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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综漫同人)间谍就不要搞职场恋爱了》 · 天青冬夏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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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特里厄斯条件反射地想到了还被自己关在医院里拷问的夏洛特,他的眼睛里闪过了危险愤怒的光芒。

“你不会是对她使用了什么该死的超能力吧?”

“请放心,我不会使用如此低级的手段。”

毕竟那样的话,一旦伊芙摆脱控制,那么她绝对会毫无心理负担地撒腿就跑不认账。

“她失忆了,为了保护格莱彻家族的那位先生。当时她也在车上。”

反正这件事情已经上了新闻,尤里觉得这么解释可以免去很多废话。

“她在车上?”德米特里厄斯倏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声音微微有些暴躁地道:“她为什么会在……!”

德米特里厄斯的话,在说到一半的时候戛然而止。

是了。伊芙是……很可能是西国那边的相关人士,而且从她的履历和行踪判断,很大的可能就是西国的那位秘密医生【白夜】——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时候的伊芙会出现在格莱彻家族的继承人身边,也不足为奇了。

毕竟西国,尤其是WISE的那帮人,一向对于和平党派的那边的势力都十分偏袒,上一次兰尼斯那家伙没死成估计也是她的手笔。

该死!他怎么会忘了这一点!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绝对会先一步把海因里希那个蠢货的计划按死在摇篮里……!

德米特里厄斯这边思绪万千,却不知他这样的反应,落在身为秘密警察的尤里眼中,已然暴露了什么。

尤其是当尤里确切地知道,为什么伊芙会出现在格莱彻先生的急救车上之后。

他看着欲言又止的德米特里厄斯,突然有一种奇怪的不甘心的感觉——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可能比他更早就知道了伊芙的真实身份。

但他跟他一样,什么都没有说。

尤里突然有一种自己的领地被他人侵犯了一般,微妙的不爽感。

他不由自主地沉下了声音。

“看来,德斯蒙大少爷你,似乎想明白了伊芙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啊。”

德米特里厄斯的动作明显一顿,他眯着眼睛仿佛稍微衡量了一下尤里似的,然后痛快地承认道:“是又如何?无论她是什么人,对我而言都不会有任何差别。”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啊,从我再次见到她就……”德米特里厄斯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怎么,难道布莱尔少尉是刚刚知道?”

尤里突然笑了起来。

他的脸上是那种审讯犯人之前会挂着的面具一般阳光无害的笑容,他总喜欢在对方被这样的笑容骗得放松了警惕之后再狠狠地给对方剧痛无比的要害一击——

“你刚刚说,无论她是什么人,对你而言都不会有任何差别?”

“即使现在,她是我的妻子也一样?”

尤里的设想中,德米特里厄斯或许会冲过来给自己一拳,但他没有想到的是,男人竟然直接坐回了沙发上,毫不犹豫地接了一句:“是啊,一样。”

“哪怕你们结了婚,生了孩子,哪怕你们过去几十年依旧恩恩爱爱——对我而言,都不会有任何差别。”

“除非你杀了我,不过那种事情,挺难做到吧?布莱尔少尉?”

第93章 MISSION 93 或许从一开始,……

这一下, 想要扑上去揪着对方的领口给他来一拳的人立刻变成了尤里。

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方便跳起来的话。

“无耻之尤。”

尤里从牙缝里挤出这样一句。

“彼此彼此。”

德米特里厄斯冷笑,“你不也是趁人之危?”

如果不是伊芙现在失去了记忆,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怎么可能同意嫁给他。

“是啊, 不过那又如何?”

尤里索性痛痛快快地承认了, 他双眼紧盯着德米特里厄斯,“如果换了你, 难道你会错过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别装了,我们两个, 不过是表面恶人与内里凶残的镜子两面, 谁都不比谁高尚。”

情敌和情敌之间总有一种微妙的认同感,更何况他们二人虽然出身不同, 但是内里却毫无疑问是同一类人, 尤里面对着德米特里厄斯, 自然是连演戏都懒得演。

“而且, 别以为我不知道, 比起我,德斯蒙大少爷你除了想要得到她本人之外, 少不得也希望她的力量能够为你的政治蓝图添砖加瓦吧?至少我, 从未想过要利用她。”

德米特里厄斯冷笑:“你接下来该不会想要说,你这么做的动机其实是为了保护她吧?”

“如果德斯蒙大少爷你非要这么问的话, 没错,的确也有这方面的因素。”

既然就连内心最阴暗的部分都已经坦然暴露给了对方, 再加上木已成舟, 尤里自然也没有隐瞒自己此举另一个目的的必要,因为他的的确确就是这样想的。

“从东国的法律上来说,获得东国公民身份最快的方式就是与一个东国的公职人员结婚……”

虽然伊芙失去了记忆, 但她本身并不是东国人这一点,此时已然成为了两个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如果是通过结婚的方式进入东国的国籍,那么她可以选择的对象很多。”

德米特里厄斯话里有话地打断了尤里。

尤里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接着道:“同时,作为保安局秘密警察的亲眷,她也可以享有特殊豁免权。”

作为东国最高的秘密情报机构,保安局无论是在逮捕他人还是保护自己人方面都享有各种乱七八糟的权力。这一点,倒是身为“外人”的德米特里厄斯所不清楚的。

但是一旦德米特里厄斯清楚了这一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德米特里厄斯的脑海中立刻就形成了一整套能够在关键时刻名正言顺保证伊芙安全甚至是部分人身自由的方案。等到他回过神来之后,才恍然明白了尤里光明正大地将这一点告知他的缘由。

这还真是,赤裸裸的利用啊。

德米特里厄斯想通的瞬间几乎要气笑了。

尤里·布莱尔这家伙,非但要利用他对伊芙的感情保护她,甚至还想要以此为条件逼他接受伊芙是他妻子的事情——难道他以为,没有了他尤里·布莱尔,他就没有办法保护得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吗?

毕竟他在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伊芙的身份。

既然是阳谋对阳谋,德米特里厄斯自然也不会跟尤里客气。他直截了当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的确,或许跟你结婚,她可以得到你们保安局所谓的亲属特殊豁免权。”

“但倘若她与我在一起的话,你觉得她得到的保护会比你们保安局提供的,所谓的亲眷特殊豁免权要少吗?那些各个党派所谓的大人物们,你觉得他们敢动我德米特里厄斯的人吗?”

其实德米特里厄斯是不喜欢抬出自己从父亲那边得到的背景与支持的,但无论如何,这些本就是他这个人力量的一部分,如果有用,他自然也会坦然受之。

但是一时之间的不甘与好胜心让他忘记了另一点,那就是这些东西赋予他力量的时候,同时也夺走了他原本的自由。

而尤里自然不会放过痛踩德米特里厄斯,这个竟然到现在还在觊觎自己妻子的家伙身上痛点的机会。

他显然是被德米特里厄斯的话气得不轻,但是他还是保持住了所谓的礼仪,同时毫不犹豫地反击了回去:“前提是,德斯蒙大少爷您现在有能力并且也有勇气,让她成为你的妻子。”

不是下属,不是情人,而是名正言顺的妻子。

这一点,尤里·布莱尔可以做到,但是德米特里厄斯·德斯蒙可以做到吗?

尤里只用了这一句话,便将上一秒还在嘲讽着自己的德米特里厄斯硬生生怼了回去。

娶伊芙作为妻子,德米特里厄斯自然是十二万分愿意的;但是,“德斯蒙”真的可以吗?

与平民出身的尤里不同,他的婚事,绝不可能是他自己一个人说了算的。

无论德米特里厄斯自己如何看待,但事实就是:他作为德斯蒙家族的继承人,他的婚事涉及到德斯蒙家族的立场,与德斯蒙家族联手的同盟家族的立场,还有统一党内部派系的斗争,甚至象征着统一党所有成员某种意义上的态度。

那些与生俱来的力量同样形成了沉重的枷锁。

父亲严厉冷漠的面孔,威胁警告的话语从德米特里厄斯的脑海中一闪而逝。

冥冥之中,他仿佛再一次回到了那个与伊芙重逢、人流如潮、巴林特傍晚的街头。

他焦急且迫切地让人停车,打开车门,下车想要去追逐那个抱着面包纸袋、脚步轻快的金发少女。然而,就在他刚刚就要追上伊芙的时候,父亲的一通电话将他瞬间拉回了现实。他只能匆匆的记下了伊芙落脚的地址,在心中想着,没关系,反正来日方长,毕竟现在可是在东国,然后匆匆离去。

人总在关键的时刻,对自己心中真正重要的东西却步。

想着,没关系,不急,还有时间——来日方长。殊不知有很多事情,一旦延期可能就是永远的错过。

尤其是爱情,入场的顺序有时候就是那么致命。

德米特里厄斯突然想,假如当时自己忽略了父亲的电话,抛开一切,径直上前推开那扇门,没有借口,没有伪装,毫不犹豫地对伊芙坦承自己的心迹,那么会不会现在,将名字与伊芙一同写在结婚证明上的人就是他了呢?

然而这一切没有如果。

甚至更残忍的是,就像尤里说的那样,即便有这个如果,德米特里厄斯也不可能真的抛开一切,今时当下,就选择与伊芙结婚。

他可以不结婚,但他不可以与伊芙结婚。

理智地说,不仅仅是现在,就算是在将来,哪怕他将一切都从自己的父亲手中夺走,彻底掌控了统一党,不再需要政治傀儡而是亲自上位成为了这个国家权力最高的人。即便到那个时候,他恐怕也不可能真真正正地和伊芙结婚登记。

更准确地说,或许就是因为他有着那样远大的目标和理想,所以他这一辈子都注定与伊芙无缘。

因为——无论再怎么美化伊芙的身份,无论伊芙的医学天分还有手术水平再怎么千年一现,无论伊芙的科研成果如何不分国界地公开……但是说到底,她本人仍然是有国界的。

不但有国界,她甚至是隶属于西国情报局的对东科WISE的高级特殊成员,【白夜】的存在足以撼动东国高层大部分重要人物的态度。

如果德米特里厄斯能够将【白夜】收入麾下,那么这的确将大大提升他在统一党乃至整个东国高层当中的势力与威望;但倘若德米特里厄斯想要和【白夜】结婚,那么这势必在统一党内部乃至于全国引起轩然大波,然后成为他所有政治敌人在任何可能涉及到西国利益相关的议题上攻击他的把柄。

以及,他将连党内提名竞选东国总统的资格都会被永久性地取消——不要说是竞选总统,就连在政府任职重要职务都不可能,就算他是多诺万·德斯蒙的长子,他在党内议政也都不再有任何的可能性……

一旦伊芙的身份曝光,和她结婚的人,无论是德米特里厄斯还是尤里,都将会失去自己前半生奋斗所获得的一切职务与地位。

因为无论是统一党还是保安局,都不可能将那些最重要的事务交给一个娶了西国间谍为妻子的男人。

尤里的话,直白一点的问法或许应该是——“那你舍得你未来总统的位置吗?”

尤里既然问出了这样的话,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即将付出的代价,并且做出了选择。

德米特里厄斯突然有点痛恨这个糟糕的世界,以及为什么,自己会在这样一个时代与伊芙相遇。

也许这听上去很像是借口,但对于德米特里厄斯而言,东国统一党总裁、未来的总统之位……这些头衔所带来的物质富足与所谓的荣光,其实对于他这样出身的人而言,真的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可是他有理想,有抱负,有自己对于这个时代的愿景与野心。

他想要改变这个国家,乃至于整个世界。

很多很多的事情,其实德米特里厄斯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只不过事情未到眼前,所以选择暂且不去面对。想着,或许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然后功成身退,说不定那个时候伊芙还可以等着他,也许他就可以跟她在一起……

然而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

他的父亲多诺万·德斯蒙年近六十,然而他的政治野心非但没有随着自己的年岁增长逐渐消弭,反而与日俱增。

德米特里厄斯讨厌那个男人,但是他却不敢肯定,几十年后的自己会不会变成另一个父亲。

更何况,伊芙那样的性格……她真的会等一个人那么久吗?

德米特里厄斯苦笑。

这么想来,或许从一开始——尤里·布莱尔与他之间就已然分出了胜负。

德米特里厄斯坐在沙发上,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尤里,脸上复杂的表情最终化为了无声的叹息与隐忍。

尤里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年轻的保安局少尉脸上露出了微微得意的笑容——这表情让原本打算真心祝福一下他们二人的德米特里厄斯突然有些不爽地收回了未出口的话语。

“嗯?你们回来了啊。”

坐在包间里不怎么敢动甜品的麦克尼尔中校正一边看着新闻频道,一边不停地享用着美酒,“谈得如何?”

此时竞选演讲已经开始,和平党派的亨利·兰尼斯刚刚发表了自己慷慨激昂的初次竞选演讲,对和平渴望已久的人们群情激昂,欢呼声犹如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会场。

“还行。”

德米特里厄斯微笑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我就是稍微提醒了一下布莱尔少尉,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因为男人太过于无用,妻子不得已转向别的爱人寻求慰藉的情况也比比皆是——如果有一天伊芙小姐有这个需要,我随时愿意聆听她的苦恼。”

尤里:“?!”

他在第一时间捂住了伊芙的耳朵,将这些乌七八糟的玩意儿隔离出自家新婚小妻子纯洁的世界。

这踏马为爱做小三一样的宣言德米特里厄斯你居然也说得出口?!

要不是将来保护伊芙的计划还用得上这小子他现在就要把手套扔在这该死的小白脸头上!

第94章 MISSION 94 想不到统一党竟……

对于大部分东国人而言, 今天是神圣且隆重的一天。

对于多诺万·德斯蒙来说,今天是他蛰伏准备了许久,最终验收成果的重要时刻。

清晨起床, 在空无一人的德斯蒙宅邸中享用营养搭配均衡的早餐。

他的夫人梅琳达·德斯蒙自从早几年政权交替之后便不再掩饰与他貌合神离的事实, 如果他在家里,她基本上是不会回家的——今天也是一样。

除此之外, 他的长子德米特里厄斯因为女人以及他自己所谓的自由和野心, 最近也开始蠢蠢欲动,企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构建起自己的势力。

对此, 多诺万·德斯蒙一笑置之:年轻人嘛,有野心也是正常的。不如说,正因为有野心, 德米特里厄斯才更像是他的儿子,只不过现在的他想要摆脱他这个父亲的庇荫和控制, 显然还言之过早——任性不过是暂时的,等他在别人那里吃点大亏,才会明白回到他这个父亲的手掌心里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男人习惯性地忽略了还在伊甸学园念书的小儿子达米安。在他看来,那孩子只不过是德米特里厄斯之外的一步安全棋,以他自己的手段和能力, 用到的可能性少之又少。

现在大概还在学校里跟同龄的小家伙打打闹闹吧。估计还要过个十年左右才能顶用呢。

多诺万·德斯蒙这么想完, 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在管家的服侍下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西装,出发前往自己的竞选团队办公室检查准备情况。

中午吃饭, 陪同者是竞选团队和统一党内部的实权人物们。身为统一党党鞭的埃尔曼先生姗姗来迟, 他一边擦着汗一边笑呵呵地入座,说是因为女儿爱莉丝身体突发状况,不得不去看了一下。

下午, 作为统一党候选人的多诺万·德斯蒙乘车准备前往竞选演讲现场。道路两边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无数东国民众自发地走上街头,有的高呼“和平万岁”、有的则大声斥责兰尼斯的主张是“变向绥靖外交”,好几次差点引发踩踏事件。

看来在普通民众当中,和平党派和统一党派的支持者目前是平分秋色啊……不过没关系,因为东国的高层,还有那些有钱有势的资本家都会站在他这边的。

毕竟如果和平统一的话,那些人仓库里堆积的粮食、金属以及药品等等,该怎么卖出高价呢?人和人之间,说到底都是需要互相成就的啊——

多诺万·德斯蒙信心满满。

中年男人靠在自己的专属座驾上,开始闭目养神。他在脑海中熟练地过着自己晚上的演讲内容,以及针对兰尼斯那可笑的和平同盟协议书的攻击策略:关于当初的边境战争中西国是如何故意放出假情报的烟雾弹故意引诱东国的士兵们前去,然后屯兵包围打赢了之后再故意倒打一耙,将东国在国际上推到风口浪尖,然后联合A国将东国的经济弄到崩溃……如此种种,这样的恶邻,实在不可结盟——

就在多诺万·德斯蒙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自己乘坐的座驾突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从时间上来算应该还有一段距离,为什么会突然停在了半路上?

无论何时在东国从来都是畅通无阻的男人皱着眉睁开了双眼。

车窗外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地敲击声,多诺万·德斯蒙隐隐察觉到了不对,然而他还是从容地降下了车窗玻璃,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多诺万·德斯蒙的助理急急忙忙地下车走过来,试图阻拦那一行人:“都给我住手!一群野蛮无理的家伙!你们可知道你们拦下的是什么人……”

助理的话,在看到东国保安局秘密警察手中举起的搜查令之后戛然而止。

“我们当然知道自己拦下的是什么人,保安局的情报从不出错。”

中尉的声音彬彬有礼,同时散发着冷酷的意味。

“多诺万·德斯蒙总裁阁下,根据我们的调查,您涉嫌与敌国私通邮件,出卖国家秘密,现依据XXX号搜查令合法进入您的办公场所以及住处展开搜查工作,还请您配合我们走一趟。”

“与敌国私通邮件?”

多诺万·德斯蒙皱着眉头冷笑了起来,“在下可以配合你们保安局,不过不是现在。这还真是可笑的政治攻击手段啊——但凡对我稍微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西国那帮道貌岸然的家伙……”

“我想您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德斯蒙总裁阁下。”

中尉的身后,另一辆黑色的公务车车门打开,保安局局长叼着雪茄缓缓走来。他笑容满面地伸出手,示意中尉退开一边,然后他本人亲自上前为多诺万·德斯蒙打开了车门。

“我们说的‘敌国’并不是西国,而是A国。”

“说起来还真是奇怪啊……这几年来,东西两国频频互访,虽然我也不太喜欢那些家伙,但他们的确提出了一些对我们还算有利的合作共赢策略。不过A国时至今日,除了厚着脸皮趴在我们当初不得不签署的能源订单上持之以恒地吸着我们政府和民众的鲜血,趾高气扬地在东西两国的外交问题上指手画脚之外,貌似就再也没有给我国提供什么像样的帮助了吧?”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当我们的人说起‘敌国’的时候,德斯蒙总裁阁下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A国,是西国呢?”

保安局局长笑呵呵地问着。

“这其中的缘由,还需要德斯蒙总裁阁下亲自跟我们回去,给我们这帮不懂政治的野蛮人详细说说了啊!”

多诺万·德斯蒙面容沉静,他的手指缓缓松开,将被揉成一团的演讲材料随手扔在了车上——保安局局长看在眼里,连忙哎了一声。

“差点忘了说,根据搜查令,您现在车上以及本人身上的一切材料都在我们的调查范围之内,还请您不要生气。”

“毕竟,清者自清嘛~”

……

那天晚上,东国统一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戏剧一般地临时更换了本党总统和副总统候选人,仿佛早有准备一般,就连竞选纲领也新鲜出炉。

同样是以“统一”为宗旨,新任候选人的演讲主题却不再像以往一样只针对西国,他提出了可以接受“和平统一”,转而将更多的矛盾与炮火转向了A国。

“如果说我们与西国谈论政治经济文化上的合作都算作‘绥靖’的话,那么我们对于A国这样步步紧逼的资源政策视而不见,曲意逢迎,难道就不是一种‘绥靖’了吗!……”

统一党新候选人的发言虽然激情洋溢,获得了大批民众的支持,但显然与高层和不少富商的利益背道而驰。对于统一党这样临时变卦的行为,主战派一片哗然。

西尔维娅坐在餐厅内一众沸腾的人群里,她的身侧是因为伊芙“失踪”,满脸焦虑,坐立不安的黄昏。

“想不到统一党竟然在一夜之间就变了天啊。”

戴着深色墨镜的管理官小姐沉吟地说着,“如果多诺万·德斯蒙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的话,上面很有可能会对你的任务进行调整,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按兵不动吧。”

“不过虽然我们这边暂时还没有收到消息,不过你那边听说了什么吗?毕竟达米安·德斯蒙可是你女儿的同班同学,你今天去学校接她有查到什么内部消息吗?”

其实今天在观察完夜帷之后,骤然发现自己的宝贝妹妹竟然被尤里大晚上拐出了医院,要不是医务人员拦着,黄昏差点当场报警。

不明真相的同事赶紧拉住了他,表示尤里·布莱尔本身就是公务人员,报警也没有什么太大意义——再说了,未婚夫妻出去约个会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谁特么是尤里·布莱尔那小子的未婚妻啊?!

黄昏在内心疯狂否认。

伊芙失忆了,尤里那小子可没有失忆!早在歌剧院出事的那天晚上,他就非常明确地表示了要让伊芙与他划清界限,婚约取消迫在眉睫,这种时候尤里竟然还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伊芙拐骗出去……这是拿他的话当耳旁风呢还是拿他的话当耳旁风呢?!

尤里·布莱尔这家伙,就是仗着他不敢让约尔小姐伤心——等等,说到约尔小姐,之前她好像说了今晚临时需要加班,所以接小阿尼亚放学的事情只能交给他了。

任务大过天。

尽管黄昏总觉得尤里腿脚都没有好利索,就急急忙忙地把伊芙拐出医院去约会,这其中必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但是他还是选择了先去伊甸学园。

毕竟伊芙只是失了忆并不是失了智。

妹妹不去找,短时间应该是丢不掉的,女儿不去接……总觉得很有可能出大问题。

黄昏于是赶到了伊甸学园校车的接送点,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接到了小阿尼亚,却发现一向喜欢叽叽喳喳询问自己晚餐内容的粉发小萝莉异常地沉默,只是小心翼翼地跟着自己,亦步亦趋。

其实黄昏的观察能力很强。他早就发现了,今天不仅仅是阿尼亚,就连那个布莱克贝尔重工家的小丫头贝姬也情绪不太对。

“虽然没有确切的消息,但是多诺万·德斯蒙应该是被调查了。根据阿尼亚的说法,次子……不对,达米安·德斯蒙今天下午的时候临时被他的母亲带人接走了,应该是不想让儿子面对后续媒体的狂轰乱炸吧。”

“不过想不到统一党不但临时更换人选,就连竞选策略也是这样大刀阔斧地改革……如此一来,倒是将优势推向了和平党派这边呢。”

西尔维娅点燃了一支女士香烟,“既然如此,这一局背后的操纵者……究竟意欲为何?”

第95章 MISSION 95 “总、总而言之……

黄昏在接到医院值夜班同事的电话之后, 总算勉强松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虽然尤里偷偷地把伊芙拐出去了,但至少两个人还没有在外面过夜。他想象中最糟糕的情形还并没有发生……大概。

黄昏让同事把电话给伊芙听, 电话的另一边传来了小护士们嘻嘻哈哈地喊伊芙名字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不过黄昏觉得自己隐约好像听见了好几句“祝福你们呀”这样零零碎碎的话语——黄昏还来不及细想,伊芙已经接起了电话。

根据黄昏多年来对付妹妹的经验,毫无理由,毫无过度的指责, 只会引发少女的逆反心理。

于是作为西国第一间谍的黄昏选择了迂回策略。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用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开始了一连串日常的问候:他从天气到衣物再到今晚吃了什么以及所见所闻等等问了个遍, 最后才弯弯绕绕地回到了重点话题上。

黄昏的声音语重心长。

“……所以说啊伊芙,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啊,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虽然尤里是你的未婚夫, 但是你现在对他又了解多少呢?失去记忆的你, 恐怕就连他的工作和身份也不知道吧——”

黄昏故意拉长了声音,等待着伊芙疑惑的问问句。

他在心里都想好了:只要伊芙一开口询问,他便将尤里秘密警察的身份彻底揭露!然后自然而然地将秘密警察这个职业的残忍可怕之处对着伊芙大书特书,孩子教育要趁早, 就算伊芙现在失去了记忆, 也绝不能让她对尤里产生半点好感!

然而还不等黄昏开口, 伊芙却首先出声打断了哥哥。

“尤里的工作?哥哥你放心,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啦!毕竟是我要结婚的对象, 这是最基本的吧?”

“……嗯?”

电话另一边,伊芙说到这里突然微微压低了声音,像是避开了众人一般小声地跟黄昏对起了答案。

“不就是东国保安局的秘密警察吗?对吧, 哥哥?”

黄昏:“?!”

没错是没错……但这和他想象中的剧本不太一样啊?!

“啊……嗯,是、是这样没错。伊芙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不对,你知道秘密警察具体是做什么的吗?他们可不是路边警察署里打强盗抓小偷送小朋友回家那种警察这么简单啊,秘密警察可是……”

“是做情报工作的吧?兼职抓卖国贼和间谍,同时审问他们并抓到幕后主使的那种,还会到处收买线人监视行动可疑的对象,并且会悬赏让他们互相检举揭发的那种……应该差不多了吧,还有其他的吗?”

伊芙云淡风轻地说着。

她这样的语气,让黄昏一时之间都想不出来该如何给尤里上眼药了——毕竟该说的和能说的仿佛都已经被对方说完了,如果硬要说那些传闻中的黑料的话,总觉得有些太直白了,而且还颇有一种自贬身份的感觉……

毕竟骨子里,他们间谍做的那些事情,和秘密警察也没有太大区别。

伊芙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黄昏的回答。她索性率先开口,将自己先前对尤里说的那些话,跟黄昏重新说了一遍。

“……综上所述,其他的秘密警察是其他的秘密警察,尤里也只是尤里。我知道保安局有些秘密警察做事并不是那么光彩,这才导致他们的风评越来越差。在这一点上,我相信尤里,也相信自己从前的眼光,这个世界上只有糟糕的人,没有糟糕的职业,更何况有些事情有些工作,就算再脏、再累也总得要有人去做,不是吗?”

——伊芙你这个小时候很有可能就是被坏人用一块面包骗进人体实验室,差点要了小命的家伙,到底是哪里来的勇气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的?!

不不不……!等一下!

好吧,就算你这一次没有看错人,从人格上来说,尤里·布莱尔的确谈不上糟糕,但这根本不是重点!

“是……是这个道理没有错……但是,但是伊芙你……”

重点是,重点是你自己的身份啊伊芙……!你的身份和尤里·布莱尔要是在一起的话,万一暴露,你可能会被东国保安局直接带走!锁链一铐,大哥白养啊……!

隔着电话线伊芙无法看见,但是黄昏的脸上,此时此刻已经皱成了一朵菊花。那张面庞上苍老而颓废的颜艺引得坐在客厅里陪阿尼亚看电视的约尔小姐频频回头,神色担忧。

黄昏默默地给了自己的契约妻子一个温和安抚的笑容,脸一转就将面上的阴暗表情暴露无遗,抓住电话话筒就毫不犹豫地给尤里继续上眼药。

“总、总而言之!你们是不可以在一起的!”

电话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默的空白声音。双方都互相等了快有一分多钟之后,从来没有对伊芙这样蛮横不讲理过的黄昏首先心虚地开了口。

“怎、怎么了?你在等什么?”

“不……就是总觉得这句话应该是约尔小姐来跟我说,总觉得我等一等的话,说不定还能拿到不少钱……”

“你的脑子在奇怪的地方恢复得倒挺快?”

黄昏忍不住吐槽了一句,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道:“总而言之,哥哥我是不会害你的。其实在你失去之记忆之前,我就已经警告过那小子让他远离你了,你们俩分手是迟早的事情,具体的理由不方便在电话里细说……”

“所以哥哥你突然叫我跟尤里分手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两个人的最后一句话,无端地重合在了一起,于是场面再度陷入了沉默和尴尬。

黄昏:“……我都说了‘具体的理由不方便在电话里细说’了啊!明天我会去医院跟你细聊,你千万不要乱跑听到了没有?!这件事真的很重要!你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给我玩逆反啊臭丫头!”

他总不能在医院电话这种肯定会被录音存证的通讯工具里,将自己跟伊芙是间谍的事情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吧!

此时此刻陷入了苦恼的黄昏一时失言,等他骤然发觉自己竟然不小心忘记了注意跟妹妹说话的语气时,事态发展已经有些失控了起来。

“‘具体的理由不方便在电话里细说’?‘逆反’?还有……‘臭、丫、头’?!”

伊芙的语气,从一开始的沉默到之后的不爽,再到最后,明显得有些反骨起来。

意识到不对的黄昏试图挽救:“不、不是的,伊芙,是哥哥刚刚太急了……”

“是吗?那就说理由啊!”

“理由……理由的话……”

黄昏的声音一点点虚弱了起来,因为在他的身后,约尔小姐正端着三杯热牛奶朝他和阿尼亚微笑着走了过来。

“理由我明天会——”

“哦,是吗?”

原本还打算将自己结婚的喜讯第一时间传达给自己唯一亲人的伊芙在瞬间改变了注意,她故意轻哼了一声,“既然如此,原本我这里也有一个关于我跟尤里的消息想要告诉哥哥,但是考虑到不方便在电话里说,所以就等明天见面再告诉哥哥吧。”

“什么——等!等一下!别走啊伊芙回来……!”

黄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隐约觉得自己仿佛错过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他还记得上一次伊芙用这种闹别扭的语气跟他说完话之后,第二天他就目瞪口呆地发现,尤里成为了妹妹的准未婚夫!

然而话筒在伊芙手中,所以黄昏只能眼睁睁地任由电话另一边的妹妹将电话交给了尤里。

黄昏当场露出了一个脸部肌肉抽搐的扭曲微笑。

他跟尤里没有半句话想要说,正好约尔走了过来,相看两厌的男人们在简单的寒暄之后,黄昏果断将话筒交给了自己名义上的妻子。

读空气能力为零的约尔心情愉悦地拿起了电话,作为优秀人夫的黄昏便顺手端起了牛奶代替了约尔的工作,递给了一边还在竖着耳朵听八卦的阿尼亚。

与前面黄昏错误的示范相比较,约尔与弟弟尤里的沟通方式显然优化了很多。

对比黄昏兄妹俩说话时的鬼鬼祟祟,约尔和尤里的聊天首先声音上就明朗响亮了不少。

尽管对话内容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意义,最起码感情到了。

“尤里!晚上好呀!”

“姐姐!想不到这么晚了,我居然还能通过电话听见姐姐的声音,难道今天真的是我的幸运日吗?!真是太棒了,我一定要在日历上将今天特别标注出来,从今往后每年的今天我都要额外特别地隆重庆祝!”

电话另一边的尤里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说道。

啧,刚刚忘了跟伊芙说,这小子除了是秘密警察之外,还是个无药可救的姐控。

黄昏端着牛奶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嗯,温度还行。一会儿该让阿尼亚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丫头赶紧喝完上床睡觉了,对了,明天早上得把早间新闻里关于总统竞选的内容放给她看看,如果想要成为帝王生的话这种程度的常识是必须掌握的。

“对了对了,姐姐你知道吗?!今天我还有一个超~级~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嗯嗯,尤里你说!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是姐姐已经开始为你高兴了呢!”

啧啧,听听这笨蛋姐弟的对话。但是可恶,这种羡慕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伊芙你看人家弟弟就把什么事情都直接告诉姐姐……

“我今天,结婚了哦——”

噗——

尤里兴奋愉快的声音刚说了一般,电话的这一边,一向举止从容得体的黄昏身体下意识地向前扑倒,刚刚喝到嘴里的热牛奶在客厅内化为了一道白色的喷泉,将睡眼惺忪的邦德狗狗喷了一头一脸!

无辜遭殃的邦德:?!

阿尼亚一脸嫌弃地往边上挪了挪:“噫,父亲,真脏。”

第96章 MISSION 96 黄昏这家伙想拔……

黄昏在用热牛奶将无辜的邦德喷了一头一脸之后, 他本人也咚的一声,一头栽在了自家的地板上,以一种双目圆睁、死不瞑目一般的方式陷入了昏迷。

在那一瞬间, 黄昏的大脑中的思绪,从宇宙行星大爆炸漫无目的地延伸到了地球上的没有生命起源的38亿年前, 再到单细胞生物开始活动的25亿年前乃至于多细胞生物逐渐显现的7亿年前。

成群结队的恐龙在他的大脑神经线上成群结队地狂奔起来,从三叠纪一直狂奔到了白垩纪。黄昏恍惚间, 仿佛看到了一只奇形怪状的恐龙长着尤里的脸,他拿着电话激动炫耀一般地对着自己的姐姐大呼小叫地喊着“姐姐姐姐我结婚了诶”——然后一块陨石当头砸落在了那只该死的恐龙脸上, 世界爆炸,冰川降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终于干净了……

好冷啊……不过好奇怪,为什么他的脑袋会感觉特别得冰凉呢……就好像埋在冰天雪地里的恐龙一样, 连带着心脏都好冷啊——

现实中。

约尔蹲下身, 一只手拿着电话, 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自己面前使用“失意体前屈”加“以头抢地”两种姿势将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整个人失去了所有的灵魂和色彩,一动不动僵硬吐魂的黄昏。

尽管约尔已经非常小心了,但此时此刻脆弱的黄昏还是被女子一根手指就轻轻松松地推倒在地。

他像一座灰白的大理石石像一样, “咔嚓”一声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侧翻在地。

“劳、劳埃德先生?!咦——?!不、不好了尤里, 快叫救护车——劳埃德先生好像突然手脚冰凉僵硬倒地呼吸微弱……该不是突然被我打死了吧?!”

约尔大惊失色地抓着话筒求救道。

电话那边的尤里声音里透着“啊今天真是个超级大好的日子”般欢欣鼓舞的语气:“哈哈哈真的吗?!干得漂亮啊姐姐!”

阿尼亚拉住惊慌失措的约尔:“不, 虽然但是, 父亲还没有死。母亲你看, 他的嘴还在颤抖着说什么呢……”

小萝莉一边这么说着, 一边默默地抬起手捂住了耳朵:虽然别人听不见,但是她却是可以听见的啊!这就是心灵的嘶吼吗?太吵了父亲,真的快点住口啊……!

约尔连忙趴在地上凑近了去听, 上一秒还在吐魂的黄昏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抓住了约尔手里的话筒,吓得女子的黑长直差点炸开。

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黄昏攥着约尔手里的话筒,气若游丝地发出了最后的质问:“你……尤里·布莱尔你说你结婚了?!和谁?!”

电话的另一边,尤里沉默了一瞬,随即用一种十分诚恳且理所当然的声音道:“当然是伊芙小姐啦~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约尔听得连连点头:“是啊劳埃德先生!请放心!如果尤里胆敢背着伊芙小姐,偷偷和别的女人结婚的话,我一定狠狠收拾他……劳埃德先生?劳埃德先生?!”

十分钟之后,救护车的声音吵醒了花园路128号的左邻右舍。

阿尼亚抱着奇美拉的玩偶一脸无辜地站在一众救护人员当众,看着黄昏爸比被担架抬上了救护车,忍不住暗搓搓地给尤里鼓掌。

——很好!这样的话,阿尼亚明天早上就不用看那些个无聊的东国总统大选新闻了,也不用被检查书包和作业了……干得漂亮!P2谍报员“舅舅”!

她决定了,从今天开始,她就称呼伊芙为“舅妈”,再也不叫她“姑姑”了!哼哼!~

午夜。巴林特综合医院。

尤里是在一阵不太对劲的寒意中被冻醒了。

虽然现在已经是巴林特的初冬时节,但是作为首都中央的公立医院,再加上尤里的军人身份,住的自然是这里条件最好的病房。

床铺舒适,温暖宜人……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尤里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冻醒?

最开始,他觉得那仿佛是身体与心灵双重的寒意攻击。他虽然隐隐被冻醒了,但是困意仍然盘旋着他的大脑中久久不散,于是尤里只是默默地裹紧了自己的小被子,竭力将自己卷成一团像个毛毛虫一样缩在病床上。

很好,这样也差不多了……毕竟从前他跟姐姐住在漏风的破房子里吃苦时,什么寒冷没受过?区区这点冷风根本难不倒他!嘶——不过身体上的寒冷是受住了,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其他冰凉的东西在碰他?一下、一下地戳着他的背脊……

嗯?不对啊!怎么可能有人呢?他分明住的是,单人病房啊啊啊啊——?!

尤里在这一刹那猛然被吓得清醒了!

清醒之后,他越加明显地感觉到,隔着被子,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后很近很近的地方,一下、一下非常明确地戳着他的后背,缓慢,但是就是不停下来。

黑暗之中,尤里动作僵硬地抖了抖身子,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糟糕!医院的床垫底下可没有配枪啊”、以及“等等,枪对这类玩意儿有用吗”等无意义的信息。

尤里动作机械而缓慢地转过身体,朝着身后病床边上看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在黑暗之中,面容模糊不清的白色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病床边上。只见那宽松的白衣无风自动,高高举起的手中隐约闪过了金属锋利的暗芒——

这是什么暗夜凶灵啊卧槽——!

尤里全身一个激灵!下一秒,他以与他身体状况极其不符的敏捷度猛地朝着病床的另一边用力滚去,整个人在不到三秒的过程中光速落地闪避,刚准备试图寻找障碍物掩护自己,而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病房内的灯亮了。

尤里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好不容易适应了之后,他在看清楚病床边站着的金发男人之后表情瞬间僵硬了。

黄昏面色沉重而复杂,最后还带着一点点的疑惑。

他一只手还按在尤里床头的室内灯开关上,一只手举着取暖器的插头,沉默了片刻之后,用一种有些匪夷所思的语气问道:“……你这是,在干嘛?”

总觉得尤里刚刚一系列突然佐罗滚地一般的动作有点神经病的嫌疑,黄昏现在不仅想要跟尤里谈谈了,他觉得自己还有必要拿出专业知识,给尤里看看脑子。

毕竟……万一这小子真的跟伊芙有了孩子!伊芙那么聪明的基因可不能被这小子污染了!男人有病必须尽早治疗!

看着黄昏怀疑戒备的眼神,尤里的情绪是崩溃的。

“罗迪你这家伙才是!大半夜的你到我病房来拔取暖器插头是做什么啊?!还有你那是什么眼神——脑子有病的人分明是你这个病态妹控哥哥吧?!”

“哦,你说这个啊。”

黄昏侧过头瞥了一眼自己手中取暖器的插头,随手丢在了地上:“我就是实在睡不着,所以想来跟你谈谈。看你睡得那么香,我一时没有忍住,就想找点什么东西拔一下……”

——“实在睡不着,所以想来跟他谈谈”?!

趴在地上保持着防御姿势的尤里不知道为什么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

这也就是他房间里没有、并且用不到呼吸机了!不然尤里真的合理怀疑,黄昏这家伙想拔的根本不是什么取暖器,而是呼吸机啊……!

次日,清晨。

伊芙在端着自己漱口杯和牙刷,拿着毛巾准备去医院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了一蹶不振坐在长椅上的黄昏。

黄昏就这样坐在伊芙的门口,将整张脸都埋在了双手中,弓着背低着头一脸颓废,让伊芙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查出了什么可怕的绝症。

伊芙捏着牙刷,小心翼翼地上前:“早、早啊……哥,这么早来上班呀?”

这也太早了吧……按理说,平时这个点,阿尼亚还没有开始吃早饭呢!

“……早。”

黄昏缓缓地将脑袋从手掌中抬起,他瞳光涣散,神色恍惚,动作迟钝且僵硬。

伊芙安静了一瞬,她面色古怪地伸出手试图摸一摸自家笨蛋兄长的额头,被黄昏随手拍开。

金发男人的手很冰,脸色也十分苍白,唇角也有些干裂。他顶着黑眼圈的蓝色眼瞳里隐隐泛着血丝,一眨不眨地看着一脸茫然的妹妹。

其实是能看得出来的,她心情不错,精神十足,眉梢唇角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笑意。如果不是他在门口拦住了她,估计这会儿应该洗漱完,高高兴兴地跑去找尤里·布莱尔这个新婚小傻子了吧?

秘密警察归秘密警察,作为欺骗了不少任务目标芳心的罪魁祸首,黄昏还是能判断出尤里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伊芙的。

同理,他也可以判断出,伊芙是不是真的喜欢尤里——事实上这一点,黄昏比伊芙更早就察觉到了,当西尔维娅要求她作出取舍,她却迟迟没能彻底把尤里·布莱尔赶出自己的生活的时候,作为哥哥的黄昏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按照伊芙从小到大干脆利落、张牙舞爪的性格,如果她真的讨厌一个人,那个人大概率会以非常迅速或者非常狼狈(又或者两者兼具)的姿态,被她毫不犹豫地踢出自己的人生。

能够用自己的眼睛判断出来的事情,黄昏决定不再询问妹妹细节找虐了。

事已至此。

如果人生能够重新开始……如果伊芙可以再次做出选择的话,她是不是就可以选择更加幸福的平凡生活呢?

哪怕只是一个暂时的假日,将她从东西两国紧张胶着的局势里剖出,让她的这份感情,不必纠结,可以光明正大地跟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仅仅是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啊对了,哥哥,昨天你说我绝对不能跟尤里在一起……理由究竟是什么?”

伊芙一边伸着手在黄昏的眼前晃着,一边无辜地问着。

因为你的真实身份跟我一样,是西国的间谍,与尤里·布莱尔立场对立,一旦被他发现,你就会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你们二人如果想要获得完美的幸福结局几乎是不可能的……

黄昏怔怔地看着妹妹不服气的固执表情。

他因为熬夜而有些干裂的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自己回答道:“算了……没什么。”

他咬牙切齿地按捺下怒火,努力对着妹妹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笑容:

“反正,你们不都已经结婚了吗?”

——如果她能够幸福,那么这其中的风险,他背一背也无妨。

所谓兄长,不就是为了让妹妹幸福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的存在吗?

话虽如此。

当黄昏刚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笑容满面的小护士端着一个崭新的名牌横着歌儿停在了伊芙病房的门口,将“伊芙·卡洛琳”的名字取出,刚想要把“伊芙·布莱尔”的名字换进去的时候,眼光锐利瞥见的黄昏还是在一瞬间破防了。

他一把上前将名牌夺了过来,咬牙切齿地揉烂,一边怒吼出声:“尤里·布莱尔——”

黄昏用膝盖想都知道,这绝对是那小子想要宣誓主权故意做给他看的!

第97章 MISSION 97 “我不知道,但……

尤里对于黄昏的愤怒自然是一无所知。

即便他就是知道了, 下次他也照样还做。直到将伊芙房间门口的名牌连通医院病人登记簿上的名字全部都彻彻底底地替换为他心心念念的“伊芙·布莱尔”为止。

当然,这一点就没有必要让伊芙知道了——反正不管哪个,都确确实实的是她……不, 认真来说,“伊芙·布莱尔”对于她来说,才算是真实的姓名不是吗?

与伊芙那让医生们都一筹莫展的失忆病情截然相反,尤里腿上的伤好得要快许多。

差不多在医生将他腿上的石膏敲碎之后, 尤里就强烈要求搬出医院——尽管那个时候,他已经在与黄昏的抗争中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成功说服了巴林特综合医院里大部分人称呼伊芙为“布莱尔太太”, 并且将她所有可以写名字的地方都换成了“伊芙·布莱尔”。

原因无他, 主要是黄昏一天到晚虎视眈眈的样子,太渗人了。

面对尤里积极出院的态度, 他的主治医生虽然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在出院许可书上签了字。

从提拉蒙集团的大范围爆炸到歌剧院事故,再到格莱彻家族的内部斗争,先前一连串的事件加上近期由于东国总统大选开始, 选民之间频繁的**和各种宣讲活动, 情绪激动的选民——尤其是那些容易冲动的年轻人们时常发生肢体冲突, 为了自己支持的总统候选人大打出手,让医院越加得人满为患。

就在尤里打包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办理好出院手续之后, 立刻就有四个先前一直等在走廊上的病人,推着临时病床迅速占领了尤里原先的单人病房。

随着和平党派和统一党派两派的斗争明显化, 现在出现**和抗议事件之后, 仅仅出动普通的人民军警察已经不足以维持现场的秩序,就连保安局的秘密警察们也被迫从之前的案件调查中抽出人手来,临危受命加入某些重要集会治安维护工作。

也因此, 无论是中尉还是伊利亚少尉他们,对于请完病假请婚假的尤里这小子,都十分得羡慕。

对此,之前一直攒着年假一点没用过的尤里毫不心虚。

事实上,当他在伊芙和保安局之间做出了取舍之后,原本削尖了脑袋想要成为人上人的尤里也仿佛从什么无形的桎梏里解脱了似的。

现在的尤里唯一想要做的,就是在伊芙恢复记忆之前,尽情地享受这段独属于他们二人的人生假期。

尽管伊芙现在失去了记忆,但她似乎完全没有丢失自己作为医生的本能。

对于自己因为车祸冲撞失去记忆这样独特的病例,伊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如果不是因为有尤里和黄昏白天黑夜地轮流拉住她,这丫头恐怕要把自己关进实验室,给自己戴上脑电波仪器然后对着机器上的脑电波图开始深入剖析研究自己。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尽管尤里和黄昏两个人都没有说——但两个男人在心里都比较害怕伊芙会趁着他们不注意,偷偷躲起来给自己的脑子动手术。

虽然以【白夜】的技术未必会失败吧,但是那个画面想想就有点可怕。

所以尽管黄昏始终怀疑尤里对自己的妹妹心存不轨,在二人领证之后,依旧白天黑夜地严防死守,随时从各个奇怪的角落里冒出来打断二人之间甜甜蜜蜜的相处;然而,当尤里提出要带着伊芙一起出院,将病房和床位让给更有需要的病人时,黄昏还是皱着一张脸,用仿佛看黄鼠狼一般的眼神默许了他这一行为。

因为他担心妹妹给自己动手术这件事情,伊芙是有真的有过前科的!

相当初,在巴伐利亚学园的时候,伊芙因为想要试验自己医学理论上推导出的神经搭桥治疗法是否能够成立,一个人躲在校医室差点把自己手臂解剖了的事情——黄昏就算是现在想起来仍然是一身冷汗好么!

伊芙的公寓楼是东国标志性的带底层商铺的多层住宅塔楼式建筑。

尤里驾车停在了路边,他副驾驶的座位一开门就正对着伊芙宠物店的大门。

多日不经营的宠物店状态十分萧条,门口的招牌上已经积攒了一些灰尘和枯黄的树枝残叶。店内的小动物们有黄昏和约尔带着小阿尼亚不时地来照顾一番,虽然不至于饿死,但却因为主人的消失始终没有什么精神,大多只是趴在玻璃橱柜里没精打采地打着盹儿。

“楼下是你的宠物店,你的住处在楼上,你看要不……”

既然二人在法律上已经是夫妻,那么住在一起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尤里原本只是想要带伊芙来她原先的住处拿一些衣物和日用品,却不料车子刚刚停下,伊芙就熟门熟路地下了车,从自己随身的钥匙串里精准地挑中了宠物店的钥匙,径直走过去就开始开门。

宠物店内,原本无精打采的小动物们在听到这熟悉的动静之后,纷纷支楞起了耳朵,摇摆着尾巴迅速围拢到了宠物店的大门口。它们隔着一扇玻璃门,对着许久不见的伊芙又是激动又是埋怨地叫着,喵喵声和汪汪声此起彼伏,顿时交织成了一片。

尤里的神色顿时有些复杂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他又想到了那天晚上,自己被伊芙踢下床赶出家门之后,一边可怜兮兮地站在冰天雪地里吹冷风,一边开始羡慕橱窗里那只漂亮的布偶猫的事情。

这种奇怪的感觉刚刚浮现了一秒,尤里就迅速晃了晃头,将之狠狠甩出了九霄云外。

今时已经不同往日!

现在的他可是伊芙名正言顺的老公,他们的关系可是受到东国法律保护的,比起伊芙这些没有名分的猫猫狗狗,他可强上太多了——等等,这么说怎么觉得也不太对?

尤里跟在伊芙的身后进入了宠物店,昏暗的店铺内与他记忆中初遇的情景大致没有什么变化。他重新又坐回了伊芙当初照顾他的那条长沙发上,空气中流动着清新剂和宠物香波甜甜的味道,让尤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平淡日常中的安心感。

唯一的美中不足大概就是沙发上的猫毛和狗毛有点多,尤里只不过是稍微坐了一会儿,他的手臂和后背上就沾满了长长短短的白色毛团,罪魁祸首还在他的军装外套里呼噜呼噜地打着滚。

雪白的毛团在深绿色的军装上实在是有些显眼。

尤里于是不得不站起身来,在宠物店里寻找专门清除宠物毛发的滚筒胶带。

他在店里没头苍蝇似地转了三圈,除了架子上没有拆封的。交代之外,没有找到其他,于是只好求助于宠物店的主人伊芙。

“能找到最好,实在找不到就算了。我回去把军装扔去集体宿舍一起清洗也不是不行。”

尤里还不至于为了一件沾了宠物毛发的衣服就逼自己的新婚妻子强行回忆。

“那样的话会让你的同事们身上也沾满它们的毛的。”

伊芙笑着阻止了尤里祸害整个保安局的行为。

她虽然还没有恢复记忆,但是一个人放置物品的行为逻辑和习惯是不会轻易改变的。熟悉的生活环境让伊芙觉得自己好像要想起来什么,但是却又隐隐绰绰地记不清楚。

如果要用什么比喻来形容这种感觉的话,那大概就是想要打喷嚏,却又怎么都打不出来的感觉。

伊芙轻车熟路的从抽屉里摸到了滚筒胶带,她熟练地撕掉了外面一层已经用过的胶,刚准备站起身去帮尤里处理衣服上沾着的宠物毛发,余光却蓦然瞥到了滚筒胶带后方隐隐约约有一个不易发现的暗格。

伊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下意识地向内侧推了一下暗格,弹出来的小抽屉里躺着一份账本还有一小串银色的钥匙。

伊芙的心脏骤然加快了跳动的速度和剧烈程度。

她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尤里正在跟店里的那只爆毛布偶猫伊丽莎白争夺着他地军装大衣外套,一人一猫用各自的语言竟然就这样互不相让地吵了起来。

伊芙趁着这个机会,独自翻开了宠物店的账本。

驱虫药、猫癣喷雾、宠物益生菌……

伊芙皱着眉头一溜看下来,全部都是宠物类的药品,偶尔有一些消毒杀菌类的药品以及简单的手术器械,也就只够给宠物做点简单的小手术,比如绝育或者是去除尿结石什么的。

她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刚,伊芙突然有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那就是她这里有些东西,最好避开尤里似得。

为什么要避开尤里?

既然是彼此相爱的人,她又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二人之间又有什么好隐藏的呢?

伊芙想到这里,理所当然地抓起了那串银色的钥匙。

她微笑着走了出去,一边将滚筒胶带递给了尤里,一边晃动着手里的钥匙问道:“看我找到了什么?想不到我房间的暗格里居然还有一串钥匙诶……尤里你知道这串钥匙是开哪里的门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伊芙的错觉,她发现当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原本正在沙发上跟猫咪打架的尤里脸上的表情突然僵硬了一瞬——他一个失手,自己的军装外套竟然被那只叫伊丽莎白的布偶猫张嘴叼走。

伊丽莎白一旦得手,就咬着尤里的军装外套从沙发上跑到了猫爬架上。它站在猫爬架的高处,好像旗开得胜的将军一样对着尤里的方向炫耀似地喵喵叫。

整个宠物店内突然陷入了一片安静,只能听见小动物们打滚叫唤的声音。

伊芙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在消失,就在她刚准备皱眉的时候,尤里站起了身。

他云淡风轻地从伊芙的手中接过了那串钥匙,深绯色的眼瞳深深地注视了两秒,随即打开了客厅茶几下面的抽屉,将钥匙丢进了抽屉深处。

“我不知道,但这不重要。”

尤里的脸上,再度浮现出了那种独属于他温润无害的明朗笑容,“毕竟伊芙你店里有这么多的宠物柜子,多几串钥匙也是很正常的吧?”

第98章 MISSION 98 “阿尼亚,带头……

自从东国大选正式拉开帷幕, 东国的高层可以说是风起云涌,政府内部各个势力派系之间也是暗流涌动。

大人们是这样,深受自家长辈们影响的贵族家庭孩子们自然也是如此。而在东国,首都巴林特大部分出身贵族的孩子们, 大都聚集在伊甸学园。

阿尼亚今天早上一到学校, 就察觉到了学生和老师们之间气氛的不对劲。

而这股不对劲气氛的漩涡中心, 正是她的任务目标对象, 达米安·德斯蒙。

平日里走到哪里都有一堆孩子们簇拥着的达米安, 此时此刻正背着书包,低垂着小脑袋沉默不语地走在校园内。

阿尼亚注意到,平时看见达米安就会尖叫的女孩子们不见了, 那些悄咪咪跟在次子身后,不停地想着如何跟次子套近乎的心声也销声匿迹,大家都犹如躲避什么可怕的蛇虫蚁类一般,一边绕道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达米安。

而他们心声的内容也变得奇奇怪怪。

【嘘……听说了吗?达米安·德斯蒙他的爸爸, 昨天被保安局的人调查了……】

【离他远点!我可不想也被保安局的人抓走!】

……

达米安身边原本跟着的两个小跟班倒是还在, 但只要他们稍稍靠近, 达米安就会一脸不耐烦地赶走他们。

“你们家的大人们没告诉你们, 这种时候离我远点吗?!”

被凶得可怜巴巴的次子小跟班二人组只能一脸委屈地停下, 等达米安转身之后,再远远地缀在他身后。

阿尼亚看得有些生气。

“次子那家伙, 到底在发什么脾气啊?”

因为黄昏昨晚被尤里气进了医院,成功闪避了早间新闻,所以也什么都不知道的阿尼亚小朋友抱起了手臂,一脸“次子这家伙活该没有朋友”的神情。

这一下,无语的人变成了她的好友贝姬。

“你这家伙,就算没有消息渠道, 至少也应该稍微看看新闻吧?”

扎着双马尾的布莱克贝尔重工千金贝姬同样抱起了手臂,她装作一副老气横秋的大人模样给阿尼亚稍微科普了一下她知道的内部情报。然后她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用社评员一般的口气道:

“总而言之,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小阿尼亚你要是不想惹祸上身,最好不要在这种时候去招惹德斯蒙家的人。不过我爸爸说,正常的校园交往还是没问题的。保安局的秘密警察虽然很可怕,但他们可还没有闲到会因为我们在学校里面跟达米安同学多说两句话,就抓我们去审讯的程度。”

“保安局的,秘密警察啊……”

阿尼亚一脸懵懂地重复着贝姬的话,触发关键词的粉发小萝莉抬起头,眯着眼睛回忆起了自己跟“保安局的秘密警察”尤里·布莱尔舅舅相处的点点滴滴……

一脸呆滞的姐控。看见伊芙姑——舅妈就走不动路。一旦见到母亲(约尔)就满脑子噪音放弃思考。……以及幼稚兮兮得完败给了父亲,到现在都不知道父亲的间谍身份。

以上。

“——哦。”

秘密警察等于舅舅。舅舅不太聪明的样子。于是同理可证,秘密警察不太聪明的样子。

而且一点都不可怕。

阿尼亚脸上顿时露出了嫌弃又满不在乎的表情。

一直埋着头走路的达米安看似不想要任何人靠近自己,实则却也忍不住暗地里观察着自己平时周围关系不错的小伙伴们。事实上,他在进入校门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阿尼亚·福杰,可爱的粉发小萝莉一如既往地跟自己的好友贝姬汇合,刚想要跟他打招呼,却突然莫名地停下了动作(实际上是发现了周围的人不对劲在听他们的心声)。

——可、可恶的女人!明明是她自己说要跟本少爷做好朋友的!结果在这种时候就跟学校里的其他同学一样避开了吗……亏他还想要跟她——不对!本少爷才没有想要跟那个墙头草的笨蛋丫头做朋友呢!

他最讨厌的就是阿尼亚·福杰这种说话不算话的骗子——“哎哟!”

越想越气的达米安只觉得鼻尖微微一酸,连带着小嘴也忍不住瘪了起来。

为了不让别人看见自己流泪哭泣的丢人模样,达米安一边低着头,一边朝前冲去,却不料一不小心重重地撞在了前面高大的人影身上。

不……应该说,只不过是与达米安相比略显高大罢了。那人本身倒也算不上身材高大。

衣着整齐,身材圆滚滚的默多克·斯旺被达米安这一撞身体微微前倾,差点摔倒在地。他神色愠怒地回过头,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小胡子气得微微发抖,居高临下地看向了身后被他撞得反弹回去,跌坐在地上的达米安。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刚上班就被德斯蒙家的这个小鬼撞了个正着,大清早的真晦气。】

阿尼亚听见这位自己面试时就百般刁难、最后把自己问哭了的糟糕老师在心中趾高气扬地想着,【之前对这小子客气,是指望将来转向政途的时候多诺万·德斯蒙那老头子能够多多提携我,不过现在嘛……啧,竹篮打水。不过趁现在欺负一下德斯蒙家的小鬼似乎感觉也不错?呵呵呵……说起来,这小子似乎还没有拿到过雷吧——】

男人在心中暗搓搓地想着,他转过了身。

“你就是达米安·德斯蒙?”

“在校园里无故奔跑,哭哭啼啼,有失礼节!撞到老师,拒不道歉,既然如此——”

默多克·斯旺说到这里,刚准备趁机给达米安一道雷,却蓦然听见一个机械平板没有什么感情色彩的小萝莉声音在自己的身侧奶声奶气地响了起来:

“——【之前对这小子客气,是指望将来转向政途的时候多诺万·德斯蒙那老头子能够多多提携我,不过现在嘛……啧,竹篮打水。不过趁现在欺负一下德斯蒙家的小鬼似乎感觉也不错?呵呵呵……】”

一字一句!竟然跟他刚刚脑中所想一模一样!

默多克·斯旺老师的脸上顿时出现了震惊和崩裂的表情,他惊慌失措地指着阿尼亚大喊起来:“你胡说!我才没有这么想——我才不是……!”

“欸……好奇怪啊。”

阿尼亚歪过头,用一种疑惑而又无辜的欠揍语气说道,“阿尼亚并没有说这些话是斯旺老师你心中的想法啊?为什么老师你这么激动呢……难道说你实际上就是这么想的?真实差劲的老师呢!”

“什、什么!怎么可能——”

默多克·斯旺话刚说了一半,周围就响起了其他小朋友窃窃私语的声音。

“如果是斯旺老师的话……说不定真的有可能……”

“我也觉得,他之前暗示过让我爸爸把XXX奖章想办法送给他!”

“我爸爸说家传的古董表不能送给他,第二天他就给了我一道雷!”

……

阿尼亚和贝姬在听完周围其他小朋友们的话语之后,顿时有志一同地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眼前的气得全身的肥肉都在颤抖的默多克·斯旺老师。

其实最开始,阿尼亚只是十分讨厌这个在入学面试时故意问自己“现在的妈妈和以前的妈妈相比,谁的分数更高”这种讨厌问题的矮胖墩老师才故意当众揭穿了他试图欺负次子的肮脏心思,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向学生家长公然索贿?真的有这种事情?”

“咦……难怪他老婆女儿都要跑路了,要不是因为他是前任校长的独子……”

周围的教职工们也纷纷发出了议论声。

“这、这一切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那种事情我从来都没有做过!”

默多克·斯旺左看右看都没能抓住爆料的学生——毕竟他类似的事情做的实在是不少,所以即便他想要通过刚刚的话语内容找到说话的学生,也是难以找出目标。遍寻无果之后,他只能狼狈地将报复目标锁定在了眼前公然带头指责他的阿尼亚身上。

贝姬感觉到了不妙。不过在学校一向缺根筋的小阿尼亚非但不躲开,反而骄傲地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膛,因为她听见了默多克·斯旺的心声——

【可恶!事情都这样了,如果现在给达米安·德斯蒙发雷的话,不就验证了这个该死的小丫头阿尼亚·福杰的话了吗?不行,他绝不能被这样抓住把柄,所以……】

很棒,阿尼亚真是太帅了!

阿尼亚在心中默默地捏起了小拳头,一脸自得地想着:竟然就凭着三言两语就解除了次子的雷之危机,她星光的阿尼亚真的是天下第一了不起!这一下次子应该会非常感谢她吧?作为朋友的话当然就要到对方的家里玩啦,然后阿尼亚就可以在次子家让父亲和坏人头头见面……然后世界——

“阿尼亚·福杰,带头挑衅和污蔑老师,记雷!”

——就和平啦……嗯?!

上一秒还沉浸在自己拯救世界的美好幻想中,下一秒阿尼亚就被这天上劈下来的一道雷,狠狠地击中了脑袋——从物理上和心灵上双重意义上的“被雷劈中了脑袋”。

“啪嚓”一声脆响,阿尼亚整个人原地变成了灰白裂开的模样。

“阿尼亚不唔唔唔——!”

在阿尼亚条件反射地捏起拳头冲上去,想要用母亲传授的拳法跟老师“讲道理”之前,贝姬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阿尼亚的嘴,对着视线严厉的默多克·斯旺老师露出了妥协讨好的笑容。

“老、老师!我们该去上早课啦!您也快先去忙吧!”

“哼!”

默多克·斯旺整了整领口,轻蔑地瞥了一眼阿尼亚,然后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达米安,他转过身重新挺起了胸膛,仿佛刚才狼狈全然不存在似地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

只留下了三小只在原地。

“呜哇……!雷……!阿、阿尼亚明明没有说错!他就是那么想的……!”

满腹委屈的阿尼亚在贝姬松开手之后第一时间爆发大哭了起来。

达米安的小跟班二人组在看到默多克·斯旺走远之后,一阵小跑过来,两个人一起将达米安扶了起来。

“想不到达米安少爷最落魄的时候竟然是福杰你第一个站出来维护他啊……甚至不惜以身挡雷,我真的对你刮目相看了!”

其中一个小跟班用既羡慕又佩服的语气转向了哭哭啼啼的阿尼亚,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咬牙道:“我决定了!福杰!将来如果有别的女人要阻止你和达米安少爷在一起的话,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

刚刚站起身,因为感动和害羞一脸纠结着想要跟阿尼亚道谢的达米安·德斯蒙脸上一秒爆红:“什、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庶民女人……!”

“我、我警告你哦福杰!就凭你想要让我跟你结婚的话,我、我才……”

黑发的正太小少爷试图说出否认的话,然而他刚说到“结婚”,脑子里就轰然炸开了粉发碧瞳的小萝莉闪烁着一双无敌水润耀眼的大眼睛,穿着一身纯白的纱裙,笑容温婉可爱地抬起脸看向他的模样。

达米安的心脏在一瞬间简直像是超速运转的马达,振幅几乎要冲出银河系!

阿尼亚:……

她才不是喜欢上次子了呢!她只是非常讨厌那个胖墩老师,跟次子做朋友拯救世界什么的都只是顺带的而已!

当天晚上。

身体虚弱的黄昏一脸疲惫地接到小阿尼亚并且回到了家中。

尽管他今天面对着形形色色的病人工作了一天,但是脑海中盘旋的仍然是今天早上尤里拉着伊芙办理完出院手续之后,临去时那一抹得意而又挑衅的笑容。

他郁猝地靠在沙发垫上。

阿尼亚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她斟酌了一下词句,决定先报喜再报忧。

“父亲。”

“嗯?”

“阿尼亚今天,有好好跟次子打好关系哦!次子……次子激动得都哭了呢!”

“哦,是吗。”

黄昏随口应了一句。

其实事到如今,黄昏觉得上面布置的“枭”任务内容估计很快就会有大幅度的变动了。

多诺万·德斯蒙本人大概率是不会有什么事的,以他的能力,就算再狼狈推出一两个替罪羊还是轻而易举的。但是经过这件事情之后,他在统一党内部的地位恐怕会受到大幅度地削弱,而在那之后上位的人,说不定才是他的新任务目标,到时候“枭”任务的内容恐怕也会随之而改变……

听见了黄昏心声的阿尼亚一脸震撼。

任务目标竟然要改变了吗?!那、那阿尼亚今天做出的牺牲……

这个时候,阿尼亚倒是忘记了自己最开始挺身而出的理由,其实就是看不爽默多克·斯旺罢了。

黄昏很快发现自己好像忽视了女儿,他连忙收回思绪,努力在脸上堆起一个和蔼的笑容,伸出手摸了摸阿尼亚的头。

“做得好哦,阿尼亚。”黄昏敷衍地道,“无论是与朋友处好关系,还是向好学生学习,跟达米安同学好好相处总是没有错的。对了。今天老师表扬你了吗?”

其实他也就是随口那么一问……然而阿尼亚犹豫躲闪的表情让西国第一间谍立刻警觉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阿、阿尼亚为了保护次子……又拿了一道雷……”

轰隆一声巨响。

这一次,阿尼亚身上的雷重重地劈在了黄昏的头顶上。

金发男人眼神呆滞地原地晃了两下,随即向后重重地昏倒在了路过的无辜狗狗邦德的身上。

“劳、劳埃德先生……!”

阿尼亚·福杰,距离“帝王生”还差七颗星星;距离退学只差六道雷。

第99章 MISSION 99 “尤里你的腿,……

夜幕下的巴林特被灯火和星光点亮。

空气里流淌着浪漫的水声, 延绵不绝的雨水从天空中倾斜下来,滴落在屋檐上, 当水流积攒到一定程度之后便会成股淅淅沥沥地滴落下来, 像是夹杂在这雨中交响曲内,一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清冷小调。

伊芙终于将她从家里拿来的衣物塞进了尤里的衣柜里。

因为二人的时间和搬运能力有限,这一次伊芙只是拿来了冬季会需要穿的厚衣服, 不过即便如此, 对于单身汉公寓内的小小衣柜而言仍然有些负荷过重。

尤里靠在窗边一边看着,一边在脑海中重新规划着卧室内部的空间。

书桌什么的, 要不干脆就搬到客厅去吧?这样就可以有足够的空间将卧室里面的衣柜换一个比现在要大上两三倍的。虽然伊芙不是很喜欢化妆,不过对于女人而言, 梳妆台果然还是必须的吧?还有厨房,他记得没错的话, 伊芙好像很喜欢在厨房里放天平砝码还有滴管量筒什么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他现在公寓配备的小厨房对她而言果然还是太狭窄了……

不不不,要不然,还是干脆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至少, 不能比罗迪家差吧?

“尤里你在想什么呢?”

在尤里胡思乱想的空档, 穿着一声浅咖色套装裙的伊芙走了过来。她轻轻巧巧地就坐到了尤里卧室里的书桌上,侧过头看向尤里,湛蓝明亮的眼睛里反射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在想换个大点的房子。”

尤里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

平日里他一个人住在这个公寓里, 并不觉得它狭小, 反而觉得这里简洁高效, 距离保安局又近,是个再好不过的落脚点了。

然而现在,对比着黄昏给约尔还有吉娃娃丫头布置的温馨家庭, 尤里骤然发现自己竟然只能让与自己仓促结婚的伊芙跟着自己搬进这间小公寓……黑发青年顿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窘迫感。

这里甚至比伊芙自己原先住的地方还要小。

伊芙倚靠在他的身侧,让尤里觉得自己与她接触的那一半身体都像是被按在暖气片上一般,一点点地由温暖到滚烫。

从肩膀、手臂再到腰部,还有她坐在书桌上,时不时晃动小腿擦过的他的腿侧。

尤里其实不抽烟,但是这一刻,他仿佛突然意识到了男人抽烟的某个额外作用——当他们手脚不知道如何摆放的时候,他们可以利用这一动作故作镇定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同时也可以借着吞云吐雾的机会放缓说话速度,不至于语无伦次地将一些没想好的蠢话脱口而出。

比如现在。

“伊芙你会喜欢更大一点的房子吗?带庄园的那种?”

前一晚德米特里厄斯的争夺宣言还历历在耳,于是尤里在想到大房子的时候,不免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位贵公子家里华丽而贵气、就连庭院里的花草都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漂亮别墅。

他知道这样很幼稚,所以在自己说出更多没过脑子的废话之前连忙刹住了话语,同时忍不住暗暗在心中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伊芙似乎没有注意到尤里暗自懊恼的神色。

“带庄园的那种……听上去好像很漂亮的样子,不过如果不是跟许多的家人一起住的话,倒是也没有必要。”

金发蓝眸的伊芙眯着眼睛,像是认真想象了一下似的,“如果尤里你真的喜欢那种空空荡荡的房子,我倒也不是买不起啦……不过那样的话,难道我们还要花钱雇人来专门打扫和维护吗?不然的话我们每天下班光是打扫的时间就需要两三个小时了……我讨厌打扫。”

尤里:“……”

啊,差点忘了。伊芙在东国的身份貌似是富商之女,她自己就有一整栋楼。

另外,虽然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不过以伊芙在医学方面的造诣,如果真的想要挣钱的话,似乎无论是在东国还是西国都不会很难?不,说不定实际上她在西国的财产就已经十分可观了……

尤里突然有一种仿佛自己无意中嫁入豪门的古怪感觉。

伊芙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尤里的回答,于是她看着尤里诚恳地重复了一边:“尤里你,喜欢大房子吗,喜欢哪里的?我可以明天就去看看。”

尤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包养宣言惊了一下,他一个没有刹住,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伊芙一脸担忧地帮他拍着背,尤里连忙抬起手臂,制止了她哄小孩子一样的动作。

“咳咳!不不不必了……!我只是担心伊芙你住不惯。对于我而言,反正平时加班的时候都可以住在局里,所以对住处的要求并不高……”

尤里慌不择言地说着,他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一下。意识到哪里不对的黑发青年赶紧回头补救:“等一下!我并不是说我的工作就是不着家!毕竟……你知道的,伊芙,那个时候我还没有结婚,既然现在我已经跟伊芙你在一起了的话,之后我都会尽量早点结束工作回家的……”

尤里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语序混乱。他停了下来。

伊芙安静地看着他。

尤里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说这话简直就像是骗婚了有钱人家千金的穷无赖,然而事实上,这真的是此时此刻他看着伊芙唯一想要说的话。

也是他对于未来的房子,乃至于未来的生活全部的期许。

“我喜欢有伊芙你在的房子。”

无论是真情还是因为被伊芙的超能力操纵,尤里能够看得出,罗迪对于这个妹妹的珍惜。

而西国白夜,哪怕只听这个名头,用膝盖都能猜测出WISE乃至于整个西国上下对于伊芙的珍视程度,甚至就连东国上下的权贵对于她的存在都虎视眈眈。

他就像是一个,将高贵的公主从众人景仰的华丽城堡里骗出来的小偷。为了一己私欲,他将天真热忱的公主邀请上破破烂烂的小拖车,带着她住进自己阴暗狭小的屋子。

然而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虽然不是另一个国家的王子,但是至少,在他将公主从城堡里骗出来之后,不应该让她跟他去住破破烂烂的屋子,感受生活质量的直线下降——哪怕公主不介意,尤里本身的自尊心也会介意,他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公主厌倦了这种生活,新奇感消失,会不会后悔跟他在一起。

“所以,我想要为伊芙你换一间大一些、环境和装修都让你喜爱的房子。虽然以我的经济水平,目前换成庄园什么的不可能,但是跟罗迪……你哥哥家差不多的房子我还是可以尝试的。”

尤里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他慢慢地说着,伴随着窗外络绎不绝的细碎雨声,心情奇异地镇定了下来。

“原来尤里是这样想的啊……我明白了。”

伊芙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她装模作样地露出了思索的神色,然后从书桌上跳了下来走到了墙边,在尤里卧室的墙上贴着一张内容详细的巴林特市区地图。

“让我看看啊……”

“尤里是秘密警察,工作很繁忙,但是我又希望尤里能够时常回家……这样的话,我们的新家最好离保安局也就是市政府近一些。”

“尤里的工作呢也非常容易受伤,所以我们的新家附近最好也有一家大一点的医院,就像巴林特综合医院那样。”

“虽然今天下雨没有办法出去散步,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将来的每一天我都可以跟尤里手拉着手在公园里散步。所以我们的新家如果可以靠近一个像市中心公园一样的地方就好了……”

伊芙说到这里,突然微笑着左手握拳,轻轻敲了一下右手的掌心,她用一种宛如发现新大陆一般恍然大悟的语气道:“哎呀!这么说来的话,尤里你现在的这个房子好像正正好就十分适合呢!要不我们就选这里吧?”

“要知道,大房子虽然有大房子的好,但是小房子也有小房子的优势呢——”

伊芙一边说着,一边狡黠地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尤里的身边,她伸出手一下子勾住了尤里的脖颈靠在了他的怀里——因为卧室的大床与书桌之间的空隙不是很富余,尤里根本无处可逃,被伊芙轻而易举地捕捉困住。

窗外的空气很冷,但是伊芙的动作却让尤里感觉整个房间的温度瞬间上升了至少五度。

他僵硬着脖子,心中的天平两端的天使小人和恶魔小鬼在互相扯着头发打架。

伊芙抱住了他的脖子,就像在医院的那天一样凑了上来,将温热的吐息附着在他的脖颈和耳廓上——尤里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那里绝对已然是通红的一片。

“……伊芙?”

他用微微忍耐的声音问着。

尤里的疑问换来了伊芙故意朝着他的脖颈撩拨似的吹了一口气,痒痒的感觉从皮肤一路蔓延到了心里。

“就像现在这样……如果房子的空间小一点,那么天花板和地面的距离,还有我和尤里之间的距离都会更近一些……这样的话,我们彼此之间,都会感觉很温暖,不是吗?”

尤里感觉自己脑海中有一根名为理智的神经重重地鼓胀收缩了一下。

他虽然很想要得到伊芙,但如果她现在失忆的话,他不确定自己的做法是否能够被恢复记忆的她接受……

伊芙一下子跨坐在了尤里的身上,逼得黑发青年只能向后仰起身子,靠坐在了书桌桌面上。

“伊芙你……”

伊芙脱掉了脚上的毛绒拖鞋,她白皙光滑的小脚轻轻地从尤里之前打过石膏的小腿上蹭了过去,然后她用一种医生问诊一般的语气,似笑非笑地确认道:

“尤里你的腿,应该已经完全好了吧?”

窗外的雨势仿佛在顷刻之间变得淋漓纷乱,倾盆而下的雨水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不绝于耳的声响。

窗外的常青树上,苍翠的绿叶被雨水敲打摆弄着,无力承受般地垂下了枝丫。

尤里的理智在伊芙看似缠绵实则汹涌的热情面前,犹如叶面上沾染着的尘埃一般眨眼就被冲刷殆尽。窗外的温度雨势愈加淋漓而下降至零度甚至以下,然而窗内的温度却在不断得攀升,将尤里从一个寒冷孤寂的初冬仿佛带入了四季如春的伊甸园。

伊芙侧过身,她理所当然一般地坐在了尤里的双月退上,手臂宛如伊甸园内蛊惑人类的灵蛇一般环绕在尤里的脖颈之上——不对,如果尤里时亚当的话,那么伊芙自然应该就是夏娃了。

伊芙就这样自然地靠在尤里的怀中,在距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呼吸着,亲吻着他的下巴。她的动作是这样的理所当然,仿佛她本身真的就是上帝从尤里的胸膛中,从那紧紧环绕、掌控着他所有呼吸和血流涌动的心脏最近处剥离的一根肋骨——然后在今天的这一刻,尤里的这根肋骨终于彻底地回归了他的怀抱和他的身躯之中,纹丝缝合、没有丝毫间隙地融入了他的身体,宣告着他们彼此二人对对方的所有权以及比这场大雨更加淋漓尽致的爱意。

这一切仿佛是近在咫尺的梦境,又仿佛远隔千里的现实。

如梦似幻得,仿佛一片在虚无中飘落的羽毛,尤里只能紧紧地屏住呼吸伸手,怀着十二万分的虔诚心情小心翼翼地接住,生怕漏出了一点气息羽毛就会被他惊飞。

就如同亚当谨守着对上帝的承诺,对于智慧树上的果实不沾染分毫,在伊芙失忆之后,尽管尤里对她的热情没有丝毫地衰减,但却下意识地不敢越过雷池半步。

相比之下,伊芙面对自己的谷欠·望显然要诚实坦率得多——她不但一脚就跨过了尤里严格遵守着的接触底线,甚至还回过身,毫不犹豫地将尤里也一起拖入了共同沉沦的深渊。

空气中的温度不断攀升,细密的汗水在尤里的额头上汇聚成豆大的汗珠,在急促的呼吸催动下,沿着黑发青年干净美好的侧脸轮廓滚落下来,划过他微微颤动的喉结,留下了一条明亮发光的水迹。

那颗汗水最终顺着尤里的脖颈没入了他军装之下,白衬衫的领口深处。伊芙歪着头,将比窗外的雨声更加细密的雨点温柔地印在尤里脸颊侧面刚刚汗水滚落的轨迹上,她纤细白皙的指尖带着微薄的茧皮,独特的触感从尤里脑后的黑发中蔓延到了颈间和锁骨上,印在了心脏深处颤动的血管深处。

在这个仿佛撬动贯通了灵魂的深吻之中,伊芙的指尖轻巧地压在了尤里严谨立起的领口,将他的喉结和锁骨显现出来,尤里趁此机会将她用力地托起抱住,更加彻底地拉向自己。(无脖颈以下)

秀丽明媚、草木繁茂的梦幻光景从周围闪逝而过,尤里觉得自己恍然间犹如初次迈入深林的亚当。他脚步犹豫但却又满心期待,分花拂柳之际左顾右盼,懵懂而又明确地循着幽邃而雅致的林间小径一路向前,被属于他的夏娃牵着手,一路朝着伊甸园深处而去。(此为幻境意象)

能够引·诱亚当的,从来都不是伊甸园内的灵蛇,自然也不是善恶树上的果实,只有可能是属于他的夏娃。

那花丛深处美好徘徊着的娇俏少女欲拒还迎,让身为初次探访者的尤里既期待又焦急。他努力想要推开那层层叠叠、花繁枝茂的丛林深处,意图探访那从未有人企及的桃源深处,却又忍不住怜惜沿途的风景,深怕弄伤了哪怕一处的花草枝叶,于是便只能犹犹豫豫地在花路前往复辗转。(此为幻境意象)

失去了方向的尤里,用隐隐带着哀求意味的可怜眼神看向了伊芙,他朝着她伸出手,想要得到她的允许和指引。

伊芙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水润明亮的湛蓝色眼瞳眸光里尽是温柔顺从,她抬起白皙小巧的脸颊,安抚一般地伸出手扣住了尤里微微粗糙湿润的指尖之后,她探头吻住了对方的唇。

在探寻真理的道路上从来不知道什么是退却的伊芙,一旦明了了自己的心意,从来不会在乎任何世俗的眼光和付出的代价,对于疼痛她向来更是处之泰然——她保持着彼此之间亲密无间的姿态,努力倾身向前,将手足无措、满头大汗的尤里一把拉入了极乐的花丛之中。

鲜艳的玫瑰花瓣因为这微微有些粗暴的闯入者被无辜地踩碎,艳丽的红色花瓣铺散染红了一片,在尤里涉足之后,被狂躁的风缠绕着消失在了二人紧紧相拥的身后。

尤里情不自禁地发出一阵灵魂震颤般的谓叹。

那悬挂在智慧树苍翠欲滴的树梢深处,鲜艳绯红的智慧果微微晃动着,最终还是落下到了亚当的掌心里。

尤里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指尖微动,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缓解这仿佛要将他心脏融化一般的情绪。然而触手可及的只有他此间唯一珍爱、连触碰都会害怕伤害的存在,于是最终,他也只是攥着伊芙肩膀上微微有些汗湿的丝质裙布料,微微闭上了双眼。(无任何肩膀以下身体接触描写,请审核大大高抬贵手!)

在稳稳接住那颗宛如象征着世间全部美好的极乐秘果之后,尤里因为这从未有过的超脱感觉,油然而生着难以言说的满足感。冒冒失失的年轻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将采撷到的智慧果享用品尝,一次次的往复循环,每一下都仿佛灵魂千丝万缕地相触,然后引燃着不知名的白色穹光,尤里的动作逐渐失控,贪婪而又用力地拥住了自己的骨中骨、肉中肉,食髓知味地同时小心翼翼却又隐含着热烈肆虐。

崩溃的理智犹如塌陷的堤坝,失控的洪水汹涌着而来。

感受着自己从稚嫩到成熟不可思议的蜕变,这种甜蜜的感觉将原本就心意相通的两人以更加美妙地姿态,从此千丝万缕紧密相连。(无任何肢体描写)

上帝在造物时慷慨地赐予了人类感知美好的能力。人类可以通过触摸感知温度,呼吸感受芬芳,视觉感受世界的万花群览、无限生机——以及那些融入于视线之中,甜蜜到仿佛能融化呼吸与心脏的诚挚爱意。

窗外的雨势稍微收歇,常青树上的绿叶稍稍安静了下来。

伊芙在感觉到尤里的脑袋还想要再次靠过来时,皱着眉头用一根手指轻盈地点住了他的眉间。

“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吧,好不好?求求你了,尤里……”

在感觉到青年不依不饶、蠢蠢欲动的势态之后,伊芙习惯性地补上了哀求的话语——这是她的经验之谈,一般来说,只要她说出这句万能的魔咒,无论是多么离谱的要求,尤里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

但是今天,这句魔咒却仿佛失效一般——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男人的动作骤然一僵,然后非但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反而更加热情地低下头,追逐着她花瓣似的柔软的唇。(纯亲吻)

“诶……?”

原本想要转身离开的伊芙,被男人从身后抓住了光洁的手臂,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腕的皮肤,将二人之间的距离重又拉进之后,膝盖暧昧地贴近了她的脚踝处。(纯拥抱)

尤里的呼吸炙热而浓烈,将刚刚有些陷入睡意之中,困倦的伊芙再度往回拽去。伊芙刚想要说什么,就感觉到了他从身后紧紧抱住了自己,她刚想要狠心回绝,就听见了对方宛如曾经被抛弃过的可怜小狗一样,柔软无辜的祈求声。

“我也……请求你了,好不好,伊芙?请不要离开我,任何时候——”

伊芙的动作顿住,她不知道尤里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但是内心深处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似的。

犹豫的结果就是败北。

窗外的雨声在收歇了片刻之后,重又洒落下来,势不可挡的雨水比起先前竟然更加淋漓几分,仿佛要将整个巴林特的夜色笼罩在这薄雾一般如梦似幻的深夜里。

“无论是做一个好的秘密警察,抑或者是,未来人生道路上一切的一切,从今往后,还请你继续引导我、陪伴我,好吗?”

“我美丽的夏娃啊……请相信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地听话——”

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停顿着,在雨声里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那颗色泽明艳的智慧果坠落在草丛之中。

第100章 MISSION 100 现充党丈夫和……

隔日的午后, 伊芙从被尤里气息紧紧包裹着的柔软床被中醒来。

然后就感觉到了宛如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了全身一般,连呼吸都会酸疼的困扰感觉。

合法合理荒唐的后果就是如此。

刻在骨子里的惫懒习惯,让伊芙只是简单尝试了两次之后就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起床这项大业。

在确认了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清洁过之后, 她毫不犹豫地化身软骨病重新缩回了温暖柔软的被窝里, 理所当然地深深吸了一口沾满尤里气息的枕垫, 然后用那个埋住了脸,在床上有些害羞地打了个滚。

等等,害羞什么的好像也没有必要……毕竟他们可是有证驾驶,合理开车。

咦,这么说来, 仔细想想貌似她开的这还是辆警车……打住!住脑啊伊芙!再这样想下去她今后还怎么直视警车啊……!

警车……啊不对, 是尤里就是在这个时候端着简单的三明治和热蜂蜜牛奶进到卧室内的。

同样是淋漓尽致地纠缠了一整晚,对比着伊芙的萎靡不振(不过她可能是本来就会萎靡不振),尤里反而显得神采奕奕。

他穿着干净整洁的居家T恤, 深绯色的眼眸里是乖巧无辜的柔和暖光,映照着午后暖洋洋的光,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最温柔的完美丈夫。

如果忽略不说,谁人能够想到眼前笑容明朗而纯粹的黑发青年, 竟然会是让大部分东国人闻之便会噤若寒蝉的秘密警察呢?

尤里在卧室的床边坐下,他将装着三明治和牛奶的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刚想要柔声对伊芙说些什么, 却在下一秒顿住了。

伊芙将自己金色的小脑袋从被窝里探出, 她那双漂亮的湛蓝色眼瞳里泛着迷迷蒙蒙的水光,让尤里忍不住回想起昨晚她泪水涟涟、惹人怜爱的模样。

外表看似无害的男人喉结微动,轻轻吞咽了一下。然后,他就看见伊芙缩着一颗小脑袋,对着他像是乞讨食物的雏鸟一般理直气壮地张开了嘴, 示意他喂她。

事实上,伊芙虽然懒倦,但却远远没有到连自己吃东西都无法做到程度。然而人就是这样,很多平日里自己就能做到的事情,在察觉了有可以依赖的人之后便会瞬间放松下来,理所当然地依靠自己全心全意信赖的人。

伊芙现在便是如此。

她笃定了尤里不可能拒绝得了她,于是更加变本加厉地想要从他那里索求更多。

尤里的动作一下子微微有些僵硬。

如果这是在昨天之前,或许尤里还可以泰然处之地用手指戳一戳她的额头,嘲笑她这饭来张口的懒惰模样,但是现在……好吧,脑子不太正常的人大概是他。

尤里默默地捏紧了手中的托盘,深绯红的眸子颜色微深,流露出了暗哑晦涩的光。

“伊芙你……”

尤里只不过说了半句,就下意识地收回了声音。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尤里自己都被自己声音里的异样吓了一跳——他赶在伊芙发觉之前迅速地从三明治上扯下来一块,像在狼狈地掩饰着什么似的,在伊芙开口说话之前将面包塞到了她的嘴里。

刚想要求尤里拿个吸管来让她躺着喝牛奶,享受一下小阿尼亚待遇的伊芙:“……”

这新上任的老公什么服务态度啊!简直差评!

大清早的嘴里有些发干,伊芙嘴里咬着被面包机烤得酥脆的面包艰难地咀嚼了一会儿,方才勉强咽了下去。尤里看着她仿佛不高兴的小松鼠一般可爱的表情,连忙又撕了一小块火腿跃跃欲试,伊芙抿着唇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自己坐起来,从床头柜的托盘上拿过了温热的蜂蜜牛奶喝了一大口。

尤里看出了伊芙言行举止间的抗拒,颇有些遗憾地放下了火腿。

蜂蜜牛奶温暖了伊芙略微有些脆弱的胃部,她坐在床上,没有什么淑女风范地咬起了三明治。

尤里坐在一边看着她,神情温柔。这本来应该是挺温馨的一幕,但是因为昨晚过于缱绻的经历,伊芙现在看见尤里深情款款的样子就不由自主地有点发怵,她有些艰难地咽下了三明治,赶紧拉出了一个话题。

“……起得很早呢,尤里。”

如果伊芙是尤里这样天天加班的社畜,一旦请了婚假绝对会在家里毫不犹豫地睡上三天三夜。

尤里愣了一下。

“习惯了,我从入伍之后,每天都是早上六点就会准时醒来。洗漱一下去楼下跑个步,然后稍微锻炼一下或者提前去局里办公……”

伊芙瞠目结舌。

尤里将床头柜上深咖啡色的小闹钟摆正在伊芙的面前,语气委婉:“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假如尤里没有请假,还在保安局上班的话,他可能午休都结束了。

而事实上,尤里今天在起床之后,不仅运动办公了,甚至还跑到了附近的房屋中介那里依照伊芙昨晚说的条件在巴林特市中心重新挑选了一下未来的新家。

新房子什么的,伊芙可以不要,但是尤里自己一点也不想马虎。

尤其是……在他们昨晚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之后。

尤里知道,自己现在想这些或许有些为时过早、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痴心妄想,但是男女之间既然有过了肌肤之亲,有孩子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万一伊芙真的怀上了他的孩子,他总不能让他们的孩子也委委屈屈地住在这样狭小的公务员公寓里吧?

他们的孩子又不像当初的他和姐姐——如果条件允许,尤里想要让自己的孩子能够拥有丰衣足食的温暖童年,而不是像当初东国战败之后,自己跟姐姐一样每天饥寒交迫地担忧着明天。

现在想来,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约尔才会小小年纪就到处打工挣钱,以及现在才会拼尽全力地给小阿尼亚一个完整美好的童年吧?

他们曾经吃过的苦,受过的冻,他们都希望自己的下一辈可以不再被之所苦。所谓和平的意义,不就是如此吗?

“……哇哦。”

伊芙没有尤里想的那么多,她在听完尤里的行程安排之后,目光微微有些说不出的呆滞。

——早上六点准时醒来?真的假的?!

她有根据地怀疑五点钟的时候,尤里到底有没有睡着!虽然已经不记得了,但是从她被清理干净的身体来看,尤里肯定在她睡着之后还做了很多其他的善后工作……或许还不仅仅是善后工作那么简单!

伊芙咽下了最后一口三明治,她从尤里的托盘里拿起餐巾擦拭着自己嫣红的唇。

尤里小心地观察了一下伊芙的状态。昨晚突如其来的一切让他有些失控,等到伊芙精疲力竭地睡去,尤里才堪堪回想起了伊芙的身体素质不太好的事情。

他因此有些自责,甚至在伊芙今早迟迟没有睡醒之前有些担心受怕,现在观察妻子的状态似乎还可以,尤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尤里过往的人生中,唯一与女性一同生活的经历就是与姐姐约尔相依为命着长大。

尽管成长的生活环境十分恶劣,但是姐弟俩却一个比一个健康壮实。

尤里本人从小德智美体全能,成为军人之后日常锻炼也从不懈怠。身为姐姐的约尔更是从小精力旺盛,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挣钱不说,如果有什么变态萝莉控敢对约尔伸手,这位将来的“荆棘公主”殿下从来都是一拳一个的事情。

出身军队的现充党丈夫和科研大佬宅家族妻子的日常生活观念,在此时此刻发生了第一次剧烈的碰撞。

尤里端起餐盘收拾好,他站起身看着伊芙,信心十足地微笑开口:“既然伊芙你已经睡醒并且吃完了餐点,现在下午的阳光正好,我看我们不如……”

“——出去散个步?”

“——接着睡个觉?”

几乎是同时,尤里和伊芙这对新婚小夫妻声音重合着说出了自己心仪的选择。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尤里的脸上难以克制地显现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伊芙你,不是刚刚睡醒吗?”

然后吃了个饭就要再睡?!

先前尤里与伊芙约会的时候并不是没有遇到过她睡懒觉的情形,但是那时候伊芙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生病,尤里完全没有想到伊芙身体恢复之后,生活作息居然还是这样放飞自我。

年轻人不同居就闪婚的弊端初现。

伊芙的脸上是比尤里更加愕然的表情:“阳光这么好的下午当然是用来睡觉啦!现在保证了充足的睡眠,晚上阅读和研究的效率才会更高啊!”

这真的是她的第一反应。虽然伊芙并不太清楚,为什么自己一个宠物店小兽医脑子里会蹦出“研究”这个词,但是失去记忆的她真的以为尤里会对她的习惯了如指掌。

她眼珠子一转,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尤里的腰,双臂收紧的一瞬间她有些惊讶地发现,尤里的腰腹处不但结实有力,而且竟然还纤细得给了她一种“不盈一握”(尤里:???)的感觉——伊芙立刻就想到了昨天晚上,尤里穿着扣子全部解开的白色衬衫将她推倒,然后从上而下俯视着她的模样。

尤其是,那敞开的衬衫之间,若隐若现的胸腹部结实肌肉。

不愧是常年在外执行任务的军人,身材是真的好……

伊芙湛蓝的双瞳在窗外灿烂阳光的照耀下,隐隐散发处淡金色的光芒,她笑眯眯地将脸颊贴在了尤里的腰侧,仰起头看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暧昧的意味:“尤里你,难道不想跟我一起睡觉吗?”

尤里端着托盘的动作一顿,他咬着牙猛地别开头去。

即使伊芙看不见尤里脸上的表情,她也能从双臂环绕着的男人腹部剧烈的起伏收缩感觉到对方内心的天人交战。

“……你认真的?”

尤里哑着声音,“你身体吃得消?”

他嘴里这样说着,但是行为上却没有给伊芙半点后悔的机会,他直接将托盘扔在了一边,然后坦然顺从了伊芙的邀请。

“——原本下午的行程我晚点会推迟到明天,既然你现在精力十足,那么我也不必再有什么顾虑了吧?”

第101章 MISSION 101 女人啊,可千……

通过尤里连续三天的日常生活观念妥协, 以及三天来夜以继日的不懈“努力”和“说服”,伊芙终于勉强认可了对方“多多外出活动有利于身体健康”的观念。

有生以来第一次,伊芙意识到了“被窝”这个东西是多么可怕。

它可以将风度翩翩的绅士瞬间变成需索无度的猛兽。

尤里对于房产中介一拖再拖的预约终于在二人结婚之后的第四天顺利成行。

坦白说, 他本人对于伊芙竟然放弃了自己宅家的生活观念立场还是稍微有些遗憾的, 不过既然二人的关系已经确定,那么容她喘口气稍事休息也不错。

伊芙逃跑一般地换上了出门的服饰。

浅咖色的连身风衣套装有微微立起来的挡风领口,金灿灿的长发慵懒地披散下来, 与前几日一般明亮的阳光勾勒着她姣好的面部轮廓, 让尤里忍不住想到了自己小时候难得吃到一次因而印象深刻的太妃奶糖。

香甜,醇美, 混合着咖啡和阳光的气息。

他配合地换上了非工作时的衣服, 伸出手与伊芙手指交错合拢,仅仅是掌心毫无保留地贴合在一起,竟然也让他油然而生出了满足的情绪。

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房产中介见多了新婚夫妻,做他们这一行的, 最重要的便是从客人当中精准地发现真正有购买意向的目标。

他原本还因为尤里一而再再而三的爽约,稍微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真心想要看房子,不过当他看见这对柔情蜜意的新婚夫妻之后, 脸上的笑容便立刻真诚了十分。

他殷勤地掏出了符合尤里要求的几套市区中心新房子递了上去。

地处市中心、距离医院近、附近有适合散步的公园。其中有一套距离伊芙原先的公寓,也就是她的宠物店也非常近。

房产中介察言观色的本领是一流的, 他一下子就发现了伊芙将视线停留在了那套房子上,连忙笑眯眯地重点介绍了起来。

“……这套房子九成新, 装修也很好,非常适合新婚夫妻一起住呢!之前的主人也是一对新婚夫妻,还装修了儿童房,不过貌似因为感情破裂现在正在低价转手这套房子。”

他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小手册,“那套房子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随时可以出手。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今天就可以先去看一下哦!”

一边是愤怒之下的冲动卖房,一边是新婚燕尔的冲动买房,房产中介最喜欢的就是这样干脆利落的客户了。

作为秘密警察,尤里自然不会看不出伊芙对于心仪房子的注意。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赶在伊芙说什么之前直接拍板:“麻烦您了,那我们就先去看看这一套吧。”

房产中介顿时喜笑颜开。

伊芙犹豫的主要原因是,这套房子的价格实在是有点贵。

她对于尤里的经济水平不太了解,但是常识仍在,理论上而言,她觉得这套房子的价格不是一个普通的公务人员负担得了的。

然而一分钱一分货,伊芙很快就发现,这套房子标价高显然是有他的理由和底气的。

地理位置自不必是多说,从尤里原本的公寓走过去大约也就是十多分钟的时间。

房子是格调优雅的法式装修,充足的光线从一楼的落地窗投射进来照亮了整个空间。客厅内大理石修制的壁炉内噼啪地燃烧着,米色的乳胶漆和精美的边框线条营造出一种现代风格,结合着高低错落,旋转而下的深棕色楼梯给人一种时空交错般的感觉。

虽然不是那种古典的庄园,但是也配有一个小庭院,草坪中央配有一个小型的游泳池。

伊芙站在客厅里拉开了阳台贯通庭院的门,观察着状态良好的草坪,忍不住轻轻发出了赞叹和疑惑的声音:“看上去真的花了很大的心思去打理呢……”

明明花了这么多的心思想要共同打造一个一起生活的天地,为什么会突然感情破裂到这种无法挽回的地步呢?

伊芙一边欣赏着颇有设计性的游泳池,一边这么想着。

然后就在她站起身,刚想要回去房间内部的时候,就听见了攀爬着蔷薇花枝的铁栏杆隔壁,传来了一声笑眯眯的招呼声。

是一个邻居模样,穿着居家服正在修剪草坪的中年妇人。

伊芙迟疑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就听见了对方又道了一声。

“当然是在跟你招呼啦,漂亮的金发小姐。你是要搬来隔壁住吗?”

邻居看上去似乎也挺友善呢。

伊芙暗暗在心里给这套房子又加了几分,她于是微笑着走进了栏杆,隔着影影绰绰的蔷薇花藤跟隔壁的太太微笑着道:“具体还没有决定,我跟我先生只是先过来看看而已。”

“这样啊?”

隔壁的太太露出了微微有些叹息的模样,她显然是个闲不住的话匣子,立刻就兴致勃勃地开始为伊芙介绍起了周边的环境,最后甚至八卦起了房主夫妇的事情。

她神神秘秘地靠近道:“说起来还真是感慨啊。想当初隔壁的夫妻俩搬来时也是新婚燕尔,谁知道这么快就分道扬镳了。现在的年轻人啊……”

原本还在为周边的商铺心动的伊芙耳朵下意识地支棱了起来。八卦是人类的本能,她湛蓝的眼睛立刻闪亮了起来,于是也凑近了花藤,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听中介先生说,是感情破裂?”

“来来来我跟你说啊!”

隔壁的太太看上去像是憋坏了,她直接将修剪草坪的园艺剪一丢:“那天中午,我本来是出门去买日常用品的,回来的时候就发现隔壁房子的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军用吉普,周围的人都躲得老远,我一看,隔壁那位先生竟然被保安局的两个秘密警察一左一右地按着肩膀抓了出来,就像是拎着小鸡崽儿的老鹰一样,直接塞进了吉普车里!”

伊芙在听到“秘密警察”这个词语的时候,心跳猛地快了几分。

尽管她不在乎尤里是什么身份,但是只要看看哥哥还有医院那些小护士们在知道了尤里工作之后态度的变化,她也能猜到这实在不是一份让人喜欢的职业。

也因为如此,尤里平时出门在外的时候,都尽量保持着普通人的穿着打扮。

伊芙努力维持着脸上的镇定的神色,对着隔壁的太太有些不自然地道:“所以,之前的房主先生是因为被秘密警察抓走了,所以才不得不跟房主太太分开的吗?我听说秘密警察一般都只抓外国贼和间谍,那这位房主先生他……”

“好像是被举报了吧,不过这并不是重点。”

隔壁的太太随意地挥了挥手,似乎对于秘密警察并没有伊芙想象中的那么反感:“也是经过了一番调查吧,保安局那边的秘密警察倒也没有为难他,只是将他查了个底朝天,后来好像确认了他是被诬陷的,稍微办理了一些手续,就直接放了出来。”

“放了出来?那为什么会——”

“嗨,刚刚不是说了嘛。保安局那帮人的情报网可不是吃素的,秘密警察把那位先生的情况查的是清清楚楚,虽然确认了他的清白,但是同时也查出了一些他太太不知道的事情。”

伊芙的脑子里灵光一闪:“他出轨了?”

“何止啊!”

隔壁的太太激动得一拍大腿,“保安局的人清点了那位先生的资产,发现他竟然在巴林特市中心另外置办了一套更加豪华的房产。那位可怜的太太好不容易将自己的先生盼回来,结果却收到了这样的消息。当秘密警察跟她说明了情况,她气得当场冲了过去,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位先生不但是个出轨的惯犯,而且他另外置办的那套房子竟然是给一个——上帝啊!竟然是给一个男人置办的!”

“……啥?!”

伊芙被这峰回路转的诡异剧情惊呆在了原地。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跟隔壁的太太告别,最后浑浑噩噩地回到客厅里拉起了阳台的门,仿佛下意识地要将新世界的大门狠狠关上似的。

客厅里的尤里正在和房产中介热情地聊着天,后者看上去对尤里这个客人越来越满意,脸上的笑容与谄媚十分,就差伸出双手去抱住尤里的手臂或者是大腿了。

伊芙默默地看着,她鬼使神差地突然想到了尤里之前十天有九天都在单位夜以继日加班的事情。

仔细想想,尤里甚至不知道她的生活作息习惯,也不知道她宠物店抽屉里钥匙的用途,她店里的小动物对于尤里貌似也不是很熟悉友好……

但是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尤里竟然会在她醒来之后立刻就急急忙忙地拖着她去办理结婚手续?!

失去记忆的伊芙越想越不对劲,她看着尤里纤细清秀的面容,温和有礼的举止……这样的男人,就算是在保安局工作,应该也不缺愿意和他结婚的女性吧?

伊芙越想越觉得可疑。

隔壁太太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回荡。

【“女人啊,可千万要当心!现在的局势之下,骗婚的男人是越来越多!有的是为了组建家庭,打消保安局的怀疑,有的则是这种将妻子当作掩饰自己性取向生育工具的家伙……”】

“……不会吧?!”

在那之后,伊芙跟尤里在房子周边的街道和商铺又逛了逛,他们在一家简餐厅解决了晚饭,然后步行到了市中心公园,按照伊芙之前说的那样花前月下地散步聊天。

尤里察觉到了伊芙从今天下午开始就有些异常的沉默,他有些担心地问出了声。

伊芙的视线游移了片刻,最终她鼓起勇气盯住了对方漂亮的绯红色眼眸。

“尤里你……不会也喜欢男人吧?”

尤里被这突如其来的质疑惊得瞠目结舌,他花了有半分钟消化这句话的意思,额角的青筋难以遏制地跳动了起来。

看来他最近两天在家的表现还不够积极啊,竟然会让自己的新婚妻子对他提出这样的质疑——尤里危险地笑了起来。

“伊芙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在车祸的时候真的被撞到了脑子吧?!要不要今晚我……”

尤里的话没有说完。

市中心公园的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群情激奋的喧闹声。

第102章 MISSION 102 简而言之,这……

东国总统大选期间, 统一党与和平党两派的拥护者们时常在一起集会辩论。

遇到有年轻气盛的人,将辩论升级成吵架,最后甚至升级了斗殴乃至于群架也是常有的事情——这也是最近全国各地的警察们都十分头痛的问题。

看到了市中心公园的场景, 尤里一下便猜到了事情的走向。

“啧。”

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还被他遇上了。

黑发青年的脸上浮现出了烦躁中掺杂着无奈的神情, 他眼疾手快地将伊芙拉到了人流较少的公园角落里,刚想要嘱咐她在原地不要乱跑, 却被伊芙反手抓住了手臂。

“是游行吗?!”

金发少女的眼瞳里闪动着不安的光芒, 她一边问尤里, 一边探出头越过尤里的肩膀,试图看清楚公园里面人流的形势。

可是这样的距离,伊芙无法判断现场的情况,但是随着争吵声越来越响亮,穿着不同服饰的人流对冲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 情况显然正在朝着不那么乐观的方向转变。

“是游行, 不过那里太危险了,你就待在这里不要过去。我马上去就去联系附近的警察, 请他们过来维持秩序……”

“来不及了吧?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不制止,发生踩踏事件是迟早的事情——”

伊芙的脑海中,某些破碎的画面一闪而逝。隐约之间,她总觉得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仿佛也曾经在拥挤的人流之中被无数人推搡着、脚步不稳,仿徨无助。周围的人们大声呼喊着, 努力保持着平衡, 很多人一旦倒下,就再也没有了站起来的可能——

骤然涌入脑海中的残缺记忆,让伊芙下意识地按住了额头轻声抽着冷气。

伊芙情急之下就要站起身。

“冷静点!伊芙!”

眼看伊芙就要站起身, 尤里连忙双手用力按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回了公园的长椅上。

“因为最近的总统大选,这种人流密集度的集会是巴林特市政府意料之中的事情。像这样的大型集会场所附近都会有专门巡逻的警察,我只要去把他们找来就行了!”

尤里盯住伊芙,一字一顿地道。

“所以,你先在这里等着我。答应我,不要到处乱跑让我担心,好吗?”

……

事态紧急,最终伊芙还是同意了让尤里一个人去联系周围的警察维护秩序。

她独自一人坐在公园角落里的长椅上,远远地看着。

情绪激动的人们挥舞着拳头,昂首挺胸地大声呐喊。就好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他们仿佛是发泄着什么对生活的怨恨,又或者是对这个国家长久以来的失望,以及更多更多平时一直压抑着的情感与不满。

只不过是过去了两分钟不到,公园的广场上的人们很快将争吵升级到了肢体上的冲突,开始互相揪着领子挥拳威胁。好在这个时候,伴随着尖锐的警哨声响起,周边巡逻的警察们也迅速赶到了现场,他们一边冲上来将最前面的几个男人拉开,一边奋力大喊着,要求双方势力的支持者们拉开距离,保持冷静,合理对话,求同存异。

“我们的选举是公平的,民意所向的,所以宣讲游行也都是文明的……”

伊芙隐约听见有警察拿着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喊话。

不过在这样的局势下,想要让两大党派的支持者们都冷静下来,明显是非常不实际的幻想。所以很快,被情绪激动的游行者们同时指责为“走狗”的警察们成为了双方集火的对象,警察们无奈,只得默默地举起盾牌和警棍试图强硬对抗情绪激动的游行者们。

好歹有警察维护秩序了,双方势力的人们被不情不愿地拉开。

这样的话,事态想必就不会变得更加严重了吧?伊芙坐在公园角落的长椅上,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拥挤的人群中,一个穿着破烂、身形瘦小、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小男孩突然吸引了伊芙的注意力。

不同于那些拼命呐喊着,朝对家支持者以及警察们的脸上奋力挥舞着拳头,大声高呼自己对这个国家愿景的游行者们,这个看上去才不到十岁,体态瘦弱的小男孩显然不属于他们其中任何一方。

他在人群中左躲右闪,像一条灵巧的鱼儿似地来回穿梭,身材身形矫健而伶俐,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明。

一开始,伊芙还以为他只是意外被游行者们卷入队伍里的孩子。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视线在周围急切地搜索着尤里的身影,刚想要拜托自己的新婚丈夫帮助一下这个处境危险的小男孩。

却不料,这个小男孩在被挤到了人群的边缘处之后,竟然稳住身体,他眼神意味不明地扫视了一下人群,仿佛锁定了什么目标之后,便又一下子猫着身体,再一次扎入了人海之中。

伊芙的脚步顿住。

就如同刚刚游行者们人流对冲,差点发生踩踏事件的时候一般,眼前这看上去仿佛无比熟悉的一幕,就好像触动了她脑海中的某个关键点。伊芙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这个小男孩在做什么。

他不是意外被游行者们卷入其中的,他恐怕应该是是故意等在公园里,专门往人多的地方挤——然后趁着这些参加游行的人们举着各种各样的标语和牌子,支持自己心目中的总统候选人时,悄悄地将他们的钱包以及身上值钱的东西顺走。

简而言之,这孩子是个小偷。

这样的场合,当人们举起双手的时候,口袋自然而然就暴露了出来。游行者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敌对党派人士以及维持秩序的警察们身上,自然不可能注意到身边挤来挤去的小男孩。

毕竟在这样拥挤的人流中,肢体冲突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即便有人发觉到小男孩将手伸进了他们的口袋里,他们也无法在第一时间分辨出这到底是旁边的游行者撞到了自己,还是遭到了偷窃。

更何况在这种场合,就算发现了小偷,也很有可能是隔着两三个人。小孩子身形灵巧,东躲西藏,得手之后便迅速溜之大吉,成年人的体型根本不可能及时追上。

一时之间,伊芙竟然都有些佩服这孩子了。

不过佩服归佩服,违法乱纪的行为还是不能纵容的。

伊芙四下扫视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公园通往外部最快的捷径。

那是一条穿过树丛的林间小道,一般成年男人的体型很难顺利通过,何况是拿着盾牌和警棍的警察?然而小孩子只要猫下身,便可以直接从灌木丛的树冠下逃离现场。

伊芙甚至猜测,这条很难被人发觉的林间小道是否就是巴林特街头这些流浪孤儿们故意踩踏草坪、反复钻进钻出形成的。

如果现在黄昏在这里,他一定会小声吐槽伊芙这是专业对口了——她之所以能够这样精准地预测到小偷的逃跑路线,很大程度上应该是由于他们小时候在鲁文镇流浪时,迫于生计,伊芙也曾经去偷过食物以及路人的钱包。

公园里太过于拥挤,伊芙毫不犹豫地走到了那条林间小道的外围。

虽然成年男性很难通过,但是对于伊芙这样身形纤细的女性来说,只不过是稍微有些碍手碍脚罢了。

果不其然,大约是又过去了十分钟左右,伊芙脚下的灌木丛便发出了窸窸窣窣抖动的声音,好像有一只灵巧的兔子正在往外钻。

只可惜这只兔子只不过向外探出了一颗脑袋,便被等候已久的猎人毫不留情地捏住耳朵拎了起来。

“啊嘶——疼疼疼!松手!给我松手啊混账女人……!”

被伊芙单手揪住后领,从树丛底下拎起来的小男孩张牙舞爪地挥舞着还沾着泥巴、骨瘦如柴的双手。他就像一个勇猛捍卫自己捕捉到猎物的小兽似地,踢腾着悬空的双脚,恶狠狠地试图伸出手,挣扎着想要掐住伊芙的脖子。

伊芙虽然身体素质比一般人稍微弱一些,不过想要控制住一个面黄肌瘦的小流浪儿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隐约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应该是经受过一些搏击技巧上的训练的,所以轻而易举地便躲过了小男孩朝着自己脖颈处袭来的双手。

眼看一击未能得手,小男孩的眼神瞬间凶狠起来。他一脸不甘心地咬了咬苍白干裂的双唇,双手旋即故意露出了脏兮兮的指甲,恶向胆边生地就要挠上伊芙白皙干净的手臂——

“我要是你,我就不这么做。”

千钧一发之际,尤里阴沉冷漠的声音骤然在二人的耳边响起。下一秒,小男孩差点就要挠伤伊芙双臂的双手便被黑发青年干脆利落地擒住,不等伊芙反应过来,小男孩已经被尤里整个提着双臂朝着更上方拎了起来!

“放开!放开我——哎哟!”

小男孩的抗议声很快停了下来,转而变成了晕晕乎乎,同时又心疼不已的咒骂声。

尤里面无表情地抓住他的双手,动作迅速地上下抖动了起来。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小男孩之前一个下午的“劳动所得”便如同下雨一般,三三两两地掉落在了草坪上。

伊芙瞠目结舌。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根本想象不到,这样一个小男孩身上竟然能藏得住这么多的东西。

然后她就看见,尤里非常熟练地将小男孩脚上的留有缺口的鞋子又扒了下来,从里面竟然掉出了一枚硬币大小的纯金挂饰。

小男孩狼狈地跌坐在地上,他顾不上被摇晃出的头晕,只是匍匐着爬了回去,一脸执著地将草地里的战利品拢回了怀中。

“这些都是我的,你们想干什么?!抢劫吗——”

“抢劫?我们?”

尤里觉得,这大概是他今天继伊芙询问他是不是喜欢男人之后第二好笑的笑话了。

他一脚踩住了小男孩手边的一个黑色的钱包,一脸冷漠地问道。

“你说这些东西都是你的?那好,我问你,我脚下这个钱包里有什么东西,具体有多少钱,你能说得出来吗?”

第103章 MISSION 103 甚至没有人会……

钱包不是小男孩的, 他自然是说不出里面的东西。

尤里在面对约尔和伊芙之外的人的时候,通常不那么有耐心。他懒得多说,直接将地上七零八碎的“战利品”以及骨瘦如柴的小男孩都拎在手里,打算一齐交给警察处理。

抓小偷这种事情, 原本就不是秘密警察的工作范畴。

尤里约会一半被打断, 出于职责,他不得不暂时抛下了伊芙去联络附近的警察。当他匆匆忙忙地赶回来, 发现伊芙竟然不在原地。

尤里的脑子里一瞬间有些空白。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 伊芙究竟是擅自跑去阻止游行者了, 还是被WISE的人趁机带回去了?!

前者危险,后者……可能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在那短短的几十秒内,尤里觉得自己心脏的位置一片彻骨的冰凉——直到他听见了公园的灌木丛后方传来了一阵小男孩无能狂怒的踢闹声。

尤里好不容易才在这臭小子挠伤伊芙之前将他牢牢地控制住。

“等一下!”

伊芙有些不忍,她伸出手抱住了尤里的一只手臂拦住他。看着挣扎的流浪小男孩,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忍的表情。

“如果将他交给警察,会怎么样?”

尤里愣了一下:“这么小的孩子还能怎么样?赃物自然是没收归还给失主,他的话如果没有家人,应该会经由巴林特市政府转送到附近的孤儿院吧。”

小男孩在听见“孤儿院”这个词之后脸色陡然一变。

“等一下!我才不要去孤儿院——放开我!我有家人!我自己回去找我的家人就行,你给我放开……!”

那模样看上去,仿佛孤儿院是比警察局更恐怖一百倍的地方。

伊芙的心中蓦地一跳, 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出为什么,但是那种条件反射般的反感, 让她不自觉地就将立场摆在了小男孩的那一边。就连她抓着尤里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 指尖深深地陷入了尤里的胳膊中。

“孤儿院,那是不是太夸张了一些呢?再说尤里你也听到了吧, 这孩子说了自己有家人的,不如我们就将这些东西送还给警察局,然后再把他送回家里, 让他家里的长辈教育他一番就好了——”

尤里敏锐地察觉到了手里拎着的小男孩在听到伊芙说“送回家里”的时候,手脚和身体明显的僵硬。

根据尤里多年来秘密警察的工作经验,他判断这孩子十有八九是在撒谎。

“伊芙。”

尤里嘴里温柔地唤着新婚妻子的名字,然而盯着手中小男孩的眼神却是格外的冷漠和不依不饶,“从这小子身上来看,绝对是个惯偷。他刚刚还说那个黑色的钱包是他的呢,这小子嘴里没有半句实话,我觉得我们还是直接把他交给警察局,让他们来判断比较好,如果这小子真的有自己的家人的话,警察局和孤儿院也不会愿意花额外的钱来专门养他的。”

伊芙沉默了。

理智上她明白,尤里的处理方案有依有据,说的也非常有道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情感上她竟然跟小男孩的态度出奇得一致,伊芙本能地抗拒将这个小男孩转送到孤儿院中的可能。

伊芙甚至有一种就算这孩子没有父母在外流浪,也比去了孤儿院要强上百倍。

尤里终于察觉到了伊芙不同寻常的迟疑和沉默。

身为秘密警察的黑发青年只是怔忡了不到三秒便很快反应过来,想起了先前自己在提拉蒙庄园的废墟里找到的那张破碎的档案纸,结合伊芙过去说过的她自己的经历,尤里立刻明白了她的担心。

这种童年的阴影如同一生都笼罩在人头顶的阴霾,哪怕现在的伊芙失去了记忆,她也会本能地排斥那个给她带来无数惨痛回忆的地方。

有那么一瞬间,尤里很想将自己手中的东西——包括那个一秒钟也不肯安分一下的小家伙一起丢在地上,然后回过头给伊芙一个温暖有力的拥抱,告诉她:一切都已经结束,赞助那个该死的“孤儿院”,又或者是人体实验研究所的莱昂纳多已经被秘密警察羁押起来,他们会用最严酷的审讯让那个禽兽将一切和盘托出,到时候上面的人一定会追查到底,将那一整条沾满鲜血的线索上所有的罪犯都拎出水面,连根拔起,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但是尤里却很难说出口。

在东国的公务系统待了这么久,就算是年轻热血如尤里也明白,莱昂纳多既然能在东国肆意横行地做这种事情,那么上面必然就有藏得更深的幕后黑手。

所以,和盘托出或许有可能,追查到底却未必有可能。

于是尤里再一次感觉到了当初他在外务省工作时,那种悲伤愤怒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

黑发青年深绯色的眼瞳无声地黯淡了下来,他的态度软化,尝试着放柔了声音。

“好吧,如果你真的这么反感孤儿院的话,我们也可以换一种方法解决问题。”

尤里侧过头看着抓着自己手臂,怎么也不肯放开的伊芙,在她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安慰的轻吻,“我会拜托认识的警官将这个孩子交给愿意领养他的好心人,这样可以了吗?”

反正这个孩子看上去还小,不到十岁……仔细看,说不定连六岁都不一定有,想要找一个领养家庭或许并不是那么难。

伊芙微微松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满脸怀疑的小男孩:“如果能够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家自然是最好了,不过如果这孩子执意不肯去警察局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哦,伊芙。”

尤里在伊芙将话语说完之前,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无论结果如何,我今天是一定要将这个满口谎言、一身坏习惯的臭小子送到警察局,好好教育一番的。我知道伊芙你非常同情这些战争孤儿,但是,看看这些东西……”

尤里说着,将自己用外套包住的那些赃物展示给伊芙看,“这小子偷东西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

“现金、钱包、首饰、挂坠盒还有怀表……别的不说,你看这个放着相片镀银旧项链明显就不值几个钱,还有这些皱巴巴零钱的主人,大概率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会拿的。”

“那又怎么样?!”小男孩闻言愤愤道,“这些都是我凭本事拿到手的,是那些人自己没有看住财物!你们这些衣着光鲜的有钱人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因为今天要约会的缘故,无论是尤里还是伊芙在出门之前都精心打扮了一番,伊芙甚至还戴上了据说是尤里送给她的订婚礼物——那条纤细精巧的蓝宝石项链。

再加上二人相携出现在市中心公园,恰好又撞上了党派游行,难怪小男孩会误会了。

“只有你们这些闲得发慌的有钱人才会关心这个国家到底谁做总统!而像我们这些因为战争失去了家人,颠沛流离地从国境线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终于逃到这个繁华安稳的首都的!对于我们而言,不管谁当总统都好,只要能够让现在的和平延续下去就好……!”

他之所以要偷这么多的钱和财物,是因为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一起流浪的孤儿们。像他们这样的孩子没有监护人,想要在首都这种地方获得哪怕一片遮风挡雨的角落都必须给那些地头蛇还有流氓混混们,缴纳更多的保护费,不然他们就会威胁将所有的孩子们都举报给当地的警察局。

到那个时候,他们要不然就会被当地的治安官重新赶到首都之外,甚至是更加偏远的边境,在那种地方,即使现在是处于东西两国协议冷战的期间,也时常有炮火随时随地从天而降;要不然,就像尤里说的那样,被交给孤儿院管理——而早在边境的时候,小男孩就知道了孤儿院的可怕,据说他们不但会肆意打骂孩子们,听说还会将战争孤儿们像牲口一样大批大批地卖给神秘的买家。

尤里冷笑:“凭本事?既然你说你是凭本事得到的这些财物,那么现在我也是凭自己的本事把你抓住的。所以现在你也是我的了,我想要怎么处置你都是我的自由。”

小男孩被尤里用他自己的话反将了一军,顿时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他充满稚气却又脏兮兮的小脸上带着绝望和怨恨的神采,他用一种像是要死死记住二人一般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随便吧。反正规则都是你们这些该死的大人们定的。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只要你们想就可以毫无理由地将我们赶走甚至杀死——只需要随便订立一条对你们有利的条文法规就好了。”

“而我们,甚至连读书识字的机会都没有。就算你们这些有钱人从我们这里偷走金钱、自由哪怕是生命,我们也从来不知道该用哪一条法律来捍卫自己,没有人会帮助我们,甚至没有人会告诉我们,我们正在被‘偷走’什么。”

小男孩的话让眼前的二人突然一愣,纷纷用惊讶和探询的眼光看向他。

“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尤里有些不敢置信。

“怎么?”小男孩冷笑地与他对视,“因为我看上去根本不像是读得起书的样子,所以我就连睁开眼睛辨别是非的能力都不应该有了吗?”

伊芙松开了抱着尤里手臂的双手,她看着眼前的小男孩,突然觉得他的眼中闪烁着自己无比熟悉、不甘而又明亮的光。

就好像很久以前,她曾经也看到过一个跟眼前的小男孩无比相似的、脏兮兮却又不甘心服从与命运的孩子。

虽然伊芙一时间想不起来那个孩子是谁,但是她却鬼使神差地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让尤里将这个孩子放了下来。

“……尤里,你之前说,可以帮这个孩子找一个领养的家庭是吗?”

“是啊。不过我恐怕得建议这孩子别在什么人面前都表现得太聪明,这样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五六岁的样子。”

正在揉着手臂的小男孩闻言一下子跳了起来:“我已经七岁了!”

“好吧,七岁……看来你真的是相当的营养不良了。”

尤里一把按住了他的脑袋,喃喃地说道。

虽然伊芙还没有明确地说出来,但是尤里已经大约猜到了她想要说的话。

就像之前一样,伊芙再一次在这个小男孩的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战争孤儿、边境战区流浪、聪明有野心,同时对于通过知识改变命运有着无与伦比的渴望。

其实,从前的尤里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你想要领养他吗,伊芙?”

第104章 MISSION 104 就算以后她真……

脏兮兮的小男孩在“我要被领养了”这样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之后, 就这样被尤里晕晕乎乎地提回了警察局。

然而就遭到了警察局警长一阵劈头盖脸的教训,刚刚维持完秩序一脸疲惫的男人脸上带着黑眼圈,像一只气得鼓起来的河豚似的通知还在现场的警察, 让丢失了东西的失主可以来警察局寻回失物。

于是刚刚稍微吃了点东西, 套上了一张还算温暖的毛毯的小男孩, 就这样低着头站在一桌子的失物边上, 一边道歉一边迎来了新一轮的暴风骤雨。

来寻回失物的人们也是各式各样的。

有充满同情心的。

“那种地方也太危险了!一个小孩子可不能在那种地方挤来挤去,万一出了事故你可能会窒息而死!哦上帝啊,这是什么世道, 要不是这该死的战争,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不会被迫出来冒着生命危险偷东西……算你知错能改,这些钱给你,去买点吃的吧。太瘦了……”

也有虽然生气但还算通情达理的。

“小小年纪不学好!这个怀表是我过世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他是XX战役殉职的军官,你根本不懂得其中的意义!……行了,以后别干这种事情了,这个世道真的是烂透了……”

当然也有得理不饶人的。

“啧!我的项链!竟然被这种脏兮兮的孤儿碰过了?简直恶心, 必须要让他赔我一条新的才行!什么,没有监护人?难怪一副没教养的样子……喂我说,这孩子没爹没妈的, 留在首都也是只会给你们警察添乱, 必须好好揍一顿然后赶出去,下等人就要……嗯?你还敢瞪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警长皱着眉上前, 适时地拦住了那人。

他一脸不悦地看着对方, 语气生硬地打断了对方。

“这里是警察局,夫人。还有这孩子后续的处理由我们警察局决定,不需要您来指点。”

趾高气昂的女人哼了一声:“后续的处理?警长先生, 我可是有认识的律师的!这种垃圾一样的流浪儿,只要我坚持不和解起诉他偷盗我价值千金的钻石项链,他绝对会为此蹲牢房的。还有你,当心我投诉……”

“您的确有权力这么做,不过我建议您至少注意一下您的措辞。”

就在女人眯着眼睛威胁警长的时候,终于听不下去的伊芙站起身来,径直上前挡在了小男孩的身前。

“下等人”、“垃圾”,这已经是女人第二次用羞辱的词语指代小男孩了。

小男孩偷东西当然是不对的,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其他失主责备他的时候,伊芙和尤里只是在一边看着的原因。

不过,如果忽略了二人身上的穿着打扮,只看二人此时此刻的言行举止,伊芙觉得这女人看上去更像是从没有受到过教育的样子。

当她抬起头看向伊芙时,视线第一时间贪婪地扫过了伊芙脖颈间的蓝宝石项链。

女人正准备开口说什么,伊芙却微微一笑,直接截断了对方的话语。

“另外,‘价值千金的钻石项链’?小孩子不懂看不出来,您可别以为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傻瓜。就您手里那条项链,假钻镀金,拿到珠宝店去,三十达尔克都卖不到。”

“你,你胡说——”

“我劝你最好适可而止,不要以为认识个小警察就可以颠倒黑白。这里是警察局,既然想要装得像个人上人,至少行为举止显示出一点受过教育的痕迹——刚刚你说的话这位警官都听在耳里,如果你执意要起诉这孩子,就请让警察将赃物收走作为证据,到时候自然会有相关的鉴定人员来判断这条项链价值几何,够不够送这孩子进去蹲监狱。”

女人当即就迟疑了,她攥着项链咬牙切齿,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故作高傲地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离开了。

躲在伊芙身后的小男孩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一改先前的怀疑和抵触,十分乖巧、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伸出手,隔着警察局还算赶紧的毛毯抱住伊芙的手臂,仰起面庞,用一种既崇拜又真诚的语气问道:“真厉害!你怎么知道那条钻石项链不值钱的?”

早知道那条项链连三十达尔克都没有,小男孩绝不可能花那么大的心思将它从一个麻烦的女人身上偷过来,最后还在这里被对方狠狠羞辱了一番。

“告诉你,然后让你下次更加精准地找到猎物?”

伊芙斜着眼睛瞄了他一眼,一句话便戳穿了对方的小心思。

小男孩气呼呼地鼓起了腮帮子,但他却没有反驳。

虽然他知道,此时此刻就地装委屈做戏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莫名的,他一点都不想对刚刚保护了自己的伊芙撒谎。

“如果真的是价值连城的钻石项链,那么当她拿到项链的时候,应该会第一时间用专门的布料仔细地擦拭并且对着光线认真检查钻石表面的划痕。”

大约是对小男孩没有撒谎敷衍自己的表现稍微有些满意,伊芙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自己的判断依据。

“原来如此。”小男孩恍然大悟,“而那个女骗子一上来,根本就不在乎钻石项链是否受损,反而只是一味地嫌弃项链脏并且索赔。”

伊芙沉默了一下:“她骗你的确是她的不对,但是你也的确做了应该被起诉的事情。今天只不过是运气好,大家都同情你并且没有追究。”

当然,失主们没有追究小男孩的另一层原因还有他一看就不像是能赔得出钱的人,花钱雇人追究一个流浪孤儿偷窃的问题,只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小男孩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冷笑一下:“他们并不是同情我,他们只是知道我赔不出钱,不想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罢了。如果这里不是警察局,他们一定会狠狠揍我一顿发泄怒气。”

奇怪的自尊心让小男孩将偷窃当成了一种维持生计的手段,有的时候,他宁可去偷盗也不愿意接受那些有钱人的怜悯和施舍。

可是另一方面,很多时候他又无法拒绝这样的施舍。巴林特虽然远离战火,局势相对稳定,但同样治安也更加严格,地头蛇混混们的势力范围划分非常明确,如果他想要帮助自己还有几个朋友交得起他们所谓的保护费和安家费,便连一分钱都不敢错过。

“就算他们因为生气狠狠揍你一顿,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在伊芙和小男孩之间的气氛稍微有些缓和的时候,尤里冷漠中暗藏着不爽的声音及时插入了对话。他一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伸出修长的腿直接挤到了二人中间,小男孩不得不松开了伊芙的手臂,被迫退到了一边。

“那些被你偷走财物的人,他们当中虽然有丢失一些钱也不至于揭不开锅的中产人士,但同时也有不少是吃完上顿没下顿,又或者是拿着钱等着给家里人买药看病在穷苦人家。他们之所以参加游行,也并不都是闲的没事干,而是他们将自己未来十年的希望寄托于即将当选的总统,以及他们身后的党派所代表的阶级利益。”

就在刚才,一位穿着单薄、情绪几乎要崩溃的母亲千恩万谢地拿回了自己的钱包——她只是一时激动才跟着人群加入流行,为和平党派呐喊造势,却不料在短短二十分钟内就丢掉了装着自己给孩子买药钱的钱包。

如果不是因为警察让大家检查身上的财物,有丢失的人可以去警察局领取,她可能会当场昏厥过去。

尤里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姐姐约尔为了满足他用新课本上学的梦想,千辛万苦地去打工然后兴致冲冲地去到了书店,却在半路上被人偷走了钱包。

尤里记得那天晚上,约尔比平时更晚地回来。一向阳光积极、仿佛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不会被打倒的约尔,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悲伤和失落,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本七成新的二手书,双手因为在餐厅里洗了一晚上的盘子而冻得通红。

因为给弟弟买新课本的钱被人偷走,约尔不能让弟弟明天上学没有课本,只好大晚上打小时工挣够了买二手书的钱。餐厅的老板知道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他仗着约尔年纪小能打工的地方不多,故意给她很少的工钱,约尔不得不做成年人三倍的工作量才能拿到钱。

饶是如此,温柔的约尔回到家仍然觉得十分对不起弟弟。她忍着委屈的泪水,努力回避着弟弟期待的视线,害怕看见小尤里因为没有新课本明天又要被同学嘲笑的失落模样。

殊不知,刺痛尤里的,从来都不是学校里同学们的嘲笑,而是约尔那双通红的小手,还有她自责万分的神情。

战争孤儿们可怜,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下,努力遵守规则生活的穷人们难道就不可怜吗?

尤里知道,无论如何,自己跟姐姐当时的处境都比眼前的小男孩强。

因为约尔的强大支撑,他自己从未像伊芙那样感受过流浪孤儿的苦楚,所以现在他也没有立场去指责因为没有长辈,也没有姐姐教导,价值观发生偏差的小男孩——但这并不妨碍他讨厌小偷。

虽然是依靠着姐姐约尔,但是至少有一点,那就是无论多么辛苦,他都始终不曾通过伤害他人的方式获得不正当的财富去维持自己的生活——尤里认为,这一点对他而言非常重要。

如果之后真的要领养这小子的话,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教会他这一点。

尤里瞥了一眼小男孩,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办法,谁让他的经历跟伊芙太像了呢……从某种角度来说,或许对于伊芙而言,拯救这个小男孩,就是拯救曾经的她自己吧?

虽然她现在失去了记忆,但是对于有着相似经历的人,共情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说得自私一点,尤里可不想要在这种事情上被伊芙讨厌。

不过领养归领养……

“这里的警察局分局长是我以前在军校的前辈,一会儿我会先去跟他了解一下关于流浪孤儿领养的事宜……你小子!不准趁我不在就随便抱伊芙!就算以后她真的成了你妈妈也不准那样抱!”

第105章 MISSION 105 好家伙!失忆……

次日, 东国保安局。

“……所以你是真的打算领养那孩子?我说你们俩,结婚还不到一个星期吧。”

中尉有些无语地放下了手中的领养申请文件。

他看着眼前神色坚定的尤里,稍微有些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 突然眼神犀利的抬起头:

“你们俩, 不会是被诊断出了什么不孕不育症吧?”

“……您在说什么呢,中尉。”

尤里有些咬牙切齿地握紧了拳头, 他皮笑肉不笑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深吸了一口气:“我和伊芙只是非常同情那个孩子罢了。”

中尉对于尤里的同情心显然不是很相信。

“同情?尤里你?”

同情心丰富可不是保安局的招人标准,当初他将这小子招揽过来的时候, 可没发现他还有这个缺点, “同情那个孩子的应该只是伊芙小姐吧?”

尤里没有反驳中尉的话, 只是固执地纠正他道:“她现在是布莱尔太太了。”

中尉举起手做了个认输的动作:“好吧好吧。所以布莱尔少尉你,只不过是想要让布莱尔太太开心才领养那个小男孩的吗?”

尤里在直属上司面前大多数时候都十分坦诚:“差不多吧。”

如果不是因为伊芙对那个小男孩太过于共情,就算他一定要领养,至少也要领养一个吉娃娃丫头那样的小女孩。

“虽然你们俩的条件并不是那么符合领养孩子的标准,不过现在的时局你知道的, 领养机构根本没有心思去管这些——不过有一点我必须再提醒你一下,尤里, 你们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只不过是多供一个孩子生活和读书,让他上完学罢了。当初我姐姐还是个孩子就能做到的事情,没理由现在我跟伊芙就做不到。”

中尉见他心意已决,自然也不多说。他收起了文件。

“行吧,你的意思我会帮你跟领养机构那边说的。不过正规途径恐怕会耗费一些时间,再加上你身份特殊,我们会对那个孩子也稍微做些调查,所以你和布莱尔太太恐怕要稍微等等了。”

中尉这一次故意加重了“布莱尔太太”几个词,然后他就看到了尤里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副仿佛猫咪被顺毛抚摸一般幸福沉醉的表情。

中尉:“……”

行吧。

看来尤里已经成功加入了他们保安局这帮老婆奴的行列, 也算是跟局长步调统一了。

他们很快换了个话题。

“莱昂纳多·哈普恩的审查基本结束了,他的叛国罪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逃不掉了。”

中尉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自然流畅地伸出手去打开装着雪茄烟的盒子,刚想要拿出一支咬住,余光突然瞥见尤里皱了一下眉头,不着痕迹地向后避了避。

中尉的动作瞬间一顿。

因为是刚刚才讨论过的话题,所以男人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他捏着雪茄烟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喃喃道:“看来你们还真是急着想要孩子啊……算了。”

他于是将雪茄烟又放了回去。

“言归正传。如果莱昂纳多·哈普恩的叛国罪正式宣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统一党无论是在政府的势力方面,还是民众威望上,都将上升一个台阶。”

尤里低声说道。

保安局这一次算是间接狠狠帮了统一党一个大忙。

莱昂纳多·哈普恩虽然不是和平党派的人,但由于他先前一直在跟德斯蒙家族势力支持的一个官员争夺财政部长的职位,所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统一党站在一边。

新上任财政部长是统一党的人,这样的实权部门在政府内部和东国高层之间会产生多么巨大的影响力,这一点不言自明。

再加上,在正式背叛格莱彻家族之前,莱昂纳多一直表现得对家族十分忠心。在他的推动下,财务部门出台了一系列对格莱彻家族有利的经济政策,而格莱彻家族的老首领又是立场坚定的和平党派人士,他不但多次派遣保镖保护和平党派的重要人士,同时也将大量资金投入到了和平党派的竞选资金中。

这样一来,从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莱昂纳多对于和平党派的帮助绝对不容小觑,而且他还是格莱彻老首领寄予厚望的养子。

如果不是莱昂纳多后来狠狠背叛了格莱彻家族,差点杀死格莱彻夫妇还有他们的孩子,血洗了格莱彻家族的主宅,阴差阳错地让格莱彻家族顺利与他切割了关系,他被判刑的影响绝对会让和平党派的民调直接下降至少五个百分点。

“那个家伙……他绝对是一早就算到了这一点。”

尤里一边说一边眯起了绯色的瞳孔,神色危险。

保安局上层虽然有不少人跟统一党关系不错,但是他们身为这个国家的特殊机构根本没有站队的必要——反正无论是哪一边上台,短时间内都不可能撼动保安局的势力。

但因为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保安局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从局长往下对此都十分愤怒。

所以这一次其实局长早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对方是谁,胆敢践踏保安局的尊严,他们都一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从提拉蒙庄园事件到歌剧院事件,事到如今保安局早已经是骑虎难下。他们花费了巨大的人力和物力,调动了那么多的资源,几乎整个巴林特,包括西国外交大使馆的人们都知道保安局的威信已经岌岌可危。

好不容易抓到罪魁祸首的莱昂纳多,如果保安局不对他严惩,恐怕真的就会成为整个东国乃至于周边其他国家都耻笑的对象。

但是现在为了公安局自身的名誉,他们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保安局这一箭不但非射出不可,还要快狠准地射中对方的心脏,血流如注,穿肉见骨,必须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跟保安局做对将会是怎么样的下场。

在他们所有的人还在将目光聚集在真相以及莱昂纳多背后的高层身上时,恐怕德米特里厄斯·德斯蒙早就预料到了现在的局势。

他早早布局,就是为了在这关键的一刻,将全局所有的棋子串联在一起,逼得保安局不得不为他做马前卒效力,帮助他兵不刃血地解决他的对手,狠狠打压和平党派。

这样一来,统一党原本因为多诺万·德斯蒙被调查而陷入被动的局势,便会在一夜之间扭转。

“德米特里厄斯·德斯蒙吗……原以为他不过是他老爹手里一刻光鲜亮丽的棋子,想不到居然看走了眼。”

中尉一边叹息,一边还是将莱昂纳多·哈普恩的审讯结果递了过去。

“尽快整理一下,然后对外先公布我们初步的调查结果吧。这也是局长的意思。”

中尉递给尤里的材料有两份,一份是让他对外公布的,一份是让他接手继续调查的——毕竟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局长点名要尤里来办的。

先前尤里因为车祸受伤,现在终于归队,中尉自然没道理再给下属打工。

尤里打开了保安局对外公布的那一份文件,他粗略地看了一下内容,跟他想象中的差不多。大概意思就是莱昂纳多就是所有事情的罪魁祸首,背叛国家、资金外流、非法人体实验等等……总而言之,一切罪责止步于他身上。

和尤里之前猜测得差不多。

至于另一份局长要求他继续暗中调查的文件,尤里掂量了一下实在有些厚,他决定先拿回办公室再仔细阅读。

“我知道了。”

尤里恭恭敬敬地说着。

然而在转身离开之际,黑发青年的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了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

虽然是保安局的被逼无奈之举,但倘若是放在几天之前,尤里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竟然会主动成为德米特里厄斯手里的一把利刃,帮助他打压敌对党派,间接拓展政治势力,甚至是排除异己。

尤里几乎可以想象到,下次见面那个男人看似温润如玉,实则狡猾得意的嘴脸,他的脑子里甚至都给德米特里厄斯配上了对话声音:“真不愧是保安局,的确是我们东国人民最忠实可靠的枪与盾(指东国保安局的徽章是由枪与盾为主体组成)呢。”

“……用起来真是超级顺手呢!”

啊啊,真的是……光是想像一下就已经开始生气了!

尤里一边想象着那样的场景,一边兀自生着气加重了脚步,径直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他可是有家室的男人了。

加班什么的,根本就没有意义。

他得赶在下班前以最快的速度将手上的文件处理结束,然后像他之前对伊芙承诺的那样,准时回到她的身边——说起来,今天的晚饭到底做什么好呢?家里的冰箱好像有点空了,得去最近的超市采购一番呢……

另一边。伊芙的宠物商店门口。

西尔维娅小姐头上带着方形的头巾,脸上深棕色的圆形大墨镜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她鲜艳明丽的红唇和小巧纤细的下巴。

西国情报局对东科的管理官小姐抿着唇,手里牵着一只生龙活虎的斗牛犬,动作有些僵硬地隔着玻璃橱窗,看着里面气氛温馨(?)的金发女子和黑发小男孩。

“……不对,应该不可能。”

她不过是去巴林特隔壁市区执行了几天秘密任务,回来就听说了伊芙车祸失忆的事情。

西尔维娅赶紧第一时间前往了伊芙的宠物店,想要确认她的情况。

只是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她记得她当初只给伊芙安排了结婚任务吧?

这家伙这么久都没完成任务不说,还直接掉进了秘密警察和统一党太子爷的诡异修罗场!

考虑到伊芙在未婚女子当中也算是年轻,其实西尔维娅原本都有点想要放弃让她执行结婚任务的想法了。

结果现在——好家伙!失忆三天不但结婚改姓了布莱尔,连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吗?!

黄昏那个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啊?!

第106章 MISSION 106 不会运气那么……

西尔维亚面无表情地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留下了五条深深的恐怖指印。

尽管现在西尔维娅非常想要冲到黄昏还有夜帷的面前, 掐着他们俩的脖子,将他们俩的脑袋一手一个摁在桌上逼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到底她理智还在, 知道那样做绝对会将WISE这几年的精心布置毁于一旦。

问题的根源近在眼前, 她没必要舍近求远。

西尔维娅深吸了一口气,默默给自己做起了心理建设。

冷静点,这一切绝对都是事出有因……个鬼啊?!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竟然真的让【白夜】跟一个东国秘密警察结了婚, 黄昏那小子是不是疯了?!

伊芙失去记忆放飞自我也就算了, 他身为哥哥也不拉着点?!还有夜帷, 说好了让她盯着着兄妹俩呢!

扣钱!绝对要扣钱!——算了,当务之急是必须要搞清楚那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以及必须想办法让伊芙回忆起来自己真实的身份,尽快离婚远离这里!

不然的话, 万一尤里·布莱尔发觉了什么, 伊芙岂不是羊入狼口?!

与此同时, 宠物店内。

在警察局待了一个晚上, 凌晨才跟着伊芙回家的小男孩,在伊芙楼上的公寓里倒头就睡。

一直到第一天早上,他才洗漱干净, 换上了一身从隔壁邻居那里借来的男孩子衣服。

虽然有些旧,但是干净整洁, 邻居太太专门给小男孩重新熨烫了一边, 将上面的折痕消除。他穿上时闻到了清新的香皂气味,柔软温暖的布料贴在身上舒适极了。

热气腾腾的淋浴室、成套没有开线和破洞的衣物、踩在上面仿佛行走在云朵上一般绵软的毛绒拖鞋,还有甜到心坎里的热巧克力和零食点心,一切都是小男孩从来没有享受过的体验。

他小口小口地咬着饼干, 细细感受着那种软糯甜蜜的感觉在舌尖化开。

在喝了一口热巧克力之后,小男孩再次吃饼干的时候发现饼干的甜味仿佛消失了似的,他有些震惊又可惜地看着饼干。

直到伊芙走到沙发边上,他才移开视线,犹犹豫豫地开口询问,伊芙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饼干的味道没变,只不过是因为你喝了更甜的热巧克力,所以暂时尝不出来它的甜味罢了——就像人把手放进冰水里之后在放到常温的冷水里,不但感觉不到寒冷甚至会觉得温暖一样。”

“这样啊……”

小男孩喃喃着低下头,他神色遗憾又克制地放下了咬了一半的饼干。

伊芙看着他:“你不吃了吗?邻居太太烤饼干的手艺可是非常棒的!多吃点,一会儿才有力气帮我干活呀。”

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小男孩在听到干活之后,脸上原本的戒备反而消退了一些。他舔了舔手指上沾着的饼干碎屑,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剩下的饼干,小声地说:“我可以干完活再来吃这些饼干吗?”

他觉得这样好吃的东西,如果在他尝不出来甜味的时候吃,真的是太可惜了。

而且,如果可以的话……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出声:“饼干,我可以带走吗?”

这样好吃的东西,那些跟他一起从边境地区逃到首都的流浪孤儿们也从来没有享受过。在那样漫长而艰辛的旅途中,他早已把那几个孩子也当做了真正的兄弟姐妹,所以尽管他觉得自己得寸进尺,还是想要试着问一下。

“不可以。”

伊芙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小男孩的请求,看着对方的视线一下子失落地黯淡了下去,她才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因为到时候你就该吃午饭了。正点的时候就乖乖吃正餐,不要想零食和甜品,明白了吗?”

站在一边的邻居太太捂着嘴笑出了声:“想不到一向温柔可亲的伊芙小姐,竟然也会露出这样严厉的表情呢!如果以后跟尤里先生有了孩子的话,一定会是一位好母亲吧?”

啊……这。

伊芙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想要回答说“要孩子什么的那还太早啦”,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将这话说出口,就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貌似、好像、大概。

她从第一次跟尤里做一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有采取过任何措施?!

伊芙的脸上有片刻的呆滞,不过她很快摇了摇头,在心底默默感觉了一下。

应该……不会运气那么差吧?不不不,肯定没有那么巧的!

邻居太太并不介意伊芙没有回答她的事情。

她乐呵呵地笑着,趁着伊芙呆滞思索的空档,她从宠物店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干净的食品袋,帮助小男孩偷偷摸摸地把饼干打包好塞进衣服口袋里。

她还对着小男孩装模作样地比了一个“嘘”的调皮表情。

“谢、谢谢您,夫人。”

小男孩腼腆地道。

“不用谢,可爱的孩子。如果要说感谢的话,伊芙小姐帮了我们大家不知道多少次呢!”

毕竟很少有房东在现在这样的时候还肯酌情降低房租的,也不是每个房东都偶尔兼职一下家庭医生,给大家一些生活上靠谱的医学建议的。

邻居太太在做完这些之后便笑眯眯地离开了宠物店。

伊芙自然不会真的跟小男孩计较饼干的事情,她装作没看到刚刚一人的互动,抬起手将小男孩喝了一半的热巧克力端起,放在了比较高的台子上。

“你想喝的话随时可以去拿,这是为了防止一会儿你工作的时候将杯子碰翻。”

伊芙解释道,“也是为了防止这些毛绒绒的小家伙们爪子犯贱。”

之前伊芙来店里的时候,只是稍微打扫了一下房间。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现成的小苦力,一向喜欢偷懒的伊芙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她一只手拿着一个小铲子,一只手拿出了一只动物的毛发梳子。

“既然你不肯好好吃早饭,那么现在就先开始干活吧。”

伊芙交给他的任务时铲猫砂、打扫宠物别墅柜子,以及给小动物们梳毛。

做惯了体力活的小男孩脸上露出了“就这”不敢置信的表情。

伊芙用手里的宠物梳子在小男孩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两下:“别以为这是什么简单的工作,记住,如果它们开始反抗或者凶你,立刻松手并且喊我,听到了没?”

“虽然我有给这些小家伙们都打过疫苗,不过能不受伤是最好的。”

伊芙说完,刚想要顺便告诉一下小男孩其他注意事项,谁知就在这时,挂在宠物店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

伊芙的动作一顿,她下意识地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在看清来人面孔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门外过于刺眼的阳光,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伊芙蓦地感觉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宛如一条极其纤细坚韧的丝线,一下子贯穿了自己的大脑。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突然隐隐作痛的额角。

“早上好。”

西尔维娅一边说着,一边对伊芙露出了一个优雅得体的笑容。

她手中牵着的斗牛犬原本是WISE养的军犬,是专门训练了打算送给阿尼亚的。只可惜小姑娘嫌弃它长得不可爱而且还凶,坚决不肯要,西尔维娅索性就接手了它。

毕竟她总是去宠物店跟伊芙见面,手里牵着只宠物看上去总显得不那么奇怪些。

因为上一次来店里的时候,这只斗牛犬曾经把店里好几只小动物都追得满地乱窜,伊芙宠物店里的原住民们对于这个看上去就喜欢寻衅滋事的不速之客没有半点好感。

原本很喜欢小朋友,正黏着小男孩打滚撒娇要猫条吃的布偶猫伊丽莎白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弓起身子就开始对着斗牛犬哈气。

出身军队的西尔维娅从来都是非常纯粹的实用主义者。她不但没有嫌弃这只看上去凶巴巴的斗牛犬,反而非常欣赏它关键时刻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但是这家伙竟然跟所有小朋友都处不好关系这一点,西尔维娅是没有想到的。

“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了,伊芙小姐。”

西尔维娅一边用力将想要朝着伊丽莎白冲过去的斗牛犬狠狠拽了一边,一边笑着道,“我的爱犬斯巴达有点不舒服,我十分地担心,所以只好……”

“不舒服?不可能的吧?”

小男孩看着那个嗷呜嗷呜低吼着的庞然大物,他反手抱住了伊丽莎白,脱口而出地道:“这家伙明明看上去超级健康——唔唔……!”

小男孩的话刚说了一半,站在他身侧的伊芙看见西尔维娅墨镜后的漂亮眼眸微微一眯,刻在骨子里的职场PTSD让她整个人全身一个激灵,她光速伸出手捂住了小男孩的嘴!

西尔维娅:“……”

伊芙这家伙,怎么表现得好像特别怕她似得……明明她没失忆的时候不但完全不怕她,甚至还经常把她气得吐血。

现在失忆了之后的操作更是让西尔维娅恨不得失忆的人是她自己!

西尔维娅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

“斯巴达这孩子,原本性格十分温和(宠物店众原住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就发现它突然变得异常烦躁,就像现在这样,怎么安抚都没用。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请伊芙小姐帮我看一下,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真的吗?他不信。

常年流浪于大街小巷之间,小男孩见多了恶犬,他觉得自己虽然不是兽医,但是一只狗到底是暴躁还是攻击性强,他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他觉得这只狗跟面包店门口那条专门养来看店的德牧一样,健康得可以一只狗打十个人。

出于对凶巴巴大狗的讨厌,再加上小男孩本身对于危险人物异常敏锐的直觉,他觉得眼前这个突然到访的女人绝对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而且她的目标,她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注视着并且执着攀谈的对象……

应该是伊芙·布莱尔。

他下意识地想要拦在伊芙的身前,却不料后者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他衣襟的后领,轻轻松松地将他拽到一边,然后把小铲子和宠物梳子一左一右塞进了他的手里。

伊芙赶在小男孩一脸懵逼地开口之前,从自己的那一份饼干篮子里拿了一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堵住了他的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伊芙总觉得眼前这位客人要是突然生气起来一定很可怕!

而且更可怕的是,尽管对方现在笑容满面,但她却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位客人小姐在进入宠物店的时候,貌似大概可能,已经在生气了!

一般来说就算失忆了,最差劲的情况难道不应该是忘记了恋人什么的吗?!为什么她现在看见这位漂亮的姐姐会这么心虚啊!

伊芙的脑子里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本能般地行动了起来。

她动作熟练地将一杯刚刚泡好的咖啡放在了西尔维娅小姐的面前,然后非常认真地抱起了那只凶巴巴的斗牛犬。

几乎就在伊芙的指尖碰到斗牛犬的一刹那,原本看上去随时都要咬人的大狗顿时乖顺了起来,它以一种与它外形气质极为不符的乖巧柔软姿态,低低地嗷呜了一声,然后趴在了伊芙的腿上。

“这位……”

伊芙在开口的时候才发觉,眼前的女子到现在都还没有正式报上自己的名字,于是她利落地改口:“魅力十足的小姐,请问您的宠物这两天有无外出,饮食如何,是否存在受伤的可能呢?”

“是吗,让我想想。”

西尔维娅微笑着道:“最近几天我因为工作的原因外出,结果当我回来的时候,我的小可爱就因为一次意外的事故,变得好像不认识我了一样。”

伊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她还是拿出了认真负责的态度开始做起了笔记。

“事故?具体是什么样事故呢?”

“嗯……应该是因为遭到了什么剧烈的撞击吧?不过如果仅仅是如此,我还不会怎么生气。但我没想到的是,就是在我出门在外的这几天,隔壁一直觊觎着我小可爱的可恶警犬竟然趁虚而入,一举将她拿下了。”

伊芙:“?!”

这是什么情况……不是在说宠物的健康情况吗?为什么突然扯起了宠物的感情生活?!

“……您外出的时候,没有拜托朋友照顾您的宠物吗?”

“有啊。”

西尔维娅的脸上,露出了让伊芙感觉不寒而栗的笑容:“所以我现在先来看看我小可爱的具体情况如何,等我的那位朋友今天下班回家……”

“我一定会,好·好·地问候一番那家伙,让他说说,究竟是怎么照顾我的小可爱的。”

第107章 MISSION 107 她说,她讨厌……

与此同时, 巴林特综合医院。

“——阿嚏!”

正在给病人看诊的黄昏突然觉得鼻尖一痒,一个克制不住,猛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奇怪, 他明明带着口罩啊,为什么会突然……算了。

近几天的医院实在是太忙了。

东国大选期间发生的游行冲突不仅增加了警察的工作量, 同时也让原本就不那么清闲的医院, 越加繁忙。

就连原本在精神科任职的黄昏,都被临时拉去帮忙参与急救工作。

虽然做不了什么难度高深的大手术,不过帮助受伤的游行者包扎伤口这种简单的工作还是没问题的。

再加上黄昏有一张温文尔雅、俊美异常的脸,非常容易就能够让病人对他敞开心扉。

然后滔滔不绝地说出心里话。

正因为后者,黄昏才会不厌其烦地坐在这里。

比如, 中下阶层的工人们大多是和平党派的支持者, 他们冲突中冲得最猛, 受的伤自然也最重。

“谢谢您了医生。可恶, 那些该死的统一党竟然连秘密警察都叫过来了,一群穿着西装利欲熏心的禽兽, 把国家交给这样的人就完了!今晚我绝对要在工人大会上讲他们的劣迹恶行统统揭露出来,让工友们都好好看看我身上的伤……”

中产们的意见则较为分散, 有的因为近几年东国的能源危机, 原本就不太富裕的家庭,生活顿时一落千丈, 为了换取食物甚至迫不得已将房屋抵押给银行;有的则是因为从事了相关的行业, 搭了个顺风车隐隐有阶级跃升的征兆,虽然收入还没有成为上层,但是精神上显然已经不把自己当做普通人了。

这两种人甚至被送到医院之后,还会互相指着鼻子大声对骂。

“你们这群对着统一党摇尾乞怜的狗!忘了当初因为统一党那帮软弱无能、卖国求荣的贼人签下那该死的能源协议之后,我们的生活有多么糟糕吗?!”

“说到软弱无能, 和平党派的宗旨才是彻头彻尾的软弱无能吧!在现在的情况下,如果跟西国谋求和平的话,我们一定会被迫签下比之前更加不平等的协议!必须统一,只要武力统一取得胜利,那样才是永久的和平!”

“战争疯子!不可理喻!”

“统一是为了永恒的和平!”

……

——不。也许统一党的大部分的民间支持者们的确是想要获得更加长久的和平,但是黄昏觉得,统一党上层很多靠战争发家的有钱人恐怕只是为了让军火能够再次畅销罢了。

这些参加游行的人遍布东国的各个层级,以及各个各行业,和他们交谈得到的情报虽然不少,但是很多时候未必会非常准确,所以黄昏也需要认真地鉴别。

当然有些时候,也会被迫一直听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

“这位年轻帅气的医生哟~刚刚真是多谢你了。哎哟,真是倒霉呀,今天我原本只是出门想要替儿子买菜做饭,谁知道公园里这个时候竟然有这么多人,他们一下子就呼啦啦的冲了过来……”

好吧,看来这位因为不知道倒霉而被卷入其中的大婶口中,应该是得不到什么有效的情报了。

黄昏一边在脑海中这么想着,一边利落地为老人结束包扎,笑眯眯地站起身。

“最近外面有点乱,建议您还是尽量减少外出,多在家待着比较安全。”

金发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对方看向自己的身后和周围。

“虽然跟您交谈非常愉快,但是您也看见了,我们医院的急诊部现在有太多的病人还需要我去处理,所以很抱歉不能陪您聊天了。”

“哎呀呀,医生您还真是贴心。说起来,除了我那个不中用的儿子,我家还有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女儿,目前还在读大学。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医生您能够做我的女婿呢!”

她拉着黄昏不愿意撒手。

黄昏闻言,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了温柔而又眷恋的温情神色。

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温柔顾家的好丈夫。

“谢谢抬爱了,这位夫人。不过很遗憾,恐怕我美丽的妻子还有可爱的女儿都不会答应呢。”

喋喋不休的老太太终于十分遗憾地离开了。

作为文职人员的夜帷像是鬼魅一般,捧着一个记录本突然出现在了黄昏的身后。

“我也坚决不会同意前辈跟那种来路不明的女人结婚的。”

夜帷幽幽地说完这句时,黄昏正在清理桌上的医疗废弃物,一时没有听清楚银发女人的话语。

不过无论夜帷说了什么,急救站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都不是交换情报的最佳地点。黄昏给了夜帷一个眼色,示意去他办公室再说。

“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对了,你刚刚跟我说了什么?”

黄昏在谨慎地检查了一番之后,方才小心翼翼地关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门转向夜帷。

夜帷努力按捺住因为黄昏主动关门与自己独处而疯狂跳动的小心脏,竭力控制住面部表情:“西尔维娅管理官阁下回来了。”

黄昏正在按着肩膀活动僵硬身体的动作一顿。

他背对着夜帷沉声道:“是吗,看来上面布置的工作还算顺利。是有什么新的命令吗?”

“目前还没有,管理官只让我通知您老地方见面。”夜帷犹豫了一下,“不过她已经收到了【白夜】失忆的消息,听说第一时间去查看她的状态了。”

黄昏没有丝毫的意外。

倒不如说,如果西尔维娅对于伊芙的事情不放在心上,这才会让他感觉意外。

“管理官阁下去看看也好。毕竟虽然没有正式的收养关系,但是西尔维娅小姐也算是伊芙的监护人之一了。她是伊芙很小的时候就非常敬重喜欢的人,说不定会对伊芙恢复记忆有所帮助。”

在被伊芙翻脸无情地赶走之后,夜帷一直没有再接触过伊芙。

在伊芙失忆的这件事情上,夜帷早已经做好了受到上级处分的心理准备。不过她现在担心的事情主要是:“管理官阁下既然来找【白夜】,要不然就是有人受了重伤,必须要让【白夜】赶紧医治才行;要不然就是接下来有必须要【白夜】才可以执行的重要任务——但是现在,就那家伙失去记忆,根本不知道还会不会做手术,这可怎么办?!”

“那种事情,在你选择让她一个人面对秘密警察,即使知道她有危险也没有将她的消息及时告知我的时候,应该就先考虑到了吧。”

黄昏的声音平静却冷若冰霜,夜帷的动作瞬间僵硬了起来。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办公室里目不斜视地从书桌前走到了衣架边上,他动作利落地脱下了白色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同时换回了西装外套,不过短短数秒就完成了从劳埃德·福杰医生到西国间谍【黄昏】的形象转变。

在这样的转变之后,男人原本温润亲切的眼神也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光芒和暖意,变成了冷静到没有温度的模样。

通常情况下,黄昏是不会对自己的同僚用词过于犀利的。但是在涉及到伊芙的事情上除外。

他不会毫无意义地责怪夜帷,但是同样,作为哥哥,他也没有义务去宽慰夜帷。

就像西尔维娅当初训练他的时候一样,适当的残忍也是属下成长的一部分,而他要做的就是让夜帷面对这一切——

“伊芙选择了冒险执行任务到底,而格莱彻家族的继承人也确实有这样的价值;而你选择了将WISE当时大部分的力量放在调查上,理论上说也不能算是决策错误。”

其实黄昏也可以猜到,那个时候,伊芙之所以敢让夜帷离开,很可能就是因为看到了来人是尤里·布莱尔。

伊芙相信对方不会阻止她也不会伤害她,事实上她也赌对了。只不过后来的袭击,谁也没有想到,包括黄昏和夜帷。

“幸好当时在车上的人是尤里·布莱尔,如果换了其他的秘密警察,说不定伊芙不但无法完成格莱彻家族继承人的手术,还会在第一时间被捕,甚至有可能死于之后的袭击中。如果事情真的发展成那样,你想过后果吗?”

夜帷低垂着头。

女子柔顺漂亮,不掺杂一丝杂色的纯净银发漫过了肩头,刘海挡住了眼睛和鼻子,看不见她的双眼以及脸上的表情。

黄昏伸手抓住了办公室的门把手。

“我晚上有事,所以提前离开了。请假的事情还要麻烦你帮我跟院长那里申请一下,那就这样,拜托了。”

“……请您放心,我会办妥一切的。”

如果西尔维娅与黄昏在外面接头,为了防止被人盯上,他们通常会不断地变更见面地点,而“老地方”的话,指的其实就是WISE设在巴林特的临时基地。

在来之前,黄昏就猜到了今天西尔维娅找他的主题必然是伊芙,他也知道,自己今天轻则被骂一顿,重则被揍一顿——但是眼前这个架势,他觉得还是有点过了。

黄昏进入西尔维娅办公室的时候,管理官小姐正在清洁自己的随身配枪。她在听到黄昏进来的一瞬间之后,动作无比熟练迅速地将拆开的手枪组装填弹完毕,然后她回过身,手臂舒展伸长,手中的东西直指黄昏的眉心。

如果不是因为黄昏的心脏足够强大,动态视力也足够好,恐怕会被这情景当场吓到腿软倒地。

“这个,你知道了吗?”

西尔维娅手中抵在黄昏眉心的东西,其实是伊芙和尤里的结婚证明复印件。

尽管之前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黄昏在真的看到这张纸的时候还是觉得一阵心梗。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了。”

“你不阻止她?”

“……没有来得及。”

早有准备的黄昏简短地说了一下当时的情况,顿时就连西尔维娅都是一副“我真的晒开了沉默”的表情。

黄昏看了一眼基地内被用绳子固定在办公室角落里的斗牛犬,确认了今天西尔维娅小姐已经去见过了伊芙。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抱着万分之一的期待,黄昏开口:“那您阻止她了吗?”

西尔维娅坐在桌子上,她面色麻木地抽起了女士烟。

“我尝试了一下跟她沟通婚姻和感情问题。可以看得出,她骨子里对于我还是有印象的,不过在我说起尤里·布莱尔的工作以及他不是个好的结婚对象,刚准备劝分的时候,伊芙就直接打断了我。”

非常了解伊芙护短性格的黄昏隐隐约约觉得她一定没说好话,不过他不能让上司冷场,于是他硬起头皮接话:“……她说了什么?”

西尔维娅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微微扬起下巴吐出,看着那白色的烟雾在半空中一点点被稀释化开,然后用一种沧桑的语气道。

“她说,她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类。”

第108章 MISSION 108 他还想着伊芙……

西尔维娅说完之后,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了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

怎么说呢,的确是非常有伊芙特色的话语,黄昏在伊芙上学时期就经常收到学校类似的投诉。

只不过当这个对象成为西尔维娅小姐之后, 整个世界一下子就魔幻了起来。

作为伊芙真正的监护人,黄昏忍不住拿自己代入了一下西尔维娅小姐的角色,想象了一下当时对方受到的强烈冲击, 金发男人立刻就能理解了, 西尔维娅小姐对于尤里·布莱尔骤然升级, 变本加厉的抵触。

“不能让他们在一起,绝对不能。这件事无论WISE,还是对伊芙本身都是一个极大的隐患!必须赶在情况变得更糟糕之前,让他们两个尽快分手离婚, 然后立即给伊芙换一个新的身份,转移到另外一个城市……不, 虽然这么做对于组织来说有点可惜,但我认为还是尽快把这孩子送回国比较好……”

西尔维娅小姐不是抑郁且阴暗面对着面前无辜的文件,那厚厚的一沓纸被她颤抖的手指用力捏住,隐隐现出了凌乱的折痕。

看得出来,被伊芙说“讨厌”这件事,对于西尔维娅小姐的冲击还是挺大的。

以及,眼下这个决定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 真的很难说呢。

黄昏在心中默默吐槽着,不过出于职业素养,男人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 只是微笑着安抚自己的管理官。

“伊芙不过是暂时失去了记忆才会对您说这种胡话的。我听医院的医生说了,伊芙的失忆,只不过是因为车祸的冲撞, 这种情况一般过一阵子就会恢复记忆,等到时候伊芙自然会清醒过来的。”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现在情况已经蛮严重的了。因为尤里·布莱尔的缘故,不仅是西尔维娅小姐,现在估计谁去劝分都不管用。

关于这一点,黄昏心中早有所料。

当他意识到伊芙是真心喜欢尤里,并且之前也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和立场,始终压抑着自己这份心情时,黄昏才选择了退让。

在伊芙恢复记忆之前,他会替她承担好一切;并且在那之后,如果妹妹有需要的话,他也会竭尽全力的替她收拾残局,安全脱身。

黄昏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具体行动的方案。内容和西尔维娅小姐刚刚说的差不多,唯一的问题就是,倘若到了那个时候,伊芙对于尤里真的难舍难分,他作为哥哥少不得要想办法帮她打包一个秘密警察——如果要做到这一点的话,貌似有点困难……

嘶,不知道伊芙那边能不能通过药物或者是做手术的方式,让尤里·布莱尔也失忆一下?

黄昏在脑海中慎重地开始思考如何把尤里给绑架回去。

能弄失忆最好,这样伊芙会比较容易高兴;如果不能弄失忆,那么把他搞得半身不遂关起来也不失为一个选项,就是有点委屈伊芙,下半辈子要跟一个残疾人过了。

当然最理想的情况是,伊芙能够在享受完这个失忆假期之后,就彻底厌倦腻烦了尤里·布莱尔这个家伙然后狠狠甩了他!

西尔维娅小姐倒是没有想到,此时此刻规规矩矩坐在自己面前的黄昏,脑子里竟然在策划帮妹妹绑架秘密警察这么危险的行动。

不过如果让西尔维娅小姐知道了的话,按照她的性格,她也只会对黄昏加一句“做隐秘点,别让东国人抓住把柄引发外交事故就好”。

毕竟他们西国情报局可是东国保安局的头号大敌,能对付秘密警察的自然也只有真正的西装暴徒了。

“等?我们现在能等得下去吗?!”

西尔维娅小姐在听完黄昏的话之后沉默了几秒,她将手里的文件扔到了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微微偏过头,用左手托住右手的手肘,右手则缓解情绪似地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就算任务的事情暂且不急……万一伊芙在这段时间怀了尤里·布莱尔的孩子怎么办?!”

这话题实在不像是他们的工作内容,于是西尔维娅小姐这么说的时候也身体略略前倾,靠近了桌子对面的黄昏,然后故意压低了声音。

在WISE的其他同事看来,作为管理官的西尔维娅小姐跟身为西国第一间谍的黄昏这样神色严峻地凑在一起,想必一定是在讨论什么关乎国家危机的重大任务!

也对,毕竟最近正值东国下一任总统大选期间,统一党派跟和平党派从上到下撕得那叫一个激烈,作为西国情报局对东科,他们WISE理所当然会就自身的立场做出一定的举措,就连东国的新闻都在猜测西国是否会伸手干预本次大选。

西尔维娅小姐和黄昏阁下想必一定在讨论这样的大事吧!

同事们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在心中慷慨激昂地想着,同时下定决心准备借此机会大展拳脚一番。

然而一人对话内容的真相却是。

“怀、怀孕?!难道说尤里那小子已经对伊芙……?!”

黄昏大为震惊。

尽管知道妹妹和尤里已经结婚,但是在黄昏的认知中,伊芙仍然是当初那个靠在他身边撒娇要糖吃的小女孩。

他打从心底十一万分地抗拒去思考,自己漂亮可爱的小妹妹竟然会跟别的男人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情!他总觉得这种程度的事情,怎么也需要等半年……至少也要一两年之后才可能发生吧?!

好吧,作为一位理智靠谱的新时代家长,黄昏冷静下来之后倒不是觉得伊芙不能跟尤里发生关系,只不过发生关系是一回事,怀孕有孩子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还想着伊芙能过两三个月就玩腻了,然后踹了那小子呢!

作为他黄昏的妹妹,怎么能轻而易举地就被一个男人套牢了呢?!

西尔维娅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伊芙和尤里·布莱尔已经是东国法律上名正言顺的夫妻,履行夫妻义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你不会以为那个秘密警察拉着失忆的伊芙去登记,只是为了让她跟他住一个房子然后分两个房间、又或者是盖着棉被纯聊天吧?!”

跟约尔结婚之后仍然在分房睡,并且哪怕喝醉了也只是靠在一起纯睡大觉的黄昏脸上的笑容顿时觉得自己被隐隐鄙视了一下。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轻咳了一声小声说道:“那倒不至于……但是以我对伊芙的了解,她应该是会做好措施好好保护自己的人啊?!”

毕竟伊芙自己就是学医的,她应该在这方面挺懂的啊!

“是吗?”

西尔维娅眯着眼睛盯着黄昏看了几秒,然后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了几张纸扔给黄昏:“这是尤里·布莱尔最近三个月购物的账单记录,我仔细查看过了,这上面没有任何与避孕措施相关的物件,也没有事后紧急措施药物的内容。”

黄昏在某一瞬间,觉得西尔维亚的行为有那么些变态,但查到这些这对于他们的工作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默默地拿起来翻了翻,捏着纸张的手指青筋隐现,微微颤抖。

“顺带一提,为了‘枭’任务的安全性,建议黄昏你那边也购入一些避孕物件,就算不用也要有正常的损耗。不然时间长了,被保安局的人发现约尔·福杰一直没有怀孕,你和你妻子之间的关系也十分可疑。”

他就知道!刚刚西尔维娅小姐拿出尤里·布莱尔的账单的时候,黄昏就猜到了自己这边的账单必然也在自家上司手上!

作为“枭”任务的执行者,他在接近多诺万·德斯蒙之后,很可能成为东国保安局的监视对象,WISE这边自然也会时刻紧盯着他的一切动态。

毕竟关键时刻,敌人掌握的情报,他们自己也绝不可以有任何疏漏。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黄昏本着间谍的职业操守,神色严谨地应了一声。

然后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再度恢复了之前有些崩溃僵硬的模样。

他隔着桌子猛然伸出手,同样压低声音用一种隐隐带着哭音的语气道:“就算要发生关系,但这未免也太快了吧?!有没有可能,他们还没有来得及……?!”

他跟约尔小姐都结婚好几个月了呢!到现在还没有……既然是约尔小姐的弟弟,尤里·布莱尔有没有可能跟姐姐一样腼腆害羞甚至迟钝呢?!

西尔维娅换上了一种怜悯的眼神。

她随即毫不留情地将黄昏的爪子从自己的手腕上薅了下去。

“虽然我也很希望是这样,但是根据我上午听到的伊芙与她的邻居太太的对话,我观察的结果是,伊芙不但跟尤里·布莱尔做过了,并且真的没有做任何措施。可能因为是新手,所以他们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西尔维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随即眯着眼睛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也可能忘记的只有伊芙,尤里·布莱尔是故意完全不提也不做的。”

黄昏的背后顿时燃起了黑色的熊熊的火焰。

“那个该死臭小子……”

如果之后伊芙真的放不下尤里·布莱尔的话,黄昏必然要亲自上阵打断他两条腿。

“顺便说一句,今天我去尤里·布莱尔想要买房子的房产中介那里打听过了。那个秘密警察几天前就去问房子的事宜,并且要求房产中介选房子的时候,重点关注房子有没有装修好的婴儿房以及可以供小朋友来回奔跑的庭院,并且说除了客房之外,最好能有三到五个单独的房间是最好的。”

西尔维亚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继续跟黄昏分享自己今日打听到的情报。

“三到五个单独的房间”……那不就是准备生两到四个孩子的意思?!

黄昏瞳孔剧烈地震,他一把抓住了西尔维娅办公桌的边缘。

西尔维亚最后给了黄昏一下致命重击。

“对了,那个房产中介还说,其实他们原本打算三天前就去他那里看房子,结果后来一再推迟。我通过认识的线人打听了一下,这两天尤里·布莱尔和伊芙都没有离开过公寓的房间——你猜他们是聊天聊了三天三夜吗?”

减轻自身痛苦的真谛,就是将痛苦分享给他人。

看着黄昏瞬间狰狞起来的表情,西尔维娅的心情这才稍稍恢复。她从自己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支新的女士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感觉抑郁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下来。

然后她就听见了黄昏阴暗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管理官,你说我要是现在把尤里·布莱尔那小子的脸毁了,伊芙会抛弃他吗?”

“……晚点吧,让伊芙玩够了再说。”

第109章 MISSION 109 巴林特的新年……

尽管尤里·布莱尔已经竭尽全力地工作, 但等他把事情做完,真正下班已经是晚上快八点的时候了。

他匆匆穿上外套赶回家,一推开公寓的门就闻见了扑面而来的炖菜汤香味儿。

难道是伊芙跟姐姐打听了自己喜欢吃炖菜的事情?!

尤里的心中顿时一阵甜蜜,他踩着一种飘飘然的步伐走到了餐桌边上。看着桌上那色泽漂亮、香气四溢的炖菜还有烤软切好的面包片, 脸上一时间洋溢起了幸福温暖的微笑。

他一把抱住了走到他面前, 刚想要开口说话的伊芙。

“原本就说好了, 结婚之后菜都由我来做就行, 伊芙你这是忙什么呀!不过这些炖菜看上去真的很好吃啊!真不愧是伊芙你, 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如此完美……”

尤里的话说了一半, 然后他就感觉到了现场氛围的不对。

以及,在这个并不算宽敞的公寓中, 赫然出现了第个人。

整理穿戴一新的小男孩腰间系着围裙, 手中端着干净的盘子,此时此刻他正用一脸无奈、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眼前突然少儿不宜的一幕。

他沉默了片刻, 随即默默地转过身,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似的, 踮起脚将盘子和刀叉在桌上摆好, 选了一个距离二人最远的位置, 背对着他们默默坐下。

尤里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然后他听见了伊芙有些迟疑又不好意思的声音。

“晚上好,辛苦了尤里。不过今天的晚饭我只帮着烤了一下面包,桌上的炖菜是克里斯的手艺——哦对了,克里斯就是我们那天在公园遇到的小男孩。克里斯,来跟尤里打个招呼呀。”

“晚上好,尤里。”

名叫克里斯的小男孩于是从餐椅上转过身,干巴巴地道。

尤里眯了眯眼睛, 他在伊芙的拉扯下在餐桌边上坐下,看着克里斯动作伶俐地站起身给他和伊芙各盛了一盘炖菜汤。

“我们自己会做这些的,你多吃点吧。”

伊芙神情温柔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顶,然后递给了他一片面包。

克里斯连忙接过,他一边满足地吃着面包,一边说道:“嗯!伊芙你也多吃点炖菜汤……”

尤里:“……”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才是伊芙的正牌老公,这个公寓的真正主人,可尤里现在却突然有一种自己十分多余、格格不入的感觉。

如果伊芙此时此刻愿意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哪怕一秒,就会发现尤里的脸色臭得仿佛晒了几个月的熏鱼。

他动作非常大地拿起调羹,一脸忿忿地用力从盘子里舀了一勺炖菜汤送到嘴边。

“汤咸了,还有点酸。你做炖菜的时候腌菜放多了吧?”

他故意扬高了声音打断了二人的温馨互动。

“不,不会吧?”

自到了首都之后,从来都是把食物当做珍宝一般看待的克里斯慌忙拿起汤勺试了一口,然后动作顿了顿,又试了一口。

其实在之前做菜调味的时候,小男孩已经确认过了味道。

现在尤里一说,已经习惯了看人眼色的克里斯虽然不觉得自己把炖菜汤做咸了,但是却在心里一阵打鼓,生怕自己哪里做的让伊芙和尤里二人不满意,导致他们收回领养自己的想法。

“好像……是咸了一点……很抱歉!布莱尔先生!我下次一定会注意——”

“尤里。”

伊芙皱起眉,她用一种不太高兴的语气小声地唤了一声尤里的名字。

“我不过是稍微评价了一下……”

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被茶到了,但是当尤里将视线落在小男孩的身上时,却又觉得他那惶恐哀求的神色不似作伪。

他只是有点不满意,从自己在餐桌边上坐下开始,伊芙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克里斯的身上,但他却从未想过要让原本就颠沛流离的小男孩再次陷入这样忐忑无助的情绪。

黑发青年用他那属于秘密警察的犀利目光严厉地扫了扫名为“克里斯”的小男孩,被伊芙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之后,尤里终于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好吧……对不起,其实炖菜汤的味道还不错。”

他咕哝道。

晚餐的氛围与尤里想象中的烛光晚餐略有不同,不过除去之前的小插曲,整体还算是温馨美好。

既然已经决定了领养克里斯,尤里多少要了解一下他的情况。在一番对话之后,尤里得知了小男孩还有几个与他情况十分相似的同伴。

“……如果今天晚上,你们没有其他工作要交给我做的话,今天晚上我想要回去看看他们。”

小男孩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小心地观察着伊芙跟尤里的表情。

顺便将他白天攒下来的面包和饼干带过去。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着。

“在巴林特收保护费藏匿流浪孤儿的混混吗……”

尤里放下了调羹,下意识地沉吟道。

克里斯的脸色一下子有些苍白,显然是想到了尤里的军人身份。

他现在还不知道尤里的真实身份是保安局的秘密警察,不过通过昨晚的事情,克里斯多少能看出尤里与巴林特警察局关系匪浅。

伊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

“我突然想起来了,尤里你好像跟医生还有警察说过,我是为了将‘格莱彻先生’推出急救车外、避免了他也遭受车祸冲撞才受伤失忆的,对吗?”

何止啊——你还给他做了手术,九死一生救命的那种。

尽管事后,尤里对警察局解释说,也许子弹是因为被推下车而被摔出来这样的瞎话而勉强糊弄了过去。

“啊……是的。怎么了吗?”

伊芙坐在灯光明亮的客厅内,眯着那双湛蓝明亮的眼睛认真地回忆了片刻,然后声音缓慢地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天在游行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和平党派的人说格莱彻家族的奥尔卡夫人专门设立了帮助贫困儿童以及女性的教育基金,还建立了不少用于收留战争孤儿的公益住宿学校。”

“虽然我帮助格莱彻先生的本意不是想要挟恩图报,但是如果可能的话,能否通过这个人情拜托奥尔卡夫人的公益住宿学校收留克里斯的小伙伴们呢?”

在听完伊芙的提议之后,克里斯的眼睛宛如暗夜里的星子一般瞬间明亮了起来。

他连饭都顾不上吃,就一脸急切地换上了外套,带着伊芙和尤里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自己和小伙伴的住处。

那是一处阁楼顶上靠近烟囱的小房间,头顶的砖石漏雨,墙角的破窗漏风。

七八个孩子都紧紧地靠在唯一的温暖来源烟囱的边上,即使被熏得满脸烟灰也舍不得离开,饶是如此,他们双手和双脚冻得通红。

尤里抿着唇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其实巴林特的平民街时常有人靠收取保护费收留一些流浪的人。

这其中,当然包括克里斯他们这种自边境逃难过来的流浪孤儿,但是一来数目实在太多了,二来房主和流浪孤儿们往往互相串好了话,假装是来投奔的亲戚,警察也没有那么多闲暇去查这种事情。

再加上,其实这样的现象多少也缓解了流浪孤儿们露宿街头,对巴林特市容造成的影响,警察局对于这种事情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伊芙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克里斯走上前,她首先查看了两个精神最差、年纪最小的孩子,跟她猜测的一样,因为营养不良再加上吹风受冻,他们烧得全身发烫。

这样的病症治疗,需要的不是什么技术顶尖的医生,而是对症的药剂以及真正适合养病的场所。但这些都不是眼下尤里和伊芙能够及时提供的。

如果说之前在公园里群情激奋的游行者们让伊芙看到了民众们对于这个国家热切的期待以及谋求和平的渴望,那么眼前的这一幕,简直就如同将巴林特这个灿烂辉煌的城市倒转过来,露出了它残忍冷漠的黑暗面一般。

如果说那些行走在街道上大声呼喊着政治梦想的游行者们是这个城市的光,那么这些缩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流浪孤儿们就是这个城市的影。

哪怕伊芙早有准备地带来了干净的被子和果腹的食物,甚至还有一些家里的药膏,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就算她真的能够将这几个孩子送进格莱彻家族的公益住宿学校,那么在这个城市的其他地方,那些坐落于这个城市每个角落的阁楼又或者是地下室里,她没有看见的流浪孤儿们又该怎么办呢?

只要战争还在继续,就会不断地有人失去家园,不断的有人失去性命。

不断地有妻子失去丈夫,孩童失去父母,不幸就像瘟疫一样到处蔓延。

哪怕伊芙还没能想起自己曾经的记忆,但是这一刻,那种仿佛铭刻于骨血深处对于战争的厌恶感再一次自她的心底发酵升腾起来,灌满了她整个胸腔,让她觉得鼻尖一阵发酸。

一直到她跟尤里将这些孩子暂时安顿在了她的公寓里,准备明天再联系格莱彻家族的公益住宿学校,她依旧沉默着。

克里斯因为担心同伴于是留下来照顾了。于是此时此刻,回程的路上便只有伊芙和尤里两个人。

巴林特道路两旁的路灯仿佛是黑夜里沉默的树一般林立着,将二人的影子在寒夜里不断地拉长交错。

因为临近新年,虽然已经是深夜,但街道两边的橱窗里依旧灯光明亮,巴林特的市民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家口相携着进入各种店铺,选购那些精美漂亮的商品。

仿佛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阵痛,即便默默传导到他们的身边和脚下,都浑然不知。

伊芙收回自己的视线,她张口轻轻吐了一口气,看着那白色的雾气在路灯灯光下一点点化开散去,消弭无形。

她的心脏有一种说不出的疼痛感。

尤里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她冰凉的手指。伊芙一怔,侧过头看向他。

她突然发现,自己被尤里带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市中心公园。

之前因为遇到了游行,他们并没有能够在这里惬意完成的约会,仿佛是为了弥补那个遗憾一般,尤里带着她再度回到了这里。

他带着她径直穿过了广场,来到了结了冰的湖边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挂在湖边的树枝上还有跨越湖面的桥边,两两的男女们穿着厚厚的风衣,踩着银亮锋利的冰刀穿梭于这不可思议的冰雪世界,他们张开双臂,恣意大笑着,宛如自由翱翔的天鹅。

尤里像是变魔术一般地从湖边的小商贩那里借来了冰刀鞋。

“从我们公寓卧室的窗户,可以看见这片湖面。我注意到,你已经连续天到了晚上会看着这里发呆了。”

黑发青年温柔的笑容在枝头霓虹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他在说完这句之后,将拎着冰刀鞋的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掌心向上,朝着伊芙伸去,仿佛在舞池中邀请淑女的绅士。

“怎么样,想不想亲自体验一下在湖面上飞舞的感觉?”

第110章 MISSION 110 从今往后,我……

伊芙在从车祸昏迷中醒来之后, 时常会突然发觉自己拥有着各种各样的技能。

从在医院能够看懂所有的机器数据指标,扫一眼甚至闻一下就能确认面前药物的化学成分, 到她发现自己竟然拥有着能够影响, 甚至可以说是操纵他人的超能力。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开盲盒,每发现一项崭新的技能都好像开出了什么大奖似的。

从尤里公寓卧室的窗户往外看,可以看到肃穆庄严的市政府大楼, 也可以看到鳞次栉比的华丽酒店,还有远处灯火辉煌的国家歌剧院。

然而在这其中, 最吸引她目光的,却还是每天一到晚上, 就有无数年轻人手拉着手登上冰面, 在那倒映着月光、纯白无瑕的冰雪世界里恣意畅游的市中心公园湖面。

说不定,她也能像他们一样在湖面上优雅滑行呢——这个跃跃欲试的美好幻想,在伊芙被尤里扶着手臂登上冰面, 然后重心不稳,差点原地摔倒之后彻底破灭。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 在她失忆之前, 应该是没有点亮过滑冰这一项技能的。

伊芙紧紧地攥住了尤里的手,她有些惶然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岸边,想要打退堂鼓的意思昭然若揭。

“拉着我的手,放宽心。”

比起伊芙的生疏, 在巴林特待了好些年的尤里轻轻松松就进入了滑行的状态, 如同一只灵活的鱼从陆地上跃入了湖水。他动作流畅且自然地回过身,原本被伊芙紧紧攥住的手臂轻轻用力, 轻而易举地反客为主,将犹豫不决的伊芙从冰湖的边缘拉入了舞池一般的冰面上。

每一年的冬季,巴林特总有那么几个月会被严寒和冰雪覆盖, 位于市中心公园的湖面会结上三十多厘米的冰层。人们不仅可以在上面踩着冰刀鞋恣意畅游,甚至有些小商贩干脆推着小推车沿着湖边摆摊,叫卖着一些传统小吃还有温暖的饮品。

在进入深冬之后,冰天雪地的巴林特万物陷入沉寂,唯有人们的生机始终盎然绽放,宛如冬日里笔直向上的常青树。

伊芙在尤里的带动下微微加速,迎面而来的冷风拂过面颊,将冷空气灌入她的领口。原本缠绕在伊芙脖颈间的羊毛围巾一下子散开,从两边向后飞扬而起,伊芙低呼一声按住了脖颈间——尤里回过头,他旋转回身,在冰面上刹住,伸手帮伊芙拢住了围巾,为她细细整理回了原本的样子。

伊芙这才发现,自己抓住尤里的手竟然隐隐渗透出了汗水。

她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擦干净汗水,却不料因为这动作身体骤然失去了平衡,她脚下的冰刀鞋慌乱地蹬向冰面,锋利的刀刃在冰面上踩出了数道凌乱的白痕!

“当心!”

尤里脸色微微一变,他的双脚与手臂几乎是立刻就动了起来,在一瞬间滑行到了伊芙身后的同时,黑发青年与伊芙紧握的那只手巧妙地帮助她找回了平衡,另一只手则理所当然地绕过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稳稳扶住。

伊芙惊魂未定地靠在尤里的怀中,她看着脚下白痕交错的冰面,湛蓝闪烁如同星空一般的明亮眼眸中闪过纠结的情绪。

不远处有技巧高超的年轻人从故意垒砌的冰层上炫技一般地腾空后翻,接连跳跃落地,刀锋在冰面上铲出了一大捧透明闪亮的冰花,四周围观的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伊芙忍不住开口问道:“他们这么跳会不会很危险啊?万一冰层裂开了可怎么办……”

站在伊芙身后,拥着她腰肢的尤里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凑近了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在冬日冰冷的空气里对比明显地落在她的耳廓和脸颊侧面。

“放心吧我的伊芙小姐,这里的冰层厚度足够让军用卡车装着一整箱的军械从上面碾过去。以及……”

借着这个暧昧的姿势,尤里突然压低了声音道:“如果冰层裂开,我就算是死也会把你高高托起,不让你沾到一滴冰冷的河水。”

伊芙神情犀利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一般说这种不切实际情话的男人,往往会在冰层裂开的第一时间松手——哎!”

伊芙的话刚说了一半,就感觉自己的腰后传来一股大力,与尤里相握的手也被向前带去,她赶忙顺着这股力道开始向前蹬冰——然后就听见了尤里那被揉碎在寒风中,清朗好听的笑声。

“那么伊芙你要不要试试看,如果我们今晚真的将冰面踩碎,我究竟会不会放开你的手?”

尤里配合着伊芙的动作调整着速度,二人宛如共舞的华尔兹舞者一般优雅地滑行于冰面之上。灿烂夺目的金发从伊芙的围巾之间飞扬而起,扫过了尤里的唇角,后者的绯瞳中是温柔到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专注目光,在伊芙看不见的角度里,宛如守护着自己的全世界一般一秒也不肯移开视线。

“很好,就这样……”

如果不算之前失去的记忆,这是伊芙第一次登上冰面。

与脚踏实地的感觉相似又迥异,那种丝滑流畅的滑行感让伊芙有一种想要无所顾忌地向前蹬冰冲刺的畅快感。

伊芙一向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无论是运动还是理论,还是实验——只要有技巧或者理论作为船桨,她总能自行扬帆启航前行。然而这一刻,伊芙突然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在这空旷无垠的冰面上,尤里仿佛成为了她匹敌一切的船桨,他无条件地扶持着她、支撑着她、带动着她,毫不犹豫地配合她的步伐与需要。

她前行他便加速,她犹豫他便停滞。当她侧过头看向一边,他便理所当然地转换方向,带着她朝着她视线所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

仿佛只要她想,他就可以为她做到一切。

在尤里的扶持和带动下,伊芙抓着他的手,从最开始缓慢犹豫的滑行到畅快淋漓地跟随乃至于最后疯狂的冲刺。她渐渐开始习惯四周呼啸而过的冷风,掌心的汗水早已无迹可寻,而他们紧握着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四周的景物飞快地向后晃过,伊芙挺直了上身,她没有与尤里相握住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抬起,微微朝着侧面张开。迎着从面前吹过的冷风,她因为寒冷微微有些发红的脸颊上洋溢起了纯粹的笑容,原本有些惶恐不安的湛蓝双瞳里映出了明亮兴奋的光芒。

尤里微笑跟在她的身后,没有拉住她的那只手抬起在她的腰侧,始终保持着随时准备接住她的姿势,如影随形地跟上。

两岸璀璨明亮的霓虹灯光和整个城市影影绰绰的灯火穿透冰层,长久而宁静地停留在冰下的另一个世界,汇聚成点点闪烁不定的星子。夜色将冰面染成宇宙般无穷深邃的蓝,而他们就像是从湖面上起飞的天鹅,踩着夜空肆意滑行,一往无前地奔向未知空旷的前方。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吧……尤里这么想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而就在这时,只听一声细微锐利的声响骤然划破了夜空,四周突然响起了人们的惊呼声。伊芙下意识地跟随着那道声音抬头看向夜空,下一秒,绚丽斑斓的烟花骤然在漆黑深邃的夜空炸开,化作无数炫彩的雨点朝着地面落下熄灭;然而不等它完全消散,下一朵、又或者说是下面的两三朵,五六朵烟花接二连三地犹如流星一般冲上夜空,争奇斗艳一般地绽放开来,将整个巴林特的夜空顷刻间点亮如同白昼。

周围响起了人们惊喜的欢呼声,伊芙动作有些踉跄地刹住冰刀鞋,尤里体贴地扶住她。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啊……”

她的眼瞳深处盛着点点落下的花火,喃喃地说道。

“是啊。”

尤里握着伊芙的手,视线与她看向同一个方向,低声重复着她的话。

“新年就要来了。”

新的一年总要到来,也终将到来,无论人们悲伤还是高兴,无论战争继续又或者停止。无论生活中的光与影占据着怎么样的比例,时间与历史也永远不会停下他们的脚步。

沉默和哭泣永远不会有任何的用处,或许这就是白天那些游行者们大声呐喊的原因所在。在这样的年代里,身处于不幸被战火摧残的国家,死去的人如烟火般转瞬即逝,然而活下来的人生活还要继续。

继续生活,勇敢地往前走,唯有这样,未来才有无限的可能性。

就像很久以前从废墟中爬出来的伊芙,在潦倒的生活中饿得头晕眼花仍然抬起头努力对着姐姐微笑说“我没事”的尤里,以及现如今为了逃离战乱的边境,咬牙切齿甚至不惜偷窃为生的克里斯。

“我可以亲吻你吗?”

尤里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呼吸声已然来到了伊芙的耳畔。他的声音穿过此起彼伏的烟花炸裂声以及人们的欢声笑语,精准地传递到了伊芙的耳中。

宛如在千万拥挤的人潮中,一眼便看到了他一般。伊芙也是这样,于万千嘈杂的声音里,只有尤里的声音毫无疑问地清晰传达到了她的耳中。

“好啊。”

她微笑着在他的怀抱中转身,冰凉的指尖捧住对方同样被寒风冻得发红的面颊,笑意盈盈,小心翼翼地在倒映着无数烟花的冰面上踮起脚尖。

“如果可以的话……”

当伊芙的唇从尤里的嘴角稍稍离开,尤里已然迫不及待地再度侧过头凑上前去,一边追逐着爱人的唇瓣一边祈求一般地索要着承诺:“从今往后,我人生中剩下的每一个新年,都可以这样亲吻你吗?”

“——我的荣幸。”

第111章 MISSION 111 医术平平小兽……

伴随着新年的结束, 尤里的假期也终于告罄。

东国总统大选也终于来到了最终环节,和平党派与统一党派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内上上下下你来我往打个没完,一天到晚花式互相揭老底。

伊芙每天晚上打开电视新闻, 都能看见最新的政治爆料, 上到高层官员暗箱操作、非法牟利到偷税漏税等等, 下到议员出轨,包养女明星, 染指□□情妇有私生子什么的……啧啧。

真的是好一出大戏。

巴林特街头的游行活动与日俱增。尤里回去保安局上班,伊芙原本打算回归老本行重新开开宠物店。谁知道这些天来, 上门看病的宠物没有几只,倒是遇到了不少病急乱投医的游行者们。

真正有钱有势的人们大多不会挤在人群里, 中产和学生们原本还去得起医院, 但是随着医院爆满再加上药费昂贵, 他们跟不少家境一般的贫民一样,为了节省家用熬过这个严寒的冬天, 选择去药房拿一些普通的外伤药自己处理;稍微严重一些,非得找医生不可的, 他们便将视线转向了生意冷清的宠物店。

伊芙哭笑不得。

说实话, 其实宠物看病洗澡的收费非但不便宜, 有时候比起人类用药还要稍微贵些。

但是对于家境贫寒的人们来说,从他们的价值观出发,宠物的命跟人命自然没有办法比, 所以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宠物看病会比人看病便宜的多。

一开始,伊芙是拒绝的, 理由是她自己并没有给人看病的资格和水平,出于保护自身的考虑,她不能随意给人看病。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 她发现那些没能在她这里看病的人们根本不会去正规医院治疗。有的宁可拖着导致伤口感染也不去……伊芙无法,最终还是选择了帮助他们。

不过为了避免责任,她提供的一切救助都不需要对方付钱,权当是紧急医疗救助。

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这些手术都过于简单,总而言之,半吊子兽医伊芙开始给人看病到现在,迄今为止没有出过半点岔子,据说比巴林特综合医院最优秀的外科医生动作都要迅速利落,手法精湛到让人叹为观止,用过的都说好。

前来探望妹妹然后意外目睹了宠物店门口求医盛况的黄昏瞠目结舌。

他神情复杂地翻看了妹妹密密麻麻的就诊记录,以及她自费买药的账单,沉默不语。

他有点担心妹妹是否恢复了记忆。

这种感觉有点复杂。一方面作为黄昏,西国情报局WISE的成员,他自然希望最大的医疗保障人员白夜能够迅速恢复记忆然后回归岗位;但是另一方面,作为伊芙的哥哥,黄昏又十分矛盾地希望妹妹这份因为失忆好不容易得到来的幸福假期能够延长一些,让她能够尽情地享受普通人无忧无虑的生活。

以及,通过这段时间伊芙的变化,黄昏能够看得出,如果没有WISE的身份限制,伊芙本身最想要做的,或许还是一位不用去思考任何政治立场相关,救死扶伤的普通医生。

黄昏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大家都说你比首都最厉害的外科医生做的都要好呢,伊芙你考虑要转行去外科吗?”

“大家都谬赞了,我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伊芙一边伸着懒腰舒展着身体,一边笑着道,“巴林特最厉害的外科医生,总不会连我这么个二流野鸡大学毕业的业余小兽医的医疗水平都比不过吧?”

黄昏沉默卡壳:“……”

怎么说呢……总觉得这一句话讽刺了太多人啊……

他该怎么告诉自家妹妹,不仅是巴林特,就连国内外所有的医生加在一起,很可能都没有一个能跟她的水平相比呢?

这的确是伊芙说话的风格,不过从前面半句那里的“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来看,伊芙应该是没有恢复记忆的。

因为恢复记忆的伊芙大概率只会讽刺而不太会谦虚。

伊芙并不知道自己哥哥的纠结,她只是兀自清点着剩下的医疗用品,同时像是闲话家常一般跟黄昏沟通着自己这几天遇到的事情。

“不过最近的游行者们冲突起来有些夸张啊。”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愤愤地对黄昏道:“最开始不过是擦伤和脱臼,最近已经升级成了刀伤乃至于枪伤,昨天还有个因为爆炸伤了一大片的……巴林特市政府的警察们到底都在做什么呀?!”

啊……这个。

应该是西尔维娅小姐在斟酌之后,让受伤需要医治的WISE成员打扮成普通民众的样子混在人群里求医的结果吧……

知情人黄昏再次沉默。

普通的游行怎么可能会有开枪和爆炸呢——说起来自家妹妹明明在医疗学习上那么聪明,在某些点上却意外地有些迟钝啊!这样的理由也能蒙过去吗?!

事已至此,黄昏只能尽全力帮上司和同僚圆谎。

“大、大概吧!毕竟统一党那边有不少支持者是专门贩卖军火的……啊对了!还有和平党派的支持者里,不是也有格莱彻家族这样的黑手党吗?!一直这样冲突的话,造成这种程度的伤害也不稀奇吧?!”

“但是统一党派的军火不都是贩卖给部队以及国外的吗?还有之前格莱彻家族不是声明过不会主动……”

面对伊芙皱着眉头的疑问,黄昏满头大汗,他不得不将对方的注意力转向了别的事情。

尽管一个小时之前,他还酸得不行,恨不得全力阻止这件事。

“好啦好啦伊芙!也许人家也只是不小心就受伤了……啊对了!你给尤里做的便当都准备好了吗?要不要哥哥帮你指导一下?”

这件事情就是,伊芙要给加班的尤里送便当。

事情的起源,还是之前克里斯做的那锅炖菜汤。

在那之后,为了感激尤里和伊芙将自己和伙伴都安排进了公益住宿学校,尽管两个成年人再三强调了不需要,但是克里斯还是坚持每天放学之后,回来给他们做饭。

“不是你们说要领养我的吗?既然可以住在温暖宽敞的大房间里,我为什么要跟那些孩子们挤在十几个人一间的集体宿舍里?”

口嫌体正直的克里斯嘴硬道。

他尝试了很多次,努力把炖菜汤朝着尤里说的方向去调整口味,但尤里却再也没有露出过第一次那样幸福的笑容。

伊芙对此十分奇怪。

“明明味道就很不错啊……”

在她看来,就连巴林特最顶级餐厅的厨师做起炖菜都未必能有克里斯现在的水平。

克里斯对于伊芙在这方面的迟钝十分的无语。

他忍了忍,终究没能忍住。拿着调味瓶从小板凳上跳下来的小男孩一边解开身上的围裙,一边故作成熟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啊,伊芙。你是真的看不出来吗?”

因为尤里是保安局的人,想要领养克里斯还需要经过一定的程序。在领养关系正式成立之前,克里斯已经习惯了直接叫两个人的名字。

“尤里那家伙,他想吃的才不是什么炖菜汤呢!只要是你亲手做给他的,哪怕味道难吃一百倍,他也会心怀感激、无比幸福地全部吃掉的,明白吗?”

“……诶?”

“简单的说就是,尤里那个家伙啊!想要吃伊芙你亲手做的东西!”

于是,这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其实论起做菜,伊芙并不是完全不会,根据她自己的感觉……应该只是普通的懒惰。

做菜而已嘛!这种事情,只要按照菜谱上来不就行了吗?!

比起人体千变万化、状态各异的器官、血压、血流什么的,蔬菜肉类还有调味品之间能有多大的错漏和差距呢?!只要给她天平和量筒还有滴管,她绝对可以按照菜谱上的步骤完美复制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美食!

信心坚定的伊芙果断从自己之前的住处拿来了所有的厨房装备。

然后,她的厨师生涯就遭遇了滑铁卢。

硬着头皮上阵指导伊芙做炖菜汤的克里斯:“等到差不多了的时候……”

掐着秒表的伊芙神色严厉地打断了他:“差不多是多久?请精确到秒告诉我!”

“……就是感觉土豆差不多烂了的时候!”

“土豆差不多烂了?这是什么模糊的说法,请告诉我什么程度算是烂了,是用金属调羹按压会变形、还是——”

“请用中火加水煮十分钟!”

“好吧,我记住了。然后呢?”

“现在加一勺盐……”

“请用精确到克的说法。”

“……你是故意的吗?!要不算了还是我来做,到时候你跟尤里说是你做的——”

“克里斯你在说什么呢?!我说了要自己做就自己做,这种事情怎么能欺骗尤里呢!无论是做菜还是科学都必须精确掌握,这样才能得到精准正确的理论结果!如果我给人看病每次都‘差不多消毒一下’又或者‘在这里随便来一刀’的话……”

“你够了好吗?!这两件事情能够混为一谈吗?还有你这个半吊子兽医,给人动手术也不过是这个月才刚刚开始吧,你在那边骄傲什么呀!!”

于是,在克里斯耐心尽失、暴躁跳脚的咆哮声中,在黄昏嫉妒心炸裂但又半点不能表现出来的苦逼叹息声中,在伊芙做实验一般严谨的科研态度之下……

伊芙给尤里做的爱妻便当……哦不对,应该说是爱妻炖菜汤,终于新鲜出炉。

第112章 MISSION 112 我来找我的先……

而与此同时, 身在保安局加班的尤里还尚且不知道,今天晚上伊芙将会带着怎样的“惊喜”来单位探望他。

此时此刻的他,正穿着秘密警察统一的制服, 脸上挂着让人胆寒的危险笑容, 日常执行公务。

黑发青年戴着深黑色皮手套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嫌疑人的后脑勺,将对方整张脸深深地按在了墙壁凹陷下去的裂缝里, 伴随着他慢条斯理的质问, 仿佛揉面团一般将男人的脸在墙壁上狠狠摩擦按压着。

“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门了吧。”

尤里一只手抓着对方的脑袋,警告一般地往后拎了拎, 慷慨地给予了对方可以正常活动唇舌说话的狭小空间门, “能够请您直截了当地坦白一下, 您放在公寓里的那些武器和炸药都是准备用来做什么的吗?”

脸上带着擦伤的男人显然还没有吃到什么苦头,试图负隅顽抗。

“就……只不过是因为听说贩卖这个挺赚钱的,就没忍住进了一些……”

男人的话音未落,尤里笑眯眯的一句“哦是吗”出口的同时,已经再度将男人的脸狠狠地砸向了破裂的墙面!

将双手负在身后的秘密警察们显然对这一幕习以为常。他们目不斜视,看都不用看都能知道, 男人的两颗门牙应该已经彻底告别了他那张胆敢对秘密警察撒谎的嘴。

“是吗?我觉得不是这样呢!”

尤里阳光灿烂地笑着,他白皙清俊的面容沾染了一滴刚刚飞溅上去的鲜红色血液, 当他将男人的脑袋再度拉回来时,被撞碎的两颗门牙叮当两声落在了审讯室的地面上, 泉涌一般的鲜血从男人的口鼻中流淌下来。

最初剧痛的麻木消散,男人呆呆愣愣地看着自己落地的牙齿, 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一般大声嚎叫起来。

“是!是真的!我就是打算做点小本生意——”

眼看男人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尤里终于重重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我啊,原本因为新婚爱妻的缘故,真的想要尽力做一个仁慈一点的秘密警察的, 不过这真的太难了,效率也慢了很多啊——”

仿佛是为了缓解自己有些急躁的心情,尤里没有抓着男人脑袋的左手随意地扯了扯领口,然后贴着额头将刚刚因为剧烈的撞击动作稍显凌乱的黑发向后捋去,清晰的露出了那双深邃发暗的绯色瞳孔,冷冷地与嫌疑人对视。

“我说,你应该知道,从刚刚到现在,我已经给了你三次坦白减刑的机会了吧?有些事情虽然我们已经知道了,但是由你说出还有我们说出,结果却是截然不同的。”

男人的呼吸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你购买这些武器的上家我们也已经抓到了。军火生意?市场价我也是知道的,你为了加急拿到这批武器花了三倍的价格,现在你告诉我是为了做生意?!”

“你做的是哪门子的赔本生意——还是说,你的同伴给了你更高的价格?!”

牙齿漏风、哆哆嗦嗦的男人抬起头,刚想要再狡辩两句,却突然一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尤里将那封从他住处搜出来的密信展开,将有字的那一面轻轻拍在了他的脸上。

“【事到如今,老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命令我等必须立刻行动起来。距离最后的期限只剩下三天,暗杀必须要详细计划才能够成功】——落款日期是两天前,然后当天就去那个军火贩子那里重金下单了这批武器。”

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了实质化一般的恐惧,他双脚一软,如果不是尤里抓着他的头颅,他已然栽倒在地。

“明天就是大选的最后一天,也是正式公布票选结果,新任总统就职演讲的日子。”

尤里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拳头。

“我希望先生您,可以将你的那位老板已经你亲爱同事们的身份,以及你们所谓的详细计划一五一十地告知我。立刻,马上。”

“事先说明一下,我啊,还在蜜月期就被拉过来工作,心情真的很不好呢——”

……

尤里离开审讯室的时候,墙壁上以及书桌上到处都是新鲜飞溅的血液。

封闭的空气中弥散着阴森可怖、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儿,尤里将沾血的的外套还有手套脱下扔在一边交给下属去处理。

他的军靴踩在室外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血鞋印。尤里在地面上蹭了蹭,这才带着那份审讯结果面无表情但却脚步匆匆地冲向了中尉的办公室。

一直到黑发青年离开,周围始终沉默不语的站岗同僚们才微微松了口气。

尽管知道保安局里爬得快的家伙都是些修罗怪物,但是每次见到布莱尔少尉审讯别人,还是觉得视觉冲击啊——那样没血没泪的男人竟然也会结婚?他的新婚妻子该不会是被他威胁了吧?!

后勤的士兵将奄奄一息的嫌疑人架走,开始打扫审讯室。

他拿着拖把,刚准备将那个可怕的血红色鞋印拖掉,就看见一双漂亮的卡其色长靴停在了那个鞋印前。

这明显不是保安局内部人员的装束,让后勤下意识地顿了顿。

他抬起头,视线顺着卡其色长靴主人纤细修长的小腿以及样式典雅大方的深蓝色立领修身长裙向上延伸,最终落在了金发女子昳丽秀美的面容上,一下子就被那双蓝宝石一般湛蓝明亮的清澈双瞳几乎吸走了全部的心神。

伊芙微微笑了一下,后勤士兵立刻感觉周围的其他几个站岗的士兵视线一下子聚集了过来。

他立刻直起腰,端正了姿态,刚准备开口,却在听见对方的话语时动作瞬间门僵硬住。

“你好,我是伊芙·布莱尔。我来找我的先生尤里,请问他的办公室怎么走呀?”

东国保安局这种地方,只凭伊芙自然是进不来的。

伊芙也是在门口被面无表情的士兵拦住了才知道的。

因为前一阵子保安局被人入侵甚至在内部大范围地杀害了不少秘密警察的缘故,保安局的警戒程度上升了三倍不止。

像伊芙这样走到门口就问能不能进去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她直接说出了自己是尤里的妻子,恐怕就会直接进去了——以被抓进去这种方式。

伊芙之所以能够进去,是因为在门口遇到了同样坐着豪车正准备进去的保安局局长夫人艾琳娜。艾琳娜夫人在热情地邀请伊芙上车之后,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

“自从上次宴会见面之后,好久不见了呢。听说你跟布莱尔少尉两个人都出了车祸,现在恢复得如何了?”

伊芙因为车祸失忆的事情,艾琳娜作为局长夫人自然也有所耳闻。

伊芙能够感觉到对方朝她释放的善意,她对刚刚帮助了自己的艾琳娜也颇有好感,于是也微笑着回答了她的问题。

“多亏了尤里保护我,很遗憾我还没有恢复记忆,不过医生说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那就好。”

穿着华丽的贵妇人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听说你跟尤里结婚了,我和伊利亚一直想要再邀请你正式参加我们的聚会。如果你有时间门的话,明天大选结束后,正好就有个祝贺新总统就职的宴会,你要不要一起来参加?”

伊芙的脸上本能地浮现出了犹豫的表情。

她对于这样的场合本能地有些抗拒。

参加这种有尤里上司以及上司夫人、还有市政府乃至于东国一大堆上层的聚会,甜品吃不了两块就要灌一肚子酒,这不是加班是什么!

她明明都自己开宠物店了,为什么竟然还会遇到这种事情——

大概是伊芙完全没有掩饰自己想法的意思,所以艾琳娜夫人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想法。

她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放心!我只是想要找个人陪我罢了。届时布莱尔少尉和我先生,还有伊利亚他们都会在场,只不过他们必须在自己的岗位上执行公务,我一个人的话,稍微有些寂寞呢~”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伊芙微微有些松动的表情,唇角扬起了一个带着三分魅惑意味的笑容,那纤细而美好的腰肢朝着伊芙倾靠过来,停在了一个伊芙可以清楚地闻见她身上惑人香水味儿的距离。

非常经典的一千零一夜。

“如果伊芙你答应我的话,我可以建议我的丈夫让布莱尔少尉到时候早点下班。到时候,你们可以偷偷提前溜走,也可以浪漫地共舞一曲……”

伊芙漂亮的湛蓝色双瞳下意识地微微亮了起来。

让尤里早点下班,和爱人一起做些稍微浪漫些的事情……这个条件显然说动了伊芙。

阅人无数的艾琳娜夫人自然不会错过伊芙脸上显而易见的动摇,她懒洋洋地抬起手臂,优雅地将手背送到了伊芙的面前。

一般来说,无论是军官还是其他女性,为了表达敬意,他们通常都会单膝下跪低头亲吻她的戒指上的宝石。

其实这种程度的社交礼仪,失忆之前的伊芙在巴伐利亚学园自然也是学过的。

不过很显然,在她失忆之后,又或者是在她失忆之前,由于毕业之后用到这种礼仪的场合实在是太少了——吻手礼表达尊敬?作为伊芙上司的西尔维娅对她唯一的期待,就是在报销经费的时候不要上交太过于离谱的发票。

以及,不要在医疗经费紧张的时候冲到情报局局长的办公室去揪对方的头发。

这导致伊芙对于这种社交礼仪十分陌生无措。

她皱着眉头看着艾琳娜夫人的伸过来的手臂,金色的小脑袋上方顿时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小轿车内流淌过了一阵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沉默。

其实此时,他们坐的车子早就已经到了保安局办公大楼的门口,但是因为二人之间门就这样突然僵持住,车门外的警卫和前排的司机都一副动也不敢动的样子。

伊芙明显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

就在前排的司机犹豫着要不要小声提示一下伊芙的时候,她终于动了。

也不知道是脑子里哪根筋突然抽了一下,总而言之,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伊芙将艾琳娜夫人的手掌扳直抬起,掌心朝向自己。在场所有的人都没有来得及反应她到底想要干嘛,就见伊芙毫不犹豫地抬起了自己手掌,“啪”地一声跟艾琳娜夫人来了个愉快的击掌。

一瞬间门,所有人的冷汗刷地一声流了下来!

这个女人到底在对局长夫人做什么啊啊啊啊——!

“成交。”

伊芙直接无视了周围人突然窒息苍白的脸色,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点点头,“那就明天见啦,美丽的夫人~”

第113章 MISSION 113 伊芙小姐在跟……

大概是因为伊芙的表现实在是惊呆了一群人, 所以当她自信进入办公楼的时候,保安局的警卫人员居然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要拦她一下。

毕竟……局长夫人也没说什么,再加上她好像是布莱尔少尉的妻子, 应该会直接去找少尉吧?

伊芙的行为对他们的冲击实在是他过于强烈, 所以当时在场所有人都忘了问她是不是认识路。

而伊芙,就这样大摇大摆、若无其事地摸到了审讯室的楼层,然后发生了之前看着血脚印跟后勤士兵问路的一幕。

走路的时间有点长, 原本不怎么重的炖菜汤也变得沉甸甸的。

转了好几层楼却跟无头苍蝇似的伊芙,尽管脸上露出着微笑,内心却按捺不住吐槽的欲望。

这保安局的楼层布局到底是什么鬼设计啊?!

不但没有楼层指引, 而且连办公室是谁的都没有明确标注!只有一个光秃秃的门牌号!

看看人家巴林特综合医院!不但标明楼层指引、科室分类, 甚至连医生的名字都会明确地写在门口的小牌牌上面好吗?还带职位的那种!

两相对比之下,伊芙对于尤里的工作单位越发地不满了起来。

拿着拖把的内勤浑浑噩噩地为伊芙指明了尤里办公室的方向。

伊芙优雅一笑:“谢谢。”

尤里的办公室并不大,大约是只有七八个平方的大小。正对着门的书桌上堆满了摇摇欲坠的文件, 那些都是尤里这些天加班的成果。

办公室的门后是一个简洁小巧的衣架。

衣架的最顶端挂着秘密警察专用的警帽, 深绿色毛绒立领军用厚风衣挂在警帽的下方,尤里外出时专用的深黑色军靴放在衣架的下方, 上面飞溅的泥水已经被擦拭干净。

乍一看, 简直就像是尤里本人穿着一整套秘密警察外出的行头站在那里似的。

伊芙想到这一点,忍不住抿着唇笑了一下。然后,她突然想到了刚刚艾琳娜夫人跟她说的话——

【“到时候,你们可以偷偷提前溜走, 也可以浪漫地共舞一曲……”】

说是宴会,但是在那样的场合,跳舞几乎已经成为了东国上流社会的惯例节目。

“跳舞……吗?”

伊芙站在门口喃喃着道。

在经过了之前滑冰的小乌龙之后,伊芙对于自己的各项技能实在有些拿不准。

她相信无论自己会不会跳舞,尤里对自己的态度都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但是,如果能够在那样华丽在社交晚宴上跟尤里共舞一曲的话……

伊芙只要一想到那一晚,尤里拉着她的手,两个人在新年烟花笼罩着的冰湖面上滑行起舞,那种彼此默契而又美好的感觉,她的心脏就有一种仿佛被看不见的羽毛轻轻扫过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将她给尤里带来的晚饭放在了一边。

带她过来的内勤士兵已经离去,尤里办公室的大门也已经被她轻轻带上,四下里都没有人,只有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很好……这样的话,应该就不会被别人看见了吧?

伊芙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在挂着尤里军用厚风衣外套的衣架前站定。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心念微动,一种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驱使着她的身体和四肢,金发碧眼的俏丽佳人姿态从容且优雅地后退了半步矮了矮身子,纤细白皙双臂轻巧地拎起了自己不存在的礼服长裙。

很好,感觉应该是学过的。伊芙在心中微微有些高兴地想着。

舞蹈这种东西,一旦开了个头,后面的动作自然顺理成章。

反正刚刚那个带她来的士兵也说了,尤里正在向上司汇报非常重要的工作内容,短时间内应该是回不来的。

既然如此,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彻底地演练一番。

决定就是你了!她的临时舞伴阁下!

伊芙这么想着,抬起了头,看着眼前衣架上无辜的军用厚风衣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她随即微笑着伸手上前,一只手抓住了尤里军用厚风衣一边的袖子,以一种颇具霸道总裁风范的姿态迈出一只脚,用力一拽,旋身起舞,漂亮的金发和深蓝色的刺绣裙边飞扬而起。伊芙拉着袖子的左手一松,稳稳的接住了军用厚风衣腰部的位置,她倾斜着身体偏过头朝着另一边看去,空闲着的右手精准地在半空中捉住了尤里风衣另一边的袖子。

很好!感觉动作非常娴熟,而且舞伴也意外地贴心配合。

伊芙在心里满意地想着。

她拉高了风衣的高度,一边舒展着身体,脚步轻快地舞动了起来,一边有意无意地哼起了脑海中盘旋着的华尔兹舞曲。

另一边,对伊芙的到来还浑然不知的尤里,此刻正与中尉一同向局长汇报着自己的加班审讯结果。

他将那份沾染着鲜血的审讯记录姿态恭敬地递了上去。

“……一开始他极力否认自己与此事有关,我只好稍微下了点重手,这才撬开了他的那张嘴。根据他交待的情报,他们是一个叫做红色马戏团的极端组织,对外宣称是为了建立一个和平自由的新政府,但是说到底不过是个反政府的恐怖组织,之前就曾经利用大型犬绑着炸弹意图袭击西国的外长,而且还绑架了路过的小孩子作为人质……实在是恶劣至极。”

黑发青年神情冷漠地嘲讽着,宛如一尊冰冷没有温度的雕塑。

保安局局长随意浏览了一遍审讯记录,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副略显虚伪的遗憾表情。

“竟然如此冥顽不灵啊……竟然还绑架小孩子?这样的极端组织存在对于东国的民众实在是太过于不安全了,既然如此,身为秘密警察的我们——也就只有将他们彻·底·铲·除掉了。”

中尉和尤里同时并拢了脚跟,挺起胸膛等候着局长的命令。

“根据嫌疑人的供词,以及他们之前袭击西国外长的意图打破东西两国和平、重新点燃战火的行为,基本可以确定他们本次的目标应该就是和平党派的领导人亨利·兰尼斯了。”

保安局局长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老实说,无论是从利益角度还是从为人处世的方法来说,我跟那个极端理想主义者的家伙实在是很难共鸣,甚至还有点讨厌——不过,我最讨厌的,果然还是战争啊……”

“中尉,你负责全力搜捕红色马戏团的余党,加强明天选举会场的警戒,所有入场的人士必须逐一通过安全检查。晚宴的会场,没有请柬的人一律不准进入。听明白了吗?”

“是!”

“尤里你立刻将这件事想办法通知给和平党派那边的人,还有格莱彻家族那帮人。你最近不是跟他们的奥尔卡夫人走得挺近吗?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了。”

“是!”

“差不多也到了下班的点了……哎呀,都这么晚了,我夫人也该来接我回家了。”

保安局局长下完命令之后,画风瞬间变换。他一副顾家好男人的模样站起身,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笑呵呵地道:“你们俩也别光顾着忙工作,偶尔也记得多陪陪妻子嘛!尤其是你哦尤里,我记得你和伊芙小姐还是新婚吧?”

刚刚被布置了工作的尤里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局长。”

“知道了就要做到哦!尤其是今天,难得伊芙小姐带着晚餐来局里探望你,一定要抓紧机会好好相处哦!”

局长的动作微微一动,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随即缓慢地道:“差不多就在十五分钟前吧……局里的人已经把她单独带到你的办公室去了,赶紧去看看吧。”

“什……?!”

几秒钟之前还沉着冷静的尤里下意识地瞪大了绯红色的双眼,他的脑子里一瞬间空白了几秒,然后他飞快地看向了身侧的中尉。

伊芙不知道,但是尤里却是十分清楚的。在保安局的内部,尤其是在之前莱昂纳多·哈普恩带人入侵之后的保安局内部,每一个角落至少都有两个以上的窃听器和隐形摄像头,就算是最杰出的间谍也找不到半点死角(除了卫生间)。

而尤里作为最近几个重要案件的负责人,他的办公室更是保安局监听监控组的重点关注对象,几乎是二十四小时都有实施监视着的。

作为保安局内部人员的尤里本人自然是不怕的,但是……

【“我可是,西国的白夜啊——”】

封闭的救护车内,那一晚金发碧眼的美丽女子自信明亮的笑容,宛如一道刺目的闪电,在尤里的脑海中刹那间炸开。

最近的一切,从与伊芙结婚到后来的两情相悦,白昼里的欢声笑语以及月色下的冰上漫舞……种种的一切都太过于美好,对于尤里来说,简直犹如一个舍不得打破的梦境。

那样珍贵,原本遥不可及的美梦变成了现实,就连想象一下它的消失,尤里都会有撕心裂肺的灼烧感。

这也是一直以来,尤里都对于伊芙宠物店里的那一串钥匙都视而不见的原因,生怕一旦打开了那些钥匙封锁着的秘密,痛苦和分别乃至于天人永隔便会像灾难从潘多拉的魔盒中侵袭而出一般涌现。

但是,自我麻痹和自欺欺人终究很难长久。

事实上,在尤里的内心深处,他一直深深地恐慌着那件事情的到来。

恐慌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伊芙就会恢复了记忆。

到那个时候,回想起了一切的伊芙,西国的【白夜】会用怎么样厌恶乃至于憎恨的视线看着他这个运用欺骗手段得到了她的一切,妄想将她据为己有的狂妄之徒呢?

她会不会为了西国,为了WISE立刻离开他?

如果她离开,那么对于他们这些天梦幻一般美好的一切,她是否会跟他一样地眷恋和不舍呢?

尤里相信,在伊芙的心里对他必然是存有真实的爱意的。但是他不敢确定,在一切揭露之后,伊芙对于尤里·布莱尔的记忆,究竟是爱情更多一些,还是厌恶更多一些?

尤里不确定,自己的内心深处,究竟是希望伊芙对他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

前者,会让伊芙如他一般痛不欲生;然而后者,又会让他原本就有些扭曲的内心更加地不甘和窒息。

这是尤里这些天非要伊芙搬到他的公寓里住的原因,同时也是尤里始终将她隔绝在自己的工作之外,若有若无地阻止着她踏入保安局的原因。

尤里的太阳突突地跳动着,他的大脑中不合时宜地浮现了一个偏激而且可怕的念头。

如果到时候,他强行将她留下在这里,永远地封锁在他的身边……这样的话,他既可以满足了自身的贪欲,同时又可以彻底杜绝伊芙为WISE做事,给东国带来威胁的可能——

这个想法在尤里的脑海中一闪而逝。黑发青年迅速地将它按捺了下去,他本能地感觉到,这绝对是一个伊芙极为讨厌的选项。

但这个选项对于他而言,又该死地诱人啊……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一点。

现在最重要的是,伊芙到底恢复了记忆没有?!

以及——如果伊芙真的恢复了记忆,她会不会为了西国以及WISE,趁此机会查看他办公室的机密文件?!

如果伊芙真的那样做的话,她就会彻底落入保安局的陷阱,因为她所有一切的行动,都会被监视队的人一眨不眨地记录下来,然后成为他们审讯的凭据。

甚至会,成为他们严刑拷打的对象……

先前对红色马戏团的恐怖分子亲自展开审讯的时候,尤里的内心冷漠而麻木,根本感觉不到半点痛楚;可是只要一想到被按在墙壁上狠狠殴打踩踏、鲜血淋漓的人变成了伊芙……尤里的心脏,简直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一般隐痛不已。

冷静……必须要冷静下来。至少,要控制住自己面部的表情。

尤里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道。

因为如果真的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他只有保持镇定,才能够想办法救出伊芙,然后,把她藏起来……没错,他会保护她的,但是到那时候,他也就不得不采取极端地措施将她困住了,哪怕她会恨他。

尤里脸上的表情只有极为短暂一瞬间的错愕,惊慌的神色甚至来不及涌现就被他狠狠地掐灭在了心底。

黑发青年十分快速地恢复恭敬有礼的笑容,同时配上了惊讶的神色。

“……十五分钟前就?抱歉,我忘记跟她说了,保安局不是一般的单位,她不能像在家一样拎着个饭盒就过来……我会认真告诫她的。请您不要跟她计较,局长。”

在场的局长和中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尤里动作停顿的须臾之间,黑发青年的脑海中竟然已经转过了那么多个念头。

尤里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新婚丈夫惊讶但却故作矜持的模样。

就在尤里与保安局局长对话的期间,一个一看就是监听队成员的中尉军衔男人拿着一张薄薄的纸走了进来。他直接越过了中尉和尤里,目不斜视地来到了局长的身侧,恭恭敬敬地递上了文件。

局长眯起眼睛看着一会儿,过了大概快二十秒钟,才轻声笑了起来。

中年男人脸上原本玩味冷硬的线条一下子柔和了起来。

“无妨。反正我的夫人艾琳娜原本就很喜欢那位小姐,她时常在我的耳边念叨要约伊芙小姐多聚一聚什么的……对了尤里,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明天的晚宴就带着伊芙小姐一起参加吧。”

明天的竞选演讲与之后的庆祝晚宴,其实是两个连在一起的活动。如果想要入场,就必须要看完全程。

尤里跟中尉等人作为会场的警戒工作负责人员,自然是可以正常出入的。

但是既然局长发话说伊芙可以去参加的话,意思就是说……从伊芙进入他办公室到现在,应该是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的。

也就是说,伊芙应该还没有恢复记忆,并且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了局长的考验。

内心大起大落的感觉让尤里十分复杂,不过他还是做出了惊喜的表情,非常认真地感谢了局长的邀请。

虽然明天的场合可能会遇到一定的危险,但是那帮人的目标绝对不会落在观众席上。伊芙到时候也可以跟着局长夫人站在一起,这样的话,尤里也就不用担心她的安全问题了。

如果有可能,尤里现在恨不得能够将伊芙变小然后贴身放进口袋里,寸步不离。局长的提议显然也正中他下怀,他自然不会推拒。

“既然结果是好的,你也不要有情绪了,尤里。”

站在尤里身边的中尉显然也松了一口气,他拍了拍尤里的肩膀安慰道:“局长也是真的看重你,才会将那些重要的工作交到你手上,你的妻子伊芙小姐之前出现在车祸现场的理由实在有些可疑,再加上她刚结婚就撺掇你领养身份不明的流浪孤儿……非常时期,我们必须谨慎一些。”

“我知道。”

尤里微笑着点头,神情温和阳光,一如既往。

他知道——他知道的一切,远比眼前二人想象的更多,当然,比起伊芙知道的就更多了。

保安局局长翻看监视记录的重点,已经从伊芙的行为是否可疑转向了另一个要点。

他在饶有兴致地翻看完一遍之后,笑呵呵地将监视记录的内容递给了中尉,后者疑惑地接了过来,然后就听到了局长忍着笑意一般的声音。

“看来我的夫人艾琳娜之前在门口遇见伊芙小姐的时候,应该已经邀请过她参加宴会了,大概还说了宴会上要跳舞的事情。真是想不到啊尤里,看来伊芙小姐对与你共舞这件事情十分期待呢。”

尤里愣了一下,看着保安局局长捏起一根雪茄示意他去看监视记录的动作,他于是偏过头,凑到了中尉的脸侧。

然后,他就又看见了中尉那仿佛在忍笑,略微有些古怪的神情。

最开始的记录是从伊芙进入办公大楼开始的,她应该是搭了艾琳娜夫人的车才能够顺利进来的。

晚上六点四十五分,进入办公大楼……绕了几层楼,成功问路。

晚上七点零三分,成功进入尤里·布莱尔少尉的办公室。关门,打量屋内,专心对着衣架看了十几秒,突然……对着衣架行礼,做邀舞动作?

晚上七点零五分,开始拉着尤里·布莱尔少尉的风衣外套,哼着舞曲旋转跳舞——过了十分钟,居然还换了男步?!

中尉伸出手,略微同情地拍了拍尤里的肩膀。

“所以……尤里你会女步吗?”

这是一个明显调节气氛的玩笑。

但是尤里却觉得脑袋里嗡嗡响。

只要一想到监视队专门盯梢他办公室的那帮人,直到现在还在守着监视器围观他心上人优雅俏皮的舞姿,他就产生了一种混杂着恼怒、害羞以及隐隐有些无措的焦急感。

他觉得,伊芙如果知道自己竟然被一群人这样看着……想必也不会太舒服。

“失礼了,中尉,局长。请问我可以……?”

“去吧去吧。”

看够了乐子的保安局局长满意地笑着挥了挥手。

尤里于是转过身,脚步急促但却平稳地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然后,一出门——黑发青年就迅速加快了脚步,甚至隐隐有疾跑起来的趋势。

“——伊芙!”

尤里大声地喊着伊芙的名字,有些气喘吁吁地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大门。

然后,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伊芙正玩得兴起,颇为搞笑地揽着他军用厚风衣的腰部,一只手抓着他风衣的袖子搞搞抬起,步伐优雅姿态倾身低头,朝着他风衣领口的位置埋下头去,正要做一个低头亲吻的舞蹈姿势。

尤里:“……”

失策了,他应该先跑到监听室那边,将监听队当前值班吃瓜的家伙先赶出监听室才对。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明天他只要一上班,就会听见那群家伙津津有味地调侃他跟伊芙的事情了。

原本仗着没人玩得十分放飞自我的伊芙:“……”

她的动作一下子僵在了原处,涨红着脸憋了半天才故作凶恶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尤里你这个人——怎么进来都不敲门呢!”

“因为这是我的办公室……”

尤里条件反射地说了一句,下一秒,在看到伊芙挑起的眉毛之后,他迅速改口:“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

伊芙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你知道错就好……”

她的话音未落,就听见尤里幽幽地追加了一句。

“主要是,我赶着来告诉你,我的办公室还有这栋大楼,都是二十四小时被人严密监控着的。”

“……‘严密监控着’,是指?”

“二十四小时监听,无死角隐藏摄像头监视。”

“哦,是吗。”

伊芙在听完之后,出乎意料地平静。

片刻之后,她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大喊了出来。

“一年到头这个样子,你们真的不会心理变态吗?!”

第114章 MISSION 114 这真的是我吃……

最后, 还是尤里威胁着给监听室打了个电话,这才让那一屋子欢声笑语的臭小子们安分下来。

并且暂时关掉了他这里的监听,只留下了监视画面。

伊芙还是不太满意, 她全身不自在地在尤里的拉扯下坐在了他的办公椅上。

尤里本人坐在了一把临时借来的折叠椅上,微笑地看着自己心上人又羞又恼的可爱模样。

“如果你真的很想跟我跳舞的话, 我随时愿意奉陪。这种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还请你不要就这样便宜了我那脏兮兮的风衣。”

尤里笑着, 用最真诚的语气说着最温柔的情话。

伊芙好不容易稍微有些平静下来的心跳,一下子又恢复了之前剧烈跳动的节奏。

她穿着一身优雅的蓝色刺绣立领长裙,漂亮如同湖水一样清澈的蓝眼睛一下子睁大, 被尤里这一下的直球撞得有些头晕眼花,花了好几分钟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我就是想着,明天要跟尤里你跳舞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跳, 正好这里没人, 我就是试一试……”

伊芙白皙纤细的手指一下一下地从装着炖菜汤的保温饭盒边缘划过,她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最终自暴自弃地将保温饭盒直接推到了尤里的面前。

黑发青年眼神温柔缱绻,稳稳地接住了伊芙推过来的饭盒。

保温饭盒的表面是常温的状态。

这原本就是尤里自己放在公寓的饭盒, 只不过他已经很久不用了。男人找准了金属扣的地方,轻而易举地就打开了伊芙递过来的饭盒。

温暖扑鼻的香气一下子就从里面逸散了出来,是尤里喜欢吃的炖菜汤。

尤里并不意外,他拿起餐具, 皱了皱眉:“克里斯那小子, 又跑回家了?明明是他自己要去学校念书的, 结果现在……”

“是克里斯教我做的。”伊芙开口打断了尤里。

“一天到晚浪费时间,跑回来做这些没有必要的事情……”尤里的话说了一半,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顿了一下,随即猛地抬起头看向了身侧的伊芙,“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这次的炖菜汤,是我做的。”

伊芙抬起下巴,微微有些得意地说着。

她用一种既骄傲又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看上去太过于骄傲的表情,一脸期待地看着尤里。

尤里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炖菜汤。

就……从颜色和香味上来看,似乎还挺正常的。

尤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也对,毕竟这个世界上应该不是所有的女性,都像他的姐姐约尔那样拥有将食材碳化熬成魔药一般的能力的。

尤里倒不是说,如果伊芙做炖菜汤做出什么黑漆漆、可怕口味的东西他就会拒绝去吃。

在他的心里,妻子是跟姐姐一样完美的存在,所以无论这份炖菜汤口味如何,尤里都一定会将它吃完的。

只不过是今晚,他还有些工作要稍微处理一下。万一……万一伊芙的料理跟姐姐的一样“过于好吃到让他要当场昏厥”的话,尤里实在无法对上交代。

好在伊芙似乎是比姐姐有天赋一点。

他条件反射地想到了之前在伊芙厨房里看到的,那一排简直比一般化学实验室还要精密齐全的仪器,甚至还有秒表。

炖菜汤漂亮的色泽给了尤里信心。

他拿起调羹直接尝试着舀了一口送进了嘴里。

尤里的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下一刻,他表情惊喜地抬起头看向了伊芙:“好吃!无论是颜色香气还是味道都绝赞呢!这真的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炖菜汤了!想不到伊芙你除了会照顾小动物,给人看病之外,竟然连做菜也这么优秀!”

尤里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迅速地立刻拿起调羹往嘴里送第二勺,第三勺。

“真的吗?!”

伊芙一下子相信了,她非常开心地凑了上去,对着尤里微微张开嘴“啊”了一下,就像之前在公寓的卧室里一样理所当然地要求尤里喂给她一口。

尤里的动作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喂给伊芙,反而笑着看向她。

“伊芙你刚刚不是说,是吃过了饭过来的吗?”

“嗯?啊,是的。因为要教我,克里斯也做了一些……”

“既然这样,那这一份伊芙你就先让给我吧!”尤里伸出手摸了摸伊芙金灿灿柔顺的长发,动作之间似有若无地将她推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我都忙了一整天了,中午吃的也是面包,真的太需要吃点热的了……”

尤里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伊芙脸上的开心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金发蓝眸的漂亮女子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尤里拿着调羹的手腕。

尤里只不过是稍微抵抗了一下,便无奈地任由伊芙抓着他的手将调羹拿到了自己的嘴边,喝了一口碗里的炖菜汤。

炖菜汤的颜色光泽鲜艳明亮,正常。气味闻上去也的确跟克里斯做的没有什么区别,正常。但是喝起来的味道……就,明明是混杂着腌菜,应该是酸咸口味的炖菜汤,除了酸味和咸口之外,竟然又多了一层怪怪的甜味,异常浓烈地打乱了所有味觉的秩序。

简直就像是穿着大红色的上衣配上了绿色的长裤一样,超级古怪,不和谐的感觉。

伊芙的动作定格了两秒,她立刻明白了过来:应该是自己在做菜的时候,意外将糖和盐弄混了,这才导致了口味的不对劲。

“原来如此,所以才……可恶!无论科学研究的手段再如何严谨,测量数据再怎么精准,这所有的一切都比不过物质本身方向性的错误!我竟然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还把这样难喝的炖菜汤,像宝贝一样地带给尤里你喝……”

伊芙的情绪瞬间就低落了下来,她失魂落魄地放下了调羹。

如果说刚刚的伊芙看上去就像一只围着主人欢快跳跃奔跑的小猫,现在的伊芙一下子就变成了耷拉着耳朵,尾巴也脏兮兮地落在地上,仿佛被主人遗弃了似的流浪猫猫。

尤里内心的负罪感一下子就冲破了极限值!

“不——不是这样的,伊芙!”

黑发青年一把将伊芙刚准备收拾走的保温饭盒劈手强了过来!在伊芙反应过来之前,毫不犹豫地大口大口地喝掉,半分钟之后,吃相十分豪放的尤里将空掉的饭盒展示到了伊芙的面前。

“我说我之前喝克里斯那小子的炖菜汤为什么一直觉得差了点什么呢!原来是糖分啊!是这样的,我从小就喜欢吃糖,但是那时候家里太穷了根本吃不起,所以长大之后无论吃什么如果没有放糖的话我就根本喜欢不起来!”

“所以我就喜欢甜口味的炖菜汤!一点都不奇怪,我超级喜欢!你看我很快全部喝掉了哦,一滴都没有剩下,你看!”

他手忙脚乱地安慰着伊芙。

伊芙抬起头,湛蓝的眼眸神色犀利地盯着他:“真的吗?那我让克里斯以后也都做甜口味的炖菜汤?”

尤里毫不犹豫:“没问题!不过一定要跟伊芙你做的一模一样,不然我还是不会喜欢的……真的!”

尤里的声音坚定恳切。

如果真的可以跟伊芙一辈子在一起,永远吃甜口味的炖菜汤算什么?!

不要说是甜口味的炖菜汤了,就算是毒药(只要不致命,让他能够活下去跟伊芙在一起),他一口闷的时候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睛!

伊芙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地瞪着尤里。

她虽然失去了记忆,但却不是变成了笨蛋。她当然知道,尤里并不是真的觉得甜口味的炖菜汤更好吃,只不过是为了安慰她罢了。

但是他又是真心实意地愿意为了哄她,一辈子心甘情愿地吃自己觉得难吃的甜口味炖菜汤。

这让伊芙忍不住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真的有这么好吗?值得尤里这样委屈自己妥协,就为了哄她开心?

这样的话在舌尖转了两圈,伊芙却始终没能问出口。最终,金发女子只是无言地扶了一下额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以后不要这样了,尤里……我希望,我和我的爱人之间是平等且对等的关系。”

就像在购买房产的时候一样,其实比起让尤里一个人承担起一切,伊芙更喜欢自己与对方势均力敌,共同承担的感觉。

她想要的平等且对等的关系,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同时也是精神乃至于灵魂上的。

“如果你一直一直地哄着我,让我根本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我又要如何变成更好的自己呢?我不需要别人哄,更不想要别人骗我。尤里,我没有那么脆弱,我就是……”

“我没有骗伊芙哦。”

听着伊芙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语,逐渐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语,尤里打断了她。

“【这真的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炖菜汤了】——至少这一点,我是认真的,绝对没有半点欺骗你。”

黑发青年伸出手,轻轻帮伊芙将脸颊边上一缕金色的发丝捋到了耳后,温柔地说着。

“因为是伊芙第一次做给我吃的东西,虽然伊芙你没有留意,但是我的味觉针对伊芙你的一切,有着独特的感知——在这份炖菜汤里,加入了伊芙你为了想让我高兴特别精心准备的心意,还有你真挚美好的爱情,这些对我而言,都是比任何事物都要珍贵美味一千倍一万倍的东西。”

“所以我说,‘这真的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炖菜汤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让我像现在对你这样着迷,伊芙你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为了她,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放弃所有前途,甚至沦为保安局的审讯对象的准备。

他甚至,愿意为她去死。

尤里的眼睛里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深沉爱意,他的指尖长久地停留在伊芙的耳际,迟迟舍不得离开。

“所以,无论如何,请你一定——千万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拜托了。伊芙。

——请你遵守你的诺言,永远留在我的身边。如果你无法遵守……

尤里的脸上,再次绽放出了温柔清爽的笑容。

那他可能,会坏掉。

然后,用她不那么喜欢的方式,逼迫她遵守自己的诺言。

第115章 MISSION 115 “如果不能跟……

东国总统大选的最后一天, 整个巴林特街头的氛围比圣诞节和新年还要热烈。

只不过热烈归热烈,人们彼此之间的气氛不那么友好就是了。

几乎是所有的人们,无论他们支持的是统一党还是和平党, 又或者是无党派人士,他们今天的话题都离不开这两位候选人以及他们所在党派近几个月来的八卦事宜。

有的人通过熟人找到进入演讲会场的门道,有的人则里层外层, 潮水一般地围在了巴林特市政府官方租借的酒店外围, 好像等到儿女考大学成绩的父母一样殷切地站在门口等待着结果——当然, 也有一些人简单地选择了通过电视收看东国总统大选的实况转播。

这其中,也包括了不得不如此做的东国统一党前任总裁,多诺万·德斯蒙。

“是你做的吧。”

多诺万·德斯蒙的脸上没有什么波澜,他用一种略带感慨的声音问道。

“是谁做的很重要吗?”

德米特里厄斯笑眯眯地看着父亲,二人之间远远看上去俨然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重要的是,统一党终于不再是你的了。以及我和达米安也再不是你掌中随意摆弄的棋子了。”

多诺万·德斯蒙隔着警察局探视的玻璃看着有些陌生的长子, 突然发出了一阵让人寒毛直竖的怪异笑声。

“呼呜呜呜……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吗?”

只不过现如今,德米特里厄斯已经不会被父亲的怪声威胁到了。他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直视着父亲的双眼。

“这种程度的小麻烦, 顶多让父亲你在监狱里待一阵,这点我当然清楚。不过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让父亲你彻底倒台进监狱, 要是那样的话, 对于我和达米(达米安的昵称)的前途也不太好,您说是吧?”

俊美儒雅的公子哥笑着整理了一下领带,他借着起身的机会靠近了玻璃窗, 蜂蜜色漂亮的金瞳隔着玻璃冷漠地对上父亲细长深邃的危险眼神,一字一顿地道:“我只是,要把您从最高的那个位置上拉下来罢了。如果您成为东国总统的话, 这个国家会成为什么样子,我已经在十几年前清清楚楚地看过了。”

“统一党仍然离不开德斯蒙,但是德斯蒙,将不再属于您了。”

当然还有一些人,即使没有拿到总统大选演讲会场的入场券,仍然会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会场观看。

“哟。”

作为西国外交官的西尔维娅在会场见到黄昏并不觉得吃惊。

她看着稍微做了些变装、一副侍应生打扮的金发男人,主动走了过去,从他手中的托盘上拿走了最后一杯香槟,不着痕迹地对他点了点头。

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跟统一党众人站在一起的梅琳达·德斯蒙身上。

“真是想不到啊……一向讨厌这种公开社交场合的梅琳达·德斯蒙居然会主动出现在这里。话说回来,她在嫁给多诺万·德斯蒙之前本身也是统一党大家族的千金,仔细想想倒也不奇怪。”

“大概是准备给儿子德米特里厄斯站台支持吧……自从多诺万·德斯蒙被逮捕了之后,她似乎一下子就活跃了起来。前些天她跟约尔小姐还有那群好友私下聚会的时候,貌似还亲口说出了‘没了那个男人感觉巴林特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这样的话。”

“……是吗,那听上去她是真的非常讨厌自己的先生呢。这夫妻俩做到这份儿上还不能离婚,这就是大家族的无奈吧。”

“这倒也不一定。如果后续她的儿子德米特里厄斯成功上位取代多诺万,那么她与德斯蒙家族的关系就不再需要她的婚姻来维系了,毕竟就算她离婚,德米特里厄斯也永远是她的儿子。”

“所以,她站在这里的原因也不全是因为母爱啊。”

在做完简单的情报交流和八卦互换之后,黄昏若无其事地跟西尔维娅分开行动。

黄昏之所以今天出现在这里,是因为WISE有情报显示,今天东国总统大选的现场,有一伙儿极端组织的余党想要冒充是西国的人破坏这场重要的选举。一旦让他们得手,西国的国际形象将会蒙受巨大的损失,同时可能还会面临不得不与东国开战的糟糕局面。

金发俊美的侍应生拿着托盘四处给宾客递酒,一边借此机会眼熟在场的宾客,顺便探查他们当中是否有人有异常行为,一边绕过了整个会场大厅观察逃生的路线。

不过,虽然早就知道总统大选的现场绝对会是东国最高安保的配置,但是亲眼所见还是感觉十分震撼啊。

不仅人民军的警察和部队都严阵以待,将整个会场围得水泄不通,想不到竟然就连秘密警察的人数也比他们原本预估的增加了一倍。

黄昏忍不住怀疑,东国高层方面是不是也收到了类似的情报。

黄昏的表情认真且严肃。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伊芙失忆,今天这样重大的保护任务应该会让她也想办法到场,毕竟破坏这场选举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暗杀候选人中的一位。

但是现在,伊芙在执行上一个任务的时候,由于事故暂时失去了记忆。

对此,WISE的高层虽然心急但是也没有办法控制一个人的病情。所以这一次,他们虽然带了其他的医护人员,但是最好的解决方案还是将所有的危机扼杀在萌芽中,尽最大可能减少伤亡。

因为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了最大的后勤医疗保障【白夜】……卧槽!尤里·布莱尔出现在这里他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伊芙也会出现在会场啊?!

而且竟然还跟保安局局长的妻子艾琳娜夫人关系十分亲密地走在一起,周围还围了一圈专门保护艾琳娜夫人的秘密警察!

甚至就连保安局局长,在因为公务不得不跟艾琳娜夫人暂时分开的时候,还笑呵呵地对伊芙说了什么,颇为风趣地摘下帽子对着两个女士行了一礼!

伊芙这个家伙身上,难道有什么秘密警察信息素什么的东西吗?!类似于猫薄荷一样的玩意儿?!等等,貌似她还真有这方面的超能力……这个丫头该不会是在她失去记忆了之后超能力乱飞乱炸,一举拿下了整个东国保安局吧?!

黄昏神情恍惚地看着艾琳娜夫人笑着挽住了伊芙的手臂,周围几个秘密警察的军官也对着二人调侃着说了什么,伊芙还露出了不服气的羞恼神情,众人很快笑出了声(其实是在说伊芙昨天在尤里办公室跟风衣练习跳舞的糗事)。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顿时露出了不忍直视的扭曲表情。

他是真的有点怀疑伊芙是不是超能力失控了……他知道自己对伊芙的超能力免疫,但是他觉得那些秘密警察对伊芙的友好程度已经到了相当不正常的程度了啊!

她和尤里·布莱尔结婚还没有一个月呢!而且尤里·布莱尔在那帮军官里也没有这样的人气吧?!

现在已经远远不是伊芙和尤里结婚那种个人层面的小问题了……黄昏是真的担心,伊芙要是再不恢复记忆,很可能会被对她好感度爆表的东国保安局众人招进去当军医。

必须得想个办法,赶紧将伊芙从那帮人身边拉回来!但是……可恶!就算他真的能够找到方法,现在就把伊芙从那群人的身边拉走,但是他又要如何解释自己这一身的打扮呢?!

黄昏一边用端着香槟的托盘掩饰着自己看向东国保安局众人的视线,一边心急如焚地想着。

而另一边,东国保安局众人所在的位置。

距离总统大选最终的仪式开始只剩下了十五分钟。

在东国保安局局长跟艾琳娜夫人道别、并且半开玩笑地说让伊芙帮忙照顾艾琳娜之后,保安局这边其他的军官也纷纷跟自己的妻子女伴暂时分开,他们必须要在选举仪式正式开始之前去到自己的巡逻岗位上去。

尤里自然也不例外。

他看着眼前穿着浅蓝色底、覆盖着银色轻纱刺绣花纹礼服长裙的伊芙,她柔软闪耀的金色长发垂落在肩膀上,额角精致美观的编发用仿佛银色枝蔓一样简洁优雅的发夹夹住,耳边微微晃动着的蓝宝石镶钻耳环以及挂在她白皙的锁骨之间的蓝宝石项链,无不与她那双湛蓝到让人屏息的清澈明眸相得益彰。

“你看上去实在是太美了,精致犹如林间的精灵一般……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你的超能力对我无效,我一定会怀疑你趁我不注意又对我施加了什么迷惑心智的魔法。”

尤里忍不住凑近伊芙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叹息般地说道。

“如果不能跟这样的你一起跳一曲,我想我可能会嫉妒得烧掉那件大衣。”

他故意用一种幽怨的语气说着,同时握着伊芙戴着钻戒的手,微微弯腰俯身,在她带着白色蕾丝绣花手套的手背上印上了虔诚而真挚的一吻。

伊芙一下子微微红了脸。她有些慌乱地想要抽回手,但却被尤里刻意攥住,阻止了她逃避的行为。

“你会等我回来的,对吧?”

尤里盯着伊芙的眼睛,认真地问道。

伊芙的心跳很快,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

“当然,我可是连动作都提前练习过了……不许笑!”

伊芙说到这里的时候,尤里的唇角下意识地上扬了一下,换来了新婚小妻子恼怒的呵斥声。他立马抿住了嘴唇,将那个还未成型的笑容硬生生忍了回去。

伊芙左右看了一眼,在确认周围其他人都没有注意过来之后,她微微踮起了脚尖,轻轻在尤里的脸颊侧面印上了一吻,然后附在他的耳边道:“艾琳娜夫人答应了我,可以让你今天早点下班,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在宴会上尽情地跳舞——直到我们都尽兴为止。”

尤里的脸上漾起了柔情缱绻的温柔笑容。他抓着伊芙的手,指尖不舍地摩挲徘徊着,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她靠近,将自己的额头与她相抵,贪婪地看着那双满满都是自己身影的湛蓝色眼眸。

“那么,一言为定。”

第116章 MISSION 116 尤里那个魂淡……

其实最开始, 伊芙对于东国本次大选的最终结果还是挺关心,尤其是在亲眼目睹过了巴林特流浪孤儿们的悲惨现状之后。

然而关心归关心,现实仍然是现实。

哪怕多诺万·德斯蒙临时被调查拘留, 统一党派在东国的势力和根基依旧坚固不可动摇。

即将换届的东国前任总统以及总理都是统一党派的成员,他们不遗余力地为自己的党派以及利益所属团队站台宣传,将大量的选举资金倾斜,而早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东国上层社会人士也明里暗里利益交换, 对统一党襄助颇多。

在这样强烈的对比之下,和平党派的选举团队显得实在是太过于寒酸。哪怕他们的候选人不辞辛苦,费尽心力,在明知道暗处有一堆敌人雇佣的杀手在虎视眈眈, 他也依旧每次都亲自出面演讲宣传。

只可惜,无论他们如何努力,国会议员的名单一出, 他们党派的议员人数仍然比作为对手的统一党低了将近十个百分点。

这基本也就是说,统一党再一次胜券在握了。

剩下的事情几乎已经就是走个流程——除非发生奇迹,除了统一党派以外所有的国会议员都将票投给和平党派的候选人。

但是眼下,就连伊芙也能看得出, 在拉拢其他党派这方面上,手握巨大资源的统一党显然更具优势。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在会议开始之前,围绕在统一党派那边的人, 明显比和平党派那边要多得多。

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伊芙听着那明里暗里提前祝贺的谄媚之词,漂亮的小脸上立刻皱起了眉。

她兴致缺缺地回到了餐桌边上,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精致糕点和名贵食材,又看了看宴会上目不斜视、衣着华贵的名流们。

在这样的场合,这些食物大部分最后只怕都会浪费然后被扔掉, 而就在几个街区之外的阁楼上又或者是地下室里,那些因为战争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却连最廉价的干面包都吃不饱。

多么讽刺,但她眼前的这些人,就是即将决定这个国家未来十几年命运的主人。

伊芙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胸口一阵闷闷的酸楚感涌了上来。原本送到嘴边的黑森林蛋糕入口突然甜腻到恶心。

伊芙强忍住反胃的感觉,连忙地放下了餐盘,单手捂住了嘴。她的视线再餐桌边上稍微搜索了片刻,快步走到饮品区拿了点橙汁。

伊芙原本的想法,是借着果汁清甜的感觉压一压这种冲到喉咙口的恶心感觉。谁知杯子刚刚拿到唇边,新鲜榨出的橙汁居然冒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味儿以及腥气,比腌菜还有冲鼻,伊芙被这气味狠狠撞了一下,眼泪差点都被熏下来。

伊芙的第一反应是:不会吧?到底这橙子得过期腐烂成什么样,才能榨出这种味道的橙汁啊?!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这是绝不可能的。

这种场合的宴会食物绝对是经过精挑细选和层层筛查,才有可能送到这些贵人的盘中和杯中的。在场的这些人一个个从小都是锦衣玉食,如果橙汁出了什么问题,绝对会第一时间爆发出冲突,让厨房过来解释换掉。

伊芙用力摇了摇头,她屏住呼吸,轻轻抿了一小口——下一秒,她的胃里一阵莫名地翻江倒海,酸水上涌。伊芙慌忙放下了玻璃杯,只来得及跟擦肩而过的艾琳娜夫人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就捂着嘴径直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呕……咳咳咳!”

伊芙一进入洗手间,便扑到了洗手池边上大吐特吐了起来。因为今晚还没有来得及吃什么,这两天她的食欲也不是很好,所以她胃里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吐的,只过来一会儿便只能吐出淡黄色的酸水。

在感觉稍微好些之后,伊芙连忙打开水龙头清理了一下水池。冰凉清澈的流水从她的掌心流淌过去,她就着冷水漱了漱口,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疯狂地回想自己这两天到底吃了什么,才会导致这种……情况……

伊芙还在冥思苦想。

就在这个时候,她身后的厕所隔间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冲水声。伊芙下意识地抬起头,通过洗手池前方的镜子,她清楚地看见一位妙龄女郎身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黑色礼服长裙从隔间里走出。

她脚踩着一双精致优雅的墨绿色镶钻高跟鞋,落在洗手间的地面上发出清楚的声响。

而真正吸引了伊芙注意力的,是她宽大的长裙之下,腰腹处微微隆起的弧形。

电光火石间,伊芙的脑海中像是受到了什么启发似的,极速地闪过一瞬间的空白。宇宙大爆炸恐龙灭绝以及人类文明史进程在她的脑海中光速凌乱地碾压过去,最终,她还是掉落回了现实。

伊芙缓缓地回过头,几乎可以听见自己颈骨转动时摩擦的声响。

她的视线,沉默地落在了身后那位孕妇美人的隆起的腹部,后者被伊芙骤然盯住,脸上顿时有些不自然地警戒了一些。穿着黑色礼服长裙的美人踩着高跟鞋飞快地走到了水池边,找了一个距离伊芙最远的水龙头快速清理了一下,随机哒哒哒地离开了洗手间。

对方从伊芙的身边走过时,伊芙可以清楚地闻到她身上脂粉气浓重的名贵香水味儿。

或许是因为最近几天给人看病看得有点多,伊芙差一点就要伸手拉住对方,条件反射地想要给对方科普孕妇不能穿高跟鞋也不应该接触化妆品香水这类有可能会影响到胎儿健康的东西。

可惜对方似乎觉得伊芙看上去不太正常,绕了个大圈离开了。

伊芙悻悻地趴回了洗手池边。

她无声地盯着镜子里自己精致漂亮的妆容,脑子里开始沉默地计算自己跟尤里第一次没有做措施的日子。

片刻之后。

伊芙面无表情地在洗手间门口拦住了一位女侍应生。

“你好,请问你们这里有卸妆水吗?对,我自己用……纯天然的成分的最好,谢谢。”

虽然她很想自欺欺人,但是貌似大概好像,从她跟尤里那昏天黑地的三天到现在,刚好过去了一个多月,大约六到七周的样子,正是孕吐反应差不多开始的时候。

可恶!为什么会这么巧!尤里·布莱尔那个魂淡真的就运气爆棚,一次就中?!

等一会儿她跟尤里跳舞的时候,那个狗男人胆敢问一句她妆容的事情,她就当场把自己的高跟鞋脱下来敲他的头!

……

会场的入口处。

统一党派的候选人与和平党派的候选人有序地进场。尤里的视线,从统一党派候选人身侧彬彬有礼的德米特里厄斯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了跟格莱彻家族继承人并肩而立的和平党派候选人亨利·兰尼斯身上。

他还是来了。

从奥尔卡夫人对他的态度上,尤里就能清楚地看出来的人绝不是什么替身。

“国会议员的席位已经定下了。”

中尉走到了尤里的身侧,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正在握手的两个候选人,皱着眉头压低声音问尤里,“你昨天没有告诉他红色马戏团计划暗杀他的事情吗?”

尤里沉默了一下:“我专程去找了奥尔卡夫人,兰尼斯先生和他的竞选团队众人当时都在场……不过可能是因为最近几个月针对他的暗杀实在是太过于频繁了,所以他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用亨利·兰尼斯本人的话来说,也许流血,反而是一件对和平党派有利的事情。

而且跟他之前到处露天演讲的场合相比,眼下这个被人民军和保安局重重保护起来的场合,已经安全了好几倍。

用来选举总统的国会议员席位已经定下,统一党派占据了极大的优势,而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可以抱团将票投给自己人,也可以在未来的五年里不断推行出对他们政党以及盟友有利的政策和法令——这也将会为他们的候选人吸引更多来自于其他小党派议员的选票。

今天的场合,对于统一党派来说,只不过是一场稳固优势的提前庆祝;对于那些急着在尘埃落定前下注的小党派而言,是抱大腿的最后机会。

而对于和平党派而言,他们只是来赴一场必输的战役。

并且,还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虽然昨晚我们的人尽全力搜捕了红色马戏团的极端分子,但是在对比了那个成员购买的清单和缴获的枪械武器之后,两者之间很明显还存在比较大的差距。”

中尉有些阴郁地说着。

这也就意味着,红色马戏团的残党很有可能还会继续在今天的袭击和暗杀计划。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中尉可以理解甚至敬佩和平党派那些理想主义者的选择,但是如果他本人是会跟他们做出一样选择的存在,那么现在中尉也不会在东国保安局干到这个位置了。

“差不多到时间了。”

尤里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现在开始,关闭楼下的大门,禁止任何非官方机构的新闻人员入场。”

他这么说着的同时,视线不自觉地朝着人群中众星拱月般的艾琳娜夫人的身侧扫了一下,却没能发现伊芙的身影。

尤里皱着眉头转过头,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黑发青年的心里突然隐隐有些不安。

正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趁现在过去问一下的时候,会场的侧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飘逸宽松礼服长裙,身形有些臃肿的孕妇被秘密警察拦住,要求她出示邀请函。

那个女人眉毛一挑,气呼呼地说着什么。现场有些嘈杂,隔着距离,尤里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内容,但是侧门附近已经有客人开始注意到那边。

“到底怎么回事?”

中尉拿起对讲机,“如果是没有邀请函的人,立刻让她说出自己的身份证明人——”

中尉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大多数人都被会场侧门的吵闹声吸引了注意力时,一道突兀的枪声突然响彻了会场的大厅。

嘈杂的人群在安静了一秒之后,迅速爆发出了失控的尖叫声。

第117章 MISSION 117 在他和伊芙结……

枪声响起的时候, 有无数的人在尖叫。

上一秒还一脸傲慢、自恃身份的政客名流们脸色丕变,他们迅速地矮下身子,恨不得当场钻进桌布底下,大声呼喊着保镖以及警卫人员。

尽管他们知道, 就算有对家想要杀他们, 一般也不会选在这样的时间和这样的场合。非要挑人民军和秘密警察扎堆的地方动手, 如果目标不是统一党派与和平党派的两位总统候选人,简直是给暗杀工作增加毫无意义的难度。

但他们就是怂。一个人的惜命程度与他的财产和地位成正比,有的人上一秒还跟身侧的情人打情骂俏, 下一秒就直接把女人推了出去。

女性们大多数条件反射地发出了慌乱的尖叫声。她们再也顾不上维持什么衣饰发型和仪态优雅, 一个个毫不犹豫地双手抱住头颅蹲了下去, 有的不慎被人群推到, 只能在地面上匍匐爬行。

统一党派与和平党派的两位总统候选人身旁的众人更是如临大敌。他们一边大声呼喊着警卫,一边将两位关键人物围在其中,努力抵挡着惊慌逃窜的人流。

“安静!安静!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枪声——这不可能!”

慌乱的人群中, 尤里和中尉逆着乱哄哄的人流努力朝着枪声的方向努力挤去。对于现场的安检工作十分有信心的中尉一脸的不敢置信,他四下环顾,努力想要确认枪手的位置,然而现场的秩序已经全部被打乱,男人根本一无所获。

尤里的脑海中极快地闪过一段空白。

在他的思维能力恢复之前,就像是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他身体上的神经与颈部的肌肉已经不由自主地控制着他的脑袋转头看向艾琳娜夫人的身份,同时也是他与伊芙分别前对方所在的地方。

却还是,一无所获。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伊芙会突然离开艾琳娜夫人的身边?现场的骚乱和袭击难道跟她以及她身后的WISE……不,不可能,如果WISE对和平党派抱有恶意, 那么之前也不可能派出身为【白夜】的伊芙,先后两次给兰尼斯先生和格莱彻先生动手术了。

至于袭击统一党就更不可能了。之前多诺万·德斯蒙那么激进的领袖都没有激起西国情报局的杀意,换了现在对西国态度明显缓和的候选人自然更不可能。

尤里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他一边疯狂地担心着伊芙,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同时也竭尽全力地说服着自己,眼前的事态绝不可能与WISE有关。

退一万步说,就算与WISE有关,应该也不可能跟伊芙有关。就算她真的恢复了记忆,WISE也不可能让【白夜】来执行这么危险的暗杀任务……

他就不应该同意她来的。尤里在心中懊恼着。

但事实上,就算尤里不想同意伊芙前来,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要知道局长夫妇都那样邀请了,他没有理由更没有立场拒绝。

这种无法反抗的感觉让尤里有些无力。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分开人群上前寻找伊芙,却感觉手臂一紧。

是中尉抓住了他。前辈有力的手臂将尤里一下子拽回了清醒的现实。

“尤里?”

中尉的眼神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尤里迅速地反应过来,他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一下子冷却了下来。

“报告中尉……我只是,觉得很不对劲。”

其实枪响了几声之后,尤里就察觉到了某种异常。但是伊芙的事情打乱了他的思绪,现在他只能强迫自己去思考和分析那种异常的感觉。

“枪声已经响了七八下了……”

尤里的语速缓慢,他深绯色的眼瞳微微眯起,环顾着四周。

“但是现场除了骚乱根本没有真正的人员伤亡,甚至连物品损坏也都是人群推搡造成的。所以我推测,刚刚那些枪声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会场内发出的……不,我们之前的安全检查非常彻底,不可能有枪械进入主厅,所以刚刚那些枪声很可能根本就不是真的枪声——”

尤里飞快地上前,他用力拨开尖叫不安的人群,循着刚刚枪声响起的地方,一下子掀开了一张桌布,子弹上膛,在蹲下身的同时瞄准了桌子下方!

“这是……!”

与此同时,宴会大厅的另一边。

侍应生打扮的黄昏同样精准地从餐桌下方找到了另一枚微型录播器。

他将这枚隔十几秒就不规则播放出枪击声、黑色精巧的金属录播器的扩音功能关掉,努力试图安抚周围情绪暴躁不安的宾客们,只可惜收效甚微。

对于某些高高在上的政客,即便他们亲眼看见两手空空的黄昏从桌子底下拿出了那个有着扩音器功能的金属物品,他们也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竟然是被一阵录音播放出来的虚假枪声吓得那么失态。

他们脸色难看,强撑着面子,大声呵斥着黄昏伪装的侍应生,以及在场所有的警卫安保人员。

“我都说了!刚刚我听到的绝不可能是这种录音——我听到的绝对是真的枪声!”

男人涨红着脸,大声咆哮着。由于他剧烈的呼吸,他胸腹部的西装扣几乎要绷不住他肚子上的肉,颤颤抖抖得像是随时要掉落下来。

“就算你手上拿的录音器的确是那些该死的极端分子阴谋设置在这里的,那也不能说明现场是绝对安全的!万一这些播放的枪声里掩藏着真正的枪声呢?!万一他们就是想要借此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枪杀我们这些重要的上流人士,你一个小小的侍应生拿命也赔不起!”

男人的话,让周围刚刚稍微有些平静下来的众人再度紧张了起来。

一个拿着嗅盐颤颤巍巍的老妇人再一次露出了恐惧休克的表情。

“今天这样的场合有多少大人物你知道吗?!赶紧给我打开宴会厅的大门疏散人群,我们必须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黄昏被男人歇斯底里地用酒瓶砸了一下。

他的脸上维持着彬彬有礼的笑容,内心却忍不住嘲讽地笑了起来。

多么可笑啊……就算他将真相放在他们的眼前,这些人也拒绝相信真实。

这就是东国所谓的,“上等人”啊。

话虽如此,其实黄昏也没有资格去取笑东国,因为就算是在他的祖国西国,也有眼前这个男人几乎一模一样,自私、胆小、愚蠢的政治家们。

黄昏只能退下,将现场的秩序交给迅速赶来的秘密警察和人民军警卫。

麦克尼尔中校一脸头疼地想要阻止那些大吵大嚷着现在就要离开的人们,但也同样被不知道哪里扔出来的酒瓶子碰了一下额头。他摸到头顶上有些沾着献血的玻璃渣,顿时火冒三丈。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阔别战场这么多年,再一次挂彩竟然是因为这帮成天只会趾高气昂、大呼小叫的蠢货们。

“该死的——”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腰间摸枪,却抓了个空。他这才想起来,在进入主宴会厅时,他们所有的人都被秘密警察要求解除了武器。

除了人民军警卫,以及明确身份的秘密警察们。

他没有枪,但却有人有枪。

在现场已经完全失控的情况下,人们蜂拥着朝着宴会厅的大门方向涌去。他们疯狂地拍打和咒骂着,所有的仪态都不复存在,只留下了苦苦求生的狼狈姿态。

尤里看着那些所谓的“社会名流”们此时此刻的模样,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中竟然一瞬间浮现出了那些蜷缩在烟囱阁楼里、咬着干硬面包喝着凉水的流浪孤儿们。

同样是苦苦求生,但无论任何人看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场面和表情的对照,恐怕都会觉得——相比于这些连滚带爬的“社会名流”们,那些孩子们的倔强坚毅、顽强生长的模样,反而更让人钦佩和尊敬吧?

不过现在完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尤里将多余的思绪抛开。

在发现了桌子下方的播放器之后,尤里几乎是立刻就想通了敌人的计策。

在人民军警察和秘密警察的双层安全保障以及严格的安检下,不要说红色马戏团的残党们,就算是人民军的高官以及总统候选人的保镖团都不可能将枪带进来。

所以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把武器直接带进会场。

然而,武器虽然带不进会场,可是作为暗杀目标的总统候选人却有可能会离开这重重保护的宴会厅——在枪击发生之后,现场绝对会第一时间哄乱起来,竞选很可能被迫终止。

而当竞选被迫终止,候选人们离场,离开了重重保护的宴会厅——那个时候,恐怕才是那帮极端分子动手的真正时机。

不能让这些人在这里离场。

宴会厅的大门一旦打开,人流将彻底无法控制。到时候出去的人跟趁机混进来的人根本无法辨别,今天之前,人民军警察和保安局所做的一切部署将会在这一刻付诸东流——

到了那个时候,那些极端分子也会非常容易得手,身为和平党派领袖的亨利·兰尼斯也很可能会被射杀身亡。

尤里的手,缓缓地摸上了腰间配的枪。

从刚刚到现在,所有的警卫和秘密警察们都一直是使用劝说和阻拦的方式,他们虽然都配着枪,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在这种时候掏出来。

因为眼前这些惊慌失措后开始蛮不讲理的人,不是街头的流浪孤儿,也不是游行队伍里的平民志愿者,而是所谓的名流阶层。

他们得罪不起。

可是眼前的这一幕,在尤里看来,比起之前任何的流浪孤儿抢劫食物、游行队伍冲突带来的危险隐患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实尤里跟中尉一样,对于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们尊敬但却很难认同。

但是如果今天亨利·兰尼斯死在这里,那么和平党派原本就遥不可及的梦想,恐怕将会在一夜之间彻底灰飞烟灭。

任务失败的话也是责问,动手威吓也是责问——只不过后一种情况的话,责任只会在他一个人,而不是整个保安局。

在尤里拔出枪的这一刻,他听见了耳边中尉急迫的喝止声“住手!你疯了?!”——但只有尤里自己的心中十分清楚,他这一刻究竟有多么地冷静。

反正,在他决定和伊芙结婚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放弃前途的准备了。

现在这样,倒是可以将他注定陨落的前途利用到淋漓尽致——也算是他为了赏识和帮助自己的前辈和上司做最后一件事情吧。

对着这么多高官和上级开枪,绝对会被关进去吧?搞不好,还会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送上军事法庭……

“砰”地一声!

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枪响。

原本哄闹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鹅一样,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宴会厅正门口,举枪朝天的尤里·布莱尔,他们手脚僵住,再没有一个人敢冲上前去了。

尤里放下枪,他抬高了声音。

“非常抱歉,尊贵的女士们和先生们……现场的枪声只不过是一些恐吓用的小玩意儿,并不会造成任何实际的损伤,我们保安局的人现在马上就为诸位排除。”

“在此之前,请大家待在原地,不要乱走——更不要随意离开会场。”

第118章 MISSION 118 别把我当傻子……

伊芙觉得, 自己这个“无中生有”的时机实在是有些过于不恰当了。

归根到底还是得怪尤里。

伊芙一边想,一边靠在洗手池的边上等自己要的卸妆水和棉布,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 她没有等到卸妆用品,反而等到了宴会厅里的枪声。

伊芙的心脏微微紧缩。

在今天这个场合听见枪声,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情况不同寻常。伊芙哪里有心思再等什么卸妆用品, 她飞快地推开了洗手间的门,然后就看到了全副武装的警卫和秘密警察已经将宴会厅重重地围住,看那架势, 就算是一只蚂蚁都爬不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

伊芙试图拦住一名工作人员询问, 结果对方根本顾不上回答, 只是拼命甩开了伊芙的手,头也不回地仓皇逃开。

看来会场是出事了。

在这样的紧要关头, 伊芙脑子里最先闪过的念头竟然是“真可惜, 估计今天没法跟尤里跳舞了”。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并且成功在秘密警察的队伍里找到了一个熟人——曾经在她跟尤里生病期间跟中尉一同来探望过的伊利亚少尉,尤里上司的妻子。

英姿飒爽的女军官制止了试图阻拦伊芙的秘密警察,神色复杂地走了过去。

伊芙将自己随身携带的邀请函像入狱拍照似得举在胸前亮给她看。伊利亚挥了挥手示意她放下,眼下的情况已经够乱了。

“里面出了什么事?”

伊芙将自己没能在工作人员那里得到答案的问题重新又问了一遍, 她停顿了一下, 随后又补上了一句:“我在洗手间里好像听见了枪声,是有人在会场开枪了吗?有没有人受伤?”

伊芙的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能察觉的紧张与焦躁。

伊利亚带着她从秘密警察扎堆的地方走到了没什么人的角落, 这才对她开口说话。

“没有人真的开枪, 那只不过是极端分子意图再会场引发骚乱, 利用微型录播器播放的枪声罢了。”

她变色古怪,说到这里突然犹豫了一下,然后一边用手掌捂住了额头, 一边露出了头痛糟心的表情,“不过后来的确有人开枪了……就是你的老公尤里·布莱尔少尉这个笨蛋。”

伊利亚说这话的本意是想要伊芙跟她一起吐槽尤里,谁知金发碧眼、盛装打扮的漂亮女子并没有露出她以为的花容失色,反倒显得十二万分地平静,甚至还对于伊利亚头痛烦躁的表情相当不解。

不懂就问。伊芙直接皱着眉出声道:“开枪怎么了?”

同样身为秘密警察的伊利亚侧过头瞪大眼睛,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伊芙。

伊芙反过来用一种疑惑程度与她震惊程度不相上下的眼神,毫不示弱地反看了回去。

并且理由十分充分。

“你们秘密警察平时不都这么维持秩序的吗?”

伊芙困惑地问,“为了防止骚乱升级成更大的威胁,不得以的武力压制对你们来说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伊利亚:“……但那是整个东国上层社会的政客名流。”

“他们发生起踩踏事件会跟普通民众有什么区别吗?除了态度更加恶劣。”

伊芙声音平静地反问,“以及,他们被踩踏出来的肉饼里会掺杂着金表和名贵的珠宝首饰之外?”

“……并不会。”

其实道理谁都知道。但是让伊利亚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是,眼前伊芙那双真真正正平等看待所有人的态度,反而让他们感觉是异类。

“那就行了。”

伊芙一锤定音地总结道:“不管身家多少的家伙,一旦上了手术台对于医生而言都没有太大区别。不过是一块光溜溜、赤裸裸,等待医生治疗修复的肉块罢了,谁能比谁更高贵?——不好意思,没有恶心你的意思,我就是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这种似曾相识的画面罢了。”

在伊芙的这一番“开导”之后,伊利亚显然也释怀了一些。

只不过想到伊芙的真实工作,她还是露出了槽多无口的表情。

“我记得你好像是兽医……”

“是是是。所以穷人养的狗和富人养的狗,躺在手术台上也没有什么区别。有钱人的狗一定要驱虫打疫苗以及绝育。”

“……好了我懂了。别说了,你举的例子越来越丧心病狂了。”

宴会厅内部。

尤里说到做到,在他和中尉的调遣下,现场引起骚乱的“枪声”很快彻底平息。

除了尤里留在宴会厅天花板上的那颗子弹,现场所有的人员推拉扭伤以及倾倒的桌椅,基本上都是惊慌失措的人群自己造成的。

现场的高官名流们,也从一开始大怒着威胁咒骂尤里,逐渐改变态度安静了下来。

虽然看有些人的眼神,似乎只不过是迫不得已按捺下了怒火,碍于面子暂时将记恨藏在心底等待什么其他的时机爆发,不过至少现在,会场的骚乱暂时算是平息了下来。

警卫和工作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紧急诊治以及现场善后的工作。

保安局局长脸色晦暗不明,他端着酒杯,紧抿着唇眯着眼睛扫视着众人,似乎在寻找什么潜藏着的不安定因素。

“真不愧是东国保安局。”

西尔维娅通过耳麦轻声与黄昏交流着,她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赞赏的味道,“在刚刚那样的情况下,精准判断、冷静果敢,怪不得都说尤里·布莱尔是东国保安局下大功夫挖走的明日之星呢。”

如果不是作为敌人的话,西尔维娅觉得自己说不定也不是那么排斥他跟伊芙在一起。

在伊芙和尤里结婚的事情上,尽管黄昏已经努力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但是当他听到这一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觉得一阵刺耳。

“那是因为您没有见到过他在约尔小姐面前的蠢样。”

黄昏面无表情地拆台,“以及,就算尤里·布莱尔尽力维持现场的秩序了,但我还是成功离开了会场。”

言下之意就是,无论如何,尤里·布莱尔也不是他黄昏的对手。

西尔维娅品了品这酸味儿浓郁的对话,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先表扬黄昏还是该嘲笑黄昏,于是她果断选择了跳过这一环节,直接进入到了她冷血教官的角色当中去。

她直接给黄昏下达了命令。

“由于尤里·布莱尔处理及时,制造骚乱的人没能进入现场,但我也不认为他们会就这样轻易地放弃。”

毕竟就算当选总统的人不是亨利·兰尼斯,现在统一党候选人对于战争的态度也有所软化,甚至开始转移东西国之间的矛盾。

这是一心想要通过流血和战争彻底打败西国的东国极端分子所坚决不能容忍的。

“不得不说他们的策略差一点就成功了,现在那帮人很可能正在打算摸清现场的情况调整计划。我们必须要在他们展开下一步行动之前,将那群人及时抓住,只有这样才能真真正正地将本次危机的火星彻底掐灭。”

“明白。”

黄昏一边说着,一边利用易容顶着一张秘密警察的脸,穿着他们的制服若无其事地行走在队伍里。

然后,他就看见了站在墙角跟伊利亚刚刚说完话的伊芙。

幸而金□□亮的女子今天的打扮格外惹眼,黄昏并不是唯一一个对她侧目看去的秘密警察(伪),他的行为也不至于太过于显眼。

妆容精致的伊芙站在角落里,她没能被允许进入宴会厅,所以现在只能暂时在走廊里等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伊芙此刻正神色不虞地靠在宴会厅门外华丽的走廊上。她双臂环起在胸腹之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黄昏可以听见,周围三三两两地传来了其他秘密警察们的窃窃私语。

“啊,她就是那个……”

一个秘密警察一边用八卦的语气说着,一边做了一个抓住什么东西,十分猛烈地敲打然后按下的凶残动作,“布莱尔少尉的新婚妻子?”

“是啊,想不到那小子竟然会结婚。”

是啊。黄昏面无表情地想着。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妹妹竟然会跟那小子结婚。

“看上去真的很漂亮啊……不过似乎心情不是很好?布莱尔那家伙那么可怕的性格,真的不会在结婚之后家暴或者威胁妻子吗?”

黄昏听到这里,忍不住斜过视线朝着伊芙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这一下,好巧不巧,他跟伊芙的视线恰巧对上,金发女子宛若晴空般碧蓝如洗漂亮眼眸一下子锁住了他。

黄昏在通过伊芙裸露在外的皮肤确认了妹妹并没有遭受传说中的家暴之后,非常淡定地松了一口气。

他非常镇定地移开了视线。

尤里·布莱尔那个臭小子,如果敢对伊芙家暴的话……

黄昏想到这里,突然头皮有些发麻。

他突然回忆起了很久以前,伊芙曾经跟西尔维娅旁若无人地讨论过给渣男做额前叶切除手术又或者是化学阉割的必要性。

从尤里刚刚思维正常、反应迅速的模样看……应该是还没有被做手术。量这小子也不敢做出什么家暴、渣男的事情。

黄昏心情复杂地松了一口气。

很难说他这口气是为同为男性同胞的尤里而叹,还是自己的亲妹妹。

如果时间允许,黄昏绝对会想办法将伊芙带离这个随时可能爆发二次混乱、潜藏着手握武器的极端分子的现场,但是他不可以。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黄昏是间谍,但是做间谍,实则比军人的要求更加严格。

他选择优先完成西尔维娅交给他的任务。

金发俊美的男人找到机会,迅速地脱离了队伍,朝着会场的主监控室走去。

眼下控制着全场的人正是秘密警察的人,那么他想要通过监控找到那些潜藏的极端分子,就必然要用到……?!

正在思索着的黄昏刚刚转过了墙角,身体就蓦然僵在了原地。

在通往主监控室,空无一人的走廊上,金发明眸的伊芙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站在了那里,神色莫测地看着他。

黄昏定了定神,极其不情愿地选择了自己最反感的那个称呼。

“布莱尔太太,请问您——”

“别装了。”

伊芙单刀直入地打断了黄昏的表演,“对我的超能力没有反应的人就那么几个——别把我当傻子了,哥哥。”

第119章 MISSION 119 额前叶和猫铃……

如果伊芙找出的证据是别的, 或许黄昏还可以挣扎抵赖一下。

但是说到超能力这种不科学的东西,黄昏对于妹妹也只有低头认输瑞思拜的结果。

身经百战的西国第一间谍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因为这一点翻车在自家妹妹手里。

宝贝妹妹太聪明了, 就算失忆了也能一秒撕开他的马甲怎么办?

在线等, 就……挺急的。

也挺纠结的。

从小到大, 除了在感情面前像个智障(伊芙:???),伊芙在很多地方都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聪慧和敏锐。

她的间谍伪装技术学得不怎么走心, 但是从小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却也不小。

比如现在,伊芙当着面叫破他的身份,西尔维娅却在耳麦里提醒黄昏, 必须要确认伊芙是不是真的恢复了记忆。

以及恢复了记忆的伊芙,在心理立场上是否还站在WISE这边——

黄昏非常无奈, 但是又不得不这样做。他刚准备开口谨慎回应并且试探回去, 结果就听见伊芙眼神炯炯地盯着自己, 声音平静地扔下了又一枚重磅炸弹。

“我怀孕了,尤里的孩子。”

“嗯。”黄昏心不在焉地接话,测试伊芙是否真的恢复了记忆,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问她一些只有兄妹二人知道的事情……卧槽伊芙刚刚说了什么?!

黄昏一个没忍住, 贴着伪装面具的脸差点原地扭曲裂开!

大概是这一下刺激实在是太猛了,黄昏觉得自己像是天灵盖被骤然掀开,有人往里面塞了几百根电线然后一瞬间通上了十万伏特的那种,灵魂打通了七窍一般,酸爽到极致的感觉。

他的声音像是升着调的怪叫,条件反射地重复了一遍伊芙的话。

“我……不对!你你你你你你你怀孕了——?!”

堂堂西国第一间谍的黄昏, 即使是整栋大楼在他的眼前爆炸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在经历了WISE地狱一般残酷的训练之后,男人即便是遇到生命危险也再也不会失态——除非忍不住。

但是这一次……不要说忍不住了,直白地说, 应该是彻底绷不住了。

“这么快?!怎么可能——”

跟从小到大捧在手心的妹妹突然被拐走一个多月,竟然就揣上了敌对国家狗男人的崽相比,区区爆炸和生命危险又算得了什么?!

黄昏的心一时犹如那初冬冷风中萧瑟的落叶,他嘴唇颤抖,声音也在打颤,简直想要将自己的脑袋在一边的墙壁上狠狠撞他百八十下。

尤里·布莱尔这个小子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和见好就收!!!

他当初脑子是抽了什么风才会想要成全妹妹的心意让她去度个假爽一下的啊……所以说就算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医学天才【白夜】也不能把怀孕这件事情转嫁到男人的身上去吗?!

不不不这不是重点……

黄昏用颤抖的手指按住耳麦,他转过身一边深呼吸一边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试图跟耳麦另一边的西尔维娅小姐交流。

“管理官……”

“闭嘴,我听得见——而且托你的福我还听了两遍。”

耳麦的另一边,西尔维娅小姐面无表情地丢下了手中七零八落的红酒酒杯碎片,抓起一块白色的餐巾就开始擦拭掌心流了一地的深红色酒水。

上一秒还对尤里的行为欣赏有加的西尔维娅小姐,再度抬起头看向宴会大厅里那个力排众议,稳住全场的黑发青年军官的时候,优雅魅惑的御姐脸上已经只剩下了冰冷的杀意。

这感觉简直就像是自家名贵漂亮的仙女布偶猫走失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却被外面又脏又臭的流浪野猫弄大了肚子。

西尔维娅做不出来伤害自家可爱小猫的事情,但是她的眼刀和餐刀,没有一个不在瞄准那只罪魁祸首的黑毛流浪野猫。

额前叶和猫铃铛,她是一个也不想给尤里·布莱尔留下了。

如果不是理智告诉西尔维娅,这几个东西伊芙可能以后还用得着,她可能已经暗搓搓地给黄昏下达命令了——她相信后者一定会全力以赴地完成任务的。

西尔维娅跟黄昏呼吸频率一致地进行着深呼吸,试图给自己爆炸的大脑和到达燃点的残暴内心世界降温。

然后她就听见了耳麦的另一边,伊芙平静且淡定地又接了一句。

“喏,听到这个就情绪这么激动,还说你不是哥哥?”

黄昏脸上崩裂的表情一僵。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伪装的了。

黄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拿着秘密警察装备里配着的长管枪支就像打地鼠一般用力在妹妹头上狠敲了两下。

“所以你就这样试探我——能耐了啊你伊芙?!怀孕这种事情是可以拿来胡说八道的吗?!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你吓得心脏骤停……”

“?!哥你为什么打人?!”

突然被揍的伊芙一脸莫名,“我不是,我没有——谁胡说八道了?虽然这只是我自己的初步诊断,但是我觉得我应该的的确确是真的怀孕了没错啊!”

“还有什么‘这么快不可能’——我跟尤里可是正正经经的合法夫妻,持证睡觉不能怀孕那才是不正常的吧……嗯,哥你突然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吐魂昏倒了……别啊不是,你现在应该还有工作吧?!……”

而与此同时,耳麦的另一边。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西尔维娅刚端起一杯新的红酒准备压压惊,下一秒,明艳夺目的女外交官猛地抬起手臂狠狠捂住了胸口,再次露出了一副扭曲心梗的表情。

现场刚刚打扫完的工作人员沉默地看着再一次被捏碎的红酒酒杯:“……”

“这位……西国的外交官小姐,您确定不需要请医生来为您看一下吗?”

“……不用了,谢谢。”

几十米之外,正在指挥众人恢复现场的尤里突然全身一阵恶寒。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壳子和双腿之间有些莫名的凉飕飕的。

啧!一定是那群该死的极端分子!他搅乱了他们的计划,想必他们正在暗地里组织什么新的阴谋……

必须要在他们展开下一步行动之前,将他们全体抓获!

尤里暗暗地握紧了手掌。

不过……除了这些。

黑发青年这么想着的同时,视线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在整个宴会厅内打转搜索着那个让他神思不属的浅蓝色身影。

伊芙她……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被尤里惦记着的伊芙,在脑袋上狠狠挨了两下捶之后,此时此刻,正猫着身子跟在破罐子破摔的黄昏身后,一路朝着主监控室而去。

一路上十分顺利。就算有人临时起了疑心,有伊芙的超能力BUFF加持,黄昏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化险为夷。

在成功用超能力打发了主监控室原本的工作人员之后,伊芙用亮闪闪的漂亮蓝眼睛期待地盯着黄昏,脸上满满都是“求夸赞求表扬”的骄傲表情。

简直就像是成功将飞盘叼回来的小狗,神色之间写满了“我的超能力棒吧”的邀宠意味。

黄昏:“……”

就是因为太好用了,所以他才一直排斥伊芙正式进入WISE工作的,只允许妹妹在WISE当医生是他最后的底线。

表扬什么的是绝不可能的,没跟这丫头发火就不错了,他必须将伊芙这方面的念头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金发男人直接无视了妹妹,他一边面无表情地将脸转回了监控画面前,一边加速查看着画面,同时对着耳麦那边的西尔维娅低声汇报着情况。

“根据监控回放的画面,已经找到了在会场公放枪声引发混乱的嫌疑人三名,以及配合他们溜进来的假装是宾客的嫌疑人两名。现在正在查找他们目前的所在地。”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留在宴会大厅里观察着情况的西尔维娅沉声道,“东国保安局的人已经初步将会场清理结束,受伤的人也差不多都得到了基础的治疗,部分伤势不轻的人员也已经都送往医院了。”

“根据我的观察,他们下一步的目标也是抓到罪魁祸首。尤里·布莱尔的上司以及派遣了人员前往主监控室调取监控,你们必须尽快离开那里。”

“明白。”

黄昏的手指以迅速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机器键盘上操作着,他同时观察着九宫格排列、快进速度达到了三十二倍速的九幅屏幕,额头上微微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找到了……在这里,是地下车库。”

过了大约一分多钟,黄昏终于舒了一口气,他暂停住了九宫格中的某个画面,刚准备回放细看确认情况,就听见身后一直默不作声观察着宴会大厅实时监控画面的伊芙突然咦了一声。

“这个女人……”

伊芙皱着眉头凑上前去,湛蓝色的眼眸中反射着电子监控画面的荧光,她的手指点在了宴会大厅中央,一个距离演讲主席台非常近的黑色晚礼服腹部微微隆起的美艳女郎。

“她为什么进入了会场?”

“进入会场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宾客?”

黄昏意识到了什么,走了过来。

“刚刚回放的监控画面中,我清楚地看到,就在枪声响起的几分钟前,她从洗手间离开返回主宴会厅被秘密警察拦住。双方争执之间,枪声响起。”

伊芙眯着眼睛盯住了画面中的女子。

“当时会场中的人都疯狂地想要向外逃跑,警卫和秘密警察拦住他们,一是为了防止制造混乱的人借机逃离现场,二是为了防止踩踏事件。”

“如果她是一个正常怀孕的女性,当时就算是为了自身以及孩子的安全,难道不应该迅速掉头离开吗?为什么反倒在那群人最疯狂的时候悄悄地溜进了会场?”

“除非,她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进入会场。”黄昏沉声接道,“而且很可能,她本身就并不是什么孕妇。”

留在现场的西尔维娅小姐已经动了起来。她直接朝着演讲主席台的方向走去,言简意赅地问道:“立刻将嫌疑人的年龄,衣着,容貌……该死!”

留在现场的西尔维娅话说了一半,她就不需要再问下去了。

因为那名“孕妇”突然抬起头,原本还算清秀的面容上此时只剩下了疯狂和魔怔,她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猛然朝着正在走上演讲台的亨利·兰尼斯扑去!

第120章 MISSION 120 “我很抱歉。……

“——危险!是液体炸弹!”

轰——!

在那一瞬间, 身在主监控室的黄昏根本无从相助西尔维娅小姐。

金发男人所能做的,就只有在爆炸的前一秒通过耳麦大声提醒对方。他的双手徒劳而紧张地抓住对准演讲台方向监控器的屏幕,只可惜因为距离太近, 在那个女人全身化作真正的“人@肉炸弹”被炸成无数碎肉的下一秒, 监视器也宣告黑屏。

整个主监控室内一片死寂,黄昏全身冷汗不止。

他努力咽了一口口水, 低下头迅速操纵着切换了会场较远一些的屏幕。

而在黄昏这么做着的同时, 他的大脑也一点点冷静下来。几乎不到一分钟,他的脑海中就迅速理清了那些极端分子的全部计划。

虚假的枪声和人群骚动不过是混入宾客当中的手段,他们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后手。

警卫和秘密警察的安全检查只不过是金属探测器, 对于液体这种与人体构成极为相似的东西根本无法判断其安全性。

液体炸弹的不稳定性极强, 所以那个女人应该是事先将混合□□的两种材料分开藏在腹部伪装成孕妇。进入到场的基本上都是东国的上层人士, 就算是秘密警察,也不可能拉开孕妇的礼服裙去检查的。

在进入大楼之后, 这个女人就躲在了洗手间, 将两种液体混合制成了液体炸弹。主宴会厅是只有拿着请柬才可以进入的地方,她需要一个混进去的契机。

然后, 枪声响起,人群混乱。警卫们只顾着拦截不让人离开,却疏忽了闯进来的人。

于是,这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功败垂成。

无论是尤里·布莱尔还是他们WISE的努力都在刹那间化为泡影。

本来想要尽可能安静地解决此事,然而事到如今,却还是陷入了最糟糕的境地。黄昏观察着监控器内的画面, □□引爆的范围虽然不是很大, 但是在那样的距离下,即便有和平党派的保镖挺身而出,但是很显然, 亨利·兰尼斯还是正面受到了波及。

他换了几个监控器看,都只能看见男人倒在血泊中,手臂还在动,但却无论如何都不像能够站起身来的样子。

黄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开了口:“伊芙——”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随即愣住。

一分钟前还站在他身侧冷静分析的伊芙,此时此刻已经不知所踪。

黄昏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脑海之中,那一句句还没能来得及嘘寒问暖的话语,比如“伊芙你真的完全恢复记忆了吗”、“车祸撞击到的地方还痛吗”以及最重要的——“跟尤里·布莱尔结婚的这些天,你觉得幸福吗”……

等等,诸如此类,所有应该以哥哥身份对她说的话,见面到现在,竟然一句都没有来得及说给她听。

反倒是她,只不过是一个照面,就给予了他全部的信任和帮助。

而他,甚至在她帮助完自己,笑眯眯地看着他求表扬的期待都没有满足。

黄昏忍不住一拳砸在了一边黑掉的监控器屏幕上,他闭着眼睛努力平息着心中纷乱而不安的情绪,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回到任务中去。

耳麦中的声音在一阵滋啦作响的杂音中缓慢恢复,西尔维娅小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再度回到了他的耳边。

传达给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关键词。

“……伤亡惨重……伊芙……记忆……白夜……”

黄昏听不清楚,但是事已至此,他猜也能猜到WISE需要什么。

他听到身后的门外隐隐传来了秘密警察们凌乱的脚步声,伪装状态中的男人立刻发挥了演技混入了其中。

三十秒之后,他一个人回到了杂物间,换掉了那张易容的脸。

黄昏不知道西尔维娅小姐能否听见他的声音,但是他有义务将他知道的一切转达。

“报告管理官。”

“爆炸之后,伊……【白夜】已经跟我分开。目前……”

在没有任何人看见,幽暗宁静的杂物间中,领带松散、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白衬衫的黄昏,不知为何显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疲倦与狼狈。

他坐在杂物箱上,俊美的面容上带着闷热的汗水向后仰去,头顶抵在了冰冷坚硬的杂物间墙壁上。

四周是浮灰与消毒水的气味。一束细小的光芒从门缝外斜斜照入,光线途经之处,可以看到因为丁达尔效应显现出的微尘和因为温度以及他的呼吸不断扭曲着的气流。

一种说不出的预感引导着黄昏,让男人莫名地想到:在他与伊芙初次见面的那一天,当他搬开那块压着出口的石块,阳光射入地下的暗道——那个时候,奄奄一息的伊芙看到的,应该就是这样的美妙莫测的光线吧?

但是现在,又是因为他,伊芙才跟WISE有了接触,才会放弃大好前程成为【白夜】。

才会,毫不犹豫地回到主宴会厅去——

黄昏看不到监控,但是他莫名能够感觉到。

这是他第一次,将感觉而不是肉眼所见的情报汇报给上级。

“目前,【白夜】已经在前往主宴会厅的路上,她会尽全力救治所有人……”

但这也意味着,伊芙这一次,必然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了。

“有可能的话……”

黄昏想要让西尔维娅以及WISE,尽可能地保护伊芙。但就连他自己也知道,这只会白白暴露更多他们的人。

他说不出口,只能抬起手掌遮住了眼睛,沉默了下来。

耳麦的另一边只剩下了杂乱无章的电流声。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这一次,西尔维娅的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

“……放心。”

***

其实最开始,伊芙并没有真的恢复记忆。

她只是,在秘密警察的队伍中一眼认出了黄昏,然后立刻就产生了一种“绝不可以让哥哥孤军奋战”的感觉。

以及,在爆炸和真实的枪声一同响起,与她失忆那一晚似曾相识的画面零零散散地浮现,无数碎片拼接成让她头痛欲裂的真实,犹如成千上万的溪流汇聚成海洋,将那些沉淀在意识深处的记忆捞起,重见天日。

年幼的金发小女孩在森然恐怖的地下研究所苦苦求生。

穿越过战火狂轰乱炸的地下隧道,她将手臂朝着那救赎一般的光线伸出,然后被年幼的哥哥坚定地抓住,然后毫不犹豫地护在身后。

橘红色长卷发,高挑美艳的西尔维娅小姐蹲下身问她,笑容温柔:伊芙你这小机灵鬼,想要上学吗?我可以推荐你去最好的学校。

她在学校里跟嘲笑哥哥穿着寒酸的臭小鬼打架,然后害得黄昏来学校给人道歉。于是从那以后伊芙改变了策略,她每一次都拿到全年级成绩第一,然后故意在那些欺负她的名门子弟家长面前卖乖,惹得那帮家长回去就生气。

再长大一点之后,东西两国爆发了边境战争。她背着黄昏报名去了前线做医护,被气急败坏的哥哥发现之后,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然后就到了毕业季,她原本可以踩着海因里希成为第一名,去西国最好的研究所跟随最著名的学者,但却选择了隐姓埋名成为WISE的秘密医生,并且费尽心思利用了各种关系,主动前往了冷战的最前线。

……

伊芙的左手抓着扶梯,右手覆盖在了额头上。她可以感觉到,随着记忆的复苏,自己的脑袋开始一阵一阵钻心地疼——然而尽管如此,她前往宴会大厅的脚步仍然没有停下。

冥冥之中,仿佛是铭刻在骨髓和灵魂深处的本能和使命感,驱使着她一刻不停地前往伤员的所在地。

高跟鞋太碍事了,脱掉;额角的发饰在奔跑中松动,一下一下扯着她的发丝,被她一下子拽下来扔掉;还有脖颈间的蓝宝石项链也撞得锁骨生疼,伊芙咬牙摘了下来,刚想要一起摔在地上,动作却一下子停滞。

这是尤里送给她的,订婚礼物。

这一场彼此都充满了谎言、隐瞒与利用的骗局,却在最终萌生出了真实而又美好的爱情;犹如从淤泥中盛开出纯洁无瑕的花朵,让她既犹豫又不舍。

伊芙缓缓放下了手臂。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掌心的项链,最终还是将它握在掌心,继续朝着宴会大厅的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的宴会大厅,已然再度乱做一团。

从来都是养尊处优的社会名流们,今天的心情就如同坐着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

年纪大一些又或者是心脏不那么强大的,甚至已经扑通一声倒在柔软华丽的地毯上,周围围了一圈的人大呼小叫着喊医生。

尤里等人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秩序再次失控。

之前就对尤里极为不满的男人当场爆发了出来。

“就是——就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刚刚非要所有人留在原地而不是紧急疏散的话,那个该死的极端分子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在这里引爆炸弹……!你必须要为这件事情负责!我告诉你,我的家族可是……”

“如果刚刚紧急疏散的话,现在这个炸弹只会在紧密拥挤的人群里直接炸开,而不是演讲的主席台上,那样的话伤亡只会更加惨重。”

中尉面色冷静地抬高了声音。他一边将已经闯过大祸的尤里朝着身后推去,上前一步挡住,一边在男人吱哇乱叫的噪音里安排部署起工作。

“巴林特综合医院的医生正在赶来的路上,请诸位稍安勿躁。另外,在场的诸位贵宾,请立刻确认你们身边所有人员的身份,如果有发现身份不明者请立刻指出揭发,我们将对在场所有贵宾的身份一一进行核实!”

“中尉!”

被骤然推到后方的尤里自然明白这是中尉想要保护他的一片苦心,但他认为自己没有错,一脸固执地还想要上前,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伊利亚少尉一把拉住了手臂。

伊利亚给了中尉一个“放心吧”的眼神,然后,在尤里皱着眉想要挣扎的时候,一把扯过了对方的领口,拽着黑发的青年军官,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犯什么病——”

尤里面对伊利亚可没有对伊芙跟姐姐的耐心,不客气的话张口就来。

结果下一秒,就被伊利亚拿出必杀技,当场噎成了哑巴。

“刚刚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伊芙了。”

尤里像是收到了“不准动”命令的士兵一样,挣扎的动作当即就停止了。

从骚动开始到现在的爆炸,尤里身为保安局的秘密警察,只能强按住内心对伊芙的担心与不安,一刻不停地履行着自己的责任;但忙碌巡逻的同时,他的视线也从未放弃在宴会大厅里寻找伊芙的踪迹。

在这样的时候,即便不能陪伴在伊芙的身边,可至少也让他确认她的安全。

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伊芙的消息,尤里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

“她在哪里?!”

他必须马上把伊芙带回到身边,又或者是送回到艾琳娜夫人的身边。总而言之,绝不可以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么混乱的地方,万一遇到那帮极端分子又被对方知道了她是秘密警察的家属……

后果尤里想都不敢想。

伊利亚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就在门口的走廊上。”

女军官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大门,“宴会厅出事之前,她应该是去了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就遇到了封锁,所以暂时没能进来。我已经跟外面的同僚说了她是自己人,除非想要得罪我们胆大包天的布莱尔少尉,不然千万别为难她……”

“伊芙?”

伊利亚的话没有说完,尤里已经在宴会大厅的门口看见了那个让自己担心了一整个晚上的浅蓝色身影。

尤里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却在看清了伊芙此时此刻因为疾跑而□□磨破的双脚,以及凌乱狼狈的发丝时,心脏再一次悬了起来。

当他的视线与伊芙对上,金□□亮的女子碧空一般清澈的蓝眸焦急地扫了过来,尤里的心中蓦然咯噔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油然升起。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剧烈了起来。

内心深处,尤里隐约仿佛可以听见一个声音,如同恶魔一般地对他说:不要过去,别让她进来宴会厅,以他在保安局的实力和关系,趁现在吩咐下属安排两个人强行将伊芙打昏送走……

但是当伊芙望向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无助和请求,那种流动着清澈水光的漂亮眼眸,一下子就夺走了他所有的判断力。

就像是大海中航行着的水手遇到了海妖塞壬。

尤里沉默着,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阻拦着伊芙的秘密警察看见了尤里这样的眼神,连忙停止了动作,安静退开。

“这是我的妻子。”

因为中尉刚刚要求确认所有人的身份,尤里目不斜视地对下属这么说。

眼神微微有些闪躲的伊芙在他开口的第一时间,有些惊愕地抬起手试图阻止他——只可惜她的动作自然比不上尤里说话的速度。

尤里伸手,怜爱地整理着伊芙鬓角微微有些凌乱的金色发丝。他的视线落在了伊芙攥着蓝宝石项链的手上,说话的音调微微下沉,这是他生气的预兆。

“伊利亚不是说交代了不要为难你吗?这是怎么回事……”

“我恢复记忆了。”

伊芙抬起头,她的眼神复杂而明亮。二人距离咫尺,她尽可能地用只有他们能听懂的话语,将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传达给他。

“我已经想起来了……包括失忆的那天晚上,我对你说过的话。所有的,我都想起来了。”

尤里绯红色的眼瞳微微一缩,揽住伊芙腰肢的手臂骤然收紧。

伊芙看着他,二人的举止亲密无间,但是她知道,在那句话之后,他们彼此之间无形的距离已然再度拉开。

“……什么时候的事情?”

尤里哑声问道。

“就在刚刚。枪声、爆炸、鲜血……”

“我就不该让你来这里。”

“就算不是这里,不是今天,这也是迟早的事情。”

伊芙摇了摇头移开了与尤里对视的眼瞳,她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抓着蓝宝石项链的手轻轻覆盖在了自己带着钻石戒指的无名指上。

“尤里你……明明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却还愿意跟我结婚。在我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里,就好像生活在童话和梦境一样得美好,我不后悔、并且真心实意地感激你。”

覆盖着手背的那只手移开,钻石戒指被取下。

“但是,再美好的梦境终究也是梦境,我们是必须生活在现实世界里的人。”

她将尤里赠与的蓝宝石项链和钻石戒指,轻轻地放回了沉默的黑发青年掌心。

尤里忍不住苦笑。

都说秘密警察冷酷无情,但是在这一刻,他的心还在挣扎和犹豫,但是伊芙的眼神却坚定明亮,没有半点动摇。

她一点点地将尤里握着自己腰肢的手指掰开,动作固执利落且执着。

“我很抱歉。”

在伊芙说完这句话之后,她轻轻地从他的身侧走过,在伊利亚和中尉疑惑的目光中,径直走向了伤员最集中的演讲台方向。

同时,也是秘密警察和警卫队层层包围、最为密集的区域。

第121章 MISSION 121 沉默的骑士遵……

金发碧眼的美貌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分开惊慌拥挤的人群, 一路上温言安抚了好几个惊慌失措的贵妇们,然后又在她们疑惑的眼神中,神色坚定地朝着被警戒线围住的爆炸现场走去。

事态严重, 围在爆炸现场中心的人不是两大党派的竞选团队, 就是人民军和东国保安局的高层。伊芙这样一个穿着显眼的年轻女子就这样走过去,很快就被拦了下来。

东国保安局的局长一眼就认出了伊芙,他的脸上此刻完全没有了先前温和玩笑的表情, 阴郁和晦暗的光芒在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底打转,他用一种怀疑和戒备的眼神看着伊芙。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尤里身边……”

“我是医生, 请让我过去医治他们。”

伊芙伸手抓住了横在她面前拉开的警戒线, 她声音平静地说着的同时, 视线直接越过了阻拦着她的人群,开始迅速地扫视着不远处的受伤的众人。

受伤最重的, 自然是本身就作为目标的和平党派众人。

给亨利·兰尼斯挡炸弹的那两个男人直接被炸没了一半的身体, 不用看也知道死透了;不过也多亏了他们的奋不顾身,作为和平党派领袖、同时也是他们候选人的亨利·兰尼斯虽然重伤,但是仍然残留着呼吸。

他用颤抖僵硬的手指捂住腹部被炸开露出内脏的伤口,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血流如注;而在他的身侧, 他竞选团队的其他人也或多或少被炸伤甚至炸断了手臂。

除了他们之外,同样站在演讲主席台上的统一党派竞选团众人、以及一些靠近演讲台的宾客们也受伤十分严重。德米特里厄斯的肩膀也受到了波及,他苍白着一张脸咬紧牙关, 在众人的哀嚎声中沉默地看着走过来的伊芙。

他仿佛猜到了什么,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那双剔透漂亮的蜂蜜色瞳孔看着她。

伊芙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随即很快移开了。

而这个时候,不明所以的中尉也终于挤到了人群的前方, 他一把拽住了伊芙的手臂想要带她离开——金发女子被他拽得稍微踉跄了一下,但她固执地站住身体:“我说了,我是医生……”

“我听尤里说了,你只是个持有医生执照的兽医,基本上没有什么经验。”

中尉压低了声音,“别捣乱,尤里今晚惹的麻烦已经够大了。”

伊芙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人群中尤里的方向,在看到黑发青年手里拿着自己给他的戒指和项链,沉默不语地低着头时,她的视线仿佛要被烫伤了一般骤然移开。

其实眼下还有退却的机会。

她现在,就犹如站在悬崖峭壁边上的人,可以回头,也可以向前一步彻底坠入万丈深渊。

“伊芙?”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艾琳娜夫人也走了过来。

在眼下这样危机四伏的场合中,真正拥有胆识和气质的贵妇与那些哭哭啼啼的女子高下立判,她皱着眉上前,示意中尉退下,“这里太危险了,我……”

“那如果我是【白夜】呢。”

伊芙的声音不大,但却在一瞬间将整个宴会大厅中间那一圈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来,包括先前一脸不耐烦背过身去的保安局局长在内,所有的人都倏然安静了下来,将不可置信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艾琳娜夫人伸出去一半,原本想要将伊芙拉回自己身边的动作就这样定格在了半空中。

中尉和麦克尼尔中校两个人在错愕的同时,二人的第一反应有一瞬间可笑的同步——他们一个迅速扭头看向了尤里,另一个则是条件反射地将视线投注在了德米特里厄斯的身上。

不过不同的是,尤里的沉默让中尉立刻明白了什么,而德米特里厄斯……麦克尼尔中校面无表情地端详了他好一会儿,确认那小子脸上惊讶苍白的表情没有半点破绽,顿时无趣地收回了视线。

也是,如果是那样容易看透的家伙,想来也不可能将多诺万·德斯蒙那个老狐狸坑进保安局被调查了吧?

麦克尼尔中校默默地想着。

他随即转念一想,视线又忍不住落在了伊芙的身上——不过如果要真说到看走眼的话,眼前这位自称是【白夜】的伊芙小姐,恐怕才是真正难以看透的存在呢……

说实话,在伊芙承认自己的身份之前,包括他们人民军调查组的上层都认定了【白夜】无论是从年龄还是经历上来画像,都绝不可能是一个妙龄女子。

如果说伊芙是【白夜】的话,那么也就是说她大概还十四岁的时候就上过手术台了?中学的时候开始就发表出那种世界级的论文和研究?!

麦克尼尔中校咬着烟嘴,脑海中艰难地接受着这一信息。这一切看似荒谬,但是仔细想想看又觉得似乎合理了起来——尤其是,他先前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德米特里厄斯这家伙会喜欢上伊芙这么一个虽然漂亮可爱,但无论是家世还是学识都与他极为不相配,甚至比起他身边围绕着的莺莺燕燕都差上一大截的女子,但是如果对方的真实身份是【白夜】的话,这一切仿佛就都能说得通了。

甚至后来,就算得知了对方已婚,竟然还死咬着不撒手。

因为中间这一圈人窒息的沉默,导致整个会场竟然一点点安静了下来。没有听清楚伊芙话语的人们好奇地探头看向这里,所有人都注视着伊芙这个冒冒失失跑到爆炸现场、盛装打扮的漂亮女子。

作为现场临时的最高行动指挥者的保安局局长维持着错愕的表情,他过了半分钟,采用略微有些哑然,但是清晰的声音说道:“这不可能——”

伊芙转头毫不退缩地看向他,她的唇角微微扬起了一个讽刺的弧度,她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直接打断了保安局局长没说完的话语。

“我说了,我就是西国的【白夜】。X年X月X日,我盗用了一位异国留学的伊芙·卡洛琳小姐的身份非法入境,自那之后,一直在经营着一家宠物店……X月X日,极端分子在巴林特市中心袭击了正在公开演讲的亨利·兰尼斯先生,是我伪装之后冒充了路过的医生为他治疗了伤口,我相信这一点你们的情报应该能猜到,毕竟你们东国的医生,应该没有水平完成那样的手术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傲慢,却又堵得在场的众人都哑口无言。

艾琳娜夫人眯着眼睛看着伊芙闪闪发光的自信模样,她的脑海中缓慢地回想起了初遇时伊芙说的那些话。

“还有X月X日,也就是之前格莱彻家族的那件事。”

伊芙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一只手指向了自己的头颅,微笑着说道:“你们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子弹射入了头颅,伤势那样严重的格莱彻先生为什么会突然莫名地被治好?你们该不会真的相信,他是在被我扔下车时子弹又摔了出来吧?我还以为那种蠢话,只有尤里·布莱尔那个被我迷惑了的愚蠢男人才会相信呢~”

明明是孤身一人走入了敌阵,毫不犹豫、自杀一般地揭开了自己的间谍身份,但是金发蓝眸的年轻女子脸上却没有半点畏惧和迟疑,她的声音没有半点颤抖和犹豫,只是在说完了这一切之后,冷静地催促着眼前掌握着最高指挥权的保安局局长。

“且先不说巴林特综合医院的医生赶到不知道还需要多久,亨利·兰尼斯先生身上的伤势有多么严重,就算是你们这些毫无医学经验的家伙也能一目了然吧。”

“我有过给他动手术的经验,对于他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甚至不需要了解他的过往病史。只要你们同意,我现在就可以……”

“怎么可以让你这样的异国医生给我们国家总统的候选人动手术!”

伊芙的话没有说完,她身后的人群中就传来了这样的一声大喊,与此同时,一阵疾乱的风声朝着伊芙的后脑飞去——金发女子听见了风声,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去看,却猛然被一片深绿色的衣襟兜头挡住了视线!

她被一个穿着深绿色秘密警察制服的身影整个拥入了怀中。

只听“碰”地一声玻璃碎开的声音,深红色的葡萄酒水在黑发青年军官的后背上洇开,玻璃碎渣落地的时候混合着滴答滴答酒水洒落的声音。伊芙抬起头,从她的视线角度向上看去,只能看见尤里坚毅清晰的下颌线条,以及紧紧抿住的唇线。

其实就算不抬头去看,她也知道对方是谁。

尤里·布莱尔这个蠢货!

伊芙忍不住在心里大骂。

就在刚刚对话的时候,她已经尽力将黄昏和尤里从她的社会关系范围内摘出去了,但是现在,尤里这样冲出来奋不顾身地保护她,这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脑海中虽然是这么想着,但是伊芙的手还是本能地抬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就摸向了尤里的后背,想要确认他的伤情。

尤里动作迅速,先她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

尤里的声音微微有点沙哑,他没有低头看伊芙的眼睛,“万一衣服上的玻璃渣戳到了你的手指,一会儿你还怎么做手术?”

她都要担心死了,然而他竟然还在想着她给别人做手术的事情?!

伊芙气得差点将自己好不容易端起来的高冷形象砸碎,她咬牙挣了一下没能挣脱,只能压低了声音气得骂他:“笨蛋尤里!你来干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刚刚扔过来的是液体炸弹……”

“是液体炸弹的话,如果我不给你挡着一下,你岂不是真的会被炸成碎片?”

黑发沉默的骑士毫不犹豫地道,“我不是说过的吗?我会保护你的……‘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伊芙的动作微微有些僵硬地停在那里。

她一下子听出了尤里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

从始至终,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尤里都始终践行着自己守护她的承诺;但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着自己的承诺,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放弃和离开他。

这一次,也是如此。

她的嗓子一下子微微有些发干,眼眶也热了起来。

伊芙从未后悔过自己的任何选择,但是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竟然开始害怕直视尤里的眼睛。

“尤里,我……”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啊。”

就在伊芙刚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突兀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伊芙和尤里的对话。

由于距离比较远,再加上统一党派这边的人及时护住了他,所以作为另一位总统候选人的男人几乎是毫发无损。眼看保安局局长就要放行,他却坐不住了,竟然主动出声阻止伊芙。

男人看着伊芙的眼神里,有轻蔑、傲慢以及虚伪的礼貌,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又清晰地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敏感神经上。

“你刚刚也说了吧,你是‘西国的【白夜】’——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一个敌国医生会用心治疗我们的国家总统候选人?万一你怀藏恶意,故意……”

“怀藏恶意的人明明是你吧?”

对于贸然打断自己跟尤里对话的男人,伊芙没有半点好感。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说话吵架,从来都是一流的好手。

“明明是你们东国人自己在自己国家的总统大选仪式上引爆了炸弹,现在又是你们东国人,为了能够顺利排除掉竞选的对手,出言阻挠我给兰尼斯先生动手术。”

“我和你这种,为了自身的利益枉顾他人性命的家伙不一样。在我们西国,所有的医学生在毕业之时,都会宣读并且铭记我们成为医学者必须要遵守的誓言——”

“……我不容许让年龄、疾病或残疾、宗教、民族、性别、人种、政见、国籍、性取向、社会地位或任何其他因素的偏见介于我的职责和病人之间。我将给予人类生命最大的尊重。即使是在生命的威胁之下,我也不会利用我的医学知识去危害人权和公义。我郑重地、自主地以我的人格宣誓。(注1)”

伊芙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了手,重复着自己的誓词。她没有再看那位统一党的候选人一眼,而是珍而重之地转向了保安局局长以及和平党派的众人。

“请让我,为各位医治吧。我将竭尽全力,保住你们每一个人的性命——只要你们还一息尚存,我都绝不会放弃。”

第122章 MISSION 122 无论你是愿意……

很多事情, 在做出选择的时候就可以预料到的。

比如说出身份,比如被重重包围,质疑、挑衅和怀疑, 比如被阻挠。

以及在手术之后被抓捕。

相比于这些乱七八糟尔虞我诈的东西,伊芙反倒觉得伸手救治那些重伤濒死的人要简单方便得多。

当那位表面装作和气, 实则恨不得拖死竞选对手, 拼命阻止伊芙给和平党派人士施救的统一党派候选人再一次振振有词地诋毁着【白夜】和她身后的WISE时,始终站在候选人身后的德米特里厄斯突然态度强硬地开口,制止了对方。

“如果你不挺身而出说自己恢复了记忆,没有人能责怪你。”

那样的话, 她也不可能被抓。

德米特里厄斯在伊芙冷静镇定地要求医疗药品和手术器械的时候,突然低声这么说。

“如果我不主动出现的话, 你们统一党那位打着‘对西国和平友好交流’、实则对于我们一点都不信任的候选人, 岂不是就可以轻轻松松地上位并且连任届了?”

伊芙微笑着,同样低声地回应他, 话语之间带着疏离和嘲讽,“那可就太糟糕了。”

她一边说着, 一边动作利落地戴上了无菌手套,拿起了手术器械——犹如军人拿起了枪支, 她一秒便回到了自己最熟悉、永远胜券在握的战场。

无人再敢上前阻挠。

纵使被敌对国家的警卫和士兵都拿枪指着头颅, 但是这一刻, 所有的人都只能屏住呼吸见证她的双手创造出奇迹,看她在她的战场,所向披靡。

就是这所向披靡的下场有点倒霉。

尽管被捕也算是伊芙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被保安局关进审讯室这种事情,没有一个西国间谍不怵的……大概?反正身为【白夜】的伊芙挺怕的。

好在目前,保安局似乎只是把这里给她当会客室用的。

伊芙坐在冰凉的金属椅子上, 那双救人无数的白皙双手此刻正被黑沉沉的铁链铐住,时间一长,可以看见上面被压出了淡淡的红痕,和她将脑袋搁在电椅的扶手上睡着了之后留下的是同款。

德米特里厄斯进来之后一眼就看见了歪在金属电椅上睡得正香的伊芙,黑发贵公子脸上原本担忧发愁的表情顿时控制不住地一僵。

早在监控镜头里就看到了这一幕的中尉抬起手臂揉了揉额角。

“这位【白夜】小姐大概是有史以来进我们保安局的审讯室之后,最淡定的一位了。”

他对看守中的秘密警察抬了抬下巴。

“有贵客来了,让她醒一醒……!不是用那个啊蠢货!就是让你普通地推醒她就好!”

中尉原本打算交待一句就走,话说了一半,看见那位年轻的秘密警察拿起电椅的通电开关就要按下去,连忙厉声喝止。

开玩笑,先不要说上面再交待了就算审讯【白夜】也绝对不能对她的身体——尤其是大脑和双手造成伤害;就算只看在尤里为了她竟然宁愿放弃前途被调查,也不肯与这女人离婚的份儿上,中尉也不会允许自己人这样伤害她的。

这大约,就是这位【白夜】小姐有恃无恐的原因之一吧……不过她将戒指和项链都还给尤里的事情,似乎还让那小子挺受打击的。

中尉看着被秘密警察摇醒的伊芙缓缓睁开了双眼,一向冷硬的面孔上闪过了一丝无奈,他在伊芙彻底醒来之前转身离开。

所有的秘密警察离开,审讯室的大门关上。

德米特里厄斯在伊芙金属电椅的对面坐定,看着身陷囹圄的金发女子,德米特里厄斯微微叹了一口气。

在他对面,刚刚睡醒的伊芙稍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有些不满地嘟囔声。

“你们东国的高层还真是……这才抓到我几天,把我这里当门诊部吗?”

德米特里厄斯是第个来见她的。

前两个都是来跟她做交易的,第一个先说要求她投诚反水,然后话锋一转要求她给自己看病;另一个更直接,直接说可以让她自由前提是留在东国给他的女儿治病。

伊芙统一回复说“我考虑一下”。

她就是想看看到底会有多少东国高层来找她……这可能也算是一种虚荣的集邮心态。

另外她也清楚,自己治疗了这帮人对方未必会真的履行承诺,但是在她治疗之前,这帮人至少会保证她的安全。

不过伊芙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等来的第个人,竟然就是统一党的下一人少总裁,德米特里厄斯·德斯蒙。

当然不是说德米特里厄斯排在第个让她感觉惊讶,就说德斯蒙家族在东国的地位,排在第一个来,伊芙都不会奇怪,她奇怪的是德米特里厄斯为什么会过来。

他看上去真不像是有哪里不舒服的样子。

“这种时候,如果不是因为身体不适想要【白夜】给自己治疗,你现在最关心的事情,应该是统一党派在东国大选的结果吧?”

伊芙没什么心理压力地绕着电椅上固定的深棕色锁链玩,“这毕竟是多诺万·德斯蒙进去之后你带领统一党参与的第一次大选,就算你因为父亲被调查以及资历的缘故无法参选,但是帮助自己人登上总统之席也可以帮你在党内积攒不少威望吧?”

这样的话,就算多诺万·德斯蒙被调查结束之后证明了清白,但他在统一党内部的地位也将被儿子彻底取代。

伊芙说话肆无忌惮,她知道审讯室一定装有监控,但是在比局长地位还高的长官们来访时,监控按时坏掉也是一门必修的艺术。

德米特里厄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苦笑。

“怎么这么不自信?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吧。”

他用了陈述句,“你认为我会把我喜欢的女性的重要性排在争权夺利之后吗?”

伊芙盯着他蜂蜜色的金瞳看了一会儿,笃定地道:“看来统一党赢得了选举呢,恭喜。”

被看穿了的德米特里厄斯只好接受了这份没什么诚意的道贺:“多谢。不过我也有件事情要恭喜你。”

“恭喜我?”

伊芙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她的手臂下意识地往下移动,想要护住腹部。德米特里厄斯的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这个小动作,金色的眼瞳中飘过一抹暗光,不过他很快就压制收敛住了。

“现在的东国总统是亨利·兰尼斯。”

伊芙一下子愣住。

“就是你那天豁出性命也要救活的那位和平党派的候选人,恭喜你押对了宝。”

伊芙是因为要救治和平党派的伤者才被东国保安局抓住的,这件事情不仅是东国上层,当天所有来参加东国大选仪式的他国使团都看在眼里。

现在亨利·兰尼斯成为了东国总统,无论他本人如何作想,但是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盯着,假如他恩将仇报地对待伊芙,不要说他意图跟西国和平结盟的计划很可能完全落空,他在国际上的声誉也将一落千丈。

伊芙有些错愕:“怎么会……不是说赢得大选的是你们统一党吗?!”

超过半数的国会议员都属于统一党和他们的附属小党派,怎么可能会输?!

德米特里厄斯的脸上适时显现出遗憾的神情,“是我们赢了不错,但是在庆功晚会上的时候,他因为过度饮酒从阳台上掉入了喷泉池里淹死了。”

伊芙的脸上露出了明明白白“我不信”的神情。

她用没什么灵魂的语气干巴巴地道:“啊……那还真是遗憾。”

伊芙真的很怀疑这次意外跟德米特里厄斯有关,又或者,他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然后选择了沉默和袖手旁观。

他可以将自己的父亲送进保安局的审讯室,自然也可以将自己不满意的人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她被保安局抓捕的那天,那位统一党派的候选人还没有正式当选,就已经敢沉着脸违逆德米特里厄斯的意思了,如果以后真的当选,恐怕对于德斯蒙家族也是个重大的威胁。

现在的结局,就非常符合德米特里厄斯的利益了——他带领下的统一党派不能输,但是总统的位置也绝不可能交给不听他话的人。

还有就是,亨利·兰尼斯的人气摆在这里,如果不让他当一次东国总统,那么将来也势必成为德米特里厄斯的劲敌。这一次让和平党派上位,既顺应了所谓的东国民意,届之后再换人,德米特里厄斯也能更加顺利地上位。

以上这些只是伊芙猜测和想到的,而在她想不到的地方,很难说这些政客们又有什么样鲜血淋漓的交易和考量。

不过哪怕就这些,也足够伊芙不寒而栗的了。

她谴责尤里作为秘密警察残酷,但是现在想来,许久之前,尤里的那句“难道你以为他是什么符合你道德标准的好人”以及“那个外表和和气气的贵公子,只要在纸上随便签几个字就足以毁灭一个家庭,他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呢”突然在她的耳畔响起。

其实尤里说的是真没错。

只不过德米特里厄斯在伊芙面前展现出来的,从来都是他想让她看见的那一面。

德米特里厄斯整理了一下外套,作势要站起身。

“虽然已经大概知道了你的答案,不过我还是抱着万分之一的期待再问一遍好了……”

黑发俊美的贵公子笑着看向伊芙,“你愿意跟随我,然后为统一党做事吗?”

伊芙犹豫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用“我考虑一下”敷衍对方,非常痛快地给出了回复:“抱歉。我是不会背叛我的国家的。”

“这样啊。”

德米特里厄斯站起身,姿态优雅地将宽边帽戴上,“那么如果有一天你愿意的话……无论是愿意成为我的部下,还是愿意成为我的妻子,我都随时恭候你的到来。”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即使到时候,你带着尤里·布莱尔的孩子,我也愿意一同接纳。”

伊芙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半晌之后才勉强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能力。

“……尤里知道你这么急着给他的孩子当继父吗?”

“不知道吧。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算了,很抱歉,这件事我也拒绝。”

“是吗,我还以为你把戒指都摘了,是打算跟他彻底分开了呢。”

再度听到自己意料之中的回答,德米特里厄斯耸了耸肩,“看来在你的身上,我注定是要留下遗憾了……不过好在,还有一个备选方案可以稍微安慰我一下。”

“备选方案?那是什么?喂——”

“有缘再见了,我的玫瑰小姐。祝你早日重获自由。”

德米特里厄斯没有回答伊芙,他径直离开了审讯室,头也不回。

一如他当初在伊芙和自己的前途之间做选择时那样,坚定,永不后悔。

“祝我们都,早日获得和平吧。”

在他的身后,伊芙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微笑着目送着对方走进了一片明亮之中。

第123章 MISSION 123 你这一生,注……

虽然日常生活的条件尚可, 但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伊芙能够活动的范围也就仅限于监狱以及审讯室。

在这段时间内,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 她几乎将东国至少三分之一的高层见了个遍。

他们或威逼或利诱,想要让伊芙背叛WISE加入他们自己的麾下,财富、地位、权力, 他们开出了无数他们自己以为没有人会拒绝的条件,但是那些都没能打动伊芙。

其实有一点,伊芙还是非常感激德米特里厄斯的——那就是他把亨利·兰尼斯上位的消息告诉了她。这让伊芙在拒绝那些自称掌握着她生杀大权的高层军官面前始终镇定自若,并且毫无畏惧。

不过有些事情,对于伊芙而言, 仍然是意料之外。

在德米特里厄斯离开后的第三天,伊芙照常早起洗漱, 被带到审讯室里会客, 进来的男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沉默冷硬的国字脸军官。伊芙还在数他肩章上的星星,等着他自我介绍——谁知就在这个时候,跟随他一同进来,始终低着头的另一个陌生男人抬起头,在这个军官开口之前笑眯眯地跟她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意外的耳熟。

已经基本恢复了全部记忆的伊芙条件反射地一个激灵, 她想要猛然抬头确认什么, 但却硬生生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是海因里希·布兰茨。

是西国的人,但却不是WISE的人。

尽管现在伊芙已经确定这个审讯室的监控绝对早已经坏得彻底了,然而在面对来自祖国的同胞战友时,出于保护的心理,伊芙还是谨慎地选择了沉默。

海因里希不是WISE的人,但是在之前的WISE进入歌剧院的时候曾经也利用过他的身份和人脉,这一次会不会也是……

“我们是来接你离开的, 【白夜】小姐。”

这是海因里希的第一句话。

伊芙的手指抓紧了手腕上冰冷沉重的铐链,她的心中隐隐升起了一种期待——只可惜这只期待的气球还没有来得及起飞,就被海因里希接下来的话无情地扎破了。

“不过我们会去的地方不是西国,而是A国。”

这是海因里希的第二句话。

伊芙脸上刚刚洋溢起来的期待刹那间定格在那里。

她觉得自己脸部的肌肉有些僵硬,不但无法微笑,甚至就连耳朵也出了问题。

伊芙不是笨蛋,不然之前也不可能一下子看穿德米特里厄斯的布局,她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曾经在巴伐利亚学院的同窗(但绝不是好友)竟然会成为别国的间谍。

比起家境优越的天之骄子,她这样明明才华出众但却一直在前线基层打转儿,因为上司和管理官的命令又是出力工作还要卖身和亲的底层公务员才更应该成为间谍吧?!

如果说要类比一下的话,谁能想象德米特里厄斯或者达米安·德斯蒙他们两个放着天生落在嘴里的金汤勺不要,竟然想不开要跑到隔壁A国去做别人的狗腿子呢?!

伊芙震惊至极,她一向直接,索性开口当场将自己想法问了出来。

“A国?!海因里希你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放着好好的布兰茨家族少爷不做,竟然想不开要跑到隔壁A国去做别人的狗腿子?!”

海因里希的脸上带着伪装用的仿真面具,但这并不妨碍他因为伊芙的那句“狗腿子”整个人僵硬了一秒。

海因里希的眼底酝酿着风暴和阴霾,他握紧了拳头,强自按捺着深呼吸了一口气:没关系,伊芙这家伙从上学的时候就一直这么跟他说话,她就是单纯地情商低……个鬼啊!

看看西国情报局局长还有WISE的西尔维娅·舍伍德管理官!再看看东国保安局甚至还有巴林特综合医院的那帮医生护士!

这丫头根本不是情商低——她就是单纯地看碟下菜然而并不把他当盘菜罢了!

不不不!他现在必须要冷静……!

伊芙这个死丫头怎么对他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他通往权力还有成为无敌军团统帅必须的一把钥匙,而这个钥匙的真正使用者,他最重要的合作伙伴A博士就在旁边——

海因里希拼命咬牙忍耐着,就在他扭曲着表情,努力想要挤出一个真诚合作的微笑的时候,站在他身边面容冷硬的国字脸军官突然开口了。

他——又或者应该说是她,一开口,伊芙就知道了这位所谓的“东国人民军军官”的身份也是伪造的,因为那道声线虽然谈不上清脆好听,但是绝对是女子的声音无疑。

“《关于人体免疫系统的重塑与再造理论构想》。”

顶着国字脸男性军官粗糙沧桑的面容,外加比海因里希还要大一号、彪形大汉的体魄,伪装成东国人民军军官的A博士突然开口。

女子的声音听上去大约三四十岁上下,她直接忽略了海因里希的存在,用一种略带欣赏意味的语气肯定地说道:“你才是那篇文章真正的作者吧,伊芙·卡洛琳小姐。”

伊芙一个不防被惊到。这个声音让她有一种古怪而又熟悉的感觉,伊芙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住了她。

藏在面具后面的A博士突然笑了,她咧开嘴,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你的那篇文章写得很好,非常好,我真的非常欣赏——能够写出内容那么细致丰富,方案设计完善的文章,你的手上应该已经有个这个课题相关的研究成品了吧?”

她迅速地解释了一下自己需要这个研究成果的理由,语速快得惊人,就如同当初引诱海因里希一样,A博士也对伊芙做出了同样的承诺。

“我从大约两年前开始就想要跟你合作了——你愿意跟我一起,缔造出一支奇迹般的超能力军队又或者是超能力间谍机构吗?!”

完美的伪装将A博士的面容和体格都掩盖得严严实实,但却丝毫无法将她双眼中那种深邃疯狂的光芒遮蔽。原本站在门口的A博士三两步上前,双手一下子撑在了伊芙坐着的电椅上靠近过来。

从A博士的身上一下子传来了那种伊芙记忆中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混杂着各种化学试剂、让她下意识想要皱眉的气味儿,结合着她刚刚的话语,再加上之前歌剧院时夏洛特的存在,尘封的记忆瞬间冲破了封印,像是腐臭的死水一样咕嘟咕嘟地翻涌上来——伊芙猛然抬起手掌,狠狠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十一号实验体……”】

来自记忆深处的那个声音,隐约与眼前之人重合。

伊芙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的视线越过了A博士的肩膀,撞上了海因里希满脸不甘却又无话可说的眼神。

所以,难道在西国与莱昂纳多·哈普恩一起支持着A博士进行非法试验的,竟然就是海因里希……又或者是布兰茨家族?!

A博士迟迟没有得到伊芙的回复,她有些不满地收敛了激动的情绪。大概是误会了伊芙脸上的表情,她回头扫了一眼海因里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声。

“布兰茨先生‘放着好好的布兰茨家族少爷不做,竟然想不开要跑到隔壁A国去做别人的狗腿子’的理由真的很难理解吗?”

女人在对自己真正不屑的存在恶毒起来的时候,往往能让男人耳目一新。比如现在,几分钟前,海因里希还在气恼伊芙的情商低,而现在,A博士立刻就让他意识到了伊芙之前的言辞已经非常温和了。

“因为没有用却又妄想对全世界大声吠叫的狗,总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捡到骨头的机会的。”

“虽然是布兰茨家族的少爷不错,但是说到底也不是外长的儿子而是侄子,根本就不可能真的继承叔叔的政治资产。明明有那么多的资源却一事无成,只会做梦一步登天,想着如果自己成为了这个国家和时代的主人,那么整个国家研究者的成果就可以全部归属于自己……”

A博士的声音平静,但又刻薄十分,仿佛一把锐利的匕首一下子揭开了海因里希所有的幻想与妄念,被羞辱的青年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

“我觉得无法理解的人反而是你。”

A博士转向伊芙,眼神里闪现出了真实的好奇与困惑,“明明拥有着这样出色的才华和能力,无论你是成为研究者还是在国内开诊所,你的生活和际遇都会比在WISE强上千百倍,卫生部部长的位置根本轮不到那些尸位素餐的家伙。”

“不过没关系。如果你跟我合作,我就可以……不,我们就可以联手统一东西两国,甚至是整个世界!你不是想要和平吗?那个时候,只要我们超能力军团在,在没有任何人可以挑起战争——”

“但是也不会再有所谓的‘自由’与‘平等’了。”

伊芙冷冷地说着。

伊芙全身都带着镣铐与枷锁,作为阶下囚的她只能从下往上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给自己留下了浓厚阴影的A博士,然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对方。

“我制造人体免疫系统的重塑与再造试剂的目的,就是为了拯救那些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失去了健康,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人们。”

尤其是那些跟她一样,因为人体试验免疫系统被彻底破坏,被当作残次品扔掉的可怜孩子。

“但是你现在竟然告诉我,你需要我为那些已经被你的实验折磨过一边的可怜孩子恢复免疫系统,然后由你再次给他们注射药剂摧毁他们的身体,如果失败就再修复、你再摧毁……”

周而复始,无止境地折磨。

伊芙一直都知道,科学有两张面孔,一面是天使,一面是恶魔,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深刻的感受。

她始终认为,只要自己的研究出发点是好的,那么就一定会给这个社会带来福祉。但却万万没有想到,同样的一个研究,只不过是换了一个人使用,竟然转过身便成为了魔鬼的帮凶。

幼年时期,她看着身侧一个个陌生但却同病相怜的孩子们,痛苦不已地接受实验、被折磨、被消耗、被遗弃……然后消失不见。

那个时候的她寸步难行,被恐惧操纵着肢体,是身不由己的消耗品。

但是现在,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时候的她了。

她已然长大,有了自己的羽翼和锋芒,有了童年自己不曾拥有过的勇气与力量。

伊芙看着居高临下的A博士,像是看着曾经那个弱小无助、满脸泪水的自己,仿佛穿越了时空一般,她想要对曾经的自己以及未来更多的人伸出拯救的双手——

“你不会成功的。”

伊芙微笑着宣判,她湛蓝清澈的眼瞳在昏暗的审讯室内发出灼灼明亮的锐利光芒,“你说你想要制造出无人匹敌的超能力军队是吧?请放心,我一定会先你一步,创造出能够对抗或者全方位免疫你所谓超能力的试剂。”

“我们是绝不可能合作的。不仅不可能合作,从今往后、往后余生,但凡你想要研究出什么丧心病狂的玩意儿,我一定会在半年之内制造出中和的药剂——请放心,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三十多岁还是四十多岁,不过没关系,总归不会比我更小吧?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跟你死磕到底。”

“而你这一生,注定将在我的阴影笼罩之下,一辈子,一事无成。”

第124章 MISSION 124(正文完结) ……

A博士带着海因里希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她走的时候还重重地摔了一下门, 伊芙原本以为自己至少会在门外看见东国秘密警察的身影,结果却发现空无一人。

说的也是啊……原本还在想着趁机让东国干脆把这俩人抓住的伊芙不无遗憾地想着:之前莱昂纳多有一个夏洛特都可以进出保安局如入无人之境,作为超能力研究者的A博士自然更是如此。

唯一有超能力免疫能力的尤里还被这帮人关了起来。

伊芙坐在审讯自己的中尉对面长吁短叹。

就算脸上带着一道骇人的伤疤也无法恐吓到伊芙的中尉:“……”

他放下了受理记录的钢笔,有些头疼地看着伊芙道:“伊芙小姐, 希望你能够明白, 我坐在这里的目的是审讯你, 而不是跟你唠家常的。”

“顺便替你的上级说服我为东国保安局效力吗?”

伊芙收敛起了之前嘲笑东国保安局二度被入侵时的表情, 恢复了淡定的表情, “关于这一点我真的很遗憾,但是就如同你不会背叛你的国家,我也一样。”

尽管从她失忆之后到现在, WISE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有给她发工资了。

中尉叹了一口气,他用手里的钢笔敲了敲桌面,抬起头,用那双曾经吓哭无数犯人、阴森森的细长眼瞳盯住伊芙:“即使我告诉你,尤里因为你的缘故已经被革职查办、锒铛入狱, 接受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严酷审讯, 你也不打算稍微动摇一下吗?”

伊芙脸上淡定从容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不见。

“我知道德米特里厄斯·德斯蒙已经告诉你了关于和平党派首领兰尼斯阁下成功赢得大选的事情,我也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兰尼斯阁下的确在尽力促成你的减刑, 甚至主动在和平协议中提出要交换东西两国被扣押的间谍人质的事情。”

中尉用一种仿佛在讨论陌生人一样的语气说着,“但是即便如此,就算你可以成功通过协议被交换回国,但是尤里不可以。”

“他是东国人,他最重要的姐姐是东国人——更准确地说,尤里还是东国保安局的军人。权力和义务是相对的,秘密警察拥有远远高于一般警察的权力, 同时对于叛徒,我们也有着一套比寻常军人更加严厉的处置规定。”

明明最开始已经做好了打算,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在东国的婚姻对她绝无半点约束力。只要她决定离开这个城市,那么那位可怜的结婚对象被她无情抛弃也是理所当然的……她是绝对不会被所谓的爱情绊住脚步的。

明明她曾经那样自信地对着西尔维娅承诺过,甚至冷酷地表示如果到时候结婚对象不听话的话,那就拿起手术刀给他来个额前叶切除小手术,五分钟不到,麻药一打,轻松无痛,一劳永逸。

男人有什么的?根本连影响她挥舞手术刀速度的意义都没有……

然而无可否认的是,伊芙此时此刻脑海中的思绪却一点点混乱烦躁了起来。

那些相聚的、分别的、冲突的画面一点点汇聚起来,到了最后,她的脑海中突兀留下的却是宴会上她与他分手,而他却挺身而出为她挡下可能是液体炸弹的玻璃酒瓶的身影。

【“我会保护你的……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伊芙在一瞬间仿佛产生了幻觉,她蓦然抬起手臂试图遮住耳朵,躲避脑海中的声音,却被手腕上冰冷的铁链拉回现实。

现实中,她的身侧空空荡荡,再没有尤里沉默温暖的怀抱,只能听见中尉事不关己的说话声。

“……再加上之前在竞选那天,尤里在宴会大厅鸣枪威胁了那帮东国高层。尤里和约尔小姐从小相依为命,他们两个无父无母也无权无势,一旦被东国保安局抛弃,就算我们不做什么,那些小心眼的高层会做些什么……”

胸腔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宛如亟待着破土而出的嫩芽,又像是隐藏在蚌壳深处,不知何时混入的沙砾,等到她不再逃避转眼正视的时候,已然变成了莹亮圆润的珍珠。

看上去漠不关心的样子,实际上却喋喋不休地抓着她说了这么一大堆,伊芙当然知道中尉说这番话是故意在激自己,但是很明显,他成功了。

真不愧是尤里的前辈,保安局秘密警察。

这帮人总有办法,让事情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式发展。

“那就请中尉阁下转告那些小心眼的东国高层……”

伊芙终于开口,她漂亮的湛蓝色眼瞳深处闪烁着锋利尖锐的冷光,比之北国冰原上的寒冰更加凛冽渗人,那是中尉从来没有在伊芙的脸上看过的神光。

虽然激将的人是他没错,但是到了这一刻,中尉才隐隐意识到,伊芙除了是闻名海内外的天才医生之外,同时还是WISE的间谍,拿刀直接落在人肉上的那种。

都说最残忍的连环杀人犯往往都具备着相当丰富的医学知识储备,有的甚至本身就是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行医时间越长,在他们的眼中人类就越来越像是一块普通的肉块,就连男女性别在医生的认知里很多时候都只不过是骨骼器官上的区分罢了。

但是中尉必须替尤里赌这一把,因为如果他不这么做,那么尤里失去的可能就不仅仅是前途跟名誉这么简单了……不过幸好,他好像赌对了。

原来不仅仅是残忍冷酷的姐控秘密警察,就连拿着手术刀审判生死,冷漠无情的神明原来也会被爱情软化,停下傲慢的脚步回头张望,流露出不忍。

“就说,无论是保安局的秘密警察,还是他们那些所谓的垃圾高层,【白夜】都真诚地建议他们最好还是不要碰她的男人。”

“毕竟从你们东国的法律上来看,尤里·布莱尔还是我的丈夫,不是吗?”

“嗯……嗯?”

中尉达到了目的,心满意足的同时稍微有些惊讶,“我以为你原本并不打算遵守东国的法律呢……”

伊芙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假惺惺的笑容。

“毕竟是未来的同盟国,尊重一下对方的法律也不是不行……再说了,我从没想过自己短时间内能够离开这里,尤其是在你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我‘保护’起来了之后。”

作为秘密警察的本能让中尉条件反射地皱起了眉:“你怎么知道外面……”

“其实我是个迪士尼公主。”

“……?”

“我可以跟小动物说话,是每天在我窗户外面吵吵嚷嚷的小小鸟儿告诉我的……”

“我的审讯结束了。我还有事——”中尉迅速地合上了记录本,头也不回地推开椅子就要起身,伊芙半真半假地笑了一下,突然抬高了声音报出了一个名字。

是前些天来过的一位政界高官。

“请转告这位先生,就说我可以为他的爱人重塑免疫系统,亲自完成这套治疗方案上的每一个细节——当然,我希望我们是互相帮助的关系的。”

……

殴打、电击、刑讯。

尽管在自己拒绝与伊芙切割关系,坚持她是自己妻子的时候,尤里就已经想到自己可能会遭受的一切,但是事到如今,还是会感觉到疼痛。

毕竟他自己就是秘密警察,尤里对于这一套流程还是非常熟悉的。他尽力保护着身体最致命的几个部位,虽然头破血流、鲜血四溅,就连手臂也脱臼了……但是总体来说,已经比他当初想象得要好很多了。

只是看着可怕而已。

被送回监牢的尤里一瘸一拐地坐在监狱冷硬的床铺上,他小心地不让鲜血滴在被子上,然后熟练而淡定地给自己正骨,咔哒一声就将脱臼的手臂正回了原位。

就连门外看守的士兵都忍不住抖了一下,看了一眼尤里心想这可真是个手脚利落的狠人。

尤里用冷水给自己止血。深冬的水管时常冻住,尤里接了一点水就发现水龙头里结冰了,于是他只能用沾水的毛巾贴在冰冷的金属水管上,然后将伤口隔着毛巾怼上去。

作为从前的秘密警察新星,东国保安局的监狱里有不少尤里的老熟人。

接连几天吃亏的经验告诉尤里,他必须要赶在饭点之前尽可能地处理好伤势,不然等到自由活动的时候,他很可能无法对付那些一拥而上报复他的叛国贼们……

而就在这时,金属的栏杆外有人抓着门上的铁锁,慢吞吞地在金属门上叩了几下。

尤里的动作一顿,他回过头。

熟悉的雪茄烟草香味,还有那一成不变的秘密警察军装。

尤里眯着一只被打得青肿的左眼看着昔日的上司,随即就听见了男人用因为咬着雪茄而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报出了他的监狱囚犯号码:“XXXX号,移监……不对,啧,瞧瞧你这狼狈的样子。要不然去那之前,还是先把你洗刷打扮一下吧。”

这话说得活像是□□,打算把尤里卖到什么地方去当家禽似的。

尤里真的合理怀疑在自己被踢出保安局的这半个月里,局里因为他闯祸太多、资金捉襟见肘,不得不开发出了什么灰色地带的新业务。

尤里被稀里糊涂地收拾了一番,洗了这大半个月来第一个热水澡,从头发到衣服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在他上车之后,中尉甚至掏出了自己的古龙水,打算给尤里喷两下——不过他很快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等尤里反抗就选择了作罢。

“哦对,差点忘了……这小子也是快要做爸爸的人了。孕妇好像是不能闻这些的。”

中尉一边有些遗憾地放下古龙水,一边嘀咕着。

靠在车后座上,原本就像一条死狗一样懒得动弹,任人摆布的尤里耳尖一动,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

他用一种近乎袭警的速度一把拉扯住了昔日上司的领口,将中尉从副驾驶座位上硬生生地拉过来面朝自己。

“中……不对,长官你刚刚说什么?!”

尤里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中尉却远远没有尤里那么激动,他只是冷冷地与曾经最看好的后辈对视着,半晌,才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盖着东国保安局戳印的信封递给了他。

“为了保住你这条小命,伊芙小姐和我都争取了很久,你小子,最好别再给我出状况。”

他们说话之间,深黑色的军用吉普在一栋尤里颇有些眼熟的房屋前停了下来,门口神色严肃的卫兵站着,他们认真检查了中尉等人的通行证,再三确认了车上所有人的身份之后才允许他们通行。

尤里下了车,重见天日的感觉让他觉得阳光都有些刺目,不过他还是很快就认出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伊芙跟他结婚之后一起来看的那栋,他短时间内很难负担得起的房子。

精致小巧的庭院,鲜花盛开的草坪。

一楼客厅直接贯通了庭院的阳台上,微微摇晃着的一张藤椅上,金发碧眼的美貌女子坐在花丛间正低着头认真翻看着什么,在她的身侧,站着几个唯唯诺诺认真记笔记的白大褂医生。

尤里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美好得有些不真实,他忍不住暗自咬了咬唇,感觉到那真实的疼痛传来,他才找回了向前行走的勇气。

“总统阁下一就职,便第一时间开始着手与西国首脑展开关于东西两国和平协议签署的相关事宜。作为被扣押的间谍,伊芙小姐在协议正式签署之前只能在我们的监视下活动,不过作为她给几位大人物诊治并且同意成为巴林特大学医学院外聘教授的友好补偿,她可以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由,选择一个对她而言较为舒适的环境。”

“比如,房子要地处市中心的地段,附近有可以散步闲游的公园,距离医院也很近……”

中尉在尤里的身后说着,他的声音仿佛被这冬日里难得灿烂明亮的暖阳也熨烫出了温度,隐隐带着笑意。

“以及,绝对不可以在她孩子出生时缺席的,孩子的父亲尤里·布莱尔先生。”

中尉的话音刚落,坐在阳台上的伊芙似乎有所感应,她突然顿住了正在给人递文件的手臂,转过头,一眼就与尤里的视线对上。

意外、喜悦,以及难以言说的激动从她漂亮的蓝眸中流转而过。

她一下子站起了身,脸上真切地流露出了属于二十岁不到年轻少女的雀跃,对着尤里的方向一边跳着,一边远远地挥舞起了手臂。

“尤里!”

“伊芙……”

只要一看到伊芙,尤里的唇角就已经开始不自觉地上扬。

他被对方的情绪感染,抬起手臂刚准备迎上去,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等等……她是怀孕了吧中尉?不要跳啊笨蛋!我这就过去,你就在那边不要动,快点坐下……!”

第125章 番外 沐浴着和平的鲜花(一) 伊芙女……

番外沐浴着和平的鲜花

列车呜鸣着穿越绿草如茵、广阔无垠的原野。

从列车车窗向外看去, 远处是峰峦叠嶂、高耸入云的雪山山脉,近处有纵横交错网格状的农田,幽蓝静谧的河流无声地流淌着, 整个画面犹如一幅工业与童话交织的油画。

列车车厢内, 广播里好听的女声循环播放着这趟列车引以为傲的政治历史渊源。

“……为了纪念东西两国的和平结盟, 前副总理、现任东国总统的德米特里厄斯·德斯蒙总裁主动提出了东西国全境通行列车所有的建造费用以及未来二十年的运营成本都将由德斯蒙集团全部承担, 并由时任东国总统的兰尼斯阁下亲自命名为‘和平’号。”

“XXXX年,和平号列车在东西两国的共同见证下正式竣工。以东国首都巴林特为始发站,西国首都博恩特为终点站, 宛如一条维系着两国永恒友谊的纽带,昼夜不息地往返穿梭于那片曾经被战火焚烧的边境土地。”

“以此为契机,两国之间的经济贸易以及科学教育沟通越发通畅。两国冷战期间被扣押的人质也经由这首发开通的旅程得以返回家乡, 其中就包括在伊甸学园以及巴林特大学等高等院校都任教过,并且在国际医学界享有极高学术荣誉的西国国籍教授伊芙·布莱尔以及她的家人们……”

列车停靠在巴伐利亚州的慕尼黑站。

原本一望无际的乡间风景瞬间转变为了红顶白墙的古朴风情建筑, 傍晚的灯火在这座现代化程度极高的巴伐利亚州首府暮色中星星点点地燃起, 远处素白色的阿尔卑斯山雪峰悄然屹立。

一串轻盈而又悦耳的笑声在站台门外响起, 将原本背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的黑发青年克里斯托法唤醒,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睛, 转过头朝着车窗外看去,只一眼就在拥挤的人群中找到了那串笑声的主人。

那是一个背着深色滑雪板包、穿着慕尼黑工业大学短袖文化衫的金发少女,利落柔顺的头发在脑后高高地扎成了一束俏皮的马尾辫,伴随着她轻快的脚步还有侧目说笑的动作在慕尼黑的晚风中轻飘飘的摇曳晃动,从克里斯托法的角度无法看清楚她的面容,只能看见她扭头时白皙的小半张脸颊以及微微翘起,玫瑰花瓣似的唇角。

这个背影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几乎改变了他一生轨迹、同时也是他养父至今还摆在书房的那个相框里,念念不忘的金发女子实在是太过于相似。

刚刚小睡结束的克里斯托法在那一刹那并没有多想,只是本能地想要看清楚那个少女的面容——时过境迁, 十八年过去了,他当然知道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女人绝不可能一成不变,以她糟糕的身体条件,更不可能去挑战高山滑雪这种野外的极限运动,但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要确认什么。

金发少女转过身,面朝着列车准备上车。

克里斯托法身体微微前倾,按着座位前方的小型折叠桌神思不属地朝窗外探出了半个脑袋,就在他刚刚看清楚金发少女脸上那双石榴色绯红的眼眸时,他突然听见了“咔哒”一声,仿佛是螺钉崩坏的声音!

下一秒,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失去了支撑。

这件事大概可以列入他人生最丢脸的事情之一了。

克里斯托法摔倒在因为螺丝钉松开而崩坏的列车座椅以及小折叠桌之间,面无表情地抽着冷气。作为前方一个身材足有他一点五倍的肥胖男人扭过头,用惊愕的眼神看着身材标准、西装革履的黑发青年。

如果说还有什么更让克里斯托法觉得头皮发麻的事情的话。

那位刚刚上车的金发绯瞳女大学生跟她的同伴们刚刚一踏上列车就听到了这样石破天惊的声音,纷纷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过来。

事到如今,克里斯托法唯一庆幸的就是,那个金发少女并不知道自己几秒钟之前探头打量他的事情了。

列车长是知道克里斯托法的身份的。

德斯蒙家族的大少爷在自家赞助的列车里坐到了坏椅子(而且还摔得如此狼狈、四仰八叉)的感觉,简直就犹如西门子工业给自家少爷送了个电视,结果电视当场爆炸还把少爷家爆破了一样。

长期过着安稳的摸鱼工作生活的列车长欲哭无泪,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德斯蒙集团的遣散费入账让他滚蛋的叮当声。

他一边用袖子擦拭着他那颗发量稀疏、光洁锃亮的脑门,一边战战兢兢地解释。

“快要到运维检修的周期了!一般不会这样的,这是个意外,真的……列车上的运维工人今天上午刚刚因为急事请假回家,非常抱歉!……”

克里斯托法只觉得摔倒撞到的地方像是车祸一样疼到麻木,他木然地看着眼前紧张到语无伦次的列车长,中年男人似乎只顾着用他那双颤抖的手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全然忘记了眼前的大少爷还需要人扶一把。

穿着普鲁士蓝的西装外套的黑发青年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手,刚准备自己起身就感觉自己的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虽然不至于骨折,但估计青紫是没跑了。

顶着众人的目光,黑发青年咬牙撑住身下坏掉的座位,而就在这时,他视野之中的一切突然平白降低了一个光度,一个身材修长有致的少女身影背着车厢里暖色调的灯光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弯下身,朝着克里斯托法伸出手,金色柔软飘逸的长发垂落下来,距离青年微微向后仰起的下颌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仿佛只要他伸出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抓在手里。

这个念头从克里斯托法的脑海中极快地闪过,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毫不迟疑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他借着金发女大学生手臂的力量站起身。

出乎他的意料,这位面容精致漂亮的金发美人并没有露出半点吃力的表情,她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反倒在他勉强站稳之后捞起袖子,非常熟练地蹲下身去,隔着克里斯托法西装长裤精致的布料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脚踝。

“应该没有骨折。”

片刻之后,她下了判断,转而站起身看向他询问,“除了脚踝还有其他地方感觉疼痛吗?”

“有疼痛,但应该都算不上严重。”

克里斯托法谨慎地收回了脚踝,他凝视着眼前少女隐约熟悉的面部轮廓,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你也是学医的吗?”

金发绯瞳的美貌少女表情微微一滞,原本还算关切的面容一下子有些怄气一般地冷淡了下来。

“不是,只是因为喜欢极限运动所以必须具备一些紧急护理的医学常识罢了。”

她示意一般地扯了扯肩膀上背着的滑雪板包,淡淡地道:“我是慕尼黑工业大学工学院的学生,主修计算机科学,辅修心理学以及哲学。”

她一边说一遍扭头看向了克里斯托法身后的椅子。

“列车长说运维工人回家了,所以看来这个得我们自己解决了。”她自顾自地说着,看向了一边有些发愣的列车长,“车上有工具箱吗?扳手之类的……以及,虽然我不是机械工程学科的,但是他们的课程也听过,稍微处理一下这种程度的小问题还行。”

列车长连忙从一边的乘务人员手中拿过工具箱递了过去。

克里斯托法觉得自己仿佛被小看了。尽管初见时他对眼前的少女颇具好感,但是既然对方冷下了脸,他也不是纠缠黏糊的人,不喜欢无缘无故接受陌生人的帮助。

工具箱在半空中递过来的时候,金发少女伸手去接,黑发青年也同时伸出手,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抓住了工具箱提手的两边。

抓着提手正中央的列车长再次陷入了沉默,他瞅了一眼较劲的二人,小心翼翼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金发少女惊讶地看着克里斯托法眨了眨眼睛:“你会修这个?”

此时的克里斯托法其实并没有想太多。他在家里也修过门窗桌椅,所以他觉得应该没问题。并且有一句话,他现在真的很想要说出来。

“虽然我是学医的没错,但是基本的生活自理还是没问题的。”

虽然不知道金发少女为什么在听到他学医之后一下子冷淡了下来,不过这不妨碍克里斯托法梗着脖子堵回去。

被自己的话扔回了脸上,金发少女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她有些尴尬地松开了手:“抱歉,我只是因为认识一个因为学医厉害就自命不凡的可恶家伙……我道歉,不过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

“我可以自己修的。”

“其实我也不光是为了您,毕竟我的座位就在旁边,如果不修好的话我也……”

“那就麻烦这位美丽的小姐稍候一下,我会修好的。”

“……行吧。”

列车长:“……”

其实他可以给这两位都升级去头等车厢的,他们真的不用在这里抢扳手修座位椅。

以及德斯蒙少爷修这个……真的没问题吗?

……

十五分钟之后。

克里斯托法面色严峻地从一个摇摇欲坠的椅子下方抬起头,沉默在凝滞的空气中蔓延。

金发少女双手撑着膝盖弯腰,跟不顾及体面坐在地上的固执少爷肩并肩,态度诚恳。

“要不,还是让我来……”

她看克里斯托法一脸百思不得其解、抓耳挠腮的模样,忍不住轻轻伸手去抓住了他手里沾着灰尘的扳手:“我——”

她的话音未落,列车上的灯光突然一瞬间全部暗了下来。

黑暗之中,金发少女的指尖一下子碰到了克里斯托法的掌心,微凉光滑的触感让黑发青年漂亮的睫毛猛然颤抖了一下。

他像是触电了一样迅速松开了扳手。

“发生了什么事?”

他用一种严厉但却镇定的声音朝着列车长方向询问道。

在一片因为停电引发的阴影中,原本看上去又窝囊又没用的列车长竟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为了最伟大的事业!”

列车长抬起头,神色凶狠地突然解开了自己的列车长制服外套,露出了内里绑着的一排炸弹!原本麻木不堪的脸上显现出疯狂而又偏执的笑容,在车厢内突然响起的尖叫声里大吼了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德斯蒙的背叛,统一党根本不可能沦落至此!虚伪的和平不过是假象,西国人根本不可能放下战争和仇恨——”

“梆”地一声巨响!

克里斯托法的脸色还没有来得及沉下去,想要反驳的话就这样也在了喉咙里。

他睁大了自己深邃如夜空的蓝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瞬间把刚刚到手的金属扳手扔出去,精准命中然后将列车长的吼叫声当场打断的金发少女——没错,是真的“打”断,物理意义上那种。

黑发青年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在他的身后,一个悄然接近的黑影突然向他扑来!

脚部受伤的克里斯托法只来得及闪身躲开第一下,行驶中的列车车厢空间极为狭窄,在这样的距离下,他根本就不可能躲第二下,也没有地方可以躲避!

早知道就带保镖一起了。

克里斯托法无奈地想着,他闭上了眼睛,已经做好了被挟持的心理准备。

然后,他听见对面金发绯瞳的少女突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她突然放下了肩膀上沉重的滑雪板包,以它为支点,双手紧握着滑雪板包旋身腾空而起,修长笔直的双腿在半空中狠狠抡了半圈,力道十足地从那个袭击者的背后猛然一个踢击!

克里斯托法在黑暗中无法看清少女的动作,但是就凭她命中敌人那一下时,对方根本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只听见袭击者的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脆响,那人已经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金发少女稳稳落地。

“说什么西国东国的仇恨,又说什么伟大的事业……”

她的声音冰冷,带着浓浓的不屑一顾:“不过是一帮为了自身利益,不惜毁掉无数人希望乃至于生命的有钱人的,走狗而已。”

“在和平时期对战争抱有幻想的人,如果不是蠢,那就是真的坏。”

第126章 番外 沐浴着和平的鲜花(二) 斯嘉丽……

番外沐浴着和平的鲜花(二)

由于列车上一系列的闹剧和意外, 最终二人还是面对面坐在了一片狼藉的车厢内,安静地等待着列车到达下个车站之后警察上车来处理。

刚刚没有正面得罪这位大小姐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克里斯托法瞥了一眼脚边被金发少女手脚利落地捆成了毛毛虫似的几个犯罪分子,随即不着痕迹地将自己隐隐作痛的脚踝往远离过道的车窗边挪了挪。

这趟列车的终点站是东国首都巴林特, 而克里斯托法此行的目的便是去巴林特大学参加自己小叔叔达米安·德斯蒙的毕业典礼, 啊对了,同时还是他未来的小叔母阿尼亚·福杰小姐的毕业典礼。

天知道为了将他那在学习上没什么天分的小叔母拉扯毕业,达米安小叔叔付出了多少……他甚至两次为了心上人放弃了跳级提前毕业的机会。

这件事情如果换做以往,在规矩严格的德斯蒙家族显然是不可能的, 包括德米特里厄斯想要终生不婚并且领养一个流浪孤儿作为继承人这种事情,在多诺万·德斯蒙掌管的德斯蒙家族里也是绝不可以原谅的——然而现在, 德斯蒙集团的总裁、统一党的魁首以及东国总统, 都是德米特里厄斯·德斯蒙。

至于克里斯托法名义上的祖母,也就是梅琳达·德斯蒙夫人对此乐见其成。对于阿尼亚·福杰以及阿尼亚的母亲约尔·福杰,梅琳达十几年如一日地保持着极高的好感。

只要等到列车到站,或许就会是分别了吧……甚至有可能等不到巴林特站, 眼前的这位金发绯瞳的美丽少女或许就会提前下车。

想到这里, 克里斯托法的内心蓦然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遗憾和冲动,想要正式地认识一下眼前的少女。

虽然正式相遇的时间门还不到一个小时, 但她已然帮助了他许多, 甚至可以说是救了他的性命, 而他竟然连她的姓名都还未曾知晓。

克里斯托法抬起头望了望对面的少女, 他张开口, 刚准备拿出自己往日里侃侃而谈的风度来一个精简而优雅的自我介绍。

却不料就在这时,原本正皱着眉头低头检查自己滑雪板的金发少女突然一把拉上了滑雪板包的拉链, 直接抬起了头,就这样跟克里斯托法的蓝眼睛对上了视线。

这可真够要命的。

克里斯托法的脑子被那双宛如红宝石一样熠熠生辉的暖色眼瞳看着,在淑女堆里一向游刃有余的年轻绅士脑子里霎时间门一片空白, 朦朦胧胧之间门只剩下了一句“嗯……绯红色的眼瞳原来是这么好看吗”的念头。

这样的视线相对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也隐隐有些不畅。从未有过这种体验的克里斯托法只觉得自己的脸上越涨越红,喉咙里像堵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舌头像是被偷走了一样根本说不出话来。

必须说点什么……就这样盯着对方实在是太失礼了!说点什么呢?……

克里斯托法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等到对面的金发少女面容微微惊讶,然后歪过头笑着说了一句“谢谢”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将脑海中仅剩的那句关于夸赞对方眼睛好看的想法脱口而出了。

比起打招呼,这句话显然更像是搭讪。幸好对方看上去并不介意,心情也不错的样子。

于是二人之间门再次陷入沉默,耳边除了地面上被绑着的犯罪分子的挣扎声,就只剩下了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这大概是他社交表现最糟糕的一次了。如果他的礼仪老师看到他这样,绝对会露出不敢置信的愤怒表情。

克里斯托法面上淡淡的,心中却忍不住扶住额头哀叹起来——偏偏,是在他难得真心想要认识的少女面前……

但是下一站很快就要到了,如果再不开口的话就要来不及了。克里斯托法索性心一横,他闭了闭眼睛,大声开口,单刀直入地开了口。

“你好,我叫做克里斯托法。”

黑发青年犹豫了一下,朝着正对面伸出了手,努力直视着那双让他心跳骤然加速的绯色漂亮大眼睛,咽了咽口水:“克里斯托法……克里斯托法·布莱尔。很高兴认识你。”

并不是故意不说真名的。

然而此时仍然在东国境外,目前并不知道列车上是否还会存在着其他以他为目标的极端分子,刚刚那帮极端分子显然是冲着他这个德斯蒙集团的人来的……在到达终点站之前,克里斯托法并不想将眼前的金发少女再卷进新的麻烦里。

“布莱尔”是克里斯托法在使用假名时惯用的姓氏。毕竟当初就差那么一点,他就真的姓“布莱尔”了……如果不是因为伊芙小姐身份特殊,并且不得不暴露了自己的话。

他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是作为克里斯托法个人而言,失去了梦想中的新家庭固然让他极度低落和失望,但是无论是出于理智还是情感的角度,他都由衷地敬佩伊芙的勇气以及尤里对于爱情的坚定选择。

至于后来克里斯托法被德米特里厄斯收养,这件事在外人看来既是德米特里厄斯故意作秀,想要为统一党派博取普通民众的支持,同时对于克里斯托法也是填上掉馅饼。

曾经克里斯托法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他在德米特里厄斯书房桌子上的照片里看见了唯一一个不是他家族成员的那个金发女子,伊芙小姐的照片,他才恍然大悟。

有一种微妙的被代餐了的感觉……好吧,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撞了大运没错。

克里斯托法刚刚说完自己的名字,就听见对面的金发少女神色微妙地“啊”了一声,坐在她身后,跟她一样背着滑雪板包的一个女性同伴突然捂着嘴轻笑出声。

“好巧啊斯嘉丽,他的姓竟然跟你一模一样诶!”

那个女孩笑嘻嘻地从金发少女的座位后面探出头,竖起两只手指做了一个合并在一起的小手势,揶揄道:“听上去就像是一对新婚小夫妻似的!”

——夫……夫妻?!

只是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样与她放在一起,克里斯托法原本就不争气的心跳一下子彻底失控,比起脱了轨的高速列车还要夸张!原本只是微微涨红的面颊感觉到皮肤下血液的热度一瞬间门攀升几乎到达了沸点,集中了朝着鼻尖的方向涌去……!

自己该不会是要流鼻血吧……?!如果在她的面前——这也太丢人了吧?!

克里斯托法下意识地抬起没有伸出去的另一只手遮住了鼻尖,有些尴尬地微微侧过头假装看向了窗外的风景。

然后他的余光就瞥见,对面被称呼为“斯嘉丽”的金发少女脸上一下子露出了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她头也不回地抬手臂,一把就将探出脑袋开玩笑的同伴朝后按了回去。

“别瞎开玩笑,爱丽丝。”

她侧眸警告了一句,声音里却也带着笑意,然后转回了面容,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了克里斯托法。

“斯嘉丽·布莱尔。”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克里斯托法朝着自己伸出手。

手指交替着合拢再对方的手背上,掌心相贴留存住温度,柔软的指腹上有着薄薄的茧皮,握住之后上下轻轻晃动一下。

明明是再平凡不过的交际礼仪,但是由她做来却如同贴面亲吻一样让他心猿意马,就连松开时不经意间门地摩挲都让他的睫毛骤然颤动。

然后双手分离,列车车厢里不算冰凉的空气和距离重新回到他们之间门。

竟然真的是一模一样的姓氏……克里斯托法有些尴尬。对于使用尤里的姓氏做假名这件事他原本并不那么心虚,但是遇到了以为真正的“布莱尔小姐”之后,这件事突然微妙了起来。

要知道对方肯定是真的姓这个。

以往面对各个年龄段的异性都能够轻易博得好感的克里斯托法,一下子觉得口齿越发不利落了起来。

他开始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

“‘斯嘉丽’……非常好听的名字。”克里斯托法犹豫了一下,“寓意是‘鲜艳的深红色’,跟你的眼睛非常相称。”

“谢谢。”

再一次被夸奖的斯嘉丽·布莱尔抬起了头。当她和一个陌生异性谈话时,对方说了三句话里有两句在夸赞她、一句在自我介绍,就算她再怎么迟钝,也不可能忽视对方表达出来的好感。

她终于将注意力从滑雪板上彻底转移。

“这个名字是我妈妈给我取的。一是因为她也非常喜欢我绯红色的眼睛,毕竟这双眼睛是我全身上下跟我爸爸最像的地方;二是因为她非常喜欢A国作家玛格丽特·米夏尔小姐的长篇小说《飘》的女主角——她希望我能够像那位斯嘉丽·奥哈拉一样,哪怕生逢乱世、遭遇变故,也可以拥有蓬勃且顽强的生命力以及永不服输的勇气,永远不会被打败。”

斯嘉丽突然说出了一长串的话语,克里斯托**了一下,真诚地道:“您的母亲真的非常特别……而且应该也非常地爱你。”

“或许吧。这个名字也算是我对她唯一满意的事情。”

斯嘉丽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唇角突然扬起露出了一个略显淘气的可爱笑容:“不过她大概没想到的是,这个名字也赋予了我奋起反抗她的勇气。如果有机会,你真该看看她听到我说我想要去慕尼黑工业大学读计算机时那个大受打击的表情——爸爸为此安慰了她一个晚上呢!哈哈哈!”

斯嘉丽笑得开心,她的同伴爱丽丝反倒露出了无法吐槽的表情:“有一个拿了诺比尔医学奖的母亲,反倒倔着脾气离家出走去报考工科学院……”

“你懂什么?”斯嘉丽握紧了小拳头,愤愤地捶了一下放在腿上的滑雪板包,“当我七岁时想要娃娃玩具的时候,那个女人竟然背着爸爸把她学校用来给学生练习缝合手术的假人拿回来哄我!我还在奇怪为什么别人的洋娃娃都有头发穿裙子的时候,她就拿出针和镊子教我缝合还说那个超好玩……”

“啊这,但是我记得当初你明明玩得挺开心?”爱丽丝回忆。

斯嘉丽虽然不学医,但是她的手很稳,手术实操方面比很多还在学校里念书的医学生都要强不少。

“是的!但是明明说是玩耍,结果那个女人居然拿着圆珠笔敲我脑袋,鄙视我的缝合手法——明明我比那帮真正学医的还要强!”

“那是因为教授的要求比较高……”

“她是我妈诶!不是我教授!而且一开始明明是她承诺了会给我买洋娃娃的!结果不但忘记了还偷懒找借口还嫌我蠢——”

“所以你根本就不是不喜欢你妈妈,就是单纯地生气她竟然嫌你蠢?!”

“我不是……我才不蠢!我只是更擅长也更喜欢别的东西!”

斯嘉丽凶巴巴地吼着同伴,看上去就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咪。但是坐在对面的克里斯托法越听越不对劲,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斯嘉丽小姐。”

克里斯托法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做了一个请金发少女稍安勿躁的手势,犹豫了一下问道:“请问你是西国人吗?”

意识到在场还有其他人,斯嘉丽轻咳了一声恢复了镇定。

虽然有些奇怪克里斯托法的问题,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很**的事情,斯嘉丽非常直接地回答了他。

“我是双重国籍。”斯嘉丽解释道,“我在东国出生,父亲是东国人,母亲是西国人。”

更像了啊……不,应该说是确定了。

因为西国人当中,年龄上可以做斯嘉丽小姐母亲、同时又获得过诺比尔医学奖的女性只有一位——那就是伊芙·布莱尔教授。

克里斯托法看着眼前还云里雾里的斯嘉丽,唇角控制不住地就想要上扬。

曾经作为流浪孤儿的时候,他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面目可憎,命运的捉弄让他伤痕累累,怀抱着对世界的恨意——尤其是在他好不容易得到了伊芙和尤里的照顾,第一次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以及善意时,他们却双双被捕,音讯全无。

虽然后来他被德米特里厄斯收养,但是那与其说是收养,倒不如说是赞助更合适。那个野心勃勃的男人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父爱,所以在表达的时候方式也因为单一而显得笨拙和愚蠢,反倒是年龄与他相当的达米安小叔叔跟他接触更多。

还经常坐在一起吐槽德米特里厄斯这个只知道给他们打钱的笨蛋爸爸哥哥。

不过现在,命运似乎又将一切再次送还到了他的面前。

看着眼前活泼俏丽的斯嘉丽小姐,克里斯托法的心中突然莫名地有些感激命运当初让他错过了成为伊芙和尤里夫妇养子的机会。

因为从斯嘉丽第一次从他的车窗外走过的那一瞬间门,他就一点都不想做她的哥哥。

想通这一切的克里斯托法突然无端地笑出了声,坐在他对面的斯嘉丽一脸莫名。

“让我来猜猜看……斯嘉丽小姐你的目的地,是不是终点站巴林特站?你是要去那里参加你表姐阿尼亚·福杰小姐的毕业典礼是吗?”

斯嘉丽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情:“你怎么——”

“刚刚害怕给你们惹麻烦,很抱歉谎报了姓名。”

克里斯托法微笑着坐直了身子,只要一想到接下来的旅途中,眼前美丽的金发少女将会相伴一路,他的心情就像是旷野上的风一样舒畅,“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克里斯托法·德斯蒙。德米特里厄斯·德斯蒙的养子,同时也是那位阿尼亚·福杰小姐的未婚夫达米安·德斯蒙的侄子。很高兴——真的非常高兴可以认识你,斯嘉丽小姐。”

列车车厢中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

斯嘉丽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纠结,她倒不是不信,毕竟德斯蒙家族的人可不是能随便冒充的。可刚刚克里斯托法说的一连串人物关系让她脑子有些懵逼,既突然又凌乱。

片刻之后,斯嘉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迟疑的表情:“所以如果我表姐跟你小叔叔结婚的话,我应该叫你‘大侄子’——”

“不,不用那么复杂。”

克里斯托法脸上的笑容差点崩裂。

他连忙打断了斯嘉丽嘴里那个可怕的称呼,当场决定放弃了拉关系**,跟德斯蒙家族划清界限:“严格来说,德米特里厄斯总统阁下只是以收养的形式给予了我生活费以及少量的成长关爱,我与他还有达米安先生并没有实际的血缘关系,请斯嘉丽小姐还是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吧。”

“可是法律上——”

“如果您觉得‘克里斯托法’这个名字有点长,也可以直接称呼我‘克里斯’就好。”

……

次日清晨。

巴林特大学的礼堂门口人山人海,无数穿着学士服的年轻毕业生们簇拥在一起,在欢声笑语中合影留念。

黑发绯瞳的美貌少妇笑吟吟地摆弄着相机,对准台阶上精致可爱的粉色长发少女。

“看这里!阿尼亚小姐,请笑一下……对!把帽子朝天上扔起来,就是这样!”

连续熬夜三天改论文,好不容易才苦哈哈地赶上了跟达米安同一届毕业的阿尼亚少女红肿着一双碧玉般漂亮的大眼睛,眼圈微红。她穿着学士服在台阶上晃晃悠悠地举起着学士帽,对着天空丢去——然后学士帽以一个完美的弧线起飞,精准地砸中了不远处正在跟好友合影的一颗黑发微卷的脑袋。

“痛!——是谁……”

达米安·德斯蒙脸上原本优雅从容的微笑一瞬间门扭曲。他有些气急败坏地回过头,咬牙切齿地开始寻找罪魁祸首,却在看见真凶的时候当场哑火。

阿尼亚毫无压力地对着不远处的达米安摸着脑袋嘿嘿嘿地笑着,随即理所当然地对着他伸出手:“阿尼亚的帽子!”

“可恶!这个笨蛋女人……每次都把东西乱丢然后又要我送回去!她当我是麦克斯(德斯蒙家的狗)吗?!”

达米安嘴里这么说着,身体却非常诚实乖巧地弯腰去捡帽子,拿起来之后还掸了掸灰——达米安少爷这个下意识的举动让他的好友兼跟班二人组彻底沉默了,他们见怪不怪地默默看着。

“……你们说这女人是不是太无法无天了一点?!”

达米安絮絮叨叨地说完,突然觉得身侧异常安静,于是有些不满地转头朝好友寻求支持。

然而通常情况下,就算达米安抱怨起现任东国总统德米特里厄斯·德斯蒙也会无条件附和他的两位小伙伴,此时脸上却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不以为然的谨慎表情。

“我觉得还好吧,比起前两天凌晨三点,她哭着鼻子蹲在男生宿舍楼下把你从被窝里薅起来帮她改论文相比。”

“还有之前肚子疼使唤达米安少爷你去帮她买卫生用品。”

“说起来达米安少爷不是还为了她专门学习了花生蛋糕的做法?我试吃到一辈子不想再看见花生。”

“我也一样。花生味的糖果也是噩梦。”

……

伴随着小伙伴们的吐槽,达米安的脸一点点涨得通红。他挥舞着阿尼亚的学士帽暴跳起来:“我刚刚的话可不是让你俩来吐槽我的啊——”

“可是一旦我们说了福杰的坏话,等达米安少爷你恋爱脑恢复了的话,又会生气的吧?”

“没错!还会嘲讽我们单身,所以根本不明白女朋友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存在……”

“是未婚妻啦!”

……

达米安狼狈转头,逃跑一样地朝着不远处因为等待已经开始不满地蹦蹦跳跳的阿尼亚冲刺而去。

黑发金瞳的青年涨红着脸,看似粗暴实则小心翼翼地将他掸干净灰尘的学士帽稳稳地扣回了粉发少女的头顶;阿尼亚扬起精准漂亮的笑脸,张开双臂一脸满足地抱住了他的腰,将脸颊熟门熟路地贴近了他穿着学士服外套的胸膛。

黄昏立刻像触发了什么应激反应一样地跳了起来:“你们给我等一下!阿尼亚她才——”

一直拿着相机的约尔小姐以抓住敌人破绽一针毙命的速度,精准地捕捉到了小情侣温馨可爱的互动,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美好的回忆定格成永恒。

人群的不远处,刚刚作为荣誉教授发言结束的伊芙在将手里的文件递给了丈夫尤里之后,刚刚转过身,就被记者们的话筒和摄像头怼了脸——幸好尤里及时伸出手,帮她挡住了那个话筒。

只可惜他挡住了那些话筒,却没法堵住这么多人的嘴。

“布莱尔教授!听说您最近正在研究梦境精神疗法,可以通过科学进入人类的梦境接触到对方心灵深处的回忆并且帮对方修补缺憾……那么请问您在实际操作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这样做是否可能会对他们的精神以及**带来的隐患呢?”

“布莱尔先生您好!听说您作为东国下一任外长的人选,即将跟随您的上司前往A国进行商谈。据说这次的商谈西国也将同时加入,疑似是与当初边境战争的爆发原因有关,请问这是真的吗?!东国上层是否已经掌握了A国当初恶意挑起东西国战争的证据?请问后续对于A国的非正义行为,除了谴责之外我国是否可以得到实际的经济补偿……”

“布莱尔教授!请问您听说了您女儿斯嘉丽·布莱尔小姐近日在国际机器人联盟大赛上获得金奖后您有什么感受?会为她感到骄傲还是遗憾她并不能继承您的事业呢?!”

……

尤里伸出手,严密地保护着伊芙穿过人群。在进入贵宾室的前一刻,伊芙转过身朝向了众人。

“考虑过,实际操作中会获得当事人同意并且进行监控留存记录,心理治疗没有不接触**的。”

“外交内容是国家机密,尤里不知道不清楚你们也不准再问他。”

“至于斯嘉丽……”

伊芙说到这里,原本冷静到冰冷的表情突然露出了一个骄傲微笑的小表情,她抬高了下巴,对着镜头前的所有人露出了恶质挑衅的微笑:“我女儿这么厉害,我当然是为她感到骄傲啦,这种问题还用问吗?你们自己代入一下女儿转专业三年就拿到国际第一这种事情的感觉不就……啊,抱歉,你们没有人有这么厉害的女儿所以想象不到呢!”

众记者:“……”

怎么办,很想把话筒扔到那个女人的脸上,但是她身后的尤里·布莱尔外交官阁下威胁的表情好可怕!

***

贵宾室的大门在关上之后,尤里选了一个靠窗的沙发坐下,一脸无言地看着伊芙因为记者们“好想揍她但是又不敢”而得意洋洋的幼稚笑容,微微宠溺地弯了弯唇角。

虽然很欠揍,但是他的老婆就是这么可爱……活该!谁让那帮记者要问那么挑拨离间门的问题的!

今日的一切都很顺利,从典礼开始到结束,只除了一点……

“喂。”

尤里侧过头,一脸不爽地看着原本在贵宾室里打转,此刻却突然走到了自己沙发边上装模作样地往窗户外面眺望的德米特里厄斯,语气恶劣得跟刚刚怼记者的伊芙不相上下。

他才不管德米特里厄斯是不是东国总统呢!

“你这个黄鼠狼给我离伊芙远一点……”

德米特里厄斯皱着眉打断了他的话语,然后指着窗外的某一处问伊芙:“那不是斯嘉丽和克里斯吗?他们怎么在一起?”

伊芙抬起头,脸上是一片茫然。

尤里却当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顾不得德米特里厄斯,双手扒住了窗台就朝着楼下观望……前秘密警察的眼力让他不到十秒就精准地找到了人群中手拉着手的两人。

伊芙通过尤里脸上瞬间门凝固的表情立刻读懂了真相。她略微思索了片刻,不紧不慢地端起了咖啡杯:“克里斯那孩子吗?比起斯嘉丽,他在医学方面的确更有天分,这么说来,让他继承我的实验室也不错……”

“等一下。”德米特里厄斯难得对伊芙皱起了眉头:“如果我没有搞错,克里斯的姓氏应该是‘德斯蒙’吧?他应该继承的可是德斯蒙集团。”

“德斯蒙集团不是还有达米安吗?做你们政客那行主打一个坏就行了,根本不需要专业素养。”

德米特里厄斯:“……主打一个坏?!”

……

尤里越听越不对劲。

他心惊肉跳地看着窗户外的楼下,克里斯托法伸出手帮自家宝贝女儿斯嘉丽整理耳边的发丝,两个人靠得很近地与阿尼亚合影,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等等等一下!”尤里语无伦次地捂住了额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斯嘉丽明明应该特别讨厌学医以及医学专业的所有人吧?!拜托这一点可千万不能变——伊芙你说她是不是还不知道克里斯那小子是你的学生啊?!”

伊芙:“……”

什么叫“斯嘉丽明明应该特别讨厌学医以及医学专业的所有人”?!

尤里你这个憨批,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蠢话?!

——斯嘉丽学不好医学这件事,怎么想都是因为被尤里的基因拖累了智商!

第127章 尤里IF线·梦境入侵 梦中的你。学者……

尤里IF线·梦境入侵

(一)

“……以上, 就是本节课程的全部内容。有问题的话请举手,没有问题的话就下课。”

巴伐利亚大学的阶梯教室内,伊芙站在讲台上转过身, 手腕一抬将粉笔精准地丢进了粉笔盒中。

作为这所西国最高学府的荣誉毕业生,伊芙年纪轻轻,却能够从一群年龄是自己两倍以上的前辈们当中脱颖而出拿下了医学院院长以及研究所负责人的名头, 她的实力可见一斑。

西尔维娅坐在教室的后排,双手环在胸前,玫瑰红的大波浪长卷发散落在肩头。她一言不发地坐在位置上, 直到围绕着伊芙的学生们疑问都得到了解答,纷纷散去她才站起身走过去。

像她这样一位容貌娇艳的大美人坐在教室里, 周围的男生都频频侧目, 伊芙虽然不至于被西尔维娅的美貌迷得移不开视线, 但是想要忽视是绝不可能的。

不过她并不奇怪。

她手下的研究团队近几年成果丰硕,社会上各类合作方找上门来的比比皆是。伊芙从西尔维娅炯炯有神打量着她,并且认真听课若有所思的模样判断,这位玫瑰色长发的漂亮小姐应该是来谈合作的。

从事实上来说, 西尔维娅确实是来谈合作的。

身材高挑的西装美人踩着高跟鞋停在了伊芙的面前,她掏出了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教授您好,我是西尔维娅·舍伍德。我是威斯医疗科技的总经理,关于您最新发表的‘梦境精神疗法’,我们公司想要跟您——”

伊芙皱着眉头打断了她的话:“很抱歉, 舍伍德小姐。如果您认真看过我的论文和发言,应该知道这项技术还在探索还完善中。很多内容都还只是设想, 在产品正式完成之前,我不会跟任何人合作。”

人类的大脑是最精密莫测的器官,一旦出现问题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西尔维娅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意料之中的微笑, 她动作迅速地伸出手,一把按在了伊芙的教案上。

金发蓝眸的年轻女教授倔着脾气拉扯了两三下,然而西尔维娅的力量岂是伊芙能够对抗的?

十分钟之后,面色愠怒、气喘吁吁的伊芙教授涨红着脸,咬牙切齿地对西尔维娅展开了威胁:“将还未正式通过验证的产品投入市场,是对所有信任科学的病人的极大不负责任!你们公司自己要发疯麻烦不要带上我,现在你给我松手,不然我就要喊保安了……”

“保安啊……那还真是糟糕呢。”

“从个人的立场上来说,其实我还挺佩服你的,伊芙·卡洛琳教授。”

西尔维娅的脸上露出了微微苦恼的表情,她低头看向伊芙,眼神里闪烁着莫名的光。

“我曾经也有一个完整美满的家庭。英俊体贴的丈夫,活泼可爱的女儿……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大概也跟你长得差不多大了吧?只可惜战争断送了这一切。”

伊芙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错愕,她安静了下来:“所以……舍伍德小姐您是想要通过这项技术抚平记忆中的伤痛吗?”

“不。”

西尔维娅抬起头,深深地盯着她,“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就算回到所谓的记忆里去改变,获得的也不过是虚假的安慰。比起那个,教授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改变一下未来?”

伊芙知道自己不该被蛊惑,但对于任何一个研究者而言,挑战自己从未涉足过的领域都有着十分强大的吸引力,她情不自禁地反问了回去。

“您想要改变,谁的未来?”

“这个国家——以及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二)

作为一名有责任心的医学教授,同时又不缺钱,伊芙是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原则的。

然而西尔维娅精准地开出了她无法拒绝的价格——那就是“和平的未来”。

“……如果想要通过梦境触及一个人潜意识,除了需要我刚刚介绍的神经同步传感仪之外,还需要不同浓度的安眠注射试剂,以及最重要的,梦境构解师。”

伊芙一边说,一边将装着头盔形状神经同步传感仪以及安眠试剂的加密行李箱盖子合上,“如果要比喻的话,这些仪器和药物在你潜入一个人的梦境时就相当于潜水时的潜水设备以及氧气瓶,而梦境构解师就相当于你在水下时的引导者、协助者以及易容师,必要时还可以是医生甚至是救生员。”

西尔维娅会意:“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作为这项课题的第一负责人,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梦境构解师应该就是你了吧,教授小姐。”

“没错。”伊芙挑起眉,“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那位可以改变两国未来,让西国情报局哪怕绑架我、使用这种风险极大的特殊手段也要入侵他潜意识的大人物,到底是谁?”

西尔维娅没有再隐瞒,她将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隔着桌子推了过去。

“东国刚刚上任的保安局局长,尤里·布莱尔上校。”

伊芙抽出材料,只一眼就被文件第一页上神色阴郁但却掩盖不住俊美外表的黑发青年吸引了目光。那双绯红色的瞳孔闪烁着锋利的血光,哪怕只是一张照片,在与他视线对上的瞬间,伊芙都忍不住心尖微微一颤。

“这么年轻?长得还这么好看……”

伊芙忍不住发出了感慨。西尔维娅挑起眉,刚想要提醒眼前年轻的女教授不要被敌人的外表迷惑,谁知下一秒,金发碧眼的女学者就话锋一转:“所以就是他的政治倾向暧昧,并且还意图挑起两国的战争?为什么你们情报局不直接做了他?”

西尔维娅:“……”

她早该想到,能够从一群男人当中杀出来,年纪轻轻成为人上人的伊芙不可能是那种看见帅哥就两眼发直的恋爱脑小姑娘。

这样也好,西尔维娅一向喜欢和头脑清醒的人合作。

“历届东国保安局的局长其实都是站在统一党那边的,毕竟他们只有做出符合保安局利益的行为和举措,才可以在这个岗位上待的更久。只不过这一位……”西尔维娅沉声说着的同时,伸出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布莱尔上校反而是他们当中比较特殊的存在。”

“他出身平民,双亲早亡,早年一直与年龄相差不大的姐姐相依为命。他曾经感受过战争的苦楚,所以反倒是历届保安局局长当中最可能转而支持和平党派完成东西两国和平联盟协议的一位——这也是我们没有暗杀他的缘故。”

“我找你来,就是想要让你帮他更深刻地回忆起并且永远记住那份战争带来的刻骨回忆,将‘渴望和平’的信念深深地根植进入他的潜意识,从而确保他在将来的工作中尽可能地秉持和执行这一理念。”

“如果人的大脑是一台精密的计算机,我现在就是要求你帮助我黑进他的系统、篡改他的程序。我想要你帮我伪装成他的姐姐约尔·布莱尔,然后在这位布莱尔上校阁下的梦境中无比真实地展现一次‘最重要的姐姐因为战争而死’的剧情,我要他醒来以后,成为一位坚定甚至极端的和平主义者——如果这一行动能够成功,你我便是改写了无数人的未来,将和平提前书写的功臣。”

西尔维娅一口气说完了这一切,她看着伊芙。

金发碧眼的年轻学者眼中闪现过惊讶、佩服以及挣扎的复杂光芒,最终,她握住了西尔维娅的手。

“是,定不辱命。”

(三)

大西洋的海面上,胜利女神号游轮首次起航,无数的烟花冲向天空,人们的欢呼声在被烟花点亮的夜空下此起彼伏。

尤里·布莱尔骤然回过神来。

或许是因为这烟火过于美丽,又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的工作太过于熬人,他感觉自己似乎盯着深红色的葡萄酒失神了好一会儿。

尤里微微晃了晃头,感觉脑海中有朦胧的雾气般的东西缓缓汇聚成了清晰的记忆,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和姐姐约尔是为了庆祝他升职才相约一起登上邮轮度假的。

而他现在站在甲板上,就是在等待姐姐换一件新的礼服裙,顺便散散晚宴时的酒气。

天上的烟火让尤里想起了小时候的新年。那个时候,因为能源危机,姐弟二人的新年只能吃着烂菜叶和豌豆罐头混在一起煮的汤,从那个四面透风的小屋子里遥望着富人区的新年烟火,默默许愿来年能够不在饿肚子。

那时候的愿望,现在也算是实现了吧?然而他却比童年时越发贪婪了起来,不禁想要自己跟姐姐能够吃饱穿暖,同时也开始奢望着能够让所有的东国人都不在挨饿受冻——更希望他的国家可以从此摆脱贫弱,不再国弱言轻,他想要让全世界都认真地听他的国家说话,并且公正公平地对待他的国家。

如果要做到这一点,只凭现在的他,恐怕还是不够啊……

尤里默默地收紧了捏着红酒杯的手指,仰起头凝视着夜空上朝着海面散落的烟火灰烬,看着那星星点点的光芒在冷空气里一点点熄灭,坠入深海。

冰冷的夜风浸染了淡淡的火药味儿,尤里伸手到口袋里摸烟盒却摸了个空,正好约尔从船舱里出来了,他便迅速将手指从口袋里抽了回来。

秘密警察的身份是掩盖不了了,但是抽烟这件事还是能藏多久藏多久吧。至少在约尔心中,尤里决心永远做一个乖巧可爱的听话弟弟。

“晚上好,美丽温柔的姐姐大人。”

尤里上前一步,上一秒还冷酷无情的面容一下子如冰雪初融般化作了春风满面,他就像一只纯真无害的小狗,三两步就冲到了姐姐的面前,就差摇着尾巴转圈儿了,“甲板上正在举办烟花晚会,姐姐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去拿……”

尤里的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姐姐约尔的身后,跟着一位金发蓝眸的漂亮小姐——此时此刻正用一种诡异难言的震惊表情看着他。

虽然她的表情实在是不太正常,但是尤里在对上她那双澄澈如晴空的眼眸时,心脏还是无法抑制地,像是被初生的鸟儿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撩拨了一下似得。

就像是午夜密林不经意间闪现的精灵一样。

这个念头极快地从尤里的脑海中闪过,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就转向了伊芙,就连穿着深黑色军靴的脚尖也不由自主朝着约尔身侧的伊芙偏移而去。

就好像克制着,同时也时刻准备着朝她走过去一样。

男人的心脏鼓噪着跳动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某种负荷过重的剧烈运动。

“她……姐姐,请问这位美丽小姐是?”

(四)

西尔维娅站在镜子前,看着镜面中黑发绯瞳、与尤里·布莱尔的样貌有六七分相似的美貌少妇时,她心中的不确定感才稍稍褪去。

同时不得不由衷地赞赏伊芙这一手梦境换脸的技术还真是出神入化。

比现实中的易容还要自然和真实。

西尔维娅的计划基本上是这样的:在这艘与世隔绝的巨大游轮上,她扮演尤里唯一也是最重要的亲人约尔,然后邮轮被挑拨东西两国战端的极端分子挟持、心怀和平的约尔被卷入其中,最终邮轮爆炸沉没,她扮演的约尔因此死在尤里的面前。

死前还要抓着弟弟的手说希望东西两国永无战争的那种。

其实这种生离死别的戏码最好还是由情人之间演绎。WISE当局最开始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让西尔维娅又或者是夜帷这样年轻貌美的女特工去扮演这样的角色,然而尤里·布莱尔显然对她们二人都不来电,并且异常警惕……于是他们选择退而求其次,扮演约尔。

为了达成目的,作为间谍不择手段是基本原则。

WISE的高层不是没有考虑过真的在现实中利用各种手段炸死约尔并且嫁祸给极端分子,但是被西尔维娅当场否决了。

一来,尤里是秘密警察,想要骗过他绝非易事,万一暴露了的话直接接下血海深仇,根本是适得其反;二来,约尔·福杰现在不巧正是黄昏在东国执行“枭”任务的伪造的虚假家庭的妻子,突然被杀的话黄昏自然也将面临一系列的怀疑和调查,这对正处于关键时间点上的“枭”任务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

既然现实不可以,那便只能假手于虚幻。而最接近真实的虚幻,自然就是梦境。

天才医学家伊芙的最新科研成果就这样被西尔维娅选中。

跟随西尔维娅一同进入梦境的伊芙皱着眉看着眼前深V露背的深蓝色镂空花纹晚礼服,她感觉有些窒息:“我以为这是西尔维娅小姐你穿的?!”

“作为第一次进入梦境的新手,我需要你跟随在我的身侧随时提供协助。”

事先对约尔做过充分调查的西尔维娅微笑着在自己略显朴素的深黑色礼服长裙外套上了一件保暖的米白色披肩,耳边精巧的金色锥形小耳环轻轻晃动着:“虽然使用了安眠药物,但是根据情报,尤里·布莱尔一向浅眠觉少,日常休息时间在三小时到六小时之间。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你就不要挑三拣四的了。”

“现实中的三小时?”

伊芙眨了眨眼睛,她在西尔维娅严厉的视线下慢吞吞地说道,“那个,长官……我是不是忘记了告诉您,梦境和现实的时间流速是有差异的?”

西尔维娅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她。

伊芙有些委屈:“是这样的,能够成为我研究所成员以及我学生的人,他们通常都具有一定程度的医学常识,没有人会问我这么蠢的问题……”

西尔维娅按住额角的青筋,咬牙切齿地打断了她:“行了我知道自己蠢了。所以伊芙教授,请您直接告诉我时间差!”

伊芙噤声。她像个感受到危险的小动物一样缩了缩头:“由于人在进入睡眠状态时,大脑反而会运行加快……”

“请直接告诉我结论!”

“梦境中时间的流速往往会是现实中的十到二十倍!越聪明的人脑子运转越快,倍数就越多!”

西尔维娅轻轻舒了一口气:“所以……如果尤里·布莱尔休息三个小时,我们现在是有大约三十到六十个小时的时间去完成这个任务是吗?”

“答对了!”伊芙用一种极为欣慰的语气鼓励又讨好地说道,顺便还小海豹鼓掌了几下,“另外再补充一点,其实人是可以做梦中梦的!如果我们需要延长任务时间,就可以带着尤里先生前往下一层、甚至是下下层梦境,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

“将三十个小时变成三百个小时使用。”

“BINGO!西尔维娅小姐您真是天才呢!”

被天才吹彩虹屁的西尔维娅并不感到开心。

她突然有点理解了,为什么那些跟伊芙合作的经理们明明靠她赚了大钱,却时常对外表示这是自己应得的精神损失费。

(五)

回忆结束。

西尔维娅以约尔的外表带着伊芙走出了船舱,来到了尤里·布莱尔面前。

原本的计划应该是稍微叙一下姐弟情,根据她收集到关于二人童年相关的资料忆苦思甜一番,为接下来的生离死别做情感铺垫。

但是尤里话说到一半突然的转折,让西尔维娅猝不及防地停下了思绪。

“她……姐姐,请问这位美丽小姐是?”

西尔维娅是什么人,那可是经历过无数间谍任务、千锤百炼的管理官,就连号称西国第一间谍的黄昏当初也不过是她麾下的一个愣头青。

阅人无数的美貌女子一眼就看出了,面前的尤里·布莱尔从眼神到肢体语言,无一不在表述着对伊芙的骤然升起的好感。

如果是在现实中,身为保安局局长的尤里·布莱尔就算对伊芙产生了好感,也绝对会克制住自己的行动和表情,掩饰住自己真实的心情。

然而这里是梦境,人类无法操纵自己的潜意识,所有的欲望和情感都将在这真实的虚幻之间被无止境地放大,一览无遗。

想明白这一节的西尔维娅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就像尤里无法掩藏自己的心意,西尔维娅也无法控制自己潜意识的表情。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作为约尔的身份而言,看见母单至今的弟弟尤里对漂亮女孩子发呆,想要微笑也十分正常。

西尔维娅于是也顺着尤里的视线朝着伊芙看去……

好家伙,这是什么表情管理失败的呆头鹅震惊表情?!

就算看见尤里·布莱尔这个堂堂东国保安局局长对着姐姐化身小哈巴狗大献殷勤的模样也没必要这样震惊吧?她明明给伊芙看过了约尔·福杰和尤里·布莱尔相关的身份资料啊!

黄昏这个妹妹真的,演技完全不行啊!

西尔维娅恨铁不成功地想着。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发展顺利的话……伊芙这边,倒也不失为一个备选方案。

比起姐姐因为主战派的极端分子而死,如果再加上一个刚刚认识的梦中情人也因此错过,想必给尤里·布莱尔带来的冲击和影响只会更加强烈吧?

想到之前在船舱里伊芙语气理直气壮又拐弯抹角地骂自己“没有常识”、“蠢”的英勇事迹,顶着约尔脸庞的西尔维娅露出了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微笑。

“姐姐来给你介绍一下,尤里。”

她干脆利落地一把揽过伊芙,将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的小姑娘拉到了身侧,笑眯眯地道:“这位是伊芙·卡洛琳小姐,职业是医生。伊芙小姐,这位是我的弟弟,尤里·布莱尔,目前在政府工作,目前单身中哦~”

“姐姐?”

“……约尔小姐?!”

尤里和伊芙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尤里是真的疑惑。伊芙则是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差点错喊出西尔维娅的真名。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突然对她强调尤里·布莱尔是单身啊?!这又不是在相亲——等一下,这应该不是在相亲吧?!

之前说好的剧本里根本没有这个啊!

她是医生,是教授,可不是配合□□敌方的女间谍啊!

好吧,如果为了东西两国未来的和平,她倒也不是不能稍微牺牲一下的……但那是另外的价钱!

伊芙在心中拼命呐喊着,如果不是因为她是梦境潜行技术的研究者,对于自己的潜意识控制能力远超常人,她在梦境中的形象恐怕已经在捂着脸大叫了。

然而她最终还是保持了镇定,并且假装害羞一般地低下了头。

“我是在市政府的一次工作中与伊芙小姐认识的,她为人聪明诚实(伊芙觉得西尔维娅此处正在咬牙切齿)并且天真善良,在工作中给予了我不少帮助,我真的非常喜欢她。”

西尔维娅微笑着转向尤里,顺从对方的心意说出了他此刻最想要听到的话语:“尤里你呀,明明都已经这么大了却一直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姐姐为此真的一直非常苦恼呢!正好趁着这次机会,你们两人可以互相了解一下,说不定会觉得对方非常合适呢!”

伊芙:“……”

做间谍工作的女人果然是没血没泪的家伙!

非常合适?!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医生,跟东国保安局局长,一个心狠手辣的秘密警察?!

她就算是死,从甲板上跳到海里去,也绝不可能对秘密警察的头头动心!

(六)

……真香。

宴会厅里,伊芙端着精致可爱的小蛋糕站在舞池的角落里,看着不远处的尤里态度直接且冷淡地拒绝了几位漂亮女宾的跳舞请求,心跳难以避免地微微加速。

尤其是当尤里拒绝了其他漂亮的女性之后,对方有些不依不饶地问了几句,尤里便动作简洁但十分明了地转过头,示意地看向伊芙,那双红宝石一样鲜艳夺目的瞳仁在与伊芙对上的一刹那涌现出春水般柔软温暖的流光,唇角也友善地扬起。

只可惜这份难得的温柔转瞬即逝,当尤里收回了视线,再度看向其他女性的时候,春水便立刻冻结成了寒冷的冰霜,举手投足之间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虽然知道尤里难得的温柔,大抵是因为自己是他最重要的姐姐“约尔”介绍给他的女伴,但是伊芙还是不争气地感觉到了心动。

哪怕知道对方实际上是敌人,但是这种被对方毫不犹豫地坚定选择、独一无二的珍视感,试问天底下有几个女性可以泰然处之呢?

反正伊芙不太行。

年轻人之间情感的双向萌动犹如天空中星星点点坠下的火花,落入冰冷的大海会彻底熄灭,但是倘若落在了本就隐隐产生了化学反应的男女心间,自然是一发不可收拾。

即使是当初刚刚发现梦境时差的伊芙,都从来不知道,原来时间可以如这般变幻莫测。

伊芙不喜欢酒精,尤里便笨手笨脚地为她调出了纯果汁加饮料的鸡尾酒。

伊芙不喜欢在大庭广众跳舞,尤里便拉着她单独来到鲜有人至的甲板上。悠扬悦耳的音乐穿过宴会大厅内嘈杂的人声以及透明的窗跨越而来,清粼粼的月光像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打光师。

在伊芙第一次抬起手去摸自己微微有些发冷的肩膀时,尤里便第一时间脱下了自己的军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是姐姐让我照顾好你的。”尤里的声音诚恳,态度坚决,“如果继续吹海风的话,你的身体可能会受不了的……但是很抱歉,我还不想这么早结束与你的独处时间。”

他们在星星漫天的夜幕下散步、聊天,靠在游轮最前方的栏杆前张开双臂大声欢笑,最后又肩并肩坐在月光下诉说着彼此的心事,交浅言深、各抒己见。

神色清冷的黑发青年努力说着别处听来的笑话只为博她一笑。

伊芙惊讶地发现,原本自己以为只不过是个粗暴野蛮人的东国保安局局长尤里,在很多事情上竟然与自己有着相似的看法。

比如他支持将战争中无端残杀他国医护人员的士兵送上军事法庭,比如他认为A国对外出口武器根本不是什么扶助,仅仅是为了满足军火商的长远利益,再比如他也认为那些被没收的人体试验数据绝不可能真的就这样被丢弃销毁……

再比如,其实他骨子里也深深向往着和平,只是很难相信和平能够只凭借一纸公约就轻易建立起来。

工作之后的伊芙见多了各种各样的人。

她非常清楚在现实中,很多人为了得到与她合作的机会,会百般巧言博取她的欢心。但是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三人的梦境世界里,她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医生,而尤里·布莱尔则是高高在上的东国保安局局长,年轻有为、意气风发,根本没有必要对她曲意逢迎。

“所以,你真的希望东西两国一定会和平统一吗?”

金发碧眼的美貌女子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星光,满脸期待。

“……但是这太难了,也太理想主义了。”

尤里沉默地张了张嘴,他别开了视线,并没有正面回答她。

伊芙注意到,海面上高悬闪耀着的月亮开始被乌云和阴霾遮蔽,天空中风雨欲来——梦境世界的天气与环境往往与梦主人的心情有关,而这个梦境中的三个人,西尔维娅此时是故意走开,她对于梦境的环境影响控制良好,那么这样的天气反应的自然是尤里的心情。

不过她也一样是梦境的主人,所以,当伊芙可以清晰地确定自己正处于梦境中时,她往往可以自如地控制这个梦境世界的一切,犹如造物主一般地呼风唤雨。

只要伊芙愿意,在正常情况下,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夺取这个三人共处、梦境世界的主导权,碾压性地驱散西尔维娅和尤里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力。

比如刚刚明明在室内会被人声掩盖的,室外却可以清晰听见的音乐声,比如天空上完美无缺的圆月,又比如此时此刻徐徐吹来的清风在一瞬间撕碎了乌云,将皎月银色的辉光重新洒落在他们的身上,宛如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

“如果那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理想,那就一定会实现的。”

伊芙伸出白皙的手臂,轻轻覆在了身侧尤里微凉的手背上。

或许是他们彼此二人此刻的心境都像是沉浸在清冽香甜的果酒中一般,就连倾洒而下的月辉也透出浪漫缱绻的意味。

现实中的三个小时,在梦境中兑换成三十个小时的不羁之梦,一旦醒来便会化为泡影。

左右都不是现实,既然是做梦,那么稍微放纵片刻又如何?

不过是一夕之梦的情人罢了。

伊芙想到,澄澈明亮的眼眸鼓起勇气抬起。

她侧首倾身,朝着尤里的唇角吻去。

而就在这时,尤里如有感应。黑发俊美的青年恰到好处地转过了头,毫不犹豫地迎着伊芙贴近的唇瓣吻了上去!

一瞬间,天空仿佛突然被什么点亮了一般!

比烟花更加绚烂、几乎要将整个夜幕照亮如同白昼的流星光迹划破天空,争先恐后地朝着远方的海平面直坠而下!

明明她滴酒未沾,但是伊芙却觉得自己已经被尤里的吻浸入了三分微醺与朦胧的感觉。

她的手腕推拒着撑起在尤里的胸前,指尖摩挲着他军装内衬的白色棉质布料,装作没有看见对方眼中深沉浓郁的情感,努力抬起头转移对方的注意力:“看啊尤里先生!是流星雨诶!快许愿……”

“我已经许过愿了。”

尤里打断着伊芙的话语,他的手轻轻地按在她的肩膀上。

“在第一颗流星落下的时候,我许愿你能爱上我。”

伊芙下意识地停住了声音,那双比星子更迷人的湛蓝色眼眸左顾右盼,就是不敢跟眼前人对上。

“然后我侧过头,如愿以偿地吻到了你。”

伊芙的心脏砰砰地跳着。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当对着流星许愿这种伪科学被当作情话说出来的时候,竟然真的会让她产生天旋地转的感觉。

“原来对着流星许愿这么有用啊。”

她听见尤里故意用一种认真且惊讶的语气确认着说道,仿佛是一位通过科学实验论证了什么重大科学发现似的学者。

流星雨还在继续,而贪心不足的情人已经再度贴近了她的面颊。

“那么在最后一颗流星落下之前,我许愿——”

尤里口中最后的话语,犹如融化的冰糖一般伴随着温热的气流擦过伊芙嫣红的唇瓣,将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温存缱绻与她共同品尝。

许愿与你,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七)

伊芙回到房间的时候,西尔维娅的表情微微有些惊讶。

“我以为你今晚不会回来了。”

玫瑰色长发的美人明确地表达着自己的意外以及小小的失望。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西尔维娅实际的目的是想要通过情人的死亡给尤里留下更深的阴影,伊芙甚至会觉得她就像是发现自己磕的CP居然分房睡的影迷少女。

伊芙面无表情地将肩膀上尤里的军装外套扔在了西尔维娅的脸上。

后者拎着那件领口内侧印着“Y·B”字母,带着上校军衔的军装外套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仿佛那是伊芙欺骗无辜青年感情的战利品似的……好吧,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毕竟伊芙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只是一场限时三十小时,最多六十小时的恋爱游戏罢了。

尽管她有些沉浸其中,甚至还情不自禁地引导梦境世界因为他们二人的心意相通而下了一场持续一个多小时的流星雨。

伊芙抬起手掌抹了一把脸上的寒气:“别开玩笑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伊芙教授你真的确定自己足够清醒,那么更彻底地享受一下这场爱恋带来的甜蜜与欢愉——我是说夜不归宿地那种——也不失为一种放松的好办法。”

西尔维娅耸了耸肩,“反正就算不做措施,你们也不可能在这里待到怀孕。”

伊芙:“……话是这样没错。”

要说没有遗憾是不可能的,毕竟拥吻的时候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尤里衬衫下那柔软富有弹性的肌肉。明明看上去并不是身材健硕的类型,但是终究是军队出来的,尤里的身材感觉真的挺有料的。

只可惜她还没有勇猛到可以跟才认识一个晚上的男人做的程度。

“言归正传。”

闲聊时间结束,西尔维娅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梦境开始的时候我留意了宴会大厅的时钟,当时是晚上七点,而现在是凌晨四点。还有两三个小时天就亮了,而到时候我按照计划,以约尔·福杰的姿态死在尤里·布莱尔的面前。”

“无论他对你表现出来期待和平的想法是否真实,我相信这场【真实梦境】都会在他的灵魂深处种下永远无法熄灭的和平火种。唯有这样,你我才不虚此行。”

“按照你的说法,当我在梦境中死亡,我就会从梦境中醒来回到现实。到时候我会在现实中将你的实验仪器连同你一起藏起来,确保尤里·布莱尔回到现实之后不会察觉到这是一场人为梦境。”

“而伊芙教授你的任务就是,确保尤里·布莱尔能够将约尔·福杰的死归罪于战争,并且确保被我们种下和平思想的尤里·布莱尔成功回到现实。”

“明白。”伊芙神色认真地道,“顺便,如果我可以做到的话,带着他回去的同时也以相同的理由死给他看——对吗?”

“没错。”

西尔维娅微笑着,深深凝视着伊芙犹如做科学实验一般认真的表情。

“我没想到你会主动提出这一点……毕竟恋爱中的女人总会对男人心存怜爱。你可真是个无情的恋人,连我都有些开始同情尤里·布莱尔了。”

伊芙笑着伸出手,与西尔维娅在行动开始前最后一次握手。

“只要西尔维娅小姐您记住,当初您对我承诺的条件就好。”

——【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改变一下未来?】

——【您想要改变,谁的未来?】

——【“这个国家——以及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与这个条件相比,这世界上的一切,都不过尔尔。

(八)

枪声响起在清晨的七点左右。

从梦境开始到现在,一共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从时间上来说,绰绰有余。

为了避嫌,伊芙并没有与西尔维娅,也就是“约尔·福杰”一同出现——不过从游轮船体的剧烈震颤,天空中的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以及海水疯狂拍打着船体的程度来看,这个梦境世界正因为梦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濒临毁灭。

海水涌入了船舱,伊芙穿着睡裙,跟着梦境中慌乱的人群朝着高处的甲板上去。

必须完成任务。

伊芙眼神坚决,没有半点犹豫。

她一踏上甲板,就看见了满地的血色,以及横七竖八的残破肢体。伊芙咬了咬唇,强忍住心底的不忍,努力抬起头,看见了那个在满地鲜血中抱着姐姐尸体沉默低头的阴沉军人。

她故意发出了尖叫声。

尤里原本混沌的眼神极其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清明——而当他抬起头,刚想要起身,被鲜血染成深红色的双眼就眼睁睁地看见一个极端分子拿起了刀,横冲直撞地冲进了人群。

“不要——”

他的话音未落。

那把刀刺入了他心爱少女的腹部。

白色的连衣裙上晕染出大片大片的血色,直接填满了尤里的视野。

他的大脑嗡地一下炸开。

船体开始崩解,漩涡缠绕着破碎的邮轮,越来越大的海浪升级成海啸,一下一下地涌过来。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海上,没有救援,通讯设备损坏,而所有逃生的船只都已经在昨晚被西尔维娅破坏。

如无意外,即使尤里·布莱尔以一敌万,他也终究敌不过自然的力量,只能葬生于大海然后回到现实。

伊芙计算着时间,现在距离西尔维娅死亡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分钟,也就是现实中的三分钟。以WISE间谍的速度,足够西尔维娅处理好一切了。

那么,这就是最终曲了。

十分抱歉啊……她爱过十二个小时的恋人。但是没有办法,因为她永远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伊芙感受着身体里一点点流逝的温度和力气。她躺在疯狂冲过来射杀了敌人的尤里怀中,气若游丝地伸出沾满献血的手掌,贴在了他溅上了献血的脸颊上。

“对不起……”

这是她在这场一期一会的爱情中,铭刻给对方最后的残忍。

(九)

三个月之后,东国保安局的会议室里。

尤里坐在主席台的座位上,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他认真翻阅着报纸,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住。

那是一条国际新闻。内容是西国著名医学家伊芙·卡洛琳小姐发布了关于梦境潜行治疗法的最新研究成果,仪器初步面世,正在尝试着投入使用,主要用途是治疗那些在战争中留下心理阴影的民众们。

以相当低廉的成本价格。

坐在尤里身侧的同僚瞥见,忍不住凑上来夸赞了一番。尤里笑而不语,等到那人自讨没趣地走开,方才低声轻喃着出声。

“的确是,相当了不起的发明啊……”

不仅仅可以治愈人,还可以给人种下回忆和枷锁。

他还记得那场逼真的梦境最后,末日一般地巨浪拍散了船体,他紧紧抱着伊芙的尸体沉入海底——而他的意识坠落,掉入了无尽的梦境深渊。

他也记得,那位垂死的梦中少女,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紧追而来,抓着他的手臂不放,与他共同沉沦。

在不知道多少层的梦境之下,现实与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他在一片空无一人的废墟中被她找到,在她焦急又悔恨的呼唤声中清醒过来。

如同对待一个稚嫩脆弱的新生儿一般,伊芙教给他常识、帮助他站立行走;她如同这个世界的神明,抬手之间为他建立他想要的世界,然后引导他回忆起现实,认识到这里是梦境的深渊——必须要以自己的意志结束生命才可以回归现实。

他拉着她的手,与她从世界的这一边走到了那一边——不知不觉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又仿佛只是转瞬而过。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与她手拉着手重新踏上了空无一人的邮轮,在盛大的流星雨下手拉着手,一同跳入大海。

在沉入海水的最后一秒,他狠狠地攥住了她的手臂,亲吻,警告,犹如诅咒。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在真实的世界,和平的时代,以你我真实的肉体,重逢。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给她任何逃走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