他们认为所有人都会死在官军手上。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不惜一切代价,继续死拼。
拼到最后,血流成河。
这份恶念只会影响到百姓么?
难道不会影响到那五千官军?
会影响。
但这样会导致更具灾难性的结果。
官军会认为叛军负隅顽抗,会在杀戮之中滋生更多的恶念。
他们会认为叛军不斩尽杀绝,后患无穷。
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的杀戮,不允许逃跑,不接受投降,直至把百姓赶杀殆尽。
如此一来,彭修年的祭礼成功了。
但还有两个重要条件,决定了恶念的效果。
一是持续时间。
恶念的持续时间必须足够长,必须持续到整个战斗结束。
韩辰曾经中过张九姑的恶念,持续的时间非常的长,这一条件是具备的。
另一个是波及范围。
恶念的确具备一定的波及范围。
一旦滋生恶念,周围一定范围内的人都会受到影响,这个徐志穹是见识过的,但恶念的影响范围到底有多大,尚且未知。
那位大司空说过什么“叠傀儡”。
什么是叠傀儡?这东西的作用是什么?
徐志穹又反复听了几次,实在听不清楚,意象之力接近枯竭,徐志穹只能先离开小黑屋。
他攥紧胸前的花瓣,找到了陶花媛:“桃儿,快,回营地,出大事了!”
陶花媛赶紧用法阵把徐志穹送回了营地,徐志穹第一反应是把这件事情告诉长乐帝。
可拿出香炉之后,徐志穹又收了回去。
这事情若是对着香炉说出来,恐怕又会被内鬼听见。
如果内鬼把消息告诉彭修年,对方肯能提前启动祭礼,徐志穹则没有时间做出任何应对。
不能急着联络长乐帝,先想对策。
徐志穹把李沙白、桃儿、何芳、常德才聚到了一起。
面临真神降临这种事情,有能力应对的只有李沙白。
桃儿和常德才可以出出主意,何芳道门特殊,或许能有奇招,要是梁振杰精神正常也能帮帮忙。
听徐志穹讲述了事情经过,李沙白的脸上渐渐没了血色。
“梼杌降临!”李沙白连连摇头道,“怎会出了这等事?”
一时间,就连他都想不到应对的计策。
常德才喃喃低语道:“主子说的对,恶念之技,越杀越怕,越怕越杀,这些人还真会被杀到片甲不留。”
陶花媛思索片刻道:“那就不和他们杀,我们连夜撤兵,不打就是了。”
“不行!”徐志穹摇了摇头,“这主意我想过,我们若是走了,彭修年且把这些叛军带出运州,到周围州郡大肆杀戮平民,
恶念蛊惑之下,他们不知要杀多少人,到时候梼杌还会降临,周围百姓却遭了劫难。”
陶花媛又问何芳;“殿下,你的淆乱之技,能否驱散恶念?”
淆乱之技是个很好的选择,覆盖范围足够大,在凉芬园,面对万人血祭,都能破坏了太后的法阵。
可淆乱之技,未必对恶念奏效。
何芳摇摇头道:“我对穷奇恶道几乎一无所知,不敢说能否驱散恶念。”
李沙白摇头道:“对方施术之时,淆乱之技可以干扰对方技法,可若对方提前施术,恶念一旦形成,淆乱之技则对恶念无效。”
陶花媛道:“儒家的无邪之技如何?”
李沙白点点头道:“儒家无邪之技,倒能驱散恶念,但哪怕高品修者,一次施术,最多能帮数人驱散邪念,对方有十一万之众……”
十一万之众。
上哪找这么多儒家修者?
常德才皱眉道;“我与恶道修者交过手,我却记得恶念也至多能波及数十人而已。”
李沙白道:“敌营之中有多少穷奇恶道修者?”
“不知!能确认的只有彭修年一个。”徐志穹摇头,对于波及范围这件事,徐志穹考虑的最多,他也怀疑彭修年手下肯定不止一个恶道修者。
“且按每人波及一百人来算,十一万人……却要一千一百名恶道修者。”
李沙白摇头道:“普天之下的恶道修者,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
徐志穹思索良久道:“或许是因为傀儡。”
大司空曾经提起过叠什么傀儡。
徐志穹问陶花媛道:“把血肉傀儡叠加起来,能不能扩大术法的波及范围?”
“把傀儡叠起来……”陶花媛略显惊愕的看着徐志穹,以为他又在说什么下作的笑话。
徐志穹皱眉道:“我说的是正经事。”
陶花媛摇摇头道:“我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术法。”
徐志穹看向了李沙白,他有阴阳三品修为,还有上千年的阅历,知道的肯定比桃儿多。
李沙白还在纠结恶念的波及范围,没认真听徐志穹的问题。
“李画师,把血肉傀儡叠起来,能扩大术法的波及范围么?”
“叠什么?”李沙白一怔。
“把傀儡叠起来!”
“叠什么傀儡?”李沙白颇有些不耐烦,嘴里却又不自觉的重复着刚才的话。
“叠什么傀儡,叠什么傀儡……”李沙白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是叠念傀儡!”
叠念傀儡,中间一个“念”字,自己没听清楚。
徐志穹问道:“什么是叠念傀儡?”
李沙白道:“一种失传了多年的傀儡秘技!”
陶花媛诧道:“这是阴阳术法么?”
李沙白摇头道:“非也,这是墨家秘技,叠念傀儡是墨家傀儡。”
墨家傀儡?
那不就是机器人么?
这东西有什么用?
李沙白道:“叠念傀儡,能叠加干扰意念的术法,一具傀儡能将恶念反复叠加,直至波及万人,十具傀儡就能波及到十万人。”
叠念傀儡。
徐志穹复原了大司空说的那句话。
叠念傀儡,已经成型。
原来他是用叠念傀儡,叠加恶念,让术法波及到十万余人身上。
徐志穹笑了,他找到破解恶念的方法了。
“李画师,劳烦你做百十来具叠念傀儡,最好再多做一些,徐某自有破敌良方!”
陶花媛明白了徐志穹的意思:“去浩然书院,找儒家修者来,用无邪之技,借叠念傀儡,驱散恶念。”
徐志穹道:“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动身,桃儿,你用法阵带我回京城,我去浩然书院请救兵来。”
陶花媛点头道:“再去苦修工坊叫些人来,帮李画师一并做傀儡。”
徐志穹道:“从工坊里叫上三五百工匠,从浩然书院,把懂得无邪之技的儒生都叫来。”
陶花媛道:“我一个人送不来这多工匠,且去阴阳司再找些帮手。”
两人拿定主意,正要动身。
李沙白轻轻咳嗽一声道:“我不会做叠念傀儡。”
“不会做!”徐志穹傻眼了。
李沙白道:“叠念傀儡之术,在我研习墨家道门之前,已经失传了,我见过一次叠念傀儡,还记得那东西的一些特性,若是凭着回忆摸索,或许能做出来一具。”
徐志穹道:“做一具傀儡需要多久?”
李沙白思量片刻道:“有个半年光景,应该够了。”
徐志穹良久无语。
半年?
眼下连十天都未必能有。
常德才道:“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咱们明夜潜入敌营,把这些傀儡全都毁了。”
李沙白对徐志穹道:“运侯知道这些傀儡在何处么?”
徐志穹摇了摇头。
李沙白叹道:“叠念傀儡甚是珍贵,敌人定会严加看管,那傀儡甚至有可能不在敌营。”
常德才道:“那就等开战之时,再把那傀儡毁了,我身手快,十具傀儡,不在话下。”
徐志穹问常德才:“你认得那傀儡么?”
常德才摇头:“不认得。”
在十万军阵中,光找那些傀儡,却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
李沙白道:“我知道该如何分辨那傀儡,但十万大军,战阵甚是庞大,若是一时之间没能把所有傀儡全都找出来,等恶念成型之后,战局再难回转。”
军帐之中,一片寂静,众人似乎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徐志穹猛然抬头道:“若是不毁了那傀儡,把它抢过来,李画师会用么?”
李沙白道:“稍加摸索就能使用,但还是未必能抢回所有傀儡……”
“不必找到所有傀儡,咱们边打边找,我有办法应付!”徐志穹在纸张点画一番。
李沙白明白了徐志穹的意思,点点头道:“是个办法,且帮我买些纸来,越多越好!”
何芳道:“买纸作甚?”
李沙白道:“作画!”
第526章 恶念压城
运州知府彭修年,站在塔楼之上,观望着祷过山的动静。
自与“肖松庭”别过,已经过去七天了。
他跟“肖松庭”夸下海口,十日之内必有大战,而今敌军从未出兵,派斥候前去打探,只说敌军在忙着砍树,修建营垒。
单看这打法,没有半点平叛的气势,敌军莫非是被这十余万人的阵仗吓怕了?
在这七天时间里,彭修年又从运州全境陆陆续续征兆了一万多人,大军兵力已经到了十二万。
继续征集人手,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手上只有十二个叠念傀儡,每个傀儡只能波及一万人,而今的兵力,已经到了傀儡波及范围的上限。
彭修年回到营帐,写下一封书信,用封蜡封好,装进了信筒。
他又从案几下方拿出一只铁盒,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条两尺多长的铁链。
彭修年拿出一个油壶,往铁链一端浇了些油。
油在铁链上慢慢消失不见,铁链在桌子上缓缓蠕动。
彭修年把信筒绑在了铁链上。
铁链扭动了两下,感受了一下信筒的重量,随即伸直了躯体,瞬间从营帐之中飞了出去。
门口的侍卫只感到一阵疾风划过,完全没看到铁链的模样。
两个时辰过后,铁链落在了一座宅院之中,原苦修工坊坊主叶安生,上前拿起铁链,解下了信筒。
看过书信之后,他走进了正院的卧房,看着躺在床上龙秀廉道:“彭修年明天就要进兵,攻打宣军营盘。”
龙秀廉满身缠着绷带,整个脑袋上连个缝隙都没留,语声含混说道:“我没见过彭修年,本以为他很有城府,没想到是个急躁的脾气,为何不能再多等两日?”
叶安生拿出纸笔,一边写回信,一边摇头道:“等不等的,都无妨。”
龙秀廉道:“这么大的事情,你不亲自过去看看?”
叶安生还是摇头:“去不去的,也无妨。”
龙秀廉笑道:“你就那么信得过彭修年?”
叶安生继续摇头:“我不信他,但我信得过自己的计策,不管对方用什么手段,那十二万人必死无疑,只要他们死了,威道真神,必将重临人世。”
龙秀廉道:“徐志穹是个狠人,你就不怕他把彭修年给杀了?彭修年若是死了,你让谁来施展恶念之技?”
“死不死的,也无妨,”叶安生面无表情道,“军中有人可以代替他使用恶念之技,还不止一个,这件事他自己也知晓。”
龙秀廉赞叹一声道:“大司空,果真算无遗策!”
说话间,叶安生写好了回信,捆在了铁链上,又倒了些油,把铁链放飞了。
龙秀廉道:“接下来你打算作甚?”
叶安生道:“去把京城的事情做完。”
“倘若陈顺才向你索要报酬,你当如何应对?”
叶安生摇摇头道:“我没答应给他报酬,我没答应他任何事,许下报酬的是你,我让他来找你就是了。”
龙秀廉闻言笑道:“你这人,可真会说笑话。”
叶安生没笑。
龙秀廉干笑片刻道:“你莫非真要把那太监叫来?”
叶安生道:“不然怎样?我又打不过他。”
……
彭修年收到了叶安生的回信,吩咐伙夫营今夜加餐,吃细粮,每名军士给二两肉吃。
要上路了,该让他们吃顿好的,不枉我爱民如子的声名。
老兵拿着饭碗,看着两片肥肉,先是皱了皱眉头,而后露出了笑容。
他知道,明天要打仗了。
他知道,这很可能是最后一餐。
他叫来身边一名少年,那少年十二三岁的模样。
“娃娃,这肉给你吃了,我嫌腻人。”
那少年吃了一片肥肉,抹抹眼泪道:“我听说,明天就要打仗了,吃了这一顿肉,可能命就没了。”
老兵笑道:“你怕了?”
“怎地不怕?我没打过仗……”少年啜泣了几声。
“娃娃,你说知府大人对咱们好不好?”
“好!”少年用力点点头,“知府大人对咱们亲如父母。”
老兵又问:“你说朝廷可不可恨?”
“可恨!我恨不得将那皇帝碎尸万段!”
“这就对了,人活一辈子,得知道什么是恩,什么是仇!
对咱有恩的人,咱们拼上这条性命也得报答,对咱们有仇的人,咱们拼上性命也得报仇!
娃娃,我老了,也该入土了,死就死了,我真是不怕,你多吃些,大口的吃,明天打了胜仗,你以后就给知府大人做将军,等知府大人给咱们打下一片江山,你就跟着知府大人做公侯!”
少年用力的点了点头,老兵从身后拿出一个葫芦:“我还存了点酒,你一并喝了吧!壮一壮少年郎的胆气!”
……
次日天明,彭修年下令进兵。
行军打仗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一千人以下,只要指挥不出大纰漏,冲锋陷阵,都能保持齐整。
过了一千人,在阵型排布上就得用些心思了。
过了一万人,人马调度必须得有功夫。
过了十万人,须将帅默契,应变娴熟,一进一退,皆有筹划,否则大军寸步难行。
这十多万人没受过训练,军中也没有像样的军官,闻得一声令下,众人呼啦啦往前走,前军松散一片,中军挤作一团,后军走走停停,乱的不堪入目。
好在人多声势大,军士互相壮胆,暂时没出现怯战的情况。
躲在路边观察的常德才,低声对李沙白道:“李画师,看见叠念傀儡了么?”
李沙白摇摇头道:“叠念傀儡,与寻常人极为相似,混在如此散乱的军阵里,根本无从寻找,须等到有人施术时,叠念傀儡才会出现异常。”
前军距离敌营还有二里,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他们害怕了。
这是真要打仗了。
走在前面的先锋军看了看手里长戈,这东西是噼是砍,到底是何用法,他们全然不知。
再看看远处依稀可见的敌营,营垒高大坚固,弓楼箭塔林立,普通人见了怎会不怕。
走在最前排的开始腿软,脚步就快停了。
有不少年纪小的,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一个声音在耳畔高呼道:“父老乡亲,贼人就在眼前,都给我冲啊!
今天这仗若是打不赢,咱们都得死,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被他们抓了活活凌迟,
咱们的家人也得死,这帮畜生什么干不出来?女人得被他们糟蹋,孩子得被他们摔打,连咱们祖坟都得被他们刨了!他们要给运州换种!
横竖就是个死,咱们杀出条生路来!跟他们拼呐!跟他们拼呐!”
谁也不知道这声音从哪传出来的,好像就在身边,却又看不出谁在说话。
话语中的一幕幕仿佛出现在了眼前,他们好像看到了官军在糟蹋他们的妻女,看到了自己被俘之后,被官军一刀刀的活剐。
杀!杀!杀呀!
前军发出了一声声呼喊。
彭修年躲在乱军之中,手里拿着十二条看不见的丝线,正在默默施展术法。
他通过这些丝线控制着潜藏在军中的十二个叠念傀儡。
在恶念的驱使之下,原本脚步停滞的前军忽然跑了起来。
原本满心恐惧的百姓,双眼血红,面目狰狞,如同猛兽一般,嘶喊猛冲。
十余万人喊声震天,躲在路边的陶花媛捂住胸口,觉得气闷心慌。
这就是恶念之技的威力?
能把活人变成恶鬼的威力!
她看了一眼军营,甚是为那贼小子担忧。
李沙白眼角一颤,身形忽然消失。
他看到一名军士,在军阵之中,跟着士兵一并前行。
他的身体在迅速的颤抖,不是出于恐惧,那颤抖的频率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
他不是人,是叠念傀儡!他正在堆叠恶念!
陶花媛见李沙白消失了,心里阵阵忐忑。
他去哪了?
找傀儡去了?
未必!他可能逃走了。
梼杌就要来了,李沙白修为虽高,肯定不是梼杌的对手!
李沙白逃走了,把我们都扔下了!
我也逃吧!
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可我若是逃了,那贼小子怎么办?
我去把那贼小子救出来,我带他杀一条血路!
这些人都不是平民百姓了,他们是恶鬼,他们该杀!
不多时,李沙白回到远处,手里扯着一根极细的丝线,对陶花媛道:“把这个交给运侯!”
陶花媛双眼遍布血丝,半响没有反应。
一阵气机袭来,惊醒了陶花媛!
李沙白喝道:“把住意念,抵挡恶念,把这丝线给运侯!”
陶花媛如梦方醒,催动法阵,把丝线送进了营地。
大营之中,站着几千个军士。
这几千个军士,有的举着长戈,有的挺起长矛,有的拉开长弓,有的举着战旗。
可他们都保持着固定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些军士,不是人。
他们是李沙白凋刻出来的木头傀儡。
这几千个木头军士背后,还有“数万人”阵列待战。
这“数万人”是李沙白画出来的,看起来却像真的一样。
整个营地里,只有一个活人。
这个活人,是唯一一个不会受到恶念之技的干扰的人。
这人正是徐志穹。
轰!轰!轰!
门外的撞击声响起,徐志穹深深吸了一口气。
莫怕,莫怕。
当初在北境,带着不到一千人,抵挡图奴数万大军,你也没怕过!
杀!杀!杀!
门外的喊杀声震耳欲聋,在恶念的控制下,他们喊出来的声音完全不像是人类。
轰隆!
营门被撞碎了。
一群人涌入营盘,和站在最前列的木人撕打了起来。
用刀砍,用斧头剁,用手抠,用牙咬。
木屑翻飞,第一排木人很快碎烂了一地。
徐志穹咬了咬牙!
莫怕!莫怕!
他们只是寻常百姓,我带他们回家!
手中花瓣飞舞,化作了一条丝线。
第一具傀儡抢到了!
徐志穹攥紧了丝线,灌注了意象之力。
独断冢宰说,没拿长史印,我还只能算个中郎。
也好,我就好好当一回中郎!
判官六品技——中郎无畏!
第527章 无杀之战
李沙白穿梭在混乱的军阵之中,搜寻着叠念傀儡。
不行,太难找了,人太多了!
找不到怎么办?
找不到就无法阻止他们!
他们会冲出去,会去糟蹋别的百姓,会杀得血流成河,梼杌就要来了……
李沙白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半响。
好厉害的恶念,连自己抵挡起来都有些吃力。
固守意念,一定要守住。
前面有一名军士,身体在剧烈的抖战。
李沙白上前将他捉住,看了片刻,发现这不是傀儡。
这就是一个被吓坏的百姓。
前面还有一人在抖战,李沙白再将他抓住,这个也不是傀儡。
一连找了几十人,李沙白终于发现了一具傀儡。
一群人簇拥着这具傀儡,双眼血红,冲着周围人咆孝。
他们离傀儡太近,受恶念影响极深,只要李沙白靠近,他们会舍命相拼。
李沙白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是很容易的事情。
就杀这几个人而已,不会触发祭礼。
这些人没救了,就该杀。
他们已经不是平民百姓了,他们变成了恶鬼,杀了他们合情合理!
李沙白刚要动手,强行克制住了自己。
恶念笼罩之下,若是再动起杀念,只怕自己停不下来。
要记住和徐志穹定下的计策。
这是一场无杀之战,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杀戮!
常德才冲到前面,用兰花挫骨放倒了几人,给李沙白争取了一道空隙。
李沙白冲到傀儡近前,拿出墨盒,甩出一片墨汁。
墨汁挂在了看不见的丝线之上,让李沙白找到了丝线的位置。
李沙白将丝线割断,另换上一根丝线接上,交给了陶花媛。
常德才则捏住被割断的丝线,开始往回摸索。
李沙白负责搜寻傀儡,陶花媛负责传递丝线,常德才负责搜寻穷奇恶道修者。
他们三个的修为足够高,能抵挡恶念,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挡徐志穹的六品技。
徐志穹手里多了一条丝线,集中意念向两具傀儡输送着技法。
营地之外,一群百姓站在了原地,茫然无措看着四周。
一名男子提着长矛,双手不住的颤抖。
他看见了自家的院子。
妻子在院子里淘米,长子在院子里噼柴。
年幼的女儿走了过来,抱着他的腿道:“爹爹,不打了,回家了。”
长矛掉在了地上,男子含着眼泪道:“不打了,我,我想回家。”
……
躲在乱军之中的彭修年微微皱了下眉头,有两条丝线好像失去了感应。
有人发现了叠念傀儡!
失去感应的丝线似乎在颤动。
有人沿着丝线正往这厢摸索。
彭修年一捻手指,迅速烧化了失去感应的丝线,随即转移了位置。
常德才发现手中的丝线熔化了,咬了咬牙,回头再去找李沙白。 …
李沙白又找到一具傀儡,接好丝线交给陶花媛,常德才循着断线继续摸索。
徐志穹手里有了三根丝线,操控着三具叠念傀儡,不断释放着技能。
营地之外,不断有百姓放弃战斗。
营地里,几千个木头人被尽数摧毁,发疯的百姓噼砍撕咬,疯狂的宣泄着心中的恐惧和愤怒。
木人之后是画卷,是李沙白画出来的“数万大军”。
老兵拿着朴刀,对着画中的“数万大军”砍去,被一股无形之力撞了回来。
画卷前方有桃儿布置的阴阳法阵,像一道无形之墙,阻挡着暴怒的平民。
法阵虽说强悍,但经不起人潮一次又一次冲击,徐志穹能清晰的感受到法阵正在开裂。
等法阵破碎了,接下来只剩下了画卷。
画卷若是再破碎了,就剩下了徐志穹自己。
手中又多了两根丝线,又找到了两具傀儡。
这不是李沙白找到的,是常德才找到的。
常德才不能快速分辨叠念傀儡,但他一路小心翼翼往回摸索,终于找到了藏在乱军之中的彭修年。
常德才猛然抓住彭修年的手腕,手指一钩,彭修年的右手突然没了力气。
宦门五品技,钩指抽筋,常德才从他手心里抢下来这两条丝线。
怎么只有两条?
常德才将这两条丝线交给了陶花媛,上前和彭修年撕打了起来。
彭修年右手被废,左手拔出长剑,和常德才厮杀在一起。
虽说彭修年有五品修为,但被常德才近了身,还废了一只手,他没有半点胜算。
可常德才一直惦记一件事,他手里的丝线哪去了?
右手里只有两根,左手拿着长剑,好像一根没有。
他把其余的丝线藏在哪了?
管他藏在哪,我杀了他就是了。
杀了他就没有恶念了!
他小指怎么还钩了一下,那里藏着罪业么?
思索之间,一股威压袭来,常德才出手之间,忽然有些滞涩。
“阉竖,焉敢无礼!”
糟了,儒家循礼之技!
常德才时才注意力不集中,被彭修年钻了空子,施展了技法。
莫慌,我心神不宁,是因为他先用了乱意之技,让我意念无法集中。
不要多想,先杀了他再说。
就算他还有别的帮手,而今杀了他也没坏处。
徐志穹握着五具傀儡,营盘之外,放下武器的平民越来越多。
六品技,中郎无畏!
徐志穹的六品技,波及范围甚广,与恶念的波及范围不相伯仲。
动用到心境一层,徐志穹让暴走的平民看到了自己的家人,如此真切的一幕,影响力超过了施加在他们脑海里的恶念。
有叠念傀儡的堆叠,徐志穹正在六品技,迫使数万人放弃战斗。
唯一的问题是,六品技的消耗远在恶念之上,甚至十倍不止,徐志穹的意象之力迅速耗尽了。 …
彭!彭!彭!
连声脆响,桃儿的法阵被潮水般的平民攻破。
挡在徐志穹面前的只剩下最后一道屏障,李沙白的画。
画中的数万大军冲了出来,与平民扭打在一起。
平民们出于畏惧,稍有后退。
一个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杀呀!不杀都是死,杀呀!”
平民们很快发现,画卷里冲出来的士兵很脆弱,一刀一斧就能轻松砍杀。
一个中年男子拿着一把柴刀,在画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冲到了画卷之后,高声喊道:“都是假的,是妖术,乡亲们,冲啊!”
画卷被冲破,徐志穹被包围了。
满眼血红的百姓,各自拿着兵刃咆孝着冲了上来。
徐志穹抓住一名男子,吸干了他的力气,将意象之力荡开,将六品技扩散到周围,让周围人也尽可能放弃战斗。
可这么做意味着更大的消耗。
一名少年砍了徐志穹一斧头,斧刃在肩头刺进去一寸,少年把斧头松开了。
原本血红的双眼,忽然充满了泪水。
少年看到了他的母亲,站在门口,默默张望的母亲。
“娘……”
少年哆哆嗦嗦蹲在了地上。
半山之间,何芳带着五千大军,看着营盘之中的激战。
她不知道徐志穹还能坚持多久,她的任务是守住这条要道。
如果徐志穹守不住,也绝不能让这些发疯的平民冲过这条山道。
所有的士兵都没带武器,否则他们会在恶念的驱使下,大肆杀戮平民。
只能用血肉之躯抵挡,能拖延一刻是一刻,直到李沙白找到所有傀儡。
伤痕累累的徐志穹放开了一个平民,凭着吸来一点力气,艰难的维持着六品技。
掌心一动,又多了一根丝线。
等不多时,手中又多一根丝线。
七具傀儡了。
李沙白搜寻傀儡的速度变快了。
徐志穹制定的战术到了最关键的一环。
营地之外,大量的平民放弃了战斗,继续疯狂冲杀的平民不断集中,他们集中在了叠念傀儡周围,反而暴露了叠念傀儡的位置。
这是徐志穹最想看到的结果!
与此同时,常德才用兰花削骨废了彭修年的另一只手,再用点指穿心,点穿了彭修年的心脏。
彭修年呕出一口血,失去了意识。
可弥漫在空气中的恶念还在。
怪不得这厮手里没有丝线,他把一部分丝线交给了其他人。
在这军阵之中还有恶道修者,恐怕还不止一个。
杀了彭修年没有用处。
那就接着杀,有多少,杀多少!
常德才一咬牙,来到李沙白身边,继续沿着断线搜寻。
李沙白又找到一具傀儡,交给了陶花媛。
陶花媛利用法阵将断线送到徐志穹手上,忽然觉得徐志穹气息很是虚弱。
在众人的围攻之下,徐志穹满身是血。 …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丝线,在人群之中奋力躲闪。
膝弯被人砍了一菜刀,左肩被长矛戳了个窟窿,右手还挂着一个人,在疯狂的撕咬。
他已经没有力气把技能扩散到周围,只能把残存的力量全都灌注到丝线当中。
又多了一根,李沙白再次找到一具傀儡。
九具了。
常德才也找到了一具傀儡,直接撕成木屑。
继续战斗的平民越来越少,越来越集中,陶花媛找到其中一具,用火烧成了灰尽。
李沙白找到了第十二具傀儡,打了个粉碎。
众人环顾着战场,寻找着还在战斗的平民,搜寻着下一具傀儡的位置。
没有下一具傀儡了,一部分平民目光呆滞站在原地,恶念在慢慢散去。
大部分平民坐在地上,挂着满脸眼泪抽泣不止。
李沙白看着常德才,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仿佛看见了七郎茶坊的画室,眼前有个美人,正在等着他作画。
这是徐志穹的六品技,李沙白心里非常清楚,但这一刻的画面太美,李沙白不舍得移开视线。
常德才也笑了,李沙白很好奇。
常德才笑得如此甜美,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笑过片刻,幻境突然消失不见。
常德才一惊,这才想起了徐志穹,撒腿朝营地冲去。
“主子!主子!”
陶花媛早已经冲进了营地,看见徐志穹满身伤痕,如泥塑一般,站在营地一角。
“贼小子!”陶花媛嘶喊一声,冲上前去,刚要抱住徐志穹。
却见徐志穹猛然转过脸,对他笑了笑。
“嘿嘿!咱们赢了!”
这场不能杀戮的战争,打赢了!
第528章 无法解释的供词
见徐志穹并无大碍,陶花媛又惊又喜,上前想要抱住徐志穹。
没想到楚禾从半山之上冲下来,冲进了营地,抢先一步抱住了徐志穹。
“兄弟,我以为你扛不住了,我真想冲下来帮你,可他们说我挡不住恶念,我真是吓坏了……”
徐志穹紧紧抱住楚禾,从他身上吸走了一大半气机。
楚禾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徐志穹恢复了些气力,从营地中央,一直走到营盘外面。
到处都是坐在地上痛苦的百姓,他们很委屈,很难过,但看到徐志穹的一刻,眼中的恨意犹在。
有些百姓想要逃走,被何芳带着军队驱赶了回来,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他们终究是叛军,如何发落,还得看长乐帝处置。
常德才把彭修年带了过来。
被常德才点穿了心脏,他还没死,毕竟他五品的体魄。
看到徐志穹的第一眼,彭修年惊呼一声道:“肖司徒!”
徐志穹点点头道:“是我,咱们都是自己人。”
彭修年四下看看众人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徐志穹压低声音道:“我是来救你的,你不要声张,我先找个地方把你安置下来。”
常德才找了座营帐,暂且看管住彭修年,徐志穹擦了擦血迹,换了身衣裳,走进营帐,看了看彭修年:“彭坛主,我来救你了。”
彭修年就是再傻,也看明白了状况。
营帐之中传来一阵骂声:“奸贼!恶徒!威道真神在上,待重临凡尘之时,定将你碎尸万段!”
徐志穹下压手掌,示意彭修年平静一些:“别喊,别把心腔震碎了,我有几件事情想问你,大司空到底是谁?”
“不必多问,我一个字也不想和你多说,横竖就是一死,你动手就是了!”
徐志穹对常德才道:“动手。”
常德才从彭修年身上撕下一块皮肉,她很有分寸,一次只撕下来指甲大小,撕了三十多块,彭修年肯说实话了。
“大司空是公孙文。”
话音落地,徐志穹对常德才摇头道:“接着动手。”
常德才又上前剥皮,彭修年哀嚎道:“我说的是实话!”
你说的是个狗屁的实话!
我特么亲眼看见那不是公孙文!
虽说只是个背影,但那也不可能是公孙文!
就算公孙文换了长相,他也不可能掌握叠念傀儡这种秘术,这是连李沙白都不知道的手段。
公孙文是儒家三品,如果在墨家上还有这么高的修为,他早就成精了!
常德才又撕了二十几块皮肉,彭修年哭喊道:“我说的都是实话,都是实话!”
常德才把徐志穹拉到了营帐外,低声耳语道:“主子,撒谎的人我见得多了,这个人我应该不会看错,他没撒谎。”
徐志穹相信常德才的判断,他也感觉彭修年没撒谎。
可如果公孙文真是大司空,很多事情却又解释不通。
这事必须得查个水落石出。
徐志穹跟何芳商议,先从周围搜集些粮食,让百姓们吃顿饱饭,踏踏实实睡一晚,他亲自写了封书信,通过陶花媛的法阵,送往了皇宫。
陶花媛道:“你不是有那香炉,费这力气作甚?”
徐志穹道:“那香炉不稳当,你且把信送到阴阳司,找信得过人,亲自送到皇宫,送到皇帝手里。”
陶花媛点点头,随即又道:“按大宣律,谋逆是不赦之罪,这些百姓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徐志穹道:“我让他们活,你放心就是。”
傍晚时分,长乐帝收到了徐志穹的书信。
书信里讲明了前因后果,吓得长乐帝一身冷汗。
他叫来了梁季雄,把事情跟梁季雄说了。
梁季雄抖战半响,擦擦额头汗水道:“此事必须告知真神!”
他正要去苍龙殿祷告,却听长乐帝道:“运州那十几万百姓,该如何处置?”
梁季雄为难了。
他觉得这些百姓不该杀。
可该如何说服皇帝呢?
“谋逆叛乱,其罪当诛,可他们都是大宣的百姓,受了彭修年那奸贼的蛊惑,却才犯下了大错,依老夫之意,将叛军将校悉数处决,余者判处苦役吧。”
“判苦役?合适么?”长乐帝眯了眯眼睛。
梁季雄咂咂嘴唇道:“且,找些人出来,杀一儆百,也好。”
长乐帝还是摇头:“这事情,得和内阁商议,老祖宗,你先别回苍龙殿,我一会把内阁首辅严安清叫来,且看他怎说。”
不多时,严安清来到了秘阁,长乐帝没说梼杌临世的事情,只说徐志穹已经平定了叛乱,叫严安清来,只商议处置叛军的事情。
严安清思索良久道:“叛军当诛之!”
长乐帝一皱眉:“十余万叛军皆诛之?”
严安清点点道:“皆诛之!”
梁季雄一咬牙,看向了严安清。
圣威长老不能干预政事,但严安清的态度让梁季雄很是恼火。
长乐帝问严安清:“运州百姓受了知府彭修年的蛊惑,将州府这些年的苛政全都算在了朝廷头上,才卷入了这场叛乱,其中缘由,却不予以考量?”
严安清长叹一声道:“于情可原,于理不可饶,谋逆乃不赦之重罪,国法不可容情。”
梁季雄忍无可忍,在旁道:“十余万百姓人头落地,朝廷却与运州结下了多深的仇怨?却向这十余万百姓的家小如何交代?以后运州还有太平么?”
严安清摇头道:“无须交代,将其家小尽数充军,发配北境。”
梁季雄怒道:“如此一来,却要让运州绝种么?”
严安清道:“可将周围郡县百姓迁徙至运州,有十载光阴,运州定能重回旧貌。”
长乐帝血灌童仁,瞪着一双鲜红的眸子,看着严安清道:“这当真是你本意?”
严安清施礼道:“我知此举不合陛下心意,然为大宣江山社稷,必须严惩叛军,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此乃国法之本!”
长乐帝盯着严安清看了许久,突然笑道:“有罪必罚,说的却好,百姓因不堪盘剥压榨,愤而起兵造反,此虽州府假借朝廷所为,但朝廷有失察之过,这你得认吧?”
严安清一怔,没有作声。
长乐帝又道:“若是计较罪责,朝廷脱不开干系,连朕都脱不开干系,且问朕的罪过该如何处置?”
严安清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长乐帝轻叹一声道:“严爱卿,你先去龙图阁歇息片刻,待朕拿定主意,再与你商议。”
严安清告退,梁季雄怒道:“昔日陛下说朝堂之中,有怒夫教细作,老夫却还不信,而今观之,严安清定是细作!”
长乐帝摇了摇头道:“他不是细作,他此举是真心为朝廷考量。”
梁季雄愕然道:“陛下,当真要杀了那十余万百姓?”
长乐帝摇头道:“我若任地做了,却和彭修年口中编造出来的昏君,有什么分别?这朝廷却和彭修年编造出来的朝廷有什么分别?”
说完,长乐帝把徐志穹的书信交给了梁季雄。
书信之中,徐志穹请长乐帝宽恕运州的百姓,并列举了三条理由。
其一,朝廷有失察之罪,不能把罪责全算在百姓头上。
其二,若结下血仇,大宣南境当永无宁日。
剩下一条理由不能说出来,运州百姓知道自己犯下了谋逆之罪,满心都是恐惧,而今若是将他们杀害,等于启动了梼杌的降世祭礼。
梁季雄看过书信,长出了一口气。
多亏志穹想的周全。
他不光救了运州百姓,也救了大宣。
当夜,长乐帝下诏,谋逆首犯彭修年凌迟处死,从犯三十余人一并处死,余者不论。
此外,长乐帝还要筹集一笔钱粮,用于安抚百姓。
严安清对此颇为不满,但内阁现在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在王彦阳、邱栋才等一批阁臣的坚持下,内阁同意票拟,诏书次日便送往了运州。
行刑前一晚,徐志穹审问了彭修年整整一夜。
彭修年在受尽折磨之后,将其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来。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供述竟然和肖松庭完全一致。
彭修年没见过肖松庭,他俩没有串供的可能,为什么连谎话都编的完全一样?
难道他俩没撒谎?
可在逻辑上,他们的供述完全说不通!
次日正午,彭修年被绑在刑柱上处死,何芳集结十余万百姓观刑。
李沙白用九具叠念傀儡,做了一道法阵,让所有百姓把行刑过程的看的一清二楚,听的真真切切。
刽子手每割一刀,彭修年等人哀嚎一声。
观刑的百姓竟然为之落泪,曾和徐志穹闲谈的老兵哭道:“知府是好人,知府死了,就要轮到咱们了。”
这在徐志穹意料之中,徐志穹走到彭修年身边,小声说道:“说两句实话,我让你少受点苦,先说说,这些年多征的税赋,都去了什么地方?”
彭修年被折磨了几天,意志早被摧毁了,只想快点得个解脱,且放声哭嚎道:“我任知府十三年,多征税银五百余万两,两百万两上缴怒夫教总坛,一百万两分予州县同僚,余下两百万两,分四地藏匿,时才所言,句句属实!”
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到了百姓的耳朵里。
老兵哭诉道:“知府是好人呀,知府……好人,好,好啊……”
他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徐志穹又问道:“运州境内的阳火族人,是谁杀的?”
彭修年哭道:“这不是我本意,是怒夫教总坛的命令,我是奉命行事!”
老兵擦了擦眼泪,这次他确信自己没听错。
徐志穹又道:“把刚才的话,重说一遍,说的仔细些,尤其是那些银子是怎么来的,最好一笔一笔说清楚。”
彭修年当真说了。
他把这些年私自征收的税银,一笔一笔说了出来。
说过之后,彭修年看着徐志穹道:“你说给我痛快,可不能食言。”
徐志穹是个讲信用的人,这种事哪能食言。
“按照朝廷的命令,应该凌迟九百刀,你时才说了实话,还说了两遍,我免你两刀,八百九十八刀,你看公道吧!”
彭修年喊道:“我还能再说几遍,你让我再说几遍都行!”
徐志穹摇头笑道:“两遍就够了,接着行刑!”
刽子手上前割了一刀。
彭修年哀嚎一声。
百姓们没再哭泣。
一直割到最后一刀,再没有一个百姓流过眼泪。
彭修年死了,三十多名同谋一并凌迟处决。
该杀的都杀光了,恐惧再次涌上百姓们的心头。
他们觉得该轮到他们了。
徐志穹站在高台中央,大声喊道:“知道我是谁么?”
台下鸦雀无声。
他们确实不知道这人是谁。
“我是徐志穹!”
众人议论道;“他是什么穷?”
“苍穹的穹!”
众人低语道:“他说苍什么穷?”
“我是大宣的运侯,我的食邑就在运州,我以运州之侯的身份告诉你们,朝廷已经下了命令,恕你等无罪!”
百姓瞪圆了眼睛看着徐志穹,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徐志穹准备了一番康慨激昂的演讲,先细数彭修年等人的罪状,再细数怒夫教的恶行,再细说朝廷的新政,然后重点说一下运侯的英勇事迹。
可话到嘴边,徐志穹只说了一句:“你们受苦了,各自领些粮食,领点银子,回去过日子去吧!”
百姓们继续盯着徐志穹,他们相信这绝对不是真的。
徐志穹转身离去,在阳光的映衬之下,身影显得十分高大。
不能说话,一句也不能说。
走稳一些,每步都要走得稳。
功勋炼化!
不行,要站不住了。
这次的数量很庞大!
第529章 五升四 九死一生
徐志穹情知状况不对,赶紧走下了高台,等到了营帐之中,一头扎进了陶花媛怀里。
陶花媛看着徐志穹虚弱不堪,以为他伤势发作了,正在寻觅伤药,却被徐志穹一把抓住:“快,快带我回万生城,去侯爵府。”
“回那里作甚?”
“去找孟远峰老前辈,他能救我!”
这回事情大了,不只是功勋炼化那么简单。
徐志穹大致算了下数量,这次炼化的功勋超过了三千。
这就意味着他很可能要晋升四品。
他刚升五品上没多久,体魄还没有达到五品顶峰。
如今大量功勋炼化,又要直接晋升,这下当真要命了。
陶花媛没再多问,催动法阵,几番辗转,带着徐志穹回到了万生城侯爵府。
孟远峰算准了要出事,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府邸里。
看到徐志穹满身伤痕,气息微弱,孟远峰慨叹道:“却说不让你回大宣,你偏是不听,而今却遭了那厮毒手!”
他以为徐志穹被龙秀廉打伤了。
陶花媛不明白他的意思,徐志穹摆摆手道:“老前辈,不是遭了毒手,是功勋炼化。”
孟远峰摸了摸徐志穹的脉象,惊呼一声:“这是要晋升了!”
陶花媛讶然道:“前些日子升五品上,这么快就要升四品了?”
孟远峰皱眉道;“他去了这趟大宣,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情?”
陶花媛思量片刻道:“事情倒是经历了不少,可没见他怎么杀人,杀道不是全凭杀术提升修为么?”
“他这个……”
孟远峰没法张嘴,他也不能说徐志穹不是杀道。
陶花媛也没追问,知道徐志穹的状况不是因伤势所致,心里踏实了一些,长出一口气道:“晋升是好事。”
“是,好事……”孟远峰说的很没底气。
在判官道,五品晋升四品,成功率很低。
按照概率来算,十名五品,可能只有一个晋升成功,六个晋升失败,剩下三个,直接死在了晋升的过程之中。
如果在五品阶段,打磨的时间够长,体魄够硬,晋升的成功率相对大一些。
像徐志穹这样,刚升到五品上,就往四品冲,晋升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送命的概率倒是很大,许是要超过九成。
就算保住了性命,一旦晋升失败,最好的结果就是一辈子留在五品,甚至可能掉到六品之下。
看到孟远峰神情凝重,陶花媛问道:“前辈,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
孟远峰摇摇头道:“姑娘,你且守住门口,不要让人进来,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陶花媛走到门外,心里直犯滴咕。
看来这贼小子应该不是杀道……
“本来就不是杀道!”衣带在耳边喊了一声,“你这妮子,平时任地聪明,怎么在他面前就那么好骗!”
看到孟远峰愿意帮忙,徐志穹悬着的心,立刻放下了。
当初从六品升到五品的时候,有白悦山相助,徐志穹几乎没感受到痛苦。
孟远峰是独断冢宰,手段远在白悦山之上,有他相助,晋升肯定顺利。
孟远峰低声道:“后生,莫怕,老夫帮你度过此劫。”
说完,孟远峰拿出算筹,仔细算了一卦,算了半个时辰,看过卦象,信心满满的点了点头。
“应该是死不了的。”
徐志穹一愣。
就这?
我大老远来找你,你就给我算了一卦?
“老前辈,帮,帮我……”
“你放心,”孟远峰重新摆好了算筹,“我再算一卦。”
“老前辈,除了算卦,却没别的事情好做?”
“我再借些运气给你!”
“全靠运气么?再没别的手段了?”
孟远峰抿抿嘴道;“我当初,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
徐志穹不辞而别,运州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置,何芳也没有个能商量事情的人。
她想去找李沙白商议,可李沙白却把心思全都用在了叠念傀儡上。
“这是一件利器!”李沙白赞叹道,“有了这些傀儡,他日来到战场之上,当无往不胜,甚至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何芳点点头道:“这却要好生保管。”
李沙白搓搓手:“可惜九具傀儡,终究少了一些。”
何芳一笑,看出了李沙白的心思。
除了画道,他最痴迷的就是工法。
面对这失传多年的工艺,李沙白肯定心痒难耐。
何芳点点头:“李画师说的是,九具傀儡确实少了些,画师为何不拿出一具傀儡,仔细研究一下工法,若是学会了这工艺,实为大功一件。”
李沙白摇摇头道:“我又不爱名利,却争什么功劳?”
何芳又道:“这却不是为了功劳,这是为了战场之上少添杀戮,实为一桩善举!”
这话,李沙白很是爱听。
“既为行善,这事情却是应该做的,只是……若想吃透工法,得把傀儡拆开,恐怕要毁却一具傀儡。”
何芳道:“毁却一具,却能换来千万具,李画师,这事情该做,也做的对!”
李沙白满心欢喜,抱着一具傀儡回了营帐。
看李沙白如此痴迷,何芳长叹一声,眼下这些事情该找谁去商议?
陶姐姐是个聪明人,看事情也清楚,她也不知去哪了。
也罢,先把这些百姓安置了,再把运州的官署经营起来。
何芳忙碌一整日,到了深夜,正要睡下,忽听营帐之外,一声巨响。
轰隆!
何芳大惊,赶紧出门查探。
但见李沙白的营帐消失不见,地上多了长宽两丈的深坑。
“李画师!”何芳呼唤两声,忽见身后飘来一幅画卷,李沙白从画卷里走了出来。
衣衫破碎不堪,满身滚滚青烟,李沙白擦了擦一脸焦黑,从头发上拿下来一截碎木头。
一具叠念傀儡,而今只剩下了这么一小块。
“它炸了。”李沙白神情茫然道,“我还没看清傀儡之中的构造,它突然之间就炸了。”
何芳长出一口气:“莫管这傀儡了,快看看受没受伤。”
“它炸了……”李沙白拿着那块碎木头,神情甚是沮丧,委屈的快要流泪了。
何芳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莫哭,莫哭……”
李沙白抽泣一声道:“我没看清那处机关,但我知道那处机关肯定不寻常,我没想到,它突然就炸了。”
李沙白没想到傀儡之中藏着自毁的机关,一旦傀儡被拆开,就会爆炸。
“无妨,一具傀儡而已,不还有八具么?”
李沙白一怔:“不好!”
他迅速冲向了收着傀儡营帐,刚钻进营帐之中,只听得连声巨响。
冲天的火光之下,营帐被炸得粉碎,尘土四下飞溅,留下一片焦土。
八具傀儡,都炸了!
何芳傻了眼,四下寻觅画卷。
还好,时才飘来的画卷还在地上,何芳正要将那画卷捡起来,忽见一阵黑烟腾起,李沙白从画卷里钻了出来。
衣衫烧没了,李沙白赤着身子。
头发上带着火苗,李沙白没做理会,他盯着夜空看了片刻,咬咬牙道:“傀儡之中,有能传讯的机关!”
爆炸的傀儡,利用某种机关,向其他傀儡传讯,其他傀儡跟着一起炸了!
何芳赶紧解下斗篷,披在了李沙白的身上。
李沙白问何芳要了条衣带,把斗篷捆在了身上。
“这些傀儡之间能互相通讯,还有一个机关飞走了,应该是给主人报讯去了!”
李沙白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那是罕见的狰狞。
他被激怒了!
掉在地上的画卷突然飘了起来,化作一片树叶,在夜风中飞舞。
“李画师,不要意气用事,小心中了敌人的奸计……”何芳话没说完,李沙白突然消失不见。
……
宅院之中,叶安生正在凋刻一匹木马,凋工甚是精湛,木马栩栩如生。
一根一寸长短的铁丝突然飞到近前,像蛇一样扭曲了几下身子,随即失去了生息。
叶安生一皱眉,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进了卧房,迅速关闭了所有门窗。
躺在床上的龙秀廉问道:“出了什么事情,你这是要作甚?”
叶安生不回答,左手按住屋子里的书案,右手将书案转了三圈。
卧房一阵抖动,地面忽然塌陷,整张床掉进了地下。
地板随即复原,好像卧室之中从来没有过这张床。
床刚消失,院子里突然飘进来一片树叶。
树叶展开,变作一幅画卷,李沙白从画卷里钻了出来。
他看了看地面上的石板,石板粗糙坚硬,不可能留下脚印,可李沙白还是看到了通往卧室的痕迹。
他跟着足印走了下去,避开了一路陷阱,到了卧房之中。
他走到了原本放床的位置,默默站了片刻。
这里原本有一张床,李沙白能看得出来。
他蹲在地上,轻轻敲打着地板。
敲打两下,他用力一击,地板粉碎,露出了下方的洞穴。
这洞穴通往何处?
李沙白没有急着下去,先从半空之中抓出一幅画卷,丢进了洞穴之中。
兵刃破空之声响起,爆燃之声响起,洞穴之中,满布陷阱。
过了许久,待风平浪静之后,洞穴之中飞起一片纸屑。
这证明洞穴之中暂时安全了。
李沙白跳进洞穴,发现这是个两丈多深的地洞。
四下环顾,泥土结实紧致,当真只是个单纯地洞而已,并没有其他的出路。
“逃到哪里去了……”
李沙白释放阴阳二气,试图追踪叶安生的踪迹。
阴阳二气在地洞之中受到阻隔,没能追到任何痕迹。
“严丝合缝,真好工法!”李沙白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
京城,苦修工坊,匠作楼。
匠作楼原本是叶安生的住处,自从叶安生出逃之后,匠作楼被封了,除了钟参偶尔过来看看,其他人不敢踏进来一步。
一楼一座房间里,灰尘蛛网遍布,原本的空荡的房间之中,地面突然无声开裂,一张床从地下钻了出来。
床上躺着龙秀廉,坐着叶安生。
叶安生擦擦汗水道:“好凶险,差点被那狠人追上。”
龙秀廉道:“是把我打伤的那个人么?”
叶安生点点头道:“威道真神没能降临,看来也是坏在了此人手上。”
龙秀廉笑一声道:“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运州的事情,你如此托大,全权交给彭修年处置,到底是何缘由?你到底想不想让真神临世?”
叶安生面无表情道:“那是你道门真神,你在一旁看戏也就罢了,却还责难我么?”
“什么叫看戏?”龙秀廉咬咬牙道,“我这条性命都快赔进去了!”
叶安生叹口气道:“何必互相埋怨,既是来了京城,且把正经事情做了,我今夜去找陈秉笔,答应他的事情,你可千万别忘了。”
第530章 夜入宝慈殿
陈顺才正在为曲乔包扎手指。
曲乔的手指上,伤口叠着伤口。
每天到了黄昏,她都想给陈顺才做一杯饮子。
每次切果子的时候,她都会切到手指,而且是同一根手指。
切破了手指,包扎过伤口,她会回到屋子里默默坐着,好像又把饮子的事情给忘了。
陈顺才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因为曲乔不会说话。
每天己时,她会对着陈顺才笑,到了午时她会到院子里踱步,到了戌时她又想给陈顺才做饮子,其他时候,都是在在屋子里默默坐着。
陈顺才很满足,哪怕曲乔一辈子不能和他说话,一辈子就重复做这几件事情,他也很满足。
但他担心一件事,他担心面具男提起的那件事情。
曲乔想不想这么活着?
曲乔还有一道魂,在面具男手上留着,如果那道魂没了,曲乔既不能投胎,也不能复原,是不是永生永世就这么毁了?
她这永生永世,是不是就被我给毁了?
一连几日,茶饭不思,陈顺才害怕面具男出现,却又盼着他出现。
刚给曲乔包扎好伤口,陈顺才心口忽然一颤。
他默默走到了院子里,看到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面具男,是一个熟人。
“陈秉笔,久违了。”
“叶坊主,一向少见。”
叶安生走进了院子,陈顺才立刻堵住了房门。
在陈顺才的印象当中,叶安生只有四品修为。
但墨家和别的道门不同,他们若是准备充分,会变得非常难缠。
“叶坊主,你来我寒舍,有何贵干?”
“来做生意,”叶安生简单回答一句,“生意上的事情,之前有人跟你说过,救出皇太后,还给尊夫人一缕魂。”
陈顺才笑一声道:“这生意不是跟你做的,要谈生意的事,得他本人来。”
“他来不了,我来这也不是和你谈生意,我是帮你做生意,皇太后救出来之后,还留在你手上,你想要什么东西来做交换,只管找他要就是了。”
叶安生把条件说的很公平。
陈顺才思量片刻,他还记得面具男曾经说过,他要找个人来帮忙。
陈顺才问了一句:“在这场生意里,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叶安生面无表情;“这和你没有相干。”
陈顺才又问:“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叶安生道:“我既是来了,自然今夜就要动手。”
陈顺才点点头:“且稍坐片刻。”
陈顺才进了屋子,对曲乔道:“我出去做趟生意,你在家里等我回来。”
曲乔拉着陈顺才的衣襟,抬起头,静静的看着陈顺才。
虽说面无表情,但陈顺才能感觉到曲乔在为他担心。
“莫怕,在家等我就好,若是倦了,就睡下。”
陈顺才轻轻挪开曲乔的手,换了一身夜行衣,来到院子里,跟着叶安生一起消失在了夜色中。
到了皇宫附近,两人没走们,从后苑的院墙跳了进去。
皇宫后苑十分广大,主要是皇帝种地的地方。
皇帝每年都要在后院象征性的耕作几天,皇后则要在此种桑养蚕,这表明了皇帝对农桑的重视。
穿过后院,绕过睿思殿,来到了宝慈殿附近。
宝慈殿周围布置了大量机关,有一部分是当年苦修工坊留下的,这对叶安生来说,自然能够轻松化解。
还有一部分是钟参留下的,这部分陷阱得相当小心。
钟参不只是修为高,他的思路也很不寻常。
宝慈殿门前有六层石阶,有一层不能走,一旦走上去,就会被吸进陷阱,陷阱之中有酸蚀之液,上半身卡在陷阱之外,安然无恙,下半身泡在酸液之中,连个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这样既能除掉闯入者,还能查明闯入者的身份。
最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这级石阶每个时辰会变换一次位置,上个时辰在第三级,下个时辰可能就到了第二级,再过一个时辰可能又到了第六级,毫无规律可言。
具体在第几级,宝慈殿外,掌事太监的卧房里,有一颗骰子,那骰子是几点,眼下那机关就在第几级上。
为什么不跳过这石阶?直接把六级全都跳过去?陈顺才和叶安生的修为这么高,越过六级石阶应该没什么难度。
或者干脆不走石阶,直接翻墙跳过去,岂不更简单?
这还不行。
这六级石阶之中,有一级,是他们必须要踩的,如果不踩,进入宝慈殿后,所有的机关陷阱都会被触发。
到了那个时候,就是星官降临,也救不出来皇太后。
而这级石阶,每个时辰也会变换一次位置,石阶变换过后,院子里的机关又会重置。
陈顺才还在皇宫的时候,就见过这种石阶,当时钟参在东宫修造了一套石阶,专门用来保护太子的。
叶安生蹲在石阶前,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也没能破解这六级石阶。
陈顺才知道这石阶的厉害,且催促一声道:“你若是不济,赶紧另想办法,再过一会,巡哨的侍卫就要来了”
叶安生道:“你且说有什么办法?”
陈顺才道:“我去掌事太监房中看一看,那里应该有个骰子,若是骰子不在掌事太监房里,那就只能等有人进宝慈殿的时候,咱们再悄悄跟进去。”
陈顺才悄无声息去了掌事太监的房间,掌事太监感刚刚睡着。
这位掌事太监有五品修为,虽在陈顺才之下,可宦官感知力极强,陈顺才小心翼翼,不敢弄出半点声音。
他在掌事太监的枕头边上找到了一个木盒,把盒子打开,果真在里边找到了一颗骰子。
皇宫里的特点便是如此,一旦有了成功的先例,所有人都会照例执行,当初在东宫的时候就是掌事太监掌管骰子,用的也是这样的木盒,木盒也放在了枕头边。
这就是内侍之间,在经验上口传心授的结果。
陈顺才看了骰子一眼,骰子是五点。
他带着叶安生上了石阶,越过了第五层石阶,进入了宝慈殿。
叶安生看着石阶颇为不舍,他怎么也想不出这么玄妙的工法。
陈顺才不想浪费时间,催促着叶安生朝着宝慈殿正殿走去。
必须沿着固定的路线走,否则还会触碰陷阱。
但叶安生有眼力,陈顺才有经验,两个人顺利躲过了全部陷阱,来到了正殿附近。
正殿门前站着六名内侍,叶安生拿出一只箭筒,摇动机关,正要发射弩箭,陈顺才将他拦住了。
没必要做这种事,万一弩箭打偏了,行踪也就暴露了。
守门的六个内侍,分列大门两侧,有四个七品和两个六品,这是皇宫里的规矩。
陈顺才熟悉他们每一个人的站位,每一个人的职能,连他们习惯的配合套路都非常熟悉。
站在门边上的两人肯定是六品,他们是最后一道防线。
站在最外边那两个内侍身上穿着重甲,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拖延时间。
中间两名内侍身上有铜锣,他们的任务是示警喊人。
所以中间这两名是关键。
陈顺才忽然现身在两列内侍当中,左右手分别一点,点倒了中间两名内侍。
他们两个倒下了,就没有人敲锣报信了,接下来就可以从容对付余下四个人。
陈顺才在四人中间转了一圈,将他们逐一放倒,连喊一声的机会都没给他们,他对这些内侍实在太熟悉。
放倒了看门内侍,陈顺才招呼叶安生过来开门。
叶安生正在解除门上的机关,忽见一名内侍抱住了他的腿。
陈顺才赶紧上前补了一指头,那名内侍昏死了过去。
叶安生看看陈顺才,颇有些费解。
“你没杀了他们?”
陈顺才摇摇头,没做解释。
他性情变了,如无必要,他不想杀人。
不多时,门上的机关解除,两人进了宝慈殿。
皇太后还在床上熟睡。
混沌修者,就是这么迟钝,等陈顺才将她叫醒,皇后瞪圆了眼睛道:“陈秉笔,你怎么……”
陈顺才捂住了她的嘴:“娘娘,别多说话,随我出宫。”
太后看了叶安生一眼。
叶安生微微点了点头。
陈顺才垂着眼角,注视着叶安生,如果他此刻上前一步,陈顺才会立刻翻脸,要了他的命。
他要用太后换回曲乔的一缕魂,在曲乔的魂魄完整之前,他不会把太后交给任何人。
趁着机关尚未重置,两人带着太后,翻墙离开了宝慈殿,悄无声息逃出了皇宫。
三人一直逃到了陈顺才居住的小院,自始至终,叶安生没碰太后一下。
到了院子里,叶安生道:“劳烦陈秉笔暂且照料太后,我去把那位生意人带过来。”
陈顺才道:“快去快回,皇帝发现太后走失,只怕要全城搜捕。”
叶安生没作声,离开了陈顺才的院子,悄然回了苦修工坊。
龙秀廉还在匠作楼的小屋里等着,听到叶安生的动静,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失手了还是得手了?”
叶安生道:“得手了。”
“人在什么地方?”
“在陈顺才手上,他还等着和你做生意。”
龙秀廉道:“没想到皇宫的守卫废弛到这种地步,你们俩轻轻松松就把人给带出来了。”
叶安生面无表情道:“那是因为我们对皇宫足够熟悉,他对人熟悉,我对机关熟悉。”
龙秀廉道:“看来陈顺才还有用处,咱们不妨多用他几次,走吧,带我去陈顺才的住处。”
叶安生道:“我劝你别跟他耍花样,把那女人的魂还给他,他的手段你应该清楚,你眼下的状况自己也该明白,若是惹恼了他,只怕我也救不了你。”
龙秀廉一笑:“你放心,他不敢动我,一下都不敢动。”
第531章 一喜一痛
叶安生用小车推着龙秀廉,来到了陈顺才的住处。
龙秀廉穿着一身宽大的长袍,带着面具,遮掩住了全身的绷带,出现在了陈顺才的面前。
陈顺才皱眉道:“你不能走路么?”
“腿受了点伤,不妨事,太后在何处?”
陈顺才垂着眼角道:“你把她的魂带来了么?”
龙秀廉笑道:“陈秉笔还真是谨慎,我带来了!”
他一挥手,把曲乔的一缕魂放了出来,还是那一抹模湖的身影。
陈顺才进了屋子,把太后带到龙秀廉面前,低声道:“娘娘,你可以说话了。”
太后看了龙秀廉一眼,半响认不出来。
“你是……”
龙秀廉轻轻摇头道:“不必多说,我知道你是谁了。”
太后听着声音耳熟,可又不敢明言。
龙秀廉又对陈顺才道:“现在把人交给我吧。”
陈顺才摇摇头:“我信不过你。”
龙秀廉道;“我腿受伤了,想跑也跑不了,你担心什么?”
陈顺才还是摇头:“不管你哪受伤了,我就是信不过你!”
龙秀廉叹道:“也罢,麻烦你把尊夫人请过来,我现在就把那一缕魂给她,你看到尊夫人复原了,再把太后交给我,这份诚意,够了吧?”
陈顺才思量许久,觉得这面具男提出条件,确实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
他回了屋子,把曲乔带了出来,犹豫许久,迟迟不想把曲乔交给龙秀廉。
龙秀廉等了半响,叹口气道:“陈秉笔,你是真多疑,你且说说看,这事情该怎么办?
要不我干脆直接把尊夫人的魂魄还你,你看如何?可我把魂给你有用么?你有办法帮她合魂么?”
陈顺才没有办法,他不懂和魂魄相关的术法。
他带着曲乔来到了龙秀廉近前。
龙秀廉把那模湖的一缕魂,牵到了曲乔身边。
魂与曲乔面对面站着,彼此有了感应,开始微微颤抖。
龙秀廉调动意象之力,驱遣着那一缕魂进入了曲乔身体。
接下来,龙秀廉开始集中意念,为曲乔合魂。
陈顺才一直盯着龙秀廉,没看到他有什么特殊举动,他一直在小车里默默坐着。
包括叶安生在内,没有人知道龙秀廉到底用什么手段合魂,合魂和分魂一样,是这样世上最神秘、最复杂、最高神的术法之一。
过了将近一顿饭的时间,龙秀廉长出一口气道:“成了!”
成了?
陈顺才转脸看着曲乔。
曲乔慢慢抬起头,看着陈顺才。
眼中的泪珠落下来一颗,曲乔脸颊颤抖下,轻声道:“大人。”
陈顺才心尖一颤,只这一句,就这两个字,他确认,昔日那个曲乔又回来了。
他替曲乔擦去泪珠,浑身不住的颤抖。
从他记事至今,从未像今天这般喜悦。
她回来了!
龙秀廉道:“陈秉笔,别光顾着你们恩爱,该把太后还给我了。”
看到太后的一刻,曲乔有些畏惧。
太后曾经要杀了她,很明显,曲乔已经找回了一些记忆。
陈顺才松开了太后的绑绳,把太后交给了龙秀廉。
龙秀廉示意太后站到叶安生身边,随即对陈顺才抱拳施礼道:“陈秉笔,后会有期。”
陈顺才微微摇头道:“我不想再见到你们,日后再也别来找我。”
龙秀廉一笑:“也罢,那我等便告辞了。”
陈顺才点点头:“快些走吧。”
说话间,陈顺才一直护着身后的曲乔。
叶安生刚要推走龙秀廉,却见龙秀廉猛然一挥手。
曲乔身子一阵痉挛,忽然倒在地上
陈顺才大惊,赶紧扶住曲乔,再看曲乔已经没了声息。
陈顺才大怒,一步来到龙秀廉面前,龙秀廉把一个模湖的身影的捏在了手上,对着陈顺才道:“动我一下,我让她灰飞烟灭!”
他把曲乔的魂魄抽出来了!三魂七魄,一套完整的魂魄,全都抽出来了!
曲乔那一缕魂是真的。
龙秀廉用的合魂之术也是真的。
合魂之后,她的魂魄也的确完整了。
可谁也没想到,龙秀廉在曲乔的魂上作了手脚,他竟然能把曲乔的魂魄全都抽出来。
到底是什么手脚,叶安生不知,陈顺才更不知。
龙秀廉把曲乔的魂魄攥在了自己的手上。他用手一捏,曲乔的魂魄一阵扭曲,陈顺才怒喝一声,手指点向了龙秀廉的胸口。
以龙秀廉当前的状况,这一指他躲不开。
最多五指,陈顺才就能点死他。
叶安生就在龙秀廉身后,如果陈顺才杀疯了,在这种距离下,他生存的几率也不高。
太后更不用说,混沌无常道修者虽强,可在陈顺才面前,她甚至没有施展技法的机会。
三条命,三条命攥在龙秀廉手里!
可龙秀廉真是敢赌,他再次捏紧了曲乔的魂魄,曲乔的魂魄严重变形,仿佛随时会碎裂。
陈顺才的手指就在龙秀廉的胸口上,可他终究没点下去。
“退后一步!”龙秀廉的手上一直加着力道,曲乔的魂魄就要破裂了。
陈顺才咬了咬牙,低下了头,后退了一步。
龙秀廉笑了:“嘿嘿嘿嘿,陈秉笔,我且说,我们日后还要见面。”
“你……”陈顺才浑身颤抖,“你敢骗我?”
龙秀廉笑道:“话不是这么说,我答应把尊夫人的一缕魂还给你,我还给你了,这不算食言,可我没说还给你之后,我不能再抢。”
陈顺才快把牙咬碎了。
龙秀廉接着说道:“陈秉笔,别那么难过,我还有件事情要你去做,只要事情做成了,我肯定把夫人还给你。”
陈顺才咬牙道;“我不会再为你做任何事!”
龙秀廉摇摇头:“有些道理,你可能还不明白。”
说完,他猛然一勾手,躺在地上的曲乔,没有魂魄的曲乔,碎烂成了一地血肉。
龙秀廉把曲乔的肉身毁了!
这也是他在那缕魂上藏着的手段,合魂之后,种在了曲乔身上。
陈顺才嘶声咆孝,再次冲向龙秀廉。
叶安生绝望了,太后也绝望了。
他们都没想到龙秀廉会如此疯狂。
龙秀廉猛然捏紧了曲乔的魂魄,魂魄随时可能炸裂。
陈顺才的指尖就在龙秀廉的眉心上。
“要比谁快么,陈秉笔?”龙秀廉的声音阴森且狰狞。
陈顺才颤抖许久,又把手收了回来。
“退后!”龙秀廉大喝一声。
陈顺才又后退了一步。
“很好,”龙秀廉笑道,“陈秉笔,傀儡这东西有的是,不用心疼,你且在家等着,等我来找你,等我告诉你要做什么事情,等你把事情做完了,夫人就回来了。”
说完,龙秀廉勾了勾手指,叶安生推着小车,带着皇太后,一并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走在路上,皇太后咬牙道:“你疯了怎地?拿她一个魂魄,换我们三条性命!”
龙秀廉道:“陈顺才不敢换,你们不懂,不懂什么是失而复得的惊喜,也不懂什么是得而复失的苦痛,这一喜一痛,能让他老老实实变成个奴才,咱们怎么使唤都行。”
太后催促叶安生:“走快些!当心陈顺才突然发疯,他若追上来,咱们三个必死无疑。”
龙秀廉叹道:“大司士何水灵,我们把你救出来了,你怎么连个谢字都没有?”
从陈顺才的住处走到了乞儿寨,叶安生在一座废弃的房屋里,打开了一条地道。
龙秀廉揉了揉耳朵:“我这耳朵恐怕是被那墨汁弄坏了,总是嗡嗡响个不停,我好像觉得有人跟着咱们。”
太后急忙道:“快些走,怕是陈顺才追来了!”
三人进了地道,地道口随即消失不见。
黑无常钟剑雪,从断垣残壁之中跳了进来,摸了摸冰冷的地面,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么大个地洞,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
小院子里,陈顺才趴在地上,捡拾着满地血肉。
下雪了,雪花落在血肉上,被染红了。
他想把被染红的雪花收起来,可雪花在手心融化了,化成的血水,从指缝一点一点流走。
陈顺才双眼血红,却哭不出眼泪。
……
万生城,侯爵府。
徐志穹的身子如开水般滚烫,孟远峰在旁卜算了一天一夜,高烧终于退了下来。
徐志穹看着孟远峰道:“老前辈,除了算卦,咱就不能干点别的?”
说话间,徐志穹的五官有些扭曲。
孟远峰哼一声道:“这话说的好没良心,你可知我借了你多少运气?”
徐志穹道:“这晋升的坎,我算过去了吧?”
孟远峰叹道:“应该算是过去了,可这卦象……”
徐志穹道:“莫看那算筹了,太难,我这有现成的六个铜钱!”
孟远峰拿出了六个铜钱,抬手一掷,落地之后,三阴三阳。
“不应该啊!”孟远峰抬头看着徐志穹,“好像还有一场劫难。”
徐志穹皱眉道:“哪有那么多劫难,不就升个四品么?你都借了我那么多运气了!”
孟远峰盯着徐志穹看了片刻,问道:“你兼修了什么道门?”
徐志穹眨眨眼睛道:“还有阴阳道。”
名家的事情他没说。
孟远峰又问:“阴阳修为到了几品?”
“七品。”
孟远峰摇摇头道:“貌似还要再升一次。”
阴阳七升六?
都赶在一块了?
孟远峰叹道:“还得想办法再给你弄些运气。”
第532章 阴阳六品技 进退两衡
万生城,侯爵府。
徐志穹满身虚汗,五官扭曲,在床上抖战不止。
孟远峰拿着算筹,一边卜算,一边帮徐志穹转运。
五生四,七生六,两场晋升同步进行。
就凭徐志穹这小身板,若不是孟远峰给他转来了层层气运,他连第一个晚上都撑不过去。
而今他撑了整整三天,晋升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徐志穹身躯一阵颤抖,原本扭曲的五官,渐渐平复了下来。
身体里不协调的阴阳二气消散了,这证明第一步晋升成功,徐志穹从阴阳七品晋升到了阴阳六品。
接下来是最关键一环。
孟远峰把一大把算筹洒在了徐志穹身上,再为徐志穹多添一层气运。
洒过算筹之后,孟远峰拿起六枚铜钱,又算了一卦。
五阳一阴,大吉!
这小子要升四品了。
孟远峰脸上露出了笑容,且帮徐志穹擦去满脸汗珠。
两个时辰过后,徐志穹彻底平复下来,进入了梦乡。
孟远峰的大部分技法都被封印了,但天赋技、六品技和罪业之童还在。
他开启罪业之童,看了徐志穹一眼。
头顶两尺多长的罪业几乎尽数脱落,这是徐志穹应得的奖赏,他不止救了十几万百姓,还挡住了梼杌降世。
孟远峰又看了看徐志穹的修为,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不应该呀,怎么还是……
……
次日天明,徐志穹睁开了眼睛。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孟远峰满布血丝的双眼。
晋升这几天里,孟远峰寸步不离守在徐志穹身边,不停为他转运,帮他扛过劫难。
对于孟远峰来说,技法虽然丢了,但三品体魄还在,几个晚上不睡觉倒也无妨。
眼睛之所以红了,是因为替徐志穹感到惋惜。
“后生,扛过来了,扛过来就好,我去给你弄点粥喝。”
徐志穹看着孟远峰的背影,看出了些许凄然。
“孟前辈,你这是怎么了?”
孟远峰叹道:“自我入道门起,得了天赋之技,便学会了卜算之法,一辈子算了这么多卦,为什么这次就没算准?”
“前辈,到底出了什么事?”
孟远峰叹一声道:“你且到镜子前,看看自己修为。”
徐志穹站在镜子前,开启了罪业之童,身边云雾缭绕,蔓延到五尺开外。
这是五品修为的模样。
孟远峰叹道:“后生,莫要难过,就算不争修为,咱们也不能忘了修行,不能忘了道门本分。”
晋升过后,还是五品修为,意味着晋升失败了。
晋升失败的最好结果,就是一辈子留在五品。
孟远峰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徐志穹。
这么好的后生,判官道这条路,这就算走到头了。
这能怪谁呢?
若是在晋升五品上之后,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养上一年半载,养好了体魄再晋升,绝对不是今天这个结果。
可这怪徐志穹么?
运州的十几万百姓不该救么?
孟远峰长叹了一口气,离开了卧房。
听着孟远峰的脚步走远了,徐志穹从怀里,把潜辉镜拿了出来,放在了书案上。
他回到镜子前,重新开启了罪业之童。
身边的雾气,消失了。
四品及以上,修为不可见。
……
望安京,苦修工坊,匠作楼。
龙秀廉默坐在床上,半响不发一语。
叶安生在一旁,正在修整一把匕首。
太后何水灵坐在远处,尽可能离龙秀廉远一点。
她不知龙秀廉在想些什么。
这人的性情,实在太可怕。
龙秀廉在祷告,向一位大人物无声的祷告。
“怒祖,弟子已经救出大司士,恳请怒祖,了却弟子一桩心愿。”
龙秀廉祷告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在耳畔听到了回应。
“你心愿甚多,却想了却哪一桩?”
“弟子想脱离凡尘之苦。”
“你想做星君?威道真神未能临世,这笔账,却该怎么算?”
“弟子已拼尽全力,而今遍体鳞伤,怒祖明鉴。”
“我看到了。”
耳畔的声音中断片刻,重新又响了起来。
“你想做星君,我可以成全你,我可以予你星君之力,然你体魄不济,必须慎用,若想得星君永生不灭之身,还得做成两件事。”
“请怒祖明示。”
“杀徐志穹,擒长乐帝。”
“怒祖,这两件事,实属不易。”
“想做星君,自然没那么容易,你若是能再做成一件事,我把星宫一并送给你。”
龙秀廉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请怒祖示下。”
“毁了大宣的判官道。”
……
徐志穹饭量见长,吃了两碗粥,一只鸡,一条羊腿,还喝了一坛子青梅酒。
徐志穹吃饱喝足,孟远峰没半点胃口,且回卧房歇息去了。
陶花媛跟着徐志穹闲逛,趁着四下没人,安慰了徐志穹几句。
“我听说你晋升不利,可能在你那道门之中,再无出路了。”
徐志穹笑道:“这是孟前辈告诉你的?”
孟远峰自然不会说出道门机密,这话是衣带告诉陶花媛的。
陶花媛站在徐志穹面前,突然露出一丝浅笑。
徐志穹哦诧道:“我都没出路了,你还笑?”
“我倒觉得,换条出路更好些,你才二十一岁,而今阴阳修为已经到到了六品,你可知在我道门,这是多好的天赋。”
其实不算是天赋,是徐志穹吃了一颗好丹药。
那颗丹药是太卜用血生孽星的分身炼成的。
陶花媛道:“以后,且专心在阴阳道门修行,我将满身所学全都传授给你。”
徐志穹一脸严肃道:“这话当真么?”
“当真!”
“我若学不会该怎么办?”
陶花媛道:“我便用这一辈子来教。”
徐志穹正色道:“是手把手的教,还是嘴对嘴的教?”
陶花媛略微羞涩道:“都依着你!”
“好!那你先教我阴阳六品技。”
陶花媛带着徐志穹,来到了一座僻静些的房间,将六品技法传授给了徐志穹。
“阴阳六品技,乃我道门最特殊的技法,也是入道之后,决定去向的技法,这一技法,叫做进退两衡。”
“进退?这却怎讲?”
陶花媛举例说明:“漆甘草,一位上等药材,有祛毒杀虫之妙,但寻常医者从来不敢使用,你可知是何缘由?”
徐志穹摇摇头,他对医术知道的不多。
陶花媛道:“只因这味药材,必须对症施用,病症须用一钱三,哪怕用多一厘,都会变成夺命毒药。”
徐志穹诧道:“难道学了六品技,我就能掌握好这分寸?”
陶花媛点头道:“升至六品,心窍已被打通,集阴阳二气于心窍,通五感,可得进退法度。”
徐志穹思考片刻道:“阴阳二气通了五感,我就懂得医术和药理了?”
陶花媛道:“医术和药理自然会懂一些,但若想学到韩辰和童青秋那种地步,却要看后天修行,进退两衡之技不止用于医理,我擅长用法阵,也是从六品开始,
法阵之中,阴阳二气看似固定,但若是精通六品技,可在丝毫调和之间悟出新阵法,
比如说原本一套束缚法阵,阴气多加丝毫,可能在束缚之中就多了些迷魂之术,阴气再多丝毫,迷魂之中或许会多些咒杀术,
这丝毫之间的变化,只有到六品修为时才能掌握,倘若尺寸拿捏得当,甚至能自创一套从未有过的新阵法。”
徐志穹道:“依你所说,进退两衡之技确实很强,但学起来也颇为不易。”
陶花媛道:“六品技确实是难,师尊曾说我是道门奇才,我学六品技却也花了两年光景,贼小子,你算走运了,我且把技法诀窍全都交给你,不用你再自己摸索,
你且和我专心修炼阴阳之术,咱们且在同一道门里好生修行,日后再也不用理会那姓夏的女子。”
陶花媛最见不得的,就是徐志穹和夏琥之间,那种她无法理解的默契。
为了让徐志穹尽快摆脱晋升失败的阴影,当天,桃儿就开始细心的教学。
教学的要领在与口传心授。
桃儿在口传这方面很下功夫,每一句口诀都让徐志穹记得非常扎实。
但心授这方面就差了一点,桃儿原本想敞开良心,认真教的,可是衣带不让。
徐志穹刚刚完成晋升,体力有些不济,学习进退两衡之技,气机消耗又极大,到了子时,眼皮沉重,且在卧房睡下了。
陶花媛安置好徐志穹,正要在他身边睡下,衣带猛然收紧,断了她的念头,只得去了隔壁的卧房。
徐志穹睡得正熟,忽然闻到了一阵腥风。
他蓦然睁眼,发现自己身处一座荒凉的小园之中。
小园之中有一阁楼,阁楼破败不堪,楼中隐约传来一名女子的哭泣之声。
徐志穹四下看了看,天色如血,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地面之上好像也有斑斑血迹。
这地方他来过。
这是皇宫的秘园。
当初怀王攻打皇宫的时候,梁玉瑶曾经带着太子和徐志穹等人来这里躲难。
在那阁楼之中,陶花媛藏了很多阴阳古籍,最后都便宜了徐志穹。
怎么会突然来到这个地方?
阁楼里是谁在哭泣?
哭声如此凄惨,让徐志穹头皮有些发麻。
莫怕,莫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
我是判官,什么样的鬼怪没见过?
徐志穹走进了阁楼,看到一名女子蜷缩在楼梯下面,抱着头连声哭泣。
这是……玉瑶公主?
徐志穹走到梁玉瑶身边,问道:“殿下,你来此地作甚?何人惹你伤心了?”
梁玉瑶抬起头,左腮上面一道三寸多长的伤口,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伤口还在流着血。
徐志穹怒道:“是谁伤了你?”
“他,他,他就要来了……”梁玉瑶紧紧抓住徐志穹的衣襟,“志穹,他,他就要来了。”
“谁要来了?”
梁玉瑶一脸悚惧道:“他知道这个地方,他就要来了,玉阳就要来了。”
玉阳?
长乐帝?
徐志穹惊愕道:“是他伤了你?”
说话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梁玉瑶紧紧抱住徐志穹,哆哆嗦嗦道;“玉阳来了,玉阳死了,玉阳已经死了,他来了!”
徐志穹愕然道:“你在说甚?你刚说谁死了?他都死了还怎么来?”
“嘿嘿嘿嘿,六姐,我知道你在这。”
果真是梁玉阳!
他为什么要伤了梁玉瑶?
吱呀~
阁楼的破门被推开了,一名满身是血的男子,提着长剑,带着笑容,缓缓走向了徐志穹。
真的是梁玉阳。
满脸是血的梁玉阳,带着真诚的笑容道:“马师弟,你也在这!”
第533章 陆延友的坟头
徐志穹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湿透了衣衫。
那是梦,徐志穹在梦里就知道那是梦。
可这梦为何来的如此真切?
上一次出现如此真切的梦境,还是在望安京的侯爵府,当时是梁振杰用某种方式给徐志穹托过梦。
难道这场梦也是别人托给我的?
徐志穹仔细回忆着梦中每一个细节,没有半点模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梦中最后出现的梁玉阳,尤其是他叫的那声马师弟。
那是龙秀廉对徐志穹特有的称呼。
这场梦预示了什么?
龙秀廉夺舍了梁玉阳,在皇宫之中大开杀戒?
这件事可能么?
可能,太可能了,龙秀廉那个疯子,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问题是,这场梦到底从何而来?
是某种预兆,还是因为徐志穹对龙秀廉担忧过度的结果?
次日天明,徐志穹把事情告诉给了孟远峰:“老前辈,我梦到了龙秀廉。”
听完徐志穹的讲述,孟远峰思忖片刻道;“你昨天,是不是研习阴阳术了?”
徐志穹点点头:“我仔细学了阴阳六品技。”
“进退两衡,”孟远峰对阴阳术也颇有研究,“这就对了,你刚升六品,又学习进退两衡之技,阴阳二气于分毫之间游走,让你学会了梦卜之法。”
“梦卜之法?”徐志穹一怔,“是解梦么?”
“不是解梦,解梦是卜梦之法,梦卜之法是做梦,做一些本不该做的梦,两者都是占卜之术,但却有本末之分,
解梦,是一个人的梦境受了某种侵扰,做了不该做的梦,而解梦人能通过这类梦境卜算吉凶,这是一种先有梦,后有算的占卜手段,
梦卜之法,是因为卜算之人有特殊技法,能够探寻到某种侵扰,因而做了不该做的梦,是先有算后有梦的占卜。”
徐志穹大致明白了,解梦,是通过梦境来测算吉凶。
梦卜,是想知道某件事情,主观上故意去做一场梦。
可徐志穹没想故意做梦,应该是阴阳术使用过度,让我变得像雷达一样,不经意间收获了某种信号。
可这信号谁传递给我的?
到底是长乐帝真有大难,还是有人故意设计陷阱算计我?
徐志穹问道:“这种对梦境的侵扰,来自于何处?”
孟远峰思索片刻道:“真神、星宿、星官,凡是脱离凡尘者,皆可托梦,抑或是阴气、阳气、怨气极重的异类。”
阴气、阳气、怨气极重的异类。
梁振杰是长生魂,他当初就曾托梦给我,他是异类,阴气很重,怨气也很深。
孟远峰叹口气道:“老夫精于卜算,但唯有梦卜之术实不擅长,想学梦卜之术,必须有阴阳六品修为,我酷爱阴阳术,也颇有天资,还擅长使用传送法阵,
可惜大郁罕有阴阳修者,一直没有机缘入品,关于梦卜之事,你还是再问问那位陶姑娘。”
徐志穹找到了陶花媛,把梦境之事说了,陶花媛皱眉道:“你就是太惦记那皇帝了,才会做出这样的梦,莫再想什么梦卜之法了,那根本不是六品修者能学的会的,再说卜算之术本来就不是正经手段,踏踏实实和我一起学法阵不好么?”
徐志穹摇头道:“我不是惦记着皇帝,我昨夜根本没想过他,我只想踏实睡一觉。”
陶花媛皱眉道:“那你就是想梁玉瑶那个贱人了,她有人什么好?就喜欢她桃子大么?”
这件事,跟桃儿算是没法交流了。
不是因为桃儿厌恶梁玉瑶,而是因为桃儿厌恶占卜术。
她懂得占卜,却极少使用,她认为那是最不靠谱的阴阳术法。
这场的梦境,到底来自于谁,是提示,还是陷阱?
徐志穹拿出了六个铜钱。
梦境的来源,靠这六个铜钱肯定卜算不出来。
算一算梦境是凶是吉?
这个不用算,这梦境明显大凶。
算一算这梦境是真是假?
还没发生的事情,怎么算真假?
徐志穹思量片刻,集中意念,想好了卜算的方向。
梁玉阳最近命数如何。
六个铜钱扔出去,落地之后,六面全阴。
梁玉阳有大难!
六枚铜钱就在脚边,彼此距离很近。
这是不是意味着梁玉阳很快就有大难?
龙秀廉要对长乐帝动手了?
他的伤应该还没好,李沙白说过他短期之内不会痊愈。
但他还有帮手,很强大的帮手。
得让桃儿给长乐帝送封信。
可徐志穹又担心送信来不及,龙秀廉是个说干就干的人。
他点起了香炉,虽然知道这香炉不可靠,但这是效率最高的通讯方式。
炉烟升腾,勾画出了长乐帝的脸:“志穹,你可算有消息了,有人告诉我你受伤了!”
是何芳告诉长乐帝,徐志穹受伤了,受伤之后,随即失踪,再无音信。
这里边涉及很多事情,包括运州战事,长乐帝自然不能对着香炉明说。
徐志穹道:“可不是么,陛下,你也知道我这人,平时草率惯了,身边连个侍卫也不带,就那么几名侍女,除了点杂活,什么都不会干,若是再有刺客来,我这小命都难保。”
长乐帝点头道:“志穹,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托大,这回知道疼了吧,明天我写封信给墨迟,让他给你加派几个侍卫。”
“陛下,钟指挥使伤势如何了?”
“命还在,被韩医师吊着,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公孙文那边有消息么?”
“和纪骐交过几次手,互有胜负,都没占到什么便宜。”
……
两人说了不少事情,都是一些很重要,但又无须保密的事情。
中断了香炉的联络,长乐帝神情凝重。
他知道徐志穹话里有话。
徐志穹身边向来不带侍卫,他独来独往惯了,他不想改,也不可能改。
长乐帝也有这个毛病。
他爹梁显弘在皇宫之内,无论到哪,周围的侍卫不能少于两百人,出了皇宫,必须要带禁军,数量不能少于一千。
除非涉及到饕餮道门的隐秘事务,否则这一规矩绝对不能改变,用他爹的话说:“想害朕的歹人太多。”
但长乐帝没这个习惯,他在皇宫里一般不带侍卫,甚至出了皇宫也独来独往。
徐志穹这是在告戒他,要出事情。
其实已经出事情了。
太后被人劫走了。
满是机关陷阱的宝慈殿,被人闯了进去,把太后劫走了,除了守门的六个内侍,皇宫当晚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如果对方当晚还想杀了长乐帝,估计也不会有太大难度。
长乐帝叫来吕运喜道:“太后的去向查明了么?”
吕运喜摇摇头:“还在查。”
长乐帝吩咐一声:“皇宫之中加紧戒备,我这两日住在……”
他压低声音,冲着吕运喜耳语几句。
吕运喜连连点头:“奴婢明白。”
……
白日里,徐志穹继续和陶花媛学习进退两衡之技,到了深夜,倦意袭来,徐志穹刚刚睡下,却又听到一阵哭声。
徐志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片乱葬岗中。
周围雾气缭绕,景色朦胧。
远方传来阵阵呜咽,声音很是耳熟。
是娘子!
徐志穹赶紧走上前去,但见夏琥一座坟前哭泣。
这是谁的坟?
徐志穹走到夏琥身边,看了看坟头上的墓碑。
陆延友!
陆延友的坟头左边,还有一座坟,墓碑上写着卓灵儿的名字。
京城罚恶司的索命中郎,卓灵儿。
京城判官道要出大事!
徐志穹又往右边看去,那里也有一座新坟。
看到墓碑上的名字,徐志穹哆嗦了一下。
钱立牧!
钱大哥!
他已经不在京城罚恶司了!
夏琥冲着徐志穹开口了:“官人,你在哪?官人,我好怕,官人,咱们道门完了。”
夏琥身边突然多出了几个人,他们都在流泪。
王嫣儿,赵百娇,还有好多判官。
坟头一个接一个从地里冒出来。
涌碌罚恶司长史李慕良。
柴州罚恶司长史易继明。
平洲罚恶司长史袁玉韶。
竹州罚恶长史邱执信。
……
坟头不停出现,徐志穹惊愕无语,忽见王嫣儿满脸是泪,走到徐志穹身边道:“客爷,我给您沏杯茶。”
赵百娇哭道:“客爷,我陪您吃酒。”
夏琥哭道:“官人,你在哪。”
……
徐志穹醒了,从怀里拿出了六个铜钱。
大宣判官道,吉凶如何?
抬手一掷,铜钱落地。
六个阴面向上。
……
徐志穹准备回京城,这事他不能不管。
他和桃儿正准备收拾行囊,侍女蒲叶来报,墨迟派来了差人,让徐志穹即刻前往皇宫。
墨迟叫我去皇宫作甚?
徐志穹先行去了皇宫,墨迟准备好了酒宴,两人边吃边聊。
“运侯,几日不见,身上却又添了不少伤痕。”
在运州,徐志穹一役血战,身上的伤痕还没消退。
对此,徐志穹倒有准备:“前些日子,府邸来了几名刺客,我当时也没防备,和他们厮杀须臾,不慎受了些外伤。”
墨迟笑道:“哪里来的刺客?莫非是运州来的?”
看来墨迟已经知道了运州的事情。
知道了也无妨,徐志穹接着装湖涂:“还真有可能是运州来的,最近运州不太平,知府起兵造反,大宣已出兵平定。”
墨迟长叹一声道:“运侯,我待你如何?”
“陛下待我甚好。”
墨迟道:“我不奢求运侯投靠我大郁,但两国交质,规矩不能乱了,若是运侯随意离开万生城,却不是把两国情分视作儿戏?”
徐志穹举杯笑道:“宣郁之情,牢不可破,坚不可摧。”
墨迟点点头道:“我信得过运侯,近两日,蛊族频繁调动兵马,与贵邦的军队交战了几次,据说还占了不小的便宜,
大郁元气尚未恢复,我这皇位也没有坐稳,蛊族又在伺机而动,我有很多事情需要运侯帮我谋划,还请运侯不要再轻易离开万生城。”
徐志穹抱拳道:“徐某定当尽心竭力。”
跟墨迟敷衍一番,徐志穹回了府邸。
蛊族这么快就翻身了,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关键是楚信不在阵前,战局随时可能失控。
得打探一下楚信的状况。
墨迟看得可真紧,我离开万生城没几天,却也被他发现了。
这事也得想个办法应对。
回到府邸,徐志穹对陶花媛道:“桃儿,你擅长易容术么?”
陶花媛道:“不算精通,若是改容易貌,自然不在话下,可若是想扮作某人,恐怕会有疏漏。”
“有疏漏,不要紧,你先教教我阴阳道门的易容术。”
寻常的易容术,都只是化妆术,贴个胡子,点个麻子,弄一脸脓包之类的。
阴阳家的易容术,要靠幻术支撑,虽然也是障眼法,但胜在可以固定扮成某个人的长相。
徐志穹精于幻术,陶花媛稍加指点,徐志穹就学会了易容术的精髓。
陶花媛问道:“你学这手段,却是要扮成谁?”
徐志穹道:“我扮成谁都无妨,关键是你要扮成我。”
陶花媛冰雪聪明,自然明白徐志穹的意思:“你想让我留在侯爵府,替你抵挡郁显皇帝?”
徐志穹点点头。
陶花媛甚是不满,垂着头道:“却不带我回大宣了么?”
徐志穹道:“此去大宣,凶险非常,绝不能走漏行踪。”
陶花媛一脸嗔怨道:“若是那郁显皇帝看出破绽,又该如何?”
徐志穹道:“不能让他看出破绽,不光不能让他看见,就算来了宣人也不能看见,这事关系我性命,千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陶花媛无奈,且试着变成了徐志穹的模样。
手段差强人意,若是让徐志穹来看,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可他是幻术高手,不能用他的标准来衡量,他且躲在暗处,让陶花媛吩咐几名侍女进来。
几名侍女进来铺床叠被,端茶递水,并没有发现异常。
徐志穹别过桃儿,带上常德才和杨武,正要从马厩跳到墙外,孟远峰将他叫住,问一声道:“又要回大宣?”
徐志穹点点头:“别的事情可以不问,道门的事情不能不管。”
孟远峰叹口气道:“罢了,我送你一程。”
第534章 少年郎,我等你捷报
孟远峰丢了技法,也丢了判官应有的身手,但判官道的逃命手段,他还没有丢尽。
他可以去冢宰府,也可以去罚恶司。
他用冢宰印,带着徐志穹去了点穗城的罚恶司。
去罚恶司的目的,是为了用乘风楼。
乘风楼能把人送到罚恶司管辖范围内的任何一个地方,而点穗城是郁显和大宣的交界之城。
这座城经常对大宣售卖粮食,大宣很多粮商经常在城下清点粮食数量,因而取名点穗城。
到了罚恶司,孟远峰带着面具,穿着一身厚重的长衫,一路走的小心翼翼,生怕别人认出自己。
却问他为何这么小心?
独断冢宰,是一国判官的守护者。
作为一名失去了技法的独断冢宰,他该用什么方法守护道门和他自己的安全?
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让别人看见他。
冢宰大人神出鬼没,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他又随时有可能出现,道门之内要潜心修行,道门之外不要乱搞事情。
一路走到乘风楼,没有人认出他们,到了乘风楼门口,刚要推门进去,却见里边走出来一名判官。
点穗城的罚恶长史走出来了。
他盯着孟远峰看了片刻,赶紧行礼道:“见过冢宰大人。”
孟远峰咳嗽一声道:“不必拘礼,我来你罚恶司看看,同道们修行的都很用心,罚恶司也打理的井井有条。”
“冢宰大人,您过誉了。”罚恶长史的声音有些颤抖,只这一句赞赏,险些让他落泪。
“我当了十年的长史,这是冢宰大人第一次来我罚恶司!”长史深深抽泣了一声,转身道,“我这便召集点穗城所有判官,来此迎接冢宰大人!”
“不必拘礼,不必……”
这下尴尬了。
孟远峰连这位长史的名字都没记住。
“他好像姓赵,叫赵什么来着,这可如何是好……”
孟远峰两步追上去:“赵长史,赵长史!”
赵长史回过头道:“冢宰大人,您叫我毅隆便好。”
赵毅隆,想起来了。
“毅隆啊,我来此处,是要送几位朋友去祷过山。”
“这点小事,哪还需要劳烦您,我亲自送去便是!”
赵毅隆正要去乘风楼,孟远峰上前拦住道:“毅隆,我这位朋友要远行,这一程,我必须要亲自送他。”
赵毅隆闻言,赶紧施礼道:“是我冒昧了,冢宰莫怪。”
听他语气,惶恐之中略带失望,孟远峰笑道:“毅隆,点穗城罚恶司经营的甚好,老夫很是满意,多用心些,莫要辜负我对一片厚望。”
赵毅隆一阵颤抖,连连施礼,小心翼翼将众人送进了乘风楼,开启了通往祷过山的大门。
徐志穹心生慨叹,这才是独断冢宰应有的威望。
来到祷过山,对徐志穹道:“翻过这座山,就是大宣地界,恕老夫不能再相送了。”
徐志穹赶紧施礼:“这些日子,有劳前辈照顾,前辈若不嫌弃,还请住在我府邸,待晚辈铲除奸佞,得胜归来,再报前辈厚恩。”
徐志穹是好意,孟远峰丢失了判官道的技法,处境很危险,留在侯爵府,等待技法复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可孟远峰婉拒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触犯道门规矩,他知道如何应对。
徐志穹一直有个问题想问孟冢宰,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可现在若是不问,只怕日后没了机会。
“老前辈,峰回路转之象,到底是何模样?”
孟远峰诧异的看着徐志穹。
他晋升失败了,此生都没有可能升到四品,却还问这个作甚?
“后生,你要强练四品之技?这却万万不可,判官道秩序分明,和阴阳道大不相同,越品学技,非但不能成功,还有性命之忧。”
徐志穹道:“前辈误会了,晚辈无意越品学技,只是想知晓四品技的精髓,了却心中一桩憾事。”
孟远峰心生疑虑,但还是把精髓告诉给了徐志穹:“峰回路转之要义,在于路,须知自己身在何处,还须知道自己要往何处走,
既要敌人互换处境,要知晓己方之害和敌方之利之关键,找准关键,方能看见峰回路转之路。”
孟远峰说的有些隐晦,他也是怕徐志穹一时想不开,越品学技。
徐志穹也没再追问,有这几句点拨也足够了。
两下即将话别,孟远峰叹道:“后生,若是大宣当真容不下你,记得回大郁来找我,
若是想在大宣恢复判官身份,须把龙秀廉手中的《冢宰录事簿》抢回来,他将你从道门除名,必须要在《冢宰录事簿》上记下一笔,你且找到你的名字,将它勾掉就是了。”
徐志穹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想必龙秀廉一定随身带着。”
孟远峰摇头道:“这你不必担心,《冢宰录事簿》,不能离开冢宰府,而龙秀廉,也不会一直待在冢宰府,
龙秀廉手段高强,心思缜密,实乃道门之罕有,然其恶贯满盈,天理不容,老夫料定他命不久矣,
少年郎,多多保重,老夫在大郁,等你捷报!”
……
别过孟冢宰,徐志穹没有急着翻过祷过山,而是去了祷过山下的一处军营,潜入军械库,偷了一身铠甲。
白子鹤正在为楚信浆洗衣裳,忽见徐志穹穿着一身铠甲,出现在面前。
“徐灯郎……”
因为徐志穹和余杉的特殊关系,白子鹤对徐志穹的印象一直不好。
可在郁显人的营地里待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见到一名旧友,白子鹤甚是欣喜。
“你怎来了?”
徐志穹示意白子鹤压低声音:“楚将军何在?”
白子鹤赶紧带着徐志穹去了营帐。
楚信虽然中了十几剑,而且都被砍在要害,但比钟参脏腑碎烂的状况要好的多,凭着三品的体魄,再加上山艳的医治,身体已明显好转。
徐志穹问过伤势,随即问起了那天交手的状况。
楚信道:“那人出手极快,应该是个宦官,懂得一种特殊的隐身法,凭我的修为都无法识破,
他很擅长偷袭,那天若不是我地势有利,却也难以与他周旋,我让子鹤从身后夹攻,万没想到这下反倒中了他的技法,子鹤一共砍了十七剑,每一剑全都砍在了我身上。”
说到这里,白子鹤低下了头,一脸懊恼。
楚信笑道:“你又何必难过?这又不是你的错,是为兄见识少了,
志穹,你若与他交手,千万记得三件事,
一是没有十足把握,不要近身偷袭,这厮太过机敏,出手又极为迅捷,
二是若带着帮手与之交战,千万不要与其相向而立,他这技能实在狠毒,
三是交战之所,必须是你熟悉的地方,地势越繁复越好,倘若在一片空地上交战,由着他腾挪,怕是难有胜算。”
徐志穹一一记下,又对楚信说起了蛊族的战事。
楚信闻言颇感惊讶:“就凭那些蛮子的战法,还能让我部下吃亏?这是什么道理?”
思量半响,楚信紧锁双眉道:“蛊族军中肯定有兵家,而且品级不低!
子鹤,帮我写封书信,让伍善兴送到军前,先让他们按兵不动,不要和蛊族交手,哪怕丢了一城一池也不必在意,
再等数日,我便可痊愈,待我回到军中,与敌军交战不迟。”
说话间,营帐之外,有士兵问好。
白子鹤压低声音道:“山艳回来了。”
徐志穹道:“千万别说我来过。”
说完,徐志穹带上铁盔,盖上面甲,低着头,走出了营帐。
山艳迎面走来,隔着面甲倒也没认出徐志穹,等进了营帐且问了一声:“刚才那士兵来作甚?”
白子鹤敷衍一句:“他是来送水的。”
山艳坐在楚信身边,轻声问道:“好些了么?”
原本很有精神的楚信,突然萎靡下来,甚是无力的说道:“身上总是使不出力气,伤口也疼的厉害。”
山艳叹道:“受了这么重的伤,复原总得一段时间。”
说完,山艳解开了楚信的衣衫,轻轻的抚摸着伤口,缓缓注入着气机。
每抚摸一下,楚信总要颤抖一下。
看着兄长那难以描述的神情,白子鹤脸颊不断抽动,转身离开了营帐。
……
徐志穹升到了阴阳六品,再加上有杨武帮忙,两人一路操控法阵,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就回了京城。
回到京城后,徐志穹先让常德才和杨武找个住处,侯爵府肯定是不能去的,两人在顺缘客栈开了两间房。
顺缘客栈,这地方很特殊,韩笛和梁玉明曾经想把徐志穹骗到客栈来,结果吃了大亏。
掌柜的看看常德才和杨武,笑道:“二位,当真要两间房?”
一男一女,看着年岁相当,来顺缘客栈,没有开两间房的道理。
常德才不懂顺缘客栈的规矩,且红着脸道:“开几间房,和你有什么相干,我们不给钱么?”
杨武在旁笑道:“掌柜的,天刚黑,姑娘还羞涩着。”
……
徐志穹没去客栈,他先去了皇宫。
他此前提醒过长乐帝多加小心,但长乐帝未必照办。
等徐志穹潜入皇宫,发现皇宫的守卫一如既往的松懈。
这小皇帝,怎么就是不听劝!
徐志穹一路往福宁殿(皇帝寝宫)走,而今有了四品修为,再加上对各处的机关陷井都熟悉,潜入福宁殿,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走到大庆殿附近,见内侍吕运喜,背着个包袱,迎面走了过来。
徐志穹对宦官格外小心,赶紧藏到了路边。
眼看着吕运喜朝着东宫走去,徐志穹觉得甚是费解。
他是皇帝的贴身内侍,大晚上,跑东宫去作甚?
长乐帝没儿子,东宫还空着呢。
难道说……
徐志穹绕了一条路,悄悄潜入了东宫。
太子的寝宫亮着灯。
他果真在这。
太子当真做了防备,他悄悄搬进了东宫,就算有刺客来,无论去福宁殿、龙图阁还是秘阁,都会扑个空。
寝宫之中,吕运喜解开包袱,把当日的奏章拿了出来。
长乐帝翻看了两本,忽然觉得脚边有东西在动。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老鼠。
血灌瞳仁再一看,长乐帝笑了。
第535章 我掀了你这茶坊
徐志穹变作老鼠来见长乐帝,是想告诉长乐帝,他回了大宣,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
不让郁显人知道,郁显人就不会找麻烦。
不让龙秀廉知道,龙秀廉就不会有防备。
长乐帝和徐志穹之间的默契就是这么深,看到徐志穹的一刻,长乐帝已经基本推测出了他的意图。
“陛下,我给您加个脚蹬?”吕运喜见长乐帝总往脚下看,还以为这是脚不舒服。
长乐帝放下奏章道:“太后的下落,查到了么?”
吕运喜摇头道:“苍龙殿和皇城司一直在查,至今还没回音。”
长乐帝这是说给徐志穹听的,意思是宫里出事了,太后被劫走了。
因为事情干系重大,长乐帝暂时没把消息透漏出去,只让苍龙殿和皇城司调查。
徐志穹听的清清楚楚,太后是怒夫教的人,肯定是怒夫教把太后劫走的。
这事和龙秀廉有关么?
大概率有关!
长乐帝又道:“那几守正殿大门的内侍,都被打伤了,妥善安置了吧?”
“都安置好了。”
“宝慈殿的机关陷阱还在么?”
吕运喜道:“机关陷阱都留着,内侍们也都小心戒备着。”
长乐帝皱眉道:“太后都被劫走了,还戒备什么?把人撤了,机关也停了吧,留着都没用!”
吕运喜施礼称是。
这是给徐志穹去宝慈殿,创造好了条件。
长乐帝又说了几件政事,重点是关于河务和粮食的。
张竹阳治理河务,立下了大功,各州今年没出水灾,长乐帝给他连升两级,而且日后还有重用。
今年各地收成不错,比去年大有起色,加上从郁显国买来的粮食,吃饭应该是不愁了,粮仓里多少还能有点结余。
徐志穹听罢,心里很是欢喜。
说完了政事,长乐帝吩咐吕运喜道:“把朕的香炉取来,朕要和志穹商量事情。”
他知道我在这,为什么还要用香炉跟我联络?
长乐帝看了老鼠一眼,徐志穹明白了长乐帝的意思。
长乐帝是想借香炉,做出徐志穹还在郁显国的假象,又不知徐志穹做没做好准备。
徐志穹微微点头,长乐帝放心的点起了香炉。
不多时,香炉有了回应,烟雾之中,呈现出了“徐志穹”的脸型。
其实这脸型,是陶花媛的。
正常情况下,幻术只能骗人,骗不了香炉这样的法器。
但陶花媛艺高人胆大,用法阵改变了香炉的特性,让香炉也呈现出了幻境。
长乐帝道:“志穹啊,万生城那厢近况如何?”
陶花媛且按徐志穹叮嘱,一一对答,配合着皇帝,做足了徐志穹还在万生城的假象。
戏码做完,宝慈殿的内侍也撤了,机关也收了,徐志穹回到自己身体里,悄悄去了宝慈殿。
叶安生是打扫痕迹的高手,现场不会给徐志穹留下线索,徐志穹也没浪费时间,直接在宝慈殿的正殿大门周围,刮了些墙皮,切了些木片,进了小黑屋。
过程不难想象,长乐帝说过,他们在正殿门前发生过打斗,徐志穹升了四品,意象之力突飞猛进,眼前很快浮现出了打斗的画面。
摸索着墙皮和木片,徐志穹从不同角度看着那场打斗。
从身法来看,有一个人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徐志穹。
能超过四品判官的人,并不多。
这人要么是三品判官,要么是三品宦官。
看他用手指,点倒了其他两名内侍,这大概率是个宦官。
三品宦官,难道是陈顺才?
梁二哥说他来了京城,但一再强调他没有恶意,看来现在恶意已经出现了。
他劫走太后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他也是怒夫教的人?
徐志穹继续观察着画面,放倒了太监之后,还要打开大门,徐志穹知道门上有机关,且看陈顺才如何破解。
在意象之力的带动下,徐志穹看到了开门的画面,但破解机关的不是陈顺才,是另外一个人。
这人在工法上非常娴熟,再从身形上判断,徐志穹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
叶安生。
这厮是怒夫教的人,而且身份不低,徐志穹差点死在他手上,对他的印象非常深。
眼看着他们两个带走了皇太后,三人渐渐超出了这些木片和墙皮的视线范围。
徐志穹沿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继续搜罗石头、树枝、花草之类,一直追踪到了宝慈殿外。
等看到他们三人逃到睿思殿附近,徐志穹没办法再追踪了。
睿思殿皇帝读书的地方,与福宁殿、坤宁殿、龙图阁和天章阁离得都很近。
在皇宫之中,除了大庆殿,数这里最热闹,宫人内侍往来无休。
徐志穹具三人行走之象,眼前冒出无数画面,根本无从甄别。
要想查明这件事和龙秀廉的关连,得去找一个人。
徐志穹正好要见这个人,之前还梦到了他的坟头,徐志穹得确定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他离开了皇宫,一路疾行到了朱骷髅茶坊。
虽说是深夜,但茶坊正当热闹。
徐志穹隐匿身形,悄无声息进了陆延友的房间。
陆延友正在房间里点茶,感觉有人进了屋子,立刻拔出了短刀,小心待战。
徐志穹现出身形,陆延友盯着徐志穹看了片刻,回身找了副面具带上了。
“虽说已经不是道门中人,但我还是习惯了道门的规矩,咱们还是戴着面具说话。”
徐志穹知道陆延友为什么要戴面具。
不是为了道门的规矩。
是出于自尊。
第一眼看到陆延友的时候,徐志穹险些没认出他来,他左脸碎烂不堪,左耳也不见了。
他给徐志穹倒了一杯茶,从手指到手腕,凡是能看见皮肉的地方,都是伤痕。
徐志穹用罪业之瞳看了一眼,陆延友的头上,顶着一尺多长的罪业。
他和徐志穹一样,被道门除名了。
“让你见笑了,我这样子的确狼狈了些,”陆延友自嘲的笑了一声,“我在这屋子里待了好几天了,平时不见人,连楼都不下,生怕吓坏了客人。”
徐志穹道:“谁把你伤成了这样,龙秀廉么?”
“你知道龙冢宰回来了?”
“怎么会不知,他把我从道门除名了,为什么连你也不放过?”
陆延友长叹一声道:“你认得孙千里么?”
徐志穹点了点头。
陆延友叹道:“那天,我收到消息,说你被冢宰除名了,我心想咱们这冢宰多少年都看不见人,怎么今天突然冒出来了?
我回了罚恶司,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状况,正好在长史府撞见了孙千里,
孙千里说你恶贯满盈,被道门除名了,我说马尚峰到底犯了什么错,咱们一桩一件好好说说,
孙千里骂我,骂我是个戴罪的贼囚,没资格跟他说话,
我说京城罚恶司是白大夫的地盘,也轮不到他这鸟厮来说话,
我俩争执了起来,最后争到了冢宰府,
龙冢宰还真是客气,对我好言相劝,说什么我劳苦功高,要免了我昔日的罪过,还说你背着我做了很多事情,被道门除名实属罪有应得,
兄弟,当初免了我长史之职,让重回八品赎罪的,就是龙秀廉,他是个什么鸟,我能不晓得?
跟我说这些,都特么是扯淡,他在用三品技,偷偷加我的罪业!
我不跟他多说,找个机会,我直接回了罚恶司,转身就去赏善司,找白大夫说理!
结果我半路上被孙千里劫了,被他打了个半死,被他扔回了罚恶司,当着大小判官的面,割了我一只耳朵,
他说,我也是个恶贯满盈的人,他说冢宰也把我除了名,
这王八羔子想杀我,可他没敢动手,我老陆混了这半辈子,多少还留下点名声,罚恶司里有不少判官和孙千里争执了起来,
孙千里在京城还没站稳,没敢把事情做绝,且说限我一个月内搬出京城,否则必取走我项上人头!”
说到此,陆延友笑了,笑得满是鄙夷:“他个杂种,他特么算个什么东西?我就不走!走了就等于认了罪了!
我等他来杀我,我就算弄不死他,我也让他掉层皮!咱们道门有真神,我死了,也得让真神看看,我这条命拼的值不值!”
徐志穹放下了茶杯,良久无语。
那场梦来的真准,徐志穹再晚回来几天,陆延友当真就没命了。
可这事,白悦山为什么不管?
“陆长史,你知道白大夫身在何处么?”
陆延友默然良久道:“知道,城南新开了一家茶坊,名叫秀轩茶坊,掌柜的名叫穆秀轩,你去那茶坊里,就能看见白大夫。”
徐志穹放下茶杯,起身便走。
陆延友拦住徐志穹道:“兄弟,你在那,不仅能看见白大夫,还能看见不少同道,
听我一句话,忍住,千万忍住,千万把火咽下去,那是龙秀廉开的茶坊,他一干心腹都在那,你可斗不过他!”
徐志穹没再多说,离开了朱窟窿茶坊,径直去了城南。
他用易容术改换了容貌,把身形改的粗壮了些,肤色变黑,脸变宽,又添了一脸络腮胡子,和原本的徐志穹看不出半点关系。
“这位小哥,你知道秀轩茶坊在什么地方?”
“过了这条街,东边第二家,姑娘长得俊,茶沏得也香,是个好去处。”
徐志穹一路打听,到了秀轩茶坊,刚一进门,一名伙计迎了出来。
客爷,里边请。
徐志穹看了片刻,这小二他认识。
七品判官王安猛。
这厮是京城罚恶司有名的猛人,剿灭浮州罚恶司的时候,他收了不少判官,也赚了不少功勋。
虽然让他给昭兴帝判罪的时候,他怂了,但徐志穹对这人的印象一直不错。
他怎么跑到茶坊做跑堂的了?
徐志穹找了个座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五两多重,塞到了小二手里:“上茶、上酒,上两个小娘子,爷爷若是开心,还有赏!”
王安猛接过了银子,转身去了后堂,没过一会,先端上了几盘差点,有端上了各色茶具和酒具。
花茶坊,都卖酒。
两名小娘子走到身旁,一个点茶,一个煮酒。
“客爷,尝尝奴家沏的茶。”
只这一句,徐志穹认出了点茶的娘子。
平时她都带着面具,刚坐过来的时候,觉得身形有几分相似,听这声音,这身份便坐实了。
是王嫣儿,七品推官王嫣儿。
以前总和夏琥抢生意的王嫣儿,跟着冯静安,给徐志穹找过麻烦的王嫣儿,大战孽星分身、铲除滑州败类的时候,和徐志穹并肩作战的王嫣儿。
她在秀轩茶坊当了煎茶校尉。
那位煮酒的娘子又是谁?
徐志穹把茶喝了,笑道:“好茶,再尝尝梅花酒!”
小娘子把酒端在了徐志穹面前:“客爷请!”
徐志穹接过这杯酒,喝了下去。
是赵百娇。
声音是她的声音,酒也是她独有的滋味。
徐志穹抬起头,环顾着这座茶坊。
他想起了那晚的梦,他想起了满地的坟头,和在坟前哭泣的人。
看着王嫣儿和赵百娇,面无表情,如行尸走肉一般点茶煮酒,他看到了京城判官的处境。
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这些判官?
他想起了陆延友的叮嘱。
忍住,千万忍住,千万把火咽下去。
徐志穹左手拿着茶杯,右手拿着茶点,思索之间,手一滑,茶点掉在了地上。
一个白衣男子瞬间冲到了脚边,从地上把茶点捡了起来,塞到了嘴里。
手里的茶杯掉在了桌子上。
徐志穹忍不住了,这口火咽不下去了。
龙秀廉,你个杂种!
我特么先掀了你这茶坊!
第536章 找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徐志穹一路小心翼翼回到京城,没让任何人发现行踪,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倘若现在动手,若是没能救下白悦山,还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就前功尽弃了。
可怒火烧到脑门的时候,实在难以克制。
京城、平洲、柴州三州赏善大夫,像条狗一样,蹲在地上,捡东西吃!
这让徐志穹怎么忍?
徐志穹环顾四周,看着这茶坊里的伙计和姑娘。
判官很好辨认,头顶看不见罪业。
眼下这茶坊里有二十多名判官,虽说平时带着面具,但通过身形能做出个大致判断。
他们大多来自京城罚恶司,修为都在七八品,有三个人不认识,一人修为五品,两人修为六品,不知道他们来自何处。
把这三个鸟厮杀了一点都不费劲。
可杀了他们之后呢?
王嫣儿、赵百娇、王安猛……这些京城的判官是什么态度?
他们是铁了心跟定龙秀廉,还是迫于无奈?
如果我动手,他们会不会围攻我?
围攻我,倒也不怕,实在不行,就大开杀戒!
等等!
如果现在大开杀戒,满地判官的坟头岂不是我立起来的?
徐志穹慢慢冷静了下来。
时才茶杯掉在了桌子上,王嫣儿赶紧把茶杯扶了起来。
“客爷,这是怎地了,嫌这茶不好喝么?”
徐志穹点点头道:“是不大好喝。”
“我给您再冲一杯。”
一名六品判官闻声走了过来,皱着眉头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人徐志穹不认识,他不是京城罚恶司的。
王嫣儿赔笑道:“刚才那杯茶沏的不好,客人不喜欢,我重新沏一杯。”
那判官哼一声道:“都小心着点!”
赵百娇咬了咬牙,想要顶回去一句,王嫣儿低声道:“别逞能了,到了这一步,还不夹着尾巴做人。”
这一句声音极低,但徐志穹听的清楚。
他突然问了一句:“知道尾巴长在哪么?”
王嫣儿和赵百娇一愣,下意识间,肥桃同时夹紧。
这话,她们听过。
当初在长史府门前,围攻马尚峰的时候,马尚峰就用这句话警告过她们。
难道说……
徐志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点头道:“酒煮的不错,再煮些尝尝。”
赵百娇赶紧低头煮酒。
徐志穹又喝了一杯,这股火本来压下去了。
白悦山还在地上找东西吃,那六品判官上前踹了一脚:“滚远些!”
白悦山一个趔趄,趴在了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蜷缩到了角落里。
渐渐平息的怒火再度烧了起来,徐志穹青筋暴起,忽见王嫣儿把一盏茶送到了嘴边:
“客官,您喝杯茶,刚才是我手艺不好,惹您生气了,这杯茶您尝尝,火候合适,浓淡相宜,您喝一口尝尝。”
徐志穹的青筋还没下去,王嫣儿把茶递到了嘴边,另一只手攥住了徐志穹的手:“客官,你就尝一口,许是你第一次来我们茶坊,我们的茶可出名了,
茶坊里的师父个个身怀绝技,我们掌柜的准备了好多好茶叶,客官,郎君,郎啊,您就吃一杯吧!你就喝了吧,郎啊!”
这话说的柔情,里面藏着许多玄机。
马郎,这茶坊里人多,心思也多,不能冲动,你得忍,得吞下去。
茶在嘴边,徐志穹长叹一口气,王嫣儿趁机把茶水灌了进去。
也不知道这杯茶加了什么作料,从腮边一直冷到了心口。
王嫣儿接着徐志穹冲茶,一只手始终攥着徐志穹的手。
接连三杯冷茶下肚,徐志穹彻底平静了。
我有的是办法掀了这茶坊。
我能把该杀的杀了,还能把该救的救了。
吃了茶,喝了酒,徐志穹起身道:“行,茶好喝,酒也好喝,姑娘也好俊,下次我还来!”
跑堂的走到近前道:“客爷,要留宿么?”
徐志穹摸摸络腮胡子道:“爷爷今天要办大事,明晚再来你这留宿,这两个好姑娘,你可得给我留下!”
“是嘞,客爷,您慢走!”
徐志穹走出了茶坊,在城南又逛了几圈,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掌灯衙门里,乔顺刚正在翻阅怒夫教的卷宗。
这两日,皇帝逼得急迫,让尽快找出皇太后的下落。
青衣阁、武威营、掌灯衙门不分昼夜,四下查探,也没个线索。
“这特么怎么查?这不大海捞针么?”乔顺刚叹口气道,“要是志穹在这就好了。”
“乔大哥,你找我。”
一名高壮的男子站在身边,乔顺刚大惊,正要起身,却听徐志穹道:“乔大哥,小声些,是我。”
他一抹脸,络腮胡子还在,但模样变了回来。
乔顺刚压低声音道:“志穹,怎么是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郁显……”
徐志穹道:“我回来办一趟秘差,千万不能走露了行踪。”
乔顺刚点点头道:“放心,我就当没见过你。”
“兄弟我遇见难事了,得求哥哥帮忙。”
乔顺刚稍微有点紧张,徐志穹需要帮忙的事情,一般都很棘手。
可兄弟就是兄弟,不管多棘手的事情,都不能不管。
“兄弟,你说吧。”
徐志穹凑上前去,耳语了几句。
听完之后,乔顺刚看着徐志穹道:“就这?”
徐志穹点点头。
乔顺刚笑了:“这也叫个事?你刚说是什么茶坊来着?”
“秀轩茶坊,城南新开的。”
“妥了!”乔顺刚起身道,“我这就去一趟,把这事给你办了。”
“不用哥哥亲自去,叫两个兄弟去就行。”
“别呀!”乔顺刚摆摆手道,“天天在这坐着,我浑身都痒痒!且得找个地方,松快松快筋骨。”
……
秀轩茶坊后堂,王嫣儿躲在小舍里,偷偷抹了抹眼泪。
赵百娇凑上前去道:“我没看错吧,那人就是马尚峰。”
王嫣儿点了点头。
“我看他刚才压不住火,他要是动手,我特么跟他一起,跟这群王八羔子拼了。”
王嫣儿赶紧堵住赵百娇的嘴:“别瞎说了,他一个五品长史,能把龙冢宰怎地?孙大夫都能要了他的命!
你看看老陆,再看看卓灵儿,他们还有几天活头?你也活够了不成?”
赵百娇咬牙道:“我是真活够了!”
说话间,忽听远处脚步声传来,王嫣儿道:“莫再多言,有人来了。”
小舍门被推开,那名六品判官走了进来:“你们两个出去迎客。”
王嫣儿答应一声,赵百娇低头不语。
那六品判官皱眉道:“赵百娇,我说话你听不见么?”
赵百娇还是不言语。
王嫣儿笑道:“刚才被客人数落了几句,她这心里不痛快,陈管事,你莫要和她一般见识。”
这位姓陈的判官笑道:“王嫣儿,你脾气也不小,从来了茶坊,你们两个一直不肯陪宿,今晚若是再给我找不痛快,别怪我手里鞭子狠!”
这人名叫陈万宗,是孙千里从信州带来的一名索命中郎,在茶坊之中任主事,心很手毒,手里皮鞭每天都带着血迹,茶坊里没人不怕他。
陈万宗走了,王嫣儿劝着赵百娇道:“走吧,迎客去吧。”
赵百娇咬咬牙:“若是敢逼我陪宿,今天且把这厮性命留在这!”
到了大堂,两桌坐了十几名男子正在吵吵嚷嚷。
他们穿的都是便服,不是读书人,也不像生意人,看着体魄,个个精壮,应该是练过武的,想必是有钱人家的武师或是护卫。
为首一名汉子,身长八尺五六,扯着嗓子喊一声道:“茶水怎么还不上?小娘子都在哪呢?却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看不起你爷爷么?”
这高大的男子,正是乔顺刚。
陈万宗赶紧叫来几位茶博士,围在了乔顺刚身边。
王嫣儿给乔顺刚沏了一杯茶,乔顺刚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噗一声,喷了出来,正喷在管事陈万宗的脸上。
陈万宗擦了茶水,满脸赔笑道:“客爷,这茶沏的不满意么?”
乔顺刚啐一口唾沫道:“这叫茶么?一股子馊味!”
陈万宗瞪了王嫣儿一眼:“滚下去,今晚等着挨鞭子!”
王嫣儿赶紧退到一旁,换了一名茶博士,上来沏了杯茶。
乔顺刚一口喝下去,眉梢一挑,点了点头,好像很满意。
陈万宗笑道:“客爷,您看这杯……”
乔顺刚对准陈万宗的脸,又喷了出去。
陈万宗擦了擦茶水,愕然的看着乔顺刚。
乔顺刚又啐一口道:“这杯更特么馊,你是不是往茶里加尿了?”
陈万宗沉下脸道:“客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乔顺刚从茶炉上拿起茶壶,打开盖子一闻:“你闻这股子馊味,这不是尿是什么?”
说完,乔顺刚直接把茶壶丢在了陈万宗的脸上。
陈万宗躲过茶壶,被淋了一头开水,怒喝一声道:“你是来生事的?”
孟世贞在旁笑道:“让你说中,还真就是来生事的。”
李普安道:“看你身手挺灵活,你有修为吧?”
马广利道:“我们没来错地方,找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陈万宗回身耳语几句,吩咐伙计去找五品判官孔胜伟。
孔胜伟走了过来,他原本是信州的一名五品判官,因为信州长史一直在任,他只能做个少卿。
竹州罚恶长史空缺,让六品判官邱执信暂代,孔胜伟本可以前去接任,可又嫌竹州道门太过没落。
而今孙千里把他带了过来,接任了京城罚恶司长史。
看到乔顺刚身上也有五品修为,孔胜伟没有轻举妄动,上前告诫一声道:“我知诸位不是凡辈,但若是生事,怕是来错了地方,
我们这茶坊,也不是没人照应,朝中的诸位大人,我们也认识不少,
今天的事情,且看我薄面,到此为止,诸位意下如何?”
乔顺刚笑道:“到此为止?看你薄面?你那张薄面有多大?”
众人放声大笑,孔胜伟咬牙道:“这位好汉,别把梁子结死!”
“跟我结梁子?你配么?”乔顺刚拍了拍孔胜伟大脸颊,转而喝道,“今怀疑此地窝藏要犯,所有人等,一律抓捕,有抗拒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地,孟世贞带领众人上前拿人。
孔胜伟闻言一怔:“你们是官差?敢问是哪个衙门的?”
乔顺刚垂着眼角道:“问恁多作甚?”
孔胜伟咬牙道:“我是为你好,让你的人别动粗,打坏了东西,可没那么好赔!”
“哎哟,这可得加点小心了,提灯郎,掌灯!”
一听掌灯两个字,原本看热闹的客人蹲在桌子下边,一动不敢动。
一名提灯郎一拍灯盒,四十八盏红灯,四面盘旋,结成彪魑铁壁,封住了整个茶坊。
“提灯郎!”孔胜伟一惊。
孟世贞把一名伙计摁在了桌上,茶具摔落了一地。
乔顺刚皱眉道:“怎么那么不小心?没听人家说么,东西打坏了,咱们不好赔!”
孟世贞笑道:“已经打坏了,这可怎么办?”
乔顺刚道:“那就都砸了吧!”
徐志穹趴在房梁上,露出了笑容,这种事,还得找专业人士。
第537章 站到我身后来!
乔顺刚下令开砸,几名提灯郎负责砸铺子,还有几名提灯郎负责抓人。
孟世贞上前捉拿陈万宗,陈万宗有六品修为,比孟世贞修为高了一品,他自然不能吃这个亏,与孟世贞撕打起来。
原本仗着速度快,陈万宗能占到些许便宜,可身后一盏红灯,突然洒下铁水。
陈万宗躲开了铁水,没躲开孟世贞的拳头。
这一拳锤在陈万宗脸上,陈万宗脸颊塌陷,下颌扭曲,躺在地上,没了动静。
另一名六品判官翟孝征,还想上前和孟世贞撕打,绿灯郎韦炳文扭动灯盒,无数利刃落下,割的翟孝征满身是血,吓得他不敢再动。
李普安带人,从楼下砸到楼上,从前屋砸到后院,整个一座茶坊砸的一片狼藉。
马广利也带上一群人,把茶坊里大大小小的管事伙计全都搜罗了过来,聚在大堂里。
与此同时,徐志穹暗中潜入了茶坊,挨个小舍翻找,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翟孝征蹲在地上,右手悄悄摸向了口袋里的中郎印。
乔顺刚眼皮一颤,喝道:“你们谁再动一下,便是拒不伏法,一律格杀勿论,我还要将这茶坊查封,将店主等人一一缉拿归案!”
红灯灼灼耀眼,浮沉之间带着乌云,摇曳之间带着雷电。
乔顺刚的脸颊在红灯之下,显得格外狰狞。
孔胜伟一直没动手。
单看这十几名提灯郎,修为最高的是乔顺刚,是五品杀道,修为最低还有几个八品。
两边修为差不多,人数差不多,若是公平较量,判官也有胜算。
可这里有红灯。
提灯郎的灯盒,是墨家和阴阳共同制造的机关,犹以四十八盏红灯最为强悍。
外有彪魑铁壁,内有诸般酷刑,当中还有阴阳术法,在红灯之下,提灯郎占尽便宜,再要打,判官可就要吃大亏了。
更何况,真和掌灯衙门打起来,这茶坊就完了,龙冢宰的凡间身份也会暴露。
不光不能打,不到万不得已,都不能逃跑!
孔胜伟抱拳道:“这位大人,看您这威势,是掌灯衙门千户吧?”
乔顺刚笑道:“你还挺有眼力。”
“您来我们这抓犯人,肯定是出了误会,您怎么也得容我申辩几句。”
乔顺刚点头道:“好说,跟我去掌灯衙门,我慢慢听你申辩。”
“千户,要是去了您的公堂,恐怕这张嘴都不是我的,
大人,我这茶坊您随便搜,但人您得给我留下!”
“你说留下就留下?你算个什么东西?”乔顺刚冷笑道,“我说他们都是朝廷要犯,一个都不能放走!”
孔胜伟点点头道:“也罢,您这人是真够霸道,能容我给掌柜的送个信不?就我一个!”
乔顺刚微不可见的叩动了一下腰间的传音牌。
藏在二楼的徐志穹用传音牌回信:“让他走。”
放走孔胜伟,才能控制住其他判官,判官逃跑的手段实在太多。
但只要孔胜伟没被逼到绝境,他肯定不会允许其他判官逃走,他不敢暴露了龙秀廉的身份。
更关键的是,放走了孔胜伟,还有大用处,徐志穹要用他钓鱼。
孔胜伟先走一步,临行前,叮嘱店里的管事、伙计等人:“都别轻举妄动,咱们都是清白之人,不会无故蒙冤,你们老老实实等我回来!”
龙秀廉把茶坊开起来之后,找了一些京城的旧相识,确实积累起了不俗的人脉,孔胜伟有信心妥善解决这件事情。
孔胜伟走后,乔顺刚把客人们集中到一处,盘问几句,都给放了。
剩下的大小管事、煎茶校尉、茶博士和伙计、杂役也都集中在一起,由徐志穹在暗中筛选,是判官的全都装进了三辆马车里,其他的直接送去了掌灯衙门。
马车的车厢里一片漆黑,王嫣儿偷偷拿出了自己的推官印,想借机逃回罚恶司。
陈万宗喝道:“你敢!动一下,我就要了你的命。”
赵百娇忍无可忍:“咱们是什么身份,你心里清楚,当判官的,谁手上没有人命?现在被官府抓了,还不让逃么?”
陈万宗道:“你要是逃了,冢宰的身份岂不就暴露了?”
赵百娇道:“现在不逃,等到了公堂之上,动起大刑,还不是要招供?”
陈万宗咬牙道:“你们都给我听仔细了,咱们三掌柜去搬救兵了,肯定能把咱们救出来,
一会上了公堂,不管挨棍子还是挨鞭子,就算扒了你们一层皮,也不准提起道门的事情,否则按背叛道门论处,一律灰飞烟灭!”
……
这三辆马车,没有驶向掌灯衙门,全都开去了北垣的乞儿寨。
到了地方,提灯郎将马匹卸下,只留下车箱。
乔顺刚来到远处,用传音牌找到了藏在暗中的徐志穹。
徐志穹俯身施礼道:“乔大哥,兄弟给你添了不小麻烦。”
乔顺刚摆摆手道:“这算什么麻烦,举手之劳罢了。”
“这座秀轩茶坊背后颇有势力,恐怕有人会到衙门生事。”
乔顺刚笑道:“这你放心,他们不敢来咱们衙门,实不相瞒,我也正办一件大案子,谁要是牵扯进来,且等着人头落地。”
“小弟这桩差事,和兄长这桩案子有些关联,想必能助兄长一臂之力。”
乔顺刚一脸惊喜道:“这话当真么?”
徐志穹压低声音道:“这座茶坊,和太后的事情肯定有关联。”
乔顺刚笑道:“那我可等你消息!”
提灯郎相继离去,徐志穹唤来了杨武,两人布起了法阵。
杨武搓搓手道:“这东西太沉了,想用法阵运走,恐怕没那么容易。”
“怕什么?我也是懂得进退两衡的高手!”
阴阳道六品徐志穹,不阳道六品杨武,两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用传送法阵将这三个车厢逐一运走。
等运到了地方,杨武喘息半响道:“气机都快用光了,费这么大力气,还特么不如让老常一并去,咱们一人一辆,把车拉过来。”
“你懂甚来,这叫掩人耳目!开厢吧!”徐志穹擦擦汗,改换了容貌,又变成了那黝黑的莽夫。
陆延友笑道:“两位辛苦,这事情我来办就好。”
他接过钥匙,将几个车厢逐一打开,里边的判官走到车厢外,这才发现他们没到掌灯衙门,却到了陆延友的朱骷髅茶坊。
陆延友打发了所有客人,坐在大厅里,笑呵呵的看着众人。
陈万宗发现情势不妙,右手摸向了口袋里的中郎印。
徐志穹拿出千斤龟,铁钩飞出,正钩在了陈万宗的手背上。
陈万宗吃痛,不敢乱动。
判官王安猛想要逃走,陆延友拦在门口道:“安猛,别怕,我们是来给你讨公道的。”
徐志穹看着众人,微微笑道:“各位同道,难得一聚,我是被道门除了名的索命中郎,他是被除了名的罚恶长史,
我们两个被逐出道门,心有不甘,诸位留在道门,却都找到了新营生,我想问问诸位,你们在茶坊当差,是心甘情愿,还是被逼无奈?”
众人纷纷低头,一名五十多岁的男子道:“我们都听冢宰的吩咐,自然是心甘情愿……”
“你特么放屁!”赵百娇大喝一声,“谁特么心甘情愿,我们都是被逼的,龙冢宰说不去茶坊当差,就要从道门除名,
有几个姐妹不肯与客人陪宿,又扛不住陈万宗的鞭子,宁愿被道门除名,也不愿受辱,
可这些姐妹没一个活过十天的,都被孙千里和他手下那几条狗给害了!”
王嫣儿也开口了:“两位长史,我们干这差事都是被逼的,我和百娇不肯与客人陪宿,不知挨了多少打,身上都没一块好皮肉。”
徐志穹的表情渐渐狰狞。
王安猛喊道:“我也是被逼的。”
一群判官纷纷道:
“我是被逼的,我八品修为,凭甚过来给他们当杂役?”
“我都七品了,还特么给他们做个跑堂的。”
“我前天摔了个茶碗,挨了二十鞭子,一天不给饭吃,这活的还像个人么?”
一众判官纷纷哭诉,陈万宗低下头道:“谁不是被逼的,我们也是被逼的……”
翟孝征点点头道:“对,我们也是被逼的……”
话没说完,两把鸳鸯刃,突然戳在了两人的下巴上。
“你们俩,也敢说自己是被逼的?”徐志穹笑了。
这两个人是孔胜伟的亲信,换句话说,也就是孙千里的狗。
陈万宗喊道:“我们也是被逼无奈,被逼……”
鸳鸯刃突然上扬,直接刺进了陈万宗的下颌。
陈万宗连连哀嚎,翟孝征不敢出声。
“你们先别急,”徐志穹面带笑容道,“我一会找你们细聊,咱们得聊很多,还得聊很深,得深到骨头缝里去。”
陆延友上前搜出了两人的中郎印,一人敲断了一条腿,让他们没办法做开门之匙,然后再将两人捆好,丢在了一旁。
徐志穹对余下人道:“诸位,若是还有人铁了心追随龙冢宰,且留在原地,我给你们另找个住处,
若是想活的像个人样,若是想对得起道门,对得起天理,站到我和陆长史身后来!”
众人面面相觑,赵百娇毫不犹豫,站到了徐志穹身后。
王嫣儿跟着站了过来。
等了片刻,共有八名判官主动站了过来。
剩下的人不是太情愿,他们倒也不是非要跟着龙秀廉,只是不相信马尚峰能斗得过龙秀廉。
他们是想看看局势变化,看看到底谁能赢。
但马尚峰那句话,他们听着瘆人。
什么叫另找个住处?
万一让他们住到坟地里去呢?
这十几个人慢慢也站在了徐志穹身后,徐志穹看了陆延友一眼,陆延友明白他的意思。
这些人不能用,立场摇摆不定,随时可能叛逃,且找个地方,暂时把他们安顿下来。
所有人都安顿好了,就剩下最后一个人——白大夫。
起初,白悦山只是坐在大厅里。
等众人走后,他蹲在地上,开始四处捡拾别人吃剩的茶点。
他不敢捡桌上的,只敢捡地上的。
“白大夫!”陆延友上前一把将他抱住,泪落不止,“我去给你做吃的,我给你做最好吃的,你受委屈了,受苦了……”
“这个仇,得报!”
徐志穹缓缓走到陈万宗面前:“我说我要报仇,你能听明白么?”
陈万宗喊道:“这都是孙大夫和孔长史做的,和我们没有干系。”
徐志穹一脚踹在陈万宗脸上:“我问你能不能听的明白?”
第538章 我活着,你便要活着
徐志穹拿着短刀,好好给陈万宗和翟孝征梳洗了一番。
他有几件事情必须要查明。
一是谁把白悦山变成了这副模样?
二是龙秀廉为什么要这么糟蹋同道?
三是太后的事情和龙秀廉是否有关?
这两个人几乎被徐志穹剥了一层皮,问什么说什么。
陈万宗道:“我是奉孙千里孙大夫之命来的京城,到了京城就去了秀轩茶坊,
孙大夫嘱咐我说,茶坊有个会弹琴的,就当牲口一样待他就行,如果谁敢来救他,格杀勿论,若是遇到一个叫马尚峰的,立刻告知孙大夫。”
从陈万宗的话里可以判断,是龙秀廉对白悦山下了毒手,之所以没杀他,还把他放在茶坊里,是想用白悦山把徐志穹引过来。
可龙秀廉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把白悦山变成了痴人,这一点,陈万宗也不知晓。
翟孝征道:“我是孔长史的部下,孙大夫叫孔长史来,我便跟着一起来了,
到了茶坊里,孙大夫嘱咐我们说,来茶坊当差的判官,都是犯了事的,叫我不必对他们手软,
按照孙大夫的规矩,这些犯事的判官必须来茶坊赎罪,让他们当牛做马,都是为了让他们早日赎清罪过,他们要是不服,就得加以惩治,他们若是退出道门,则等除名之后,必须铲除,永绝后患。”
徐志穹问道:“你们杀害过多少同道?”
翟孝征道:“我们不想杀害同道,这都是按照孙大夫的规矩……”
徐志穹上前割了他一只耳朵,翟孝征哭喊道:“我杀了四个,陈万宗杀过七个!”
陈万宗狠狠瞪了翟孝征一眼,随即一脸恐惧的低下了头:“冤有头,债有主,这事不能算在我们身上。”
徐志穹眼角一颤,问道:“京城还剩下多少同道?千万别说就剩了这二十几人!”
陈万宗道:“九品的判官我们没怎么动,他们在道门的根基不深,若是藏起来不露头,我们也不好找,
七八品的判官一部分被送来了茶坊,还有几个跟着卓灵儿和曹中杰他们跑了,剩下的就……”
徐志穹咬牙道:“就都被你们杀了?”
陈万宗低头道:“这是孙大夫的规矩。”
徐志穹又问:“还有几位六品中郎呢?”
“各自逃了,不知下落,孙大夫说,过些日子,一并除名,让各地罚恶司诛之。”
徐志穹攥了攥拳头,沉思了片刻,还是想不清楚龙秀廉的意图。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想让京城的判官绝种。
难道是因为京城的判官不听话,他想换一批人?
那也不用赶尽杀绝吧?
徐志穹回头问陆延友:“龙秀廉这么做,明显是想让道门灭种,这还不算犯了道门的规矩?”
陆延友摇摇头道:“这事我也想过,我也觉得咱们道门规矩不能容他,可当了这么多年判官,我发现咱们道门规矩论迹不论心,
龙秀廉是做了很多坏事,可不管他目的是什么,手段都在规矩之内做的,你知道三品冢宰不能随意杀人吧?”
徐志穹点点头道:“罪业两尺以下不能杀。”
陆延友点头道:“龙秀廉从来不杀罪业两尺以下之人,也从来不杀同道。”
“那么多同道死在他手上,还不算杀同道?”
陆延友道:“这话却看怎么说,被他杀了的同道,都被他除名了。”
徐志穹半响无语。
难怪叫独断冢宰,这独断冢宰的权力也太大了!
陆延友叹道:“我也不知道这规矩是谁定的,也不知道这规矩由谁来执行,总觉得这规矩有欠妥的地方,有些东西该定的更细致些。”
再细致也没用,龙秀廉这种人,太擅长钻空子。
陈万宗哭道:“我们该说的都说了,也都知道错了,以后我们都忠心耿耿跟着马长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志穹一脸惊喜道:“这话当真么?当真赴汤蹈火?”
两人齐声答道:“当真!”
徐志穹回身对陆延友道:“陆长史,劳烦您烧一锅热汤来!”
两人哭嚎道:“马长史,我们对您忠心不二,您绕我们一条性命!”
徐志穹笑道:“不说赴汤蹈火么?咱们一会商量商量,是先汤后火,还是先火后汤,你们两个杂种,杀了那么多同道,还想活命?”
“马长史,饶了我们,我们真心知错了!”
“我问你们,龙秀廉现在身在何处?”
“不,不知……”他们两个确实不知道。
“龙秀廉和皇太后是什么关系?”
“这,这也不知。”
他们俩确实不知道。
无妨,有人知道。
孔胜伟肯定会去找孙千里,徐志穹只需要等待孙千里的回音。
不多时,陆延友端来了一口大锅,很快烧好了一锅沸滚的热汤。
徐志穹挽了挽袖子,微笑的看着陈万宗和翟孝征:“二位,你们不开口,咱们就先从汤开始!
陆长史,劳烦你把王嫣儿和赵百娇叫过来。”
不多时,两名判官来了。
徐志穹拿着汤勺,舀了一勺滚开的汤水:“嫣儿,百娇,你们挨了他们多少打?”
王嫣儿低声道:“这我记不得了。”
“怎就记不得?”赵百娇怒道,“昨晚我们不肯陪宿,一人挨了三十鞭子,身上的伤还在呢!”
徐志穹点点头道:“我把他们嘴掰开,你们一人先喂他们三十勺汤。”
……
孙千里此刻正在庸碌罚恶司,默默看着长史李慕良。
“李长史,话要再说多了,咱们就伤和气了,我来找钱中郎,就是为了请他去京城问几件事情,绝对没有歹意。”
李慕良笑一声道:“有什么事情,不妨问我,我若是能说清楚的,在这就跟孙大夫说清楚了。”
孙千里沉吟片刻道:“有些事,李长史未必知道。”
“他是我的部下,他在道门里的事情我都知道,至于道门之外的私事,我不过问,别人也不该过问。”
“我是奉了龙冢宰的命令来的,李长史,你这么固执,难不成连冢宰大人都不放在眼里?”孙千里的语气变了。
“就算冢宰大人站在面前,想把钱立牧带走,也得跟我说个缘由。”李慕良丝毫没有让步。
“李长史,今天若是带不走钱立牧,我也不走了。”孙千里的声调之中略带杀气。
“不走好啊,咱们也算旧相识,且好好在我这住两天。”李慕良语气淡然,毫无惧意。
话语说的还算客气,可两边的意念都集中在对方身上,稍不留意,有一方就要动手。
剑拔弩张之际,七品判官周青林进了屋子,抱拳道:“孙大夫,京城罚恶司长史孔胜伟求见。”
孔胜伟来了?
他来作甚?
孙千里愣了片刻,转而向李慕良道:“琐事缠身,容某少去即回。”
出了房门,见了孔胜伟,孙千里皱眉道:“不在京城留守,来此找我作甚?”
孔胜伟上前耳语几句,孙千里一怔,怒斥一声道:“混账东西,招惹他们作甚?”
孔胜伟摇头道:“属下怎会招惹那般恶煞?我至今都不知他们为何而来!”
孙千里没再多说,且回到房中,对李慕良道:“李长史,龙冢宰多次提起过你,对你甚是看重,今日只要把钱中郎交给我,赏善大夫之职非你莫属!”
李慕良笑道:“李某德薄能鲜,担不起这要职,请转告冢宰,另寻贤良。”
“好,且看你强横到几时,告辞!”孙千里忿忿而去。
待他离开了罚恶司,钱立牧走到了李慕良的面前:“李长史,莫要再护着钱某,这一劫,我怕是躲不过了。”
“说什么胡涂话!”李慕良锤了钱立牧一拳,“我活着,就不能让你死了,我若是死了,你须让弟兄们活下去!天理还在,我就不信龙秀廉能只手遮天!”
……
孙千里和孔胜伟回到了京城罚恶司,又用乘风楼到了秀轩茶坊。
茶坊已被查封,两人潜入茶坊,只看到满目狼藉。
孙千里喃喃低语道:“提灯郎无故生事,定与马尚峰有关,你去找过熊指挥使么?”
“找过,他不愿见我。”
孙千里叹道:“罢了,且豁上我这张老脸吧!”
……
入夜,孙千里去了皇城司副指挥使,熊进康的府邸。
熊进康在府中,抱着两名新收的小妾,正在饮酒,听说郑宝寿(孙千里的凡尘之名)要见他,对下人摆摆手道:“且说我不在就是。”
下人知会了孙千里一声,孙千里笑道:“大人不在,我且等他回来。”
冬月天气,天寒地冻,适逢下雪,孙千里真有毅力,就在雪地里站了两个时辰。
熊进康实在耗不过他,也不想把这人给得罪透了,且吩咐下人道:“让他进来吧。”
孙千里进了府邸,被下人引到了书房,见了熊进康,来不及擦去满身霜雪,先把礼物呈了上来。
他给熊进康带了五百两银子。
熊进康不是第一次收他的礼,孙千里以为这次也不会和他客气。
可他想错了,熊进康不肯收:“宝寿,我知道你为什么事来,可这事我帮不了你。”
皇城司有三位副指挥使,熊进康的地位最高。
让他放几个人而已,这事应该没这么难。
估计是嫌钱少了。
“指挥使,这点银子,就是想从您这打探点消息,我们就想知道栽在了什么人手里,真求您帮忙的时候,我们另有礼物奉上。”
熊进康看了看五百两银子,心里不忍割舍,可还是不敢收:“这里边的内情,我也不好说。”
孙千里道:“您不好说,且让我猜猜,这事是不是和姓徐的有关?”
熊进康摇头道:“这事和运侯没关系,他还在郁显国。”
孙千里这就费解了:“我们掌柜以前和运侯有点过节,可这事如果和运侯无关,我们可实在想不起来得罪过谁了,指挥使,您帮我们一把。”
看着那银子,熊进康实在挪不开眼睛,且提醒了一句:“这件事,和宫里的事情有关,乔顺刚把人抓了,我们谁也不能过问,你懂了么?”
第539章 残柔星君
和宫里的事情有关?
秀轩茶坊,怎么会和皇宫扯上干系?
熊进康收了银子,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孙千里一脸为难道:“大人,您没办法放人,我们也不敢勉强,您能不能让我们见见那几位伙计,他们到我们茶坊做工来了,他们也是有爹有娘有家的人,摊上了这无妄之灾,我总不能连看都不看一眼。”
熊进康摇摇头道:“这事,难呐。”
孙千里压低声音道:“我就去看一眼,就我一个人,看完一眼就走,我这还有薄礼奉上。”
熊进康咂咂嘴唇道:“这不是礼不礼的事,你这是难为我,再说了,就算我答应了,掌灯衙门那边,我也不好开口,
你觉得我是副指挥使,我能当了皇城司的家,可乔顺刚那浑人跋扈惯了,他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孙千里道:“我们再准备一份薄礼给您,算是孝敬乔千户。”
商议半响,熊进康勉为其难,又收了孙千里八百两银子。
次日入夜,孙千里化妆成一名随从,跟着熊进康进了掌灯衙门大牢。
见了乔顺刚,熊进康笑道:“顺刚啊,我来看看要犯,就随便看两眼,你忙的你的事去,不用陪着我了。”
乔顺刚乐得清闲:“熊指挥使,您自便,属下带着弟兄们巡夜去了。”
这些个管事、伙计、煎茶校尉、茶博士,乔顺刚早审过了,都是些没什么用处的人,也不怕熊进康动手脚。
熊进康进了大牢,对看管牢房的几名提灯郎道:“兄弟们,辛苦了,我备了些酒菜,咱们喝上两杯。”
提灯郎不愿意跟这位副指挥使喝酒,身份差的太远,喝酒吃饭都不自在。
可熊进康开口了,又不好折了他的面子,众人且摆了桌,围着副指挥使,虚情假意的推杯换盏。
孙千里趁机进了囚室,看见了茶坊里被抓的众人。
找了半天,他没找到一个判官,且把煎茶校尉带到一旁,低声问道:“其余人都哪去了?”
煎茶校尉看了半响,才认出孙千里,惊呼一声:“掌柜,救我……”
孙千里一把掐住她喉咙,没让她说出声音。
“多说一句,我便要了你命,其余人都在什么地方?”
煎茶校尉咳喘半响,摇摇头道:“我们被灯郎爷抓进大牢,一直关在这里,其余人不知在何处。”
“有人来审问过你们么?”
“有!”煎茶校尉一脸委屈道,“这些人可狠,抽了奴家好几鞭子,奴家可没敢说您一句坏话。”
孙千里也不担心她说什么坏话,这个煎茶校尉什么内情都不知晓。
“他们都问过你什么?”
煎茶校尉思量片刻道:“问我茶坊里有没有来过宫里的女子,我说我们这地方怎么会有宫里的人,就算有,我也不认得。”
孙千里皱眉道:“还问过你什么?”
“还问过三位掌柜的名姓,我说了,这也不是什么怕人的事情。”
孙千里又问了几名管事,他们的回答,和煎茶校尉大同小异。
孙千里掏出些银两,分给众人道:“你们受苦了,这些银钱,你们收下,等过两日我打点妥当,他们自然会放你们出去,今天的事情,千万不可对外人提起。”
……
离开掌灯衙门,孙千里一直思索一件事,宫里的人和秀轩茶坊到底有何相干?
难道冢宰大人把宫里的人带到了茶坊?
这事情大了,必须得告诉冢宰。
孙千里不敢耽搁,回到住处,拿出赏善令,用笔在上边写了一行字。
苦修工坊,匠作楼里,龙秀廉拿出了冢宰令,拨开脸上的纱布,看到了那行字。
掌灯衙门查封了秀轩茶坊?
龙秀廉在冢宰令上写了三个字:冢宰府。
他轻轻叩动冢宰印,身形消失不见。
龙秀廉在冢宰府正厅坐了片刻,孙千里急匆匆来到了面前。
龙秀廉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天前。”
“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孙千里低下头道:“属下以为去找熊指挥使,就能把人救出来。”
“救出来了么?”
孙千里摇头道:“熊指挥使不肯出手。”
龙秀廉咂咂嘴唇道:“这事情应该和马尚峰有关,马尚峰是宣国的侯爵,熊进康肯定不敢得罪他。”
孙千里道:“熊指挥使说这事不是马尚峰指使的,他说掌灯衙门正在查宫里的事情,查到了咱们茶坊。”
“宫里的事情?”龙秀廉一惊,“他们查宫里的什么事情?”
“我去大牢里看过被抓的伙计,他们说要查宫里的人,说有宫里的人去过咱们茶坊。”
龙秀廉捏着下巴,心情略有些凝重。
太后的消息走漏了。
是谁漏出去的?
“叫被抓的判官,把无关的人都杀了,然后让他们自己逃命,不要担心走漏了我的身份。”
孙千里低头道:“大人,我不知道被抓的同道在何处。”
龙秀廉道:“你不是去大牢看过他们吗?”
“掌灯衙门大牢里,只有些没相干的人,同道们不知关押在何处。”
龙秀廉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一声:“你说你是不是个废物?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查了整整两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孙千里满身是汗道:“属下无能。”
“再去查,我再给你两天时间去查,把茶坊里的二十几名判官都给我找回来,找不回来活的,把人头找回来也行。”
“属下遵命!”孙千里战战兢兢离开了冢宰府。
龙秀廉在冢宰府默坐了片刻,回了苦修工坊。
他坐在小车里,拉下脸上的纱布,看着太后何水灵道:“大司士,你的行踪走露了,有人查到我头上了,掌灯衙门把我在京城经营的茶坊给封了。”
何水灵愕然道:“这怎么可能,我从皇宫里出来,就一直在苦修工坊,连门都没出过。”
“是啊,连门都没出过,可这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龙秀廉看向了叶安生,“大司空,你说呢?”
“大司徒,此言何意?”叶安生正在修理一只吊线傀儡,头也不抬道,“难道你怀疑是我走漏的消息?”
龙秀廉笑道:“或许是你进出的时候不慎,被工坊里的匠人看见了。”
叶安生拿起刻刀,小心翼翼修着傀儡的眼睛:“大司徒真会说笑,若是我被匠人发现了,掌灯衙门应该查到工坊里,为什么要封了你的茶坊?”
“说的也是,可这消息到底是怎么走漏出去的?”龙秀廉依旧看着叶安生。
他现在怀疑,叶安生为了转移视线,把他给出卖了。
叶安生道:“事情是掌灯衙门做的,肯定和徐志穹有关系。”
龙秀廉摇摇头道:“徐志穹还在郁显国,这是从你那香炉听见的,绝对错不了。”
叶安生放下了手里的傀儡,转脸看着龙秀廉道:“大司徒,你总盯着我作甚?”
何水灵默默看着两人的状况,脸上有些悚惧,心里却踏实不少。
这两人面和心不和,这对何水灵的生存状况非常有利。
如果这两人的关系非常和睦,她就成了这两个人的一颗棋子。
两人对视许久,龙秀廉突然把视线转向了门外:“有声音,外边有人!”
虽说耳朵依然不济,但龙秀廉坚信自己没有听错。
叶安生走到门外,左右看了看。
躲在走廊房梁上的钟剑雪,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流。
钟剑雪跟踪这三个人好几天了,终于发现他们在苦修工坊。
墨家修者和无常道修者,感知能力都不强,龙秀廉重伤在身,听力不济,钟剑雪才敢如此冒险。
而今叶安生步步靠近,却该如何是好?
和他打一场?
这是阳间,冥道修者不沾便宜,叶安生的修为还在钟剑雪之上。
更何况屋里还有个何水灵。
钟剑雪越发紧张,手按在了剑柄上。
耳畔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叶安生赶紧止步,躲在了楼梯下方。
两名匠人进了匠作楼,一名匠人道:“赶紧把东西给我就得了,非得来这地方,怪瘆人的。”
另一名匠人道:“这可是要命的买卖,被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叶安生闻言,心下稍安,听那两人窸窸窣窣交换了东西,很快离开了匠作楼。
他自回了屋里,长出一口气道:“是两个倒卖械具的匠人。”
苦修工坊里有不少特殊的械具,只有高等匠人才能接触到。
有些高等匠人会偶尔偷出一两件,卖给有门路的匠人。
进出苦修工坊,匠人们都会被搜身盘查,只有这些有门路的匠人能躲避搜身,因而交易都在工坊里完成。
今天这两个人匠人恰好来到了匠作楼,吓了叶安生一跳,却救了钟剑雪一命。
有了这么个小波折,龙秀廉和叶安生的状况缓和了一些。
叶安生思忖半响,忽道:“会不会那个太监走漏了消息?”
何水灵道:“你是说陈顺才?”
龙秀廉捏着下巴道:“他有这个胆子么?不想要那女人的魂魄了?”
说完,他拿起了桌上的瓷瓶摩挲了片刻:“或许他就是冲着这女人来的,看来咱们得换个地方住了,我也得把这东西换个地方收着。”
……
城北,清浆园子酒肆。
陈顺才喝得烂醉,摇摇晃晃从酒肆里走了出来。
这些日子,他都是这么过的。
晚上吃酒,吃到天亮,烂醉如泥,回去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天黑,晚上再去吃酒。
走过大街,进了小巷,徐志穹悄悄在陈顺才身后跟了上去。
靠着陆延友打探,徐志穹找到了陈顺才的住处,今天他在这巷子口已经等了多时。
刚跟了两步,陈顺才猛然回头,徐志穹立刻隐藏了身形。
多亏陈顺才喝醉了,否则徐志穹连隐身的机会都没有,想跟踪陈顺才,实在太难。
看到身后没人,陈顺才摇摇晃晃,回了自家小院。
徐志穹还想跟上去,忽觉身后有人正在靠近。
他回过头,看见了一名黑衣男子。
“钟兄?”徐志穹一愣。
黑衣男子冲着徐志穹招招手道:“马兄,换个地方说话。”
……
陈顺才在凳子上坐了片刻,想着要不要回到小屋里去。
回了小屋就会想起曲乔,想起她在切果子,想起她在床边默默坐着。
想起来她,心口就像刀绞一样疼。
罢了,就在院子里睡着吧。
陈顺才刚要躺在地上,忽然看到曲乔站在了院子当中,默默的看着他。
那是曲乔么?
那不是。
每次喝醉了,陈顺才总能看到曲乔,有时候是在街边,有时候是在小屋里。
明知那是幻觉,可每次看到曲乔,他总要忍不住冲过去。
这次也不例外,陈顺才刚冲了两步,曲乔消失不见了。
她去哪了?
怎么又不见了?
陈顺才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水井边。
她掉到井里了?
陈顺才趴着井边,看着黑漆漆的井底,似乎看到了曲乔的身影。
她在那,果真在那。
陈顺才笑了,一点一点往井里爬。
他不怕掉下去,他不怕淹死,他怕爬太快了,曲乔又会消失。
眼看身子失去平衡,陈顺才就要掉进水井,身后突然有人拉住了他。
陈顺才猛然回身,看到一个俊美女子站在了身边。
好俊的女子!
陈顺才在皇宫待了那么多年,美艳的妃嫔见过无数,可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女子。
但俊美不是关键,关键是她怎么进来的。
这世上没有人,能在陈顺才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靠近他。
“你是什么人?”陈顺才上下打量着那女子。
那女子摸了摸陈顺才的脸,叹口气道:“我早就想来看看你。”
“你到底是谁?”陈顺才倒爬了两步。
“既有身残之痛,为何又添心残之苦,傻小子,咱们道门都苦,可那心中一念柔情,怎么会让你苦到了这个地步。”
第540章 这世上,有人善待过你么?
那俊美的女子,手掌一直贴在陈顺才脸上。
陈顺才想要躲闪,可躲了几次,那柔软的手心,始终贴在陈顺才的脸颊。
她速度比陈顺才快,快了太多。
这就确定了一件事,这女子不是凡间之人。
“你是……残柔星君?”
陈顺才虽然醉了,虽然伤了,虽然到了生无可恋的境地。
但自家道门的祖师他还没忘记。
残柔星,宦门的开创者,同时也是庇护者,是宦门的唯一星官。
陈顺才一直以为残柔星君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宦官。
今天,他终于见到了星君真容,却发现她长得和宦官没什么太大关系。
她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陈顺才慢慢爬起身子,打了个酒嗝,向星君深深施了一礼。
残柔星拍了拍陈顺才的脊背,叹口气道:“咱们这道门命苦,注定与人为奴,看你这脊背弯的,离开了皇宫,这腰却也直不起来。”
“这辈子怕是挺不直了。”陈顺才苦笑一声,抬起头,默默看着星君。
在宦门修行几十载,他从没想到自己还有机缘,看到道门星君。
可看到了又能怎样呢?
陈顺才一脸木然,莫说是星君,此刻哪怕让他看到真神,也掀不起丝毫波澜。
残柔星笑道:“傻小子,见了我怎么不欢喜?”
“欢喜,我可欢喜了,星君,你来找我,有何使唤?”
残柔星眉头微蹙:“找你,就一定要使唤你么?”
陈顺才笑着点头:“不管谁来找我,都是为了使唤我,我是个好使唤的,也是个听使唤的,比法器、械具之类的好用多了。”
残柔星看着陈顺才,一直抚摸着他的脸颊:“这话听着真剜心,咱们道门里,我最喜欢的弟子有两个,你们两个都是天资出众的人,
一个天赋比你还好,可惜命太短,年纪轻轻就死了,没想到死后漂泊了百十年,却又找了个善待她的好主子,有人疼惜有人爱,还出落了一副万里无一的俊模样,变成了人见人爱俏妮子,
你也一直受苦,苦了几十年,世人总说苦尽甘来,为何在你身上就看不到半点转机?”
陈顺才自嘲的笑了笑:“这就是命数吧。”
残柔星叹道:“是呀,或许就是命数,凡间的苦吃够了,跟我去星宫吧。”
“去星宫?”陈顺才一怔。
残柔星点点头道:“再过些日子,我就不在星宫了,总得有个人接替我。”
不在星宫了?
这话什么意思?
陈顺才喝了太多酒,脑筋转的比平时慢,想了许久,才理清了思路。
“星君,要成星宿了?”
残柔星的笑容越发甜美,证明了陈顺才的推测是对的。
陈顺才再度施礼道:“恭贺祖师。”
“莫说恭贺,这星宿之位实在拿的艰难,这多年来,我在诸神之间,曲意逢迎,进退斟酌,过的日子,却比凡间还要辛苦。”
陈顺才默不作声,似乎也漠不关心。
残柔星在院中踱了几步,长叹一声,接着说道:“咱们道门修者不少,可根基太单薄,而今我终于争得星宿之位,也该把这脱离凡尘的良机留给你。”
陈顺才沉默片刻道:“谢星君垂爱,弟子不成气候,只怕要辜负了星君一片厚意。”
残柔星皱眉道:“你不想离开凡尘?”
陈顺才笑道:“许是还有些眷恋吧!”
“能眷恋些什么?”残柔星看着陈顺才,“咱们道门的苦涩,我比谁都清楚,
你自幼被送到宫中做了内侍,连亲生父母都不疼惜你,
从小到大受尽欺凌,却问哪个可怜过你?
你对梁家皇帝忠心耿耿,哪怕为他舍却性命,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把你当做个人看了吗?
离开了皇宫,如今又被人使唤,又被人欺凌,且问凡尘之间,可曾有人善待过你?”
“有!”陈顺才抬起头,他想说出曲乔的名字。
残柔星知道这件事情,又问一句道:“她算是人么?”
“算!”陈顺才对此从未有过怀疑。
“就算她是个人吧!”残柔星叹道,“如今她不在了,除了她,这世上还有人善待过你么?”
陈顺才低头不语。
他举不出来。
除了曲乔,这世上没有人善待过他。
所以曲乔比什么都重要。
“曲乔是个好女子,我知道你有多疼她,”残柔星由衷的称赞了一句,“身心皆残,方知彻骨之痛,然痛过之后,一念柔情犹在,
你因为她,悟到了道门真谛,若不是因为这女子,你修为也不会精进这么多。”
陈顺才的修为的确提升了许多。
在龙秀廉夺走了曲乔的魂魄,毁了曲乔的身体之后,陈顺才突破了三品上。
可他毫不在意。
他甚至都不知道留着这身修为还有什么用处。
残柔星道:“你若随我去星宫修炼些时日,很快就能晋升二品,得不老之身。”
陈顺才木然道:“长生不老,是不是要永生永世受人欺凌?”
残柔星的指尖在陈顺才脸上划过,似乎有些不悦。
“傻小子,有件事,你可能不清楚,黎冠清这人你认得么?”
陈顺才点点头道:“认得,他也曾是宦门的三品修者。”
残柔星道:“他死之后不到半年,你便从四品升到了三品,可知是何原故?”
陈顺才摇了摇头,他真不知是何缘故。
残柔星道:“我时才说了,咱们道门根基单薄,三品只有一个位子。”
陈顺才明白了残柔星的意思。
难怪宦官之中,只有一个活着的三品修者,原来是道门根基所致。
残柔星又道:“你在三品,不下来,也不上去,就这么耗着,我最疼爱的那个俏妮子,她也上不了三品,咱们道门就卡在你这了!”
陈顺才低头笑道:“原来是我成了绊脚石,耽搁了道门的前程,星君,你若是嫌我碍事,干脆把我杀了吧。”
残柔星的指尖,一直在陈顺才脸上游走。
陈顺才心里清楚,他的性命,就在星君的指尖上。
可他完全没有求生的欲望。
“傻小子,告诉我,你如何才肯上星宫?”
陈顺才道:“我只想把她找回来。”
残柔星道:“我刚争到星宿之位,若是贸然干预凡间之事,只怕会触怒了众神。”
陈顺才道:“不劳星君出手,弟子自己想办法把她找回来!”
“好!”残柔星点点头,“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若是真能把她找回来,我容许你带她一并去星宫,
一个月后,你若仍执迷不悟,我只能另寻一人接替你三品之位,而你的性命……”
陈顺才道:“不劳星君动手,弟子自行了断。”
残柔星一笑,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顺才看了看水井,仿佛在井底又看到了曲乔的身影。
他从水井之中打上了一桶井水,将冰凉的井水浇在了自己身上。
除了她,这世上有人善待过你么?
没有了,只有她!
……
酒肆里,徐志穹叫了个雅间,与钟剑雪对坐。
“钟兄,我用了易容术,却还是没逃过你的眼睛。”
“马兄,我是冥道修者,能看清一个人的魂魄,易容术之类的手段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家冢宰,骗不了怒夫教的大司徒。”
大司徒!
徐志穹看着钟剑雪道:“龙秀廉是怒夫教的大司徒?”
钟剑雪点点头,把这两日听来的消息全数告诉给了徐志穹。
“龙秀廉、叶安生和太后都在匠作楼?”徐志穹立刻起身,“我这就去皇宫,告诉皇帝,带人包围苦修工坊!”
钟剑雪摆摆手道:“迟了,龙秀廉说要换个地方,叶安生当即带他们离开了工坊,走的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我也不知他们去了何处。”
徐志穹咂咂嘴唇道:“钟兄,你早把这事情告诉该多好,我且告知皇帝,让他早些出手,保证他们一个也走不脱。”
钟剑雪道:“马兄说的轻巧,你藏得那么深,让我上哪去找你?你来找陈顺才,我也想来看看陈顺才的动向,这才碰巧遇见你。”
徐志穹坐回到酒桌旁,静静想着这其中的内情。
大司空原来是叶安生,太后是大司士。
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个大司士?按肖松庭所说,太后应该是大司寇。
肖松庭嘴里就没一句实话,等我得了空闲,且得让他在油锅里好好泡泡。
大司马隋智、大司徒龙秀廉、大司空叶安生、大司士何水灵。
现在四司都确定了,公孙文又是什么身份?
儒家三品,总不能是个杂兵吧?
难道他才是大司寇?
难道不是四司,是五司。
五司……
这数字怎么这么特别。
钟剑雪道:“那个叫陈顺才的宦官,答应了龙秀廉,还要帮他做一件大事,这件大事到底是什么,尚且未知,不过我猜,这恐怕是关乎判官道生死存亡的大事。”
徐志穹搓搓手道:“钟兄,我道门的事情,你查的清清楚楚,你道门的事情,是不是也告诉我一些?龙秀廉和你们杜阎君,到底有什么来往?”
钟剑雪嗤笑一声:“凭什么告诉你,有本事你自己查去!”
“生死关头,咱们彼此坦诚些,也好有个照应!”
“马兄,你们道门的确到了生死关头,因为你们冢宰已经遁入了邪道,你若敢与之相抗,钟某愿全力相助,
冥道的事情,自有帝君做主,不劳马兄多虑了。”
帝君?鬼帝!
身份和龙秀廉相当的存在。
罢了,这事不问也好。
徐志穹把注意力重新挪回到陈顺才身上:“陈顺才之所以听命于龙秀廉,是为了一个女人魂魄?”
钟剑雪点点头:“那女人的身份尚未查明,按龙秀廉所说,应该是陈顺才的夫人。”
陈顺才的夫人。
听起来像是笑话,太监哪来的夫人?
但徐志穹知道内情,这说的应该是曲乔。
曲乔原来是有魂魄的,这魂魄却到了龙秀廉手里。
他用这魂魄来要挟陈顺才。
我可以通过陈顺才,弄清楚龙秀廉下一步的意图。
关键是,陈顺才凭什么帮我?
正思忖间,怀中的罚恶子令突然出了动静,陆延友在呼唤徐志穹。
朱骷髅茶坊出事了。
徐志穹起身抱拳道:“钟兄,日后咱们两个还想见面,却要约在何处?”
钟剑雪道:“就在这酒肆吧,这里人少清静,但千万别用什么香炉之类的传讯法器,叶安生用香炉从你那里打探了不少消息。”
果真是那只香炉。
真真感谢钟剑雪,这下连内鬼都查到了。
徐志穹拿出一对双生蜡烛,将其中一枚交给了钟剑雪。
“烛火若是亮了,咱们一个时辰之后在这会面,钟兄以为如何?”
钟剑雪答应了下来。
……
徐志穹回了朱骷髅茶坊,陆延友急匆匆道:“孔胜伟在茶坊门前待了片刻,没有进门,应该是看出了些什么,我担心他把孙千里给招来,咱们赶紧想办法把白大夫送走。”
孔胜伟是秀轩茶坊的三掌柜,新任的京城罚恶司长史,也是孙千里的心腹。
他今天特地来朱骷髅茶坊看了一眼,发现朱骷髅茶坊没有开张。
徐志穹点点头道:“来得好,最好把孙千里一并招来,等孙千里来了,咱们就能回罚恶司了。”
陆延友道:“孙千里若是来了,咱们都不是他对手。”
他以为徐志穹还是五品修为。
徐志穹摇头道:“这是咱们的地盘,只要做好准备,还能怕了他不成!”
正说话间,徐志穹感觉胸前的铜莲花一跳,一粒冰冷的东西,贴着皮肉,在衣衫里滑动。
什么东西出来了?
徐志穹一惊,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看了一眼,但见一颗翠绿的莲子,从衣服里滑落在地上。
这是哪颗莲子?
太卜那颗?
太卜有事找我?
不对,这比太卜那颗要小。
徐志穹拿起莲子,看了片刻,莲子突然变作巴掌大小,随即开裂。
一枚千斤龟从莲子壳里冒了出来,龟壳上还带着一只眼睛。
眼睛有眼皮,冲着徐志穹眨了眨,眼珠还转了一圈。
坏了!
这东西怎么出来了!
这是在孽星的星宫里,钩住了一颗眼珠的千斤龟!
第541章 一个也别落下
孔胜伟进了一户宅院,急匆匆禀报孙千里:“孙大夫,我去查了朱骷髅茶坊,他们两天没开张了!”
孙千里并没在意:“我不是让陆延友滚蛋么?看来他真要滚了。”
“我觉得可不像,我找人打听过,前两天他生意还好的紧,况且这人既猖狂又执拗,岂能说走就走?”
孙千里思索片刻,决定去看一眼。
龙秀廉给他两天时间,让他找到失踪的判官,直到现在也没查出半点线索。
两天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半,与其在这干等,不如去碰碰运气。
“走,去朱骷髅那喝杯茶。”
孔胜伟道:“我去多找几名同道”
孙千里摇摇头道:“不必了,让他们接着查探,对付一个陆延友,我一个人足够了。”
孔胜伟道:“不用让孙大夫出手,属下就能拾掇了他。”
“你却难说,陆延友身经百战,你真未必是他对手,一会到了茶坊,你且逼着陆延友对你动手,且看他能不能忍得住,
他若是能忍得住,证明他茶坊里藏着人,掘地三尺也得搜出来,
他若是忍不住,借机杀了他就是,总之不能让他活过今天。”
两人到了朱骷髅茶坊门前,茶坊大门紧闭,上面挂着歇业的牌子。
陆延友在二楼看到了两人的身影,回头看了看徐志穹。
徐志穹眨了眨眼睛,示意陆延友下楼迎客。
孙千里直接推门走进了茶坊,和孔胜伟各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陆延友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笑吟吟道:“两位贵客,里边请。”
孙千里看着陆延友道:“关着大门,我还以为你这生意不做了。”
“寻常的生意确实不做了,可贵客迎门,总不能挡在外边。”
孙千里笑道:“不敢当啊,我们算什么贵客。”
“您二位,在我茶坊里,就是最尊贵的客爷。”
孔胜伟冲着陆延友招了招手,陆延友半天没反应。
“啧!”孔胜伟皱起眉头道,“你瞎了是怎地?看不见我叫你么?”
陆延友赶紧走了过来:“孔长史,有什么吩咐?”
孔胜伟笑道:“什么样的主子,就能教出来什么样的奴才,我叫白悦山的时候,他也跟瞎了似的看不见,就会缩在桌子地下找食吃,
你问问他为这事挨了多少打?你和他一样,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夯货。”
陆延友依旧面带笑容:“两位今天来茶坊,就是为了奚落我?”
孔胜伟垂着眼角道:“奚落你,又能怎地?”
陆延友笑道:“两位不喝杯茶么?”
孔胜伟拍了拍陆延友的脸,捏了捏他脸上的伤痕:“看你这张丑脸,烂了一大半,你说你这模样多恶心,看你一眼,什么样的茶水都喝不下去。”
陆延友笑道:“两位若是不喝茶,我去给你们准备些茶点。”
这都能忍?
看来这茶坊里真藏着人!
孔胜伟又道:“孙大夫之前告诉过你,让你一个月内滚出京城,你怎么还不滚,你怎么还在这里做生意?
你这耳朵哪去了?我问你话呢,耳朵少了一只,你也不至于聋了吧?”
陆延友是真能忍,他的耳朵被孙千里当众给割了,这是他一生的耻辱。
饶是孔胜伟如此挑衅,可陆延友笑容不改。
“孙大夫,离一个月的期限还有个三五天,怎么也得容我把茶坊兑出去再走。”
孙千里点点头道:“你今天走运了,把茶坊兑给我吧!”
陆延友诧道:“您不是有茶坊么?”
孔胜伟捏住了陆延友的脸:“给脸不要是吧?”
陆延友揉揉脸颊道;“手轻些,我这伤还没好,既是要兑茶坊,好歹出个价钱。”
孙千里从怀里拿出两块碎银子,放在了桌子上;“够么?”
两块银子,五两多重,陆延友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这就要兑了我的铺子?”
孙千里起身道:“城北这地方荒僻,平时也不见有多少客人,五两银子不少了。”
陆延友笑道:“且别说这铺子还占着块地皮,就是把铺子拆了卖木头,也不止这个价!”
孔胜伟皱眉道:“你不兑?”
陆延友叹口气:“罢了,既是孙大夫开口了,我兑就是了,容我到楼上,把房契和地契都拿下来。”
陆延友转身要走,孙千里起身道:“老陆,我跟你一起去拿。”
他现在确定朱骷髅茶坊里藏着人。
陆延友这是要上去给那些人报信。
孔胜伟起身道:“大夫,我跟您一起去。”
“你不用去!”孙千里拦住孔胜伟,“你就在这守着,把门看住!”
孙千里终究有阅历,对付一个陆延友不难,多对付几个也不在话下。
陆延友被道门除名,去不了罚恶司,更回不了长史府,只要留下孔胜伟在楼下接应,陆延友插了翅膀,也飞不出这茶坊。
陆延友在前,孙千里在后,两人上了楼梯,从一楼到二楼,从三楼到四楼,走过一层又一层,这楼梯始终上不到尽头。
孙千里叹口气道:“老陆,我知道你懂得些阴阳术法,别在这耍花活了,咱们说两句敞亮话,
我知道你这藏了人,藏了不止一个人,你急着上楼,就是想给他们报信,
不用白费那力气,他们一个也跑不了,看在同道一场的份上,你告诉我他们在哪,我放你一条生路。”
陆延友不作声,只顾往楼梯上走,孙千里叹道:“老陆,我敬你是条汉子,咱们大宣的各路罚恶长史,我最敬重的就是你,
你受得住委屈,扛得住事,要不是奉了冢宰的命令,我这辈子都不想伤了你,这样吧,我不难为你,你也别难为我,你随便交出两个人,让我回去交差就行。”
话音未落,孙千里猛然一甩手,袖口里冒出来一把半尺多长的匕首。
匕首到了手里,立刻刺向了陆延友的后脑。
说最亲的话,下最毒的手,用最小的代价,要对方的命,这是孙千里惯用的手段。
只要杀了陆延友,京城罚恶司里其他判官,都不是他对手。
陆延友背对着孙千里,没有躲过这一刀的可能,就连隐身的机会都没有。
可陆延友没躲,刀尖眼看就要刺进后脑勺,孙千里的右手突然撤了回来。
不是他自己想撤,是他手背上钩了一枚铁钩,铁钩穿过肉皮,钩住了指骨。
孙千里剧痛难忍,抬起头,想看这铁钩挂在房梁之上,没有人操控,却有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这是什么机关?
怎么钩的这么准?
孙千里想把铁钩摘下来,铁钩一松一紧,拽着孙千里的手来回摇晃。
窘迫之际,陆延友猛然回身,对着孙千里一刀砍了下来。
两人处在狭窄的楼梯上,孙千里不方便躲闪,右手被钩住,又不方便招架,眼下最合理的选择有两个。
一是用四品技,直接和陆延友交换处境。
另一个选择是化身无形。
陆延友以为他会用四品技,索性不躲不闪。
四品技有严格的次数限制,能换走孙千里的四品技,就算成功。
可孙千里选择了化身无形。
不到生死关头,他不想用四品技。
隐身成功,他急忙挣脱了铁钩,正要去找陆延友,却见陆延友急速往楼梯上狂奔。
跑,你跑得掉么?
四品的速度快了太多。
孙千里两步追上,正要举刀,三只脚突然绊在一起,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怎么会冒出三只脚?
孙千里的右脚踝上又长出了一只脚!
惊骇之间,意念松动,孙千里显露了身形。
抬头一看,但见一名高壮的男子,留着连鬓胡子,站在了他的面前。
徐志穹早在身后等着他。
孙千里没有多想,要用四品技和徐志穹改换处境。
徐志穹躲开他的视线,一把抓住他后脑,瞬间吸干了他的气力。
这人速度好快,竟然不在我之下!
他是什么人?
失去意象之力的孙千里无法发动技能,瘫软在了地上。
徐志穹搜出了他的大夫印,扔给了陆延友,用鸳鸯刃挑了他手脚筋。
孙千里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
第一次和陆延友交手,虽然陆延友比他低了一品,但他还是选择了在半路伏击。
他始终认为公平较量是蠢人说出来的蠢话。
冒最小的险,办最大的事,这才是聪明人应有的作为。
可他万没想到,徐志穹也不是什么忠厚之人,他从来没打算和孙千里公平较量。
徐志穹先在楼梯上做好埋伏,陆延友把其中一个人引上楼梯。
不管上楼的人是孙千里还是孔胜伟,二打一,先拾掇了一个再说。
孙千里还想挣扎,房梁上的千斤龟突然伸了出来,精准的钩住了孙千里的下巴,将他吊了起来。
徐志穹叮嘱陆延友一声:“看住他!”
陆延友点点头,徐志穹盯着孙千里看了片刻,抹了抹脸,活动了一下筋骨,变成了他的模样,走下了楼梯。
孔胜伟还在楼下等着,楼梯上有法阵,声音隔绝的干干净净,孔胜伟不知道发生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见“孙千里”走了下来,孔胜伟赶紧迎上前去:“孙大夫,找到人了么?”
“孙千里”点点头道:“找到了,都杀了,叫咱们自己人过来收尸。”
孔胜伟赞叹一声:“孙大夫好手段!”
他拿出罚恶令,叩动了几下,笑吟吟道:“大夫,您出手也太快了,这还没到一盏茶的功夫……”
孔胜伟愣住了,他发现“孙千里”容貌有些变化。
有变化是正常的,徐志穹新学的易容术,破绽一大堆。
看孔胜伟半响不说话,徐志穹问道:“人都叫来了么?”
“都叫来了……”孔胜伟用罪业之瞳,偷偷瞄了一眼,心里凉了半截。
孙大夫是四品修为,怎么变成了五品?
这是假的!
徐志穹笑了:“嘿嘿嘿,都叫来了就好,一个也别落下!”
第542章 《冢宰录事簿》
朱骷髅茶坊大厅。
徐志穹假扮成孔胜伟的模样,站在门前,热情的招待着各路同道。
一名七品推官冲了进来:“孔长史,那些道门败类何在?”
“孔胜伟”笑道:“败类都被孙大夫杀光了,咱们过来帮忙收尸就行。”
推官点头道:“这个我在行,尸首在哪呢?我这就拾掇去,保证干干净净,不留手尾!”
他这么着急,明显是奔着摘罪业去的。
推官不好赚功勋,摘了同道的罪业,一来有额外奖赏,二来还能赚一番名气。
“孔胜伟”指着楼上道:“都在楼上呢,快去吧,你是第一个来的。”
推官一脸欢喜,正要往楼上跑,忽听陆延友喊了一声:“水烧开了!”
推官回头道:“烧什么水?”
“孔胜伟”解释道:“烧水冲茶呀!孙大夫怕弟兄们辛苦,正准备茶水呢!”
“这么客气作甚,这有什么辛苦!”推官乐呵呵跑到楼上去了。
不多时,又跑进来一个八品主簿,冲着“孔胜伟”连连施礼。
“孔胜伟”道:“别在这磨蹭了,孙大夫在楼上等着呢!”
八品主簿赶忙上了楼梯,又听陆延友喊道:“刀磨好了!”
主簿问道:“磨刀作甚?”
“孔胜伟”道:“杀鸡呀,不能让大家空着肚子干活!”
八品主簿上了楼,不多时,又来了个九品的凡尘员吏。
“孔胜伟”皱眉道:“你也来?”
凡尘员吏道:“孔长史呼唤,我怎敢不来?”
听这人的声音有点沧桑,头上也有不少白发,“孔胜伟”皱眉道:“你何时入的道门?”
凡尘员吏道:“我入道三十二年了,是信州罚恶司最老的凡尘员吏,您不记得我了?”
三十二年的凡尘员吏?
倒也不算太老,京城有一个比他还老的,被徐志穹揍过一顿。
“孔胜伟”指指楼上道:“快上楼吧,趁着功勋还没抢光。”
那凡尘员吏压低声音道:“那个赵百娇还活着么?”
“孔胜伟”笑道:“你问她作甚?”
“我一直惦记着她,去茶坊找了她好几次,她就是不肯陪宿,宁可挨鞭子也不陪宿,今天我看她还敢忤逆我?她要是不从,我特么割了她鼻子。”
“孔胜伟”指指楼梯:“赵百娇在上面呢,你快去找她吧!”
凡尘员吏还不太放心,又确认了一遍:“她被孙大夫制服了吧?应该是捆住了吧?”
“孔胜伟”微微颔首:“应该是要捆住的,不捆住会乱动。”
老员吏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陆延友突然喊一声:“油锅开了!”
老员吏回头问道:“弄油锅作甚?”
“孔胜伟”道:“做炸糕啊,孙大夫的炸糕做的可好了,把糕捆住了再炸,这是秘法。”
老员吏摆摆手道:“我现在哪有心思吃那个!”
“孔胜伟”笑道:“不急,等捆住了,捆住了再慢慢吃!”
前后等了一个多时辰,徐志穹把大门关上,来到了茶坊二楼。
收到孔胜伟的罚恶令的召唤,一共有一十三名判官来到了朱骷髅茶坊,修为从九品到六品不等。
这一十三名判官,都是孔胜伟的得力部下,其中有一个索命中郎,为孔胜伟杀了四名同道,这四名同道都没犯过事,但被龙秀廉强行加了罪业,并且除了名。
赵百娇喝道:“有两个姐妹死在了这人的手里,我能作证!”
王嫣儿道:“我也能作证!”
不少判官作证,罪行坐实,陆延友判了他个凌迟,叫两名判官拖下去,一刀一刀慢慢拾掇。
一名主簿被捆好了,拎了上来,这人因为是八品修为,不能杀人,他只能想办法激怒六品中郎残害同道,煽风、拱火、传瞎话,各种手段都被他用尽了,就为用同道性命,换几颗功勋。
陆延友查实罪证,拿个漏斗插他嘴里,先用开水烫他舌头。
烫熟了舌头,再把漏斗送深一点,烫熟他五脏六腑。
最可恨的是那名凡尘员吏,二十三岁入品,如今快六十岁了,还是凡尘员吏。
他来京城这一趟,不是为了提升修为,单纯就是为了糟蹋同道。
赵百娇怒道:“多少姐妹被他逼得无路可走,我们姐妹因为他,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苦!”
老员吏喊道:“是孔长史让我来的!这是孔长史让我做的!”
陆延友笑道:“孔长史还说让你吃炸糕呢!百娇,油都热好了,你炸吧,一块一块的炸,别炸糊了。”
孙千里和孔胜伟带过来的,倒也不都是坏人,有名中郎叫萧柏鸣,这人当真不错。
他来到京城之后,没有伤过同道的性命。
这次来朱骷髅茶坊,也不是想要捡同道的罪业,他是来找人的。
他的双眼一直注视着王安猛。
王安猛低着头,始终不看萧柏鸣。
陆延友问道:“箫中郎,有何罪行,且如实供述,我可以从轻判处。”
萧柏鸣喝一声道:“我没罪,我从未残害过同道!”
赵百娇放下了油勺,把哀嚎的老员吏挂在了一旁,冲着萧柏鸣喝道:“你占了王安猛的身子,这却不算残害同道?”
陆延友看了看王安猛,身长八尺五的王安猛,罚恶司里最猛的推官王安猛!
陆延友慢慢把头扭了过来,看着眼前的萧柏鸣。
“你,占了他的身子?”
萧柏鸣喝道:“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王安猛低头道:“我一开始,是不大情愿的……”
萧柏鸣看着王安猛道:“你良心呢?我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找你!”
茶坊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王安猛脸红了,眼睛也红了。
他擦了擦眼泪,看向了陆延友。
陆延友低下了头,慢慢整理着思绪。
他挥了挥手,示意先放了萧柏鸣,然后把下一名犯人提了上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
徐志穹没去理会这些琐屑,他把孙千里和孔胜伟分别关在两个房间里,然后比较他们的供述,看这两个人有没有撒谎。
他主要想确认两件事。
第一,龙秀廉现在身在何处?
第二,龙秀廉手下还有几位赏善大夫?
第一个问题,两人回答的完全一致,他们不知道龙秀廉的下落,龙秀廉想要联系他们的时候,都会让他们去冢宰府。
第二个问题,两个人的回答大相径庭。
孔胜伟说龙秀廉手下精兵强将无数,光四品修者就有三个,虽然不知道他们姓名,但曾亲眼见过他们出现在龙秀廉身边。
孙千里则表示,龙秀廉身边只有一个四品,就是他。
“龙冢宰的大部分亲信都在信州,他在信州入道,在信州做了罚恶司长史,后来成为滑、信、竹三州赏善大夫,把三州的道门经营的井井有条,这才成为独断冢宰。”
“井井有条?”
徐志穹听陆延友说过,十几年前,滑州罚恶司比庸碌罚恶司还要破败。
至于竹州罚恶司就更不用说了,徐志穹第一眼看到那罚恶司的惨状,眼泪都快下来了。
信州罚恶司什么样?徐志穹没去过。
也许龙秀廉的所有政绩全都坐在了信州,当然,能当上独断冢宰,最重要的还是他到了三品修为。
徐志穹觉得孙千里的话更可靠些,因为他说的有理有据。
而且孙千里的状况和孔胜伟不一样,孔胜伟只是受了伤,孙千里的精神已经崩溃了。
屋子里炉火生的旺,外边天冷,棚顶挂霜,霜化了,掉下了些水点,落在了孙千里的嘴里。
棚顶的水怎么会落到嘴里?
因为孙千里嘴多,有一张嘴长在了头顶正中央。
被那只带着眼睛的千斤龟钩过之后,孙千里的身体出现了变化,五官、四肢、毛发,如雨后春笋,不受节制的肆意生长。
但这一现象持续的时间的不长,只要把铁钩立刻摘掉,半盏茶过后,身体就会停止生长,再过两盏茶时间,身体会慢慢复原。
为了让孙千里充分享受成长带来的乐趣,徐志穹干脆把千斤龟一直钩在孙千里身上,这样就能让孙千里不停的生长。
通过实验,徐志穹发现,铁钩在身体里滞留的时间超过了一顿饭,有些变化变得不可逆了。
孙千里已经无法复原了。
他颧骨有些痒,想挠挠。
身上被捆的结实,但他右耳上长出了一直两寸多长的小手,正好能够到脸颊。
在脸上挠了片刻,一层皮挠了下来,孙千里舒爽了不少。
那层脸皮脱落之后,先是破了一个洞,洞口外翻,变成了嘴唇,里边还长出了几颗牙齿。
颧骨上,开了一张嘴。
连徐志穹看着都有些麻痒。
他接着问道:“龙秀廉为什么残害同道?为什么逼他们去茶坊?为什么一再欺辱他们?”
孙千里一说话,几张嘴同时开口,好在只有一张嘴能发声:“龙冢宰说,要铲除京城罚恶司的败类。”
“京城罚恶司都是败类么?”
孙千里点点头:“龙冢宰说他受困多年,都是因为京城的判官诬陷他,这个仇必须要报。”
“他受困,和京城罚恶司有关?”
孙千里道:“具体详情,我并不知晓,只知道他确实消失过几年,他说要让京城所有的判官都送去茶坊受苦,越苦越好,
如果有谁挨忍不住,就把他除名,然后杀掉。”
徐志穹眼角一颤:“这是要让京城的判官彻底灭种?”
孙千里点点头:“大抵是此意。”
徐志穹想了想,这过程确实合理,但又麻烦了一些。
“为什么不干脆把所有判官全都除名,这样却来的容易一些。”
孙千里道:“除名判官,要用到《冢宰录事簿》,《冢宰录事簿》不能随意使用,
若是判官心甘情愿脱离道门,独断冢宰将之除名,不会有任何损失,
若是判官不愿脱离道门,将之强行除名,冢宰会折损修为,还要消耗大量意象之力。”
徐志穹点了点头。
他终究得受些限制!
第543章 且看谁更狠
徐志穹一直觉得独断冢宰的权力大的离谱。
他可以增加对方的罪业,封禁对方的技能,还可以把判官直接逐出道门。
像徐志穹这种心地善良、品行端正、修行刻苦、性情忠厚的判官,很容易就被他给拿捏了。
好在还有这项限制,强行把判官除名,独断冢宰会折损修为。
也就是说,他将徐志穹和陆延友除名的时候,是付出了一定代价的。
那么问题来了。
“三品判官靠什么积累修为?”
肯定不是吞金豆子。
孙千里摇摇头道:“此事委实不知,咱们道门从不对低品泄露机密,这一点,你是清楚的。”
判官道确实如此,孙千里应该没有撒谎。
“那四品呢?”
徐志穹早就想问这个问题,碍于隐藏了自己的修为,又不能直接问孟冢宰。
孙千里看了看徐志穹:“你修为还在五品,问这有什么用处?”
徐志穹笑道:“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孙千里沉默片刻,还是回答了:“四品赏善大夫,要靠赏善提升修为,每赏善一万功勋,提升一段。”
一万功勋?
这个基数大了点。
好在赏善的效率也高,一次出手,至少有两百功勋。
孙千里又道:“判官助人削减罪业,每削减一寸,可在赏善大夫处得功勋两百,赏善大夫可得两百功勋对应的修为,
赏善大夫亲自助人削减罪业,每削减一寸,亦可得两百功勋对应的修为。”
徐志穹道:“如此一说,赏善大夫只能赏善,不能罚恶?”
孙千里摇头道:“当然要罚恶,不罚恶,何来功勋?没有功勋,你拿什么赏给别人?”
徐志穹一愣:“赏善大夫的功勋,不是发的么?”
孙千里用几十只眼睛注视着徐志穹,每只眼睛都在传递着同样的信息——你在想桃子吃。
这就有点难了!
我得先赚来一万功勋,然后再赏给别人,然后才能提升一小段!
这一万功勋哪那么好赚?
“我若是自己行善,削减了我自己的罪业,也作数么?”
孙千里用罪业之瞳看了徐志穹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龙秀廉原本给徐志穹加了两尺长的罪业,徐志穹因为行善,罪业消失殆尽,头上几乎看不到犄角。
孙千里点点头道:“赏善大夫自行行善,一样可以增进修为。”
徐志穹搓了搓手,两尺多长的罪业,算下来是二十多寸。
一寸两百功勋,算下来就是四千多颗功勋。
可这个过程看怎么算。
徐志穹阻止运州叛军的时候,还是五品修为,当时的徐志穹不是赏善大夫。
孙千里道:“你已获得了功勋炼化,这场善举不能再为你赚来更多修为,但你削减下来的罪业,可以兑换成功勋。”
两尺长的罪业还在徐志穹怀里,徐志穹笑道:“我是不是可以找个赏善大夫,兑换四千多的功勋?”
孙千里摇头道:“赏善大夫,不能以赏善兑换功勋,赏善换来的功勋只能去阴司兑换,一寸换十点。”
亏了!
亏大了!
这下只能兑两百多!
徐志穹咬了咬牙,心疼了许久。
孙千里道:“你将来升到了四品,就算手上有罪业,也无法换成功勋,你被道门除名,阴司找不到你的名字,也开不出凭票,
就算你打点了鬼差,以无名判官的身份给你开凭票,你和你的役人都进不了罚恶司,更进不了赏勋楼,你拿什么换功勋?没有功勋,你又拿什么赏善?”
徐志穹看着孙千里道:“孙大夫,你都到了这地步了,还有心思嘲弄我?”
孙千里摇头道:“我没心思嘲弄你,我只想告诉你句实话,不恢复道门身份,你别想再精进修为。”
“要挟我?”徐志穹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恢复道门身份的方法?”
孙千里长叹一声:“看你如此淡然,想必早已知晓,我也不打算瞒你,
《冢宰录事簿》就在冢宰府,你去录事簿上,把你名字勾掉,自然可以恢复道门身份,
勾掉名字,并不会折损你修为,但会消耗大量意象之力,且短期之内难以复原,没有万全准备,劝你不要冒险。”
徐志穹看着孙千里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为了捡条命,”孙千里直视着徐志穹,“我听过你的名声,也知道你的手段,你不可能饶了我,
你必然要杀我,我若到了地府,还不知要受多少苦,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我不跟你耍一点心机,我求你留我一条命,且凭我这份诚意,你饶我一条命。”
徐志穹眨眨眼睛道:“你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话间,孙千里的头顶的嘴里,长出了一只脚。
孙千里哀求道:“不管长成什么模样,我都想活着,你去竹州的时候,我一直在暗中看着,竹州罚恶司破败到那种地步,我以为竹州的判官过不了今年就要绝种,
可你把他们的血脉留了下来,你让他们找回了判官的志气和本分,
马尚峰,说实话,我很羡慕你,若是还能再当一回赏善大夫,我还想当一回好判官,像你这样的好判官。”
徐志穹长叹一声道:“罢了,你这话还真把我说的心软了,可你有峰回路转之技,等你意象之力恢复了,随时都能翻身,让你活着,我实在放心不下。”
峰回路转之技,是判官道的大杀器,孙千里如果成功发动技能,甚至有机会把自己这副怪物模样转嫁给他人。
孙千里点点头:“你的担忧不无道理,我再给你看一看我的诚意!”
他的耳朵旁边的手臂越长越长,他把手臂伸了出来,突然倒扣,先后抠出了左右两只眼睛。
血淋淋的眼珠摆在徐志穹面前,孙千里咬着牙道:“你应该知道四品技的诀窍,目力所及,境地改换,施术的时候必须要注视对方,
我把眼睛剜了,我现在看不见你,我没办法施展峰回路转之技,这回你该相信我了。”
徐志穹起身道:“你都做到了这一步,我还有什么好说,且先留着你这条命吧。”
说完,徐志穹转身离去。
孙千里的胸前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盯住了徐志穹的背影。
集意于双目,具峰回路转之象。
意象之力凝聚之处,一路相连,改换处境。
且问路在何处?
被缚之人当是你,重伤之人当是你,满身肢体胡乱生长当是你,身上挂着铁钩的还是你。
少年郎,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忘了我身上有多少只眼睛,只要这些眼睛有视力,我就能施展四品技!
徐志穹的身上被绳索绑缚,脊背上杂乱无章生长出一片细小的手脚。
原本钩在孙千里身上的铁钩也到了徐志穹身上,千斤龟以为自己不慎钩住了主人,一只眼睛在龟壳上急促的乱转。
它想把铁钩收回来,可看了片刻却又没动。
孙千里完好无损的从地上站了起来,神情狰狞的走向了徐志穹。
刚走了两步,一把森寒铁戟自身后架在了他的肩头,锋利的月牙刃正好挂在了脖子上。
孙千里一惊,站在原地没动。
徐志穹站在身后笑了一声:“孙大夫,你上当了,那是具傀儡。”
孙千里愕然道:“你什么时候换的傀儡?”
他知道徐志穹懂得阴阳术,但换傀儡需要时间,无论徐志穹的速度再怎么快,用傀儡换真身的过程,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徐志穹没回答,他不需要回答孙千里的任何问题。
他没有用傀儡交换自己的真身,实际上,从一开始坐在孙千里面前的,就是傀儡。
徐志穹道:“孙大夫,我早就知道你意象之力恢复的差不多了,你不把四品技用出来,我还真不敢杀你,谁知道你身上藏了多少眼睛?谁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偷袭我?
现在你四品技用完了,一两日间不能再用了,而且你身上也没有多余的眼睛了。”
孙千里想要化身无形,徐志穹一抽铁戟,斩下了孙千里的人头。
人头在地上翻滚,孙千里似乎还没死透。
四品有半神之身,想必没这么容易死掉。
而且难说孙千里有什么样的天赋技和六品技,也许他还有复生的能力。
徐志穹没给他施展的机会,将气机集于米粒一点,凝结与戟锋之上,有灵性的铁戟一通劈砍,把孙千里的身体连同头颅全都剁成了肉泥。
他从地上捡起了孙千里的罪业,两尺六寸多长。
孙千里真做了这么多恶行?
难说,也可能是龙秀廉故意增加了他的罪业。
不管怎地,这根罪业归我了。
徐志穹收了罪业,收了星铁戟,也收了千斤龟。
他在龟壳摩挲了一下,龟壳上的眼睛羞怯的眨了眨。
千斤龟刚才的表现非常老练,这是对它的奖赏。
到了另一座房间,徐志穹把孔胜伟拎了出来,带到了大厅之中。
陆延友还在忙着审讯孙千里的部下,孔胜伟的地位比他们高,出于对罚恶长史的尊重,徐志穹让他插了个队。
“诸位,你们谁最恨他?”
在场所有判官都站了起来,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但最恨他的还是陆延友。
陆延友上前提起了孔胜伟的耳朵,笑问道:“你问我耳朵哪去了,这事恰好我也想问你,你们把我的耳朵放哪去了?”
孔胜伟哭喊道:“割了你耳朵的是孙千里,我就打了你几下,我别的什么都没干!”
陆延友笑道:“你打了白大夫几次?”
孔胜伟喊道:“我,我平时没怎么动他。”
“你放屁!”赵百娇喝道,“那一次若不是我拦着,白大夫差点被你活活打死!”
“我,我,”孔胜伟不知如何辩解,且拿出了最后一招,“这都是孙千里的吩咐。”
陆延友道:“孙千里吩咐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孔胜伟喊道:“京城之中就这一个四品判官,我是他的部下,我什么都听他的!”
徐志穹笑道:“你不是说龙秀廉身边还有不少四品么?”
“我,我,我记不真切了……”
“还特么撒谎!”陆延友舀起一勺热油,浇在了孔胜伟身上。
每浇一勺热油,判官们都要咬一次牙。
每一勺热油都能让他们想起受过的折磨和屈辱。
赵百娇咬牙道:“若是不怕羞臊,我真想把你身上的鞭痕给马郎看看!”
“看我身上的鞭痕,你羞臊什么?”王嫣儿眨眨眼睛道,“怎么不把你自己的给他看看?”
……
半个时辰过后,孔胜伟金黄酥脆,徐志穹从他头上摘了罪业。
罪业也有两尺五六,
不止是他。
时才被处决的几名判官,头顶的罪业都不浅,最短的也在两尺之上。
这进一步证明了徐志穹的推测,这应该是龙秀廉强加给他们的。
他给自己的部下加这么长的罪业作甚?
难道他不止想灭了京城的判官?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自己的道门身份。
徐志穹收了孔胜伟的罪业,高声喊道:“诸位,咱们回罚恶司!”
只要有一个判官能回罚恶司,带着徐志穹就能一并回去。
回了罚恶司,徐志穹就能去冢宰府,改了《冢宰录事簿》
龙修炼身受重伤,就算他知道了,也拦不住我!
一众判官有的喜悦,有的胆怯。
回了罚恶司,龙秀廉能饶过他们么?
赵百娇胆子最大,拿出推官印,往手里一攥,灌注意象之力,准备先回判事阁看看。
试了几次,推官印没反应。
王嫣儿也试了试,推官印也没反应。
王安猛做了两次开门之匙,没有任何变化。
在场的所有判官,都回不去罚恶司。
徐志穹心头一沉,用罪业之瞳看了一眼。
看过之后,徐志穹叹道:“嫣儿,你的罪业比百娇长。”
赵百娇诧道:“你怎么会看到我们的罪业?”
徐志穹捏了捏下巴,半响无语。
在场所有的判官,头上都显现出了罪业。
他们都被除名了!
没道理呀?强行除名,不是要折损修为么?
龙秀廉也犯不上这么拼命吧!
第544章 荒原异类
徐志穹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除名一个判官,对于龙秀廉而言,到底要折损多少修为?
假如说,从三品升到二品,一共需要一万点功勋,那么除名一个判官,会损失多少功勋?
一个判官损失一点?
不可能!
这个数太小。
如果除名一个判官,只损失一点功勋,龙秀廉大可以把京城的所有判官全都除名,然后杀掉,不需要利用茶坊对他们进行欺辱和逼迫。
万分之一的损失对他而言不值一提,京城判官的数量原本也不多。
一个判官损失一百点?
也不可能,这个数字太大。
在朱骷髅茶坊里,被徐志穹带来的判官有二十多人,龙秀廉一口气除名二十多名判官,假如要为此折损两千多点修为,也就是百分之二十多的修为,龙秀廉绝对不肯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这能让他从三品上掉到三品中。
按照合理的估算,除名一个判官,损失的修为应该在三四十点之间,也就是百分之零点三四的样子。
除名这二十多个判官,让他损失将近百分之十左右的修为,肯定很心疼,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关键问题是,为什么要急着除名这二十多个判官?
就那么害怕他们回到罚恶司?
龙秀廉受伤了,他怕这些判官回到冢宰府,要了他的命?
可这些判官并不知道他受伤的事情,而且龙秀廉也不会在冢宰府等死,他可以找个地方把伤养好,等回来之后再算账。
这些判官加一块,连孙千里都打不过,龙秀廉没必要怕他们。
只有一种可能,冢宰府藏着什么东西,对龙秀廉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这件东西,龙秀廉不想别人看见。
正因如此,徐志穹就更想去冢宰府看看。
该怎么去?
所有判官都没有去罚恶司的方法。
徐志穹思索半响有了主意。
但去之前必须要做点准备。
去冢宰府的主要目的,是恢复自己的道门身份。
恢复身份的方法,是在《冢宰录事簿》上,把自己的名字勾掉。
《冢宰录事簿》不能离开冢宰府。
除名一个判官的损失,在龙秀廉可承担的范围之内,就算徐志穹把自己的名字抹掉,龙秀廉也可能再次把徐志穹除名,徐志穹不可能这么反反复复和他折腾下去。
得想个办法,把《冢宰录事簿》控制住。
徐志穹想到的第一个办法,是用阴阳法阵。
他把自己学过的学过的法阵捋了一遍,他懂得法阵确实不少,很大一部分来自于皇宫中的阴阳古籍,都是失传了的名阵。
但徐志穹的修为有限,而龙秀廉也有阴阳修为,他的修为还在徐志穹之上,徐志穹的法阵怕是挡不住他。
可我的法阵不灵,另外一个人的法阵或许管用,他的法阵更特殊些。
徐志穹把杨武叫了过来,把法阵的用途跟他说了。
“困住一本书!”杨武思索半响道,“办法倒是有,只是不一定稳妥。”
光靠一道法阵还不够,徐志穹又对杨武道:“你去找施双六,帮我拿一样东西。”
杨武走了之后,徐志穹沉思良久,觉得还是不够稳妥。
他把袖子里的千斤龟拿了出来,轻轻摸了摸龟壳。
龟壳的眼睛眨了眨,清澈的眸子里只有徐志穹。
“我有一件事情要你帮忙……”
徐志穹说完了事情,把手放在了龟壳上。
在彼此的注视间,徐志穹感受到了千斤龟的想法。
它想吃点东西。
吃什么东西好呢?
对了,上次给铜莲花吃的,蜂蜜和油脂。
徐志穹调和好了蜜油,把千斤龟浸澜在其中,一顿饭的时间过后,千斤龟吃饱喝足,朝着徐志穹流下了几滴眼泪。
徐志穹小心翼翼,把这几滴眼泪收了起来。
……
一切准备妥当,徐志穹带着杨武,在入夜时分,去了清浆园子酒肆,叫了一间雅间。
不多时,钟剑雪来了。
看到钟剑雪的一刻,杨武就像看见了天敌,瞬间缩到了徐志穹背后。
“要和他一起去么?那我还是不去了!”
徐志穹道:“莫怕,钟兄是我朋友,绝对不会伤了你。”
钟剑雪笑道:“那可未必,要是马尚峰哪天将你舍弃了,我立刻锁你去阴司。”
杨武躲在徐志穹身后一动不敢动,徐志穹给钟剑雪倒了杯酒。
钟剑雪端起酒杯道:“找我有何事?”
徐志穹道:“我想去一趟罚恶司。”
钟剑雪一怔:“你去罚恶司,找我作甚?”
“我被道门除名,没有去罚恶司的手段。”
“让你同道带你去就是了。”
徐志穹摇头道:“我在京城之中熟识的同道,而今都去不了罚恶司。”
钟剑雪思索片刻道:“你想让我带你去阴司,再从阴司走回罚恶司?”
徐志穹点了点头。
钟剑雪眉头微皱道:“这倒也是个办法,但我回阴司有危险,你去阴司就更危险,我劝你还是到京城之外,找一位判官带你去吧。”
“判官不那么好找,我也耽搁不起时间。”
钟剑雪斟酌了半响,点点头道:“咱们先吃些东西,今夜便启程,叫你役人暂时躲在役鬼玉里,万一遇到麻烦事,咱们两个也好脱身。”
徐志穹点来一桌酒菜,两人吃饱喝足,杨武趁机在旁吃了两颗檀香。
出了酒肆,到了没人的僻静地方,徐志穹把杨武收进了役鬼玉。
钟剑雪拔出长剑,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对徐志穹道:“你随我从这个圈子穿过去,调匀气息,千万不要调动意象之力。”
说完,钟剑雪一头钻进了圈子。
徐志穹起初看不见圈子,他甚至看不出空气的变化,只看见钟剑雪凭空消失了。
他开启罪业之瞳再看,圈子的轮廓呈现在了面前。
非常规整的一个圆圈,圈子里漆黑一片,圈子的边缘带着耀眼的光晕。
徐志穹在圈子的边缘看到了一些奇异的图案,像是水纹,又像是鳞片。
钟剑雪在圈子里催促道:“快些随我来!”
徐志穹赶紧收了罪业之瞳,按照钟剑雪的叮嘱,没有调动意象之力,一头钻进了圈子。
从圈子里钻出来之后,徐志穹来到了熟悉的地方。
江二娘茶坊,距离酆都城的城门仅百尺之遥。
江二娘还在门口迎客,似乎没有注意到徐志穹和钟剑雪,钟剑雪则带着徐志穹悄然离去,沿着小径一路走向了罚恶司。
江二娘茶坊属于酆都城的地界边缘,钟剑雪穿梭到这里,是为了尽量离酆都城远一些。
钟剑雪戴上了斗笠,徐志穹戴上了面具,两人走到半途,钟剑雪忽然停住了脚步。
“有埋伏!杜阎君在附近。”
杜阎君埋伏在这条路上,难道是专门为了等我?
徐志穹摸了摸腰间的星铁戟,这里是罚恶司和阴司交界之处,和杜阎君在这交手,说不上谁占便宜。
关键不知杜阎君带了多少人。
钟剑雪默然片刻道:“他身边有鬼使,还有几名都官,他们人多,杜阎君还带着荡魔咒!”
消息掌握的如此详细,看来有人给钟剑雪报信。
有荡魔咒就不好对付了,荡魔咒能带来一部份阴间,在阴间里和杜阎君交手,徐志穹没有胜算,更何况对方人还多。
“他在靠近!”钟剑雪流汗了,猛然拉住徐志穹的手,走下了小路,走到了路边的荒原里。
从加入判官道至今,徐志穹一直听从夏琥的叮嘱,从来都是沿着小路直走,没走过岔路,更没进过荒原。
但今天有钟剑雪领路,徐志穹倒也不担心。
在浓雾笼罩的荒原里走了片刻,徐志穹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大哥,求您过来扶我一把,
奴家伤了脚,实在走不动了,您扶着奴家走到正路上,奴家今后就是你的人,你让奴家做什么,奴家就做什么,奴家一身上下都是你的。”
类似于这种状况,徐志穹在通往阴司的路上遇到过不止一次。
夏琥提醒过徐志穹,千万不要和这些异类搭茬,徐志穹也不知道这位苦苦哀求的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子。
声音这么甜美的女子,模样一定不差。
跟着钟剑雪在荒原之中穿梭,徐志穹终于看清了这位姑娘的长相。
这位姑娘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徐志穹八尺挂零的身高,头顶和她膝盖的高度相当。
这位姑娘得有多高?
少说有五丈。
她的头发垂在地上,连鬓的胡子也垂在地上,眉毛略短一些,也垂到了腿上。
她慢慢转过脸,朝着徐志穹伸出了巨大的手掌。
在膝盖与胸口之间,徐志穹看到了浓密厚重的护胸毛。
“大哥,求您过来扶我一把,我整个人都是你的,我整个身子都给你。”
你这身子,是不是大了点?
都给我,我也拿不下啊!
那姑娘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徐志穹抬着头,仰望着姑娘的脸,摸了摸星铁戟,准备开战。
姑娘俯视着徐志穹和钟剑雪,柔声细语道:“奴家这么可怜,你们为什么不扶我一把?”
“我当是个什么怪物,”钟剑雪皱起眉头道,“原来是个长鬼!”
第545章 两界荒原
长鬼,一类喜欢四方游荡的稀有鬼怪。
这类鬼怪最矮的有三丈高,最高的超过十丈,力大无穷,性情不定,来源不明。
一般来说,长鬼不会主动袭击人,但也有特殊的异类,专以害人为乐。
今天遇到这位姑娘,貌似就是个喜欢害人的异类。
徐志穹没见过长鬼,更加不知道她的习性。
普通人对付长鬼的方法非常简单,只要能证明自己比长鬼还高即可。
如果有楼的话,就上楼,如果有树的话,就上树。
如果没楼也没有树,可以把自己的头巾摘下来,竭力往上扔。
只要头巾飞的比长鬼高,就视作自己比长鬼高,长鬼会觉得十分惭愧,然后自行会离去。
但如果不能证明自己比长鬼高,事态就会变得很严重。
当然,这只是对普通人而言。
徐志穹没见过长鬼,但钟剑雪见过太多。
他一声不响走向了长鬼。
长鬼的视力不是太好,俯下身子,盯着钟剑雪看了半响。
钟剑雪微微一瞪眼,一股幽寒之风吹来。
长鬼一哆嗦,满身长毛一阵颤抖。
她缓缓转过身去,随即撒腿就跑,步履不快,但步幅很长,转眼之间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徐志穹盯着这只长鬼的背影看了片刻,对钟剑雪道:“这只长鬼有七品修为。”
钟剑雪点点头:“我也发现她有修为,只是没想到能修到七品,这在鬼怪之中却不常见。”
徐志穹不算惊讶,杨武也是鬼魂,修为却到了六品。
但有一件事情让他很担忧:“她的修为从何而来?若是靠害人换来的,却不能饶了她。”
钟剑雪思忖片刻道:“若是靠吃人得修为,身上应该有一股血腥气,她身上这味道倒是奇怪,我好像在哪闻到过……”
徐志穹问道:“她修的是什么道门,和你一样是冥道么?”
“应是玄武真神下的道门,但未必是冥道,”钟剑雪解释道,“朱雀神下有百道,玄武真神没有那么花俏,但名下旁支也不少。”
冥道之下有旁支?
难道杨武的不阳道是玄武冥道的旁支?
钟剑雪道:“咱们先赶路,这只长鬼肯定走不出两界荒原,若是她敢到两界为害,我也不会饶了她。”
两人在荒原之中走了许久,钟剑雪道:“马兄,接下来该往何处走?”
这问题问的。
“自然是往罚恶司走!”
“罚恶司在何处?”
徐志穹一愣:“这事情,你问我合适么?”
这一路上,徐志穹都是跟着钟剑雪走,他以为钟剑雪认得路。
没想到钟剑雪一脸茫然道:“我只是想甩开杜阎君,这地方我也没来过。”
“你没来过?”徐志穹大惊失色。
钟剑雪点点头道:“此地名唤两界州,方圆数千里都是荒原,莫说是我,就算五方鬼帝来了,恐怕也要迷路。”
徐志穹赶紧从袖子里甩出了引路灯笼,幸亏把这物件带在了身边。
钟剑雪颇感好奇:“这是什么法器?”
徐志穹到:“能指路的法器,从这座荒原能直接走到冢宰府么?”
若是能直接走到,徐志穹也不想去罚恶司绕路了。
“能!”钟剑雪点点头,“就是不知道有多远。”
“能有多远?冢宰府不就在罚恶司附近么?”
钟剑雪摇摇头道:“沿着指定的两界之路走,冢宰府和罚恶司离得确实不远,但若是在两界荒原穿行,冢宰府离此可能有数千里之遥。”
徐志穹一咬牙:“罢了,还是去罚恶司吧!”
钟剑雪一脸尴尬道:“罚恶司也可能在千里之外,总之我是不认路的。”
一阵冷风吹过,徐志穹和钟剑雪对视了半响。
徐志穹拿出六枚铜钱,在心中默念:“阳面多,便是去罚恶司近些,阴面多,便是去冢宰府近些。”
六枚铜钱落地,三阴三阳。
去哪都一样。
徐志穹干笑一声,用意象之力和阴阳二气共同操控着灯笼,前往冢宰府。
地上那朦胧的光晕,不时拉扯变形,两人跟着光晕在满是浓雾的荒原之中穿梭。
远处传来一阵箫声,曲调甚是凄美,徐志穹会吹箫,听得出吹箫人的技法十分高深。
徐志穹很想过去看看,奈何那吹箫人在右边,指路灯笼指向了左边。
罢了,以后有缘再会吧。
钟剑雪道:“这是一只伶鬼,生前是个伶人,死后仍喜欢摆弄乐器。”
徐志穹诧道:“既然是游魂,你们不把他锁去阴司?”
“谁来锁?我在两界州里根本找不到路,总不至于为了锁个鬼混,一辈子困在这里,
鬼魂进了两界荒原,就能躲开鬼差的追捕,况且伶鬼是善鬼,他吹奏乐器,是在提醒咱们躲避危险。”
徐志穹停住脚步道:“前边有危险?”
钟剑雪道:“莫怕,是个喜气鬼。”
“喜气鬼是什么鬼?”
“喜宴上暴毙之人的怨魂,”钟剑雪叹口气道,“或在洞房花烛夜,或在金榜题名时,在人生大喜之日暴毙了,你说这人怨气得有多重?
这种鬼魂好分辨,在他丧礼之时,若是有人看到一人穿着喜袍,喜气洋洋站在角落之中,就是撞到了喜气鬼,寻常人见之必死!”
徐志穹道:“你不怕么?”
钟剑雪笑道:“我怕什么?当了这么多年鬼使,被我锁到阴司的喜气鬼不下十个。”
说话间,前方隐约看到一人,身穿官袍,呲着一口大牙,笑呵呵的看着钟剑雪和徐志穹。
凛冽刺骨的怨气袭来,徐志穹手里的灯笼跟着摇晃了几下。
钟剑雪道:“这人应该是死在了新官上任的当天。”
听到钟剑雪的声音,那喜气鬼把脸转了过来。
钟剑雪皱眉道:“讨死么?还想再死一回么?”
喜气鬼带着满脸笑容,撒腿跑了。
徐志穹愕然道:“像这种恶类,你却不让他灰飞烟灭?”
钟剑雪摇头道:“不必了,他走不出这荒原,等喜气消散之时,或许他能找到黄泉之路。”
说话间,阵阵箫声再度传来。
钟剑雪诧道:“喜气鬼已经逃了,这伶鬼为何还吹箫?难道前边还有危险?”
徐志穹神色凝重道:“或许前边就到了冢宰府,冢宰府里或许又有埋伏。”
又走了三五里,天色灰蒙蒙一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雾气越发浓厚,指路灯笼的光晕越来越暗淡,徐志穹被绊了一下,回头一看,见一名男子趴在了地上。
这又是什么鬼?
钟剑雪上前,将那男子翻了过来。
男子脸色苍白,衣衿开敞,身上有些深紫色的斑痕。
钟剑雪一怔:“这不是鬼,这是具尸体。”
徐志穹盯着尸体看了片刻,问道:“寻常人,能来到两界荒原么?”
“极少,我听一位道门前辈说过,有人在走夜路时,不慎踏进了两界路,走进了两界州,且在这荒原之中活活困死,或许这就是其中一个。”
徐志穹用罪业之瞳看了看,这人罪业还在,三寸多些。
徐志穹在罪恶上摸了摸,发现其中没有魂魄。
钟剑雪在尸体上也摸了摸,尸体里也没有魂魄。
钟剑雪甚是诧异:“这人若是死在了两界州,魂应该找不到黄泉之路,还会留在身体之中,难道这人……死在了阳世?”
徐志穹道:“不管死在哪,而今魂魄不在了,两寸以下的罪业应该消散,两寸以上的罪业应该被罪主取走,为何罪业还在这里?”
道理说不通,钟剑雪道:“先莫理会他,接着赶路。”
两人继续按着指路灯笼的指引,继续赶路,走了没多久,钟剑雪又被绊了一下。
地上又有一具尸体。
徐志穹加大了阴阳二气,灯笼的亮度陡然提升!
两人周围,横七竖八倒着几十具尸体!
能走进两界州的凡人寥寥无几,地上会突然出现这么多尸体?
看这些尸体的模样好像都刚死不久。
钟剑雪大惊,低声道:“马兄小心,这周围有尸魔!”
尸魔又是什么东西?
徐志穹正当诧异,忽见一具死尸迅速起身,伸出双手,来掐徐志穹的脖子。
徐志穹后撤一步,拔出铁戟,砍掉了活尸的脑袋。
活尸摇摇晃晃躺在了地上,一股腥气冲进了口鼻。
钟剑雪喊一声道:“闭气!”
徐志穹捂住口鼻,心道:坏了,已经晚了。
扑入口鼻的腥气,此刻正在喉咙里烧灼。
钟剑雪道:“快些离开此地!”
徐志穹跟着指路灯笼,带着钟剑雪一路狂奔。
钟剑雪看徐志穹脸色不对,问道:“时才是不是吸进了些尸气?”
徐志穹点了点头。
他不想说话,喉咙疼的厉害。
“马兄,在到达冢宰府之前,不管是谁叫你,你千万别答应!”
徐志穹没做声,脸色越来越差。
钟剑雪又道:“若是答应了,尸毒即刻发作,只怕你会送命。”
徐志穹一咬牙,只觉喉咙疼的更加厉害。
钟剑雪看徐志穹没有反应,以为他毒发了,又问一句:“马兄,我时才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徐志穹点了点头。
“马兄,你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徐志穹不耐烦道:“听到了!”
钟剑雪一怔,看着徐志穹道:“你跟谁说话?”
徐志穹愣了片刻,一股恶寒涌上了脊背。
耳畔同时传来成千上百的声音:
“你答应了!嘿嘿嘿嘿!”
第546章 妹伶
“他叫我,我答应了?”徐志穹一脸茫然的看着钟剑雪,“就一句马兄,就算叫我了?不用叫我名字么?”
“他根本不知道你的名字,马兄也是从我这里听说的。”
钟剑雪看着徐志穹,看着他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绿,钟剑雪慌了手脚,打开背囊,四下寻找药物。
未及找到药物,忽觉脚下颤动,地面开裂,一只肿胀的巨手抓向了徐志穹的脚踝。
徐志穹一跃而起,躲过巨手,但见开裂的地面里,爬出来一个肥硕的生物。
这生物两足站立,一条腿鲜血淋漓,露着白骨,差不多只有成年男子的手腕粗细。
另一条腿比成年男子的腰还粗,腐烂的皮肤露在外面,隆起了各式各样的肉瘤,肉瘤上有裂开了一道道口子,黄褐色的油脂不停的从伤口里流出。
双腿之上是圆滚滚的身体,他的身体不对称,右边的身体明显比左边肥壮一些,胸前有一坨肉在有节律的蠕动,似乎是他的心脏。
双肩之上没有脖子,有一颗巨大的肉瘤长在靠着左肩的一侧,算是尸魔的脑袋。
脑袋是有两只眼睛,一只和常人一样,是横着长的,另一只是竖着长的。
脑袋上挂着大小不一的肉球,每个肉球都躺着黄色或是绿色的汁液,尸魔不时的舔舐着自己的脸颊,生怕这些汁液浪费了。
这具身体,明显是不同的尸体拼凑出来的。
钟剑雪走到尸魔近前。
尸魔一丈多高,也有一丈多宽,极具压迫感的俯视着钟剑雪。
钟剑雪目露凶光,周身散发出一阵阵寒气。
尸魔低下头,咧开一尺多长的嘴,朝着钟剑雪吐出一口腥咸的浓雾。
钟剑雪后退了几步,他很震惊,这只尸魔竟然对他无所畏惧。
他按住了长剑的剑柄,缓缓把长剑拔了出来。
尸魔歪着头,依旧默默的看着钟剑雪。
这把长剑,平时不用拔出来,哪怕装在剑鞘里,都能让鬼怪疯狂逃窜。
今天这只尸魔非但不逃,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上的肉瘤,一步步朝钟剑雪走了过来。
钟剑雪将气机注入到长剑之中,长剑周围呈现了特殊的光晕,光晕带着类似水纹和鳞片一样的纹路。
光晕照耀之下,尸魔稍微有一些畏惧。
他后退了两步,脑袋上的一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得见真神之威,还敢造次!”钟剑雪怒喝一声,“速速解除尸毒!”
尸魔嘴角流淌着油脂,慢慢低下了头,似乎在向钟剑雪表示服从。
眨眼之间,尸魔突然咆哮一声,冲向了钟剑雪。
钟剑雪急忙后撤,正要挥剑斩击,忽见尸魔身体一阵抽搐,油腻肥厚的胸口,伸出了一枚枪尖。
伤口缓缓扩大,油脂不停外流,整条月牙刃从伤口里伸了出来。
徐志穹站在尸魔身后,用月牙刃贯穿了他的身体。
“啊~~”
尸魔发出了一声低吟,仿佛成千上百的人在齐声呼喊。
徐志穹单手拿着铁戟,把穿在铁戟上的尸魔举了起来。
啊~~
尸魔的呼喊声越发急促,他半转头颅,回头看着徐志穹,干涸的眼珠,似乎随时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把解毒的方法告诉我。”徐志穹的语气冰冷而淡然。
尸魔开口了,语调有如千百人齐声吟唱:“马兄,你是叫马兄吧?你把我放下,给我跪下,给我磕头,叫我主人,我为你解毒……”
话没说完,徐志穹手臂一扬,把尸魔甩在了半空,星铁戟上下飞舞,转瞬之间把尸魔剁成了肉泥。
一团团瘴气从尸魔的身体里迸发出来,徐志穹这回有了经验,迅速躲到了远处,没有吸入尸气。
钟剑雪来到身旁,对徐志穹道:“马兄,莫与他斗狠,以威慑使之屈服,先要来破解尸毒的方法再说。”
“威慑?”徐志穹摇摇头,“连你他都不怕,这怪物吓不住的!”
说话之间,瘴气重新聚拢,那团肉泥缓缓移动,又在地上包裹了一具尸体。
这具体尸体不够高大,被肉泥包裹之后,也只有寻常人的体型。
尸魔不时很满意,从地上又捡来两具尸体,接在躯干下边,油脂包裹过后,成了两条腿。
他又从地上拾起一句尸体,插在左肩之上,变成一条手臂。
活动了一下手臂,他将所有尸气收敛起来,再次冲向了徐志穹。
“马兄,你是叫马兄吧!我还缺一只右手,你做我的右手,我帮你解毒!”
徐志穹一戟把尸魔砍成两段,尸气再次从断口中涌出。
徐志穹对尸魔这种生物多少有些了解。
单纯从战斗来看,尸魔的实力很一般,只要有六品修为,应该就能击败这只尸魔。
但如果想彻底杀死他,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貌似只要周围还有一具尸体,他就死不了。
尸气环绕之间,尸魔正在慢慢复原,钟剑雪忽然施展了冥道八品技——万刑。
一条锁链捆住尸魔,四周烈焰腾起,烧的尸魔满身焦烟。
钟剑雪喝一声道:“孽障!立刻说出解毒的办法,我饶你一命!”
“你饶我?你怎会饶了我?”尸魔大笑,在烈焰烧灼之间,转眼又化成了一片尸气。
这东西还挺聪明,他知道钟剑雪绝对不会饶了他。
钟剑雪对徐志穹道:“他的元神就在尸气之中,如果无法触及到他的元神,就伤不到他的根本。”
徐志穹道:“用你画地为牢的手段,自然能困住他。”
钟剑雪摇摇头:“画地为牢困的是魂,尸魔是恶魄成魔,他只有魄,没有魂,画地为牢之技困不住他。”
看来魂魄不全,也有好的一面,在这两界荒原里,区区一个尸魔竟然无惧冥道五品。
“若能让他的魄在十吸之内不分散,我有办法灭了他的元神,但我不会真灭了他,只会逼他说出解毒的方法。”
十吸。
徐志穹一直分不清魂和魄的界线,除了冥道修者和高品判官,抑或是像李沙白、太卜这样的人间巅峰,似乎没有多少人能真正理解魂魄的区别。
但徐志穹知道一个上古法阵,能固守魂魄,这个法阵他没学会,杨武倒是学会了。
杨武一直用这法阵帮老常固守魂魄,把老常的魂魄练得越发强韧,老常则用温养血肉的方法,不断塑造杨武的身体。
这法阵能管用么?
倒也不妨试试。
徐志穹把杨武从役鬼玉里放了出来,低声耳语了几句。
杨武诧道:“让这怪物的魂魄坚固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徐志穹看了看钟剑雪,又对杨武耳语几句,杨武躲在一旁道:“让他离我远些,我去做个法阵,你把这怪物引过来就是。”
说话间,两男三女,五具尸体相继站了起来。
三个女子挤撞在一起,挤烂了皮肉,挤碎了骨头,挤成一团血肉,变成尸魔的身子。
身子两边上长出两只手,上面长出一颗肉球,两名男子立在原地,变成尸魔两只脚,朝着徐志穹冲了过来。
徐志穹挥起铁戟,没往下劈砍,用戟柄砸了尸魔一个趔趄。
他想给杨武拖延些时间,这一戟砸出去,徐志穹忽然觉得头晕目眩。
尸毒发作了。
徐志穹摇摇晃晃和尸魔周旋,斗了十几合,杨武突然冲了过来,冲着活尸射出一道阴气。
尸魔被阴气所伤,身上油脂凝固了一大片。
暴怒的尸魔咆哮一声,冲向了杨武,徐志穹明白杨武的意思,法阵已经做成了。
他挥起铁戟,砸向了尸魔的脊背,尸魔一个趔趄撞进了法阵。
钟剑雪见徐志穹这厢得手,赶紧发动了冥道七品技——湮灭。
尸魔感觉元神受到威压,想把魄散成尸气。
杨武吹了口阴气,原本即将发散的尸气重新聚拢在了一起。
“啊~~~”
尸魔发出一声哀嚎,拼命想要释放尸气,杨武守住法阵,不停释放阴气,让尸魔的魄一次次聚拢。
尸魔想要冲出法阵,徐志穹挥起铁戟,斩断了他手脚,随即坐在一旁,艰难喘息。
他觉得意识越发昏沉,有种想睡去的冲动。
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徐志穹看着在法阵之中挣扎的尸魔,突然有一种冲动。
用四品技,直接和他换了处境,把尸毒转嫁到尸魔身上,尸毒不就解了么?
想到此,徐志穹突然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多么愚蠢的想法,和尸魔互换处境,怎么可能解掉尸毒?这家伙满身都是尸毒。
这就是孟远峰曾经叮嘱过的,四品技峰回路转,最怕的就是选错了路。
再撑片刻,撑过片刻,钟剑雪就该得手了!
转眼过去了八吸,钟剑雪突然减弱了技能,冲着尸魔高声喊道:“说出解毒的方法,不然我灭了你的元神!”
只要钟剑雪再次发力,就能灭了尸魔。
尸魔似乎也抵挡不住威压,男女混杂的声音从身体里传了出来:“莫要杀我,我帮他解毒,你让他走近一些。”
徐志穹抱着铁戟,摇摇晃晃起身,朝着尸魔走了两步。
尸魔道:“再走近一些。”
钟剑雪喝道:“别耍花招!”
尸魔道:“再走近一些,才能解毒!”
徐志穹又走了两步,距离尸魔,只剩十步之遥。
尸魔喊道:“再走近一步就好!”
徐志穹刚一抬脚,又收了回去。
虽说意识模糊,可他没那么好骗。
他回头对钟剑雪道:“技法还能支撑多久?”
钟剑雪不作声,他满脸是汗,技能已经维持不住了。
徐志穹明白了钟剑雪的意思,低下头道:“灭了他元神!”
尸魔喊道:“若是灭了我,你必死无疑!”
钟剑雪朝着徐志穹点了点头,尸毒若是解不了,徐志穹随时可能丧命。
“灭了他,我自有办法解毒!”徐志穹咬了咬牙,他知道这尸魔肯定不会为他解毒。
与其被他拿捏,还不如自己另想办法!
钟剑雪猛然发力,一片哀嚎之声萦绕,尸魔那令人作呕的躯体瞬间爆裂,散作满地肉块。
钟剑雪灭了他元神,这怪物彻底从世上消失了。
徐志穹摇摇晃晃将要摔倒。
钟剑雪上前将他扶住:“马兄,还支撑得住么?你有什么办法解毒?”
徐志穹的确有办法。
等走出两界州,到了冢宰府,冢宰府里肯定有龙秀廉的部下。
届时用四品技,把尸毒转化到对方身上就是。
“怕什么?”徐志穹站稳身子,“区区尸毒,怎能害得了我?”
他提着引路灯笼,朝着冢宰府的方向走去。
刚走两步,徐志穹栽倒在地,呕出一团黑水。
不好!撑不住了!
钟剑雪攥着徐志穹的手,试图将气机灌注到他经脉之中,替他压住尸毒。
试了几次,毒性压不住,不断上涌。
钟剑雪对杨武道:“你分些气机给我,给你主子续命!”
杨武一脸焦急道:“我的气机不能给你,更不能给他。”
纯阴之气蚀体,钟剑雪未必扛得住,徐志穹眼下这个状况,可能当场毙命。
一阵箫声响起,那伶鬼还没走远,正在慢慢靠近。
钟剑雪提起了戒备,在两界州里,寻常的伶鬼只怕也不寻常,难说会是什么怪物。
一名身段窈窕的女子换换从浓雾之中走来。
她放下了洞箫,对钟剑雪道:“我提醒你们远离此地,你们为何不听?这尸毒不是你能压得住的。”
钟剑雪抬头道:“你有解毒的办法?”
女子点头道:“有,可我凭什么帮你?”
钟剑雪道:“你想要什么?”
女子道:“我想离开两界州。”
钟剑雪盯着女子看了片刻,雾气笼罩之下,始终看不清她的脸。
“你是什么来历?”
女子一笑:“我叫妹伶,是个伶鬼,活了许多年的伶鬼。”
第547章 冢宰府
徐志穹毒发,命在须臾。
一路跟随他们的伶鬼悄然走了过来。
她自称妹伶,号称有办法救徐志穹,条件是带她离开两界州。
钟剑雪不知她到底什么身份,也不知该不该信她。
幸好徐志穹还有一丝意识,冲着妹伶点了点头。
妹伶拿起洞箫道:“我吹一首《天为证》,你且在曲子之中立誓,如有食言,你必遭天谴。”
洞箫之曲响起,徐志穹想要立誓,嘴唇翕动几次,却发不出声音。
妹伶笑了一声,嘴唇凑到徐志穹耳边,柔声细语道:“无妨,苍天应是听到了。”
说完,妹伶扶住了徐志穹,一手将他托在怀里,另一手捏住了徐志穹的鼻子。
这是作甚?
徐志穹呼吸本就微弱,这下被迫张开了嘴。
妹伶俯身,对着徐志穹的嘴吸了下去,两唇交接时,钟剑雪终于看到了妹伶的样子。
好俊!
钟剑雪容貌出众,是徐志穹见过最美的男子,没有之一。
许是因为自己长得太出众,钟剑雪从不夸赞女性的容貌,在他眼里,常德才的容貌只算略有颜色,陶花媛只能算勉强及格。
可妹伶在他眼中,绝对算得上俊美。
妹伶的长相绝不算华丽,把五官分开来看,甚至还略显平庸。
可若放在一起,这张脸却美到无可挑剔,美的让钟剑雪相信,这凡间是真有仙子的。
接唇片刻,妹伶猛然一吸,徐志穹身体一阵僵直,随即双眼一翻,仰面躺在妹伶膝上,半响不见动静。
钟剑雪一惊,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妹伶转过脸,吐出一口绿水。
她把徐志穹的尸毒吸出来了。
钟剑雪见那团绿水在地上蠕动,知道这便是尸毒,举剑要砍,却被妹伶阻止了。
“这尸魔在附近囤积了上万具尸体,你这一剑下去,尸毒散落到各处,若是碰到尸体上,却不又养出来一具尸魔?”
钟剑雪觉得有理,他正要找符咒封印尸毒,却见妹伶拿出洞箫,吹了一曲《系裙腰》。
那团蠕动的绿水,在箫声之中,仿佛被一条裙带紧紧捆住,不再动了。
待箫声停止,那团绿水已经变成了一枚精致的绿玉。
妹伶把绿玉拿了起来,交给钟剑雪道:“算是我送你份见面礼。”
钟剑雪有些厌恶,但妹伶送到了手边,又不好不接,且把绿玉接了过来,转手交给了杨武。
杨武大惊失色:“你给我作甚?这东西你……”
在绿玉上摸索片刻,杨武将它收了起来。
这是块好毒玉,杨武虽然没见过毒玉,但摩挲之间,能感受到这玉是一件上等法器。
妹伶看着钟剑雪,双眸闪烁,闪的钟剑雪微微脸红。
“我救下了你男人,你也该带我离开两界州了。”
钟剑雪慌忙摇头道:“他不是我男人,我,我原本就是个男人。”
妹伶一笑,更显娇美:“我知道你是个男人,也不嫌弃你们俩的情谊。”
钟剑雪继续摇头道:“我和他,是没什么情谊的。”
奇怪了,我跟她解释这么多作甚?
徐志穹躺在妹伶的膝盖上,双眼上翻。
妹伶拍了拍徐志穹的脸颊,柔声道:“郎君,畅快了吧,差不多,就起来吧。”
徐志穹坐起身子,指着口唇,含混说道:“麻,麻痒……”
妹伶问钟剑雪要了些水,让徐志穹漱口,漱过几次,徐志穹的口齿清晰了,这证明残毒彻底散尽了。
钟剑雪对徐志穹道:“马兄,我答应了这伶鬼,若是她能救你,就带她离开两界州,只是我担心……”
“担心也没用!”徐志穹看着妹伶,摇了摇头。
妹伶鄙夷一笑:“怎么,你当真要食言么?男儿说过的话,转脸就不认么?”
徐志穹起身道:“哪个说我不认?我摇头,是说这事不用思量了,我带你出去。”
钟剑雪看了看徐志穹,他担心这女子不是善类,却又不好明说,这女子身上,有股奇怪的气息,让人难以抗拒的气息。
徐志穹也担心,但他没得选。
什么事情都能不作数,但有两件事,必须作数。
一是对天发誓的事情必须作数,因为判官遵循的是天理。
二是受人恩情必须报答,这是徐志穹做人的本分。
钟剑雪还是放心不下,他拔出长剑,注入气机,剑刃周围,出现了水纹和鳞片的光晕。
“这位姑娘,请你对这长剑发个誓,到了凡间,绝不行凶作恶。”
妹伶看了看长剑,面带微笑道:“这把剑里,有玄武真神的血。”
钟剑雪一惊,越发觉得这女子不简单。
她能吸出尸毒,还能看出这把长剑的玄机。
没想到妹伶又补了一句:“玄武真神的血,还有用处么?”
钟剑雪眉头紧蹙:“此言何意?”
妹伶莞尔:“随口一言,别无他意。”
她对着长剑说出了誓言:“妹伶若在人间行凶作恶,愿凭玄武真神惩处。”
说罢了誓言,徐志穹歇息片刻,带着众人上路,走在半途,钟剑雪试图打探妹伶的身份。
“妹伶姑娘,你因何来到了两界州?”
妹伶道:“我本是望安河畔的一名歌伶,那日受邀,去合王府邸献曲,不料合王突生邪念,要强占我身,
我不从,被他活活打死,埋在了府邸后院,因怨念极深,魂魄难以分离,且一并脱离躯壳,伺机复仇。”
这是典型的怨灵形成过程,单从这段描述来看,她说的应该是真的。
妹伶接着说道:“好不容易等到复仇良机,却因出手莽撞,未能得手,反倒被勾魂使发觉,勾魂使不分青红皂白,把我锁到阴司受罚,半途之中,却又遇到了一名判官,
这判官说我受了冤屈,须将冤屈昭雪之后,再送往阴司,勾魂使不肯,两下争执激烈,以至大打出手,我则趁机逃命,不想逃到了这荒原之上,
我怕勾魂使再来抓捕,且在荒原之上四下游荡,哪知这地方有去无回,这一游荡,却不知漂泊了多少年。”
杨武闻言慨叹道:“勾魂使真不是东西!”
钟剑雪瞪了杨武一眼,转脸又看了看妹伶。
她这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在对待怨魂上,判官和勾魂使的态度的确有很大差异,勾魂使会把怨灵直接送往阴司,防止其为害,但判官一定要查明真相,赏善罚恶,双方也经常因此发生争执。
可若只是个怨灵,怎么会有本事吸出尸毒?这件事情却让钟剑雪深表怀疑。
妹伶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直接回答道:“在这两界州里,游荡些时日,你们或许也能学到不少本事,
这尸魔在两界州不知待了多少年,每日能从阳世带回不少尸首,光是这本事,你们想必就没见过吧?”
从阳世带回来尸首?
难道这尸魔能自由出入两界州?
钟剑雪觉得费解,但那些尸体确实刚死不久,而且是在阳世死的。
而且尸魔完全不畏惧他手里的长剑,这个叫妹伶的女子似乎也不甚畏惧。
两界州出现了变化,这变化让钟剑雪满心忧虑。
……
这一路不知走了多久,半途之上,徐志穹和钟剑雪还曾因为极度困乏,小睡了片刻。
待发现天色稍微亮了一些,浓雾之中出现了一座府邸的轮廓。
徐志穹收了指路灯笼,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掌。
这一路上,持续输出,徐志穹的气机消耗不少。
四个人小心翼翼来到院墙附近,徐志穹对妹伶道:“这事情与你无关,你且在墙外等。”
“郎君,你若是抛下了我,我却找谁评理去?”妹伶始终管徐志穹叫郎君,每一声郎君都让钟剑雪骨头发酥。
可徐志穹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只是问了一句:“你身手怎么样?”
妹伶看看墙壁道:“跳过这墙,倒也不难。”
“那你便跟着去吧,”徐志穹正要上墙,突然回过头问了一句,“那个合王,还活着么?”
妹伶摇头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两界州待了多少年,也不知道阳间的事情。”
徐志穹点点头:“若是他还活着,这仇我帮你报了。”
妹伶看着钟剑雪道:“你男人是判官?”
钟剑雪急忙解释道:“他不是我男人,我是男人,男人他不能是男人的……”
妹伶轻笑一声,随着徐志穹越过了墙头。
钟剑雪回身看着杨武:“适才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么?我是男人……”
杨武点点头道:“我是打不过你的,你说是就是呗!”
四人进了府邸后园,满园鲜花,争奇斗艳。
徐志穹问钟剑雪:“来过冢宰府么?”
钟剑雪摇摇头道:“这又不是我道门的地界,我来这作甚?”
“你猜龙秀廉会把《冢宰录事簿》藏在什么地方?”
“这却更猜不着了!你不是有灯笼么?用你那灯笼找找!”
“这灯笼只会指路,它不会找东西,起码得说出个地名来。”
钟剑雪思考片刻道:“这东西一般会放在书房吧?不过隐秘而又珍贵之物,放在卧房也合情理,又或者放在某处机关暗格……”
“罢了,如你所说,却要把整座府邸找一遍,先找书房吧!”
徐志穹重新打亮引路灯笼,将寻找书房的意念灌注到灯笼杆里。
地上的光晕四下乱跳,偌大的府邸之中,不止一间书房。
徐志穹也不知道这些书房都有什么区别,没法给灯笼传递正确指令,正当思忖对策,却见一名判官挑着两个木桶,从一座小屋里走了出来。
看他修为,是个八品引路主簿,应该是冢宰府的差人。
徐志穹化身无形,上前将他摁住,捂住他口鼻,低声问道:“你知道《冢宰录事簿》在什么地方么?”
主簿惊慌失措,连连摇头。
“你知道龙冢宰的书房在什么地方么?”
主簿点点头。
“龙冢宰一共有多少间书房?”
主簿脸色青紫,眼泪直流,表示自己快被憋死了。
徐志穹给他透了口气,主簿喘息半响,不敢高声,小心翼翼道:“主簿有书房十六间。”
徐志穹咂了咂嘴唇,这事情不好办了。
十六间书房,逐一搜寻,却要找到何年何月?
他看见掉在地上的两个木桶,又问那主簿:“你是给人送饭去了?”
主簿低下头,没有回答。
徐志穹一笑:“不说?”
他再次捂住了主簿的口鼻,过了片刻,主簿表示他愿意说了:
“那小屋子里,有三名要犯,我每天给他们送一顿饭吃。”
“他们是哪来的要犯?”
主簿犹豫片刻,又被徐志穹堵了口鼻。
挣扎片刻,主簿如实说了:“他们是三位赏善大夫。”
徐志穹一怔,转而笑了。
难怪龙秀廉必须把这二十多个判官全都除名。
第548章 房大夫,挺白的
运州、涓州、庭州,三州赏善司大夫房佩茹。
渊州、普州、涵州,三州赏善司大夫崔辉雄。
湍州、迅州、冽州,三州赏善司大夫上官青。
三位大夫,挤在一间囚室当中,手上带着镣铐,一脸羞惭的看着徐志穹。
崔辉雄道:“马长史,让你见笑了。”
上官青道:“我等已经在此已经被困多日了。”
徐志穹看着房佩茹道:“这多时日,没干点什么吧?”
房佩茹怒道:“能干点什么?”
崔辉雄苦笑一声道:“属实委屈房大夫了,她一个女子,这些日子吃喝拉撒,都和我们在一起。”
上官青道:“房大夫的桃儿,是真的白……”
房佩茹狠狠踹了上官青一脚。
徐志穹很鄙视上官青,看他模样斯斯文文,很是儒雅,说话竟然恁地龌龊。
白就白呗,要换作徐志穹,看了,也不会说出来。
看着这三位大夫,徐志穹意识到孔胜伟稍微有点冤屈,他说龙秀廉身边曾有几名四品高手,确实没有撒谎。
龙秀廉以商量道门要务为由,把这三位大夫骗到冢宰府,囚禁了起来。
这就是他必须要把那二十多名判官除名的原因。
京城罚恶司和冢宰府相连。
在龙秀廉看来,这二十多名京城判官已经背叛了他,如果让他们返回罚恶司,他们随时有可能潜入冢宰府。
如果让他们潜入冢宰府,就有可能发现这三名被囚禁的赏善大夫。
这三名赏善大夫,掌管九州之地,如果他们被囚禁的消息泄露出去,这九州之地的判官可能会联手造反,龙秀廉的处境就非常不妙了。
可龙秀廉为什么要把这三名赏善大夫囚禁起来?
上官青道:“他让我们在治下之地,一人开几座勾栏,把判官全都送到勾栏里做事,要说这事情也不是没得商量,我手下有几名年轻判官,无论男女,身段都是极好的,我这身段也不错,早年和白悦山还一起学过歌舞……”
房佩茹又踹了上官青一脚:“说正经事!”
上官青端正神色道:“可他说,若是治下判官不从,当即除名,这就没有道理了,勾栏是正经地方,是磨练心性的地方,是提升修为的地方,是……”
房佩茹又把脚提了起来,上官青赶紧改口道:“总之那是你情我愿的地方,凭什么强迫别人来!”
崔辉雄道:“龙秀廉还写了一张名单,让我们照着名单去杀人,说这些人都是道门败类,必须铲除,
他们都是同道,都是咱们道门的好后生,他娘的,真凭实据拿不出半点,凭什么让我们杀人!”
徐志穹甚是惊讶。
龙秀廉貌似不只是想灭了京城的判官,而是想灭了大宣的判官。
只要逼迫这三位赏善大夫就范,凭借他们三位的身份和统治力,龙秀廉可以兵不血刃灭了九州之地的判官。
他疯了怎地?身为独断冢宰,为什么要灭了自家道门?
不管怎说,先得把他们三个救出来。
“三位大夫受苦了,且跟马某离开此地。”
房佩茹摇头道:“马长史,你先走吧。”
徐志穹诧道:“房大夫不想走么?”
上官青在旁道:“房大夫是舍不得我的……”
房佩茹一脚踹在上官青脸上,回头举了举手上的镣铐,道:“我们三人虽说丢了道门的脸,但四品修为却不是假的,但凡有一点机会脱身,我们要早就逃出囚室了,
这条镣铐,是龙秀廉专门为咱们判官打造的,带上镣铐,用不出半分意象之力,连个开门之匙都做不出来。”
徐志穹道:“把这镣铐劈开就是了。”
上官青叹道:“谈何容易,我身上藏了把刻刀,是件削铁如泥的宝贝,可在这镣铐之上,连个印子都划不出来,而且每在这镣铐上划一刀,这镣铐就紧一分,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房佩茹把脚底放在上官青脸上:“紧就紧,你看着我作甚?”
崔辉雄道:“马长史,你走吧,莫管我们,等龙秀廉回来了,你想走也走不脱了。”
上官青把房佩茹的脚从脸上拿了下来:“马长史,若是日后去北境,且跟我兄弟姐妹说一声,就说他们家大夫没认怂,叫他们和龙秀廉那个王八蛋拼到底!”
房佩茹道:“你快些走,那姓龙的最是狡诈,难说什么时候就突然回来了。”
徐志穹拿出鸳鸯刃,在房佩茹的镣铐上试了一下。
他划过一刀,镣铐收紧一圈,房佩茹疼的一哆嗦,鸳鸯刃也哆嗦了一下。
鸳鸯刃哆唆这一下,是在告诉徐志穹,它割不断这镣铐,再割下去,鸳鸯刃会受伤。
上官青在旁道:“马长史,莫在房大夫身上试了,她那里已经很紧了,还是在我身上试吧!”
徐志穹点点头,从腰间抽出了星铁戟。
看了看星铁戟的尺寸,上官青端正神色到:“你还是在房大夫身上试吧,这个太大。”
说笑归说笑,上官青还是把手举了起来。
他是个有胆色的人,想要赌一回试试。
上官青因为多次尝试挣脱镣铐,镣铐不断收紧,早已嵌入了皮肉,这一戟必须砍得非常准,稍有偏差,上官青至少得丢掉一只手。
徐志穹集中意念于戟锋,同时将意象之力灌注于铁戟。
戟锋微微颤动,向徐志穹反馈了意念。
它有把握砍得中,也有把握砍得断!
徐志穹和星铁戟的意念合二为一,铁戟挥下,戟锋触碰到左手镣铐。
一声脆响,镣铐绷断,上官青只受了一点擦伤!
上官青揉着手腕,万分惊喜:“被这东西夹了恁多天,这东西夹得却紧,比房大夫紧的多。”
房佩茹没心情理会上官青,对徐志穹道:“劳烦马长史把我镣铐也劈开!”
崔辉雄也把手举了起来:“待咱们冲出去这囚室,且找龙秀廉拼命去!”
前后六戟,徐志穹逐一劈开了三人的镣铐。
徐志穹将劈断的镣铐收好,这东西将来能派上用场。
三人站起身子,真要冲出囚室去找龙秀廉,徐志穹看了看三人的状态。
上官青状态尚可,行动自如,他的修为应该比另外两名大夫高。
房佩茹的腿脚有些不灵,崔辉雄连站都站不稳。
三位赏善大夫被囚禁多日,状态不是太好。
冢宰府是龙秀廉的地盘,在这和龙秀廉交手,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三位,可知龙秀廉把《冢宰录事簿》放在了何处?”
房佩茹道:“龙秀廉当面把我们三人从道门除名,当时他把《冢宰录事簿》放在了东院的卧房里,只是不知后来换没换地方。”
横竖没有别的去处,徐志穹决定先去东院看看。沿途拾掇了几个差人,众人一并到了东院卧房。
钟剑雪、杨武、妹伶,这三个人不是判官,他们选择在门口把风。
徐志穹和三位赏善大夫进了卧房。
在卧房里翻找片刻,上官青最先看到了《冢宰录事簿》。
看似非常平常的一本书,连封面都没有,除了比较厚,也没有其他特点,若不是有这三位大夫,哪怕把《冢宰录事簿》摆在面前,徐志穹也未必认得出来。
打开《录事簿》逐页翻看,徐志穹最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索命中郎马尚峰,恶贯满盈,今将其逐出道门。
龙秀廉从星宿廊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马尚峰给除名了。
他就那么恨我?
他为什么要恨我?
恨我在星宿廊里折磨他,捉弄他?
可他怎么会知道那个人是我?
谁告的秘?
上官青找到了笔墨,递给徐志穹道:“马长史,先把你名字勾了吧。”
徐志穹接过毛笔,在马尚峰的名字上画了一道。
毛笔划过了,一点墨迹都没留下。
徐志穹看了看笔头,又蘸了些墨,再画一笔,还是没有墨迹。
崔辉雄在旁道:“这《冢宰录事簿》别有玄机,寻常的笔墨恐怕不起作用。”
房佩茹道:“不应该,龙秀廉当我们的面,除掉我们名字时,好像也是随手拿起了一支笔,没用什么特殊的墨汁。”
崔辉雄道:“你怎知道他用的不特殊?这人奸诈的很!”
上官青没作声,他显然不认为是笔墨出了问题,但又找不到问题的根源。
徐志穹想起一件事,孙千里曾经说过,在《冢宰录事簿》上除名一个判官,或勾掉一条处罚,都需要消耗大量的意象之力。
看来孙千里在这件事上也没撒谎,徐志穹集中意念于笔锋,想象着自己名字被勾掉的模样。
待眼前出现具象,徐志穹勾画了一笔,名字上留了些许墨迹,但还不足以把马尚峰三个字盖住。
意象之力还不够,徐志穹加大了力道,前后尝试了三次,终于把自己名字勾掉了。
他把诀窍告诉给了其他三位大夫,三位大夫找到自己的名字,相继勾掉。
徐志穹翻看着《冢宰录事簿》,看到了陆延友、夏琥等人的名字。
离开秀轩茶坊的判官一共有二十多名,下定决心反抗龙秀廉的有八个人,算上夏琥和陆延友有十个。
还有卓灵儿和曹议郎等六人,他们也被除名了,
这些人的名字也得勾掉。
十六个人!
徐志穹勾掉了其中五个,意象之力接近枯竭。
另外三位大夫一起帮忙,把余下十一人名字勾掉,还有钱立牧和李慕良等人,加起来一共勾去了二十五人。
四个大夫,共同勾掉了二十五个名字,几乎全都耗尽了力气。
徐志穹神色凝重,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龙秀廉在短时间内,将二十多个判官除名。
别的姑且不论,这厮的意象之力却远在徐志穹之上。
他的伤可能还没好,但体魄正在恢复,而且恢复的速度非常惊人。
得想办法,尽快除掉他。
第549章 鱼耳瓶里的魂魄
徐志穹想尽快除掉龙秀廉,三位大夫也是同样的想法。
可问题是该怎么除掉龙秀廉?
目前的状况是,他们不知道龙秀廉下一步要做什么,也不知道龙秀廉身在何处。
房佩茹提议道:“我们就在这里等,我就不信龙秀廉不回冢宰府。”
崔辉雄点头道:“房大夫说的是,这就叫以逸待劳,等他自投罗网!”
徐志穹没作声,这个办法不行。
房佩茹见徐志穹没说话,转脸问上官青:“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这可怎么说……”上官青不想驳了房佩茹的面子,可这办法确实不行,“他若一天不回来,我们就等一天,他若一年不回来,我们就等一年么?”
崔雄辉道:“那就故意放走个小厮,告诉龙秀廉,他的《冢宰录事簿》被我们改了,龙秀廉肯定急着回来,我们事先做好埋伏,到时候来个瓮中捉鳖。”
出于对前辈的尊重,徐志穹还是没说话。
上官青苦笑一声道:“这计谋,应该能骗得过房大夫,只怕骗不过龙冢宰。”
房佩茹怒道:“你这是什么话?”
上官青道:“龙秀廉得知《录事簿》被改了,然后火急火燎的回来,然后一头扎进咱们的陷阱,你觉得那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依着龙秀廉的性情,必然做了万全的准备才会回来,到时候他带人包围了冢宰府,到底咱们是鳖还他是鳖?”
崔辉雄无言以对。
房佩茹道:“依着你,倒是出个主意?”
上官青道:“咱们先各自回赏善司,休养好身体,做好准备,再想办法和他一战。”
房佩茹冷笑一声道:“说的好听,你是不是怕了?等回了赏善司,你还敢来冢宰府么?”
上官青皱眉道:“别以为你桃子白,就了不起,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迟早一场血战,我怕他作甚?等到了开战的良机,我第一个上阵,绝不含糊!”
三人陷入了沉默,房佩茹问徐志穹:“马长史,你却怎说?”
徐志穹道:“上官大夫说的有理,各位,先请回赏善司,等我查明了龙秀廉动向,再与各位商议。”
崔辉雄抱拳施礼道:“马长史,你身在京城,多加小心。”
上官青抱拳道:“马长史,开战之时,只管呼唤一声,我等随传随到。”
房佩茹把徐志穹拉到一旁,低声叮嘱:“莫听他们把话说得漂亮,真到开战之时,像上官青那样的老狐狸,未必肯出手。”
这种事情真有可能发生,不一定是上官青,连表现的最仗义的房佩茹都有认怂的可能。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们在开战之前主动认怂,总好过到战场上突然拉胯。
三位赏善的大夫印都没了,但判官身份恢复了,他们用开门之匙,各自回了赏善司。
徐志穹把杨武叫了进来,现在该处置《冢宰录事簿了》。
杨武在书上做法阵,徐志穹在书上下毒,两人忙的不亦乐乎,忽见妹伶走了进来。
徐志穹一怔:“不是让你在门口把风么?”
妹伶盯着《冢宰录事簿》看了一眼,对徐志穹道:“你们是不想让别人动这本书么?”
徐志穹点了点头。
“你们要防备的那个人,是这本书的主人么?”
徐志穹接着点头。
妹伶却摇头道:“若是这本书的主人,肯定能看出来这本书被动过,你们做事情太粗心了。”
粗么?
徐志穹已经尽量抹去痕迹了,龙秀廉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来。
妹伶从里衫中拿出一个粉盒,倒了些香粉在书上。
徐志穹大惊,杨武差点叫出来。
“你这是作甚?”杨武怒道,“这么香的粉,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出来,这不是等于告诉别人,我们动过这《录事簿》么?”
妹伶笑道:“你闻闻我身上有脂粉香么?”
杨武道:“怎么没有,我一路都能闻到香味。”
妹伶又道:“你仔细闻闻,我身上的香味,和粉味一样么?”
杨武还真就上前仔细闻了闻:“还真不太一样,你这身上的味道,稍微淡了些。”
妹伶笑而不语。
杨武恍然大悟:“难道这就是体香?”
妹伶笑道:“我是伶鬼,这是魂魄之香。”
杨武一脸欢喜,转而对徐志穹道:“这个,收作役人吧!”
徐志穹一皱眉:“不怕老常拆了你骨头?”
妹伶道:“你们再闻闻这本书,还有香粉味么?”
杨武当真闻了闻,一脸惊愕道:“当真没有了,都散尽了。”
而时才下毒、做法阵的时候,留下来的折痕和污渍也都消失不见了。
徐志穹诧异的看着妹伶,越发觉得这女子非同一般。
他把《冢宰录事簿》原封不动,放回了暗格之中,正要带着众人离开冢宰府,忽见钟剑雪从推门走了进来。
“不要出声,外边有不少仆役经过。”
众人屏气凝息,静静等在小屋,待一阵脚步声走远,众人起身正要出门查探,忽见钟剑雪抽着鼻子道:“有魂魄的气息。”
杨武道:“这有什么希奇,我和妹伶不都是魂魄么?”
钟剑雪摇头道:“不是你们两个的气息。”
杨武又道:“这是判官的地界,判官都有役人,这府邸里肯定也有。”
钟剑雪还是摇头:“不是外边的气息,就在这屋子里……”
冥道修者对魂魄最为敏感,徐志穹知道钟剑雪肯定感知到了异样。
难道这房间里有看不见的魂魄?
难道龙秀廉有会隐身的役人?
必须除掉这个役人,否则时才所做的一切,都会被龙秀廉知晓的一清二楚。
钟剑雪循着气息搜寻片刻,找到了墙角一张高脚桌。
高脚桌上摆着四只花瓶,其中一个花瓶最为特殊,是一只天青鱼耳瓶。
鱼耳瓶是双耳瓶的一种,所谓双耳,就是瓶子颈部,贴着两个环状的提手,看着像两只耳朵。
而鱼耳瓶,是因为这两只提手的形状,是两条鱼,这是大宣官窑的手艺,而且做工极为精湛。
钟剑雪把这只双耳瓶拿了过来,徐志穹对着瓶口看了一眼,里边空无一物。
钟剑雪又指了指眼睛,徐志穹会意,打开了罪业之瞳,看了一眼,却见瓷瓶之中,有一缕魂魄,完整的魂魄。
徐志穹不认得这魂魄的身份,钟剑雪低声耳语了几句。
徐志穹一愣:“是她?”
钟剑雪道:“我见过她一次,绝不会认错!”
徐志穹思量片刻,对钟剑雪道:“你能把这魂魄放出来么?”
杨武道:“还放出来作甚,连瓶子一起拿走,这可是官窑做出来的上品,整个大宣,几年也出不了一件。”
没想到杨武对瓷器还挺有研究。
瓷瓶是肯定不能拿走的,这事情不能让龙秀廉发现,这点钟剑雪心里清楚。
可光是留下个空瓶也不行,判官对魂魄也很敏感。
他试了试双耳瓶上的封印,对徐志穹道:“这封印用了冥道的法阵,但里边夹杂着意象之力,马兄,你须助我。”
徐志穹具封印开启之象,将意念贯注在瓶口,钟剑雪调动气机,缓缓解开瓶口封印。
他动作非常缓慢,并不是因为封印有多复杂,而是钟剑雪要记住封印的每一个细节,他要做好把封印复原的准备。
待封印破除之后,钟剑雪小心翼翼把那女子的魂魄从瓶子里取了出来。
女子甚是恐惧,可见了判官和勾魂使,却也不敢乱动。
徐志穹看了看那女子,转脸又与钟剑雪耳语几句。
钟剑雪频频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囊,将女子的魂魄收了进去。
徐志穹从怀里拿出了一根罪业,在罪业上摸索片刻,放出了孔胜伟的魂魄。
孔胜伟的判官身份尚未解除,身上依旧穿着衣服,他一脸悚惧,四下打量一番,回身对徐志穹道:“你,你这是要做甚?”
徐志穹笑道:“你之前说,龙秀廉身边有不少四品,我还不信,还说你撒谎,冤枉了你,让你受了委屈。”
“这,这不打紧!”孔胜伟连连后退,他知道,徐志穹主动跟他道歉,肯定没安好心。
徐志穹道:“这样,我给你找个好地方,让你在冢宰府里住几天,你看如何?”
不容分说,钟剑雪调动技法,直接把孔胜伟关进了瓶子,两人合力,复原封印,将瓶子原模原样封好,放回了原处。
徐志穹对妹伶道:“还得劳烦姑娘。”
妹伶一笑,上前撒了些香粉,瓶子上留下的指印等痕迹渐渐消失不见。
钟剑雪正惊讶于妹伶的技法,徐志穹把孔胜伟的罪业交给了钟剑雪。
这根罪业没了魂魄,是根空管,徐志穹没办法保存太久,但钟剑雪有办法。
“这根罪业,且交给钟兄处置,还有些事情,需要钟兄帮忙。”
钟剑雪点点头道:“那几个判官怎么处置?”
进到冢宰府之后,包括那个送饭的,他们一共生擒了五个判官,全都锁在了囚室里。
杨武道:“把他们都杀了吧,杀了之后,摘走罪业,赶紧灭口。”
徐志穹思量片刻,摇摇头道:“不能杀,杀了他们没用,还会惹上罗乱,就把他们留在囚室里。”
……
望安京城北,小院里。
陈顺才正坐在井边发呆。
墙头上站着一个人,静静看着陈顺才。
陈顺才抬头道:“你能走路了?伤好的挺快。”
龙秀廉笑道:“陈秉笔,我来跟你谈生意了。”
陈顺才神情木然:“说吧,要我做什么事情?”
龙秀廉道:“五天后,亥时,到北垣乞儿寨去找我,咱们去皇宫一趟,把小皇帝请出来。”
陈顺才皱眉道:“你要弑君?”
“不是弑君,就是请他出来转转,”龙秀廉笑道,“况且就算弑君又如何,你和那梁家人,还有什么情分可讲?这件事情办成了,我立刻把尊夫人还给你。”
第550章 他没来过?
陈顺才看着龙秀廉,目露寒光:“你就不信我杀了你?”
他曾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看惯了世间的险恶,他知道龙秀廉不会轻易把曲乔还给他。
龙秀廉默默盯着陈顺才看了一会:“杀了我,尊夫人灰飞烟灭,你永生永世,再也别想见她。”
陈顺才低头不语。
他低头的样子,显得腰背更弯了。
“若是你再食言,我肯定杀了你!”陈顺才咬了咬牙。
龙秀廉笑道:“陈秉笔,何必说这狠话呢,伤了和气多不好,五天后,咱们再见。”
龙秀廉走了,陈顺才坐在井边,良久无语。
他知道自己不敢杀了龙秀廉,他知道那番狠话一点作用都没有。
可他还能怎么办?
先让曲乔活下来,余下的事情,慢慢再想办法。
陈顺才打了一桶冰凉井水,浇在了自己身上。
驼背弯腰,满身湿透,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刚被捞上来的虾米。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肯定能让他放过曲乔。
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善待过我,拼上这条命不要,我也得让她活下来。
……
龙秀廉摘了面具,且在京城之中闲逛,路过朱骷髅茶坊,龙秀廉漫不经心看了一眼。
茶坊关着门,没做生意,但龙秀廉知道里边发生了不少事情。
且等我处置了小皇帝,回头再来拾掇你们。
龙秀廉淡然一笑,从城北一直走到了城东,进了一座宅院,到了正厅里,又坐进了叶安生专门为他定制的小车。
叶安生推门走了进来,盯着龙秀廉看了片刻:“大司徒,你已经能走路了,还坐这车子作甚?”
龙秀廉笑道:“这车子工法好,坐着舒坦,大司士呢?”
叶安生道:“大司士睡去了。”
“你也早些歇息,这两天养足精神。”
叶安生微微皱眉,他知道五天之后要去皇宫劫持长乐帝。
但他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大司徒,或许该提醒你一句,咱们彼此都是同僚,我不是你的下属,有些事情,你最好事先知会我一声。”
龙秀廉诧道:“五天之后去皇宫,生擒长乐帝,这事情,我说的还不够清楚?”
叶安生道:“你总得告诉我,抓了长乐帝有什么用处?”
龙秀廉摇摇头道:“这是怒祖的吩咐,他也没告诉我抓了长乐帝有什么用处,咱们都是怒祖的部下,听着吩咐办事就是了,你若觉得不满,大可以找怒祖申诉。”
叶安生没作声,默默离开了大厅。
龙秀廉的狂妄,就快超出了他忍耐的极限。
龙秀廉坐在小车里,轻蔑一笑,忽觉怀中冢宰令微微颤动。
他拿出冢宰令看了片刻,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
冢宰府,龙秀廉的身影出现在了后园。
囚室之中,三名赏善大夫不见踪影,只有几名部下被捆绑结实,堵了嘴,关在了其中。
一名七品判官,名唤阮志钦,是冢宰府的管事之一,上前对龙秀廉道:“冢宰,今天后园少了几名杂役,我四下寻找,结果发现他们被关在了囚室之中。”
龙秀廉看着阮志钦,皱眉道:“现在还捆着他们作甚?”
阮志钦低声道:“冢宰没回来,我也没敢动他们。”
“赶紧放出来吧!”龙秀廉嘴上发火,可心里对阮志钦颇为认可。
他从不相信任何人,假如阮志钦提前把这几名杂役放了,龙秀廉会怀疑阮志钦事先做了手脚,又或是串了口供。
阮志钦上前放了几名低品判官,几名判官相继说了此前的遭遇。
他们的话大多没什么用处,只有那名负责送饭的判官,知道的情况多一些。
龙秀廉问那送饭的:“他把你抓住了,先问你《录事簿》在哪,然后又去救了那三个罪囚,然后把你关进了囚室,没有杀你?”
送饭的点点头道:“他们就一直把我捆在这,事后又送来了几个人。”
阮志钦觉得状况不对,低声提醒了龙秀廉一句:“冢宰,他们为何不杀人灭口?”
龙秀廉点头笑道:“是呀,他们为何不杀人?这么奸诈的人,恐怕只有一个,马尚峰来了!”
看守冢宰府的判官,是不能杀的,因为龙秀廉把他们的罪业削减的连半寸都不到。
如果判官杀了无辜之人,势必要遭到严惩,而判官本身的罪业又不可见,因此稍有不慎,一旦错手杀了这些杂役,就必须付出沉痛的代价。
徐志穹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没杀这些杂役。
龙秀廉对阮志钦道:“你去召集咱们的人,立刻在京城搜寻马尚峰的下落,发现了他,不要与之交手,给我报信就是。”
阮志钦面露难色:“冢宰,我们没见过马尚峰的模样。”
龙秀廉皱眉道:“你眼睛还在吧?罪业之瞳还会用吧?他有五品修为,头上有两尺多长的罪业,这样的人能有多难找?”
阮志钦赶紧办事去了,龙秀廉立刻去了东院。
等进了卧房,龙秀廉四下打量了一番,感觉这屋子里好像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一切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
还行,马师弟,手尾做的挺干净。
打开暗格,拿出了《冢宰录事簿》。
《冢宰录事簿》似乎也没被人动过。
龙秀廉一皱眉,难道马尚峰找错了地方?
就算马尚峰不知道《冢宰录事簿》藏在何处,房佩茹和上官青他们一定知晓,肯定会告诉马尚峰。
龙秀廉继续翻看着《冢宰录事簿》,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从他碰到《录事簿》的一刻起,杨武的法阵已经发挥作用,纯阴之气已经开始入侵他的身体。
身在朱骷髅茶坊的杨武,感知到了法阵被触动,对着徐志穹笑道:“这老东西要受苦了!”
龙秀廉并没有受苦,他没有感受到丝毫的苦痛,他甚至没有感知到法阵的存在。
翻开《录事簿》第一页,龙秀廉觉得手指有些痒。
这是徐志穹给他留下的痒药,童青秋最杰出的毒药之一。
这只是正餐之前的开胃菜,徐志穹相信龙秀廉会痒的死去活来。
可龙秀廉只是痒了一下,摩挲了一下手指便没事了,他也没有感知到《录事簿》上有毒药。
翻到了写有马尚峰姓名的一页,正餐开始了。
这一页上,涂抹着施双六精心炼制的三重蛊毒。
靠着韩宸的帮助和施双六的天赋,施双六技艺不断精进,可惜蛊门崩塌,看不出品级,按韩宸推测,施双六的手段不下七品,这些蛊毒只要种下了,必然会给龙秀廉带来重创。
龙秀廉中了蛊毒,却依然没有察觉。
这一页上不只有蛊毒,还有徐志穹在两界州遭遇的尸毒,杨武用毒玉在这一页上涂抹过。
除了尸毒,还有千斤龟的眼泪,这几滴眼泪能让龙秀廉的身体生长出奇形怪状的器官,是正餐中的正餐。
龙秀廉把所有招都中了,可他没有一点反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中招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徐志穹改过《录事簿》,在他眼中,《录事簿》毫无变化。
马尚峰的名字还在,上官青的名字也在。
房佩茹、崔辉雄、陆延友、李慕良、钱立牧、卓灵儿、夏琥……这些被他除名的判官,名字都在《冢宰录事簿》上,没有被勾去。
这是什么状况?
马尚峰真的找错地方了?
龙秀廉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他放下了《冢宰录事簿》,转身走向了屋子的角落。
他看了看那只双耳天青瓶,看了看里边的魂魄。
曲乔的魂魄还在,瓶子也没被别人动过,看来马尚峰真的没来过这房间。
他应该是太奸诈了,以为我肯定会把《冢宰录事簿》藏在别处。
马尚峰,不管你动的什么心思,我都得把眼前的事情做完。
等我做完之后,你有什么心思都晚了。
龙秀廉走出东院,回到正厅,叫来一名部下:“你去趟阴司,把杜阎君请来。”
不多时,杜阎君来到了冢宰府,龙秀廉坐在书案后面,就这么让杜阎君在他面前站着。
“生意的事情,想好了么?”
杜阎君低着头道:“龙冢宰既然有了吩咐,杜某这厢,自然是……”
“别说恁多话,”龙秀廉笑道,“想好了,就赶紧把东西给我送来,我再给你两天时间。”
杜春泽暗自咬了咬牙。
这人消失了这多年,这份狂妄却一点都没变。
……
徐志穹做了个开门之匙,顺利去了罚恶司。
又碰了碰中郎印,顺利回了中郎院!
判官身份恢复了,徐志穹甚是喜悦。
他对着镜子开启了罪业之瞳,头上的罪业消失不见了。
看不见罪业却好,但是有一点麻烦,这样很容易被同道识破身份。
五品的修行,没有罪业,在京城之中,这样的人不多见。
要是能有一根假罪业,顶在脑袋上,就好了。
假罪业上哪找去?
问问钟剑雪有没有办法?
正思忖之间,徐志穹忽然发现脑袋上面多了一根犄角。
怎么又看见了犄角?
难道我又被龙秀廉除名了?
第551章 就是这么猖狂
恢复了判官身份之后,徐志穹心里欢喜,先去了罚恶司,又去了中郎院,特地照照镜子,检验了一下头上的罪业。
看到罪业消失后,徐志穹担心被同道认出身份,且想着寻觅一根假罪业戴在头上。
万没想到,头上真就出了一根罪业,一寸二分,正常人范围之内,一点都不扎眼。
可这根犄角是哪来的?
难道龙秀廉又把我除名了,这是我这段时间积累的罪业?
徐志穹摸了摸头上的犄角,没摸到。
这是幻景。
这幻景怎么如此逼真?
连我这个四品判官都分辨不出来?
徐志穹思量了片刻,似乎想到了原因。
他把身上的法器一件一件拿了下来。
先是一对千斤龟,接着是铜莲花,然后是星铁戟,接下来是潜辉镜。
等拿下潜辉镜的时候,徐志穹发现头上的罪业消失不见了。
果真是潜辉镜!
这就是朱雀真神送给徐志穹的第六件法器。
原本的潜辉镜,只能把高品的修为掩饰为五品。
而今潜辉镜有了灵性,徐志穹无意之间释放了意念,被潜辉镜收到了,居然还能给徐志穹制造一份假罪业。
徐志穹带上潜辉镜,又看到了一寸二分的罪业,心里阵阵欢喜。
罪业能不能再短些?
徐志穹向潜辉镜注入了意象之力,罪业很快缩了两分。
再长一些呢?
徐志穹再次注入意象之力,罪业转眼变成了两寸一。
徐志穹大喜过望。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面镜子,只能改变假罪业么?
能不能再把修为掩饰的更低一点?
……
城东宅院里,龙秀廉默默向怒祖祷告:
“诸事皆已准备妥当,四日后,弟子将生擒长乐帝,献予怒祖。”
等了许久,怒祖有了回应:“等把人擒来,再做祷告不迟。”
“怒祖,此役凶险非常,长乐帝身边有梁季雄这等狠人,那个画师也有可能出手,这等强敌,弟子等人恐难应对,请怒祖再借弟子几分星君之力。”
“三分星君之力,还不够么?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此前龙秀廉向怒祖祷告,怒祖赐给了龙秀廉三分星君之力。
正是靠着这三分星君之力,龙秀廉才得以迅速复原。
而今他想要更多力量,怒祖似乎不满意了。
龙秀廉赶紧作出解释:“怒祖,强敌当前,弟子只想把事情做得稳妥些。”
怒祖没有回应。
龙秀廉又道:“弟子这些时日,尽心竭力,大宣判官道已几近全毁,弟子一片赤诚,请怒祖明鉴。”
怒祖道:“毁了大宣判官道,是你多年前就答应我的事情,而今我还答应将星宫赏赐给你,可你事情还没做完,就敢找我邀功?”
“弟子不敢邀功,弟子一心一意都是为了怒祖,只是大敌当前,难免力不从心。”
龙秀廉话里有话,力不从心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如果不多给他些力量,有些事情他就不想做下去了。
比如说灭了大宣判官道这件事,他完全可以缓和下来,等待怒祖的态度。
怒祖冷笑了一声:“都说你这人猖狂,竟然狂到了我面前。”
“弟子不敢。”龙秀廉神情淡然。
“梁季雄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届时自有人对付他,至于那名画师,你叫大司空和大司士帮你暂做抵挡,大司寇和大司马也会在南北两地为你策应,
我再给你五分星君之力,你千万慎重使用,我说过,你没有星君体魄,倘若不知节制,只怕追悔莫及,
此外,你在冢宰府的所作所为,我虽然看不见,但未必收不到消息,为我做事,我自给你奖赏,你那点心思可千万别乱用。”
龙秀廉连声答应道:“弟子全心全意,效忠于怒祖。”
……
徐志穹在朱骷髅茶坊,正在和梁振杰商量战法。
商量了整整一天,梁振杰依然没看到胜算。
“这场仗太不好打,对手是三品判官,想打就打,想跑就跑,如果发现有埋伏,完全可以随时脱身,换个地方再将你们各个击破,
除非你能想个法阵,先把他困住,但这样的法阵不好做,至少得提前几个时辰准备,可你现在连在哪交手都不知道。”
徐志穹道:“若是能事先知道交手的地点呢?”
梁振杰点点头道:“那还是有些胜算的。”
梁振杰神智一直不清,但说起战法条条是道,徐志穹和他一直商议到深夜,妹伶不时上前点茶添香。
夏琥一脸幽怨的看着妹伶,看她总在徐志穹身边晃来晃去,还不时的挨挨擦擦。
看着看着,夏琥忍不住喝一声道:“这是我们道门的内事,你算什么东西,给我走远些!”
妹伶一脸委屈道:“我是马郎的役人。”
夏琥怒道:“你是谁的役人?你有役鬼玉么?在阴司有你的名字么?马郎是你叫的么?”
妹伶揉了揉眼睛,似乎要落泪了。
不知为何,在场的所有判官,无论男女,除了徐志穹和夏琥,对妹伶都不抱有戒备。
徐志穹心存戒备,但不好明说,他总觉得这个妹伶不简单,最好不要招惹她。
夏琥要气炸了,徐志穹上前安慰道:“好娘子,且说让你在苍龙殿里避难,你非跑来作甚?”
夏琥喝道:“我留在苍龙殿作甚?道门出了这么大事情,我不该来么?我来了碍你眼么?耽误你和这狐媚子的好事了?”
不止夏琥来了,李慕良、钱立牧、卓灵儿、曹议郎……有胆子和龙秀廉相抗的,徐志穹能信得过的判官都来了。
说到战法紧要处,梁振杰不再作声,直接在纸上点画,有些地方徐志穹看不明白,杨武倒是看得清楚,且对徐志穹频频耳语。
两人又商议一夜,天快亮时,钟剑雪来到了茶坊。
徐志穹到大厅相迎,夏琥在后偷偷尾随:“这不要脸的人,到处勾引女子不说,男子也不放过!”
钟剑雪将一块役鬼玉交给了徐志穹,两人耳语半响,钟剑雪面露难色,但还是答应下来,转身离去。
夏琥见徐志穹手上拿着役鬼玉,气得青筋暴起:“你个贼丕,当真把那狐媚子收作了役人,你身边有那么多女子却还不够么?我特么今天非跟你拼了不可!”
夏琥上来撕打,徐志穹有苦难言。
这不是妹伶的役鬼玉,就算妹伶想当役人,徐志穹也没胆量收她。
……
皇城司里,韩宸给钟参换了伤药。
钟参默默看着韩宸,表示感激。
他不能说话了,照此情形下去,只怕这辈子都不能说话了。
皇城司里多光棍,钟参自己也不例外。
家里连个女眷都没有,这些日子,贴身照料他的,居然是七郎茶坊的名姝,潘水寒。
潘水寒包了些银子,交给了韩宸:“韩医师,这些日子,有劳你了。”
韩宸连连摇头道:“我又不缺钱,留着给指挥使买些滋补,我过两日再来。”
潘水寒千恩万谢,送走了韩宸,回到钟参身边,给他喂了些茶水。
钟参艰难吞下一口茶水,疼的满脸是汗。
潘水寒小心翼翼为他擦拭着汗珠。
钟参指了指潘水寒,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潘水寒笑了,她知道钟参在作诗:“美人坐心中,大人,好诗,当真是好诗。”
……
韩宸走在路上,迎面走来一个高壮的汉子。
路有些窄,那汉子走到近前,推了韩宸一把:“走开些,莫挡路!”
韩宸一皱眉,这厮好强横。
可定睛一看,他发现对方用了易容术。
脑海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韩大哥,是我。”
传音牌!
是志穹!
“你还愣着作甚?且叫你莫挡路!”大汉又推了韩宸一把。
在韩宸脑海里回荡的声音却是:“韩大哥,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韩宸躲在一旁,恶狠狠看了那大汉一眼,没有作声。
两人擦身而过,各自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两个在路边看热闹的“闲人”悄悄低语:“时才那个人,是不是和韩宸认识?”
“不像啊,我看两人都快打起来了。”
“就因为没打起来,我才觉得他们认识,要不然韩宸能饶了他?”
“别瞎想了,我看了那人的修为,才六品,脑袋上的罪业还不到两寸,马尚峰是五品,罪业两尺多长呢!”
“要不咱们跟着韩宸去看看?”
“你哪那么大胆子,那是三品的阴阳修者,若是被他发现了,咱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徐志穹转进巷子,确定周围没人,把意象之力从潜辉镜上撤了下来。
潜辉镜不仅能伪造罪业,还能伪造修为,不只能把高品修为伪造成五品,而是可以随着徐志穹的意念之力,随意伪造。
徐志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感谢着朱雀真神。
……
韩宸找了一座茶坊,要了个雅间,坐了下来。
等了片刻,徐志穹的身形出现在了雅间之内。
韩宸低声问道:“兄弟,你何时回来的?”
徐志穹压低声音道:“韩大哥,此事说来话长,劳烦大哥帮我一个忙,且按这个模样,帮我做一具傀儡。”
第552章 星宫,即将为我所有
徐志穹叩动役鬼玉,放出了曲乔的魂魄。
韩宸盯着曲乔的魂魄看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徐志穹把曲乔的魂魄收了起来,韩宸道:“这个女子我见过。”
“韩兄当真见过,是在皇宫里么?”在徐志穹的印象中,韩宸去过皇宫,但应该见过宫人,宫人不是随便能给外人见的。
韩宸道:“不是在皇宫,是在阴阳司见过,据我所知,太卜手上至少有三具和她模样相近的傀儡。”
太卜做了这么多和曲乔相似的傀儡,看来想一直操控陈顺才。
“韩大哥,做一具这样的傀儡最快需要多久?”
韩宸道:“最快的方法不是做,是直接从阴阳司拿,拿回来之后,做些修饰便好,你要这傀儡有什么用?”
徐志穹笑道:“为了一桩好姻缘。”
韩宸点点头道:“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处置,明日便能给你回音。”
……
当晚,韩宸悄悄离开小舍,去了太卜居住的院子。
太卜的院子门前有守卫,千万别想绕过守卫直接跳墙,这是最不明智的做法,因为跳过这面墙壁,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落在什么地方。
韩宸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冒险,在隐约能看见守卫之时,韩宸掷出一枚银针。
银针在守门人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守门的阴阳师没觉得疼痛,只觉脸颊稍微有些刺痒,摸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不多时便昏睡了过去。
韩宸手掌轻触大门,感受着门上法阵的变化。
过了须臾,法阵被韩宸破解,他进入了太卜的院子。
院子里共三间房子,正房是太卜的卧房,西厢房放着各色法器和药材,东厢房放着各色书籍和傀儡。
韩宸进了东厢房,从外边看,这房子不大,有个七八步,能从头走到尾。
进了房子里面,空间可就不是这个概念了,抬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墙壁,若是没有些手段,在这间东厢房里,走一年也走不到尽头。
房子里藏书不下万万卷,傀儡不下万具,逐一找过去,不知要找到什么年月,但韩宸自有办法。
他甩出一片银针,每根银针各自飞向了一具傀儡。
韩宸闭上眼睛,借着银针的视角,看着每一具傀儡的模样。
很快,他找到了和曲乔非常相像的那具傀儡。
韩宸没有走近那具傀儡,难说太卜留了什么法阵或是陷阱。
他操控着一枚银针,刺进了傀儡肩胛,操控着傀儡一步步走出了东厢房。
韩宸取出一件衣衫,披在了傀儡身上,带着傀儡离开了阴阳司。
饶是韩宸如此小心,还是被远在阳火山的太卜察觉了。
悬浮在孽星的星宫之中的太卜,慢慢睁开了眼睛。
行宫之中无数的眼睛,随着他的双眼一开一合。
韩宸拿走曲乔的傀儡作甚?
难道又是那狂生要兴风作浪?
他也要利用陈顺才做事?
陈秉笔还真是命苦。
罢了,凡间事,凡间自行了却吧。
太卜闭上了眼睛,双手摩挲着《星守卷》。
他正在让自己的气机和星宫不断融合,他正在用自己的元神,慢慢征服着星宫。
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他要让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气机运转,每一次思绪的波动,不断加固他和星宫之间的纽带。
星宫已经被我驾驭了八成。
此地,即将为我所有!
……
深夜,陈顺才正在做饮子。
他做了一碗又一碗,整齐的摆在桌子上,就跟他以前出摊的时候一样。
一共做了十二碗,陈顺才坐在桌子边,独自一人喝了起来。
再过三天要去皇宫,不能再喝酒了。
多喝几口饮子也好,只是喝饮子的时候太容易想起曲乔。
多想想她也好,许是她就能回来了。
一碗饮子喝的见了底,陈顺才耳朵一颤,院子里有人来了。
脚步声极轻,难道又是那个人?
陈顺才走到门外,却见来人不是龙秀廉。
徐志穹把手里的灯笼放在了一旁,对陈顺才道:“我来买碗饮子。”
陈顺才怔了片刻,目露凶光道:“徐千户,徐侯爷,夜访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徐志穹笑道:“时才不都说了,来买碗饮子。”
陈顺才冷笑一声道:“你来的可真不巧,饮子都卖完了。”
“你都没出摊,怎就说卖完了?”
“侯爷,不必兜圈子,有什么事情只管明说,是不是皇帝让你来抓捕我?”
徐志穹笑了:“陈秉笔,咱们讲点道理,朝廷若是想抓你,怎么可能派我一个人来?我抓得住你么?”
陈顺才道:“谁知你带了多少帮手?”
徐志穹道:“我若带了帮手,只怕也瞒不过你的耳朵。”
陈顺才聆听着周围的声音,周围没有埋伏,数百尺之内,也确实没有高品修者。
徐志穹接着说道:“我今晚来找你,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一个和我道门相同的人,一位三品修者,你见过么?”
陈顺才摇摇头道:“没见过,你们道门神出鬼没,莫说三品修者,就连寻常修者,我也没见过”
“当真没见过么?我可听说,他不止一次来过你这院子。”
陈顺才抬起头,静静的看着徐志穹:“该说的话,我都说了,我没见过你说的这个人,你快些走吧,趁着现在,我还让你走。”
徐志穹叹口气道:“陈秉笔,帮我一次,你不吃亏的。”
“不吃亏?你说我不吃亏?”陈顺才突然笑了,笑的前仰后合,笑的气喘吁吁。
“我知道你吃了很多亏,我知道,”徐志穹没笑,他有些心酸,替陈顺才心酸,“太卜骗了你,给了你一个魂魄不全的曲乔,
龙秀廉那王八蛋又骗你,你帮他劫走了太后,他却抢走了曲乔的魂魄,还毁了曲乔的肉身。”
陈顺才收去笑容,一脸狰狞道:“这些话是听谁说的?”
“别管听谁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你知道这都是真的,你知道龙秀廉永远不会把曲乔还给你,帮我一回,我把曲乔还给你。”
徐志穹一直看着陈顺才的眼睛,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
他看到陈顺才的瞳孔在收缩,不管他表现的多么强硬,徐志穹能看到他内心的期盼。
陈顺才冷笑一声道:“原来那人叫龙秀廉,我还真不知道他的名字,你想我帮你杀了他?这事我却做不到,我若是杀了他,他会让曲乔灰飞烟灭。”
徐志穹摇头道:“他不能让曲乔灰飞烟灭,他动不了曲乔,至少现在动不了,
我也不需要你帮我杀了他,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陈顺才一皱眉:“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件事?”
徐志穹点头道:“就这一件事。”
陈顺才道:“我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你让我看曲乔一眼,就一眼,我立刻告诉你。”
徐志穹拿起灯笼,端正神色对陈顺才道:“一言为定,明夜,还在这里等我。”
“明夜?”陈顺才呆立在原地,精神有些恍惚。
明夜他会来找我?
带着曲乔来找我?
他会把曲乔还给我?
不会,不可能那么简单。
可至少,至少能看她一眼。
曲乔真的在他手上?
真的……
耳边仿佛传来了残柔星的叹息:“傻小子,你到底要被骗多少次?”
第553章 给我做碗饮子
徐志穹回到朱骷髅茶坊,坐在青灯之下,一边思量着战术,一边等着两个人的消息。
一个是钟剑雪的消息,另一个是韩宸的消息,这两个人的消息都至关重要。
夏琥为了防备妹伶,且把茶杯、茶壶、茶炉、水缸,全都搬了过来,由她亲自为徐志穹冲茶,绝不让妹伶靠近一步。
将至寅时,夏琥熬不住了,一头扎在徐志穹腿上,睡着了。
妹伶上前,把冷茶换掉,重新沏了热茶,又在香炉之中,添了一颗檀香。
看着熟睡的夏琥,妹伶笑道:“有这么好的娘子,难怪你不愿多看我一眼。”
徐志穹摸了摸夏琥的脸蛋:“是啊,我娘子真的好。”
说话间,夏琥的嘴角流出了清澈的涎水(哈喇子),淌在了徐志穹的腿上。
妹伶掩口而笑。
徐志穹没笑,水多些,又不是坏事,他就喜欢这样的娘子!
默坐片刻,妹伶又给徐志穹添了杯茶,忽然问了一句:“她若是死了,你会为她落泪么?”
徐志穹猛然皱眉,抬头看了看妹伶。
妹伶神色如常,依旧面带笑意。
徐志穹道:“我活着,便不会让她死。”
妹伶又问:“若是你死了,她会为你落泪么?”
徐志穹笑道:“我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妹伶一笑:“你说这话的样子,却和他有几分相像。”
徐志穹一怔:“我和谁相像?”
妹伶没有回答,她看了看夏琥,轻叹一声道:“你们要去打仗了,打仗的时候千万记得两件事,
第一件事,你道门的事情,一定要在道门之中处置,最好别让外人插手,千万不能让外人取他性命,否则后患无穷。”
徐志穹苦笑一声道:“谈何容易,他是我道门三品,况且龙秀廉身边也有帮手。”
妹伶道:“外事不必计较,内事不能含糊,他请来的帮手,你可以让外人对付,但你不能让外人杀了龙秀廉,
你且想想,龙秀廉对同道下手时,可曾找过外人?”
徐志穹一怔。
在对付同道的时候,龙秀廉还真没找过外人。
哪怕他想灭了判官道,用的也都是判官。
妹伶接着说道:“第二件事,我不算是外人,我和你道门有很深的瓜葛,开战之时,你一定要带上我,要相信我,我在你们身边,你们都死不了。”
徐志穹闻言,抱拳施礼道:“虽不知前辈来历,但我知前辈满心善意,谢前辈厚恩。”
妹伶摇头笑道:“莫叫什么前辈,把人叫老了,就叫我妹伶,这名字多好听。”
……
次日正午,钟剑雪来到了朱骷髅茶坊,把一个布袋交给了徐志穹。
“马兄,东西拿到了。”
徐志穹甚是惊喜,对着钟剑雪连连道谢。
钟剑雪长叹一口气道:“马兄,为了这件东西,你可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且说该如何报答我?”
徐志穹轻叹一声道:“钟兄,你知我为人清贫,身上也拿不出什么值钱东西,兄台厚意无以为报,惟有以身相许……”
话没说完,钟剑雪把长剑拔出一半。
“适才说笑,钟兄勿怪,”徐志穹端正神色道,“钟兄有何驱遣,马某绝不推辞。”
钟剑雪收回长剑道:“且待判官道败类铲除之后,也请马兄助我铲除冥道败类。”
徐志穹一怔:“钟兄此前不是说过,你道门自有帝君做主,无须我这外人插手。”
“马兄见笑了,说出这番话来,钟某也觉得惭愧,”钟剑雪一脸无奈,“事情可能出了变故,且待日后详叙。”
徐志穹道:“钟兄放心,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还是那句话,刀山火海,马某绝无推辞。”
钟剑雪抱拳,转身要走,徐志穹道:“钟兄少待,这东西我还不会用。”
钟剑雪道:“用法也在这布袋之中。”
徐志穹皱眉道:“这是冥道秘法,岂是一朝一夕能学得会?”
“马兄想学会确实是难,但马兄的役人杨武是个奇才,让他看过,自然能得要领,马兄,钟某真想与你并肩一战,然此番我道门……”钟剑雪神色越发凝重,有些话,他没法再说下去了。
他再次向徐志穹抱拳:“钟某静候马兄捷报!”
……
钟剑雪走了,徐志穹把布袋交给杨武,让他研究用法。
杨武看过用法过后,挠挠头皮道:“这手段有些难,能容我试一次么?”
“试试?”徐志穹怒道:“这能随便试么?你知道这东西多珍贵?你知道为这东西花了多少心血?”
杨武哼一声道:“不试便不试,到时若是不灵,你可别怪我。”
“不怪你?若是不灵,却将你当场打杀!”
……
整整一日,徐志穹满心忐忑,等着韩宸的消息。
午后,韩宸没动静。
黄昏,还是没动静。
一直到了戌时,天彻底黑了,韩宸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名女子,女子头上戴着斗笠,斗笠之下垂着面纱。
徐志穹很是紧张。
韩宸说只是简单修饰,也不知能修饰的几分相像。
待韩宸帮女子揭去面纱,徐志穹笑了。
……
陈顺才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坐立不安。
他给曲乔买了新衣裳,买了首饰,买了胭脂,买了干花。
他给曲乔做了一桌子的饮子。
他不求把曲乔接回家,只求能看她一眼。
徐志穹肯定还要带她走。
只要能让她喝碗饮子就好,再让她挑两件衣裳和首饰一起拿走。
只要徐志穹真能把她带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一直等到子时,没见徐志穹的身影。
陈顺才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残柔星君的声音:“傻小子,你又被骗了。”
他分不清这是不是幻觉。
骗我!又骗我!
我也真是蠢!为什么要信他的话!
或许他就是那个姓龙的派来试探我的!
陈顺才又恨又恼,忽听院子外面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两个人。
是两个人!
陈顺才不敢抬头,因为有一个人的脚步声特别熟悉。
在宫里的时候,在陈顺才那座院子里,曲乔的脚步一直特别轻柔。
因为她怕吵醒了陈顺才。
陈顺才不敢看,他怕自己看错了。
“陈秉笔,我把人带来了。”
徐志穹把曲乔带到了陈顺才面前。
曲乔摘下了斗笠,看着陈顺才,轻声说了一句:“大人。”
陈顺才一哆嗦,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曲乔。
是她,是她……
陈顺才颤抖许久,转脸看了看徐志穹。
徐志穹道:“陈秉笔,言而有信,告诉我,龙秀廉下一步要做什么?”
陈顺才回过神来,缓缓说道:“他要去皇宫,劫持小皇帝,目的不明。”
徐志穹道:“什么时候动手?”
“他没说什么时候动手,只说两天后,亥时,让我去北垣乞儿寨等他。”
“他身边有多少人?”
“有苦修工坊坊主叶安生,还有皇太后,我知道的帮手只有这两个。”
徐志穹点了点头:“知道这些便够了。”
陈顺才看着曲乔,看了许久,转而对徐志穹道:“说吧,想让我做什么?杀了那个姓龙的么?又或是让我去皇宫,保护皇帝?”
徐志穹没作声。
陈顺才深吸一口气,低着头道:“你,你那个,能不能,别,别带她走,让我做什么都行,求你……”
徐志穹诧道:“带她走作甚?”
“我,我那个……”陈顺才的头更低了,“你,你就把我当个奴才使唤,怎么使唤都行,我,我什么都能做,你,你别带她走,你先,先让她喝碗饮子,拿,拿点吃的和穿的……”
徐志穹转脸对曲乔道:“去吧。”
曲乔缓缓走到陈顺才身边。
陈顺才痴怔的看着徐志穹。
现在把曲乔放过来,徐志穹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抢不回去。
难道他在曲乔身上做了手脚?
“你在她身上放了什么东西?”
徐志穹一愣:“放什么东西?你是说该给你份贺礼?这我倒是准备了。”
他从怀里拿出了役鬼玉,交给了陈顺才:“她是我的役人,你把这玉保管好,只要这块玉在,只要我还活着,无论判官还是勾魂使,都不能收她的魂魄,以后不用躲藏,光明正大做对夫妻。”
徐志穹转身要走,陈顺才喊一声道:“且住,你且把话说明白,到底要我做什么?我绝不会食言。”
徐志穹道:“你已经把龙秀廉的事情告诉给了我,不需要再为我做别的事。”
陈顺才摇头道:“莫再骗我,那点消息不够换回曲乔,你莫再骗我,要我做什么只管明说。”
徐志穹点点头:“也好,那就再帮我做件事。”
“你说便是!”
徐志穹道:“我渴了,给我做碗饮子。”
第554章 这个长度刚刚好
徐志穹只管陈顺才要了一碗饮子。
陈顺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曲乔从桌上端了一碗饮子,交给了陈顺才:“大人,这个给运侯吧。”
陈顺才端着饮子,不知如何是好。
徐志穹眉头微蹙:“这也不是新做的。”
陈顺才放下碗,赶紧去做饮子,曲乔在一旁帮衬。
不多时,一碗蜜水杨梅做好了,陈顺才端到徐志穹面前,依旧不知所措。
徐志穹喝光了饮子,抹抹嘴道:“好喝,这手艺能养家,好好过日子吧!”
他朝着门口走去,陈顺才突然拦在了身前:“莫再戏耍我,到底让我做什么,你说的痛快些。”
徐志穹微笑看着陈顺才:“你救了我娘子,我救了你娘子,本就该两清了,
可我还给你娘子弄了一副好身体,俊不俊且两说,看这身板,终究是个好养活的,管你要点消息,也是应该的,
至于这碗饮子,确实好喝,就当换了役鬼玉的钱,而今两不相欠。”
说完,徐志穹走了。
判官,要主公道。
陈顺才看着徐志穹的背影,不知所措。
曲乔站在陈顺才身边,紧紧攥住了陈顺才的手。
陈顺才不停低语:“他,没骗我,没骗我……”
……
徐志穹一路走向了李七茶坊。
妹伶说的有道理,道门的事情不该让外人插手。
但龙秀廉身边的两个帮手必须解决。
叶安生和太后,这两个都不是好对付的。
隔着李七茶坊还有两条街,徐志穹突然听到一阵叫骂声。
胜连元赌坊门前聚了一大群人,正在看热闹。
徐志穹凑到前去,但见一个男子正在殴打一个女子,揪头发锤脸,下手极重。
旁边有个孩子,放声大哭。
看热闹的人在旁议论纷纷。
“这二蛮真不是东西,当他儿子面卖他婆娘!”
“哪只是婆娘,他想连儿子一块卖了,就等人家出价钱呢。”
“不卖怎么办?欠了胜连元几十两银子,等着人家打死他么?”
“他这号鸟人,死了也不多。”
原来这个叫二蛮的男子是个赌鬼,赌输了没钱还,想把妻儿押给赌坊抵债。
妻子死活不从,且和二蛮在赌坊门口撕打了起来。
这个二蛮是个会打人的,别看在赌坊里怂的像条狗,对媳妇下手的时候可不含糊,专挑头顶、眼睛、太阳穴这些要命的地方打。
媳妇被打的不敢动了,二蛮揪着媳妇的头发,往赌坊里拖!
孩子在旁哭的凶,二蛮上前一脚将他踹倒,骂道:“赔钱的种,十两银子都卖不上!”
他上前拎起儿子一块进赌坊,将要走到门口,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壮汉。
二蛮骂一句:“谁呀,瞎眼了,你特娘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易容之后的徐志穹比他高了一个头。
二蛮小心咕哝一句:“真是的,走路不看着……”
徐志穹上前一把揪住了他头发:“你特么说谁?”
二蛮当即改口:“好汉,我没说你,我说我自己。”
徐志穹挥起拳头,锤在了二蛮下巴上。
二蛮脸被锤变形,嘶声喊道:“爷爷,爷爷,我没说你,我说我自己瞎眼了,我走路不看路,我踩着您了……”
徐志穹左手揪着他头发,右手一拳接一拳往脸上锤。
他没出太大力气,但这二蛮不是太抗揍,几拳过后,下巴被徐志穹给锤歪了。
也不能全怪他,徐志穹这拳头锤的不科学,只用一只手锤,光锤一边,这下巴能不歪?
二蛮嘴歪了,还在求饶:“爷爷,我不退(对),都是我不退(对),您高才(抬)贵手。”
嘴歪了,这话都说不利索了,怪可怜的。
徐志穹也于心不忍,这以后嘴就这么歪着,你让他怎么见人?
徐志穹换了下手,右手揪头发,左手锤脸,又锤了几拳。
刚才是一边歪了,现在两边都歪了。
两边都歪了就对称了,这一看,顺眼多了。
徐志穹把二蛮扔在地上,转脸看了看他媳妇,喝骂一句道:“看什么看?还特么不滚!”
媳妇赶紧抱起孩子,踉踉跄跄跑了。
徐志穹又看了二蛮一眼。
头上罪业一寸九。
罢了,饶你一命。
……
媳妇抱着孩子,从大街穿到小巷,直接朝城北跑去。
她想先回娘家躲两天,二蛮以后若是不赌了,还和他过日子,若是还赌,这日子也就没法过了。
她伤的也不轻,还得抱个孩子,身上一个子没有,也坐不起车,跑了没有二里,二蛮从身后追上来了:“你别跑了,我知错了,咱们回去好好过日子。”
媳妇抱着孩子哭道:“那你欠的那些钱,怎么办?”
“我找亲戚借一点,能还多少是多少。”
“可亲戚都借遍了……”
“咱们再想办法,咱们夫妻俩只要齐心,这日子终究能过下去。”
媳妇留着眼泪,走到了二蛮身边:“那咱可说定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二蛮点点头:“来,先把孩子给我。”
他把孩子接到手里,猛然后退两步,举到半空之中,喝一声道:“你跟不跟我走?你要是不走,我现在就摔死这崽子!”
媳妇哭道:“二蛮,这是咱的孩子,你不能……”
“你走不走!”二蛮晃了晃手臂,“我可真摔了!”
深巷里僻静,连个人影都不见,媳妇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给二蛮下跪磕头。
“你不走是吧,不走是吧!”二蛮却比划着孩子还要摔。
徐志穹突然在身后喊一声:“别动!”
二蛮记得这声音。
一听这声音,就知道那壮汉来了,他就像被冻住了似的,一动也不敢动。
徐志穹上前把孩子拿了下来,交给了妇人。
他又拿了些十几两银子,塞在了妇人手里。
“走吧!”
妇人不知如何是好。
徐志穹目露凶光道:“让你走,听不见么?”
妇人抱着孩子,撒腿就跑。
徐志穹面带笑容,来到了二蛮近前:“嘿嘿嘿,现在就剩你和我了。”
二蛮哭道:“好汉爷,我没招惹你,这是我自己家的媳妇,这是我自己家的孩子……”
徐志穹上前捂住了二蛮的嘴:“莫哭,莫哭,时才看着是一寸九,现在突然变成两寸多了,还就多了一点点,
你知道你这根有多难得么?你这根和前任大官家一样长,你这根可有大用处!”
说完,徐志穹折断了二蛮的脖子,把他罪业摘了下来。
……
到了李七茶坊,李沙白不在,徐志穹想点个雅室,李七茶坊生意太好,雅室也没点上。
好在他还有件信物,李沙白当年亲手送了他一套春画,其中一卷尤其精彩,徐志穹一直留在身上。
看到这卷春画,煎茶校尉知道徐志穹不是凡辈,赶紧把徐志穹请进了画坊。
徐志穹在画坊喝了一盏茶,煎茶校尉跑过来道:“客官少待,我家主人已收到消息,稍后便到。”
煎茶校尉退下,徐志穹一人在画坊独坐。
墙壁之上挂着李沙白的几幅新作,徐志穹观摩片刻,看的热血沸腾。
你看那两名女子,刚柔并济,再看中间那名男子,气势如虹,你看这闪展腾挪,你看这飞檐走壁,你看着天翻地覆……
这么好的画作,不应埋没于画坊之中,徐志穹想把这幅画摘下来留作收藏,忽见中间那名男子从画卷里走了出来。
他整理一下发丝,一抹脸,露出了李沙白的真容。
回身找了件衣衫披上,李沙白站在了徐志穹面前:“运侯,回来了。”
徐志穹抱拳道:“李画师,久违,深夜来访,有要事相商。”
徐志穹把龙秀廉准备劫持长乐帝的事情跟李沙白说了,李沙白脸颊一颤:“这般狗贼,却敢来送死,这事情由我处置便是。”
徐志穹道:“穆秀轩(龙秀廉的凡尘之名)有三品修为,叶安生修为未知,太后有混沌无常道五品修为,浑沌无常道颇为特殊,画师大意不得,
而且徐某与穆秀轩过节颇深,此贼务必留给徐某。”
李沙白知道徐志穹的道门特殊,穆秀轩可能涉及他道门的内事,因而答应下来:“穆秀轩手段高强,且修为繁杂,运侯千万小心应对,叶安生那厮却要留给我,我和他过节也颇深。”
叶安生和李沙白有什么过节?
难道是为了叠念傀儡?
徐志穹没有追问,两下商议过战法,徐志穹却觉得有些不太稳妥。
叶安生的身份太过于特殊,太后的修为也过于特殊,徐志穹怕李沙白吃亏。
“我和韩大哥商量下,让他和你一起去,彼此也有个照应。”
李沙白点点头:“也好,速战速决,若你那厢有变数,我们也好过去接应。”
两人又沉默片刻,李沙白道:“当真只有这三个人么?”
徐志穹揉了揉眉心,这事他也吃不准。
对方的目标是皇帝。
这恐怕不是龙秀廉一个人的目标,而是整个怒夫教的目标。
万一他们只是其中一路人马呢?
想到怒夫教,几个人的名字立刻浮现在了脑海。
先是公孙文。
李沙白道:“时才我去了一趟北境,公孙文倒还算安分,近来没什么举动。”
徐志穹摇摇头道:“他越是没动静,我越是担忧,只怕到时候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李沙白道:“我去告知芳华公主,她还在郁显国,让她知会楚将军一声。”
还有隋智,这厮会不会突袭皇宫?
徐志穹道:“我再去趟苍龙殿,皇帝身边也得留人。”
第555章 中土鬼帝
苍龙殿中,梁季雄调匀气息,穿戴整齐,准备去莺歌院。
太卜那老儿不知所踪,不能让静涵夜夜独守空房。
梁季雄刚刚出门,忽听有人在身后轻声呼唤:“二哥,这是要去哪里?”
梁季雄回过头,却见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站在身后。
打量片刻,梁季雄识破了徐志穹的易容术。
“志穹,你怎回来了?我担心这些日子不太平,正打算去皇宫看看。”
徐志穹低声道:“说的便是此事,咱们进去详谈。”
梁季雄朝远方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神色平静道:“好。”
……
进了苍龙殿,说了怒夫教要劫持皇帝的事情,梁季雄紧锁双眉。
“你所虑极是,怒夫教肯定还留着后手,皇宫里不稳妥,我今夜就把皇帝接到苍龙殿。”
徐志穹点点头,正要离去。
梁季雄还有些放心不下:“你那厢,有李画师和韩医师跟着,应该不会有闪失吧。”
“二哥放心,我有分寸。”
梁季雄道:“若是钟指挥使尚能一战,此役当无忧矣。”
钟指挥使虽不能一战,但还是能出力的。
深夜,徐志穹和夏琥钻进了皇城司,进了卧室,悄悄叫醒了钟参。
钟参一惊,睁开了眼睛。
徐志穹压低声音道:“指挥使,莫出声,不要吵醒了潘姑娘。”
潘水寒正在钟参身边睡着,这些日子累坏了,她睡得特别熟。
钟参嘴唇翕动,诧异的看着徐志穹。
对视片刻,徐志穹笑道:“原来指挥使不能说话,这事情好办多了,指挥使,我们这厢要打一场仗,从你这想拿些趁手的兵刃去,你该不会不答应吧?”
钟参没说话。
徐志穹点点头:“我就知道指挥使一定答应,我知道你平时把好东西都藏在后院的库房里,可后院机关太多,我想带潘姑娘一起去,又怕伤了她。”
钟参眼睛瞪得熘圆,就差喷火了。
徐志穹连连摆手道:“指挥使,你别急,我不带潘姑娘去了,我带你去。”
钟参不说话,徐志穹也当他答应了。
他悄悄扛起钟参,去了后院,钟参有伤在身,若是再遭重创,非得赔上性命不可,一路之上,指指点点,且小心翼翼让徐志穹避开了各色机关陷阱。
进了库房,夏琥眼睛一亮。
她有墨家天赋,很快便相中了几件兵刃。
“这个是用火的,这个是用油的,这个是用什么的……”
钟参知道徐志穹是做正经事,且指点着夏琥,学了这几件兵器的用法。
夏琥越用越觉得喜欢,忍不住问了一句:“官人,这兵器,我用的很是趁手,能不能和指挥使商量一下,就算是,送给咱们了……”
徐志穹皱眉道:“你这妮子,忒不晓事,这么珍贵的兵刃,你还想商量,这还用商量么,指挥使肯定是答应了。”
钟参瞪了徐志穹一眼,但这件事他是真答应了。
他知道徐志穹戏谑惯了,也知道这事不只是戏谑。
徐志穹把钟参送回到房中,放回到床上,道一声告辞,正要离去,钟参忽然抓住了徐志穹的手臂。
徐志穹看了看钟参,笑道:“我是给你报仇去了,我要弄死那个伤了你的人,这鸟厮,还想劫持皇帝,弄死他,也是咱们皇城司的本分。”
钟参的眼眶微微见红。
他恨龙秀廉,但他更担心徐志穹。
管活的,不管死的,这是钟参一贯的原则。
他觉得自己和个死人没分别,若只是为了报仇,他绝不会让徐志穹去拼命。
说起皇城司的本分,也确实是本分,可志穹打不过他!
钟参一直紧紧攥着徐志穹的手腕,徐志穹笑道:“指挥使,等我拾掇了那鸟厮,再去给你找灵丹妙药,等你身子骨好了,咱们再一起吟诗作赋,吟好诗,比嘴唇红彤彤还好!”
……
何芳坐在楚信帐中,等着楚信决断。
楚信伤势好了大半,上阵虽说勉强,咬咬牙也撑得过去。
可盯着各地战报看了许久,楚信决定去蛊族前线。
这番操作让何芳费解:“楚将军,北境可是咱们自己的土地。”
楚信摇头道:“在郁显国打下来的土地若是丢了,大宣的南境更加危险,蛊族里有个会打仗的,若是让他得了先机,一路长驱直入,能灭了郁显国,还得从大宣手上夺走几个州郡。”
“可蛊族那厢,并没有动静。”
“图奴也没有动静,但是刀口上的血腥味,我闻到了。”楚信又把战报翻了一遍,“依我看,这两边都要开战,
蛊族那场仗得我去打,纪骐那边城高池深,应该还能守得住,只是北境的地盘太大,要是有个人能帮他一把就好了。”
何芳思量许久道:“楚将军既是定下计议,我即刻送楚将军去前线,至于北境,我且向陛下上奏,另请良将支援纪骐将军。”
楚信去了蛊族前线,何芳把消息告诉给了长乐帝。
长乐帝想不出什么人能去支援纪骐。
“纪骐性情孤傲,若是叫寻常人去了,他根本不会理会,二哥,要不还是你亲自去吧。”
梁季雄皱眉道:“别扯淡,打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就不信公孙文一仗就能把纪骐打趴下,先把京城的事情扛过去再说。”
“李画师、韩医师都在京城,志穹也在,有什么好怕?”
梁季雄摇头道:“怒夫教的心思却不好揣度,我心神不宁,总觉得京城的事情没这么简单。”
朝廷没派将领前往北境,何芳甚是心急,且把事情告诉给了李沙白。
李沙白叹道:“急也没用,我去过几次北境,对纪骐的性情也略知一二,皇帝说的没错,寻常的将领,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可现在朝中也找不到更有威望的将帅了。”
思前想后,李沙白把事情告诉给了徐志穹。
纪骐一个人镇守三座行省,外有图奴,内有公孙文,的确太勉强。
徐志穹跟梁振杰商量:“若是你去北境,不让纪骐知情,能不能帮他一把?”
“能帮,只是要花点心机。”梁振杰回答的非常肯定。
“那就劳烦李长史,把梁兄送到北境去。”
李慕良不太情愿:“尚峰,若是没有这位梁兄,咱们接下来的仗,也不好打。”
梁振杰摇头道:“该教你们的,我都教过了,到了开战之时,能帮你们的已经不多了,
我听那位勾魂使说,这个姓龙的三品判官有分魂和合魂的手段,只怕我这个长生魂到他手里,连一个回合都走不过去,
我且到北方打仗去,儒家,北境,或许能想起些事情。”
……
冢宰府,龙秀廉轻轻打开了一个木盒。
他只打开了一条缝,一股逼人的威压扑面而来,站在大殿之外的两名判官,忍不住浑身发抖。
这两名判官不知道大殿里发生了什么事,更不可能知道龙秀廉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但他们能感受到恐惧,入骨的恐惧。
龙秀廉把盒盖关上,嘴角上翘,看着对面的杜阎君。
“做的不错,这才像做生意的样子。”
杜阎君低声道:“实不相瞒,龙冢宰,为了这桩生意,我可押上了这条性命。”
龙秀廉笑道:“我还能亏待了你是怎地?当初我答应给你两万功勋,没错吧?”
杜阎君点点头:“还盼龙冢宰不要食言。”
龙秀廉道:“我当然不会食言,我还要多赏你一万,三万功勋,就为你这份胆识!”
杜阎君赶紧道谢:“谢冢宰大人赏赐。”
他知道龙秀廉不太喜欢说客套话,当面点清了功勋,赶紧告辞离去。
回到阎罗殿,犹自惊魂未定,和龙秀廉打交道,杜阎君总觉得有一口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在九层阎罗殿的花园里静坐片刻,杜阎君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九层是阎罗殿里最隐秘的所在,这里是一座温暖明亮的花园,与阴暗寒冷的地府似乎格格不入。
花园之中突然袭来一阵黑暗,吞噬着周围的光芒和花草。
杜阎君并不紧张,他知道是谁来了。
他躬下身子,低着头,深深向来者行礼。
黑暗之中走出一名男子,身形细长,肤色灰白,眼窝深陷,须发浓密。
他站在杜阎君面前,默默不语。
杜阎君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囊。
这布囊看似只有巴掌大小,里面却装了整整三万颗金豆子。
他把这三万颗功勋呈给了对面的男子。
这男子就是中土鬼帝——焦烈威。
焦烈威提起布袋,将功勋分成三份,将其中一份留给了杜阎君。
“春泽,此后诸事,还须劳烦你。”
杜春泽赶紧施礼:“帝君言重,属下愿效犬马。”
第556章 十吸决胜
明天,是龙秀廉计划夜闯皇宫,生擒长乐帝的日子。
收到部下的消息,皇宫没有加强戒备,守卫一如既往的松懈,龙秀廉很满意。
伤势几乎痊愈,明天的事情手到擒来,龙秀廉担心的不是抓不住皇帝,他担心的是身边这两位帮手。
他依旧坐在小车里,静静的看着叶安生和何水灵。
何水灵极力躲避龙秀廉的目光,龙秀廉笑道:“大司士,怎就不敢看我?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何水灵到:“大司徒,你这人太霸道,说实话,我真是有几分怕你。”
龙秀廉摇头道:“怕我是假的,只怕是有事瞒着我,明天我们要去闯皇宫,要去抓皇帝,咱们要去的可是龙潭虎穴,
咱们彼此若有猜忌,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二位,我有的是办法脱身,你们俩可未必能活着回来,咱们彼此实在些,也是为你们着想。”
何水灵不再说话,叶安生拿着刻刀,小心拾掇着那具吊线傀儡,也不作声。
龙秀廉嗤笑一声道:“罢了,我先说句实在话,咱们之前商量过战法,进了皇宫,由我把长乐帝先带出来,你们两个殿后,这是说好的事情,
在把小皇帝献给怒祖之前,你们谁也别碰他一下,若是你们谁敢动别的心思,可别怪我不客气!”
何水灵摇头叹道:“大司徒,我对你这人,真无话可说,既是信不过我们,你为何不自己去皇宫?”
龙秀廉道:“这是怒祖交代给咱们三个的事情,我若一个人去了,岂不白占了你们的功劳?”
叶安生点头道:“大司徒说的是,大战在即,咱们彼此的确不该有所隐瞒,我和大司士也确实有件事情瞒着你。”
何水灵脸颊一抖,她不明白叶安生为什么要把实情说出来。
龙秀廉平静的看着叶安生:“说吧,到底什么事?”
叶安生道:“老实说,我信不过你请来的帮手,我想去看看陈顺才的动静。”
龙秀廉猛然沉下了脸:“你当自己有几斤几两,敢去看看他的动静?靠近他一百尺之内,你都别想活着回来!”
叶安生道:“万一到了皇宫,他出了变故,可如何处置?”
龙秀廉道:“别让他出变故,别去招惹他,我为了找他做帮手,费尽千辛万苦,你们若不想死,就离他远一些!”
叶安生不再说话,继续低头拾掇傀儡。
何水灵暗自出了口凉气,叶安生说的事情,不是他们瞒着龙秀廉的事情。
他们昨夜同时接到了怒祖的命令:生擒长乐帝后,立刻甩开龙秀廉。
……
朱骷髅茶坊之中,陆延友通过乘风楼,请来了上官青、房佩茹和崔辉雄。
开战前一天,徐志穹才把三位赏善大夫请来。
请来之后,徐志穹对他们说起了战事:“各位大夫,咱们要开战了。”
房佩茹闻言皱眉道:“马长史,这却是你不对了,要开战了,却不早说,我们连个准备都没有!好得多带些人手来!”
徐志穹没说话。
上官青知道徐志穹的心思,但没有明说。
崔辉雄也看出来了,且笑一声道:“马长史这是信不过我们,也罢,大敌当前,谨慎一些也是应该,不就是打仗么,且说往哪打,什么时候开打?”
徐志穹道:“我想打冢宰府,日期还没定下来,许是三五日后。”
房佩茹讶然:“三五日后?这是随口一说么?”
“让房大夫见笑了,得等龙秀廉回府,咱们才好动手,不然我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房佩茹更吃惊了:“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他行踪?你这是要打个湖涂仗!”
“我也实在想不出个好办法,且看三位大夫有什么主意?”徐志穹满脸赔笑,说了些客套话。
他一直看着三人的双手。
他们的双手交代的非常清楚,倘若有一个人想碰赏善令,徐志穹、陆延友、李慕良四人会四面围攻要了他命。
上官青突然摸向腰间,徐志穹眉头微蹙,但并不紧张。
他的动作太明显了,显然是故意为之。
上官青把赏善令拿了出来,放在了众人面前:“两位大夫,这东西,最好交给马长史保管,咱们带在身上,没什么用处,也不踏实。”
房佩茹道:“怎就说没用,好歹让我叫些人手!”
上官青笑道:“人手什么时候叫,都来得及,把赏善令交给马兄弟,他心里踏实,咱们也踏实。”
“上官兄说的有理。”崔辉雄赏善令拿了出来,房佩茹见状,虽不情愿,也把赏善令交给了徐志穹。
赏善令是最有效的通信工具,三人交出了赏善令,徐志穹心里踏实了。
闲叙片刻,众人各自睡去。
妹伶把徐志穹叫到隐秘处,低声道:“这三个人都不是细作,但心思摇摆不定,你须多加留意。”
徐志穹点点头,且去了茶坊一楼。
白悦山正在一楼弹琴,一个人坐在这,也不知弹了多久。
徐志穹且坐在白悦山身边,自己沏了一壶茶,就这么默默听了一夜。
次日入夜,徐志穹通知众人开战。
房佩茹一惊:“不说三五日间么?今天就要去打冢宰府?”
徐志穹摇头道:“三五日却等不得,今夜便是良机,三位大夫,这一路上,再听我细说战法。”
……
乞儿寨,徐志穹最熟悉的地方,没有之一。
一座破烂的民舍之中,地面稍微开裂,徐志穹只听到一点声音,立刻辨认出了方位。
最先出来的是叶安生,接下来是何水灵,最后一个是龙秀廉。
妹伶从怀里拿出了粉盒,让香粉随风飘荡。
夏琥大惊,这狐媚子要作甚?这是给龙秀廉送信么?
夏琥上前要夺粉盒,却被徐志穹一把搂在怀里。
好娘子,别闹。
香粉飘散之处,并未闻到香气,只是所有人的感知力都降低了不少。
现在需要感知力的不是他们,是龙秀廉。
龙秀廉依然坐在小车里,让叶安生把他推出了民舍。
看到龙秀廉坐着小车,一众判官心下稍安,以为龙秀廉重伤在身,还不能走路。
他既是不能走路,杀了他应该没什么难处。
叶安生等了片刻,皱眉问道:“大司徒,陈顺才呢?”
龙秀廉低着头,良久不语。
他感觉周围好像有人,但又说不清人在何处。
三品判官的感知力如此强悍,可龙秀廉却觉得自己有些迟钝。
难道是旧伤复发?
不对,伤势已经基本痊愈了。
难道这附近有高品?
一阵风声响起,似乎有吹动纸张的声音。
龙秀廉猛然抬头,看到了一幅画卷随风飘了过来。
这幅画卷激起了龙秀廉灵魂深处的恐惧,他想起了被李沙白完全支配的那一刻。
“不好!”龙秀廉触碰冢宰印,想要立刻逃走。
冢宰印没感应!
躲在暗处的杨武,启动了荡魔咒。
阴寒之气迅速蔓延,整个乞儿寨被隔绝了。
阴间入阳世?
难道有冥道人对我动手?
难道是杜春泽?
这鸟厮为何害我?
来不及多想,画卷已然来到了近前。
龙秀廉跳出小车,准备殊死一战。
身边有叶安生和何水灵,真和李沙白拼一场,就算胜算渺茫,拼上他俩的性命,自己也有脱身的机会。
龙秀廉往左右一看,却发现叶安生和何水灵都不见了。
身后的小车也不见了。
龙秀廉坐了这么多天的小车,总觉得这小车工法奇特,却又不知奇特在何处。
而今他知道何处奇特了,这辆小车的速度很快,比三品宦官还快,
小车拖着叶安生和何水灵,正在残破的巷子里急速穿行。
叶安生也和李沙白交过手,说不怕,那是假的。
只是这次叶安生做的不太厚道,他本来能带着龙秀廉一起逃命,可危急关头,却把龙秀廉扔下了。
厚不厚道另说,龙秀廉死了,叶安生绝对不心疼。
小车带着叶安生和何水灵,迅速冲出了荡魔咒的控制范围,随即遁地,消失不见。
李沙白本想从画卷里走出来,可看到叶安生遁地逃了,他直接带着画卷追了上去。
徐志穹叮嘱过李沙白,要把龙秀廉留给他。
李沙白还觉得有点难度,杀红眼的时候,恐怕顾及不了太多。
现在不用顾及了,叶安生自己逃了,战场分开了。
当着我的面遁地,你还想故技重施?
这招不灵了!
龙秀廉见李沙白的画卷飞走,他也想逃,刚走两步,陆延友突然闪现在身旁,对着龙秀廉用出了七品技——天公地道。
龙秀廉的修为瞬间被拉到了五品!
五品和三品之间,有两品的差距,技能维持时间,共有十吸。
徐志穹和三名赏善大夫同时冲了出来,四个四品,围攻一个只剩五品修为的龙秀廉。
上官青一把长剑刺进了龙秀廉的胸口,房佩茹一把弯刀扎进了龙秀廉的后背,崔辉雄一刀砍空了。
徐志穹最狠,星铁戟,扎进了龙秀廉的肚子,鸳鸯刃,刺进了龙秀廉的脖子,一对千斤龟,一边一个,钩住了龙秀廉的腮帮。
无须试探,开战便是决战!
十吸之间,徐志穹就要弄死龙秀廉。
……
叶安生和何水灵在地下,抓着小车,走的正急。
小车突然改变了方向,往地上穿行。
叶安生大惊:“有阴阳法阵!快,用淆乱之技!”
淆乱之技克制阴阳术,可惜,混沌无常道出手太慢。
没等何水灵施展技能,小车已经飞出了地面。
这法阵是韩辰布下的,李沙白判断出了叶安生遁地的方向,用符咒告知韩辰,韩辰直接在半路堵截。
韩辰对着叶安生抱拳道:“叶坊主,久违了!”
叶安生还想再次遁地,却见地面的洞穴已经被封堵。
李沙白从画卷里走了出来,看着叶安生道:“凋虫小技,你还想用几次?告诉我叠念傀儡的工法,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第557章 最危险的敌人在哪?
四名四品判官,围着龙秀廉厮杀。
龙秀廉遍体鳞伤,且仗着身手老练,疲于应对。
关键时刻,膝盖上又长出一只脚,龙秀廉绊了个趔趄,险些栽倒,徐志穹趁机在后脑上补了一铁戟。
梆!
这一铁戟没凿动龙秀廉的脑壳。
龙秀廉把三分星官之力灌注在了头顶,生生扛下了这一戟。
十吸过去了,龙秀廉没倒下。
三位赏善大夫慌了,龙秀廉恢复了三品修为。
在星官之力的加成下,龙秀廉带来的威压,比之前更加猛烈。
毙敌的最佳时机错过了。
龙秀廉猛然出手,掌心藏着一把短刀,一刀剖开了房佩茹的肚子。
房佩茹摔倒在地,双眼注视着龙秀廉,她要用峰回路转之技,和龙秀廉交换处境。
龙秀廉想要躲闪,徐志穹和上官青左右夹攻,让龙秀廉一时无法脱身。
眼看四品技就要生效,崔辉雄突然上前,一脚踢开了房佩茹。
徐志穹愣住了。
妹伶说过,这三人摇摆不定。
在徐志穹看来,上官青的立场还算坚定,最摇摆的应该是房佩茹,她对这一战,一直没什么信心。
万没想到,最不坚定的,竟然是崔辉雄。
早就该想到是他!
从开战至今,他就砍了龙秀廉一刀,还特么砍空了!
崔辉雄高声喊道:「大家听我一句劝,龙冢宰终究是冢宰,咱们判官残害同道,以下犯上,终究不妥,今天跟冢宰大人把话说开了,事情就过去了。」
「我特么把你娘说开!」上官青拿着长剑,对着崔辉雄就砍。
说什么把话说开?说什么残害同道?都是扯淡的话。
崔辉雄一直没出全力,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些余地。
看到龙秀廉恢复了三品修为,崔辉雄知道他随时可能用峰回路转,交换处境,把满身伤害转嫁出去。
这鸟厮是看战局不利,来一招见风使舵,直接在阵前倒戈了!
崔辉雄是四品中,上官青是四品上,修为差了一小段,上官青很快占了优势,杀得崔辉雄节节败退。
崔辉雄看向了龙秀廉,龙秀廉哪有心思管他死活,这种骑墙的,他见多了。
龙秀廉的目标是徐志穹。
徐志穹用八品技化身无形,赶紧隐藏了身形。
不能出现在龙秀廉的视线之中,否则重伤的就是自己。
龙秀廉感知着徐志穹的气息,忽然朝身后望了一眼。
徐志穹被迫显现身形,接连后退好几步。
龙秀廉那张穷凶极恶的脸,险些让徐志穹破防。
他有凶相之技,这点徐志穹非常清楚,龙秀廉是梼杌凶道的四品修者。
中了凶相不要紧,至多被吓一跳,但吓一跳的后果很严重,一旦表现出对龙秀廉的恐惧,他随时可能施展悚息之技。
中了悚息之技,等于吃了绝命毒药,虽然是慢性的,但解毒的难度极大。
尤其是那种把悚息放在两魂之间的恶毒手段,除了徐志穹这种懂得分魂法的特殊存在,基本无法可解。
徐志穹再三嘱咐过众人,千万不要对龙秀廉心生畏惧。
但这是没办法控制的事,凶道修者有无数制造恐惧的方法。
徐志穹用余光看了下妹伶,妹伶一直在空气中释放胭脂和水粉。
她在用胭脂和水粉,平复众人的恐惧。
她没有直接对龙秀廉下手,但一直在辅助众人作战。
按
照徐志穹的推测,她不能直接参战的原因应该有两点,一是她的身份特殊,不能轻易出手,二是她目前只是一缕残魂,没有出手的实力。
徐志穹极力躲避龙秀廉的目光,眼看避无可避,钱立牧突然出现,在龙秀廉身上用了七品技。
龙秀廉修为被拉低了到了六品,但只能维系一吸时间。
一吸很短,龙秀廉退后两步,暂时避开徐志穹,想等修为恢复再出手。
徐志穹趁机上前,先捅他一戟。
龙秀廉的修为刚恢复片刻,卓灵儿现身在背后,再用七品技,还让龙秀廉的修为保持在六品。
徐志穹追上一步,又砍了龙秀廉一戟。
龙秀廉又支撑了一吸,一怒之下,先封印了卓灵儿的技能。
他气昏头了,这完全属于没有意义的操作。
他的确可以封印卓灵儿的技能,因为他在卓灵儿的头上增加了罪业,而且超过了一尺。
但按照三品技的规则,他只能封印卓灵儿刚刚使用的一项技能。
刚刚使用的技能是七品技天公地道。
七品技一天只能用一次,卓灵儿也没打算用第二次。
这是徐志穹的第二套战术,如果十吸之内杀不了龙秀廉,第二套战术,是让其余判官上前接力,不断压制龙秀廉的修为。
徐志穹在前方猛攻,一条铁戟横噼竖砍,在龙秀廉身上留下了十几道伤口。
其余判官轮番上阵,连王嫣儿、赵百娇、曹议郎等一众七品判官也上了,他们的任务就是把龙秀廉的修为拉下来。
七品判官和三品差距太大,技能只能维持短短一瞬,但好歹人多,也能给徐志穹凑出一吸时间。
李慕良最后一个上来,再把龙秀廉的修为压到五品,还能维持十吸时间。
上官青这厢打翻了崔辉雄,和徐志穹并肩鏖战,李慕良、陆延友、卓灵儿、钱立牧,在周围夹攻。
疲于招架之间,龙秀廉艰难用出凶相,暂时把众人吓退少许。
随即,他释放了阴阳二气,用阴阳术不断加深众人的恐惧。
他在拖延时间,十吸时间很容易拖过去。
只要修为恢复,龙秀廉会第一个拾掇了徐志穹,接下来是上官青,剩下的人,能逃命的算走运,大多数连逃都逃不掉。
眼看周围人纷纷被龙秀廉吓退,徐志穹也暂且退远。
他退远的原因,不是因为被龙秀廉吓住了,是为了给娘子腾出一点空间。
夏琥把一只千千车(陀螺)丢在了半空,那陀螺绕着龙秀廉不停喷火。
火焰急促猛烈,龙秀廉躲闪不及,须发都被烧着。
夏琥又丢出去三个黄胖(泥娃娃),这三个黄胖,高不到五寸,身形滚圆,还会随着周围的景致变色。
他们一个朝着龙秀廉喷碎刀片,一个喷热油,另一个喷酸蚀之水。
疲于厮杀的龙秀廉,一时间没能分辨出这些机关的来源,以为有冥道中人用了万刑之技。
他心思松动,凶相也就松动了,徐志穹带众人上前,继续围攻。
就这么压着你的修为,就让你没办法还手!
龙冢宰,且看你还不死?
……
苍龙殿中,梁季雄额头上汗珠不断。
苍龙霸道的感知能力不算强,但梁季雄清晰的感受到了阵阵威压。
有星官的力量!
梁季雄很是担心,他担心徐志穹会有闪失。
他不知道龙秀廉到底什么来历,只知道这个人先后打败了钟参和楚信,而且几乎要了两个人的性命。
他叫来两名苍龙卫,吩咐道:「你们出去打探下消息,看看京城之中是不是出了战事?」
两名苍龙卫刚要离去,却在正殿门口停了下来。
他们不会动了。
梁季雄猛然起身,但见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面带笑容,走进了苍龙殿正殿。
梁季雄一怔,喝一声道:「你是何人?」
那男子没回答,且在正殿之中四下打量了一番:「上次来时,有些匆忙,也不得空闲好好看看,几百年风雨,苍龙殿虽有变化,但与当年,依旧大同小异。」
梁季雄脸颊一颤,后退了两步。
强大的威压,让他有些站不稳身子。
「你是季雄吧?别怕,我不会伤了你,我也不是来找你的,我很爱惜咱们族中的后生,」男子笑道,
「我是来找小皇帝的,你告诉他一声,就说他祖宗来找他,他若是问起我名姓,你就说,我也姓梁,叫梁无名。」
梁无名!
当初抓走过徐志穹和梁玉瑶的梁无名!
折威星君,梁孝恩!
梁季雄的汗水,一层层往下流。
梁孝恩轻叹一声道:「季雄,不要怕,我真没打算伤了你,你把小皇帝叫出来,我跟他说句话。」
梁季雄后退两步,施礼道:「星君,有何话,且跟我说。」
梁孝恩笑道:「你不去叫他,我自去找他便是。」
梁孝恩迈步朝后殿走去,梁季雄一咬牙,用了盘蟒之技。
他想控制住梁孝恩。
梁孝恩微微一笑:「不自量力!」
梁季雄浑身关节忽然反转,骨骼根根折断,连声脆响。
梁孝恩也用了盘蟒之技,瞬间制服了梁季雄:「有今天这个修为,不容易,活着不好么?做了星官,你就得长生了。」
话音未落,梁季雄拼命挣脱盘蟒,双眼血泪连珠,颗颗泪珠飞向了梁孝恩。
四品技——蛟珠泣血。
梁孝恩一笑,所有泪珠在他面前逐一消失。
在他眼中流出一滴血泪,血泪飞向梁季雄,先贯穿了他的肩胛骨,绕着梁季雄飞了一圈,又打穿了梁季雄大腿骨。
「你用什么技法,我便用什么技法,这不算欺侮你吧,」梁孝恩微笑的看着梁季雄,「还想再较量一番?」
梁季雄踉踉跄跄,站稳身子,手里攥住了双生牌。
他在求援。
他一直担心徐志穹的安危,没想到最强悍的敌人,出现在了苍龙殿。
不能让他伤了皇帝!
在援兵到达之前,他必须拖住梁孝恩。
……
李沙白和韩辰轻松拾掇了叶安生和何水灵。
叶安生几乎没做什么抵抗,何水灵抵抗了一阵,和叶安生一并被生擒。
韩辰用法阵将两人捆绑结实,李沙白逼着叶安生说出叠念傀儡的工法。
叶安生死活不肯说,他知道,若是说了,立刻没命。
李沙白一怒之下,要用刑。
韩辰压低声音道:「李兄,且先把这两人关押起来,再作处置。」
李沙白皱眉道:「我看不必关押了,干脆杀了就是。」
韩辰费解。
这两个都是怒夫教重要成员,关押起来,还能审问不少内情。
怎么李画师对他们有这么深的仇。
正审问间,韩辰腰间的双生牌碎了。
韩辰一惊,对李沙白道:「苍龙殿有危险!」
李沙白看着叶安生和何水灵道:「什么人去了苍龙殿?」
两人连连摇头,他们确实不知道。
李沙白神情冰冷道:「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活着作甚?」
何水灵浑身颤抖。
叶安生一语不发。
……
北垣,乞儿寨。
龙秀廉满身是血,摇摇晃晃,倒在了地上。
就这么倒了?
龙秀廉不管做了多少错事,毕竟是道门冢宰。
出于对冢宰最起码的尊重,至少得给一个厚葬。
徐志穹喝一声道:「剁!」
徐志穹、上官青等人,一并冲上前去,准备把龙秀廉剁成肉泥。
必须要剁的均匀,剁的细碎,无论做饺子还是做云吞,都是上等材料,这才配得上冢宰大人的体面。
刚剁了几刀,一股威压扑面而来,冲散了众人。
龙秀廉爬了起来,把断掉的肢体,重新接回到身上。
这是什么操作?
徐志穹正觉的惊讶,却见龙秀廉露出凶相,环顾着周围每一个人。
他动用了剩下的五成星官之力。
加上之前的三分,一共是八分星官之力。
他现在的战力,几乎等同于一个完整的星官。
恐惧,随着夜风,弥漫在每一个人的身边。
妹伶的粉盒空了,她抵挡不住了。
「哈哈哈哈!」龙秀廉发出了狰狞的笑声。
他要释放悚息。
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惧,一个人都躲不过去。
徐志穹喊一声道:「走!快走!」
一众判官,在巨大的恐惧之下,竟然完全没有反应。
龙秀廉刚笑了两声,悚息未及做成,笑声忽然停止。
在他身后,一阵悠扬的琴声响了起来。
第558章 魂中残念
白悦山来了,他坐在龙秀廉身后,正在弹琴。
他怎么来了?
自从到了朱骷髅茶坊,白悦山只做三件事情,弹琴、睡觉、找东西吃。
这些日子,几名判官一直轮流照顾他,今天是开战的日子,信得过的判官都出来打仗了,信不过的判官都被徐志穹用法阵困住了,只有白悦山一个人留在茶坊里。
陆延友怕他乱跑,把门锁了,怕他饿着,还在他脖子上挂了一张大饼。
这张大饼够他吃两天,而今还在脖子上挂着,上面有几个缺口,都是他啃的。
他怎么跑出来了?
不光人跑出来了,还把琴带出来了。
琴架子也在,还带了一把小凳子。
他就这么气定神闲的在龙秀廉身后弹琴,却把龙秀廉给吓坏了。
大宣所有赏善大夫之中,白悦山的实力是最强的,他已经到了接近三品的地步。
龙秀廉暂时放下了凶相,把注意力集中在白悦山身上。
看白悦山的脸,脏兮兮的脸颊上没什么表情,还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在龙秀廉看来,这是他应有的模样,是他用悚息之技,毁了白悦山一魂。
白悦山少了一魂,就该变成行尸走肉。
他会弹琴,是因为半生痴迷于琴曲,在魂魄里留下了残念。
他复原了?
这不可能!
难道是马尚峰把白悦山拉过来,虚张声势?
思索之间,徐志穹可没闲着,铁戟始终不离左右,夏琥还在暗中操控着各色机关。
不能理会白悦山,这就是碍眼来的,他除了弹琴什么都做不了。
龙秀廉猛然回身,专心致志对付徐志穹。
忽听白悦山琴音急转,一根琴弦忽然飞出,刺在了龙秀廉的嵴背之上,从胸口穿了出来。
龙秀廉痛呼一声,回身冲向了白悦山。
白悦山还能打!
龙秀廉不敢忽视了他。
徐志穹在身后,举着星铁戟,直刺后脑。
龙秀廉侧身躲避。
还有马尚峰,更不能忽视他。
上官青率先挣脱了恐惧,提着长剑冲上来和龙秀廉厮杀。
陆延友和李慕良也相继赶了上来。
合围之势虽然成了,但现在的龙秀廉恢复了三品修为,身上还有星官之力。
反观这厢,除了徐志穹和上官青,所有人的七品技都用过了。
目前最好的状况,就是把龙秀廉的修为拉到四品。
如果只拉到四品,峰回路转和悚息之技都无法限制。
更何况,想拉到四品也很困难。
带着八分星官之力的龙秀廉,战力极速上升,手中短刀上下翻飞,徐志穹都看不清轮廓。
上官青修为最高,厮杀之间虽然受了满身伤,可勉强还能和龙秀廉支应几合。
他见徐志穹用千斤龟缠住了龙秀廉,试图近身偷袭。
龙秀廉突然腾出一只手来,连出了十几刀。
上官青身上多了十几道血口,全在要害上,龙秀廉的速度太快了,他一刀都闪不开。
别看嘴上戏谑,上官青真真是个硬汉。
嘴里全是血,他咬着一口红牙,盯住了龙秀廉接着厮杀,不管挨多少刀,视线没有片刻偏移,直到四品技生效。
峰回路转之间,上官青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到了龙秀廉身上。
龙秀廉身体一阵颤抖,反倒笑了。
他也可以用四品技,把身上伤口再还给上官青。
但他没这么做。
他用短刀在上官青身上割了道口子。
坏了!
徐志穹赶紧提着铁戟和龙秀廉拼命,龙秀廉躲闪之间,嘴里念道:“无赦!”
上官青的伤口瞬间开始喷血。
“无赦!”
上官青一声痛呼,倒在了地上。
“无……”
第三声“无赦”没喊出来,白悦山一根琴弦刺进了龙秀廉的喉咙。
龙秀廉摸了摸脖子上的琴弦,视线转向了徐志穹。
徐志穹赶紧躲避他视线。
现在龙秀廉一身是伤,但他有星官之力,能扛得住。
若是转嫁到徐志穹身上,徐志穹可能当场送命。
吃了两记罚恶无赦的上官青,双眼无神倒在地上,房佩茹赶紧把他抱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罚恶无赦的控制范围。
房佩茹伤的也很重,跑了几十步,摔在了地上。
上官青咬咬牙道:“跑什么呢,我跟他拼了,横竖都拼到这份上,最后一口气也得拼到底。”
房佩茹抱着上官青道:“已经拼过了,这口气留着,留给我还不行么?”
上官青笑笑道:“不管你爱不爱听,你桃子就是白。”
房佩茹笑道:“是挺白的,等打完了仗,要是咱俩都活着,我什么都给你,让你稀罕个够。”
上官青点点头:“那就说定了。”
徐志穹提着铁戟,和龙秀廉缠斗,龙秀廉扯出喉咙中的琴弦,对着徐志穹的双眼划了一下。
徐志穹奋力闪避,被琴弦划伤了眉弓,一片血花扑来,徐志穹失去了视线。
而此刻,龙秀廉的视线锁定了他。
两吸之间,龙秀廉身上的伤口会全部转移到徐志穹身上。
生死关头,上官青的身形突然消失,转而出现在了徐志穹面前。
两吸过后,上官青摔在了地上。
“好后生,别怕,跟他拼!”上官青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房佩茹拼命抢回了上官青。
这硬汉倒下了,换走了龙秀廉的罚恶无赦,和一次峰回路转。
……
苍龙殿里,梁季雄靠着墙,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他站不住了。
梁孝恩慨叹一声道:“我真不想伤了梁家的后辈,你何必逼我?”
他上前要结果了梁季雄的性命,忽听有人喊道:“且住,你不是来找我的么?”
长乐帝从后殿走了出来
梁季雄喝道:“来作甚?快回去!”
长乐帝血灌童仁,看着梁孝恩:“你是梁家的先祖。”
梁孝恩点点头道:“说的没错,你这双眼睛确实不俗,还能看出什么?”
长乐帝道:“你是太祖皇帝的儿子,你为什么要来杀我?”
梁孝恩摇头道:“这话说的却没什么道理,谁说要杀你了?我只是带你去个地方,见一个人,见过了那人,再好模好样把你送回来,皇帝还是你来做,梁家的天下也是你的。”
长乐帝看了看重伤的梁季雄,冲着梁孝恩点点头道:“好,我跟你走。”
长乐帝缓缓走向梁孝恩。
梁季雄拼死阻拦。
“你这后生,任地多事!”梁孝恩失去了耐心,手腕一颤,用奸佞无息之技,断绝了梁季雄的呼吸。
失去了呼吸的梁季雄脸色青紫,依旧死死护着长乐帝。
梁晓恩加上了盘蟒之技,他要拧断梁季雄的脖子,长乐帝用盘蟒之技对抗,刚刚施展技法,长乐帝只觉得自己的臂骨断了。
双方实力差得太远,长乐帝根本无法相抗。
梁孝恩正要抓住长乐帝,一幅画卷突然挡在了眼前。
画卷之上,李沙白冲着梁孝恩笑了笑。
“人间星君,久违了。”梁孝恩也笑了笑。
苍龙殿里,四面墙壁出现了层层画卷,画卷之中,大小银针来回穿梭。
“还有一个新晋三品,”梁孝恩笑道,“这样的敌手,倒是看得过眼。”
话音未落,一片墨汁从棚顶坠落。
被这墨汁染上,先脱皮,再入骨,一直能渗进骨髓。
梁孝恩不躲,因为躲了之后,李沙白肯定有后手。
他猛然迸射出一股霸气,这股霸气直接让李沙白的墨汁消散于无形。
苍龙霸道五品技,妖魔寂灭!
一次释放大量气机,直接攻击对方心脉。
摆在梁孝恩面前的画卷,变成了一片纸屑。
多亏是幅画,如果眼前站的是李沙白的本尊,势必遭到重创。
梁孝恩长啸一声,满身霸气翻滚,整个苍龙殿随之震颤,大殿之中的画卷,一幅接一幅被毁。
万千银针自气机之中穿梭而至,从四面八方射向了梁孝恩。
梁孝恩突然长出一身鳞甲,将银针尽数挡下。
鳞甲散发金光,梁季雄见状,惊呼一声:“不好!”
他赶紧用身体护住了长乐帝。
梁孝恩满身鳞甲爆裂,朝着四面八方飞了出去。
苍龙霸道六品技,金鳞绝命。
以梁季雄当前的状况,只能等着被射成筛子。
韩辰必须现身了,他跳到梁季雄身前,让万千银针做成盾牌,艰难挡住飞来的鳞片。
但鳞片势头太猛,银针渐渐被冲散,梁孝恩淡然一笑,正待发力,忽见一支巨笔,从天而降,笔锋逼近了梁孝恩的头顶。
梁孝恩依旧不躲闪,用气机硬扛,同时用鳞甲反击。两下僵持许久,双方渐渐泻力。
李沙白站在梁孝恩面前,脸上留下一道伤痕。
梁孝恩笑道:“人间星君,终究还在人间而已。”
李沙白斜眼看了看梁孝恩:“天上的星君,也有大意的时候。”
梁孝恩一低头,发现手腕上多了一点墨迹。
墨迹浸透了皮肤,正在往骨头渗透。
梁孝恩点点头道:“果真是大意了,痛快,咱们再战!”
……
陆延友倒下了,李慕良也倒下了,两人遍体鳞伤,气息奄奄。
徐志穹还站着,胸前挨了一刀,伤口将近一尺。
龙秀廉也受了伤,可他不在意,星官的力量正在帮着他迅速复原。
白悦山依旧在弹琴,但琴上只剩下了一根琴弦。
钱立牧咬着牙,准备和卓灵儿一起,与龙秀廉拼命。
徐志穹提着铁戟,耳畔听到了妹伶的声音。
“他们不能再打了。”
是不能再打了,前两套战术都失败了。
房佩茹、陆延友、李慕良,三人全都身受重伤。
上官青生死未卜。
余下的判官之中,六品的能和龙秀廉周旋一两合,其余上来全是送。
更糟糕的是,这些判官陷入了恐惧之中。
不是因凶相而恐惧,是因为龙秀廉的实力而恐惧,在他们眼中,龙秀廉成了不可战胜的存在。
龙秀廉随时可以发动悚息,徐志穹甚至怀疑有不少判官已经中了悚息之技。
中了悚息之技,还有办法破解么?
有办法。
杀了龙秀廉,就能破解。
现在还有办法杀了龙秀廉么?
有办法。
“前辈,带他们离开。”徐志穹在脑海里回应了妹伶一句。
妹伶闻言,从衣袖之中甩出一片胭脂。
在胭脂的笼罩之下,一群判官跟着妹伶慢慢远离战场。
只有夏琥不肯走,还想上前陪着官人一起拼命。
妹伶抱住夏琥,强行把她拖走。
“想走?一群叛贼!”龙秀廉放声笑道,“我看你们能往哪走!”
白悦山折断了最后一根琴弦,打向了龙秀廉。
龙秀廉闪身躲过,给了徐志穹片刻喘息。
徐志穹从怀里掏出了师父的面具,戴在了脸上。
“孽障,你知罪么?”
雄浑的声音在龙秀廉耳畔回荡。
龙秀廉笑道:“又用这装神弄鬼的手段骗我!这面具,是祖师的?”
奇怪,他只有五品修为,戴上祖师的面具,势必会晕眩。
他怎么还站的这么稳?
龙秀廉心头一凛,他开始怀疑一件事情。
这么多人都倒下了,他怎么还站着?
马尚峰到底是几品修为?
龙秀廉用罪业之童看了一眼。
他看不到徐志穹的修为。
四品?
四品之上?
龙秀廉调动星官之力,集中于双目,强行提升了罪业之童的位格。
他看到了一丝星光在徐志穹身上闪烁。
“二品?他是星官?”
龙秀廉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第559章 有!
徐志穹没有二品修为。
戴着师父的面具,他很晕,晕到就快站不稳了。
龙秀廉之所以看到他身上看到一抹星光,是潜辉镜伪造出来的假象。
这面镜子不仅能掩饰修为,还能伪造高品修为。
趁着龙秀廉有这片刻悚惧,徐志穹心中呼唤了一声:妹伶,助我!
呼唤过这一声,徐志穹冲到了龙秀廉近前。
龙秀廉一怔,你这是想偷袭?
他轻松躲过,笑道:“马师弟,你太慢了!除了装神弄鬼,你就没点真本事么?”
龙秀廉确定徐志穹在虚张声势,就凭他这速度,绝对不可能是二品!
短刀挂在指尖上,龙秀廉看准了徐志穹的喉咙。
这小子就是个五品,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罚恶无赦,我割了他喉咙,他也没办法还手,且看着他等死就是。
龙秀廉看准机会正要出手,远处的妹伶关上粉盒,把盒盖转了半圈。
龙秀廉忽然觉得身上奇痒,钻心的奇痒让他出手有些缓慢。
徐志穹躲过一刀,龙秀廉正要追击,身体里又觉得有蠕虫爬动。
这是蛊毒?
龙秀廉大惊,这些判官谁会用蛊术?
难道马尚峰会用蛊术?
他什么时候下的蛊?
一股森寒阴气在身体里流窜。
这是他的役人!
手脚之间还有东西在迅速生长。
这是马尚峰的术法!
他一时间怎么用出这么多术法?
这些的确是徐志穹用过的术法,但不是一时间用出来的。
这是徐志穹留在《冢宰录事簿》上的术法,有童青秋的痒痒粉,施双六的蛊毒,杨武的法阵和千斤龟的眼泪。
妹伶洒了一些香粉在上面,龙秀廉中了所有术法,当时却没有发作。
现在,妹伶让他发作了。
“本来就是他该受的苦,也不算是我害了他。”妹伶替自己解释了一句。
龙秀廉浑身抽搐,行动越发迟缓。
徐志穹趁机用天公地道之技,把龙秀廉的修为拉到四品。
戴上师父的面具,意象之力来的非常迅速,拉低龙秀廉修为的同时,徐志穹还吸走了不少气机。
龙秀廉更加骇然。
他能吸我气机?
他怎么会有穷奇恶道修为?
正思索间,一阵阴风略过脸颊,杨武向龙秀廉打来了一道纯阴之气。
龙秀廉躲过气机,忽然觉得手臂一阵剧痛。
常德才冲了上来,在龙秀廉的手臂上扯下一片皮肉。
这是徐志穹的最后一套战术。
把龙秀廉的修为拉低到四品,让常德才与之交战。
常德才凭借速度优势,能和龙秀廉硬钢。
徐志穹在明处夹击。
杨武则在暗中利用纯阴之气偷袭。
之所以等到现在,才让常德才和杨武出手,是因为这套战术存在两个致命缺陷。
一是杨武的纯阴之气,伤害范围太大,如果有其他判官参战,他们和杨武没有默契,速度也不及龙秀廉,反倒容易被纯阴之气的误伤,甚至会成为龙秀廉的盾牌。
因此,在所有判官撤退之后,徐志穹才让杨武出手,徐志穹和常德才与杨武有很深的默契,不会被阴气所伤。
二是龙秀廉懂得分魂和合魂之术,这有很大可能出自于他的天赋技和六品技,徐志穹很难限制他这两项技能。
而这两项技能对于役人而言是致命的,常德才和杨武随时有可能被龙秀廉秒杀。
不到万不得已,徐志穹真不想让常德才和杨武出战。
他的前两套战术几近完美,如果龙秀廉当真只是一个三品,哪怕是接近星官的三品,也早该毙命了。
可徐志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对方身上有星官之力。
现在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地,徐志穹摘下面具,在纯阴之气的缝隙之中,与龙秀廉殊死搏杀。
龙秀廉,你个王八蛋,你早该死了。
二十吸,我有二十吸的时间,这二十吸,非杀了你不可!
……
苍龙殿里,李沙白气喘吁吁,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银针洒落一地,韩辰无力搜集,他的气机快耗尽了。
梁孝恩气定神闲,看着两人道:“人间星君,且到星宫之中锤炼几年,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新晋三品,你还须勤加修行,比起太卜,你还差了不少。”
太卜!
韩辰想起了太卜。
他悄悄从怀里摸出了一根银针。
韩辰身上所有的银针,都是自己炼制的,只有这一根例外。
这根银针是太卜送给韩辰的,危难关头,可以向太卜求援。
对韩辰而言,向太卜求援这种事情,比让他吃苍蝇还难受。
但现在顾不上这么多了。
李沙白再度和梁孝恩厮杀起来,韩辰趁机折断了银针。
等了许久,韩辰终于听到了太卜的声音。
“找我何事?”
韩辰把苍龙殿的状况,在脑海里复现了一遍。
太卜迟迟没有回应。
李沙白境地不利,被粱孝恩逼到了角落。
韩辰赶紧上前支援,接战数合,两人被气机震慑,李沙白勉强站稳,韩辰踉跄倒地。
太卜终于有了回音:“终究是凡尘之事。”
这叫什么话?
皇帝都快被抓走了,你不管?
梁孝恩化作巨龙之身,再次冲向李沙白,李沙白艰难闪避,眼看要被巨龙缠住。
韩辰用傀儡把李沙白替换出来,同时奋力呼唤太卜:“大宣社稷即将倾覆,你纵使不能来,好歹借我些力气……”
苦等许久,太卜回应一句:“凡尘之事,且由凡尘了却,我已不在凡尘之中。”
“我套你……”韩辰从未对太卜如此绝望。
巨龙冲到身前,猛然摆尾,正中韩辰胸口。
韩辰半空翻了两翻,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巨龙转眼又冲了过来,李沙白拉起韩辰,艰难闪避。
巨龙再度摆尾,击飞两人,转而冲向了梁季雄和长乐帝。
“人间星君,新晋三品,咱们改日再战!”
虽然兴致正浓,但梁孝恩没忘了正经事,他要的是长乐帝。
梁季雄没有能力阻挡梁孝恩,长乐帝倒是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巨龙的两只犄角。
梁孝恩笑了。
对他而言,长乐帝的动作很滑稽。
就像一个婴儿,要前行抓住士兵的长矛。
梁孝恩不想伤了他,他有分寸,他能让长乐帝活着,还能让他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
可他万没想到,自己一对犄角还真被一个人给抓住了。
李沙白?
他离得太远。
韩辰?
他没这个手段。
一名高壮黝黑的男子抓住了两只龙角,僵持许久,生生把梁孝恩推了回去。
是他!
他怎么会来?
梁孝恩退回到大殿中央,变换回人形,默默注视着眼前的男子。
梁季雄没见过这男子,长乐帝也不认识。
韩辰一脸茫然,但李沙白认得此人。
“梁孝存,顿顽星君!”李沙白抱拳施礼。
黝黑的汉子笑了一声,对李沙白还礼:“李画师,咱们有多少年没见过面了?”
一听这声音,梁季雄终于认了出来。
他在苍龙殿的祈祷,多半是顿顽星君给出回应,听过这么多次声音,这次终于见到了本尊的模样。
“星君,这是要……”梁季雄这段日子对顿顽星君极度不满,且把他当成个和稀泥的,今天看到他,心里反倒有几分戒备。
“莫说了,我都知道了,季雄,你是好样的!”顿顽长叹一声,转而挤出一丝笑容,对梁孝恩道,“兄长,这是何必呢,事情弄成这样,却不好收场了。”
梁孝恩微笑看着顿顽星君:“为什么不好收场?收场的事情,不都是你做么?”
顿顽星君沉默半响,苦笑一声道:“星官不涉凡尘,这规矩都被你破了,你让我怎么收拾?”
梁孝恩摇头道:“这不是我该想的事。”
顿顽星君道:“那就说说你该想的事,玉阳是个好皇帝,大宣得有一个好皇帝。”
梁孝恩还是摇头:“这事轮不到你来想。”
“兄长,大宣的江山,难不成咱们……”
“别再多说,”梁孝恩剑眉一立,“再多说一句,别怪我不给你留颜面。”
“这颜面,也不是你给我留的。”顿顽星君语气不那么和善了。
“你跟谁说话?”梁孝恩的语气透着浓浓杀意,“趁我没翻脸,你赶紧给我滚!”
“兄长,总得讲点道理。”
“你不配跟我讲道理,我让你滚,立刻滚就是了!”
粱孝恩怒视顿顽星君,神色越发狰狞。
顿顽星君沉默片刻,回头对长乐帝道:“玉阳,你是大宣的好皇帝。”
他又对梁季雄道:“季雄,你是梁家的好后生。”
他又看向了李沙白和韩辰:“你们是大宣的好儿郎,是我梁孝存的好兄弟!”
他冲着众人喊一声道:“诸位,尚能一战否?”
韩辰站了起来。
李沙白擦了擦血迹。
长乐帝扶着梁季雄站了起来。
粱孝恩一惊,看着顿顽星君,咬牙道:“你想做甚?想和我打一场?”
顿顽星君注视着梁孝恩,微笑道:“我哪有胆子打你!”
说完,顿顽星君转过身,对众人喊一声道:“弟兄们,咱们宰了这鸟厮!”
梁孝恩眉头一颤,后退了两步。
……
二十吸将至,龙秀廉被杨武一发阴气击中,蜷缩在了地上。
他浑身颤抖,须发之上挂满了霜花。
得手了!
这王八蛋之前中了阴气,而今又被阴气击中,这下彻底被阴气蚀体了。
徐志穹大喜,举起铁戟开剁!
龙秀廉的手腕突然动了一下,好像从怀里掏出了暗器。
常德才惊呼一声道:“主子,小心!”
他先一步冲到了龙秀廉近前,龙秀廉猛然起身,一把抓住了常德才。
龙秀廉硬吃了杨武一发阴气。
他之前就中了阴气,也知道阴气蚀体的后果,但这是无奈之举。
马尚峰实在太难缠。
龙秀廉的星官之力快被耗尽,身体也快到了极限,再缠斗下去,难说是什么结果。
现在都结束了,只要杀了这宦官,我看他还有什么手段!
龙秀廉抓住常德才,双手交错,眼看要分了她的魂魄。
徐志穹用铁戟砍他的手,没能砍断,龙秀廉集中星官之力,扛下了徐志穹的铁戟。
“老常啊!”杨武冲了上来,一口咬住了龙秀廉的脖子,用纯阴之气狂攻猛打。
徐志穹抡起铁戟,砍向龙秀廉的脑袋。
龙秀廉扛不住了,本想闪身躲避,但他发现徐志穹有破绽。
他出招太急,出手之后,难以回旋。
龙秀廉突然松开一只手,掐住了徐志穹的脖子。
呼吸断绝,徐志穹的铁戟脱手了。
龙秀廉真没想到,在常德才的魂魄即将被撕开的一刻,徐志穹出现了破绽。
如此狡诈的人,方方面面计算的如此周全,竟然会为了一个役人出现了破绽。
徐志穹抓住龙秀廉,拼命吸他的气机。
你这个王八蛋!
你怎就不死!
你该死一百回了!
你身体里到底有什么?
龙秀廉狰狞一笑,眼看要拧断徐志穹的脖子。
他的双手突然脱力了,毫无征兆的脱力了。
常德才和徐志穹同时挣脱了出来,徐志穹扛起常德才和杨武退到了远处。
龙秀廉为什么会脱力?徐志穹不解!
龙秀廉捂住胸口,
他心口很疼,适才被人戳了一指头。
是谁动的手?龙秀廉竟然没能看清。
还是那个役人?
不可能,她刚才中了分魂之术,魂魄差一点就散了,绝对没有机会出手。
就算给她机会出手,她也没这么快的速度!
思索间,龙秀廉又挨了一指头!
到底是谁?
龙秀廉看见一个模湖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他想要锁定视线,用峰回路转之技,把身上的伤势转嫁给对手。
可对手太快了,他的身影突然迫近,受伤的龙秀廉未能做出反应,胸口挨了几指头,呕出了一口血。
左手刚举起来,忽觉一阵剧痛,他掉了一层皮。
右臂伸展不开,疼痛难忍,关节处,好像被削掉了一块骨头。
这是……百手催花!
是他!
龙秀廉大骇,一时间,不知该闪躲,还是该逃命。
夜风之中传来一个声音。
“傻小子,这世上有人善待过你吗?”
“有!”他回答的很响亮。
“除了曲乔,还有人善待过你吗?”
“有!”他挺直了腰背,回答的更加响亮!
第560章 冢宰大人,我给你松松筋骨
陈顺才来了。
他早就想来,但不知该不该来。
徐志穹没有逼迫他,徐志穹说他们已经两清了。
他只想和曲乔好好过日子。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这世上还有人善待他。
除了曲乔,还有人善待他。
在看到陈顺才的一刻,龙秀廉当即陷入了慌乱。
身上有伤,还受道门克制,他找不到战胜陈顺才的方法。
用梼杌凶道的手段?
不行,出手太慢了。
封他的技能?
他刚用了一次百手催花。
这没用,封住一两项技能,对宦官意义不大。
嗤啦!
龙秀廉的半张脸皮被揭了下来。
他怎么敢对我下手?
他不想要那女人了?
“陈顺才!你不想要回夫人了么?我这就让她灰飞烟灭!”
话音未落,陈顺才又削掉了他一根肋骨。
龙秀廉操控一道法阵,把鱼耳天青瓶拿了出来:“阉竖,你还敢上前!”
陈顺才理都不理,又从龙秀廉胸前撕下一片人皮。
龙秀廉勃然大怒,打开瓶子,把里边的魂魄放了出来。
“陈顺才,你再敢上前一步,我让她灰飞烟灭!”
陈顺才笑了,顺手抽了龙秀廉的腿筋。
龙秀廉痛呼一声,正要分了手里的魂魄,却听孔胜伟哀嚎一声:“冢宰,饶我!”
整整有两吸时间,龙秀廉站在原地没动。
有些事情,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缘由。
这么会是孔胜伟?
怎么可能是他!
瓶子里的魂魄被换了,我竟然没有察觉!
龙秀廉绝望了,他把孔胜伟的魂魄丢在一旁,冲着徐志穹喊道:“马尚峰!道门的事情,道门解决,你叫个外人来,还有没有规矩!”
徐志穹笑道:“陈秉笔不是外人,他是咱们道门的妹夫!”
徐志穹把役人视作手足。
曲乔是役人,自然得算徐志穹的妹妹。
以此算来,陈顺才是妹夫。
牵强么?
徐志穹觉得一点都不牵强!
从技法上看,妹伶绝对不是判官。
但她和判官道有很深的瓜葛。
估计应该是判官道里某位大老的娘子。
也就是嫂夫人。
嫂夫人都出手了,妹夫凭什么不能出手?
陈顺才转眼又到近前,手指点向了龙秀廉的胸口。
躲不开了,龙秀廉用星官之力硬扛。
陈顺才接连几下戳在了龙秀廉的胸口上,仿佛戳中了铁板,连声作响。
龙秀廉趁机反击,用短刀刺中了陈顺才的手臂。
陈顺才毫无惧意,削掉了他两根指骨。
龙秀廉再次挥刀,陈顺才拼上挨刀子,接着和龙秀廉死战!
这么打却不划算了。
判官防御力不强,但胜过宦官。
而且龙秀廉有星官之力加持,防御力远在陈顺才之上。
红了眼睛陈顺才只顾厮杀。
他想起了曲乔的肉身,在龙秀廉的手里碎烂成一团肉泥。
他想起了曲乔的魂魄,在龙秀廉的手里艰难的挣扎。
他想起了徐志穹只向他要了一碗饮子。
这世上……
这世上,还有善待我的人。
满身是血的陈顺才感觉不到疼,他完全没有考虑龙秀廉的特殊状态。
徐志穹想上前帮忙,却插不进手,两人速度太快。
夜风之中传来了一个柔媚的女声。
这次不是幻觉,就连徐志穹都听的非常清楚。
“这是谁呀?这么不要脸?用星官之力对付一个凡人,欺负我弟子么,以为我道门这么好欺负么?”
话音落地,陈顺才指尖突然加长了一寸,一指头点穿了龙秀廉的胸膛。
龙秀廉一口血喷了出来,后退几步,再无还手之力。
残柔星把一部分力量借给了陈顺才,陈顺才一招比一招凶狠,眨眼之间,把龙秀廉一身皮给剥了下来,还戳了一身血窟窿。
龙秀廉就剩下一口气,残柔星的声音再次响起:“差不多便收手,他们道门的事情,我们不该掺和,千万不能把人杀了。”
徐志穹听到了这声音,赶紧冲上去补刀。
人家说的没错,妹伶也没有动手杀人。
陈顺才稍微有些犹豫,就在徐志穹赶来的一刻,森寒之气,渐渐退去了。
不好!
荡魔咒的时限到了。
召唤来的地狱,正以极快的速度消失。
龙秀廉突然不见了身影。
他逃了!
这厮能逃到哪去?
杨武在旁道:“肯定逃回冢宰府了。”
徐志穹摇头道:“他不敢去冢宰府,他知道咱们不会放了他,去了冢宰府也是等死。”
杨武道:“又或是去了某地罚恶司?”
徐志穹还是摇头。
现在的龙秀廉已经无力再战,大宣的判官道容不下他,去哪都是等死。
思索片刻,徐志穹笑了:“我知道他去哪了,你们在这等我!”
……
星宿廊里,龙秀廉坐在走廊当中,背后靠着墙壁,血水流的到处都是。
“这个杂种,我怎么就没能杀了这个杂种!”龙秀廉越想越恨,咬牙片刻,他渐渐平静下来。
他得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伤成这样,不能轻易再去凡间,除非有人帮我熬过这一劫。
谁能帮我?
找杜阎君换个身体?
这鸟厮不是个重情义的,看到我落难了,只怕还要落井下石。
找怒祖帮我?
他也不是什么君子,看我不中用了,只怕也懒得理会我。
暂时不能离开星宿廊,这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万一那小杂种追来怎么办?
龙秀廉看了看眼前的大门,这是星宿廊的正殿,马尚峰经常出现在正殿里。
他会来么?
来了也不用怕他,他伤的也不轻,只要不中了他埋伏,他未必是我对手。
再者说,他也不可能找到这。
这小杂种肯定带着那般叛贼,先去冢宰府大闹。
让他闹去吧,且在冢宰府闹上一天,再去各地赏善司、罚恶司折腾几天,我也该复原了,毕竟身上还有星官之力。
龙秀廉盯着大门又看了片刻。
正殿里到底有什么?
那老东西肯定住在里边。
从他身上或许能找到点好东西。
哪怕吃了他的血肉,我也能复原的快些。
那小杂种若是来了,正好落在我手心里,让他插翅难飞!
可惜这门我打不开。
等一等,平时来去匆忙,虽说试着开过几次锁,也只是草草而终。
今日倒是空闲,何不多试几次?
龙秀廉调动意象之力,很快具象出一把钥匙。
钥匙插进门上的第一把铁锁,活动了几下,依旧打不开。
有一根匙齿好像短了些。
龙秀廉调整意象之力再做尝试,试了十几次,只听卡哒一响,第一把铁锁开了。
是运气好么?
龙秀廉从不相信运气。
是自己身上带着星官之力,感知力强了,意象之力也更加精确了。
他不断摸索着开锁的诀窍,逐一把门外的铁锁打开。
等打开最后一把铁锁,锁链滑动,缓缓坠落。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本以为门里也有锁,看来这小杂种还是大意了。
龙秀廉一笑,挣扎起身,走进了星宿廊正殿。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正殿,四下观望之间,难免有些失望。
予夺星宿,你这星宿廊的正殿也太小了,和你为人一样的促狭。
龙秀廉小心试探着往里迈了一步,他担心有机关陷阱。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龙秀廉赶紧把脚收了回来。
这什么东西?
一袋碎银子!
这是那小杂种留下的?
在星宿廊留银子,亏他想得出。
这又是什么?
龙秀廉在银子旁边发现了一根罪业。
两寸多一点。
他为什么把罪业藏在星宿廊?
他都五品了,还看得上这点功勋?
等等!两寸多一点!
难道说……
龙秀廉嘴角上翘,露出了笑容!
昭兴帝的罪业,刚好两寸多些!
这多人都想要昭兴帝的罪业,可都没找到,原来被那小杂种藏在了这里。
冥道想得到这根罪业,怒祖也想得到这根罪业。
有了这根罪业,他们都得听我的话!
龙秀廉摸索着罪业,迫不及待想把昭兴帝放出来。
阴阳二气自罪业之上蜿蜒而出,迅速捆住了龙秀廉的身体。
有法阵!
龙秀廉一惊,想要挣脱,但为时已晚。
要不就说,这两寸出头的罪业很是难得。
徐志穹猛然出现在近前,横扫一戟,砍断了龙秀廉的双腿。
龙秀廉哀嚎一声,栽倒在地。
“是你这小杂种!”
龙秀廉的脑壳嗡嗡作响,没想到又中了徐志穹的埋伏。
徐志穹没说话,扯出千斤龟,钩在龙秀廉身上,将他捆的结结实实。
龙秀廉试图调动意象之力,试图离开星宿廊。
徐志穹扯住龙秀廉的头发,将他残存的气力吸得干干净净。
星官之力真是猛烈,把徐志穹三条经脉都填满了。
这么多意象之力,留在身体里,也撑得难受,徐志穹拿出了鸳鸯刃灌注了气力,蹲在龙秀廉面前道:“冢宰大人,我给你松松筋骨!”
“小杂种,你敢动我!你动一下试试!”龙秀廉咬牙道,“我是道门冢宰,我是大宣的判官之主!
你个逆贼,你叛乱在先,而今还想伤我性命,你当真不怕死么?你再敢动我一下,且问道门规矩饶不饶你,且看你还能活几天,啊……”
没用,说什么都没用,说什么都吓不住他!
刀锋在血肉之间缓缓游走,徐志穹连割带切,做了一套骨肉分离。
还别说,这还是个力气活,而且还是个手艺活,要求下刀精准,消耗了徐志穹不少意象之力。
消耗一些也无妨,再从龙秀廉身上吸回来就是,必须得保证冢宰大人身上干干净净。
龙秀廉这体魄真是强悍,被徐志穹拾掇的剩个骨架,他还没死。
但他服软了:“马师弟,留我一条性命,我能帮你做很多事,我能告诉你很多东西,我还能给你很多宝贝,总之不让你吃亏就是了。”
徐志穹点点头道:“龙冢宰有这份诚意,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你回答我三件事情,答得上来,我便饶了你。”
“你问便是,我件件如实作答!”
徐志穹道:“第一件事情,是谁把你从星宿廊放出来的?”
第561章 我信天理
“是白悦山把我从星宿廊里放出来的。”龙秀廉说了实话。
就算他不说,徐志穹也能猜到是白悦山,他也不敢撒谎。
徐志穹又问道:“白大夫为什么要放你出来?”
龙秀廉道:“这算第二件事情?”
徐志穹摸了摸刀子,龙秀廉连连摇头:“罢了,我把事情前因后果都告诉你,
是我把白悦山领进的道门,我们两个有师徒之情,当初我晋升三品,白悦山只有六品修为,其后短短三年,白悦山升到了四品,成了京城的赏善大夫,
他晋升太快,我看其中有蹊跷,再三追问之下,白悦山说了实话,
他得了道门星宿的指点,这三年间,一步弯路没走,因而晋升的如此迅速,
后来经他指点,我结识了这位星宿,就是这座星宿廊的主人,予夺星宿。”
他说的都是实话,因为他担心白悦山曾把这些事情告诉过徐志穹。
徐志穹颇感惊讶,龙秀廉的描述,和他的推测刚好相反,徐志穹一直以为师父先看上了龙秀廉,后看上了白悦山。
“予夺星宿,为何要把你囚禁在星宿廊之中?”
龙秀廉叹道:“这其中有些误解,予夺星宿以为我修炼了邪道术法,其实那是我的……”
徐志穹摸了摸鸳鸯刃。
扯你个吉尔丹,你有什么天赋技,师父会看不出来?
“龙冢宰,这筋骨还是没松透!”
龙秀廉赶紧改口:“予夺星宿动怒,是发现我和冥道阎君杜春泽,做了一笔生意!”
徐志穹皱眉道:“是什么生意?”
龙秀廉沉吟片刻道:“我把一件东西卖给了宣国的昭兴皇帝。”
徐志穹眼角一抽:“什么东西?”
“饕餮残魂。”
短短四个字,让徐志穹的脑壳嗡嗡作响。
他一时间不知该从何问起。
饕餮残魂是龙秀廉卖给昭兴帝的?
龙秀廉从杜阎君手上得到了饕餮残魂?
难怪白悦山死活不肯透漏昭兴帝的罪行,这里面关系着两家道门重大隐秘。
这饕餮残魂到底从哪来的?
“杜阎君手上为什么会有饕餮残魂?”
龙秀廉道:“这是第几件事情了?”
徐志穹又摸了摸鸳鸯刃。
龙秀廉叹口气:“罢了,我说,我都告诉你。”
我都告诉你,慢慢告诉你,且等我恢复些力气。
“这件事,关系着咱们道门的一些本源,我知道的也不是太多,只能从大宣开国说起,
大宣开国之后没多久,太祖皇帝和怒夫之祖爆发了一场恶战,太祖皇帝有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位真神相助,怒祖则有穷奇、饕餮、梼杌、混沌四凶相助。”
这应该是真话,和《怒祖录》记述一致。
龙秀廉接着说道:“最终太祖战胜怒祖,怒祖下落不明,但依然活在世上,四位真神击溃了四凶,将其封印在了阴司之中,由玄武真神看管,
冥道阎君杜春泽,不知用什么手段,从阴司之中窃取出了饕餮一缕残魂,
他仗着和我有些交情,想要把这一缕残魂卖到人间,我答应他,从中转了一手,卖给了怒夫教大司马隋智,隋智转手卖给了昭兴皇帝。”
原来这就说他们所说的那笔大生意。
对于判官道和冥道,这简直无法洗刷的罪行和耻辱!
不过有一点,徐志穹很是好奇。
“你所谓的从中转一手,是指杜春泽把饕餮残魂卖给了你,你又把残魂卖给了隋智?”
龙秀廉称是。
“你拿什么买?你能给杜春泽什么?你可千万别说是银子!”
龙秀廉道:“我给了他两万功勋?”
功勋?
冥道也是功勋体系,这点徐志穹也有过推测。
可他们的功勋应该和判官道不一样啊!
“你从哪弄来的冥道功勋?”
“冥道功勋?”龙秀廉一怔,“哪来的什么冥道功勋?冥道的功勋就是金豆子,和咱们道门的功勋一模一样。”
“和咱们道门的功勋一模样?”徐志穹脑门一阵阵抽痛,“我们和冥道用同样的功勋,难道说判官道依附于冥道存在?”
又或者说,判官道只是冥道的旁支?
龙秀廉更加诧异:“你说甚来?谁依附于谁?”
徐志穹道:“我们都是从阴司换功勋,难道不是依附于冥道?”
“你何时从冥道换过功勋?判官只从冥道换凭票,功勋是从赏勋楼来的,
阴司是给咱们干活的!冥道惩戒罪囚,判官道赏他们功勋,冥道一直依附于判官道,你既得了祖师眷顾,却连这件事都不知晓?”
徐志穹确实不知晓,师父告诉他的事情实在太少了。
“可冥道背后有玄武真神,判官道难道还有比神更高的存在?”
龙秀廉道:“这我就不知晓了,我连咱们的道门的星君都没见过,若不是因为白悦山,我这辈子恐怕都见不到予夺星宿。”
徐志穹揉揉脑壳道:“缓一缓,让我缓缓先。”
龙秀廉没作声。
你慢慢缓着,等我攒足了力气……
“不行,光想这些就觉得累人。”徐志穹一摸龙秀廉的脑门,把他身上气力吸得干干净净。
龙秀廉看了徐志穹一眼,半响无语。
徐志穹脑子清醒了一些,又问道:“你把残魂卖给了隋智,他又给了你什么好处?难道他也给了你功勋?”
龙秀廉道:“他有什么功勋?他只是给了我一条道门,梼杌凶道的道门,我在凶道颇有天资,再得他些指点,几年之间便修到了四品。”
“到底用了几年时间?”
“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了这份修为,我成了怒夫教的大司徒,
不成想,这件事情被祖师发现之后,便将我困在了星宿廊之中。”
龙秀廉把饕餮残魂带到了人间!
师父居然没杀他?
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你为什么要修炼梼杌凶道?”
“因为我想脱离凡尘,得长生之福。”
“你在判官道已经修炼到了三品,岂不离星官更近?为何要舍近求远,从梼杌凶道从头修行?”
龙秀廉苦笑一声:“你刚才也听到了,予夺星宿,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我的修为远在白悦山之上,可他先让白悦山进了星宿廊,我还是靠着白悦山的引荐,才有幸能见他一面。”
“见不见他能怎地?你自好生修行就是了。”
“修行?”龙秀廉抬头看着徐志穹,“五品之下赚功勋,到了五品炼化功勋,四品靠赏善修行,三品靠什么修行?你知道么?”
徐志穹诧道:“我又不是三品判官,我怎么会知晓?”
龙秀廉摇头道:“我也不知晓,到现在我都不知晓,我的修为已经到了三品上,我依然不知晓,我怀疑,咱们道门根本没给我脱离凡尘的机会,
马师弟,不是谁都有你这份好运道,我在怒夫教至少能看到出路。”
徐志穹思索片刻,又问:“白大夫为什会把你放出来?千万别说是看在师徒情谊。”
“他对我还真有些情谊,得知我被困在星宿廊时,他偷偷来看我,还说要想办法放我出去,
他有些手段,能从门缝里给我送进来些东西吃,那时候我天天盼着他来,可有一天他突然质问我,质问我生意上的事情,我没有承认,但他却翻脸了,
他骂我死有余辜,我骗他,想尽办法骗他,我说我受了祖师的指使,才把饕餮残魂卖给了怒夫教,
他害怕了,他以为这是真的,趁着他心怀恐惧,我给他种了悚息,过了些时日,他成了我的傀儡,我让他把我从星宿廊里放了出去。”
听到此处,徐志穹微微攥了攥拳头,转而又放开了:“他已经放了你?你为什么不能放了他?为什么还在茶坊里羞辱他?”
龙秀廉道:“为了把一些人引出来,你、陆延友、钱立牧、卓灵儿,还有柴州、平洲的罚恶长史,这些人都和我做对,偏偏他们和白悦山很要好。”
徐志穹点点头:“好,第一件事情问完了,再问你第二件事情,大司空是谁?”
龙秀廉刚要回答,话到嘴边却想了很久。
他的记忆有些模糊。
“大司空,是公孙文。”
徐志穹一怔。
到了这个时候,还用这么拙劣的谎言骗我,这鸟厮嘴里到底有没有实话?
徐志穹笑了笑:“好,第二件事情也算问完了。”
龙秀廉察觉情势不对:“马师弟,我对白悦山的所作所为,或许惹怒了你,但你要知晓,他救我,不是本意,我也没有杀他,一直留着他性命,
出了星宿廊之后,他不再听从我的命令,每天只知道弹琴,我取出悚息查验了一番,发现他的魂中仍有残念,悚息应该没有吃光他那一魂,
我懂得合魂之术,他丢的那一魂还能重生,只要你言而有信放了我,或许我还能把他救回来。”
“当真么?”
“当真!”
徐志穹点点头:“我信你,我再问你第三件事,你回答过,我便饶了你!”
龙秀廉道:“一言为定!”
徐志穹站起身来,默然片刻,突然在龙秀廉翩翩起舞。
龙秀廉一怔:“你这是要做甚?”
徐志穹边跳边道:“且看我舞姿,你能说得出曲牌么?”
龙秀廉讶然半响。
他不通音律,不可能看得出曲牌。
“马师弟,我是大宣的判官之主,你杀了我,会受道门严惩!”
徐志穹笑道:“我问你看不看得出曲牌?”
“马师弟,”龙秀廉的声音颤抖了,“我罪业不足两寸,你不能杀我!”
“我问你能不能看出曲牌?”
“我告诉你,就连予夺星宿都不敢杀我!你敢么?”
“龙秀廉,你知罪?”徐志穹举起了铁戟。
龙秀廉嘶声喊道:“你杀了我,道门绝不饶你!”
“判官道,主公道,主正道,生杀裁决,全凭善恶天理,无论威逼利诱,哪怕刀山火海,此心永生不改,此志至死不渝!”徐志穹咬牙道,“我信得过道门,因为我信得过天理!”
“留我,留我性命!”龙秀廉一声惨叫!
徐志穹挥起铁戟,把他的脑壳拍了个粉碎。
第562章 我当真听不腻
乞儿寨里,陈顺才正在给自己包扎伤口。
常德才见他一个人很是吃力,且上前帮他包扎,嘴里数落一句:“笨手笨脚,也不像是宫里出来的。”
陈顺才一怔,皱眉道:“我在宫里当了半辈子内侍!”
常德才嗤笑一声道:“猴崽子,年头长一点能怎地?咱家比你辈分高的多!”
杨武一愣,常德才很少自称咱家了。
这是要撕比么?
一听对方自称咱家,陈顺才眼角一垂:“你是内侍?你有几品修为?”
常德才道:“你管我几品修为,先叫一声前辈再说!”
看着常德才的模样,绝对是倾国之姿,除了残柔星,这世上恐怕也没有比她更美的人。
陈顺才推测出了她的身份,估计这就是祖师说过的,人见人爱的俏妮子。
“你有福了。”陈顺才对常德才笑了笑。
“什么福?”常德才一怔。
“你要晋升了,就要到三品了,我给你腾地方。”
常德才皱眉道:“拐弯抹角,却不爽利,你到底要说甚?”
陈顺才也皱起眉头:“你说话怎就那么横?辈分高就了不起么?我修为一直压着你,你不服气么?”
常德才猛然勒紧绷带:“猴崽子,反了你了!”
陈顺才痛呼一声:“恶婆娘,你可真毒!”
两人拌嘴,杨武在中间劝解:“这种事,必须争个分明,谁也不能让着谁!”
争执之间,徐志穹从夜雾之中走了过来。
他把一小截罪业收进了怀里,那截罪业只有一寸多长,是从龙秀廉头上摘下来的。
龙秀廉能改变自己的罪业,这一点徐志穹早有预料。
短一点没关系,反正他的魂魄在里面,以后有的是机会和他单独相处。
徐志穹先来到了陈顺才面前,深施一礼道:“陈秉笔,却不知该如何谢你。”
陈顺才摇头笑道:“谈不上谢,我是来找这鸟厮报仇的,他死了么?”
徐志穹点点头。
陈顺才起身道:“那我也该告辞了,适才与这位常姑娘一见如故,来日若不嫌弃,诸位且到寒舍一叙。”
常德才眉毛一挑:“我们可是爱当真的人,你这话是随便客套两句,还是真请我们登门?”
陈顺才一笑:“还真不是客气,两天后,我与拙荆在家中备下薄酒,请运侯、常姑娘、杨兄弟一聚。”
徐志穹一怔:“这是请我们喝喜酒?”
陈顺才低下头,微微笑道:“来的匆忙,却也没备下请帖,唐突之处,还请运侯不要见怪。”
徐志穹抱拳道:“先为秉笔道喜。”
杨武笑道:“我们一定去,得给秉笔准备份好贺礼。”
常德才道:“既是喝喜酒,也得把我们家夫人带上。”
徐志穹点头道:“是该带上,秉笔是拙荆的救命恩人。”
陈顺才一笑,再度抱拳:“恭候诸位尊驾。”
陈顺才走了,一众判官也都回来了。
徐志穹赶紧拿出伤药给众人治伤,妹伶的医术十分精湛,加上徐志穹的上等伤药,众人的伤势都得到了及时处置。
得知徐志穹杀了龙秀廉,一众判官甚是欢喜,连勉强吊着一口气的上官青,都露出了笑容。
只有一个人没笑。
白悦山没笑。
他坐在瑶琴旁边,一下一下拨弄着不存在的琴弦。
徐志穹坐在白悦山身边,默默看着白悦山的手,在没有琴弦的琴上空弹。
妹伶走到白悦山身边,伫立片刻,道:“他虽是你道门中人,但更有我道门天资,他是乐痴,且仗着对乐曲的痴迷,让他在魂魄留下了残念,
只是我没想到,在这残念之中,他不光记着弹琴,还没忘了为判官道一战。”
徐志穹点点头:“他是好乐师,也是好判官。”
妹伶叹道:“恐怕你永远不懂他的痴迷,只怕连我也不懂。”
徐志穹看着白悦山的手,突然笑了:“这一曲,是《画堂春》吧!”
白悦山手突然停住了。
妹伶也跟着愣住了,她惊讶的看着徐志穹,问道:“你也精通琴艺?”
徐志穹苦笑一声:“这可怎么说……”
白悦山换了手型,继续在琴上空弹,徐志穹看过片刻道:“这是《离亭燕》。”
白悦山又换了手型。
徐志穹看过片刻又道:“这是《解连环》。”
妹伶叹道:“看来是我说错了,你对乐曲,却和他同样痴迷。”
“痴迷,那时却不是痴迷,”徐志穹吸了吸鼻涕,脸上带着笑容,眼圈却有些泛红,“当初,他一直逼着我听,听不出来还不行,
我当时是真心觉得他烦,他多弹一声,多唱一句,多跳那么一步,我都烦的青筋直跳……
可我现在还真就想听,听多长时间都不腻,听个几天几夜都不腻,
有本事你别一直弹,你唱一曲,你跳一曲,我肯定能猜的到《曲牌》,我就这么看你跳一天,我一首曲子都猜不错!”
白大夫的手在琴上放了许久,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徐志穹的话。
妹伶剪下几根发丝,在瑶琴上一捋。
琴上重新有了琴弦,白悦山弹了一曲《雪花飞》。
天下雪了。
徐志穹坐在雪地里,默默听着琴声。
他真想坐在这听一夜。
妹伶叹道:“且盼这点残念,能养回那一缕残魂。”
……
苍龙殿里,满地龙鳞。
梁孝恩摇摇晃晃,站起身躯,一跃而起,撞破了苍龙殿,消失的无影无踪。
顿顽星君抓住祭台一角,咬着牙,没摔倒。
李沙白是个洒脱的人,直接靠着墙壁,先坐下了。
韩辰觉得坐着不如躺着,他决定再躺一会。
梁季雄站的笔直。
长乐帝在身后艰难的扶着,毕竟老祖宗是个要面子的人。
顿顽星君把嘴里的血沫吞了吞,对众人道:“看他还是个识趣的人,今天就饶了他一命吧。”
梁季雄道:“看在他也是宗室星官的份上,就听顿顽星君的,饶他一命。”
李沙白没说话。
韩辰点点头,表示大家说的有道理。
“季雄,这鸟厮若是再来,只管呼唤我就是。”说完,顿顽星君又看了看李沙白和韩辰,“我代梁家,谢谢两位兄弟了。”
李沙白抱拳。
韩辰眨眨眼睛,算是回礼。
顿顽星君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原地!
他没飞起来。
顿顽星君的脸,很红。
他干笑一声:“这地,有些滑了。”
梁季雄应一句道:“是有些滑了,我一会叫人打扫。”
顿顽星君纵身又一跃,再次落回原地。
李沙白从背后拿出一幅画,欣赏起来。
韩辰把眼睛闭上,假装自己睡着了。
长乐帝一直盯着顿顽星君。
梁季雄假装沙子进了眼睛,一边揉,一边踹了长乐帝一脚。
长乐帝慢慢低下了头。
尝试了十几次,顿顽星君飞走了。
没多久,徐志穹进了苍龙大殿,看到众人遍体鳞伤,再看满地一片狼藉,基本能推测出战事的惨烈。
梁季雄笑一声道:“志穹,这厢来了个毛贼,已经被我等战退了。”
毛贼。
人间星君李沙白。
霸道三品梁季雄。
阴阳三品韩辰。
三个顶级人物,被打成这副模样,还说来了个毛贼。
这得是多大的毛贼?
徐志穹没有追问,赶紧拿伤药给众人治伤。
韩辰看到是童青秋配制的伤药,心下稍安,且指导徐志穹用量用法。
处置好众人伤势,徐志穹问道:“叶安生和何水灵今在何处?”
韩辰思量片刻道:“杀了,被李画师一并杀了。”
他清晰的记得这两个人都死了,李沙白用朱砂直接要了他们两个的命。
但说话的时候,韩辰并不坚决,总觉得事情当中好像有些变化。
李沙白半响不作声。
印象当中,他确实扬起一片朱砂,杀了何水灵和叶安生,但总觉得这记忆不真实。
“不对,我没杀他们!”李沙白似乎想起了什么,“没拿到叠念傀儡的工法,我断然不会杀了叶安生。”
李沙白相信自己的执念。
韩辰也开始怀疑这段记忆。
他曾劝过李沙白不要伤了这两个罪囚的性命,因为他们是要犯,知道很多怒夫教的内情。
李沙白也不是一个嗜杀的人,当时说杀了他们,完全是出于恐吓。
到底是什么缘故,让李沙白决定杀了这两个人?
韩辰想不起来。
这段记忆看似很清晰,但有很多细节根本经不起推敲。
韩辰的思绪有些混乱,却见李沙白从半空之中抓来了一幅画卷。
画卷上面画着一座囚室,囚室中央有一个窟窿,很齐整的圆形窟窿。
李沙白喃喃自语道:“我想起来了,我没杀他们,我把他们两个关在了画卷里。”
李沙白又摸了摸画卷上的窟窿,仔细摸着那窟窿的边缘。
“好齐整的工法,这难道是叶安生的工法?他逃了!”
李沙白有些不敢相信,叶安生是墨家四品修者,他却两次破坏了李沙白的画卷,这不是四品修者能做到的事情。
更诡异的是,在李沙白的脑海之中,确实有杀了叶安生和何水灵的记忆。
到底哪段记忆是真的?
难道说,我把他们从画卷之中放了出来,然后又把他们给杀了?
徐志穹拿过画卷,看了片刻:“李画师,这幅画借我用一下。”
他独自去了苍龙殿的后院,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悄悄回了星宿廊。
对着孽镜台,徐志穹摸索着画卷,想象着李沙白、韩辰、叶安生和何水灵的模样。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了片刻,徐志穹从小黑屋里回到了苍龙殿。
他知道了很多事情。
他终于知道谁是大司空了!
第563章 什么东西不平整
在小黑屋里,徐志穹看到了叶安生和何水灵被生擒时的场景。
整个过程之中,只有何水灵与韩辰支应了几合,而叶安生面对李沙白几乎没有抵抗。
他应该是知道自己没有胜算。
李沙白确实扬言要杀了他们,话说的十分逼真,但那终究是一句恐吓。
李沙白没有动手,他把叶安生和何水灵封在了一幅画里。
可事后,韩辰和李沙白为什么出现了杀了两人的记忆?
单从这一件事情上来看,此事无法理解。
但若把几件事情联系起来,这事就能理解了。
徐志穹第一次调查大司空的身份,是从浮州同知季谷丰嘴里,询问怒夫教的隐秘,季谷丰说出了罚恶五道的概念,还说出了司徒、司马几位重要人物。
接下来,是浩然书院的废物点心万秋生,他曾以刺客的身份刺杀徐志穹,被徐志穹反杀之后,通过审问亡魂,徐志穹第一次知道了大司空的身份,按照万秋生的描述,大司空是公孙文。
接下来,徐志穹通过审问肖松庭,进一步证实大司空的身份就是公孙文。
直到审问运州知府彭秀年时,大司空的身份出了问题。
彭秀年表示,大司空就是公孙文,可徐志穹看到的不是公孙文。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这些人都串供了,就算肖松庭没见过彭秀年,也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们串供了。
后来收到钟剑雪的消息,得知龙秀廉称呼叶安生为大司空,徐志穹更加坚信了这一推断,大司空是叶安生,肖松庭等人串供,目的是为了混淆视听。
可龙秀廉临死之前,也说大司空是公孙文。
这个谎言就有些拙劣了,以龙秀廉狡诈而嚣张的性情,这样的谎言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尤其是那种处境下,徐志穹随时可能杀了龙秀廉,龙秀廉难道宁死也要掩藏大司空的身份?
他有那么忠诚么?
现在看来,一切都有了答案。
在徐志穹接触过的怒夫教成员之中,说公孙文就是大司空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和叶安生有过接触。
大司空就是叶安生。
他有改变一个人记忆的能力。
这世上真有这种能力么?
当然有,徐志穹曾经亲眼见过,在徐志穹入品当天,师父曾经用改变记忆的能力,改变了两个侍女的记忆,帮徐志穹抹去了手尾。
这么高级的技能,没想到叶安生居然也能掌握。
他先后篡改了万秋生、肖松庭、彭秀年、龙秀廉一干人等的记忆,让所有人都一口咬定大司空是公孙文。
所有人都以为大司空是公孙文。
所有人都以为公孙文才是大人物。
所有人都没把叶安生当成大人物。
就连徐志穹都是这么想的,他一直没把叶安生当做主要对手,一直把叶安生放在一个被忽视的位置。
不光是徐志穹,如果不是因为叶安生毁了叠念傀儡,李沙白也不会对叶安生有任何重视。
叶安生很擅长让别人忽视自己。
长乐帝继位之后,清算了一批作恶多端的臣子,但叶安生被忽视了,但叶安生是为昭兴帝制造血树的主要人物,这个人不该被忽视。
再往前数,怀王作乱的时候,以为叶安生极度可靠,可叶安生投靠了昭兴帝,怀王没有丝毫察觉,归根结底,还是忽视了他。
他有篡改记忆的技能,而且能影响到龙秀廉。
龙秀廉已经是三品顶级的存在。
更不可思议的是,叶安生的技能甚至能影响到人间巅峰李沙白,虽然被李沙白破解了,但被篡改的记忆,连李沙白都觉得非常真实。
叶安生到底是几品修为?
到底是什么道门?
为什么他和师父有同样的技法?
难道他真的只是一个墨家四品?
也许墨家只是他的掩饰,而实际上,他是某个道门的三品修者。
但这还有一件事情说不通。
徐志穹曾和叶安生殊死一战,险些死在叶安生的机关里,但叶安生也受了重伤。
如果叶安生有三品修为,当时的徐志穹根本不是对手,那一战,叶安生不可能打得那么艰难。
这些事情,却让徐志穹越想越费解。
这个叶安生真是个苟种,比肖松庭还苟。
他拿出了一张纸,写上叶安生的名字,塞进了怀里。
这张纸要随时带在身上,以防日后再次忽略了叶安生的存在。
收好了纸条,徐志穹从怀里拿出来一把小刀。
这小刀是龙秀廉的兵器,平时总藏在掌心之中,看着只有三寸长短,注入意象之力之后,最多能延长到三尺。
好兵刃!
徐志穹把小刀收下了。
他又拿出了个木盒子。
这木盒子是从龙秀廉身上搜出来的,碰到这木盒的一瞬间,徐志穹就觉得满身恶寒。
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
徐志穹在小黑屋里试了许多次,始终找不到线索,也不知是自己的推断能力不够,还是这东西位格太高,就像饕餮外身一样,无法通过小黑屋探查。
先收着吧。
可这么一直带在身上会不会有危险?
怀中的铜莲花动了动。
它向徐志穹传递了一个信息,它可以替徐志穹保管。
徐志穹把铜莲花拿了出来,莲心之中,吐出一片露水,包裹了木盒。
木盒在露水之中渐渐变形,变成了一颗莲子,跳进了莲心之中。
徐志穹打了个寒战,只觉得木盒在进入莲心之前,释放了极大的怨愤和恨意。
恨就恨吧,也不知道这东西下次出来,会变成什么模样。
……
北境,纪骐在青格城北城头上默默看着图奴人的营地。
图奴派来大军三万,逼近青格城,纪骐收到了楚信的命令,坚守不出。
副将很是费解:“将军,图奴的操行,你还不晓得么?有一百人能吹出一千,他们说来了三万,只怕有一万人就不错了。”
纪骐默不作声。
副将庞江浩叹口气道:“就算真来了三万也不怕,咱们和图奴打了多少仗,他们那点本事,您还不知道么?
眼看快过年了,他们派这点兵马,把两地商路都断了,跟他们在这耗着,吃亏的是咱们!”
纪骐看了庞江浩一眼,庞江浩默默低下了头。
“将军,是属下多嘴了,车骑大将军让咱们坚守城池,咱们是该听他的命令。”
纪骐沉思片刻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你带五千兵,今夜出城,探探动静。”
庞江浩满脸欢喜,带人点兵去了。
纪骐早就想灭了这群图奴,不是因为贪功,也不是为了两地的商路,而是他觉得这些图奴的目的没这么简单。
北境如此广大,纪骐和他的主力军,却被这三万图奴牢牢牵制在了青格城。
楚信命令他坚守不打,可一直不打,就一直被牵制,如果其他地方出了变故,又该如何?
而今庞江浩既然请战,纪骐决定冒险试试,看看这群图奴到底是什么成色。
在城头之上等了许久,没见庞江浩的动静。
纪骐皱眉道:“庞江浩适才夸下海口,而今却畏敌怯战,天都快亮了,怎么还不出兵?”
传令兵前去查探,不多时送来消息:“庞将军一个时辰之前已经出兵了。”
“已经出兵了?”纪骐一怔,他竟然毫无察觉!
待核实过后,庞江浩确实出兵了,但不是在北门出兵,而是在东门出的兵。
就算是在东门,纪骐也不可能听不到一点动静。
就算是纪骐用了潜行无声之技,也不可能把行军做的如此隐蔽。
难道庞江浩军中有高人?
激战一夜,到天明时分,庞江浩率兵大胜而回。
“将军,我真是没想到,今天这一仗,打的有如神助,
我到了图奴大营,发现他们真有三万兵,一开始真给我吓坏了,我琢磨着赶紧撤吧,可后来不知怎么想的,总觉得来都来了,这么撤了不合适,干脆就和他们打一场,
结果没想到,这一仗打的真是神了,我随便挑个地方攻打敌营,他们竟然没防备,进了营盘,就遇到了他们中军,刚交战不久,就把他们主将杀了,
主将一死,毛刹这叫一个乱,我带兵上去随便砍杀,一刀一个毛刹脑袋,比杀鸡都省事……”
纪骐皱眉道:“别特么跟老子东拉西扯,你手底下是不是有高人?赶紧叫出来,让老子认识认识。”
纪骐虽然性情孤傲,但对有真本事的人,是打心底里尊敬。
可庞江浩一脸懵逼道:“将军,我手下哪有什么能人?最能的那个就是我了。”
纪骐怒道:“你这是什么嘴脸,还怕手下人抢了你的功劳么?”
庞江浩神色端正道:“我不怕抢功劳,我手下的军士都能打,他们有功劳!可将军若说是能人,这个真没有!”
庞江浩是个老实人,不像是在撒谎。
难道说这次真没人帮他,就是这小子命好?
可行军那事也说不过去呀,这小子怎么能做的如此隐秘?
正思量间,有哨探来报,公孙文率五万余众,距御南行省不足百里之遥。
纪骐心尖一颤,忍不住一阵阵后怕。
如果不是昨夜打了一仗,将城外三万图奴歼灭,纪骐都不知道该往哪去,是继续留守青格城,还是去御南行省迎敌?
这事情恐怕还得和楚信商量,可楚信远在郁显国,就算借助法阵,一南一北,消息一来一回,至少也得两天时间,到了那个时候,公孙文早已打进御南行高官驱直入了。
现在不用多想,纪骐让庞江浩留守青格城,当即率兵前往御南行省。
庞江浩回到军中,先点起一炉香,摆上贡品,拜谢兵主蚩尤。
梁振杰躲在暗处,心下长叹。
这不算我冒充兵主吧?
兵主该不会怪罪我吧?
……
郁显国,新叶郡,蛊族大司祭咀赤,率蛊士两万,战兽三万,在城外徘回一夜,没敢进兵。
大酋长雷古道:“大司祭,都打到城下了,咱们怎么还停在这了?”
新叶郡在宣国的掌控之下,宣国的军队没有坚守城池,而是选择出城迎敌。
咀赤看了看对面的军阵排布,犹豫许久,下达了退兵的命令。
雷古费解:“大司祭,之前的仗,打的顺风顺水,今天还没开打,怎么就退兵了。”
咀赤继续瞭望着军阵:“敌人的军中,有强大的将领,这一仗不能打,叫军士快些撤退。”
说话之间有些急促,咀赤冒出了一句大宣官话。
咀赤的确会说大宣官话,但这句话说的也太地道了,纯正的京城口音。
雷古愣了片刻,咀赤转过脸道:“你们平时也学几句宣国话,关键时候,能用的上!”
……
清晨,望安京北垣,小院之中。
陈顺才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曲乔。
曲乔正坐在窗边,为陈顺才缝补衣裳。
天气有些寒冷,陈顺才想给曲乔披件衣裳,他刚一起身,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平整。
什么东西不平整?
是床不平整,还是被子不平整?
第564章 驾驭星宫的最后一步
清晨,徐志穹伸了个懒腰,从卧房之中爬了起来。
时隔数月,他终于能在京城的侯爵府踏踏实实睡上一觉。
不是说郁显国的侯爵府不好,但满府的侍女,难说哪个是墨迟的眼线,过的总不自在。
夏琥起的比徐志穹还早,坐在院子里,虎视眈眈看着妹伶。
妹伶倒是勤快,没心思和夏琥争斗,浆洗洒扫,样样在行,难得让老常清闲下来。
越看妹伶,夏琥越不是滋味,徐志穹上前劝一句道:「娘子,且把心思放在修行上吧。」
夏琥怒道:「修行甚来?我没什么出息,有六品,便够了。」
徐志穹道:「那就放在生意上也好。」
「做什么生意?家里任多银子,还做哪门子生意!」夏琥恶狠狠看着妹伶,「这狐媚子却没别的去处么?非要住在这里。」
妹伶不理睬她,韩笛凑到了近前:「姐姐,要不咱们做针织去吧。」
夏琥怒喝一声道:「做什么针织?你个狐媚子,还敢回来!」
龙秀廉来抓夏琥时,夏琥被韩笛坑过一回。
从那以后,夏琥住进了苍龙殿,韩笛则回到侯爵府,踏踏实实过日子。
却说夏琥怎会不恨她!
「姐姐莫要记恨我,这些天来,没有香火,我也吃了不少苦。」
役人不能给自己上香,韩笛确实被饿了几天。
夏琥咬牙道:「怎就不饿死你个狐媚子!」
韩笛挨了骂,去找杨武诉苦,杨武没心思理她,他重新检查了一边贺礼,对徐志穹道:「别忘了今天的事情,一会得去陈秉笔那吃酒。」
徐志穹回屋拾掇了下衣衫,妹伶悄悄跟了进去:「事情还没完,你可千万别大意。」
徐志穹一怔:「却说哪件事没完?」
妹伶道:「大宣的判官道,没有冢宰了。」
说完,妹伶回了自家厢房,歇息去了。
徐志穹思索片刻,却没当回事情。
没有冢宰能怎地?
师父睡了那么多天,判官道的日子不还是照旧,少了个冢宰又有何妨。
拾掇好东西,众人去了陈顺才的小院。
陈顺才没请其他人,就徐志穹一行四个,但一桌酒宴倒是丰盛,陈顺才和曲乔都有一手好厨艺,熏羊腿,酱肘子,卤全鸡,醋鱼羹……加上曲乔调制的兰止酒,吃了两个时辰,没停下。
夏琥一扫阴霾,端起酒杯,连敬陈顺才:「秉笔,我欠你条性命,这份恩情,到哪我都不会忘记。」
陈顺才笑道:「话却不是这般说,若不是运侯相救,拙荆这条性命,也难说何去何从。」
入夜时分,众人吃饱喝足,准备告辞回府,陈顺才送到巷子外,单独与徐志穹和常德才说了几句话。
「运侯,陈某要出趟远门,日后却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徐志穹一怔:「陈秉笔要往何处去?」
陈顺才叹道:「这事情却还难说。」
常德才猜出来了:「陈秉笔,我看你是升星官了吧?这是要去星宫了?」
陈顺才一笑:「不愧是道门前辈,终究瞒不过你。」
常德才一笑:「看你和龙秀廉交战时,我便觉得你身手非凡,且看那一拳一脚,连我都看不清招式,明显到了凡尘之上,可真真羡煞我也。」
陈顺才道:「常姑娘不必羡慕,过不了几日,你修为也会有精进。」
常德才摇摇头道:「我连活人都不是,还精进什么修为,这辈子也就如此了,也难说有没有下辈子。」
陈顺才笑叹一声:
「有些话却不能告诉你,总之你信我的没错就是。」
常德才哼一声道:「罢了,终究是句好话,我听了也欢喜,你当了星君,可不能扔下曲乔,那是我妹子,你若是做了那负心人,我可和你打到底!」
「这你放心,陈某一生一世,绝不舍下拙荆,」说话间,陈顺才从怀里拿出一个木盒,交给了徐志穹,「这枚丹药,且代我转交给钟指挥使。」
丹药?
难道是陈顺才从皇宫里偷出来的丹药?
徐志穹打开盒子一看,这丹药,他认识,是用血生孽星炼制的三颗丹药之一,断续重生的丹药。
太卜把这颗丹药给了陈顺才,这件事,徐志穹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陈顺才到今天都没吃。
没吃,就没有。
没有的话……
徐志穹咂咂嘴唇,不知这话该怎说:「陈秉笔,你许是不太在意这事,可不能让我们妹子空守啊……」
陈顺才捋了捋胡须:「这胡子是假的,却也不全是假的。」
说完,他把假胡子摘了下来,下颌和上唇,有些许青色的须根。
徐志穹一怔。
还真有做太监做到长胡子的?
陈顺才解释道:「当初拿到丹药,我想过把它吃了,可没想到,曲乔被史勋那王八蛋害了,这丹药吃不吃却也没了用处,
后来我回了京城,浑浑噩噩过日子,这丹药就更不想吃了,
等太卜把曲乔还给我,我想吃了丹药,却又担心丢了修为,护不住曲乔,
而今,我升了二品,没想到自己长出来了,既然是长出来了,这丹药对我也就没用处了,钟指挥使伤势严重,有了这丹药,应该能救他一命。」
徐志穹收了丹药,连声道谢。
常德才在旁,面如土色。
「这个,升了二品,就一定要长出来么?」常德才显然不愿意。
陈顺才笑道:「常姑娘不必担心,这事却要看心性。」
残柔星是个女子,但陈顺才是个男人,这事情当真要看心性。
当夜,残柔星来到小院,带着夫妻二人,去了星宫。
……
徐志穹拿着丹药,去了童青秋的宅院。
这丹药虽好,但徐志穹不敢乱用,钟参的状况太特殊。
童青秋拿起丹药看了片刻,双眼不住的放光:「兄弟,好药,这是举世无双的好药!这却能救钟参的命!」
两人一并去了钟参的府邸,可看了看钟参的状况,童青秋又有些犯难。
钟参的状况比此前又恶劣了一些,这颗丹药全吃下去,他根本受不住。
「吃一半,赌一回!」童青秋把丹药切开一半,正要灌药,又觉得手抖。
「这一半,万一也多了呢……」
潘水寒在旁道:「那就劳烦童医师,再给切得小一些。」
童青秋皱皱眉头道:「若是再少些,恐怕又不够。」
徐志穹道:「那就现成三成,不够再添两成。」
童青秋皱眉道:「进退两衡,说的便是这进退的规矩,指挥使这身子骨,受不了两次折腾,若是斟酌错了,就没有下次的机会了!」
犹豫再三,童青秋去找韩辰商议。
韩辰看着童青秋手里的丹药也犯难了。
在韩辰认识的药师之中,童青秋是最好的一个,如果连他都把握不准,韩辰更不敢轻易决断。
「要不,先试半颗?」
童青秋点点头道:「那就试半颗。」
「等等!」韩辰又拦住了童青秋。
思量了半响,韩辰对徐志穹道:「哥哥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兄弟能不能答应。」
「大哥请讲。」
韩辰道:「我也有伤在身,这药能不能给我吃些?」
徐志穹道:「这还不好说,大哥你只管……」
话说一半,徐志穹愣住了。
韩辰不是真的想吃这丹药。
他虽说伤的不轻,但自有医治的方法,不至于冒这种险。
他是想给钟参试药。
他把丹药切下来两分,想要吃下去,却又犹豫了片刻。
童青秋上前劝阻道:「师兄,使不得……」
韩辰笑道:「我是想治伤,有什么使不得,若是我连两分都扛不住,这药却不能给指挥使吃。」
韩辰吃了两分,起初尚可,一个时辰过后,经脉剧痛,疼的韩辰坐卧不安,待童青秋给他试了几剂止疼的汤药,喝下去后稍有平复。
到了次日天明,痛楚渐渐平复,伤势也明显好转,韩辰权衡出了丹药的用量。
「五分丹药,算是正好,把最后两剂止疼的药方记住,先让钟指挥使喝下汤药,再吃丹药。」
童青秋配好了药,给钟参服下,钟参疼的浑身抖战,直到深夜才睡下。
韩辰叹道:「丹药还是用的多了一点,就多了一点,好在指挥使有三品体魄,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童青秋道:「要是太卜在就好了,他手上的分寸定会细致些。」
韩辰咬牙道:「莫再提那老东西!他自有本事,最好永生永世别回凡尘!」
……
郁显国,火阳山,血生孽星星宫。
太卜缓缓睁开双眼,一呼一吸之间,星宫随之颤动,
距离完全驾驭星宫,仅剩一步之遥。
但这一步不好走,太卜刚刚晋升二品,而血生孽星的星宫过于古老,有些根深蒂固的特质难以移除。
太卜有两个选择,一是磨上个十年八载,把这些特质彻底磨掉。
二是借生克双宿之力,直接炼化这些特质。
他显然不想等这十年八载,这么长时间,难说会出多少变故。
从生克双宿那里求点力量,并不是什么难事,他靠自己的本事争来了一座星宫,生克双宿也必然全力支持。
果然,生克双宿很快送来了力量,将星宫之中残留的痕迹清理的干干净净。
太卜长出了一口气,毕生心血,今日终得正果,自此他将彻底脱离俗世,位列星辰之中。
「谢两位星宿相助。」
生星道:「不必谢我们。」
克星道:「是啊,不必谢了。」
生星道:「你挺会挑地方的。」
克星道:「是啊,这地方真不错!」
太卜笑道:「全仗两位星宿庇佑,弟子才有今日之所成。」
生星道:「这事办的不错,我们兄弟俩,住在一个星宫,是有点挤了。」
克星道:「是有点挤了,你这事办的挺好!」
太卜的笑容凝固了。
生星道:「兄弟,你今天就搬过来吧。」
克星道:「好,今天就搬!」
太卜在星宫之中,颤抖了许久。
第565章 第一次赏善
三日后,徐志穹到了钟参府邸,看到钟参骑着竹马,正在院子里飞奔。
这丹药真是了得,钟参居然能走路了。
潘水寒在旁喊一声道:「大人,侯爷既然来了,就先把竹马放下吧……」
钟参抱着竹马,跑的满脸通红:「不妨事,志穹啊,你先坐,我让水寒给你沏壶茶。」
不多时,茶沏好了。
钟参骑着竹马,从徐志穹面前啪嗒啪嗒的跑过:「志穹,这次却要好好谢你,这颗丹药真是救了我的命。」
徐志穹笑道:「这颗丹药,是陈秉笔让我转交给你的。」
「陈秉笔?陈顺才?」钟参骑着竹马,再次从徐志穹面前跑过,「这么好的丹药,他不留着自己吃?他能好心送给我?」
徐志穹道:「陈秉笔这此可帮了大忙,丹药是他送的,咱们的仇人也被他打了个半死。」
啪嗒啪嗒,钟参骑着竹马,在徐志穹身边转了两圈:「我得找个机会看看老陈去,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得给人家送一份谢礼。」
徐志穹看着钟参,脖子都不知道该往哪转。
「指挥使,咱们不能坐下说话?」
徐志穹忍无可忍,他不知道这根竹马有什么好玩!
钟参恋恋不舍的放下竹马,听徐志穹说了怒夫教意图劫持长乐帝的事情。
其实钟参此前就把目标对准了怒夫教,结果还没动手,却先被龙秀廉下了黑手。
「京城之内的事情,自然要查个清楚,但京城之外的事情,皇城司却管不了的。」纵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钟参的咸鱼性情依旧不改。
也罢,他能把京城里的事情查清楚就够了,可别像上次,叶安生带着太后和龙秀廉,躲在苦修工坊里都没人知道。
又叙片刻,徐志穹起身告辞,钟参心痒难耐,又要去玩竹马。
潘水寒牵着钟参的手道:「指挥使,先把伤药换了。」
钟参很不情愿道:「那你换快些。」
待换好了伤药,钟参急不可耐跑到正厅,来找竹马。
在正厅找了半响,却发现竹马不见了。
钟参勃然大怒,站在院子中央喝道:「哪个贼丕把我竹马偷了!」
……
真不明白,这东西有什么好玩?
徐志穹骑着竹马,在街上一路狂奔。
作为一个身长八尺的汉子,骑着一根八尺多长的马头竹子,徐志穹并没有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他发现了这根竹马的绝妙之处。
这不是一根普通的竹子,这竹子当中有很多机关,光是在马头之中,徐志穹就找到了三种机关。
最重要的是,这根竹马有动力装置,徐志穹看似在用双脚跑,其实双脚只是起了辅助作用,在竹马的尾部,有微不可见的马蹄,马蹄不停狂奔,带着徐志穹往前跑,因此总有啪嗒啪嗒的蹄声。
指挥使这人,不光咸鱼,还幼稚。
你说,你把那么多好工法都用在一根竹子上了,这合适么?
有人敢骑着这根竹子出去打仗么?
骑着这个,不觉得丢人么?
一口气骑回了侯爵府,徐志穹又在府邸里转了两圈,给杨武馋的直流哈喇子。
「志穹,给我骑一下,就骑一下……」
徐志穹把竹马藏好,不给杨武骑。
他去了罚恶司,利用乘风楼,去了湍州罚恶司,借路去了湍州、迅州、冽州,三州赏善司。
重伤的上官青在赏善司休养,这座赏善司和白悦山的赏善司大不相同,白悦山的赏善司建在青山绿水之间,一亭、一
楼、一草堂,非常的素朴。
上官青的赏善司颇为华丽,一共有三座凋楼,徐志穹在役人的引荐之下,去了中间的主楼。
光是在主楼里,徐志穹便看见了一百多名役人。
这一百多名役人,竟然没有一个是男人,都是俊美的女子。
上官青这种人,真是的……
我都不知说他什么好!
徐志穹走到卧房门前,听到上官青正在和房佩茹闲叙。
房佩茹道:「早知道你身边这么多狐媚子,我就不该来管你。」
上官青道:「他们哪能跟你比,你的桃子最白了!」
「扯你闲淡!」
「这话当真的,我昨晚又仔细看了一下,当真是你的桃子最白。」
这人真没羞臊!
这话可以当面说么?
役人进去通传,徐志穹进了卧房。
两下寒暄过后,徐志穹把剩下的三分丹药和止疼的药方拿了出来:「上官大夫,这是一粒妙药,由血生孽星的分身炼制而成,配着这方子吃下去,伤势很快便能见好。」
上官青摇摇头道:「马兄弟,这么好的丹药,不要给我,用的有用的地方,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以后便是个废人了,且抱着房大夫的桃子,了此残生就是!」
说完,他还真抱在了桃子上。
房大夫一把将他推开,从徐志穹手里接过丹药,问道:「这药当真灵么?」
徐志穹点头道:「吃下去后,上官大夫很快便能痊愈,只是要受点苦痛。」
房佩茹点头道:「我先去吩咐役人煎好汤药,再给他吃。」
上官青端正神色道:「马兄弟,戏谑归戏谑,正经事还是要说的,道门而今没了冢宰,京城的赏善大夫也不能主事,有些事情,你得早做打算。」
徐志穹道:「我只有五品修为,龙冢宰说过,我连长史印都没有,只能算个索命中郎,这事情,恐怕我想管也管不了。」
上官青咂咂嘴唇道:「可这事总得有人管。」
徐志穹很是纳闷,妹伶和上官青为什么都要为独断冢宰的事情操心?
没有就没有呗,咱们道门少了谁不照样转?
回了京城罚恶司,徐志穹发现有些东西玩不转了。
一名判官正在和陆延友争吵,叫嚷喧闹之声连绵不绝,站在长史府外面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这名判官是八品的引路主簿,姓郎,叫郎仲学,他是来兑功勋的。
兑功勋,应该去赏勋楼,来长史府闹什么?
徐志穹过去看了下情况,这位郎仲学手里拿着一根两寸长的罪业,里边没有魂灵。
没有魂魄的罪业,有两种来历,一是罪业是假的,二是这罪业是赏善得来的。
他敢来罚恶司兑功勋,这罪业肯定不是假的,通过孽镜台核实,这确实是他赏善得来的。
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每天晚上去京城附近一座县城里,殴打当地知县。
这座县,遭了蝗灾,收成不济,有不少百姓挨饿,但赈济的米粮一直没发下来。
不是说这位知县扣着赈米不发,是他根本没有申领赈米。
作为京城外县的县官,他直接归京兆府管辖,这么点小事,他不想麻烦府尹大人,因而一直没往上报,就算饿死些百姓,也不会影响他的政绩。
万没想到,他遇到了郎仲学这个狠人,郎仲学每晚都能找到他,每次都打到半死,但还总给知县留一口气。
郎仲学向这知县提出两个条件,一是立刻向京兆府索要赈米,二是把贪墨的家产拿出一半,分给灾民。
索要赈米这事,实属公事公办,知县当即答应下来。
可拿出家产这事,有点强人所难了。
这位知县大人自称出身贫苦,两袖清风,为官几十年,没攒下家业,你让他拿什么家产?
他也是有风骨的人,整整坚持了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知县挨了将近一百顿打,最终同意先拿出来五十万两银子。
知县交出了五十万两银子,头上的罪业掉了两寸,这是典型的劝人向善。
郎仲学拿着罪业,去赏善司兑换功勋去了,结果听着白悦山弹了半天的瑶琴,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这是什么意思?想赖账是怎地?欺负老实人是怎地?」郎仲学站在长史府院子里,咆孝不止。
陆延友解释道:「没说不给你换,你且回去等上两天。」
「不等,一刻我也不等!」郎仲学上头了,「我就等着这点功勋晋升,我就等着这点功勋过年!」
其实人家说的也没错。
赏善得来的两寸罪业,能换四百功勋,对于八品主簿来讲,直接晋升两段。
哪怕他是个八品中,这下都能晋升七品下,这么大一笔功勋,的确让人上头。
郎仲学往地上一坐,鼻涕一把,泪一把,死活不走。
陆延友汗水直流,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徐志穹上前,坐在郎仲学身旁:「兄弟,我陪你再去一趟赏善司,立刻把功勋给你兑了,你看行么?」
郎仲学一蹭鼻涕,看着徐志穹道:「你是做什么的?莫不是要诓我?」
徐志穹道:「我是马尚峰啊,我是白大夫的好朋友,走,咱们现在就动身。」
两人去了赏善司,白悦山神情呆滞,坐在亭子里弹琴,罚恶司每天派一名判官照顾他饮食起居,今天刚好轮到赵百娇。
看到郎仲学又来了,赵百娇一脸无奈。
这人刚刚闹过一回,可无论他怎么闹都没用,白大夫没办法给他功勋。
徐志穹拿着功勋,摸索了片刻。
功勋两寸多一点,不到两寸一,按照以往受赏的经验,徐志穹且算他两寸一,一寸赏两百,赏他四百二十颗功勋。
可这四百二十颗功勋上哪找去?
徐志穹问白悦山:「白大夫,你平时有存点功勋吧?」
白悦山不作声,正全神贯注,弹一曲《琐窗寒》。
徐志穹道:「若是有存功勋,且换一首《醉春风》。」
白大夫当真换了一首《醉春风》。
徐志穹一脸欢喜,白大夫还是有存货的。
徐志穹又道;「你把功勋都存哪了?」
白大夫还是弹那曲《醉春风》。
「是不是存在凋楼里了?要是的话,你换一首《澡兰香》。」
白大夫没换,还是《醉春风》。
「那是放在草堂里了?」
……
徐志穹接连问了十几个地方,白大夫一直在弹《醉春风》。
郎仲学不干了,坐在地上撒泼道:「你们却又骗我!分明是不给我功勋,我今天拿不到功勋,死活不走,
我还去罚恶司闹去,叫其他同道都看看,你们不给功勋,我让同道们再也不赏善了!」
「罢了!」徐志穹一咬牙,回了中郎院,从自己的存货里,拿了四百二十颗功勋。
徐志穹有不少存货,做六品中郎的时候,正赶上打仗,他收了不少罪业,到了五品之后,虽说不需要功勋,但也收了不少罪业。
存货虽然有,但这么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郎仲学拿着功勋,欢欢喜喜走了,徐志穹看了看收上来的两寸罪业,交给赵百娇道:「你去阎罗殿,帮我把它换了,给你抽两成,算是辛苦钱。」
赵百娇收了罪业,徐志穹暗自算账。
支出去四百二十功勋,收回来二十一颗,一赔二十的生意……
关键这次赏善,也不知算在了谁的头上。
万一还是算给了白大夫呢?
心疼之际,徐志穹突然打了个冷战。
好过瘾的一个冷战。
四百二十颗,是四百二十颗。
徐志穹有感知,这四百二十颗功勋算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朝着晋升又迈进了一步!
苍天有眼,徐志穹心里感受到了些许安慰。
他离开了赏善司,正要回罚恶司,却在三道大门处,见到了一个满身是血的黑衣男子。
是钟剑雪。
他从通往阴司的道路,冲到了罚恶司。
徐志穹一把将他扶住:「钟兄,这是怎地了?」
钟剑雪指指身后道:「杜阎君来了。」
徐志穹眼角一颤:「钟兄莫怕,这是判官的地盘,我看他能把你如何?」
第566章 杜阎君,你年纪不小了
徐志穹先把钟剑雪带去了中郎院,他有和杜春泽硬钢的胆量,但前提是保证钟剑雪的安全。
从中郎院回来,杜春泽已经带了十几个人闯进了罚恶司,陆延友上前询问状况,被一名白无常推了个趔趄。
“站远些说话,见了阎君,不懂礼数么?”这名白无常名叫裴鸿儒,今年五十三岁,做了三十多年都官,前些日子刚刚晋升勾魂使。
在正常情况下,冥道的人对判官说话都很客气,但这个裴鸿儒似乎是个例外,许是因为有阎君撑腰,对陆延友一脸兴师问罪的态度。
陆延友极力克制,保持着二十步开外的距离,问道:“杜阎君驾临,有何贵干?”
杜阎君没说话,默默打量着陆延友。
裴鸿儒道:“阴司之中,逃出一名勾魂使,到了你们罚恶司,你且把人交出来,此事就此了结。”
陆延友道:“不知你说的是哪个勾魂使?”
裴鸿儒皱眉道:“这还用问么?你阴阳司里来过几个勾魂使?你若不瞎,却还认不出来?”
陆延友暗自咬了咬牙。
杜阎君一直默不作声,显然是默许裴鸿儒来罚恶司闹事。
谁给他们的胆量?
看来他们应该是知道了一些事情。
他们应该知道了大宣的判官道没了冢宰,京城的赏善大夫魂魄不全。
欺负到眼前了,这事真是难忍。
可难忍也得忍着,杜春泽是四品,罚恶司里没有人是他对手。
说话间,几名推官围了上来。
判官常去阴司,冥道修者却很少来罚恶司,推官们不知缘由,彼此正在询问,裴鸿儒喝一声道:“莫再聒噪!就问你们见没见到勾魂使?不是哑巴的,上来回话!”
徐志穹从远处走了过来,面带笑容道:“看到了,这不眼前就有个白无常么?”
裴鸿儒一转身:“这谁呀,嘴这么欠?”
“什么叫欠?是欠抽的意思么?”徐志穹笑盈盈来到裴鸿儒近前。
裴鸿儒仰脸看着徐志穹:“是啊,欠抽的意思,你找抽来了……”
啪啪啪啪!
话音未落,徐志穹左右开弓打了他六个耳光。
冥道修者速度比判官慢了不少,裴鸿儒被打的眼冒金星,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捂着脸,后退两步道:“好你个狂徒,你敢打我!你们看见了,是他打的……”
徐志穹上前又是四记耳光,给他凑了个整数。
裴鸿儒连连后退,捂着脸左右看着几位冥道修者。
我挨打了,你们怎么没人动手?
你们这是看热闹来了?
裴鸿儒不认识徐志穹,但是其他冥道修者当中有人认识。
“这是马尚峰,”一名典狱低声提醒道,“他杀了毕伍生。”
裴鸿儒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没敢再说话。
他听过马尚峰的名字,原本没把他当回事,只以为毕伍生一时大意,栽在了个毛头小子手里,
而今他发现这个年轻人属实不好招惹,且悄悄退回到人群之中,没再敢出头。
杜阎君看着徐志穹道:“马长史,久违了,许久未曾拜会,你这脾气倒是暴躁了许多。”
徐志穹笑道:“杜阎君,你这是拜会谁来了?事先不打个招呼,手上也没个礼物,还牵了一条没教养的家犬,看你这把年纪,一点规矩都不懂么?”
裴鸿儒剑眉一立,这鸟厮骂我是狗!
徐志穹甩了甩手掌,表示不服可以再来。
裴鸿儒把剑眉又放下去了,神态非常平和。
杜春泽道:“诸位,杜某此番来,只为缉拿我道门叛贼钟剑雪,与别人并无相干。”
钟剑雪!
一众判官面面相觑。
钟剑雪此前帮着他们一起铲除了龙秀廉,这是京城罚恶司的朋友,什么时候成了叛贼?
陆延友正要询问,徐志穹知道内情,却没打算和杜春泽废话:“杜阎君,你要找勾魂使,要么去阴司,要么去阳间,来罚恶司作甚?”
杜春泽道:“杜某亲眼看见钟剑雪刚刚进了罚恶司。”
徐志穹诧道:“我今天早早到了罚恶司,怎么就没看见钟剑雪?诸位同道,你们有谁看到了么?”
一众判官纷纷摇头。
杜春泽点头笑道:“我看到了,马长史说没看到,既是马长史如此笃定,可否容杜某搜上一搜?”
陆延友当即攥紧了拳头。
搜?
你把罚恶司当成什么地方?
你这是打了判官道门的脸!
没想到徐志穹也露出了笑容:“杜阎君说搜,那就搜吧,不知杜阎君想搜什么地方?”
杜春泽道:“老夫想先搜一搜长史府!”
长史府就在身后,徐志穹让出道路,一抬手道:“阎君,请!”
陆延友一脸惊讶,还真让他搜不成?
隔着面具,看不见徐志穹的表情,只觉得徐志穹的举止甚是从容。
杜春泽刚想迈一步,脚又收了回去。
他见徐志穹如此自信,估计钟剑雪确实不在长史府。
也有可能,是徐志穹故弄玄虚。
但杜阎君最担心的是,徐志穹在长史府里设下了机关陷阱。
他和徐志穹交过一次手,当时他把阴间带到了阳世,原本占尽便宜,没想到徐志穹用马鞭把他骗进了陷阱,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他转脸看着裴鸿儒道:“裴白使,你去长史府里看看。”
裴鸿儒不敢不从,且走到徐志穹面前问一句道:“我可进去了?”
徐志穹点头道:“去吧。”
裴鸿儒刚往前走一步,徐志穹一伸脚,将他绊个趔趄,一揪头发,把他脑袋撞在地上,对着面门又踢了一脚。
“让你进去你就进去?”徐志穹俯视着裴鸿儒,“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脸?”
裴鸿儒满脸是血,哭嚎之间,要和徐志穹拼命。
他要动技法,冥道的技法很是凶悍。
徐志穹指尖一颤,把龙秀廉的短刀亮了出来,横在了裴鸿儒的脖子上。
杜春泽心头一凛,他认得这兵刃。
他知道龙秀廉死了,但他不相信龙秀廉死在马尚峰手上。
而今看来,传闻是真的。
徐志穹拎着裴鸿儒,目视杜春泽:“杜阎君,你想进长史府,我不拦你,这条恶犬就算了。”
他盼着杜春泽进长史府,进了长史府,到时候把大门一关,直接和陆延友联手,杀了这败类。
杜春泽看了看长史府大门,没敢轻举妄动。
“马长史,钟剑雪是冥道中人,我自清除道门败类,你不该插手。”
徐志穹笑道:“杜阎君,罚恶司是判官道的地界,长史府是判官道的衙门,你就不该踏足!”
杜春泽点点头道:“你今日是一点情面也不留,既是说到了地界,京城的判官,以后别再去我阎罗殿!”
徐志穹笑道:“十殿阎罗,不去你那地方又怎地?想赚功勋的地方多的是!”
杜春泽笑道:“这话说的有种,杜某人还真就不差你那点功勋。”
徐志穹笑道:“杜阎君肯定不差,你刚和龙冢宰做过大生意,功勋大把的有!”
杜春泽的身躯,微不可见的抖了一下。
他知道了!
杜春泽一直怀疑马尚峰已经知道了内情,可没想到他会当面把事情抖出来。
徐志穹没打算和杜春泽周旋,上次在侯爵府交手,两人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
“此事,我要禀明帝君,帝君会给我一个公道!”杜阎君一甩袍袖,带着众人离开了罚恶司。
看着他的背影,徐志穹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杜春泽带了十几个帮手,修为最低也在六品。
罚恶司这边,除了陆延友,只有一群七品推官。
徐志穹真不想放他走,奈何打起来,判官们在修为上不占便宜。
无妨,老杜,咱们走着看。
你这颗人头,我要定了!
陆延友把徐志穹请进长史府,问道:“尚峰,你是不是见过钟剑雪?”
徐志穹点头道;“钟剑雪,现在就在我的中郎院里。”
陆延友早就猜到了七八分:“钟魂使对咱们有恩,咱们护着他也是应该,但这件事若是真牵扯到鬼帝,你可得想好如何应对,
一个杜阎君可以被咱们送走,若是鬼帝来了,可就不那么好送了。”
鬼帝当真要插手这件事情?
徐志穹觉得杜阎君只是虚张声势,他敢把和龙冢宰之间的大生意泄露出去么?
“陆长史,提醒咱们罚恶司的同道,近日不要去阎罗望安殿兑换凭票,平时对冥道修者多加小心。”
又叮嘱了一些事情,徐志穹离开了长史府,回了中郎院。
钟剑雪正在擦洗伤口,徐志穹给他找了些伤药。
“钟兄,你素来谨慎,今天怎会被杜春泽抓住手尾?”
钟剑雪叹道:“说到底,还是我莽撞了,我盼了这多时日,总算见到了帝君,结果帝君……”
徐志穹一皱眉:“鬼帝没理会你?又或者是……”
钟剑雪叹道:“我不知帝君是什么心意,我找齐了杜阎君的罪状,帝君看过之后,说让我不要声张,他定要将杜春泽法办,但帝君走后没多久,杜春泽就发现了我的行踪。”
徐志穹捏住了下巴,神情凝重。
从这一刻起,他意识到了独断冢宰的重要性。
第567章 不就是想赖账么?
中土鬼帝焦烈威,每当提到这个名字,钟剑雪的神情之中满是敬意。
但从鬼帝的态度来看,徐志穹已经基本推测出了他的立场。
这位鬼帝和杜春泽的立场一致,只是碍于当时的场合,他没有杀了钟剑雪,把事情交给了杜春泽。
杜春泽也没能杀了钟剑雪,让钟剑雪侥幸跑到了罚恶司。
杜春泽担心事情败露,便直接带人强闯罚恶司。
他知道大宣判官道没有冢宰,京城赏善大夫没有战力,才敢如此强横。
只是他今天不走运,碰到了比他还强横的徐志穹。
可如果对手是鬼帝焦烈威,徐志穹得考虑一下自己强横的本钱。
在对付焦烈威之前,徐志穹还得先核实一些事情,龙秀廉说过的一些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钟兄,我听说咱们两家道门,用的是同一种功勋,都是金豆子,这事是真是假?”
钟剑雪点点头道:“两家道门,用的确实是同一种功勋,你去阎罗殿的时候,应该知道一个规矩,判官和典狱之间,不能手递手的递东西,这条规矩,就是为了防止私相授受,
典狱可以在凭票上动手脚,多给判官算些功勋,判官则从多算的功勋里抽成给典狱,这样的事情,以前屡见不鲜,立了这条规矩之后,类似的事情少了很多。”
徐志穹诧道:“这规矩管用么?我且不在阎罗殿里行贿,私下找到典狱送礼就是了。”
钟剑雪摇头道:“典狱不能轻易离开阎罗殿,马兄应该和施程相熟,他当典狱的时候,马兄可在别处见过他?”
这么一说还真是,施程做典狱的时候,徐志穹只在阎罗殿见过他。
徐志穹从施程手里买来第一个役人,也就是杨武的时候,施程已经升任了都官。
而聂贵安在升任典狱之后,貌似再也没有离开过阎罗殿。
看来冥道的管理要比判官道严格的多,判官道虽然也有规定,推官和是非议郎不能离开判事阁和议郎院,可钻空子的人比比皆是。
“钟兄,我听龙秀廉说,他从杜阎君手里买了饕餮残魂,转卖给了昭兴帝,此事是真是假?”
钟剑雪点点头道:“是真的,杜春泽不止做过这一桩生意,饕餮外身也是他卖出去的,卖给了肖松庭,早年间,听说他还卖过穷奇的残魂。”
穷奇的残魂。
徐志穹一阵警觉,他想起了身体里的怪物。
虽说无法确定这怪物的身份,但总觉得和穷奇有很大联系。
“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时间卖出去的,卖给了谁?”
钟剑雪叹道:“此事过于久远,却还有待查证。”
年代过于久远!
该不会那么巧!刚好和穷奇残魂肆虐望安河的时间重合吧?
当年师父、林院长、武千户在望安河畔苦战一场,师父重伤,林天正和武栩险些送命,这事情还牵连到了我和我娘,难道也是杜阎君做的事情?
这桩生意,龙秀廉插手了吗?
见徐志穹陷入沉思,钟剑雪道:“马兄,钟某这次连累你了,劳烦你把我带到凡间,我另有去处,你且当没见过我就是。”
徐志穹皱眉道:“你在凡间又能去哪?”
钟剑雪道:“既是勾魂使,在凡间自有落脚处,马兄不必担心。”
徐志穹摇头道:“若是鬼帝牵扯其中,只怕你在凡间的落脚处也不安全。”
“帝君……不是那样的人。”钟剑雪低下了头,有些事他能想明白,却不愿承认。
徐志穹叹道:“只怕中郎院也不安全,难说鬼帝能不能穿过两界州,你和我回侯爵府吧。”
钟剑雪摇头道:“这事情,本就不该把马兄牵扯进来。”
“钟兄想多了,这事情本就和判官道有关,我本来就脱不开干系,事不宜迟,现在咱们就去侯爵府。”
……
回了侯爵府,夏琥没好气的瞪了钟剑雪一眼,适逢天降大雪,夏琥急着做生意,也懒得计较,抱着一大捆纸伞急匆匆跑去了桥头瓦市。
夏琥当真是个会做生意的,时近年关,勾栏瓦市,客人颇多,适逢日场、夜场交替,回家的客人买把伞,赶夜场的客人也买把伞,三十多把纸伞,转眼间卖光。
夏琥见生意势头正好,找个僻静处,去了中郎院,又取来了三十把,还没开始吆喝,一名五十多岁的男子,来到摊子前,对夏琥道:“这些伞,我都要了。”
夏琥一愣,抬头看了看那人,他个头矮小,体态清瘦,身材并不起眼。
但长相就特殊了,他须发皆黄,眼眸青绿,一看就不是宣人。
“这位客官,三十把纸伞,你都要了?”夏琥确认了一遍。
客人点点头:“这伞做的精致,我很喜欢。”
夏琥脸上带笑,心里有些戒备。
上次陶花媛从她手里买走了所有纸伞,事后陶花媛便来算计她。
这纸伞没什么特别之处,一次买走这么多,肯定别有心思。
“一把纸伞,六十二文,三十把伞,要一两八钱多银子。”
客人拿出两粒碎银,二两多重,递给夏琥道:“不必找了。”
夏琥收了银子,道了声谢,赶紧收摊。
穿过两条深巷,来到大街之上,夏琥总觉得身后有人尾随。
是那客人么?
难说。
对方的脚步很轻,身法很快,夏琥一时间难以分辨。
绕了两条街,仍没将那人甩脱,夏琥有些担心,走到僻静处,一碰中郎印,直接回了罚恶司的中郎馆。
到了中郎馆里小坐片刻,跟役人交代了些事情,夏琥随即去了长史府,借着乘风楼回了侯爵府。
见了徐志穹,夏琥把事情描述一遍,徐志穹颇感诧异。
能跟踪六品判官的人,少之又少,除了同道,恐怕只有宦官。
再从夏琥描述的样貌来看,对方好像是图奴人。
图奴有宦官道修者么?
貌似极少。
难道说是图奴来的判官?
……
夏琥的中郎馆里,那图奴男子转了一圈,随即戴上面具,在罚恶司里四下闲逛。
他一路走得从容,见了过路的判官,还不时打个招呼,可京城罚恶司里,并没有人认识他。
差不多把所有地方都走遍,他来到了罚恶司的三扇门,朝着阴司走了过去。
……
次日正午,陆延友用长史令呼唤徐志穹。
徐志穹以为鬼帝来了,赶紧拾掇各色武器,赶去了罚恶司。
等到了长史府门口,徐志穹听到了熟悉的吵闹声。
“你们太欺负人了,昨天的功勋不给兑,今天又不给兑,今天我要是拿不着功勋,我就住在你院子里不走了!”
徐志穹进门一看,又是郎仲学。
他怎么又来了?
徐志穹上前道:“昨天的功勋不是兑给你了么?你怎么又跑过来撒泼?”
郎仲学怒道:“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这罪业也是我赏善赚来的,你们想不认账是怎地?”
徐志穹接过罪业一掂量,果真是个没魂的犄角。
对着孽镜台一看,这罪业可来之不易。
郎仲学单枪匹马杀进一座山寨,逼着一伙山贼放了掳劫的三名女子。
贼首碍于郎仲学的威慑,把手底下的二十多名贼众都给驱散了,各自另寻营生,因此善举,贼寇的头上的罪业削减了两寸。
又是两寸!
又是四百颗功勋。
罪业货真价实,虽说肉痛,可徐志穹绝不赖账,这人真真是道门翘楚,不能让他寒了心。
“走,兑功勋去!”徐志穹带着郎仲学往三扇门走。
路上,郎仲学问道:“你叫马尚峰是吧,你到底是个什么官,我从别人那里要不来功勋,怎么就从你这里能要来?”
徐志穹一笑,正琢磨着怎么向他解释。
透过三扇门往外一看,通往阴司的道路上,一名瘦高的男子,在百十余人的簇拥下,慢慢走向了罚恶司的大门。
徐志穹一惊,赶紧叩动罚恶子令。
叩动之声急促,陆延友情知不妙,带上一众判官,来到了三扇门。
一百多名冥道修者已经走进了罚恶司,没有人认识中间的瘦高男子,但他们认识杜阎君。
杜春泽站在瘦高男子旁边,神情甚是恭敬。
什么人,能让杜阎君如此恭敬。
不用问,猜也能猜的出来。
这名男子就是中土鬼帝,焦烈威。
焦烈威扫视着一众判官,面无表情道:“谁是马尚峰?”
徐志穹淡然一笑:“是我。”
“是你打伤了我部下裴鸿儒?”
徐志穹点点头:“是我打的。”
“为什么出手伤人?”
“在判官的地界,对判官出语不逊,是他自己讨打!”
焦烈威眉梢忽然一颤,脚下砖石铺就的土地,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方圆百尺之内,阴风团团笼罩。
冥道三品技,荡魔!
这可不是荡魔咒,这是正经的三品技。
中土鬼帝焦烈威,用三品技把阴间一隅带到了阳世。
徐志穹的眼角微微抽动,这下战局棘手了。
在阴间的范围之内,徐志穹不可能是焦烈威的对手。
而受到阴间的阻隔,判官的诸多脱身技也不能用。
在场一共三十几名判官,若是焦烈威真在这里动手,能活着离开的只怕寥寥无几。
焦烈威看着徐志穹道:“马尚峰,你且说说看,这里还算是你判官道的地界么?”
徐志穹没回答,他双眼一直注视着焦烈威。
焦烈威的第一个目标,肯定是徐志穹,这点没悬念。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五品修为,不会防备我的眼睛。
不管遇到多糟糕的处境,只要能使用峰回路转之技,局面定有翻转的机会。
不能分神,绝对不能分神,视线片刻也不能离开焦烈威。
焦烈威沉声道:“我问你话,却听不到么?我问你这还是不是判官的地界?”
一阵阴风扑来,一群判官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徐志穹没退,阴风而已,又不是杨武的纯阴之气,没什么可怕的。
焦烈威眉梢又一颤,即将要对徐志穹出手,忽听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焦帝君,对个后辈何必如此?我代他们给你赔个礼就是了。”
判官们回头一看,但见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黄色须发,绿色童仁,这不就是昨天跟踪夏琥的那个图奴男子么?
那男子从容走到焦烈威面前,焦烈威抱拳道:“岳冢宰,久违了。”
这瘦小的男子,就是图努国独断冢宰岳军山。
岳军山笑道:“焦帝君,向来少见,怎么今天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焦烈威看着岳军山道:“你道门五品判官马尚峰,窝藏我道门叛贼钟剑雪,打伤了我部下裴鸿儒,部下到我面前诉苦,我得给他讨个公道。”
岳军山回头看去:“我是北方图努国的独断冢宰岳军山,请问诸位,焦帝君所说的事情,属实么?”
图努国的独断冢宰?
他来作甚?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应答,岳军山转身对焦烈威道:“焦帝君,这件事情许是有些许误会,且看我薄面之上,暂缓片刻,待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焦烈威皱眉道:“岳冢宰,大宣非你所辖之地,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岳军山笑道:“帝君此言差矣,既是我道门的事,就不是闲事,岳某必须管到底。”
焦烈威嗤笑一声:“且说大宣的判官,愿不愿意让你管?”
岳军山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这是生死关头。
从焦烈威召唤出阴间的一刻,这群判官的性命已经丢了一大半。
现在有了道门高人相助,众人自然不含湖。
王安猛道:“冢宰大人若肯相助,我们自然是愿意的。”
王嫣儿道:“咱们判官道都是一家。”
陆延友道:“岳冢宰既是来了,也请给我们一个公道。”
徐志穹没作声。
这位岳冢宰来的可真巧。
怎么就这么巧?
岳军山轻轻咳嗽一声,对焦烈威道:“焦帝君,你也看见了,我们判官道们是一家,这件事我必须……”
话还没说完,郎仲学不干了。
他咆孝一声道:“作甚来!唱戏么?不就四百个功勋么?给不起你们明说!我到别家兑去,
你们弄这么两伙人来唱双黄,就为了赖账我这四百功勋,你们特么丢不丢人!”
唱双黄!
徐志穹看了看郎仲学,忍不住笑了。
第568章 马尚峰,我教教你道门之外的规矩
郎仲学当众撒泼,在场所有人,当即安静了下来。
鬼帝焦烈威看着侧眼看着郎仲学:“你是何人?”
郎仲学挺起胸膛道:“八品引路主簿,郎仲学!”
“八品?”焦烈威眯起了眼睛。
岳军山在旁看了一眼,还真就是八品修为。
焦烈威道:“岳冢宰,你们道门中的部下还真是没规矩。”
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但玄机极深。
这等于把郎仲学说成了岳军山的部下。
一名大宣的判官,成了岳军山的部下。
岳军山还真接了一句:“许是平时少了些管教。”
什么意思?这是真打算接管大宣判官道了?
焦烈威道:“你既是管教不严,我便替你管教管教!”
一阵森寒阴风扑面而来,徐志穹紧盯焦烈威,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郎仲学毫无惧色,冲着焦烈威喝道:“你敢动我?你动一下试试?这是罚恶司,这是判官的地界,你在这动我一下,全天下的判官都不容你,就连判官道的星宿都不容你!”
话音落地,焦烈威神情愕然,就连岳军山都不说话了。
徐志穹看了看郎仲学,不知他这话从何说起。
在罚恶司伤了判官,判官们肯定都不满,但为什么能牵扯到星宿?
星官都不管凡间事了,星宿还哪有心情理会?
徐志穹正在思索,却见郎仲学走到了焦烈威近前:“动我呀!你试试!我们判官道没那么好欺负,别忘了谁是这地界的主子,今天你要是动了我,中土阴司别想再见到一颗功勋。”
在场所有判官都惊呆了。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
什么情况?
冥道的功勋,由判官道掌握?
以前可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所有的判官,腰杆顿时硬了起来。
焦烈威见情势不对,转眼看着岳军山:“我若是跟一个晚辈计较,却也失了身份,岳冢宰,今天看你面上,此事暂且作罢,但我道门叛贼钟剑雪,你须给我一个交代。”
说完,焦烈威走了。
徐志穹算是看明白了,焦烈威原本就没打算出手,他来罚恶司,是为了岳军山壮声势的!
好一出双黄戏!
岳军山回过头,看着一众判官,摆摆手道:“都散去吧,散去吧。”
岳军山有一种天然的感召力,一群判官当真散去了。
他看向徐志穹和陆延友:“马长史,陆长史,劳烦到长史府一叙。”
三人到了长史府,岳军山很自然的坐到了正座之上,用一副关切带着教训的口吻道:“冥道出了叛贼,为何牵扯到咱们道门?”
徐志穹没有回答,倒是陆延友没敢失了礼数,赶紧解释道:“昨日,望安殿阎君杜春泽来到罚恶司,非说他们道门的勾魂使钟剑雪到了罚恶司,他要搜查长史府,这是咱们道门的脸面,我们自是不允,便和他有了些口角。”
岳军山看着徐志穹道:“所以,你便把他的人给打了。”
徐志穹还是不说话。
他没心情向岳军山做出任何解释。
岳军山长叹一声:“焦烈威是个阴狠的人,和他结下了这份梁子,只怕咱们道门难得安生,
幸好,我和他还有几分交情,这事情,且由我和他去周旋,你们记得,这段日子,可千万别再冒犯了冥道修者。”
好厚一张脸,顺理成章成了主人了。
又说了片刻,岳军山道:“我对诸位同道还不是太熟,京城罚恶司的名册先拿来给我看下。”
陆延友稍微有些为难,这是道门隐秘,不能轻易给别人看。
岳军山眉头微皱:“你们还把我当外人么?”
陆延友干笑一声,不知如何作答。
徐志穹看了看陆延友道:“陆长史,咱们不能把岳冢宰当外人,岳冢宰是大宣判官道的好朋友,你仔细想想,咱们把名册放哪了?”
陆延友眨眨眼睛,思索片刻道:“平时疏于打理,一时间,还真想不起这名册放到了何处,容我找找去。”
言罢,陆延友离开了长史府。
他是聪明人,这场合,最好先躲出去。
徐志穹留在长史府,接着和岳军山周旋:“岳冢宰,我听说图努那边也有不少同道,贵帮那厢,有多少长史,有多少大夫?”
岳军山眼睛微眯:“马长史,为何问起此事?”
徐志穹笑道:“问问怎么了?我又不是外人!图努都城也有罚恶司吧?开门之匙是什么?我也好常去坐坐。”
岳军山笑道:“马长史若真想去看看,老夫带你去就是了,你年纪轻轻,修为不浅,在道门之中,也算是翘楚,多结识些同道也好,老夫很是看重你。”
两人正在周旋,忽听郎仲学在门外喊道:“这戏唱没完了么?功勋还给不给兑了!”
徐志穹赶紧起身施礼道:“岳冢宰,琐事缠身,恕马某失陪!”
说完,徐志穹离开了长史府,把岳军山一个人晾在了长史府。
岳军山看着徐志穹和郎仲学的背影,心下暗自盘算。
这个郎仲学疯疯癫癫,想必得了高人指点,先别动他。
倒是这个马尚峰,奸滑狡诈,颇有心机,真真是个祸患,龙秀廉还真有可能死在他手上。
可惜啊,龙秀廉做事不得要领,他不知道马尚峰的软肋。
这人的软肋在俗世,他在俗世有太多牵绊。
马尚峰,你以为道门里有规矩,我就不敢动你?
你以为道门里的规矩能一直护着你?
你以为我是龙秀廉?你以为我只能在道门里对付你?
俗世之中另有规矩,有些规矩你还不懂,我今天教教你道门之外的规矩,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疼!
我不需要亲自动你,我能借外人之力让你生不如死,还能把你一家上下都攥在手上,我看你还如何猖狂!
……
徐志穹带着郎仲学去了赏善司,两人闲谈一路,徐志穹问道:“你怎知鬼帝不敢在罚恶司动手?”
郎仲学道:“这还用问么?功勋的命门在咱们道门手上,在咱们地界跟咱们动手,他不是断了自己生计么?”
“你入道多少年了?”
郎仲学道:“去年冬天,刚入的道门。”
徐志穹道:“刚入道门一年,就知道这么多事情?”
郎仲学道:“我有师父呀!”
徐志穹道:“我也有师父!”
“我师父什么都告诉我。”
“你师父贵姓?”徐志穹投去艳羡的目光。
“这种事情,怎么能轻易告诉你呢!先说你给我多少功勋?”
“两寸的罪业,按赏善的规矩,肯定是四百功勋!”
“你都按规矩了,那咱还有什么好说,别再打听我师父的事情!”
……
两人到了赏善司,徐志穹收了犄角,给郎仲学兑了四百功勋。
肉疼过后,徐志穹又打了一个畅快的冷战,短短两天时间,他已经赏出去八百多功勋。
快么?
分怎么比较,升一段要赏一万,距离三品却还早呢。
可没三品不行啊。
焦烈威在外边堵着,岳军山在里边耗着,大宣的判官道,要被别人捡现成了。
岳军山这个死毛刹,脸是真的厚,有什么办法能把他赶走?
徐志穹坐在白悦山身边,从他手里抢了块饼子吃:“白大夫,这事还得怪你,你说你离三品就一步之遥,非得跑到龙秀廉那去作死,
而今这毛刹冢宰赖在大宣不走了,你说这事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一根琴弦突然绷断,差点打在徐志穹脸上。
徐志穹愕然的看着白悦山。
这招出的又快又狠,白大夫这是苏醒了?
白悦山满脸愤恨看着徐志穹,看来他也被这事激怒了。
“白大夫,你能听明白我的话?你的魂养回来了……”
白悦山上前一掏,把饼子抢了回来,坐在原处,接着弹琴。
赵百娇道:“别抢白大夫的琴,别抢白大夫的吃的,他这个人,还是好相处的。”
徐志穹揉了揉额角,白悦山是指望不上了。
得找个人帮忙,徐志穹第一个想到了郁显冢宰孟远峰。
指望孟远峰赶走岳军山是不现实的,孟远峰本身的实力没有恢复,而且他也不该卷入到这场争斗当中。
但他经历的世面更多一些,至少能分享一些经验,比如说遇到这个不要脸的毛刹冢宰,该如何处置。
可现在该上哪找孟远峰呢?
上次一别,他已经说过,不会再回侯爵府了。
苦闷之际,胸前突然有一枚花瓣颤动。
桃儿找我?
难道是墨迟发现我回大宣了?
这事大意不得,徐志穹还记得点穗城罚恶司的开门之匙,他得赶紧去郁显国一趟。
当然,临走之前,家里的事情得交办妥当。
吃过龙秀廉一次亏,不能再上第二次当!
……
新年将至,夏琥新进了一批年画,背着包裹,早早去了西集。
集市上人还不多,夏琥先抢了一个好位置,刚吆喝两声,只觉身边有人在注视自己。
好像又是那个图奴人!
夏琥没多想,舍了年画不要,一路飞奔,回了侯爵府。
岳军山在身后不疾不徐的跟着,到了侯爵府门前,微微露出了笑容。
马尚峰,别怪我手狠,只怪你这少年郎涉世未深。
你把钟剑雪藏在了府邸,当我不知晓么?
待我活捉了钟剑雪,落下话柄,你自此就招惹了冥道!
让冥道四下追杀你,让你在俗世之中生不如死。
虽说道门的事情道门处置,但是你冒犯冥道在先,借冥道之手除掉你,不算我犯了规矩,算你咎由自取!
你若不想死,就乖乖在道门待着,莫再冒犯我。
而你一家性命也在我手上,日后必须对我言听计从!
今天我让你涨一回见识,这就叫道门之外的规矩!
岳军山悄无声息进了前院,却见院子当中有两个人正在下棋。
这两个人是他的门客?
来都来了,老夫也不介意多拾掇几个人,跟了马尚峰,合该你们两个走霉运。
岳军山径直朝院子中央走去。
韩辰抬起头道:“你是何人?”
“过路人,进来讨口水喝。”岳军山微微一笑,开启了罪业之童。
他想先看看韩辰的修为再动手,却见韩辰身边没有雾气。
这人修为不低,难道是个四品?
岳军山又看了看另一人,只觉双眼一阵刺痛。
李沙白放下一颗棋子,抿了口茶道:“喝茶么?给你沏一杯。”
岳军山意识到自己来错了地方,立刻化身无形,想要逃走。
李沙白一挥手,一片墨迹挂在了岳军山身上。
韩辰手指颤动,十几枚银针钻进了岳军山体内。
岳军山强忍剧痛,奋力跳出了府邸,李沙白和韩辰也没有追赶。
双脚刚刚落地,一枚铁蒺梨从地上跳起,刺进了肚子。
好凶悍的机关!
周围数十个蒺梨接连跳起,胸前中了一枚,嵴背中了一枚,大腿又中了一枚,
没想到,他是真没想到。
若是知道马尚峰认识这等狠人,他绝对不会在凡尘下手。
岳军山跌跌撞撞冲到了巷子口,确系身后没人追赶,准备先找个清静地方疗伤。
他没去京城罚恶司,也没去图奴冢宰府,他不想让人看见这副狼狈模样。
沿着巷子走了片刻,一名男子突然将他扶住。
“这位老哥,你怎么伤成这样?来我这喝杯饮子吧。”
岳军山看了看那男子,是个摆摊卖饮子的。
一股炫目的光晕映入眼帘,岳军山情知大事不妙,他一把甩开他手臂,想要触碰怀里的冢宰印。
顾不了那么许多了,逃命要紧!
指尖没等触碰到冢宰印,却被那摊主削掉了一截指骨。
“我好不容易偷偷出来摆个摊,让你喝碗饮子,你怎么还不识好歹,赶紧喝,喝完了再喝一碗,一碗一千两银子,少一文钱,我要你一根骨头。”
第569章 白桃居士
陈顺才刚刚当上星君,有些规矩还没学透。
星官不理凡尘事,但下来卖碗饮子,不算理会凡尘事吧?
遇到个没钱给的客人,多要他几根骨头,你情我愿的生意,这也不算坏了规矩吧。
岳军山被灌了五碗饮子,一碗一千两。
五千两银子自然不会带在身上,他不给钱,陈顺才收了他五十根骨头,这不过分吧?
原本陈顺才说是一文钱一根骨头的,这给他打了多大的折扣!
陈顺才觉得自己做的合情合理,可耳畔还是收到了残柔星宿的呼唤:“傻小子,赶紧给我回来,不在家里好好抱着娘子,却到下面给我惹是生非!”
陈顺才拍了拍岳军山的脸颊,微笑道:“我以后经常会来侯爵府门前摆摊,你若是再来侯爵府,千万记得来我这喝碗饮子。”
说完,陈顺才推着小车走了。
岳军山失魂落魄,回到了自己新买的宅院之中。
“道门的事情,道门处置,道门的事情,道门处置……”
岳军山现在明白了一件事,这条规矩不是用来束缚他的,是用来保护他的。
道门之内,马尚峰是个狠人,却让岳军山很不踏实。
道门之外,马尚峰是个恶魔,能让岳军山灰飞烟灭。
万万不能在道门之外招惹马尚峰。
……
徐志穹借着点穗城的乘风楼,回到了郁显国的侯爵府。
装了许多天徐志穹的陶花媛,整个人都憋坏了,主要是良心受到了严重束缚。
不过她的伪装很成功,墨迟一直没能识破,她叫徐志穹来,是因为孟老前辈想见徐志穹一面。
又这么巧?
我正四下寻觅孟老前辈,他这就来了?
徐志穹赶紧去拜见老冢宰,孟远峰道:“我日前给你占了一卦,卦象之上有小人之危,危难还在道门之中,我却怕你遭了龙秀廉的毒手,故而来找陶姑娘,想要问问你近况。”
徐志穹一愣,孟远峰知道我去对付龙秀廉,也知道我处境危险,可总不至于因为一幅卦象,就非要见我一面。
孟老前辈也太关心我了!
这里边是不是另有隐情?
“老前辈,这一卦的小人,应该不是龙秀廉,而是岳军山。”徐志穹把岳军山的来意讲述了一遍。
一听到岳军山的名字,孟远峰一声苦笑,连连摇头:“皮厚、心狠、手段下作,人称贱格冢宰,这个没皮脸的人,还真就来了。”
徐志穹一惊,孟老前辈概括的很准确。
看来岳军山在道门之中的名气很大!
孟远峰接着说道:“当年,他在图努国北芜行省,做索命中郎,把自己两个亲弟弟装扮成女子,送给一个同道做小妾,骗了三千颗功勋。”
徐志穹嘴一咧:“那位同道也太好骗了,洞房当晚不就得穿帮?”
孟远峰摇摇头道:“不会穿帮,那位同道喜欢的就是男妾,之所以要装扮成女子,是怕给哪位同道招来耻笑,
其实那位同道的癖好,大家心知肚明,岳军山年轻时颇为俊俏,且靠着那位同道,从八品一直升到了罚恶长史,
因为那位同道力道和家伙都不小,使得岳军山经常叉着腿走路,别人又称岳军山为两叉判官。”
两叉判官!
这个外号,很有画面感,还透着些许痛楚。
孟远峰继续说道:“岳军山当上长史没几年,当地赏善大夫身亡,他搬进了赏善司,自领赏善大夫一职,因他只有五品,道门之中没人服他,赏善司里冲突不断,
岳军山用两个手段把冲突平息了,一是对下,修为比他低的,骗到赏善司,打到半死,饿着不给饭吃,
二是对上,修为比他高的,投其所好送东西,他在凡间攒下的几座宅院,几十万银子,连同三十多个妻妾全都送出去了,
当上赏善大夫之后,岳军山并没有把北芜行省罚恶长史的职务交出去,他大肆勒索部下,搜刮功勋和财物,
按照他的规矩,一名判官每赚十颗功勋,要给他七颗,每月还要上交十两银子,交不上,他还给指点门路,让判官们去偷去抢,
他用勒索来的财物,盖了不少善堂,收容苦命之人,利用善堂炼化功勋,
等几年之后,功勋炼化完成,再把善堂高价卖给手下的判官,逼着他们行善,
他们行善,岳军山就能赏善,就靠着这伎俩,一直升到了三品,
等到了三品之后,他一直等着冢宰府的消息,听闻上任冢宰受了重伤,他立刻前往冢宰府,端茶递水的伺候,
一月后,前任冢宰被他伺候死了,他当上了冢宰,接着搜刮金银和功勋。”
徐志穹道:“整个图奴国的判官还不够他搜刮?为什么要把手伸到大宣来?”
孟远峰笑道:“岳军山这人,贪到了极致,他不光是图奴的独断冢宰,还是乌苦路、哈则库、土格斯等一众小国的冢宰,
但这些这些小国加上图奴,还没有大宣一成的富庶,如今能染指大宣,他岂能放过这机会?”
徐志穹道:“有什么办法能把这厮赶走?”
孟远峰摇头道:“难啊,他会借着中土鬼帝,不停向大宣判官施压,重压之下,大宣判官必然会向其低头,
而今大宣判官道没有三品,没有人能名正言顺当冢宰,却给了岳军山接任冢宰的口实,
想要把岳军山弄走,在外得斩断其援手,在内得竖起自家的梁柱。”
斩断其援手,这倒是有办法,鬼帝焦烈威本来就罪大恶极。
竖起自家梁柱……
徐志穹犯难了,大宣有谁能担任冢宰?
我且搜刮一批功勋,疯狂赏善,升到三品,做冢宰?
且不说赏善这事不容易,就算我真做到了,这小身板还顶得住么?
上次升四品都九死一生了,我冒不起这个险。
除了我,还有谁?
孟远峰用算筹卜了一卦,看了半天卦象道:“北方有一人,当可一试。”
北方有一人……
上官青!
他的修为和白悦山最为接近。
这次和龙秀廉殊死一战,他立了大功劳,救了大宣的判官道,这绝对算得上善举。
赏善大夫行善,也是要提升修为的!
他有可能会晋升!
徐志穹对孟远峰道:“老前辈,您认识上官青么?”
孟远峰一脸鄙夷道:“你说的是那个白桃居士么?”
白桃居士!
很贴切啊!
“没错,就是他,前辈,能不能借些运气给他?”
孟远峰很是不情愿:“后生,你想让这人做大宣道门冢宰,你知道这人的品行么?”
徐志穹点头道:“品行我知晓,行止是不羁了些,但他绝不是个坏人,他是个明天理主正道的好汉。”
“罢了,终究是大宣道门的事情,老夫也只能信你。”孟远峰把所有算筹往半空一抛,三枚算筹上下翻滚,落在了孟远峰掌心。
“这是我借他的三分运气,但真想成为独断冢宰,却还须高人相助。”
“哪位高人?”
孟远峰摇摇头道:“这高人已不在凡尘,我却说不出他身份,只知他是咱们道门中的高人。”
咱们道门中的高人,还不在凡尘之中。
这样的高人,我就认识一个,是我师父。
可师父还没睡醒呢。
除此之外还有谁?
徐志穹思量半响,突然想起一个人。
郎仲学!
他的师父貌似也是一个高人!
这位高人能不能帮我一把?
想到此,徐志穹没有耽搁,准备回京城罚恶司。
临行之时,孟远峰叮嘱一句:“见了那高人,切不可戏谑,恭谨虔诚,方能救你大宣道门。”
徐志穹一愣,听孟老前辈的话,好像是见过这位高人。
孟远峰微微颔首:“有了这份机缘,老夫的罪责,也该了却了。”
果真不是巧合!
孟冢宰是受了高人的指点,才主动来侯爵府找我。
向孟冢宰再三道谢,又嘱咐了桃儿一些事情,徐志穹去了京城罚恶司。
等找到了陆延友,对着名册查了一圈,徐志穹没看到郎仲学的名字。
这人不属于京城罚恶司?
那他为什么来找白悦山兑功勋?
陆延友道:“白大夫掌管三州之地,这人许是平州或柴州来的判官。”
平州、柴州。
再到这两州去查?
陆延友看了看时辰,差不多到了黄昏:“他前两天都是这个时候来长史府闹事的,或许今天还会来。”
今天还来?
要是每天都能挣到四百功勋,他早成星官了。
不过也难说,毕竟他有高人指点。
徐志穹道:“陆长史,你叫两名同道,分别去平洲和柴州查看名册,你在长史府等郎仲学,他若是来了,你立刻告知我,我先去探望一位朋友!”
徐志穹借着乘风楼,去了湍州、汛州、冽州,三州赏善司。
之前给上官青送了丹药,也不知上官青痊愈了没有,徐志穹径直去了主楼,却见上官青安详的躺在床上,房佩茹在旁哭的两眼通红。
怎地了?
上官青不是死了吧!
给了好丹药,还给了好运气,他怎么就……
“桃子,好白的桃子……”白桃居士说话了,但是眼睛没睁开,这是在说梦话。
房佩茹在旁道:“适才还好好的,他,他说要吃口桃子,我就给他吃了,然后他就睡过去了,再没醒过来……”
什么情况?
吃桃子上头了?
徐志穹埋怨道:“桃子什么时候吃不行?还能丢了是怎地?”
房佩茹一脸委屈,不敢多说。
徐志穹看了看上官青的气色,且拿出六枚铜钱,算了一卦。
四阳两阴,卦象很好。
上官青是个风流惯了的人,桃子肯定吃过许多,就算房大夫的桃子最白,也不至于吃了一口就上头。
看这架势,孟老前辈借了好运道给他,他应该是晋升了!
可他要升多久?
晋升这事情很难说,机缘巧合,十天半月或许能行,机缘不巧,十年八载也未必成功。
十天半月,倒是能和岳军山周旋,十年八载,这事情可就难办了。
一筹莫展之际,怀中罚恶子令不停颤动。
这是陆延友送来的消息。
郎仲学来了?
且看他身后的高人如何处置!
第570章 你怎么这么机智?
徐志穹赶紧回了京城罚恶司,没看见郎仲学,只看见了两名七品推官,正在和陆延友商量事情。
这两名推官,一个身材瘦小叫张守宗,一个身形矮胖叫胡全根。
这是两个老推官,张守宗六十二,胡全根六十三。
因为此前判过不少错案,这两个老推官一年到头也没有生意上门,属于判官道里彻底没希望的一类人。
当初龙秀廉开茶坊的时候,这两个人在茶坊里干杂役,按照赵百娇的描述,这两个老家伙有对龙秀廉尽忠的意愿,但龙秀廉却看没把他们当个人看。
后来徐志穹把秀轩茶坊端了,这两个老家伙也被抓到了朱骷髅茶坊。
迫于形势,他们也曾答应反抗龙秀廉,但绝非出自本意,因而也只是一直囚禁在茶坊,并没有参战。
这两个老推官虽然不算龙秀廉的帮凶,可也不受周围人待见,他们跑到长史府,能跟陆延友商量什么事情?
等听他们把事情说完,徐志穹知道陆延友为什么这么心急了。
毛刹冢宰岳军山,让他们过来带个话,他要向京城每名判官收取功勋五十颗,白银五十两,用来打点中土鬼帝焦烈威,把之前的事件平息下来。
当了这么多年判官,陆延友从来没听说过有向同道收钱、收功勋的事情。
可岳军山的态度非常明确,如果收不上来功勋和银子,这事情他就不管了。
张守宗叹口气道:“五十颗功勋,五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我知道大家伙心里肯定委屈,可这是破财免灾的好事,试问多少银子和功勋能买回来一条性命?”
胡全根道:“要说委屈,我还觉得委屈呢,这事也不是我惹下的,我都不认识什么钟剑雪,我也没打过白无常,凭白交出五十颗功勋和五十两银子,我不心疼么?”
徐志穹一笑:“这么说,你是怪我了?”
胡全根低着头道:“谁敢怪您呀,您是马长史,马长史是什么人物?道门冢宰,说杀就杀,谁敢招惹您……”
“不敢招惹我,还特么跑这来给我添堵!”徐志穹蓦然起身,吓得两个老判官一哆嗦!
张守宗道:“马长史,这事可不能怪我们,这,这是岳冢宰的吩咐。”
“岳冢宰是什么东西?岳冢宰是哪国冢宰?你们是毛刹人么?抬头让我看看,你们是不是毛刹种?”
两个老判官不敢作声,徐志穹瞪眼道:“都是大宣的判官,伱们为什么要听一个毛刹冢宰的吩咐?那毛刹冢宰在什么地方?”
张守宗低声道:“这,这就不方便说了……”
“不方便!”徐志穹把张守宗拎了起来。
张守宗慌忙喊道:“我们也不知他住在何处,他就是来老胡的判事阁,跟我们交代了这件事,当时恰好我也在,他还说等我们回话。”
“他说让你们什么时候回话?”
“他说这几日间,还来老胡的判事阁来找我们。”
徐志穹笑道:“你让他来找我,不就是要功勋和银子么?我有的是,他知道我凡间的住处,让他去拿,能拿多少,他就拿多少!”
两个老判官哆哆嗦嗦走了,徐志穹对陆延友道:“陆长史,告诉咱们同道,谁家钱多都自己收着,谁家的功勋多都自己藏着,谁要是敢给毛刹冢宰一粒功勋、一两银子,我第二天就把他家给抄了!”
……
两日后,正午,岳军山穿上厚重的棉衣,戴着遮住全脸的面具,来到了胡全根的判事阁。
“事情办的如何?”
胡全根道:“冢宰大人,我俩和陆延友商议,已经快把事情说妥了,谁知道那马尚峰是个不讲理的,他骂了我们一顿,还说,说……”
岳军山厉声道:“他说什么!”
张守宗道:“他说这笔功勋和银子由他出,您知道他在凡间的住处,让您上他的住处去拿。”
岳军山深吸了一口气。
张守宗连忙道:“冢宰大人,这都是马尚峰的原话,我们对您可没有丝毫不敬!”
岳军山冷哼一声道:“告诉马尚峰,我是个至诚的君子,断不会去凡间找他,这道门的事情,还是在道门里处置。”
说完,岳军山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了罚恶司,去了阴司。
他没去阎罗殿,他沿着忘川河,一路向下游走去。
路边的往来行人越来越少,建筑也越来越少。
直至眼前只剩一片空旷之地,一座雄伟的宫殿出现在了浓雾之中。
此地乃中土鬼王大殿。
岳军山走到大殿门前,经鬼差通传过后,穿过漆黑狭长的廊道,来到了正殿。
端坐在正殿之上的鬼帝焦烈威,起身相迎。
岳军山语气凝重道;“马尚峰,该杀。”
焦烈威神情木然:“是该杀,岳冢宰打算什么时候杀他?”
岳军山道:“我受制于道门规矩,不好下手,此事由帝君出面,更为稳妥。”
焦烈威盯着岳军山看了片刻:“岳冢宰,你伤的不轻吧?”
岳军山摇摇头道:“些许皮外伤,不劳帝君挂怀。”
焦烈威来回踱了几步,轻轻叹了一声:“还是等岳冢宰夺下大宣判官道,再行处置马尚峰吧。”
岳军山转脸看着焦烈威:“钟剑雪就在马尚峰手上,若是不先除掉马尚峰,却难抓捕钟剑雪,帝君处境,恐极为不利。”
焦烈威点点头:“岳冢宰所言极是,若是能除掉马尚峰和钟剑雪,焦某再无心头之患,其余诸事,却也不必在意了。”
这话说得有些含混,但岳军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如果能除掉马尚峰和钟剑雪,焦烈威所有烦恼都解决了。
那我跟你还有合作的必要么?
谁掌管大宣判官道,对我来说,还有区别么?
岳军山长叹了一口气,他很擅长利用别人,可自己钻研了一生的法门,在焦烈威身上似乎不起作用。
他不肯直接对马尚峰出手,肯定知晓此人不好招惹,罢了,让一步吧。
“至少得让大宣的判官流点血,否则他们不知道害怕。”
焦烈威默然片刻道:“这倒是件正经事,岳冢宰且说出个名姓,焦某也好下手,和马尚峰过于亲近的人就不要说了,最好这人和马尚峰没什么牵连。”
焦烈威这是害怕马尚峰寻仇。
京城罚恶司里,和马尚峰没有牵连的人。
这样的人还真不好找。
岳军山陷入了苦思。
……
陆延友在罚恶司等了两日,没等到郎仲学。
到了第三日上午,他等到了一具尸首。
张守宗抱着胡全根的尸首,来到了长史府门前,失声痛哭道:“陆长史,岳冢宰要从大家手里收几个保命钱,你偏偏不听,这才几天,老胡这条性命就没了。”
胡全根死的很惨,身上刀伤、烧伤、烫伤、钝器伤,层层叠叠。
王嫣儿低语道:“这好像是冥道的万刑之技……”
张守宗哭道:“陆长史,你且看到了,冥道对咱们出手了!”
陆延友神情凝重,围观的判官议论纷纷。
没什么人会为胡全根难过,但所有人都为自己的性命担忧,下一个很可能会杀到他们头上。
徐志穹很快赶到了长史府,张守宗擦擦眼泪道:“马长史,你有本事,你不用岳冢宰出手相助,你且给我们指条活路!”
徐志穹看了看胡全根的尸体,又看了看张守宗,问道:“他死在了何处?”
张守宗道:“他死在了城东家中,尸首就在院子里晾着,若不是我们俩平日要好,时常走动,都没人替他收尸!”
“这么说他是死在了凡间?是你把他的尸首带到了罚恶司?”徐志穹又看了看瘦小张守宗。
张守宗道:“是我带来的,我得替我这老朋友讨个公道!”
徐志穹叹了口气,岳军山怎么非得找这么个帮手。
这厮连撒谎都不会!
徐志穹有六品修为时,搬着一箱金子,去中郎院,尚且吃力。
瘦小的张守宗,抱着胡全根的尸首,做个开门之匙来到罚恶司?
且看他的修为和体魄,这也不是他能做到的事情。
胡全根死在了冥道手上,这点确实不假。
是谁把他带到了罚恶司?
只怕这人多半是岳军山!
徐志穹从胡全根的衣服上扯下一片碎布,转身去了夏琥的中郎院。
进了一个没人的房间,徐志穹攥着碎布进了小黑屋。
对着孽镜台,他正调动意象之力,追溯胡全根的死因。
眼前还没有出现画面,徐志穹先听到了些许喘息声。
喘息声?
喘息声从何而来?
是我用意象之力追索到的线索?
徐志穹收回了意象之力,发现喘息声还在。
难道说还有别人能闯进星宿廊?
徐志穹一惊,赶紧从袖子里甩出了指路灯笼,借着微弱的灯光,寻找着喘息声的来源。
他的视线投向了通往里屋的那扇门。
喘息声是从里屋传来的,难道说……
师父醒了?
徐志穹提着灯笼来到门边,看到门上层层铁锁还在。
他调动意象之力,试图开锁。
可试了几次,铁锁毫无反应。
屋子里的喘息声越发急促,徐志穹万分焦急。
他忍不住推了一下房门,房门吱扭一声,开了。
铁锁挂在房门上,但门上的铁链被人动过,是虚挂的。
徐志穹大喜过望,赶紧进了里屋。
师父依旧睡在床上,尽管喘息声粗重了些,可神情还是那么安详。
他没醒,徐志穹甚是失望。
好歹见了师父一面,徐志穹拿来笔墨,坐在床边,叹口气道:“师父,你究竟要睡到什么时候?”
他正要画下一朵梅花,却见师父之前脸上的几朵梅花都不见了。
不好!
有人进来过!
有人动过师父!
又或者说……
这人根本不是师父!
额头上的青筋一阵狂跳,徐志穹刚要起身,却见师父睁开了双眼。
“你来了。”师父微笑的看着徐志穹。
“啊,来了!”徐志穹小心翼翼站起了身子,始终盯着师父的脸。
师父摸了摸脸颊道:“看我作甚?我脸上有花么?”
“没,没有……”徐志穹把笔墨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师父歪着头看了看徐志穹,问道:“今早我照了照镜子,发现脸上被人画了几朵花,你知道这事是谁做的么?”
“不,不知,”徐志穹眨眨眼睛道,“应该是龙秀廉做的,这个道门败类,已经被弟子铲除了。”
“是么?龙秀廉做的?”师父笑了,他从茶几上拿起了毛笔,深情的看着徐志穹,“我的好徒儿,你怎么这么机智!”
第571章 没看错你
师父在徐志穹脸上一共画了九朵梅花!
睚眦必报!
锱铢必较!
小肚鸡肠!
这个师父是真的!
放下毛笔之后,师父拔下徐志穹的两根头发,慢慢摸索。
摸索期间,师父先是皱眉,而后脸上略带笑意,而后笑意越来越明显,到最后,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徐志穹想趁机去洗个脸,被师父阻止了。
“为师昏睡这些日子,你做了不少事情,很多事情让为师很是满意,
你设计除掉了饕餮外身和血生孽星这两个祸害,
你救了不少受苦的百姓,还挡住了几场战事,
尤其是运州一战,伱挡住了怒夫教的邪典,没让梼杌临世,这些功绩理应褒奖。”
徐志穹点点头道:“师父是个实在的人,既然说要褒奖,肯定是真给东西的。”
师父哼一声道:“你想要什么东西?”
徐志穹道:“弟子也是个实在的人,金银和功勋这些俗物,弟子都是不嫌弃的。”
师父一撇嘴,又道:“你可知道,我最欣赏你做的哪件事么?”
徐志穹思索片刻道:“弟子惩恶扬善,做了太多好事,一时间想不起来。”
师父叹道:“我最欣赏的一件事,是你救了竹州的罚恶司,在竹州留下了我道门血脉,
可有些事情,也让为师不满,你对同道的杀戮过甚了。”
徐志穹挺起胸膛,毫无愧色道:“师父,弟子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师父开始细数:“你杀了龙秀廉。”
徐志穹道:“这厮恶贯满盈,不仅和邪神勾结,还要灭了大宣判官道。”
“你杀了孙千里。”
“这厮是龙秀廉的帮凶。”
“你杀了孔胜伟。”
“他也是帮凶!”
“你灭了滑州罚恶司。”
“他们勾结血孽门,以恶养恶!”
师父叹口气道:“照你这个杀法,再过两年,只怕判官道迟早让你给灭了。”
徐志穹愕然道:“师父,你且说,这些人哪个不该杀!”
“是该杀,但你杀心太重,需要反省!”师父在徐志穹脸上又补了一朵梅花,正好凑够了十朵。
画好之后,师父带着徐志穹走出了小黑屋,出门左转,朝着长廊深处走去。
一连经过十几个房间,师父盯着一扇门看了片刻,具象出一把钥匙,把门锁打开了。
在推开房门的一瞬间,徐志穹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呜嗷!”
强悍的气机喷涌而出,当场把徐志穹掀翻在地。
师父从容的关上了房门,重新上了锁,回头把徐志穹扶了起来,温和笑道:“不是这里。”
他又走过了两间房子,盯着房门看了片刻,具象出一把钥匙,把门锁打开。
徐志穹这回有了经验,没有站在师父身后,而是选择站在了两丈开外的地方。
大门一开,好像并无动静,师父一挥手道:“站那么远作甚,快些过来!”
徐志穹刚往前走了一步,忽见一双巨大的血红手掌,把师父从门外拖了进去。
“师父!”徐志穹焦急的呼唤了一声,然后躲到了更远的地方。
激烈的打斗声从门里传来,大约过了一顿饭的时间,师父从房子里走了出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白发和被撕碎的衣裳,重新把大门锁上了。
“也不是这里!”
师父带着徐志穹,继续沿着长廊走,相继开了几扇门。
“道长,我知错了,放我一条生路!”
师父摇头道:“不是这里。”
“妖道!不要走,和我一决生死!”
师父摇头道:“也不是这里。”
“道爷,您都多久没来了,奴家从良心里想你。”
师父点点头道:“下次。”
……
打开了第七间屋子,师父进去看了半响,对徐志穹道:“就是这里了。”
说完,师父拿起毛笔,在门上写了个大大“穹”字。
这是要作甚?
把我囚禁在这里么?
还非得写个“穹”,就不能写个“徐”字?
“师父,咱们可得讲点道理,弟子并没做错什么,不该无故受罚,
你现在把我囚禁在此地,大宣判官道就完了,就被焦烈威和岳军山那个王八蛋给糟蹋了!”
师父皱眉道:“你都四品修为了,怎还恁地不稳重,我何时说要囚禁你,我是让你来此地思过。”
徐志穹道:“这能有什么分别?”
师父在门上具象出一把锁,把钥匙给了徐志穹:“区别在此,我把钥匙给你,来去全看你自己诚意。”
徐志穹拿起钥匙,师父在星宿廊具象出来的东西,质感十足,金属的质地和重量都非常的真实。
师父对徐志穹道:“这把钥匙,你可以带到凡间。”
徐志穹一惊,师父在星宿廊具象出来的东西,居然可以拿到凡间?
他若是具象出一地元宝,是不是也能拿到凡间?
他若是具象出一地功勋,是不是也能拿到凡间?
他若是具象出一群漂亮姑娘……
师父又在徐志穹脸上画了两朵梅花。
徐志穹一脸无奈道:“至于么,师父,你是一品的星宿,心胸就这么狭窄么?”
师父语重心长道:“你脸上共有十二朵梅花,除了你之外,这梅花只有我能看到,
你在这屋子里每待上十二个时辰,梅花就会少一朵,待过一百四十四个时辰,梅花就会消散干净。”
徐志穹道:“也就是说,我要在这里待上十二天?”
师父笑道:“你若有这般心境,为师倒是欢喜,罢了,每日至少来一次,一次不少于一个时辰,攒够一百四十四个时辰即可。”
徐志穹看了看屋子,点点头道:“师父既是吩咐了,弟子照做就是,只是当前有些紧要事情,还须和师父商议。”
师父背过手道:“且去正殿商议。”
原来小黑屋是星宿廊的正殿。
徐志穹跟着师父回了小黑屋,两人于大厅对坐,师父一挥手,案几上出现了一盏青灯。
有了这盏灯,就不需要指路灯笼了,徐志穹把灯笼收了起来,对师父道:“中土鬼帝焦烈威,与望安殿阎君杜春泽实属一丘之貉,
他们窃取四凶魂魄,贩售至人间,岳军山与焦烈威来往甚密,只怕要……”
师父摇摇头道:“这事我已知晓,说些紧要的。”
紧要的?
还有比这更紧要的?
徐志穹想了片刻,又道:“怒夫教意图劫持大宣皇帝,目的不明,今虽被弟子挫败,然苍龙麾下折威星君亦参与其中,弟子担心……”
师父道:“这事情我也知晓,说些更紧要的。”
还有更紧要的?
“赏善大夫白悦山,被龙秀廉以悚息之技所害,而今折损一魂,已经失去神智……”
“这事我也知晓,说些更紧要的!”
徐志穹又道:“赏善大夫上官青,正当晋升关头,而今昏睡不醒,还请师父……”
师父皱眉道:“就没有更紧要的事情了么?”
没有了!
徐志穹想不出来了。
在他的认知范围内,这些事都是最紧要的。
“弟子想不出更紧要的事情,还请师父指点。”
师父沉下脸道:“修为已至四品,遇事却不知轻重缓急,你却不知,今日适逢为师斋戒?”
斋戒……
徐志穹连连点头:“是弟子欠考虑了。”
师父昏睡了这么久,连东西都没吃过,一见面就拉着师父处理公事,也难怪师父心生不满。
徐志穹赶紧回了凡间,去孙羊店买了五斤熏肉,两条羊腿,两坛子香醪。
待送到师父面前,师父吃了一口熏肉,赞叹道:“还是这个味道!”
徐志穹拿了两个酒盏,先给师父倒上一盏,再给自己倒上一盏:“师父,您为天下苍生,屡受重伤,而今终得痊愈,弟子先敬您一杯!”
师父举杯一饮而尽。
然后把徐志穹的酒杯拿过来,一并喝了。
“好酒!”师父赞叹了一声。
徐志穹空着手,很是尴尬,拿起酒坛,准备再给自己倒一碗。
师父突然沉下脸道:“让你去思过,你还坐在这里作甚?”
“我……陪师父斋戒。”
“斋戒还用你陪么?”
徐志穹忍无可忍,起身道:“你这老头,恁地不知好歹,这些日子,我进退周旋,为咱们道门挡住多少事情,你不给奖赏也就罢了,怎还处处刁难我?”
师父大怒:“好你个贼丕,还敢顶嘴,让你去思过,你还不服怎地?
我且告诉你,每天一个时辰,一刻也不能少,但凡落下了一天,这梅花便要长在你脸上,你修为也要少一分!”
“你真是歹毒!”徐志穹咬牙切齿,点亮了指路灯笼,离开了正殿。
走在长廊里,每扇门都一样,思过那屋子还真不好辨认,多亏师父写了一个大大的“穹”字在门上。
徐志穹进了小屋,借着灯光一看,小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放下灯笼,小屋一片漆黑。
徐志穹心里纳闷,这地方不见天日,也没个计时工具,如何才能确定过了一个时辰?
正思索间,徐志穹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水瓶。
水瓶装着水,瓶底有小孔,小孔一滴一滴往外漏水。
瓶子里有一支箭,插在水瓶中央,箭上有刻度。
水位在缓缓下降,水面的刻度在不断变化。
这是一个刻漏,大宣常见的计时工具。
水滴点点坠落,声音十分真切,速度不急不缓,走的十分准确。
这倒是个中用的东西。
徐志穹甚是好奇。
我想着计时的事情,脑海里还真就出现了个计时工具。
我若是想点别的呢?
……
师父坐在书案旁,大口吃着熏肉,大碗喝着香醪。
他拿起羊腿啃了一口,忍不住笑了一声。
一边啃,师父一边笑,笑的连羊肉都吞不下去。
好徒儿,为师没看错你!
且在星元殿中,好好修行!
第572章 强扭的瓜,很甜
两个时辰过后,师父离开了正殿,去了星元殿的门口。
徐志穹在里面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师父很高兴。
在星元殿中修行,最关键的要领是全神贯注。
可星元殿本身,却是最不容易集中精神的地方。
这座大殿集合了四面八方的杂念,意志稍微松动,就会被杂念折磨的痛不欲生。
以师父对徐志穹的了解,他最多能坚持一个时辰。
而今他坚持了两个时辰,委实超出了师父的预料。
看来这小子参透了修行的法门。
我就说我没看错他!无论心性还是天资,都是我道门的奇才!
但修行不能一蹴而就,今日且到此为止,长时间在杂念之中煎熬,意象失控,气血翻涌,徐志穹有可能失心发疯。
师父咳嗽一声:“志穹,出来吧。”
星元殿里没有动静。
师父心头一紧,却怪自己操之过急了。
他赶紧推门进去,但见意象之力已经失控。
气血翻滚之间,师父差点摔倒。
十几名舞姬围着徐志穹翩翩起舞,身上薄纱,上下翻飞。
徐志穹于花林粉阵之间引吭高歌:
“白桃飘摇如浮云,冰肌玉骨香满襟,良心对望情相忆,不枉此生醉红尘,我醉红……”
师父上前一脚将徐志穹踹倒,十余名舞姬,转瞬消失不见。“你个贼丕,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徐志穹起身道:“这不是思过的地方么?”
“你便是这般思过的么?”
徐志穹端正神色道:“弟子深知杀心太重,故而心念此世俗之地,以芸芸众生之甘苦,重塑弟子怜悯之心。”
“甘苦?”师父冷笑一声,“我只见你甘,却没见你苦!”
徐志穹一脸严肃道:“回甘之后,才有苦……”
师父抬脚又踹,徐志穹撒脚如飞,跑出了星元殿。
回到正殿之中,徐志穹见熏肉吃光了,羊腿只剩下骨头,两坛子香醪,一滴没剩。
徐志穹道:“师父,吃饱喝足,咱们是不是该做些正经事了?”
师父摇头道:“是你该做正经事了,我刚刚苏醒,却不知又被多少人盯上,凡尘的事情不能插手。”
“道门里有个岳军山,道门外面有个焦烈威,道门上下还有任多规矩,师父,你且给徒儿指条明路,这事情到底该如何处置?”
“你不是想给大宣判官找个冢宰么?”
“我找了,可上官青还在昏睡之中。”
师父道:“上官青已经醒了。”
醒了?
这么快?
徐志穹轻声笑道:“师父,不是说你不能插手凡间之事么?”
师父剑眉一竖:“你看见了?你看见我插手了么?无凭无据你胡说甚来!”
徐志穹连连摆手道:“我没看见,师父断然不会坏了规矩,上官青醒了必然是他运气好,孟冢宰借过他不少运气。”
师父冷哼一声:“去把他叫到京城来,接替冢宰之位吧,但这人不太听劝,你须花些心思。”
“不听劝?此话怎讲?”
师父叹道:“此人不喜人情世故,不喜繁文缛节,不喜进退周旋,总之是个不爱当官的人,你让他来做冢宰,他怕是不肯。”
“他不肯?”徐志穹一愣,“那我岂不是白忙了?”
“他不肯,你用强便是。”
“这话说得,我对他能用什么强?”
“龙秀廉的冢宰印何在?”
徐志穹把冢宰印递给了师父,师父看了一眼,又交还给徐志穹。
“把这冢宰印交给上官青,只要他肯收下,就是大宣判官道的冢宰,想反悔也不行,这冢宰印上自有手段治他,他若执意不肯收,那就不要再勉强他。”
不勉强他?
给他送丹药,借运气,不让他出点力气还能行?
徐志穹接过冢宰印,转身要走,师父突然叮嘱一句:“志穹,凡间诸事,为师能帮你的不多,你还须自行决断,每日思过,不少于一个时辰,你千万别忘记了。”
徐志穹低着头,半响不语。
师父长叹道:“为师,也有为师的苦衷。”
徐志穹道:“说直白些,你又要出去浪了。”
师父勃然大怒:“狂徒,你越发放肆!”
徐志穹撒腿如飞,跑去了北境赏善司。
他懒得让役人通传,径直爬上了主楼,透过窗缝一看,上官青正在吃桃子。
房大夫,你是真没记性,他刚醒,你就给他吃!
升到三品的上官青十分敏锐,抬头看着床边道:“马兄弟,一起来尝尝?”
房佩茹赶紧整饬好衣衫,徐志穹一跃从窗子跳了进来。
“上官大夫,好精神呀!”
上官青笑道:“马兄弟,却没来得及谢你,多亏你那丹药救了我的命。”
房佩茹在旁道:“岂止救了命,就连……”
她想说就连晋升都顺畅许多,却被上官青拦住了。
“房大夫,男人说些私事,你这些日子也累了,回房歇息片刻,一会咱们接着吃桃子……”
“谁给你吃,休要胡说!”房佩茹红着脸走了。
上官青笑道:“马兄弟,今天是特地来看望哥哥么?”
徐志穹点点头道:“且来看看哥哥状况,哥哥若是下不来床,马某看看就走,现在看哥哥生龙活虎,却想带你去京城走一趟。”
上官青沉默了片刻,抿着嘴,强挤笑容道:“去京城做什么?”
徐志穹摸了摸冢宰印,却没拿出来。
没想到,上官青对当冢宰这件事情如此抵触。
“上官兄,你说天下最好的勾栏在哪?”
上官青道:“最好的勾栏在碌州,十方勾栏你去过么?”
“去过,确实是好地方,但终究和京城的勾栏不一样。”
上官青摇头道:“京城的勾栏也去过不少,不见得有什么花样。”
“京城有一百多座勾栏,都去过么?”
“大同小异罢了,非要都走一遍?”
“不吃亏的,以后想去京城也难了。”
上官青视线下垂,若有所思道:“你是说岳军山么?”
徐志穹没作声。
上官青抬眼看着徐志穹道:“兄弟,你可能不知我性情,就别用什么激将法了。”
徐志穹道:“我知你性情,也不想激你,你在北境待了这么久,该知道岳军山是个什么嘴脸,你当真还想在京城见到他么?
趁现在,他还不是冢宰,去京城逛逛,只当留个念想。”
上官青叹道:“兄弟,逛勾栏,我愿意陪你去,别的事,别提了,莫要伤了咱们兄弟和气。”
“上官兄放心,就逛勾栏,别的事,我只字不提。”
上官青去和房佩茹打了个招呼,跟着徐志穹去了京城。
望安河畔的夜灯刚刚点起来,桥头瓦市正当热闹。
上官青虽说也来过瓦市,但终究不如徐志穹路熟,徐志穹先带他去看了杨宝兴的杂耍,又去看了尚小怡的影戏,又看了刘小灵的水傀儡,又看了十七郎的耍飞禽。
看过白巧儿班子的花相扑(不是真相扑,是相扑的滑稽表演),再去听吴四娘谈诨话(带荤的段子),上官青兴致越来越浓,徐志穹带他去牡丹棚看了一场相扑,最后去红芍棚里,看歌舞。
轻纱漫舞之间,上官青甚是陶醉。
徐志穹叫了个雅间,请来两名舞娘作陪,上官青喝了两壶蔷薇香,有了几分醉意。
一名舞娘上前,红唇轻舒,给上官青哺了一口酒,又往上官青怀里摩挲。
与舞娘亲昵片刻,上官青突然清醒过来,掏了些散碎银两,把舞娘打发走了。
徐志穹诧道:“这两位佳人不合心意?”
上官青吃了颗梅子,转脸看向徐志穹道:“你说的没错,十方勾栏虽好,但北境只此一地,京城的繁华却无穷无尽,
兄弟,若是姓岳的把这份繁华糟蹋了,若是他敢把咱们道门糟蹋了,你只管说句话,我保管跟着你拼命,
但你若是觉得我舍不得这份繁华,却要让我当什么冢宰,你可就用错心思了,哥哥我真不上你这个当。”
徐志穹皱眉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怎会做那等阴险的事情。”
上官青叹道:“你没动那份心思就好,就当哥哥我胡说八道,天快亮了,我也该回去了,咱们兄弟改日再聚。”
徐志穹笑道:“哥哥,别急着走,咱们再去冢宰府看看。”
上官青沉下脸道:“兄弟,这话什么意思?”
“冢宰印都收了,怎么也得去府邸走一趟啊!”徐志穹盯着上官青的胸口看了片刻。
上官青一愣,把衣襟摸了摸,把冢宰印摸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时候……”
徐志穹压低声音道:“刚才舞娘给你敬酒时,把冢宰印塞到了你怀里。”
“你胡扯!”上官青怒道,“莫说是个舞娘,就算是你,也没这个本事!”
徐志穹笑而不语。
换做平常,我确实没这个本事。
三品判官如此敏锐,往他胸口里放个冢宰印,他岂能没有察觉。
可上官青真就没有察觉。
这是勾栏,大勾栏境,是我看家本领。
上官青摇头道:“兄弟,莫强逼于我!”
他拿出冢宰印,想放在桌子上,可冢宰印却粘在手上,无法甩脱。
他用力往下撕扯,却扯得根根骨头剧痛无比。
上官青无奈的看着徐志穹:“兄弟,强扭的瓜不甜!”
徐志穹摇摇头。
师父言传身教,强扭的瓜,很甜。
徐志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道:“上官冢宰,做点正经事吧,咱们先找那毛刹冢宰聊聊。”
第573章 索命记号
徐志穹到了韩宸的宅院,向他借来了一只罗盘。
这只罗盘巴掌大小,中间有一枚指针,不分东西南北,转圈乱指。
可如果将一枚银针,插在指针尾部,罗盘的指针就会指向一个特殊的方向。
指向岳军山所在的方向。
岳军山去徐志穹的府邸,被韩宸把十二根银针打进了身体。
就当时的情况而言,岳军山中了李沙白的墨汁,中了钟参的陷阱,还被陈顺才剔了骨头,韩宸的银针,应该算伤害最小。
岳军山有朱雀生道的天赋技和六品技,他把自己的皮剥了,用万物生之术长了一层新皮,把李沙白的墨汁化解了。
他把打进身体的铁蒺藜挖了出来,身体也很快复原了。
他再用万物生之术,把陈顺才剔走的骨头长了出来。
但他没把韩宸的银针处理干净。
他也没办法处理,长年生活在图奴,他对阴阳术了解的并不多,有些银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这些银针是定位用的,只要有一根银针没清理出来,韩宸就能找到岳军山的位置。
徐志穹把银针插在罗盘上,小心翼翼搜寻岳冢宰的下落。
这是个技术活,阴阳二气不能注入太多,不然会引起岳军山的察觉,毕竟他是三品判官。
气机用少了也不行,找不到岳军山的方位。
尤其对于判官,活动范围太大,原本还在城西的岳军山,转眼就出现在了城东。
找了整整两个时辰,徐志穹和上官青终于发现了岳军山的踪迹。
两人没有贸然靠近,近距离跟踪一名判官是很不明智的行为。
城东多贫民,比城北富庶些,但远不及城南和城西,街上大多都是一院两房的小宅院,岳军山停在一座小院面前,默默站了片刻,因为离得远,也不知他做了什么。
等他走后,上官青和徐志穹走到了近前。
上官青眼睛毒辣,在门框之上隐约看到了一个“岳”字,“岳”字上散发着些许气机。
“这是那老贼留的记号!”
岳军山在这里留记号作甚?
这院子不大,两间房子也有些年头,绝对不是个富贵人家。
院子里晾晒着不少衣衫,看款式,都是女装,看尺码,都一般大小,这院子的主人应该是个独居的女子。
难道她是岳军山的相好?
哪家的女子不开眼,看上这么个死毛刹?
两人正往院子里张望,忽见一人从屋里走到了院子。
徐志穹和上官青赶忙隐藏了身形。
那人上身被晾晒的衣服遮挡,看不见容貌,从下半身的衣着来看,应该是个女子。
这就是院子的主人?
那女子许是听到了徐志穹和上官青的动静,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没见到人,转身要回屋子。
看她走这几步路,徐志穹似乎认了出来,轻声喊了一句:“知道尾巴长在哪么?”
那女子蓦然站直,身体僵硬,肥桃陡然夹紧。
从夹紧前后的尺寸和形状,徐志穹判断出了女子的身份。
是赵百娇!
赵百娇猛然回头,徐志穹上前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作声。
上官青在旁道:“兄弟,这桃子你是吃过的。”
徐志穹道:“莫要胡说,岂能污了赵推官的清白!”
上官青哼一声道:“某一生阅桃无数,这事情还能骗得过我?隔着衣服看一眼,便能知道身份,就算没吃过,肯定也摸过许多次!”
赵百娇连连摇头,徐志穹将她带进屋子里,用阴阳法阵封了屋子,以防有人偷听。
“百娇,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那毛刹冢宰是什么关系?”
赵百娇连连摇头道:“马大哥,你说哪个毛刹?我就和毛刹从没半点关系。”
徐志穹皱眉道:“百娇,咱们算老相识,不管出了什么事情,你都得跟我说实话。”
赵百娇道:“马大哥,我要是敢骗你,任凭哥哥活活打死我!百娇一声都不敢吭!”
徐志穹请来上官青道:“上官大哥你是认得的,现在是咱们大宣判官道的独断冢宰,他问你什么,你且老实作答。”
上官青问道:“赵推官,我问你,岳军山在你门前留的记号是做什么用的?”
赵百娇一脸茫然道:“什么记号?”
上官青又问:“岳军山怎会知道你住在何处?”
赵百娇连连摇头:“我当真不知。”
上官青看着徐志穹道:“桃子没夹紧,说的应该是实话。”
徐志穹恼火道:“你看桃子作甚,怎就没个正经……”
话说一半,徐志穹突然愣住。
以他对赵百娇的了解,赵百娇说的应该是实话,她真不知道这个记号的存在,她和岳军山也确实没有来往。
这个记号应该不是给赵百娇看的,那能是给谁看的?
徐志穹青筋一跳,重新拿出了罗盘。
“哥哥,大事不好……”
上官青看了看罗盘的指针,也明白了状况。
“兄弟,你先去一步,我随赵推官留在此地。”
……
城西一座宅院里,王嫣儿一觉睡到午后,伸了懒腰,洗漱一番,对着镜子梳妆。
在道门里,她和赵百娇常在一起,亲如姐妹。
可在凡尘之中,两人的家境还真有些差距。
王嫣儿在城外有些田产,不用为生计发愁,她住在城西一座中等宅邸之中,宅邸分前后两院,后院有一座雕楼,王嫣儿平时住在二楼,家中有婢仆伺候。
画眉画到一半,徐志穹突然出现在王嫣儿身边,叫她不要出声。
王嫣儿大惊,赶紧用薄纱遮住了脸:“马大哥,你来的真是不巧。”
徐志穹道:“算挺巧的,再来晚一步出大事了!你把你家婢仆全都赶出去,给他们些钱,叫他们出去闲逛一日,今夜不许回来。”
“把他们赶出去作甚?”王嫣儿费解。
“你先照办,一会与你细说!”
王嫣儿点点头道:“等我把这眉毛画完……”
“画什么画,火烧眉毛了,你还画!”
王嫣儿一脸委屈道:“可这半面妆容,如何见人……”
徐志穹怒道:“快些去,别讨打!”
王嫣儿拿了些银子,急匆匆分给了婢仆,叫他们出去闲逛。
婢仆们自然欢喜,眨眼间全都去了。
王嫣儿和徐志穹躲在小楼里,透着窗缝,静静看着外边的动静。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名白衣男子突然在院子当中。
徐志穹认得此人,是白无常裴鸿儒。
这鸟厮跟着杜春泽到罚恶司闹事,被徐志穹打了一顿,今天却又找到了王嫣儿的住处。
他为什么能找来?
这是因为岳军山在王嫣儿的门前也留了记号。
这记号是给冥道修者看的。
岳军山决定杀了哪位判官,就会在谁的门前留下记号。
这记号会把勾魂使引过来,勾魂使负责动手杀人,胡全根就是这么死的。
岳军山选的都是七品或七品以下的判官,勾魂使是五品,纵使在凡间出不了全力,手段也远在七品之上,轻轻松松就能杀掉一名推官。
徐志穹化身无形,让王嫣儿故意弄出点动静。
王嫣儿故意碰翻了窗边的花篮,些许干花洒在了院子里。
裴鸿儒一惊,赶紧躲到了仓房后边。
王嫣儿探出头来张望,假装没有发现裴鸿儒,且从楼上走下来,捡拾干花。
看着王嫣儿的背影,裴鸿儒阴森一笑,从腰间悄无声息拿出哭丧棒,悄悄走到了王嫣儿的背后。
哭丧棒上纸条飘动,裴鸿儒一棒子就能打死王嫣儿,就算被王嫣儿躲过,纸条也会缠住王嫣儿。
到时候王嫣儿碰不到推官印,也做不了开门之匙,只能在纸条纠缠之中等死,这就是哭丧棒的厉害之处!
哭丧棒举在半空,裴鸿儒刚要动手。
鸳鸯刃从半空而至,齐着手腕,把裴鸿儒的右手切断了。
右手带着哭丧棒掉在了地上。
裴鸿儒惨叫一声,但见徐志穹的铁戟随后就到,月牙刃贴着面门扫了过来。
裴鸿儒仰面闪避,艰难躲过这一戟,左手摸向了腰带。
在他腰间藏着荡魔咒,这是应付意外时的保命手段。
如果让他把荡魔咒抽出来,这附近会变成阴间。
在阴间,五品的勾魂使,战力和四品相当,这场仗可就不好打了。
徐志穹掉转戟锋,攻击裴鸿儒的左手,裴鸿儒艰难躲过。
鸳鸯刃再来砍裴鸿儒的左手,裴鸿儒一蹲身,用肩膀硬扛下了这一刀。
荡魔咒是保命的最后希望,裴鸿儒拼了命也得抽出来。
徐志穹紧紧盯着裴鸿儒的左手,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裴鸿儒把荡魔咒抽出来。
裴鸿儒的左手突然受到一股无形之力,手腕像被摁在了腰带上,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技法?
徐志穹也不知这是什么技法。
他都不知道自己用了技法。
裴鸿儒惊惶无措,眼看铁戟再次劈砍下来,裴鸿儒避无可避,被月牙刃钩穿了脑袋。
杀了裴鸿儒,徐志穹摘了他罪业,回头对王嫣儿道:“你先去罚恶司,在判事阁里躲着,没收到我消息,不准来凡间。”
王嫣儿赶紧回了罚恶司,徐志穹继续追踪岳军山的下落。
他去哪了?
去了城北?
这是又要对哪位判官下手?
徐志穹循着踪迹,一路追到了城北,却见岳军山从一座小院里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看那身形,徐志穹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推官张守宗。
岳军山要对张守宗下手了?
等岳军山走远后,张守宗拿上两个蒜头,一碰推官印,去了自己的判事阁。
在判事阁里,他用蒜头擦了擦眼睛,满眼血红,冲向了长史府。
“陆长史,不好了,出大事了……”张守宗一路哭,一路喊,趴在长史府门前,泣不成声。
陆延友赶紧跑了出来:“张推官,出什么事了?”
张守宗哭道:“你快去看看吧,嫣儿和百娇都出事了!冥道不打算饶过咱们了,快去求岳冢宰想想办法吧!”
第574章 上官冢宰
张守宗对着陆延友放声哭诉,陆延友赶紧把张守宗扶了起来。
“张推官,你所言属实么?”
张守宗道:“我若是敢骗你一句,让我不得好死!陆长史,快去找岳冢宰吧,咱们大宣的判官,这是要灭种了!”
陆延友道:“张推官,莫哭,你先莫哭,你先告诉我岳冢宰在什么地方?你得告诉我上哪找他去!”
张守宗道:“岳冢宰就在冢宰府,咱们现在就去。”
“在冢宰府?”陆延友颇为惊讶,“他在咱们大宣的冢宰府?”
张守宗连连摇头道:“陆长史,你何时变得这么迂腐,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计较这些?
岳冢宰虽然是图努人,可他一心向着咱大宣的判官,你和马长史几次三番挑衅,人家冢宰大人说什么了?人家还不是一直让着咱们?
大宣的判官不能没有冢宰,咱们大宣里要是有一个三品,我张守宗二话不说,我认他做冢宰,可咱们道门里没有这样的人,
先让岳冢宰主事,有什么不好?等咱们大宣出了三品,岳冢宰自然会把位子让出来,
别人我不管,我张守宗就认岳冢宰,冢宰大人就该在冢宰府,你说这有什么不对?”
陆延友咂咂嘴唇道:“罢了,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带上咱们京城罚恶司的判官,跟你一起去求岳冢宰!”
张守宗一拍大腿道:“你早有这份心,哪还有这么多事情!可怜嫣儿和百娇,死的那是一个惨呀!”
看着张守宗这嘴脸,陆延友真想一巴掌扇死他。
可徐志穹有过叮嘱,在找到岳军山之前,千万不能动他。
陆延友用罚恶令召集一众判官,带上张守宗,一路去了冢宰府。
张守宗哭了整整一路,细说王嫣儿和赵百娇的凄惨。
王安猛都落泪了:“两个好姐妹,就这么没了。”
夏琥在旁含着泪道:“老张,你可看仔细了,当真是他们两个。”
张守宗再度落泪:“我还能看错不成,可惜了那两个好姑娘,夏琥,劝劝你家男人,可别再犯浑了,咱们道门就快毁在他手上了!”
判官们一路议论纷纷去了冢宰府。
自龙秀廉死后,他手下的党羽也基本被清理了,冢宰府有段日子没人打理,积下了不少灰尘。
岳军山坐在正殿中央,默默看着一众判官,良久不语。
张守宗一声哭嚎,上前两步,跪在地上道:“冢宰大人,救我等性命!”
陆延友知道张守宗肯定要演戏,只是他没想到,这老厮演的这么有诚意。
宣人的膝盖是直的,他居然给一个图奴跪了。
他不光跪了,还给岳军山磕头。
岳军山到底给了他什么好处,至于他把一身老骨头都卖了?
不用问,肯定是功勋。
张守宗这一辈子都没机会晋升了,岳军山至少能保证让他升个六品。
岳军山赶紧上前,将张守宗搀扶起来:“老推官,快些起来,有什么话且慢慢说。”
张守宗哭嚎道:“王嫣儿、赵百娇,两个推官,被冥道的人给害了,死的真是惨!”
岳军山一脸惊愕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守宗哭道:“王嫣儿、赵百娇这两个姑娘和我私交不错,百娇的日子过得贫苦了些,遇到事总想着找我帮个手,昨天她跟我说想修补一下房子,我今天就去了,哪成想,我一进到这屋子里,百娇已经……”
说到此,张守宗泣不成声。
岳军山眼睛红了,拉着张守宗的手道:“张推官,你慢些说,赵推官她怎么了?”
“她人就这么没了,身上都是伤,连尸首都快认不出来了,”张守宗擦擦眼泪道,“我一看出了这么大的事,赶紧去找她的好姐妹王嫣儿,等我到了嫣儿的宅子里,我,我是真没想到,嫣儿也没了,死的和百娇一样惨,都是冥道的万刑之技,那尸首都没法看了……”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王嫣儿和赵百娇当真死了?”
“这两人,虽说有那么点讨嫌,但要说真死了,我这心里还真是……”
罚恶司最猛的推官,王安猛喝一声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去找冥道报仇!”
六品中郎萧柏鸣在旁拉了王安猛一下:“这事你别掺和。”
萧柏鸣原本不是京城罚恶司的人,他是孙千里的部下。
但他对孙千里不算忠诚,反倒对王安猛痴心一片,念他没有加害过同道,陆延友把他留在了京城罚恶司。
萧柏鸣在江湖上跌爬多年,是个有眼力的人,张守宗这番话,听着像那么回事,实际上里边有不少漏洞。
首先,张守宗在道门里口碑极差,自己没什么前途也就罢了,还经常搅和年轻判官的生意,以赵百娇的性情,不可能和他有太深的交情。
纵使在道门里有些往来,但在凡尘之中,大家都是各过个的日子,赵百娇生活确实贫苦,可也没听说找过王嫣儿帮衬。
尤其她还是个姑娘家,怎么可能遇到点事情就去找张守宗这个老头子?
张守宗看见赵百娇身亡,不来道门送信,为什么要跑去找王嫣儿?
这里边有说不清的事情。
但说不清也不能说,岳军山是独断冢宰,别管安的什么心,他修为不是假的,说多了容易惹祸上身。
岳军山长叹一声道:“莫说什么报仇的事情!咱们和冥道相互依存,本就不该伤了两家和气,
事已至此,我豁上这张老脸,往阴司去一趟,跟鬼帝焦烈威,把事情说个分明!”
张守宗哭道:“岳冢宰,我们要是早点听您的话,哪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啊!”
围观的判官,还真有动心的。
“这都死了三个了,咱们真该早点听岳冢宰的。”
“可不能跟着马尚峰胡闹了,那哪是马尚峰,那纯一个马半疯!”
张守宗见火候到了,赶紧哭道:“百娇,嫣儿,你们死得惨呀,你们一路走好,岳冢宰给你们做主呀……”
“放你娘的老屁!”赵百娇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吓得众人一哆嗦!
岳军山惊愕半响,口中喃喃道:“这,这不是,赵推官么?”
他把目光投向了张守宗。
此刻如果还想把戏演下去,只能把一切全都推在张守宗身上。
陆延友故作惊诧道:“老张,你不是说亲眼看见赵推官死了么?”
张守宗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嗫嚅半响道:“是,是呀,我是亲眼看见她死了……”
一群判官看着赵百娇,转眼又看了看张守宗,一时间弄不清眼前的情势。
“还他么在这放屁!你特么还哭了,你特么怎么不给你娘号丧去!”赵百娇上前一记耳光,打的张守宗一个趔趄。
王嫣儿走上前来,瞪了张守宗一眼,转脸看着岳军山道:“真是个无耻之徒!”
岳军山看着张守宗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这个是……”张守宗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回看着岳军山。
是岳军山让他来演这出戏的,事情变成这副模样,不是他的错。
赵百娇喝一声道:“老贼,你且说个明白,你为何在这胡言乱语?”
王嫣儿嗤笑一声,继续盯着岳军山:“这老贼比猪还蠢,这件事定是受了别人指使。”
陆延友点点头:“能是谁指使的呢?老张,你说句实话,我或许能从轻发落。”
张守宗再次看向岳军山,所有人的目光随之投向了岳军山。
岳军山怒喝一声道:“张推官,你为何欺瞒我!”
这一声怒喝,震得张守宗胸腔直疼,赶紧把头低了下来。
萧柏鸣把王安猛往后扯了扯,他担心岳军山要灭口,别牵连了旁人。
岳军山还真有灭口的打算,在场的这些人,也没有谁能阻止他。
他又朝张守宗走近一步,喝道:“我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说话间,他就要取了张守宗的性命,忽见门外一人喊道:“岳冢宰,息怒,张守宗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冥道确实对两位判官下手了,好在上官冢宰及时出手,将这两个恶贼手刃于当场。”
上官冢宰?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徐志穹和上官青一前一后走进了冢宰府大厅。
上官青从怀里拿出两根罪业,摸索片刻,把两名勾魂使放了出来。
一个是白无常裴鸿儒,另一个是黑无常于光孝。
黑无常于光孝去杀赵百娇,被上官青轻松解决了。
徐志穹对着两名勾魂使的魂魄喝道:“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大宣的独断冢宰上官青,你们若是敢说半句假话,当即叫你们灰飞烟灭!”
上官青拿出了冢宰印。
一群判官万分惊讶。
上官青手里拿着冢宰印!
两个勾魂使瑟瑟发抖。
冥道修者,只要留住魂魄,都有重生的机会。
但这枚冢宰印,能让他们彻底从世间消失。
上官青问道:“两位,是谁指使你们,谋害我同道?”
两人没有说话,上官青把冢宰印按在了裴鸿儒的头上。
裴鸿儒高声喊道:“是岳军山,岳军山在王嫣儿门上留下了记号,让我去杀了她!”
于光孝在旁道:“赵百娇门前的记号也是他留的,上官冢宰,我们是听命行事!绕我们一条性命!”
第575章 师父的信
两名勾魂使说他们受岳军山的指使,去加害王嫣儿和赵百娇。
话音未落,岳军山纵身一跃,拿出图奴冢宰印,想要扣在于光孝头上。
不扣不行了,事情穿帮了,为今之计,只能让这两个勾魂使灰飞烟灭。
上官青从袖子里甩出一把折扇,一声脆响,架在了冢宰印上,随即展开扇面,锋利的扇沿对着岳军山的脖子一扫,逼退了岳军山。
岳军山皱眉道:“上官大夫,你此举何意?”
徐志穹在旁道:“岳冢宰,你叫错了,这是上官冢宰。”
“冢宰?”岳军山冷笑一声,似乎不认可上官青的身份。
上官青没做计较,拿着折扇,扇了两下:“毛刹冢宰,你慌什么?为什么这么急着杀了这两个勾魂使?”
岳军山道:“他们杀我同道,胡全根惨死在他们手上,王嫣儿和赵百娇差点命丧其手,这两个畜生难道不该杀么?”
上官青笑道:“这两个畜生该杀,他们也死过一回了,可他们说是受了伱的指使,这事却不该说个分明。”
岳军山道:“他们明明是在诬陷于我!这等荒唐之言,你也信?”
“我凭什么不信?这两个勾魂使与王嫣儿和赵百娇素不相识,他们怎么就能找到两位推官在凡间的住处?还不是因为你个老厮在他们住处留了记号?”
上官青从怀里拿出一截木头,这是从赵百娇的门框上摘下来的,木头之上隐约有个“岳”字。
“老贼,你看仔细些,这记号是不是你留下的?”
一众判官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确实是个“岳”字,还隐隐散发着气机。
“这真是岳冢宰的留下的记号?”
“是他勾结冥道,杀我们的人?”
王安猛咬牙道:“毛刹冢宰,你特么真不是东西!”
萧柏鸣掐了王安猛一下:“叫你别掺和,怎就不听话!”
岳军山一脸轻蔑:“拿着一截木头,就想诬陷老夫?这字不是老夫留下的!”
上官青皱眉道:“此乃我亲眼所见,你还想抵赖不成?”
徐志穹暗暗摇头,上官青低估了岳军山的脸皮。
这种人根本没有底线,就是你现场抓到他留记号,他也不会认账。
果如所料,岳军山一挥袍袖,哼哼两声:“上官大夫,你帮着两个冥道修者,诬陷老夫,是何用心?你是想赶走老夫,篡夺独断冢宰之位么?”
徐志穹在旁道:“上官冢宰是大宣判官,有三品修为,担任独断冢宰,本就符合道门规矩,何来篡夺之说?”
岳军山笑道:“他有三品修为?且问在场诸位,有谁听说过上官青有三品修为?”
所有判官都不说话了。
就在不久前,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曾和上官青并肩作战,共同围杀龙秀廉,当时的上官青还是四品。
这才几天的光景,就变成三品了?
这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岳军山接着说道:“上官青只有四品修为,一名四品判官,擅自拿着冢宰印,本就是篡夺!”
上官青青筋暴起:“老贼,你说谁篡夺?我确有三品修为,你若不服,可来一试!”
岳军山笑道:“那咱们就走上两招,我且看看你有多少手段!”
两人正要动手,徐志穹的鸳鸯刃从怀里飞了出来。
岳军山一怔,回过头道:“马尚峰,这是我与上官青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徐志穹摇头道:“岳军山,这是你和大宣判官道的事情,我岂能视而不见!”
岳军山喝道:“你却不讲道门规矩么?”
徐志穹笑道:“哪条道门规矩说了必须和你单打独斗?劳烦你说来听听?”
岳军山看看徐志穹,又看看上官青:“你二人若是围攻我,便是向图努判官宣战!”
这一招厉害,他把整个图奴判官道牵扯上了。
这事还不得不防,毕竟他是图努国的独断冢宰,真就把他打死在这,图奴判官还真不会善罢甘休。
依着徐志穹的意思,干脆把图奴判官全灭了。
这却是句玩笑话,当真这么做了,却应了师父那句话,判官道真有可能灭在我手上。
徐志穹正在思量对策,却听上官青喊一声道:“兄弟,这事不用你插手,我和这毛刹单打独斗!”
徐志穹心下长叹,上官青平时看着随和,真遇到事情的时候,太容易上头。
单打独斗?
他当了多少年冢宰?少说也有三品中的修为吧?
你才当了几天冢宰?你连三品技都没学会!
眼看两人又要交手,徐志穹上前阻拦:“既说不要伤了两家和气,两位冢宰又何必动起刀兵?”
岳军山哼一声道:“他若没有三品修为,我却不认他这个冢宰!”
徐志穹笑道:“认谁当冢宰,是我大宣判官的事情,与岳冢宰有何干系?”
岳军山昂首挺胸:“既是我判官道的事情,我绝不允许四品判官篡夺冢宰之位!”
徐志穹道:“想验修为还不容易?咱们去凡间找个睿明塔就是了。”
岳军山鄙夷一笑:“马尚峰,我知道你和阴阳道来往甚密,但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我信不过。”
陆延友皱眉道:“阴阳道乃正道,怎么到了你嘴里,成了歪门邪道?”
上官青替岳军山解释了一句:“这不怪岳冢宰,我在图奴认识个卖骡子的老妪,她也说阴阳道是邪道,她说她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画符念咒那些东西,她是信不过的!”
岳军山满脸通红:“你……”
徐志穹点头道:“图奴人认字的不多,不光卖骡子的老妪信不过,骡子自己也信不过,这确实不怪岳冢宰,
岳冢宰既是信不过阴阳术,你且说个办法,验验上官冢宰的修为。”
岳军山沉着脸道:“道门里的事情,自然有道门里的手段,上官大夫,你既说你有三品修为,且把《冢宰录事簿》拿出来,你若是能在上面将一名判官逐出道门,便证明你有三品修为。”
在《冢宰录事簿》上,给一个判官除名,确实能证明一个判官有三品修为。
徐志穹能在《冢宰录事簿》上把自己的名字勾掉,但却不能除名一个判官,他甚至没办法在《录事簿》上写下一个清晰完整的文字,这是三品冢宰的特权。
可证明修为的方法有很多,但从上官青的出手速度来看,他早就突破了四品的极限,岳军山为什么非要揪住这件事情不放?
这么胡搅蛮缠还有什么意义?
岳军山看着上官青道:“怎么,不敢么?”
上官青咬咬牙:“这有何不敢!”
他不需要向岳军山证明什么,他甚至对冢宰的位子都没什么兴趣。
但他得给大宣的判官一个交代,他要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上官青这就要去东院取《冢宰录事簿》,却被徐志穹拦住了。
《冢宰录事簿》现在不能用,需要经过处理。
另外有件事情必须要查明,岳军山想看《冢宰录事簿》的目的是什么?
“诸位,稍等片刻,马某去把《冢宰录事簿》取来!”
上官青道:“我和你一并去!”
看看,这又上头了!
徐志穹道:“上官冢宰,你且在这看住岳冢宰,别让他杀人灭口,正经事情还没完呢!”
说完,徐志穹看了看岳军山。
岳军山面不改色。
老鬼,你皮真厚,你想把事岔开,哪有那么容易!
徐志穹没去东院,他先去凡间把杨武和妹伶带到了冢宰府。
妹伶收回了《录事簿》上的香粉,杨武解了《录事簿》上的法阵。
徐志穹用童青秋给他的胶泥,清理掉了《录事簿》上的药粉,又用施双六的手段,把蛊毒一并除掉。
最后他拿出千斤龟,把那滴眼泪收了回去。
这本《录事簿》现在可以正常使用了,但徐志穹没去正厅,他总觉得把《录事簿》拿在岳军山面前,有些不太安全。
到底怎么不安全?到底要做什么防备?
徐志穹对岳军山并不了解,这事只能问师父。
他纵身一跃去了小黑屋,发现师父不在正殿。
这老头真是,刚刚睡醒就到处瞎跑。
书案上放着一封书信,徐志穹打开书信看了一眼,上边写着三个字:去思过!
差点忘了,每天至少思过一个时辰,这是师父规定的,如果少了一个时辰,会丢了修为,脸上还要长出一朵梅花。
可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而且刚到黄昏时分,晚一点再来,也不打紧。
徐志穹把书信收好,正要回冢宰府,忽见书信从怀里跳了出来,飘在了书信面前。
去思过!
三个字越来越大。
“去思过!”
居然还有声音!
“去思过!”
一声巨响,震得徐志穹浑身抖战,他没敢多想,一路跑到“思过房”,书信从背后追了进来,落在了徐志穹的怀里。
原本只有三个字的书信,现在变成了四个字:有话快说!
还行,师父就说了前四个字,他不是个低俗的人。
这书信能和师父进行远程交流?
这倒是个高级货!
徐志穹对着书信道:“师父,我想知道,岳军山为什么非要看《冢宰录事簿》?”
书信没有反应。
看来用说的不行。
徐志穹想找支笔,在信上写字。
笔在正殿,徐志穹刚要出门,又听一声咆哮:“去思过!”
这老头还是这么暴躁!
徐志穹没敢出去,盯着书信看了片刻,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闭上双眼,在脑海之中具象出了一支笔。
同时他想象着书信的模样,用这支具象出来的笔,在书信上写下了一行字:
岳军山想看《冢宰录事簿》。
等他睁眼再看,这行字出现在了书信上。
与此同时,他耳边听到了师父的声音。
“他想把两国《冢宰录事簿》合二为一,以此吞并大宣判官道。”
徐志穹一惊。
还能这么操作?
孟远峰曾说岳军山吞过不少小国的判官道,难道用的就是这种方法?
可这种方法无法实现啊!
这有严重的逻辑问题!
徐志穹具象毛笔,在信上写道:《冢宰录事簿》不能离开冢宰府。
图奴的《冢宰录事簿》不能离开图奴冢宰府,大宣的《冢宰录事簿》不能离开大宣冢宰府。
这两本《录事簿》根本凑不到一起,怎么可能合二为一?
师父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岳军山有这个手段,图奴《录事簿》被他动了手脚,他能把图奴《录事簿》带出冢宰府,能带出去整整一个时辰,他还有办法把两本《录事簿》合成一本,你千万小心!”
第576章 两国《录事簿》
一个时辰过后,徐志穹带着《冢宰录事簿》回到了冢宰府正厅。
上官青和岳军山怒目相视,一众判官双眼圆睁。
整整过了一个时辰,冢宰府的氛围竟然没有丝毫缓和。
“兄弟,怎就去了这么久?”
岳军山冷笑道:“想必是在《冢宰录事簿》上动了手脚。”
徐志穹道:“你当了那么多年冢宰,动没动手脚却还看不出来?”
岳军山道:“把《录事簿》拿来我看!”
这就要动手了?
难道他一直把图努国的《冢宰录事簿》带在身上?
不可能,他在大宣冢宰府待的时间早已经超过了一个时辰。
众目睽睽之下,他还能直接把两本《录事簿》合二为一?
“怎么,你不敢?”岳军山面带鄙夷看着徐志穹。
“这有何不敢?”徐志穹还真就把《录事簿》交给了岳军山。
他推断出了岳军山的用意。
岳军山打开《录事簿》,随意翻看了几页,还给了徐志穹。
“《录事簿》上倒是干净,只怕你在别处做了手脚。”
“还有何处能做手脚?”徐志穹接过了《录事簿》,仔细感受着其中的变化。
寻常人察觉不到,但徐志穹有备而来,他微微感受到了些意象之力。
和徐志穹推测的一样,岳军山在《录事簿》上做了记号。
岳军山还在分散徐志穹的注意力:“伱许是找了一个早就被除名的判官,带到这里充数。”
上官青道:“这事你却无须担心。”
他接过《冢宰录事簿》,提起笔,调动意象之力,在空白处缓缓书写。
起初几个字,歪斜扭曲,无法辨认。
上官青把意象之力调动到极限,终于写下了一行字。
写过之后,上官青擦擦汗水,笑一声道:“诸位,烦请查验。”
众人开启罪业之瞳,扫视一圈,陆延友开口道:“老张,今后却不是同道了。”
在场的所有人之中,只有张守宗的头上多出了根犄角。
上官青把他除名了。
张守宗哇一声哭了出来,冲着上官青道:“上官冢宰,我知错了,我追随道门四十余年,我对道门从无二心,冢宰你饶我一次,若不是岳军山给了我八百功勋,我绝不能做出这等事!”
果真是功勋,这笔功勋足够张守宗晋升六品。
张守宗还想哭诉,转眼之间没了身影。
被除名的判官,会在三十吸间,被逐出判官的地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岳军山身上,考验脸皮的时刻到了。
岳军山从容自若:“你等演了这一出大戏,就为了污我名声!裴鸿儒,于光孝,你们且说说看,马尚峰给了你们多少好处,让你们舍上性命,构陷于我!”
于光孝喝道:“老贼,我等连命都丢了,却只为了构陷你?”
裴鸿儒道:“我们与你素无瓜葛,却构陷你作甚?”
岳军山笑道:“藏不住了么?露底了么?你们既说受了老夫的指使,杀害王嫣儿和赵百娇?既是素无瓜葛,你们为何要听老夫的吩咐?”
两人哑口无言。
准确来说,他们并不是受了岳军山的指使,而是受了鬼帝焦烈威的指使。
但此刻若是把焦烈威供出来,就算回了地府,也是等着灰飞烟灭!
两个勾魂使被抓了软肋,不敢作声。
“两个贼囚,还不受死!”岳军山上前又要灭口,上官青拿出折扇和岳军山打在一处。
徐志穹见状先收了《录事簿》,再把两个勾魂使的魂魄收了起来。
再在外边放着,这两个人证迟早在岳军山手上灰飞烟灭。
许是情况有些危急,徐志穹把于光孝收了进去,收裴鸿儒的时候卡在了一半。
卡住了?
怎么可能卡住了?
魂魄要么全放出来,要么全收进去,没有收一半的道理。
徐志穹集中意象之力,再往里塞,魂魄收进去三分之二。
再塞一点,收进去八分多些。
这是什么技能?
他调动进退两衡的手段,又往里塞了一点,魂魄只剩下了不到一分。
意象之力和阴阳六品技融合了!
进退两衡能把意象之力无限细分,徐志穹一点点控制着力度,把裴鸿儒的魂魄几乎全收进了罪业,只留了一点点缝隙。
徐志穹偷偷对着缝隙听了听,能听到裴鸿儒在里边挣扎的声音。
挣扎片刻,裴鸿儒放弃了无意义的抵抗。
徐志穹笑了。
他把两根罪业放在衣袋中,故意给衣袋留了缝隙,让裴鸿儒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上官青还在和岳军山激战。
其余判官看着着急,却也无从插手,他们根本看不清两人的动作。
徐志穹看得清,想插手,也有机会。
但徐志穹不急。
他从腰间抽出了星铁戟,往地上一戳,岳军山立刻跳出了圈子。
上官青急促后退,本来修为上就不敌,刚才除名了张守宗,消耗了大量气力,交手片刻,上官青已经吃亏了。
岳军山喝道:“马尚峰,你想做甚?以多欺少,当真要与图努判官开战!”
徐志穹连连摆手道:“岳老前辈,你误会了,上官冢宰咱们换个地方和岳前辈说话。”
上官青咬牙道:“我和这老贼无话可说。”
徐志穹给陆延友递了个眼色,陆延友驱散了一众判官:“都散了,都散了,咱们有冢宰了,日后不用担心了。”
一众判官散去,冢宰府里只剩下五个人。
上官青、岳军山、徐志穹,还有王嫣儿和赵百娇
徐志穹抱拳道:“岳前辈,此番让你受委屈了,时才言语冒犯,前辈不要见怪。”
岳军山诧异的看着徐志穹。
王嫣儿和赵百娇瞪圆了眼睛看着徐志穹。
上官青怒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徐志穹道:“上官冢宰,你糊涂了,没看出岳冢宰的心思,若不是他出手,我们岂能除掉冥道这两个祸害?”
说完,徐志穹看着岳军山道:“多亏前辈几番暗示,晚辈才看出了前辈的心意。”
岳军山不理解徐志穹的用意。
但不管徐志穹是什么用意,岳军山都有把握应对。
狂徒,我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
徐志穹对上官青解释道:“上官冢宰,你还没看出来?岳冢宰故意在两位推官门上留下记号,就是为了把两个勾魂使引过来,若不是岳冢宰妙计,咱们上哪找这两个冥道恶贼?”
上官青脸颊一颤。
王嫣儿和赵百娇相顾无言。
“后生,好眼力,老夫就是这般心思。”岳军山索性来了个借坡下驴,“冥道何其猖狂,若是不给他们些教训,却让咱们道门如何在中土立足!”
这种鬼话,上官青自然不信,可徐志穹信了:“老前辈,有你这番用心,大宣与图努判官当永世修好!”
话越说越和睦,上官青越听越恼火,王嫣儿和赵百娇都听傻了,看着徐志穹,不知何去何从。
岳军山冲着上官青抱拳:“上官冢宰,老夫还想在大宣多留几日,可否容老夫在冢宰府暂住?”
上官青转过脸,不想再看岳军山一眼:“这些日子你住在何处?难不成你睡在了街上?”
岳军山叹道:“事情已经说开了,上官冢宰怎还无法释怀,你刚刚晋升三品,有些规矩还不懂,老夫倒是想趁此机会,说与你听。”
上官青嗤笑道:“某何德何能,敢劳岳冢宰指点。”
徐志穹在旁道:“岳冢宰说的是,良机难得,正好跟岳冢宰学些道门机要,岳冢宰且放心住在冢宰府,住上一年也无妨。”
“你且跟他学吧,某另有要事,恕不奉陪!”上官青转身走向门外,徐志穹追了上去。
“哥哥,今晚必须留在冢宰府。”
上官青紧锁双眉,压低声音道:“你到底要做甚?”
徐志穹道:“我自一片真心,都是为了道门,哥哥信我就是。”
岳军山跟了上来,问道:“不知你等要如何处置那两个勾魂使?”
徐志穹道:“他们两个伤了同道,自然让他们灰飞烟灭!”
岳军山叹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必把梁子结死,也罢,这毕竟是大宣判官的内事,老夫也不好干预。”
当晚,岳军山住在了冢宰府。
徐志穹把《冢宰录事簿》交给了上官青,让他好生看管。
上官青还选在东院,把《录事簿》放在了原处。
上官青住在了正院,岳军山住在了西院,王嫣儿和赵百娇各自回判事阁,徐志穹带着两根罪业,来到了三扇门。
走到酆都城门口,徐志穹把两个魂魄放了出来。
于光孝紧张的看着徐志穹,以为他要动手,扯着嗓门喊道:“这里已经是阴司地界,你在这毁了我们魂魄,阴司以后绝不容你。”
徐志穹笑道:“判官和冥道亲如一家,哪有什么化不开的冤仇,两位,请回吧。”
于光孝看了看裴鸿儒,裴鸿儒默不作声。
徐志穹抱拳道:“两位回了阴司,且劝鬼帝几句,此事到此了解,日后两家还须和睦相处。”
说完,徐志穹转身离去,把两根罪业也留给了两人。
裴鸿儒愣了许久,于光孝扯了扯裴鸿儒道:“等什么,快走!”
两人一路飞奔,朝鬼王大殿走去。
走到半路,裴鸿儒突然停住脚步道:“这里边有事。”
于光孝急着向鬼帝讨肉身,不耐烦道:“有什么事,见了帝君再说。”
裴鸿儒摇头道:“这事不好说。”
“到底什么事?”
“岳军山那老王八,把咱们俩给卖了!把帝君也给卖了!”
……
离开了酆都城,徐志穹去了韩宸的宅邸,把罗盘还给了韩宸。
徐志穹连声道谢,韩宸摆摆手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那仇家还在京城么?”
徐志穹点点头道:“还在京城,小弟正为此事而来。”
……
深夜,岳军山走出西院。
他站在甬道之上,身上的汗毛开始迅速生长。
白花花的汗毛转眼长到了数百尺,在夜风之中四下飘动。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岳军山找到了自己留下的记号,锁定了《冢宰录事簿》的位置。
他闪现身形,来到了东院,进了卧房。
在卧房之中,他找到了大宣的《冢宰录事簿》。
周旋这多时日,本以为能顺利接管宣国判官,没想到最后还得用这手段。
这手段也好,掌握了宣国《录事簿》,就等于攥住了大宣判官的命脉,他可以随时将上官青、马尚峰等人除名,届时无须再估计道门规矩,直接和鬼帝焦烈威联手,将他们杀了,且看宣国判官有谁敢忤逆于我!
光是拿到《录事簿》还不行,岳军山是图奴的判官,不能在宣国的《录事簿》上留字。
但他有办法。
只要把两本《录事簿》合二为一,岳军山就可以凭借三品冢宰的身份,任意除掉宣国的任何一名判官。
岳军山解开衣襟,对着肚子割了一刀,从刀口之中,取出了血淋淋的《冢宰录事簿》,这是图奴的《录事簿》,上面有岳军山独特的术法。
他往录事簿中灌注意象之力,《录事簿》开始缓缓蠕动。
他拿着图奴的《录事簿》,慢慢靠近大宣的《录事簿》,两本《录事簿》接触在一起,图奴的《录事簿》迅速扭曲融化,渐渐和大宣的《录事簿》融合成了一本。
《录事簿》变厚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变化。
岳军山一笑,当即提笔,准备将徐志穹和上官青一并除名!
一枚铁钩突然飞来,钩住了岳军山的手背。
岳军山一惊,《冢宰录事簿》脱手,上官青稳稳接住,徐志穹投出鸳鸯刃,挥起星铁戟,和岳军山厮杀在了一起。
对方是三品判官,徐志穹坚持不了太久。
上官青迅速翻开《录事簿》,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三品判官岳军山,勾结外敌,残害同道,今将之除名!
第577章 气运极恶之人
收好《冢宰录事簿》,上官青一声唿哨,随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徐志穹触碰中郎印,瞬间回了中郎院。
屋子里只剩下了一个人。
岳军山站在了原地,神情茫然。
一切都来的太快,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俩去哪了?
岳军山抖战片刻,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去找上官青!
《冢宰录事簿》不能离开《冢宰府》,他没有我的手段,他带不走《录事簿》,他肯定还在冢宰府里。
岳军山跳出卧房四下搜寻,刚刚搜过东院,只觉眼前一黑。
再一睁眼,他已经坠落到了凡间。
被除名的判官,会在三十吸之内离开判官的地界。
三十吸的时间很短。
……
徐志穹和上官青先后回到了冢宰府,盯着这本合二为一的《冢宰录事簿》。
上官青擦擦汗水道:「真是一招险棋,兄弟,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徐志穹盯着《录事簿》,心里有些担忧。
此刻,他脑海里有一个漏刻,正在计时。
岳军山最多能把《录事簿》带出来一个时辰,按照他的计算,一个时辰就快到了。
一个时辰过后,这本合二为一的《录事簿》,会不会突然飞到图奴的冢宰府?
飞过去了也无妨,岳军山被除名,无法回到冢宰府,大不了再去图奴冢宰府里走一回。
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个时辰到了。
徐志穹发现自己想多了。
《录事簿》不会飞,乖乖留在了大宣的冢宰府。
徐志穹摸了摸厚实的《录事簿》,放声大笑。
上官青坐在书案旁边,喘息许久道:「适才却不该放过岳军山。」
「不放过他,你说的轻巧!」
岳军山的修为比上官青高。
上官青把岳军山强行除名,损失了修为,还损失了大量意象之力。
徐志穹只有四品下的修为,两人联手,未必是岳军山的对手,硬钢下去,弄不好《录事簿》会被岳军山抢回去。
上官青道:「咱俩确实未必打得过的那老贼,可留下他,终究是个祸害。」
徐志穹随手掷出六个铜钱,笑道:「这事不用担心,这厮运气坏的很,他跑不了!」
……
远在郁显国的孟远峰,内心一阵季动。
他感觉岳军山大限将至,特地为他算了一卦。
他用的是郁显国独有的星叶卜算法,用一种叶脉极多的西拉罗树叶,结合星象一并卜算。
因为卜算方法复杂,得出来的卦象也十分复杂。
这一卦象呈现出来的含义是气运极恶之人,死于气运极恶之人。
孟远峰捏了捏下巴,有些难以理解。
到底是几个气运极恶之人?
岳军山的气运极恶,被另一个气运极恶的人给杀了?
……
岳军山躲进深巷之中,摸了摸衣袋里的冢宰印。….
冢宰印毫无反应。
他又做了一次开门之匙,原地转了几圈,只溅尘土。
岳军山的视线一阵阵模湖。
当了这么多年判官,这是他第一次被除名。
而今该怎么办?
在深巷之中站了片刻,岳军山渐渐平静下来。
他意识到一件事,不能继续留在望安京。
马尚峰在凡间
认识不少狠人,这些狠人随时可能找到他。
想到此,岳军山迅速回到了自己买的宅院里,收拾好金银细软,刚刚走出大门,却见韩辰拿着罗盘,笑吟吟的看着他。
「这不是那位讨水喝的过路人么?」
李沙白在旁道:「上次我给你沏茶,你不肯喝,这次能赏个脸么?」
岳军山没法赏脸。
虽说他脸皮够厚,但他脸上却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他立刻隐藏了身形,从后门逃出了宅邸。
刚跑两步,一幅画卷出现在了面前。
李沙白从画卷中走了出来,端着一只茶盏笑道:「茶沏好了,喝吧!」
一盏墨汁,浇在了岳军山脸上。
整张脸皮从头骨上脱落了来。
当李沙白不留手的时候,岳军山在他的画卷之中看到了地狱的模样。
交手十个回合,岳军山满身骨肉,尽数分离。
岳军山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完全依靠他强大的生命力。
李沙白对岳军山的体魄很感兴趣,他多和岳军山打了三个回合,想看看岳军山的极限在哪里。
韩辰没有出手,在这种绝对碾压的局面之下,也不需要他出手。
他在一旁保持戒备,徐志穹叮嘱过,这个仇人背后有冥道修者。
韩辰从未见过冥道修者,对此甚为谨慎。
李沙白倒是见过不少冥道修者,他活的时间太长了,勾魂使找过他很多次。
起初勾魂使扬言一定要取走他的魂魄。
交手过一次之后,勾魂使表示,总有一天会取走他的魂魄。
交手过几次之后,勾魂使表示,下次不要打这么狠。
交手过许多次之后,勾魂使表示,他就是来茶坊坐坐,一会就走。
对阵勾魂使没输过,但李沙白从不对冥道修者掉以轻心。
他告戒过韩辰,如果出现强悍的阴气,就证明有阴间的力量。
李沙白曾经去过阴间,他深知在阴间尽量不和冥道修者交手。
就在李沙白准备结束战斗的时候,负责戒备的韩辰突然感受到了极为强悍的阴气。
他打了声唿哨,向李沙白示警。
李沙白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迅速离开了战场。
阴气不断压迫,李沙白带着韩辰钻进了一幅画卷。
待从画卷之中走出来,两人已经到了李七茶坊。
韩辰浑身冷汗直流,拿出银针刺进了自己关元穴、神阙穴和气海穴。
李沙白迅速调配两碗茶汤,让韩辰趁热喝了下去。
银针迅速挂霜,寒气从穴位之中不断散逸。….
这是阴气蚀体的征兆,韩辰此前中过一次,有处置经验,这次并没有遭受重创。
待阴气渐渐消散,韩辰问李沙白:「时才是有冥道修者来了?」
李沙白点点头:「是个高品修者,而且还把阴间带到了阳世。」
韩辰十分惊讶:「阴间为何能到阳世?」
李沙白端起茶碗,自己也喝了一大碗:「据我所知,能把阴间带到阳世的冥道修者,至少有三品修为,跟这样的对手在阴间交战,我们恐怕要吃大亏。」
……
李沙白的推测完全正确,把阴间带到阳世的人,正是中土鬼帝焦烈威。
焦烈威默默注视着只剩一副骨架的岳军山。
骨架之上迅速生长着血肉,岳军山的恢复速度非常惊人。
他冲着焦烈威抱了抱拳:「焦帝君,谢你搭救。」
焦烈威没有回
应。
岳军山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他感觉焦烈威不是来救他的。
他的想的没错。
焦烈威没想要救他,只是不想让他落在别人手里,说些不该说的事情。
岳军山急忙解释道:「焦兄,你可能有些误解,马尚峰编造了些谎言,你却不该当真。」
焦烈威当真了么?
那两个勾魂使说的话,他没有完全当真,只是在心里留下了一些芥蒂,这件事情上,吃亏的毕竟是冥道。
但这点芥蒂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岳军山已经不是判官了。
他被判官道除了名,已经没有太多利用价值。
他还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这样的人就不该活着。
焦烈威伸出一只手,用了一招湮灭之技。
正在骨架上生长血肉的岳军山,瞬间炸裂,化成了一片烟尘。
焦烈威四下搜寻片刻,忽然察觉四周悬挂着不少画卷。
三品技——荡魔,时间是有限制的。
如果李沙白去而复返,结果将是灾难性的。
焦烈威没敢继续逗留,立刻返回了阴间。
小巷之中,一条阴沟里,有一颗拳头大小的肉球。
肉球在阴沟里翻滚,滚出了小巷,滚到了一家酒肆门前,跳进了泔水缸里。
泔水在以可见的速度下降,肉球在以可见的速度生长。
……
两天后,长满皮肉的岳军山,裹着一身偷来的麻布,悄悄走出了京城。
他想回图努,图努国在北边,但他却从南门出京。
他想先去柴州绕一圈,再往北走。
他知道上官青肯定会下命令给北方的判官,全力搜寻他的下落。
在这一点上,岳军山很有经验,他先在柴州绕一圈,等被北方的判官松懈了,再往北去。
想法是好的,但岳军山忽略了一个问题,多绕出来的这几百里路,并不好走。
自从入了判官道,岳军山从来没觉得走路是件麻烦的事。
他甚至认为宣国离图奴并不遥远,用判官的手段穿行,也不过在眨眼之间。….
但现在他不是判官了,他不懂阴阳术,也不懂墨家机关术,他的天赋技和六品技都属于朱雀生道。
他的天赋技和六品技在判官之中,绝对属于最强之一,但这并不能帮他走的更轻松。
他现在必须和普通人一样,要正确面对千里之遥的概念,一步一步走回图努国。
在白雪皑皑的山道上光着脚,走了将近一日,黄昏时分,岳军山坐在了路边。
他拥有三品判官的体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一直忍受这遥遥无期的煎熬。
他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尤其在他绕行柴州期间,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的行踪。
但他忍耐到了极限,在过去的两天时间里,他在京城之中靠着吃泔水、垃圾、死尸长出了一个完整的身子。
而今已经离开了京城,已经离开了最危险的地方,给自己赚两个盘缠,应该不会招来危险。
不用多,一百两银子足够。
雇一辆马车,有火炉的马车,每天能有东西吃,有地方睡,这就是岳军山的全部要求。
等回到图奴,他在凡间有上千万两银子的积蓄,他可以过富甲一方的日子,他甚至可以买下一支军队,征服一个国家,然后自己做皇帝。
他有三品的体魄,有很长的寿命,他坚信自己有办法夺回道门中的一切。
我现在只需要一点盘缠,只要下手隐秘,绝不会有人察觉。
新年将至,又逢黄昏,岳军山等了许久,终于在山道上看见了一个人影。
一个老者,满头须发花白,六七十岁的模样。
看他一步三摇,好像是醉了酒。
再看他身上的衣衫,虽说有些破损,但布料十分名贵。
这是个喝醉了酒,神智不太清醒的有钱人。
这对岳军山来说,这无疑是最合适的目标。
钱抢走,衣服抢走,人杀掉,尸体吃掉,他有把握处理的天衣无缝。
岳军山隐藏身形,突然出现在老者身后,一伸手,掐住了老者的脖子。
只要手腕反转,他就能把老者的脖子拧断。
可他试了几次,发现自己的手腕动不了。
为什么动不了?
不光手腕动不了,他整个身体都动不了,两股气机在身体上交错盘旋,紧紧束缚着他每一个关节。
老者回过头,默默看着岳军山。
他摸了摸岳军山的脸,捏了捏岳军山的皮肉。
「挺中用的,做个傀儡吧,也不算白走了这一趟,好歹算是赚了个盘缠钱。」
第578章 不属于凡间的太卜
漫天大雪的山路上,太卜坐着小车,吱呀吱呀,慢慢朝前走。
岳军山在前边面无表情的拉车。
太卜不知道他叫什么,看他耐力很好,拉了一夜都不觉得累,便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阿骡。
阿骡不会说话,太卜把他的魂魄封印在了身体里,做成了合魂傀儡。
太卜从郁显国一路走了回来,但凡遇到酒肆便喝个烂醉。
其实他不用走回来,只需要一道法阵,就可以轻松回到京城。
但他不想回来那么早。
回来做什么?
举目眺望,京城的影子在风雪中依稀可见。
太卜看了看城墙,只觉得城墙上的城门,似乎正咧着一张大嘴,在嘲笑他。
进了京城,慢悠悠走到阴阳司。
守门的阴阳修者看到太卜,一时间不知所措。
太卜盯着守门人看了许久,眉头微蹙:“你不认得我么?”
守门人赶紧把太卜请进了阴阳司,等到了太卜居住的院子,守门人有些犹豫。
那院子里边亮着灯。
太卜皱眉道:“谁进了我的院子?”
守门人不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半响:“我,我,我进去通传一声。”
“通传?”太卜面露愠色,“我回自家院子,要什么人通传!”
他径直进了院门,刚要进屋,却见韩宸从里边迎了出来。
“这是哪位贵客登门了?”韩宸盯着太卜,认真打量了一番,“难道是不属于人间的太卜!”
“哼哼!”太卜干笑了一声。
韩宸一回身,指着房间道:“太卜,快进来喝杯茶,暖暖身子。”
太卜迈步进了房间,自己昔日的房间。
房间的格局变了,被隔成了里外两间。
陈设也变了,不再是一盏青灯,墙壁四周,挂满了烛台,甚是明亮。
外间里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书案左边摆着十几架的医书,书案右边,整齐的码放着银针、刀具、丝线等械具。
械具旁边,还有几具用来试炼医术的傀儡。
很明显,韩宸已经成了这座院子的主人。
而且还不只是这座院子。
太卜看着韩宸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阴阳司却由你来做主?”
韩宸连连摆手道:“太卜,这可不是韩某的意思,这是皇帝的旨意。”
“皇帝封你做太卜?”
“那倒不是,皇帝说了,太卜一生劳苦功高,而今脱离凡尘,成了星君,凡间的名号还是应该留下的。”
太卜诧道:“此话怎讲?一个阴阳司难道有两个太卜?”
韩宸摇头道:“您还是阴阳司太卜,只是日后不再打理阴阳司的事物了。”
太卜问道:“敢问伱怎么称呼?”
韩宸笑道:“我是阴阳司大卜,日后阴阳司由我打理。”
“大卜……”
韩宸道:“要不我拿圣旨给您看看?”
太卜木然的摇了摇头:“无妨,既然是皇帝的旨意,老夫无话可说,这阴阳司里,还有我的住处么?”
“有!我在东边给您留了一间院子,不比这个小,我还在院子当中,给您布置了个祭台,您什么时候觉得星宫住腻了,就来阴阳司住上两天。”
太卜干笑一声:“好,甚好,那我便去住了。”
“我送您过去!”
两人一并走向东院,几名阴阳师路过,见到韩宸和太卜赶紧施礼。
韩宸道:“咱们道门的星君来了,赶紧准备些祭品!”
阴阳师们不明所以,只得连连称是。
太卜强忍怒火,四下看了看:“阴阳司为何如此冷清?”
阴阳司却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原本住的满满的小舍,而今十之七八都是空的。
韩宸道:“这不快过年了么,我让他们回家探亲去了。”
太卜一愣:“阴阳修者不用住在阴阳司了?”
韩宸笑道:“都住在阴阳司作甚?不少同道年纪都不小了,也该成家了,白天里来阴阳司当差,到了晚上,想在这里修行便修行,不想修行便回家过日子,有什么不妥?”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却还问有什么不妥?
你把阴阳司当成了什么地方?
太卜沉着脸,没有说话,这里已然不是他主事了。
到了东院,太卜一眼看到了院子中间的宏伟祭台。
那祭台比他的屋子还高,仿佛一个巨人,俯视着太卜,放肆的嘲笑。
太卜回身道:“有劳大卜相送,一路乏累,我先歇息了。”
“太卜自便。”
韩宸回了正院,吩咐两名阴阳师道:“告诉阴阳司里所有当值之人,就说不属于凡间的太卜回来了。”
一名阴阳师问道:“那不当值的呢?”
韩宸道:“明天告诉他们就是了,这么大的事情,肯定得让同道们都知道!”
……
太卜在阴阳司里住了两天,每天有人送茶送饭,打扫院子,还每天都有人给祭台上摆贡品。
看他们强忍着不笑,太卜也跟着难受,到了第三天晚上,太卜决定出门转转。
可往哪去呢?
酒肆是不能去了,这一路的酒都喝够了。
去勾栏?
听书、听曲、赏舞、看戏……
太卜看什么都觉得难受。
一直逛到了深夜,太卜去了莺歌院。
自从长乐帝的经济状况好转,莺歌院又恢复了以往的经营模式,今晚想得红颜知己,得先考试。
数术阁考试的场子早就散了,客人们有的留宿,有的打道回府。
太卜用一道法阵来到了阁主静涵的门前,在这里,他那颗被寒透的心,还能得到些许温暖。
他正要推门进去,忽听里面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静涵,莫再想那无情无义的老厮,他说走就走,何尝想过你的凄苦?”
“可奴家听说他又回来了。”
“回来又怎地?他自称不属于凡尘,走的猖狂,回的狼狈,阴阳司都不再由他主事,却与丧家之犬何异?可怜你一片痴心,岂能葬送在那老厮身上。”
“那日后……却全仗圣威长老照应。”
“静涵,让我好好看看,我最喜欢你此刻的神情。”
太卜紧咬银牙,悄悄离开了莺歌院。
静涵,你个薄情的妇人!
梁季雄,你个无耻老贼!
这仇,我记下了!
太卜独自一人走在街上,路过一间酒肆,进了一座雅间,叫了两个小菜,一壶老酒,坐在窗边自斟自饮。
酒喝下半壶,一名男子进了雅间,坐在了太卜对面。
太卜一怔,盯着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
来人五十多岁模样,身材高壮,颧骨高耸,下颌尖利,棱角分明。
太卜不认得此人,且问一句:“你是何人?”
男子笑道:“爱酒之人,最爱这小店的老酒,来和兄台拼张桌子。”
太卜皱眉道:“这酒肆冷清,没多少客人,空桌多的是,为何非要与我拼桌?”
男子拿起酒壶道:“我这人爱热闹,不喜独饮。”
太卜按住酒壶道:“我这人爱清静,你换别人拼桌去吧。”
那男子不走:“半壶酒喝的长吁短叹,想必太卜心中有心事吧?”
太卜微微一笑,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
对方认识他,这在太卜的意料之中,否则他也不会闯进这座雅间。
那男子接着说道:“太卜心里的烦闷,我知道该如何化解。”
太卜笑道:“你知道如何化解?”
“不就是一座星宫么?”
太卜闻言一皱眉。
他知道星宫的事情。
这也没什么稀奇,我走的匆忙,回的狼狈,再加上韩宸这厮大肆宣扬,恐怕有不少人已经推测出了缘由。
太卜索性问道:“你且说说,此事如何化解?”
“这有何难?我给太卜找来一座星宫就是。”男子依旧笑得淡然,仿佛这真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找来?”太卜看着男子,已然把他当做了一个说话不着边际的骗子,“好啊,你且找来我看。”
男子从怀里拿出一枚长宽五寸的锦盒,摆在了太卜面前:“太卜过目。”
太卜诧异的看着男子,伸手打开了锦盒。
刺骨的阴气扑面而来,太卜用阳气做了一道屏障,把阴气隔绝在外,往盒子里看了一眼。
盒子里装着一枚金龟。
太卜盯着金龟看了片刻,龟背之上繁复的花纹开始慢慢流动,仿佛有一条河流在金龟的身体上流淌。
不对,不是河流!
是一条蛇,是一条盘踞在金龟身上,正在蠕行的金蛇!
太卜赶紧盖上了锦盒的盖子,将阴阳二气注入到双眼之中,慢慢平复着眼珠的刺痛。
太卜再次看向那男子,语气客气了许多:“此乃何物?还望不吝指教。”
男子笑道:“太卜见多识广,这事情还需要我明说么?”
太卜摇头道:“恕老朽眼拙,只看这一眼,实在看不出个端倪。”
男子道:“若是太卜答应帮在下一个忙,在下当即便把此物赠予太卜,若是最终事成,在下再把星宫一并奉上。”
太卜思量片刻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太卜用前辈来称呼对方。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东西的用途,也大致推测出了对方的地位。
男子道:“我姓许,叫许日舒。”
太卜一惊,嘴唇一阵抽动。
“原来是许老前辈,不知前辈找我,是为何事?”
许日舒道:“我请太卜帮我杀一个人。”
“前辈想杀何人?”
“中土鬼帝,焦烈威。”
第579章 阴气之急
许日舒让太卜杀了焦烈威。
太卜思索片刻道:“前辈,此事可不当说笑。”
许日舒摇头道:“这等事情,许某怎会说笑。”
太卜又道:“前辈若真想杀了焦烈威,为何不自己动手?”
许日舒叹道:“我自有难处,却还没法说给你听,太卜,你且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太卜忖度许久,还是有些犹豫:“鬼帝乃冥道三品,在阳间不易得见。”
许日舒道:“太卜应该有进入阴间的手段。”
“到了阴间,只怕老夫不是焦烈威的对手。”
许日舒闻言,且给太卜倒了杯酒:“太卜平时做事,都这么谨慎么?
我且说句公道话,若是在阴间,太卜对焦烈威有七成胜算,若是在阳间,焦烈威在太卜手上走不过十回合。”
太卜连连摇头道:“前辈高估我了。”
“我没高估你,否则我也不会来找你,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杀了他,星宫就是你的了,你若不愿答应……”
许日舒慢慢把锦盒拿了回来。
太卜急忙道:“前辈且慢,老夫怕前辈言而无信。”
许日舒笑道:“只要你答应,我就把这东西送给你,又岂能有反悔的余地!”
锦盒里的东西确实很重要。
太卜看出来了它的用途,这是一把钥匙,通往星宫的钥匙。
思量再三,太卜把锦盒收进了怀里。
……
回到阴阳司,太卜拿出算筹占了一卦。
看着卦象,太卜陷入了沉思。
这件事情,还得在凡间处置,去了阴间,只怕会有闪失。
可若是在凡间处置,却要牵扯到那狂生。
那狂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若是惹毛了他,事情却难办了。
……
次日正午,太卜来到了侯爵府,敲了门,等了半响,夏琥走了出来。
太卜微笑的看着夏琥,他认得这姑娘。
夏琥对太卜打量片刻,回身喊一嗓子:“官人,不属于凡间的太卜来了!”
太卜的笑容凝固了。
徐志穹一溜小跑迎了出来:“太卜,您老人家怎么有兴致来找我?这是星宫住腻了么?快,里边请!”
太卜干笑一声,拿出一枚锦盒道:“这是血续散,对外伤有奇效,寻常的伤口,只需要用上少许,百吸之内就可愈合。”
徐志穹一愣,这是很珍贵的药散。
太卜为什么送给我?
“无功不受禄,是不是有事要徐某帮忙?”
太卜点点头道:“还真有件小事,我最近正打磨一具傀儡,想找个清静地方,你这府邸不小,可否腾出间院子给我先住下?”
徐志穹一怔:“阴阳司里却不清净么?”
太卜苦笑道:“你也知道,阴阳司现在不是我主事。”
“韩大哥连个住处都没给你留?这却是他不对了!”
太卜摇摇头道:“韩宸给我留了住处,只是这其中的苦衷……”
徐志穹故意问道:“到底什么苦衷?”
太卜垂着眼角,看着徐志穹。
答不答应给个话,故意找茬又是几个意思?
其实徐志穹并不介意太卜住进侯爵府,虽说侯爵府中有很多隐秘,但这些隐秘太卜大部分都知晓。
徐志穹唯一介意的是,太卜没说实话。
他要想找住处,京城上下有的是地方,随便买个宅院,不比寄人篱下来的舒坦?
他要住到我这,到底什么目的?
罢了,答应下来吧。
太卜已经是二品星官,日后有求于他的事情不会少,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西边二重院子空着,我这就命人前去打扫。”
太卜点头笑道:“老夫那便叨扰了。”
“太卜不必客气,正赶晌午,我准备了些酒菜,咱们且喝上两杯。”
常德才做了一桌酒菜,两人且在客厅之中喝了几杯。
席间,徐志穹问道:“太卜,星宫之事,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太卜连连摇头道:“关系道门隐秘,这事却说不得,总之机缘未到。”
徐志穹不再追问,他也知道这几日太卜过的窘迫。
吃过午饭,把太卜送西院,徐志穹正打算回卧房歇息,却见钟剑雪脸色惨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钟兄,你这是怎地了?”
钟剑雪满脸虚汗道:“马兄,我得去一趟阴司。”
徐志穹摇头道:“焦烈威和杜春泽正在四下缉拿你,这时候若是去了阴司,只怕你有去无回。”
钟剑雪摇头道:“焦帝君是个讲道理的人,我倒想趁此机会把事情说个清楚。”
徐志穹一皱眉,钟剑雪的表现有些怪异。
不管他再怎么信任焦烈威,就这么贸然去阴司,也太不理智了。
妹伶上前耳语了几句:“他是冥道修者,隔些日子就得回阴司补充阴气,否则有性命之忧。”
原来这是冥道修者的特性。
看来只要入了冥道,一辈子都别想彻底脱离阴间。
“只是阴气倒也好说,钟兄,我兄弟杨武擅长用阴气,让他补充一些就是。”
钟剑雪犹豫片刻道:“倒也可以试试。”
徐志穹叫来了杨武,杨武调和些纯阴之气,输送到了钟剑雪的经脉之中。
钟剑雪的脸上慢慢多了些血色,满脸的冷汗也渐渐退去了。
可过不多时,一层寒霜蒙在了脸上,钟剑雪抱着膝盖蜷缩在院子之中,开始浑身抖战。
“不行,这阴气太精纯了!”
杨武的纯阴之气,钟剑雪承受不住。
徐志穹道:“这却好说,我用些阳气帮你调和一下。”
妹伶摇头道:“阴间的阴气千变万化,若是调和错了,恐怕会要了他的命。”
徐志穹思量片刻,从怀中拿出一张荡魔咒:“这东西,应该管用。”
这是从裴鸿儒身上搜出来的荡魔咒,当时裴鸿儒想把符咒抽出来,却一直没能成功,直接死在了徐志穹手上。
钟剑雪见了荡魔咒,甚是欢喜,他赶紧催动了符咒,把方圆百尺之地变成了阴间。
在阴间之中待了许久,直至荡魔咒彻底失效,钟剑雪的状况多少恢复了一些。
钟剑雪长叹一声道:“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徐志穹道:“钟兄且挨忍一时,待徐某另想办法……”
正说话间,罚恶子令颤动,陆延友呼唤徐志穹。
徐志穹赶紧去了罚恶司。
钟剑雪坐在廊檐下,只觉得精神越发涣散。
西院里的太卜捋了捋胡须,点点头道:“原来这就是要害之人,想必他撑不过今夜。”
……
到了长史府门口,徐志穹听到了郎仲学的叫骂声:
“你们这罚恶司还开不开张了?赏善的功勋兑不到,罚恶的功勋也兑不到么?”
郎仲学身上带了三根犄角,来找推官王嫣儿写判词。
王嫣儿告诫他,现在不能去阴司,郎仲学不听,王嫣儿这判词也没敢写,结果激怒了郎仲学,又跑去闹陆延友。
郎仲学掐着腰,站在长史府门口骂道:“就算是个王八,也得把脑袋探出来透口气,你们天天这么缩着,连个王八都不如!”
赵百娇咬牙道:“这厮太猖狂,骂的这么难听,老陆却也忍他?”
“忍着吧,”王嫣儿叹道,“这都不算难听的,你没听到他骂我的时候……”
陆延友无可奈何,只能跑去冢宰府,把事情告诉给了上官青。
上官青思量许久道:“人家说的也有道理,连特么阴司都不敢去,咱们还叫什么判官?让他把罪业先交给我,我去给他兑功勋!”
他又上头了!
徐志穹上前把上官青拦住:“现在不能去,万一遇到焦烈威当如何是好?”
上官青喝道:“怕什么,都是三品,大不了拼一场。”
“要是在阳间,我跟你一块去拼,在阴间,咱们哪能拼得过?”
上官青道:“那你说这事怎么办?”
徐志穹道:“这事不用我们着急,我们断了生意,冥道也断了功勋,他们日子也不好过,等过些日子,玄武冥道的星官也该出手了,自然会拾掇焦烈威。”
上官青道:“那咱们的日子怎么过?”
徐志穹道:“我且去趟北境,打探清楚北方鬼帝的状况,咱们可以去北方阴司兑换功勋。”
东南西北中,五方鬼帝,各管一方。
只要能去北境阴司,功勋的事情可以解决,钟剑雪的事情也能解决。
上官青连连摇头:“这特么不扯淡么?堂堂的中土判官,凭什么去北方阴司兑功勋?不嫌寒碜么?”
徐志穹道:“哥哥,宣国和图奴的《冢宰录事簿》合成了一本,北方的判官道也受咱们管辖,咱们去北方兑换功勋有什么不妥?”
“不妥就是不妥,我这就去找焦烈威!”上官青又上头了。
徐志穹苦苦相劝,郎仲学却骂到了冢宰府门口。
他爬上一棵大树,指着冢宰府的院子,高声骂道:“我说,哪个王八敢从壳子里钻出来,给老子回个话!”
……
深夜,钟剑雪又出了一身虚汗,通过荡魔咒补充来的阴气耗尽了。
杨武在旁边道:“钟兄,要不我再过些阴气给你。”
纯阴之气的确能缓解钟剑雪的痛楚,但带来的伤害实在太大。
钟剑雪吸了口纯阴之气,瑟缩良久道:“我好些了,想四下走走。”
杨武点头道:“行,我陪你走。”
这是徐志穹的叮嘱,无论钟剑雪去哪,杨武必须在身后跟着。
钟剑雪在府邸里转了几圈,始终甩不开杨武,别看钟剑雪有五品修为,但他身子骨正弱,而杨武已经到了六品上,离五品也相差不远。
走到东跨院,钟剑雪突然进了一间厢房。
杨武道:“钟兄,你来这里作甚?”
钟剑雪指着厢房的角落道:“杨兄,你看那是什么?”
杨武抬眼一看,却见一根竹马放在了墙角。
“是那根!果真是那根!”
这是钟参的竹马。
杨武一脸欢喜,冲了过去,啪嗒啪嗒骑着竹马,在屋子里绕了两圈:“钟兄,你真厉害,我找了这么多天都没找到,你怎么知道这竹马藏在……”
杨武骑着竹马,四下张望。
钟剑雪不见了。
……
钟剑雪跳出了宅邸,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拔出长剑,在空气中画了个圆圈。
他想打开通往阴间的入口,却发现长剑过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术法不奏效?
不对,是有人干扰了他的术法。
四周纵横交错涌现几道气机,把钟剑雪困在了当中。
岳军山慢慢朝着钟剑雪走了过来。
第580章 道门的希望
钟剑雪认识岳军山。
他知道这是图奴的判官冢宰。
岳军山曾经几次想和杜春泽做生意,钟剑雪早就留意到了这个人。
只是没想到,今天会在这种时候,吃了这老贼的算计。
他懂得阴阳术?
好强悍的法阵。
钟剑雪如泥塑一般,一动不能动。
还有手里这把剑,这把剑是最后的希望。
钟剑雪把所有气机灌注在剑锋之上,只要岳军山距离他十步之内,剑锋就能剥掉他一层皮。
在岳军山距离钟剑雪八步时,剑锋发动了。
一片剑光来回闪烁,岳军山确实被剥掉了一层皮。
但掉了一层皮,并没有影响岳军山的行动,而且这层皮以视觉可见的速度长回来了。
他低下头,在钟剑雪脚下放了几块石头。
又要布置法阵?
他要用这法阵做什么?
气机缓缓而至,这是传送法阵,他要把钟剑雪带到别处。
钟剑雪没法反抗,他不知道岳军山会把他带到何处,但他知道自己这条性命很可能保不住了。
该听马尚峰的话,不该擅自行动。
后悔也晚了,眼看法阵就要生效,一股阴气突然袭来,打破了阴阳二气平衡,把法阵瞬间冲散。
岳军山回过头,但见杨武骑着竹马,啪嗒啪嗒冲了过来。
“钟兄,你也太不厚道,以为用一根竹子就能骗了我,我哪是那么好骗的人么?”
杨武叩动机关,一把尖刀从马头飞了出来,刺穿了岳军山的胸膛。
岳军山面无表情的看着杨武,抬手用阴阳二气反击。
杨武看清了岳军山的脸,大惊失色:“我的天,原来是这毛刹冢宰,这人却不好对付,钟兄,快些走,这人咱们打不过!”
杨武再射出一股阴气,把束缚法阵一并驱散,岳军山转脸看向了杨武。
钟剑雪得了自由,赶紧来帮杨武抵挡岳军山。
判官出手很快,杀人都在电光火石之间,钟剑雪真担心赶不及。
可等到了杨武近前,钟剑雪发现岳军山出手并不快。
他还在用阴阳二气和杨武慢慢周旋。
岳军山的战斗方式很奇怪,他的阴阳术很精湛,还有极强的生命力,但钟剑雪一直看不到他使用判官的手段,就连最基本的速度都看不到。
他和杨武你一道气机,我一道气机,打的气定神闲。
钟剑雪看准了破绽,一剑砍了上去。
岳军山扛下了这一剑。
他被钟剑雪砍下了一条手臂,却没有任何反应。
掉落在地上的手臂,突然长出了大量毛发,把钟剑雪包裹在了其中。
上当了!
岳军山一直对杨武留手,他的目标只有钟剑雪。
钟剑雪在毛发之中奋力挣扎,无法脱身。
杨武赶上来搭救,岳军山一挥手,一股强大的气机把杨武推到了数丈之外。
岳军山看着杨武,开口说话了:“你是徐志穹的役人,我不想伤你,你快些走吧。”
杨武哪里肯走,他冲上前去,用纯阴之气布置重重法阵,试图拦住岳军山。
岳军山用阴阳术法,逐一将法阵化解。
杨武骑着竹马,用纯阴之气绕着岳军山攻击。
岳军山调和阴阳二气,轻松招架。
阴阳二气和纯阴之气混合,周围气场大乱,岳军山的身体有些不协调,走路有些歪斜。
杨武憋足一口纯阴之气,猛然打向岳军山,岳军山用阴阳术招架,只因气场混乱,这下没控制好分寸,打散了纯阴之气,还重击了杨武。
杨武一个趔趄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身在西院的太卜皱了皱眉头。
真不该伤了他的役人!
岳军山扛着钟剑雪继续往前走,钟剑雪忽然从一团毛发之中挣脱出来,回身一剑,砍掉了岳军山的脑袋。
太卜一惊。
钟剑雪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太卜操控着岳军山,用阴阳二气反击。
钟剑雪一举长剑,轻松挡开岳军山的气机,用手指对着岳军山画了个圈。
冥道九品技,画地为牢。
这技能,太卜并不陌生,也不甚在意。
在凡间,画地为牢这一技能受到极大限制,太卜轻轻松松就能让岳军山挣脱。
等等,好像没那么轻松!
岳军山挣扎几次没能成功。
钟剑雪的技能很有威力,仿佛是在阴间一般。
他调动了阴间之力?
只有五品修为的黑无常,没这个本事。
他带着荡魔咒?
也不像!
太卜没见他使用过符咒。
到底是什么手段?
眼看钟剑雪再次冲向岳军山,太卜不再恋战了,好好一具傀儡,若是被剁成了肉泥却不好收拾。
太卜加大了气机,岳军山强行挣脱,捡起地上掉落的头颅和手臂,转眼之间消失在了夜色中。
钟剑雪扶起了杨武,没有追赶。
太卜长叹一声:“那役人若是不插手,这黑无常插翅难飞……罢了,还有的是机会。”
……
徐志穹在北境待了整整两天。
在李慕良的引荐下,徐志穹去了北方的阴司。
作为一名罚恶长史,李慕良实际掌控的地盘,比赏善大夫还大,除了涌州和碌州,大宣攻占的三座行省也在他的掌控之下。
阴司的地域划分,和阳世的地域并不完全相同,碌州在中土阴司的掌控之内,但涌州实际上已经在北方阴司的掌控范围。
从图奴手里抢来的三座行省,则完全属于北方阴司的地界,因此李慕良对北方阴司十分熟悉。
徐志穹在李慕良的引荐下,先后认识了两位阎君。
他们不知道判官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在意判官道的事情,至少这两位阎君不是太在意。
他们同意中土的判官来这里兑换凭票,赚功勋的事情,自然多多益善。
整整两天时间,除了每天在思过房里思过一个时辰,徐志穹都在北方的阴司探路,还成功兑换了三根罪业,换回了凭票。
徐志穹把路蹚熟了,可上官青还在上头,总觉得大宣的判官不该去北方的阴司。
由着他生闷气吧,北方的门路打开了,大宣的判官只需要做一次开门之匙,到涌碌罚恶司去,就可以直达北方阴司,兑换凭票。
现在只剩下中土阴司干着急了。
事情办妥,疲惫不堪的徐志穹准备回府邸睡一觉。
等到了侯爵府,却见夏琥和老常都丧着脸。
徐志穹诧道:“出了什么事?”
夏琥恨道:“你领回来那黑无常,大半夜非要往外跑,出去便招惹了岳军山,杨武为了救他,受了重伤!”
岳军山?
他还活着!
不可能啊!按我当初算出来的卦象,他必死无疑。
难道用铜钱卜卦太粗糙了?
“杨武状况如何?”
常德才道:“给他吃了伤药,那老头子也来看过,说是没有大碍。”
“老头子?”
夏琥道:“是太卜,他来看过杨武,他知道杨武是役人,也知道该如何医治。”
徐志穹进了厢房,想看看杨武的状况,但见卧榻之上空空如也,里屋外屋都不见人影。
“杨武去哪了?”徐志穹招呼一声,夏琥和常德才赶紧冲了进来。
“奇怪了!刚才还在呢!”夏琥傻眼了!
常德才四下翻找:“这冤家又去哪了!我一直在身边守着的,就出去歇了一小会,这怎么就没了,怪我,这都怪我……”
徐志穹用役鬼玉呼唤杨武,没有任何回应。
他摸了摸床沿,感受到了些许阴气。
杨武在这用过法阵,是他自己的法阵。
他是用法阵战斗,还是用法阵逃跑?
徐志穹正在思索,钟剑雪走进了房间:“马兄,我对不住你,是我一时鲁莽,害了杨兄弟,杨兄弟他……杨兄弟呢?”
徐志穹看着钟剑雪道:“把昨晚的事情都告诉我,一点都别落下。”
钟剑雪把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给了徐志穹,从他的讲述之中,徐志穹听出了太多蹊跷。
比如说岳军山为什么要频繁使用阴阳术?
为什么岳军山会被钟剑雪和杨武击败?
如果真的遇到了岳军山,凭他三品判官的本事,钟剑雪和杨武没可能活着回来。
但徐志穹最关心疑点有两个。
一个是关于钟剑雪的。
“钟兄,事发当晚,你以为急需阴气,想去阴间,而今两天过去了,你是怎么扛过来的?”
钟剑雪带着徐志穹到了当晚打斗的地方,森寒的阴气犹未散尽。
钟剑雪道:“马兄,你觉得这阴气和阴间是不是非常相似?”
徐志穹常去阴司,残余的气机味道确实和阴司一模一样。
或许正是凭着这些阴气,钟剑雪实力大增,击退了那个不知真伪的岳军山。
钟剑雪道:“我这两天,时常在此地补充阴气。”
徐志穹点点头,又说了他另一个关心的疑点:“我的竹马哪去了?”
钟剑雪道:“你的竹马放在了杨兄弟的房间里。”
徐志穹摇头道:“我适才找过了,他房间里没有竹马。”
钟剑雪费解道:“都到了什么时候,你还想着竹马?”
徐志穹一笑:“我知道杨武去哪了。”
……
浑天荡,杨武骑着竹马,啪嗒啪嗒,在茫茫无际的荒原上,幸福的狂奔。
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跑吧,畅快的跑吧,以前我不能见你,现在他看不住我了,今后咱们道门全都指望你了。”
杨武抬起头,仰望着天空。
但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半空之中徘徊。
第581章 两界州的血腥
两天后,杨武骑着竹马,神采奕奕回到了府邸。
常德才上前将他一把捉住,狠狠拧了几下。
“你个贼丕,你个混账东西,你个没良心的,你给我说,你跑哪去了?”
杨武笑道:“我去红苕棚里坐了三天三夜,专找最俊的舞姬陪我吃酒!”
常德才眉毛一立:“当真么?”
“当什么真!”夏琥嗤笑一声道,“若是马尚峰,这事情是做的出来的,杨武可不是这个性情,他没心思看舞姬。”
常德才一脸愠色:“夫人,这小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别看他嘴上说的漂亮,心里想的却不知有多龌龊。”
夏琥笑着对常德才道:“不是嘴上说的漂亮,是你长得漂亮,且问哪个舞姬有你俊?杨武连他师妹都看不上,却问哪个舞姬他还能看得上眼?”
常德才脸一红,没有作声。
杨武吸吸鼻涕道:“这话却让你说中了,别的女子,我当真看不上。”
韩笛一脸委屈,躲到了远处。
常德才又拧了杨武一把:“别瞎扯淡,且说你这些日子去哪了,却害得主子担惊受怕。”
“是志穹担心我,还是你担心我?”杨武又嬉皮笑脸蹭到了常德才身边。
常德才踢了杨武一脚:“规矩些,夫人在这里呢,我问你这两日去哪了!”
杨武不肯说,徐志穹从卧房走了出来,伸个懒腰道:“你去浑天荡了,我没猜错吧!”
杨武一愣:“你怎么猜出来的?”
徐志穹道:“你若是被人掳走了,竹马肯定不会一并带走,竹马被带走了,证明是你自己跑出去了。”
杨武点点头道:“猜得准,可你怎么知道我跑去了浑天荡?”
“役鬼玉感应不到你,肯定是去了特殊的地方,你自己能找到的特殊地方,也只剩下浑天荡了。”
“猜得也准!”杨武笑道,“你知道我去浑天荡做什么去了?”
徐志穹道:“浑天荡遍布纯阴之气,你定是疗伤去了。”
杨武摇摇头道:“这你只猜对一半,还有一半却不好猜。”
徐志穹想了片刻,开启罪业之童,盯着杨武看了片刻,不禁大吃一惊。
“你五品了?”
杨武点头笑道:“志穹,这院子里,除了你和老常,就属我修为最高了。”
是的,就连钟剑雪的修为,也只是和杨武平手!
夏琥险些炸毛:“这没道理,你一个役人,还能升修为,这就已经说不通了,凭甚还能升得这么快?”
常德才捏捏杨武的脸蛋:“好小子,再过些日子,是不是还要爬到我上边去?”
杨武挺起胸膛:“不用过些日子,今晚我就爬到你……”
常德才又踹了杨武一脚,韩笛冲上前来,赶紧给杨武揉揉:“师兄,小妹对你一片心意,从未变过。”
杨武一把推开韩笛,对徐志穹道:“志穹,你把做符咒的家伙借我用用。” …
徐志穹皱眉道:“你自己不是有么?”
“不见得够用,这次得做个大的!”
杨武拿上制作符咒的材料,钻进了厢房里。
徐志穹对夏琥道:“娘子,去买些酒肉,给赵百娇送去,她日子过得凄苦,好歹让她过个好年。”
夏琥嘴一撇:“你自己怎么不送?”
“我送合适么?”
夏琥哼一声道:“你先答应我,不准对她下手。”
徐志穹皱眉道:“你当我是什么人?见个女人便要下手?”
“你不下手就好,百娇的日子过得确实是难,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连口肉都没吃上,咱们把她接到家里过年吧。”
“为什么要接到家里?没肉吃,送些过去不就好?”
“送了她也不肯要,她这人爱面子。”
徐志穹笑道:“随你就是。”
转过天,到了大年夜,徐志穹先去了一趟郁显国。
郁显新年和大宣是同一天,按照郁显国惯例,今夜皇帝要大宴群臣。
炎焕等一众高品修者都会出席宴会,届时陶花媛的易容术只怕抵挡不住。
徐志穹亲自赴宴,推杯换盏,直到亥时,酒宴才散。
回到府邸,徐志穹带着陶花媛悄悄回了望安京,桃儿在郁显国辛苦了这么多日,新年夜总该是要回家的。
到了侯爵府,见太卜也在,陶花媛甚是局促:“师尊,弟子闻听你脱离凡尘……”
太卜微笑道:“你讨打么?”
陶花媛不敢说话,夏琥扯着陶花媛去了东院:“莫理会那老厮,咱们姐妹自己乐呵!”
东院里,常德才专门准备了一桌酒菜,夏琥、陶花媛、卓灵儿、赵百娇,姐妹几个连吃带喝,甚是惬意。
席间,常德才抿了一口酒,吞了下去,脸颊有些微红。
夏琥诧道:“你能喝酒么?”
役人不能沾人间烟火,可常德才把这口酒吃了,倒也没什么大碍。
“多了却是不敢,二三两,倒也无妨。”
夏琥欢喜道:“你这是个什么法子?改天我也让役人试试。”
卓灵儿看了夏琥一眼。
陶花媛在桌上,这里有外人,最好少说道门的事。
可夏琥偏不在意,似乎对陶花媛并无防备。
冲着夏琥这番信任,陶花媛心里甚是感激,两人在席间越发亲密。
等到席散,卓灵儿拿了骰盅,要耍一会,赵百娇连连摇头道:“我是没有钱的。”
“没钱怕什么?”夏琥一拍胸脯,“我借给你就是。”
卓灵儿坐庄,夏琥把韩笛也一并叫来,一群姐妹这便开了场子。
常德才耳朵极灵,能听出来骰子的变化,耍了两个时辰,基本没输过。
陶花媛开始只是随便耍耍,索性图个乐,可眼看荷包掏空了,赶紧用了手段,卜了几卦,迅速回了本。
夏琥输的最惨,虽说下注不大,但也输了几十两银子。 …
这银子来的不易,平时都是卖橘子、卖扇子,一点点赚回来的。
夏琥疼的眼睛泛红,韩笛在旁低语道:“这次我看准了,押大准有!”
夏琥咬咬牙道:“当真么?”
“姐姐全押上,这一回,铁定翻本!”
陶花媛在桌子底下,踢了夏琥一脚。
常德才冲着夏琥微微摇头。
夏琥孤注一掷,把剩下的三十多两银子银子全都押在了大上。
骰盅一开,二二三点小。
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被收走,夏琥眼泪下来了。
韩笛在旁喃喃道:“这把怎么看错了……”
“滚远些!”夏琥哭道,“你这一晚上就没看对过!”
……
东院热闹,正院反倒冷清。
钟剑雪坐在廊下,甚是萎靡。
府邸墙外的阴气散尽了,徐志穹让钟剑雪去北方阴司补充阴气。
钟剑雪去过一次,待了片刻就走了,北方阴司有焦烈威的眼线,也难说焦烈威和杜春泽,会不会到北方阴司串个门。
阴气始终不足,钟剑雪默坐在廊下,无精打采。
太卜坐在酒桌旁边自斟自饮,时不时看向钟剑雪一眼。
有了这只钓饵,不愁杀不了焦烈威。
妹伶且在廊下做刺绣,头也不抬。
三个人,同在一院之中,彼此认识,却又形同陌路。
只有杨武时不时会骑着竹马,在院子里跑一圈。
没有人知道他在厢房里到底做什么,只知道做符咒的材料被他糟蹋了许多。
……
徐志穹坐在思过房里,没有舞姬,也没有歌伶,只有他一个人,默默思过。
其实也不是在思过,他是在想一个人。
他买了十斤熏肉和两坛子香醪放在了正殿,两个时辰过去了,没人动过。
师父跑哪去了?
年都不回来过么?
徐志穹真担心这老头回来之后,又变成个植物人,不知睡到什么年月。
他更担心这老头根本回不来。
……
师父脚踩着看不见的道路,在两界州的荒原之上慢慢穿行。
他在搜寻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一种特殊的血腥味,不可捉摸,也不可描述的血腥味。
那股血腥味很近,就在方圆百里之内,师父又搜寻了许久,终于找到了那味道的来源。
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
师父双脚落在了荒原之上,旋即调动意象之力,掀开了那块大小如一座房屋的岩石。
岩石下面是漆黑坚硬的泥土。
师父继续调动意象之力,地上的泥土不断开裂,就像有人在用尖镐和铲子挖土。
过了一顿饭的时间,地上被挖出了一百多尺的深坑。
师父跳进坑里,搜寻片刻,从坑里抱上来一块五尺见方的龟甲。
这是龟壳上的一片甲叶,上面还带着斑斑凝固血迹。
这是……出了什么事?
师父摸着龟壳上的血迹,身体一阵接一阵颤抖。
第582章 师父受惊了
“志穹,出来吃年夜饭。”
师父站在思过房门前喊了一声,徐志穹赶紧走了出来。
难得,师父会叫上他一起吃东西。
十斤熏肉,两坛子香醪,这是徐志穹提前备下的。
师父又买了四条羊腿、两只熏鸡、两只炉鸭和两坛子羊羔儿酒。
这么多东西,要吃到什么年月?
徐志穹多虑了。
但见师父拿起一只熏鸡,在三吸之间,啃成了一副骨架,随即拿起酒坛,喝掉了整整一坛子香醪。
奇怪,师父胃口怎么这么好?
不只是因为胃口好,他好像受了惊吓。
再吃掉一条羊腿,师父多少平静了些,给徐志穹倒上了一杯酒,问道:“焦烈威的事情,你打算如何处置?”
徐志穹一愣,师父极少过问凡间事,今天怎么这么有雅兴?
“弟子打算和他磨耗周旋,但这件事不会不管,这人若是该杀,弟子绝不饶他。”
师父叹口气道:“若是我不想让你管呢?”
“不管不行啊,师父,”徐志穹笑道,“我是判官!”
师父皱眉道:“当我有心思跟你说笑么?”
徐志穹端正神色道:“弟子没跟伱说笑,判官依天理,主正道,这是本分!”
师父叹口气道:“以你今日之修为,插手此事,实属蚍蜉撼树,
你且等我消息,待我查出些端倪之前,尽量不要和焦烈威正面厮杀,尤其不能在阴司和他交战。”
徐志穹问道:“师父,你到底查出了什么?”
师父摇头道:“些许线索,却还理不清个头绪。”
“那你便说出来,我和你一起理。”
“这事情还不能跟你说。”
“师父,你怎么什么都不愿跟我说?”
“这是为你着想,这事情你还不能插手,否则你性命难保!”
“有师父照应,这条性命却还保不住?”
师父突然放下了筷子,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捋捋胡子道:“志穹,你却把我当做个了不起的人物?”
徐志穹点头道:“我觉得予夺星宿的排面挺大的。”
师父一拍大腿:“我也觉得排面不小,可师兄总说我是个废物!”
徐志穹一愣:“你还有师兄?”
“有!”师父点点头道,“我那师兄……罢了,先不提他,大过年,提他便觉得烦躁,
起初我也觉得我自己真是号人物,可当我和穷奇交手,被打了个半死,我又觉得自己不算什么人物,
后来我休养了多年,又和穷奇的残魂打了一场,那时候我还有两个帮手,那两个帮手你都认得,一个是林天正,一个是武栩。”
徐志穹想起来了,武栩跟他说过这场战斗,这是望安河畔的战斗。
师父接着说道:“当时的穷奇只剩下不到三成战力,我以为自己能赢,结果还是输了,
若不是武栩使出了怒火助虎威,我这条老命早就没了,林天正被打的奄奄一息,武栩吊着一口气,急需一口热食,
望安河畔,家家关门闭户,我拖着武栩和林天正,挨家挨户要饭,
我,我连一口饭都要不来……你说我是不是个废物?”
说到这里,师父沉默了片刻。
他喝了一口酒,对徐志穹道:“若不是你娘给了一口粥喝,武栩就没了,这事还连累了你,你身上留下了穷奇的残息,我当时倾尽平生所学,把穷奇的残息封印住,让它慢慢消散,到了今日,也不知还剩下多少。”
“是……残息?”
师父点点头:“就是残存的一点无魂之魄,你不必担忧。”
徐志穹觉得身体里那个怪物,不像是残余的一点无魂之魄那么简单。
看来有些事情,连师父都不知道。
看到徐志穹神情有些痴怔,师父皱眉道:“怎地了?是不是那无魂之魄不太安分?”
“我都不知道那是无魂之魄,我还以为是穷奇把技法留给了我。”徐志穹巧妙岔开了话题。
师父点点头道:“就是因为穷奇的无魂之魄,让你有了穷奇的天赋,你的天赋技——移花接木,是穷奇修者的五品技,
四凶之中,穷奇最为狡诈,他的技法很难让人分辨,很容易让人误解为其他道门的手段,
起初你是不是也怀疑过,移花接木是饕餮贪道的技法?”
徐志穹点点头道:“是,真像,饕餮也是吸人气机的。”
师父连连摇头道:“饕餮只能吸身外的气机,气机如果不外泄,饕餮修者根本吸不到,
就像宦官,他们的气机几乎从不外泄,饕餮贪道在他们身上从来占不到便宜,
但你却能把宦官身上把气机偷来,贪道的手段是抢,你的手段是偷,而且还不只是偷气机,
你还能偷气力,还能偷灵性,若是手段练得精纯,连实物都能偷走。”
徐志穹点头道:“这个师父教过我,能偷泥沙,还能偷铜钱。”
“偷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处,”师父笑了笑,“穷奇和饕餮的手段差别极大,但世人总会把穷奇恶道的手段误解为饕餮贪道,这就是穷奇的高明之处,就连师父也曾上过当。”
听到此,徐志穹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想起了叶安生。
“师父,你有改变记忆的手段,那也是穷奇的技法么?”
师父点点头道:“我与穷奇多次交手,也得了他不少残息,因而学会了他的三品技,铭心刻骨,这一技法可以篡改的人的记忆,
穷奇恶道的手段个个不俗,本以为你到了六品时,还会借着残息,多学些穷奇的技法,没想到,你弄了一个不着调的大勾栏境……
这样也好,想必是你身上的残息,已经散尽了。”
徐志穹点头道:“散尽了,散尽……”
怎么可能散尽了,那怪物就在身体里!
那怪物真是穷奇么?
徐志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师父,你时才说,那个铭心刻骨是……三品技?”
师父点了点头。
徐志穹又打了个冷战。
他意识到到了另一件可怕的事情。
叶安生,原苦修工坊坊主,他是穷奇的恶道的三品修者!
我曾与他交过手,殊死搏杀,我怎么还能活下来?
难道说,还是因为我身体里那个怪物……
徐志穹极力克制自己的表情,极力不表现出任何异常。
不是信不过师父。
假如师父知道我身体里有特殊的东西,不只是无魂之魄那么简单。
假如师父做出了某种应急处置,他很可能把我关在星宿廊里,不会再轻易放我出去。
如果我是师父,绝对有可能这么做。
甚至做的更狠!
师父长叹一声:“怒夫教的事情,也很棘手,我也会帮你去查,但凡间的诸事,终究还得靠你,
我是星宿,一举一动,都被别人盯着,有些事情不能帮你,帮了你,反倒会给你遭来灾祸,总之咱们一并想办法,把这难关熬过去。”
师父到底经历了什么?
怎么今天如此悲观?
徐志穹给师父添了杯酒:“师父,你的叮嘱我都听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师父点头道:“你且说来听听。”
“你得活着,好好活着,别再像上次那样,躺在那里半死不活的吓唬我。”
师父打了个酒嗝:“放肆,我当然得活着,我是予夺星宿,谁能杀得了我?谁能……”
话说一半,师父又一哆嗦,好像呛了口冷风:“你要记住一件事,千万不能去两界州!”
吃饱喝足,师父有些醉意,进了里屋,躺在床上睡了。
徐志穹给师父盖好了被子,轻叹一声道:“到底谁把你吓成了这副模样?若是知道害怕了,就别再出去浪了。”
说完,徐志穹拿起毛笔,在师父脸上画了一朵梅花。
……
侯爵府东院,姐妹几个趴在正厅里,睡倒了一片。
陶花媛悄悄起身,收拾行囊,准备回郁显国。
小时候都在阴阳司过年,后来到了玉瑶宫,每年伺候玉瑶公主过年。
过年对她来说是个麻烦事,她还从来没像今年这么快活过。
她舍不得,舍不得这好日子,也舍不得这好姐妹。
可舍不得也得回去。
陶花媛正要催动法阵,忽觉身后一暖,徐志穹抱住了她。
“好桃儿,往哪去?”
陶花媛嗔怪一声道:“却还有脸问我?你跑哪去了!一夜没见到人!”
“昨夜闷坏了吧,除了夏琥和老常,你跟这些人也不熟,今天我把童大哥和韩大哥请来,咱们接着乐!”
陶花媛低下头道:“我该回郁显了,年初一,郁显皇帝会探访群臣,难说会不会去侯爵府。”
徐志穹皱眉道:“去不去能怎地?我还天天在府邸里候着他?我叮嘱过翘竹和蒲叶,若是有人来找我,只说我出门游玩去了,咱们且在京城快活耍几天。”
陶花媛满心欢喜,搂着徐志穹亲了又亲,也难得衣带没收紧。
夏琥趴在桌子上还说梦话:“押大,这次押大!”
徐志穹这才留意到,她只穿了一件单衣。
他赶紧解下外衫给夏琥披上:“这么冷的天,怎么穿的这么少?你们昨夜干甚来?”
陶花媛笑道:“姐几个耍钱,夏琥输的最多,衣服都输光了,剩这最后一件,还是我出钱给她赎回来的。”
徐志穹诧道:“不能啊,夏琥是在江湖跌爬惯的人,怎地也不至于输的这么惨。”
陶花媛道:“有些是输的,有些是让的,她是变着法的接济她的姐妹。”
徐志穹看着赵百娇,她抱着一堆银子睡得酣甜。
他没理会旁人,只把夏琥抱起来,送进了里屋睡着。
“桃儿,外面雪景正好,随我出去转转。”
陶花媛欣然点头。
两人刚到院子,没等走到院门,满是积雪的地面,突然变得如墨一般漆黑。
森寒的阴气扑面而来,徐志穹一惊,把陶花媛挡在了身后。
“不好!是阴间,有冥道修者!”
陶花媛与徐志穹背对背站着,洒落一片花瓣,随时待战。
屋顶之上,一名男子俯望着二人,厉声喝道:“东南鬼帝在此,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第583章 杨氏荡魔咒
鬼帝分东南西北,各主一方。
东南鬼帝是什么来历?
夹在东南之间也有鬼帝?
那不成了九方鬼帝了?
徐志穹正当纳闷,常德才突然跳上屋顶,一脚把“东南鬼帝”踹了下来。
“一大清早,你爬这么高作甚?”
“东南鬼帝”爬起身子,掸了掸尘土道:“我自阴司而来,是为了……”
常德才在后边追补一脚:“你就是为了讨打来的,看把主子和二夫人吓得!”
徐志穹这才认出来是杨武。
没想到,杨武升到了五品,易容术突飞猛进。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阴间怎么来的?
“你偷藏了荡魔咒?”徐志穹道,“有这好东西,不早点给钟兄用上。”
“钟兄用过了,说挺好!”杨武拍拍手道,“这荡魔咒不是我藏的,是我自己做的。”
“瞎扯!”徐志穹嗤笑一声。
荡魔咒是什么来历?那是把冥道三品的技能融合在符咒之中。
杨武会做荡魔咒?
这种事情,徐志穹是不会信的。
钟剑雪从隔壁院子走了进来:“确实是杨兄弟自己做的,我试过两张了,和阴间一模一样,只是真荡魔咒能带来方圆百尺的阴间,杨兄弟这个,只有三十尺。”
三十尺也相当了得了!
徐志穹眨眨眼睛道:“伱怎么可能学会这种符咒?你把阴间带到了阳世?”
杨武哼哼一笑:“其中玄机不可轻易泄露,但看在咱们兄弟的情分上,你若想学,我也可以教你,可束脩(学费)怎么算?”
常德才怒道:“主子问你话,你就好好答,还说什么束脩?”
杨武在常德才的肥桃上拧了一把:“妇道人家,你懂什么?”
常德才揉了半响:“好你个贼丕,反了你……”
徐志穹喝道:“罢了,亲兄弟,明算账,且说,你要多少束脩!”
杨武哼一声道:“若说银两,岂不伤了情谊?我就要这一根,你答不答应!”
说完,杨武把竹马戳在了地上。
“不就一根竹马么?”徐志穹轻蔑一笑,随即低下头道,“能不能换一个……”
“不换,就要这根竹马!”
“这是我费尽力气偷来的!”
“反正我就要这根竹马!”
……
商议无果,徐志穹把竹马送给了杨武。
杨武进了厢房,当着徐志穹和陶花媛的面,把符咒上的法阵推演了一遍。
其实他这个符咒,和荡魔咒有一些区别。
荡魔咒是融合了冥道三品技,把阴间一隅带到阳间。
杨武并不是把阴间一隅真的带到了阳间,而是利用自己的阴气和阳明石中的阳气,在不同方位,用不同比例调和,制造了一个伪阴间。
可按钟剑雪的描述,这个伪阴间和真阴间完全没有区别,杨武的强大,越发让徐志穹感到震惊。
这套法阵的算法极为复杂,徐志穹看过一遍,看的一知半解。
杨武嗤笑道:“你才学了几天阵法,根基实在太差,陶姑娘应该是看懂了。”
徐志穹看了陶花媛一眼,陶花媛满脸汗水。
她是阴阳道的奇才,按太卜的话说,是百年不遇的奇才。
她最擅长的就是法阵,可这法阵居然连她都看不懂。
陶花媛擦擦汗水道:“劳烦你再算一次。”
杨武摇摇头道:“说好了一根竹马换一道法阵,如今钱货两清,我凭什么再算一次?”
陶花媛道:“话不是这般说,那竹马等于送给你了,也不是只让你骑一次,多让你算几次,有什么不妥?”
“罢了,夫妻两个,都是爱计较的人,我再给你们算一次,若是还看不懂,就只能怪你们天分不济。”
杨武又算了一次。
陶花媛看懂了一半,徐志穹看懂了,他在数算上比陶花媛懂得更多技巧。
“桃儿,这阵法学的差不多了,咱们上街走走!”
“走什么走!有什么好走!”陶花媛神色狰狞,看着杨武道,“你再算一次!”
杨武看着徐志穹道:“你家这恶妇……”
“说谁是恶妇!”
徐志穹一溜小跑冲出了东院。
桃儿就这脾气,柔情起来,好似浑身抹了蜜糖,看着就想吃上一口。
发起狠来,却像浑身长了獠牙,稍不顺意,就有性命之忧。
徐志穹独自在街上闲逛,回想着杨武的法阵。
从府邸门前,走到望安河边,
望安河冬日不冰封,河面上有不少画舫。
徐志穹看到一艘画舫,正逆流而上。
逆流而上?
画舫都是出来游玩的,为什么非要逆流而上?这不是自讨苦吃。
逆流而上……
徐志穹脑仁一转,撒腿跑去了内史府。
梁玉瑶是内史令,内史府是她在皇宫之外的府邸。
玉瑶公主刚参加祭礼回来,听说徐志穹来了,梁玉瑶精心打扮一番,特地来到正厅相迎,却没见到徐志穹身影。
“运侯去何处了?”
婢子道:“运侯进来,稍坐片刻,便去找林姑娘了。”
梁玉瑶勃然大怒:“去找林倩娘了?好个没良心的贼丕!”
……
林二姐住在内史府西跨院。
她在京城没有亲人,也没有友人,且在院子里洗洗衣裳,扫扫灰尘,过年跟平常一样。
见徐志穹来了,倩娘甚是欢喜,却又有几分嗔怪:“徐郎,这多日子没见,只当你把我忘了。”
“怎么舍得忘了。”徐志穹在西集买了支珠花,替倩娘插在头上,又对着酒窝亲了一口。
倩娘羞涩一笑,沏了一壶茶,给徐志穹拿了些桂花糕。
“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你莫要嫌弃。”
徐志穹笑道:“我就喜欢这口花糕。”
叙话片刻,徐志穹问起了紧要事:“倩娘,你学名家术法时,可曾学过法阵?”
倩娘思索片刻道:“法阵却没学过,然而爹爹教我施法时,总会撒落些许桂花瓣,想是和法阵有几分相似。”
林二姐当真冰雪聪明,一下就想到了要害上,徐志穹将一些法阵基础传授给她。
配合法阵,倩娘重新计算花瓣排布,术法却精进了不少。
徐志穹则慢慢跟着倩娘摸索,找到了几个最适宜名家法术的阵型,反复操演。
到了黄昏,徐志穹回到府邸,童青秋带着嫂夫人早已登门,韩宸稍后也来了,身边还带着不少阴阳司里的熟人。
东院的姐妹几个还在耍钱,天寒地冻,徐志穹不忍心让夏琥输光衣裳,且带着她来到了正院,把阴阳司的一干人等引荐给了夏琥。
韩宸和童大哥都很熟悉,自不必说。
看到秦智贤时,夏琥一脸厌恶。
秦智贤,弦月姑娘的智贤哥哥,当初龙秀廉追杀夏琥,太卜让秦智贤把夏琥送到阴阳司,结果秦智贤半路被龙秀廉挟持,被迫做了龙秀廉的帮凶。
虽说是情势所迫,但这人终究没脊骨,夏琥实在不想多看他一眼。
“陶师妹呢?”韩宸问道。
徐志穹去了东院,看到卧房里边,白纸纷飞。
陶花媛双眼血红,推演着算法。
杨武蹲在门口道:“你这二夫人,执念太深,像夏琥那样的性情多好,那才是真真的好娘子。”
徐志穹道:“我也真是小觑了你,那么繁复的阵法,你竟然一夜之间推算出来了。”
“哪有那么容易!你带回来的那些古卷,都被我翻烂了,这是日积月累换来的真本事,
我别无所长,但比你们都有耐心,叫你家二夫人出去透透气,不然她就真疯了。”
徐志穹进了屋子,好劝歹劝,把陶花媛劝了出来。
陶花媛面无表情坐在桌边,韩宸举杯道:“第一杯酒,先敬道门星君。”
太卜脸颊一阵抽动,但还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陶花媛没有敬酒,这让太卜多少有些欣慰。
这才是我真正的弟子,不让为师难堪。
忽见陶花媛猛然转过脸来,问了一句:“师尊,我到底有没有道门天分?”
太卜一愣:“徒儿,何出此言?”
陶花媛喝道:“你都成星君了,且说句实话听听。”
炉火一阵摆动,大厅之中,突然间变冷了许多。
太卜默默看着陶花媛。
韩宸举起酒杯道:“再敬道门星君!”
众人一并举杯,且当适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宸改变了阴阳司的氛围,在他们身上看不到昔日的阴冷。
众人欢声笑语不断,陶花媛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只有太卜笑不出来,自斟自饮,神情漠然。
常德才不时过来添些酒菜,童青秋低声对韩宸道:“志穹好福气,我以为陶师妹够俊俏了,这位常姑娘更是……”
韩宸干笑一声道:“是啊,这位,姑娘,美呀!”
施双六咬着筷子道:“等我再出落两年,姿色未必不如她们。”
童青秋笑道:“你莫急,还早呢!”
嫂夫人在旁哼一声,扯着童大哥的耳朵道:“瞧给你馋的那样,一晚三颗丹药,撑不过两个时辰,连我都不够,你还想惦记别人,你有那本钱么?”
童青秋一脸正色道:“我是替兄弟高兴,我惦记什么了!”
“没惦记就好,赶紧吃喝,一会早些回去,好好修行。”
修行,是他们夫妻间的暗语。
童青秋吞了吞唾沫:“娘子,昨夜咱们不是修行过了。”
嫂夫人笑道:“官人,昨天你吃饭了么?”
童青秋点点头道:“吃了。”
“那你今天怎么还吃?”
童青秋眨眨眼睛道:“我这修为,还是差了些……”
深夜,宾客相继离去,徐志穹进了思过房。
杨武的算法,徐志穹已经顺利推出来了。
但是反着推回去,却没那么容易。
这不只是算法的问题,还需要气机。
先是阳气,纯阳之气。
这个徐志穹有不少。
除了阳气,还需要些别的气机。
比纯阳之气更凶悍的气机,用以冲破法阵的屏障。
什么气机,比纯阳之气更凶悍。
杀气,白虎杀道的杀气。
明天皇城司宴饮,弄些杀气并不难。
若是能反推回来,这手段却厉害了!
第584章 再日余杉尽
年初二,皇城司排宴。
皇城司正堂、武威营、青衣阁、掌灯衙门,凡是有些头脸的人物都来了
首桌首座的自然是钟参,次座的情况有些特殊。
平时都是副指挥使熊进康坐次座,钟参受伤的日子里,熊进康还坐过一段时间首座。
但今天徐志穹来了,熊进康只能坐在第三座上。
大过年的,徐志穹不在郁显国待着,怎么跑回来赴宴了?
这合规矩么?
心里不满,可熊进康脸上都是笑容。
当初孙千里来求他办事时,熊进康的态度很是桀骜,收了大把银子,也只让孙千里到大牢里看了一眼。
但在钟参面前,熊进康从来不敢有半点放肆。
在徐志穹面前,就更不能放肆了。
这是大宣的侯爵,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人,熊进康心里有一百个不服,也得以礼相待。
其实徐志穹对熊进康也挺欣赏,别的不说,咱就说熊进康头上这根犄角,一眼看上去,足有八寸长。
这么好一根东西,徐志穹如何能不喜欢,席间时不时对着熊进康的头顶看上几眼:“熊指挥使,你这头发有些稀疏了。”
熊进康连连赔笑:“是稀疏了些,年纪大了。”
徐志穹一眼接一眼的看,恨不得上去摸摸。
可今天的主要目标不是收罪业,是收杀气。
收谁的杀气合适呢?
熊进康肯定不行,这厮号称有杀道五品,可他那点手段能骗得过睿明塔,骗不过罪业之瞳,他的实际修为只有八品,而且天赋不济,杀气很不精纯。
徐志穹需要的是高品质的杀气。
钟参?
钟参号称杀道五品修为,但他的杀道修为,很有可能是用墨家手段伪装的,而且钟参是三品,就算平时再怎么迟钝,从他身上偷气机,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乔顺刚,乔大哥。
乔顺刚有五品修为,而且有正经的杀道天分,杀气非常精纯,从他身上偷一点,就算被发现了,乔大哥也不会在意。
徐志穹做好了准别,却没有下手。
他发现乔顺刚身上有伤。
乔顺刚前两日办案时受伤了,虽说伤的不算太重,但再吸他气机,会影响他康复。
换个人。
姜飞莉!
姜飞莉据说得了秘术,修为突飞猛进,马上要升到四品。
得了秘术估计是假,得星君梦中授业是真。
从她身上偷点气机?
别了,上次一并南征的时候,徐志穹和姜飞莉之间就有些无中生有的传闻,而今大庭广众,跑到人家身边挨挨擦擦肯定不合适。
况且人家还在晋升的当口,万一坏了大事,只怕千户也不饶我。
无妨,皇城司里,杀道最多,一屋子人,还找不到一个合适的?
酒过三巡,钟参兴致甚好,冲着众人喊道:“一会局散,都不准走!望安河边,我包了三家茶坊,咱们都去乐呵去!”
众人纷纷喊好,姜飞莉闻言一撇嘴,李雪飞在旁啐了口唾沫。
钟参笑道:“姜佥事、李少史(姜飞莉升任皇城司指挥佥事,李雪飞升任青衣阁少史),你们两个带上青衣阁的一并去。”
姜飞莉怒目相视,李雪飞面带笑容道:“指挥使,你让我们姐妹做什么去?转行到茶坊磨豆腐么?”
钟参低声道:“我把乔美郎茶坊也盘下来了,里边的小郎君,俊的很!”
姜飞莉怒道:“伱怎恁地下作!”
李雪飞抿了口酒:“乔美郎我是去过的,那里的小郎君确实是……”
姜飞莉踢了李雪飞一脚。
李雪飞抿抿嘴道:“姐妹们辛苦一年,去看看也挺好……”
乔顺刚在旁道:“指挥使,这就是你不对了,人家潘娘子不眠不休,在你家里伺候你多长时间?你这刚好了些,就把人家潘娘子给忘了?”
钟参笑道:“老乔,这事你不说呀,我还真不想提,今天请大家去那几家茶坊,其实都是七郎一家开的,
我今天把潘水寒从茶坊里赎出来,顺带在茶坊热闹一宿,就当是把事情办了,两边都有体面!”
“办事情!”乔顺刚一愣,“那不行啊,我们得准备份好礼呀!”
钟参摇摇头道:“别特么跟我扯淡,你们若是真有心,今晚都跟着我入洞房去,谁不去,谁特么王八!”
众人连声叫好,武威将军余杉,干笑一声道:“我就不去了。”
钟参把脸一沉:“你当王八?”
余杉连连摆手道:“我这,实在是不方便……”
李雪飞道:“你又不是女人,有什么不方便,这还分日子么……”
姜飞莉又踹了李雪飞一脚。
乔顺刚道:“余兄弟,你是不是要晋升了?”
钟参摆手道:“扯淡,他刚升了五品,还不到半个月的事情!”
余杉带着一千武威营将士,到郁显国战场上历练。
杀道以杀修身,余杉作战骁勇,毙敌无数,自北征归来之后,从六品晋升到了五品。
“这不是刚和子鹤一块回来,却把亲事定下来了,今晚和子鹤一起,去望安河泛舟。”说话间,余杉还有些脸红。
钟参笑道:“原来是为了这档子事情,楚信这人真够意思,帮你赚修为,赚功绩,还把妹子送你当媳妇,有这样的大舅哥,你也介绍给我一个!”
徐志穹举杯道:“双喜临门,双喜临门,指挥使、余师兄,咱们干一个!”
三人把酒杯放下,钟参低声对徐志穹道:“志穹,你今晚去茶坊么?”
徐志穹笑吟吟道:“我就不去了。”
“怎地,你也想当王八?”
“王八是坚决不当的。”
“不当王八也罢,你把竹马还给我。”
“什么竹马?指挥使说什么呢?”
“你到我家里,竹马就丢了,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
“我什么年纪了,还玩什么竹马?来指挥使,余师兄,双喜临门,咱们再喝一杯!”
推杯换盏,从午时喝道申时。
众人纷纷动身去茶坊,余杉动不了了,他被徐志穹灌多了。
钟参埋怨徐志穹:“你看你这人!余杉酒量不济,你非拼命灌他,人家今晚还要做要紧事情的!”
徐志穹笑道:“你放心吧,我有醒酒汤药,吃上一包,睡一觉,一个时辰过后,妥妥没事,今晚绝对不会亏欠了白子鹤!”
钟参道:“那他可就交给你了!”
徐志穹点头道:“指挥使,快些入洞房吧!”
钟参带人走了,徐志穹扶着余杉,去了掌灯衙门的明灯轩。
乔顺刚在别处办公,明灯轩一直给徐志穹留着,平时灯郎们勤快打扫,里边的陈设一直没变。
徐志穹扶着余杉上了卧榻,搓搓手道:“余师兄,你看这事这么巧,又是你!这白日余杉尽呀……
我从你身上借点气机,这次不白要你的,我从童大哥那里弄来些药丸,先放你怀里,你今晚只要吃上一颗,保证白子鹤再也离不开你。”
徐志穹从余杉身上吸足了气机,开始重新反推阵法。
推过去半个时辰,杀气耗尽,没能反推成功,徐志穹摇摇头道:“不行,再来!”
他又从余杉身上吸了些气机,余杉丢了太多气机,似乎被惊醒了。
他刚要睁眼,徐志穹用了些迷香,再次把他放倒。
……
酉时过半,白子鹤在画坊上等的心焦。
说好今夜游船的,他怎么还没回来?
白子鹤乘着小船到了岸边,径直去了皇城司,一打听余杉,才知道被徐志穹带去了掌灯衙门。
他们去掌灯衙门作甚?
白子鹤来到衙门口,问了守门的。
守门的起初不肯说,后来得知这是余杉没过门的娘子,才勉强透露一句:“余将军和运侯一起去了明灯轩。”
“他们去明灯轩作甚?”
守门人低着头道:“想必也,也不能作甚……”
徐志穹在八个方位,用名家术法布置下纯阳之气,又用从余杉身上搜集到的杀气从中调和,先后试了十六次,终于做成了两道符咒!
看着这两道符咒,徐志穹放声大笑:“畅快,畅……”
哐当!
白子鹤推门走了进来。
看到徐志穹面色红润,又看到余杉面色惨白,又看看明灯轩的炉火甚是炽热,白子鹤嘴唇一阵颤抖。
她看着徐志穹道:“运侯,你时才说什么畅快?”
徐志穹沉吟许久道:“也,也不是那么畅快。”
……
把余杉交给了白子鹤,徐志穹撒脚如飞回了侯爵府,把杨武从屋子里叫了出来。
杨武不耐烦道:“白天把老常的桃子掐疼了,我这正给上药呢,你来捣什么乱?”
徐志穹道:“你把符咒拿出来。”
“什么符咒?”
“就是你做的荡魔咒。”
杨武诧道:“你还没看明白那法阵?”
“法阵看明白了,想试一试。”
杨武摇头道:“这就别试了,做这一张符咒好麻烦。”
徐志穹摇头道:“不行,今夜非要试一试!”
杨武叹道:“罢了,我去叫钟兄来,正好让他吸一口。”
徐志穹还是摇头:“别叫钟兄来,这次他不能吸,你先催动符咒就是,若是此番灵验了,咱们兄弟再也不吃冥道的亏!”
第585章 天光咒
杨武和徐志穹在东院相向而立,夏琥、陶花媛、卓灵儿、赵百娇等人出来看热闹。
常德才在旁小心看着,以防不测。
杨武刚要动手,忽见韩笛急匆匆跑了过来:“两位师兄,门外来人了!”
“败兴!”徐志穹喝道,“谁来了!”
“皇帝来了!”
“来就来了,能怎地!”
院子里安静了许久,徐志穹转过身道:“我去把他迎进来。”
门口不止来了皇帝,皇帝身后是梁季雄,梁季雄身后是何芳和梁玉瑶。
徐志穹赶紧把众人领到正厅,夏琥带着东院的姐妹们躲到了屋子里,妹伶和钟剑雪自然要躲,就连太卜都躲进了西院,还用法阵封了院子。
徐志穹把长乐帝请到正厅,正要吩咐常德才摆酒,却见长乐帝笑道:“都准备好了,省得你麻烦,御厨一会就把酒菜送来。”
趁着等酒菜的时候,众人围定茶炉,边喝边聊。
长乐帝道:“今天墨迟给我送来消息,说是到你府邸去了,没找见你,却又跟我吐了一番苦水。”
徐志穹闻言道:“无妨,我明日去郁显皇宫,向他当面解释就是了。”
长乐帝摇头道:“和他解释个甚?我直接把话说开了,楚信那边刚刚打赢了蛊族,把他们围在两个郡里,不敢探头,
今后,郁显国要想保住江山太平,就得跟咱们客气些,伱名义上还留在郁显国为质,但他以后不能限制你行动。”
徐志穹闻言甚是喜悦,连声赞叹道:“陛下威武!”
长乐帝摆摆手道:“莫说什么威武,主要是腰里横了,现在咱们有粮了,也有银子了,我保大郁平安,大郁保我丰收,两家修好,各取其利,说话也不必恁地客气。”
梁季雄道:“来日且和墨迟知会一声,不能总让志穹做人质,他们派来的是阳环公主,咱们再给他送过去一名公主就是。”
徐志穹偷眼看了看梁玉瑶,梁玉瑶哼一声道:“看我作甚?不就是做人质么?过些日子我去郁显国就是,省得让人看不起!”
长乐帝一伸大拇指:“我就知道六姐是个有种的人!”
梁玉瑶啐一口道:“有种的那是你,我是有骨气的人!”
何芳道:“最近郁显皇帝确实客气了许多,我听说他爹在夜郎国,又拉起了一群臣子,建了个外域朝廷。”
难怪墨迟这么轻轻松松服软了,原来是皇位又不稳当了。
长乐帝喝了口酒道:“不说这事我还忘了,夜郎国君给我送来一封文书,劝我承认老皇帝的身份,和墨迟早日决裂,不要坏了纲常。”
徐志穹皱眉道:“这夜郎国好大口气,大宣的事情,他也有胆子干预?”
“倒也没说干预,信里的话说的云山雾罩,我也看不懂他到底什么意思,且等过些日子,派个使臣跟他把话说明白就是。”
说话间,长乐帝又看向了徐志穹。
徐志穹微微笑道:“好说,不就是出使么,也不是第一回 了,我也想去这个夜郎国看看。”
梁季雄道:“志穹,这事情以后再说,夜郎国规矩多,你还真不一定受得住,当真要出使,先得改了称呼,不能叫他们夜郎国。”
徐志穹诧道:“不叫夜郎,叫什么?”
长乐帝道:“他们叫千乘之国,夜郎国是对他们的蔑称。”
不多时,御厨把酒菜送了过来,梁季雄把盏道:“过年了,莫再说这公事,咱们且痛快喝一场。”
众人推杯换盏,一直喝到了深夜。
长乐帝带着众人走了,徐志穹还想和杨武操演符咒,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只漏刻,看了看时辰,马上就到亥时。
徐志穹一惊,赶紧回思过房,差点误了大事。
每天一个时辰,千万不能少了。
在思过房待了一个时辰,徐志穹摸了摸两个舞姬的肥桃,又在一名歌伶脸蛋上亲了一口,伸了个懒腰,驱散了眼前的具象。
走回到正殿,推门一看,师父不在里面。
这老头,又跑哪里浪去了。
徐志穹还惦记着符咒的事情,赶紧回了侯爵府,正要找杨武出来,忽觉罚恶子令不停颤动,又是陆延友在呼唤。
他又怎地了?
多年不当长史,这罚恶司却摆不平了么?
徐志穹去了罚恶司,刚到门口,没见着陆延友,头上掉下来一根树杈,正打在徐志穹后脑勺上。
“谁呀!”徐志穹大怒,一抬头,但见郎仲学蹲在树枝上,正在叫骂:
“你们这有主事的没?这还是不是判官道的地界?我受欺负了,你们还有没有人管!”
徐志穹怒道:“到底是谁欺负你了?你先从树上下来,把话说个分明!”
“我不下来,偏不下来!”郎仲学折断一根树枝,又往头上打,不偏不倚,还正打在了徐志穹脑门上。
徐志穹大怒:“今天若是让我抓住,看我怎么拾掇你!”
徐志穹一闪身跳上树梢,郎仲学一跃而起,跳到另一棵柳树上。
“你等着!”徐志穹也跳到柳树上,郎仲学纵身一跃,跳到一棵杨树上,笑道:“想抓我,你抓得住么?”
罚恶司一共种了百十来棵树,这两人且在树上上蹿下跳,追了半个时辰,徐志穹气喘吁吁,认输了。
要说绝对速度,徐志穹肯定不会输给一个八品判官。
可这厮在树上太灵巧。
“你,你且说,”徐志穹抓着树枝,擦了把汗水,“到底是谁欺负了你!”
郎仲学道:“我去阴司兑凭票,他们不给开票,我和他们争吵起来,他们推了我一把,踹了我一脚,这事情怎么算?”
徐志穹皱眉道:“你和谁吵起来了?北方阴司那边我都说妥了。”
郎仲学道:“我和一名典狱吵起来了,他叫聂贵安。”
聂贵……
徐志穹道:“你跑到中土阴司去了?”
郎仲学道:“我是中土判官,不去中土阴司能去哪?凭什么非得绕到北方去!”
徐志穹一咬牙:“你这是成心来生事!”
“生事怎地,你不服么?”郎仲学这段一根树枝,又打在徐志穹脑门上。
徐志穹怒喝一声,又去追逐,只听上官青在树下呼唤道:“尚峰,莫恼,这位郎兄弟说的对,咱们大宣判官不该去北方阴司,我亲自去趟森罗殿,这事情迟早有个了结。”
都特么是添堵的!
郎仲学闹事,陆延友告状,上官青跟着上头!
就没一个省心的人!
徐志穹从属下跳下来,对上官青道:“我先去趟阴司,你们在这等着。”
上官青道:“兄弟,我陪你一起去,若是有闪失,好歹是个照应。”
徐志穹摇摇头道:“若是真有闪失,陷进去一个还有指望,两个都陷进去就全完了,你在冢宰府等着,若是天亮还没有我消息,你再想办法救我。”
徐志穹朝着三扇门走去,郎仲学从背后跟了上来。
“你跟去作甚?”
“我凭票没换来,凭什么不跟去!”
“你去便去,死在阴司也别怪我!”
“我命硬,要死也是你先死!”
郎仲学这性情很奇怪,上蹿下跳,大呼小叫,是有些烦人,可徐志穹对他怎么也恨不起来。
两人一路走到酆都城门口,守门的鬼差谢志功先看见了郎仲学,咂着嘴唇道:“你怎么又来了?”
郎仲学喝道:“我不能来么?凭什么就不能来?我是判官,我来兑凭票!”
“且跟你说,现在不能兑……”话说一半,谢志功看见了徐志穹,他跟徐志穹的关系一直很好,之前还救过徐志穹一命,“马判官,您怎么也来了?”
徐志穹抱拳道:“谢大哥,我这是带着同道来兑凭票。”
谢志功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里边的事情,您也知道,您,您不该来这……”
徐志穹笑道:“该是不该,这日子总得往下过,谢大哥,过年了,这点心意,算是请大哥喝杯酒。”
徐志穹掏出些碎银子塞给了谢志功,谢志功一脸无奈,想再劝徐志穹两句,却见两人已经走向了阎罗殿。
许久没来中土酆都城了,一年四季,这里都是一样的阴冷,两人走到阎罗殿门前,石阶之上空空荡荡,没有了等生意的鬼差。
徐志穹带着郎仲学径直进了阎罗殿,穿过长廊,来到偏厅,居然一个人都没遇见。
阎罗殿,萧条到了这种地步。
推门进了偏厅,聂贵安在长案后边睡觉。
听到有人进来,聂贵安伸个懒腰道:“谁呀!”
“兄弟,是我。”
聂贵安一激灵,赶紧爬了起来,看着徐志穹道:“马判官,您怎么来了?”
徐志穹一笑:“怎么,我不能来么?”
“这,这可怎么是好……”聂贵安一脸难色,“马判官,您还是……”
徐志穹拿着判词道:“我没别的事情,就是找你兑份凭票,这是咱们两家的规矩,聂兄,你若是不敢兑,且叫阎君来,我和他商量商量!”
聂贵安拿着判词和罪业,思量许久道:“罢了,马兄,这凭票我给你兑了,你拿上凭票快些走,莫让杜阎君看见。”
“什么事情怕我看见?”杜春泽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聂贵安一阵哆嗦,不知该如何是好。
杜春泽走进了偏厅,看着徐志穹道:“马长史,换一张凭票而已,还用你亲自跑来一趟。”
“我不来不行啊,杜阎君太霸道,我同道都不敢登你家大门了。”
杜春泽点点头道:“你这不还是来了么?”
徐志穹笑道:“来是来了,不知道杜阎君让不让走。”
这是阴间,看来得在这和杜春泽打一场。
打一场便打一场!
徐志穹碰了碰腰间的两枚符咒。
他给这两枚符咒起了个名字,叫天光咒。
专门拾掇这些见不得天光的败类!
第586章 京城舞魁
徐志穹费尽心血,反推了杨武的符咒。
杨武能在阳间构建一个假阴间,徐志穹能在阴间构建一个假阳间。
虽然没经过验证,但徐志穹对天光咒有很强的信心,他坚信天光咒能破了杨武的荡魔咒。
而且他坚信天光咒在阴间同样有效,这就是他有胆量来中土阴司的底气。
杜春泽默默看着徐志穹,神情越发阴冷。
徐志穹回视杜春泽,神情十分淡然。
生死交锋,两下似乎都有准备。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串脚步声,一个瘦高的男子进了偏厅。
聂贵安瞬间缩在了长案后面,抖成了一团。
来人正是中土鬼帝焦烈威。
徐志穹抿了抿嘴唇,这仗不能打了。
不能打,还能跑。
天光咒有特殊设计,用杀道的凶悍杀气,能突破阴间的壁垒。
也就是说,徐志穹有办法利用中郎印逃走。
两下对峙间,徐志穹心里想着腰间的符咒,但手上没有任何动作,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忽见焦烈威开口道:“马长史,你来的却好,我也一直想去冢宰府找你们上官冢宰,可碍于面子,始终没有登门,
咱们之间是有些误解,但有些事情终究要过去,劳烦马长史转告上官冢宰,大宣的判官,还是该来中土的阴司兑凭票。”
徐志穹点头道:“焦帝君好襟怀,这话一定带到。”
郎仲学回身对聂贵安道:“我说,你赶紧出来吧,你们帝君都发话了,让你赶紧给我兑凭票。”
聂贵安从长案后面站起身子,看了看焦烈威和杜春泽。
杜春泽没作回应,焦烈威轻轻颔首。
有了焦烈威的回应,聂贵安自然不敢怠慢,赶紧拿上判书和罪业,吩咐掌刑的开工。
郎仲学送来的是个年头鬼。
年头鬼不是鬼,是一类人,这类人很特别,平时脾气暴躁,沾火就着,但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一到逢年过节,这类人就会失控,没有火,也能自己弄点火,把自己点着,冲着家人撒脾气,轻则污言秽语,骂上一夜,重则拳打脚踢,闹上几天。
尤其到了过年的时候,各家欢庆,这类人闹得最凶,却让一家人过的心惊胆战。
有人说,这类人天生托个鬼种,见不得别人高兴。
也有人说,这类人天生破运,一到过年让一家人难受,这家的运气肯定也好不了。
聂贵安对这类人特别好奇,每次遇到年头鬼,总想问问缘由:
“我说,大过年的,你发什么疯?把媳妇打死了,还把孩子打个半死,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年头鬼”缩在地上,颤巍巍道:“都是他们逼我的。”
“怎么逼你了?”
“他们不让我顺心,我这脾气,他们都知道,沾火就着,他们还拱火……”
聂贵安取来一支火把,把年头鬼给点着了,年头鬼疼的满地翻滚,大呼饶命。
聂贵安取来一桶凉水,把火给浇灭了,蹲在那年头鬼身边,问道:“你沾火是着了,可也没见怎地呀?为什么要杀人?”
年头鬼哆哆嗦嗦道:“不是这个火,不,不是……”
“那到底是哪个火?”
“他,他们,这,这不是过年么,我弄了点肉回家吃,媳妇就给炖上了,我说盐少放些,她放了半勺,我说这也太少了,她又放了小半勺,我说这多了,这就是成心气我,我就拿烧火棍,照头打了她几下,
你说她要是知错了,老实挨打也就算了,她还敢躲,我这越打越生气,那小崽子也不懂事,还上来护着她,我这一生气,这手上就重了些……我,我真是被逼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聂贵安点点头,回身对手下人道,“掌刑的,把水烧好,把这厮炖上,盐就放半勺,千万别放多了!”
掌刑的一会就把水烧开了,聂贵安拎起那“年头鬼”,就往锅边走。
“年头鬼”拼命挣扎:“你们要干什么,没王法了么?我都知错了,你们还想怎地……”
聂贵安拿起一根烧火棍,照着“年头鬼”的脑袋,连打了几十下:“我叫你喊,我叫你躲,你特么要是知错了,就该自己跳进汤锅里,还特么让我费事!”
刺啦!
年头鬼被扔进了汤锅,挣命似的在里边翻滚:“爷爷,爷爷,您饶了我!”
聂贵安喝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等到过年的时候发疯?”
“我,我就是看不惯别人乐呵!”滚开的汤水之中,年头鬼说了实话。
聂贵安笑道:“我看你在锅里煮着,别提多乐呵了,弟兄们,加点柴火!”
……
徐志穹和郎仲学拿上凭票,离开了阎罗殿,焦烈威和杜春泽并没有追出来。
“怎么样,郎主簿!”徐志穹一拍胸脯,“咱们兄弟今天够胆识吧!”
郎仲学挑起大拇指道:“马长史,没得说,你当真是条汉子!”
徐志穹淡然一笑:“实不相瞒,从进了这个大门,我就没怕过!”
“有胆色,你这兄弟,我是认的!”
徐志穹嘴上说的轻松,脚下走的飞快,恨不得插翅离开酆都城。
路过奈河桥头的瓦市,郎仲学突然停住了脚步。
徐志穹一愣:“你要作甚?”
郎仲学道:“我这心里不痛快,想来这痛快痛快。”
“来这作甚?阳间有的是好勾栏,我带你痛快去!”
郎仲学摇头道:“我就觉得这地方好,我非要去不可。”
徐志穹上前想把他拦住,郎仲学猛然化身无形,两吸过后,这人已经进了勾栏。
徐志穹赶紧追了进去。
到了勾栏里边,除了戏台子是亮的,剩下地方全是黑的,徐志穹勉强追着背影,一路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间,到了雅间里,却没看到人。
郎仲学去哪了?
是我走错屋子了?
徐志穹刚要出门,伙计端进来两壶酒和一盘果子:“客官,这是刚才那位客人订下的,他说去解手,让您稍坐片刻,他随后就来。”
这郎仲学动作好快!
这人怎么这么讨人嫌,能从阎罗殿出来已经是万幸,不抓紧逃命,他跑这来作甚?
徐志穹有心把郎仲学扔下不管,又担心焦烈威一旦翻脸,他肯定没处逃命。
且在雅间里等了片刻,忽见戏台子一黑,换了一批舞姬。
这批舞姬身穿薄纱,头戴步摇,合着偏黄的灯光,显得很有生气。
和此前诡异妖娆的舞蹈不同,她们的舞姿轻快奔放,更接近于阳间的勾栏。
跳到曲调高潮部分,舞姬们一并转身,背对看客,肥桃后翘,随曲摇曳,轻纱上下飞舞。
这是徐志穹最喜欢的舞姿,只是其中一名舞姬有些奇怪。
看身形尚可,也算窈窕。
只是她这肥桃单薄,摇的还非常剧烈。
身上棱角分明,显得有些壮硕。
待舞姬转过身来,徐志穹发现她良心不大,腰下倒有一不明之物,来回摆动。
最奇怪的是,这舞姬为什么带着面具?
难道是……
伙计走进来,拿着两串铜钱道:“台上那位客官,是跟您一起来的吧。”
徐志穹脸色煞白。
站在最中间的“舞姬”,居然是郎仲学!
伙计又问一句:“他是跟您一起来的吧?”
徐志穹像拨浪鼓似的摇头:“不,不认识,我哪认识他,我,我真不认识……”
伙计挠挠头道:“我是没记错的,就是这间雅室,这钱是客人打赏的,按小店规矩,得分给您一半,我放桌上了。”
伙计转身走了,徐志穹喊一声道:“我真的不认识他!”
看着郎仲学在舞台中央,再度翘起桃子。
徐志穹喝了一口酒,捂住眼睛道:“这地方,再也不能来了。”
……
阎罗殿正殿,焦烈威捻了捻手指,叹口气道:“这两个人,竟然到现在还没走。”
杜春泽怒道:“马尚峰猖狂如是,难得这么好的机会,帝君为何将他放走?”
焦烈威叹道:“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星宿的吩咐,他说来人不俗,让我们不要动手。”
一听是星宿的吩咐,杜春泽没敢多说。
焦烈威又问道:“那个马尚峰,到底是什么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