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明珠在匣》 · 北庭暮雪 · 2026-07-28
卫明姝心下一震,知晓这不可能是沈轩带的兵,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旁边的人却是浮出狞笑,眼神放肆地打量着几人,努了努下巴,“我看除了那个老的,剩下几个妞都长得不错,特别是那个穿红衣服的...”
其他人听了,皆是嬉笑不止,声音响彻窄巷。
卫明姝攥紧五指,抬头瞧了眼殿门高度,忽然一脚踹开门,“快!都进去!能逃出去一个是一个!”
宫道尽头的叛军笑容僵住,领头之人大怒,来不及下马去追,张弓搭箭,对准几人,大喝道:“臭娘们不识好歹!”
只是箭还没有射出,刚才卫明姝来的方向却又传来一阵马蹄声,隆隆作响,随后一支箭破空而出,一眨眼的瞬间,直直射穿领头之人的喉咙。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小修了一下,发现进京城那段没交代清楚。
替你们cue一个救老婆流程(do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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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解脱
◎不如郎君厉害。◎
卫明姝回头, 只见宫道之上站了一排弓箭手,一人从阵中而出, 骏马英姿, 手持长/枪,烈阳洒在那身流云铠甲上,仿若光辉萦绕。
只瞧了一眼, 就再也离不开眼了。
似察觉到那道目光,沈轩往人群中望去,锁向一道熟悉的身影。
虽然那人披着不常穿的红衣,可他还是立马认出来了。
宫道上寂静了一瞬, 两边剑拔弩张,没有人听见那隐隐约约的一声轻笑。
那道明朗的笑容却是被卫明姝净收眼底,不知为何, 却像个没嫁人的小姑娘一样羞得低了头, 心里的忐忑不安却被那道笑容抹得烟消云散, 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弧度, 用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不正经。”
沈轩收起笑容,回过头, 看向对面的叛军,冷声高喊道:“诛杀叛贼,一个不留!”
军队蜂拥而上,卫明姝目光跟随着那道身影,直到那人驰马挥刀, 打散了叛军的队伍, 这才回过神, 安排其他人先进殿避难。
叛军穷途末路, 虽是奋力抵抗,可终究不敌这支精锐,很快便败下阵来。
烧杀抢掠,伤及无辜,丧心病狂,连投降的机会都没给,全部斩杀于此。
卫明姝守在殿内不远处,直到门外声音渐渐停息,这才跑去推开门。
殿内的宫女纷纷站起身。
沈轩站在门外,刚准备推门,面前那道门却是缓缓向自己敞开,一道红色的身影映入眼帘,向他扑了过来,直往后踉跄两步,未拿兵器的手自然而然扶上她的腰。
那些小宫女本是在常年在西苑附近做活,没见过什么宫里的贵人,见到刚才还颇为冷静安排他们进殿的姑娘一下子扎进那持刀冲锋的将军怀里,俱是一愣,生生将道谢之语咽了下去。
卫明姝紧紧抱住他,闭上双眼靠在那熟悉的胸膛上,仿若这里只有他们两人,“郎君,我好想你啊。”
“我也是。”将人往怀里揉了揉,沈轩低头,又看到那身红色的衣裙,握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有没有受伤?”
卫明姝愣了愣,抬起袖子,看了看自己披着的不合身的裙子,摇头道:“没有。”
“宫里那些人有没有为难你?”
卫明姝弯起眉眼,展明眸皓齿,隐隐有些骄傲,“真的没有,郎君放心,我还是有些本事的。”
沈轩又一把将人带到怀里。
无须再多问什么,只要她没有伤着就足够了。
想也没想,便顺着她的话说道:“知道的,明珠一向很有本事,”
猝不及防地跌到怀里,卫明姝听到这话,噗嗤一笑,任他揽着,轻声说道:“不如郎君厉害。”
她微微侧头,问道:“郎君是怎么找到我的。”
沈轩答道:“兵乱以后,桑格公主去了皇后宫里。”
“桑格?”
沈轩嗯了一声,“二皇子托桑格公主去找皇后他们,皇后说你在这里,桑格公主来西苑的路上,刚好碰到了...”
卫明姝有些诧异,着实没想到桑格会在这个时候冒着危险找她...
许久之后,耳畔才又传来一阵低语,“你没事就好...”
揽着她的大掌又往里紧了紧,“这身衣裙不好看,还是绿色的更适合你。”
卫明姝轻轻挑眉,仰起头眯眼,看向苍穹之上那轮烈日,眸中带了些释怀,“我也这么觉得。”
没有人再开口,更没有人上前打扰,两人站在门口许久,静静感受着熟悉的气息,直到脚步声渐近,才勉强分开点距离。
跟随沈轩的将领上前禀道:“将军,确认过了,叛军已全部伏诛。”
沈轩闻言转过身,那将领才发现藏在自家大将军怀里的那道小巧的身影,先是睁大眼睛,愣在原地,再定睛一瞧,才发现是大将军的夫人。
他就说,他们大将军连皇帝老儿都撂下不管,就直往这儿赶,怎么可能藏其他女人。
沈轩整理了一番情绪,“找几个人将这些人带出去,再往西看看还有没有叛军作乱。”
转头向卫明姝说道:“你先跟他们...”
话还没说完,便又听到一人慌忙跑来,指了指远边,“大将军,远处走火了。”
卫明姝听到,反应了一瞬,忽然身子一震。
秋月也似是反应过来,一双布满细纹的眼睛睁大,冲出门外,“王妃!”
——————
几人赶到时,西苑偏角的冷宫已是火光冲天。
秋月捂住嘴,看着门口跪着的一排排侍卫,拽住为首之人的领子,“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能留王妃一个人?!”
那人大惊,断断续续道:“王...王妃她刚才让我们从院子里挖出来一坛酒,说要一个人静静,让我们都出门找叛军...谁知道就烧起来了。”
秋月咬牙,扇了那人一巴掌,“蠢货!”
随即转头,向门内喊道:“王妃!王妃你出来吧,世子和小郡主他们还在外面,你不在了他们怎么办啊!”
宫殿门仍敞开着,唐清芷站在殿内,抱着那只悄悄埋到地下十几年的酒坛,面朝门外,华丽的曳地裙摆上已烧起了点点火星。
屋顶的房梁不断塌下,掉落在她身后,砸起一阵汹涌火浪。
房内还隐隐约约散布着酒味,竹色幔帘早已烧得不成样子,火势已然控制不住
听到门外的哭喊声,唐清芷只苦笑了两声。
王妃,世子...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们还在叫她王妃,这世上究竟还有几个人记得她是唐清芷呢?
也是,她自己都快不记得了...
唐清芷转头,看向那早已烧得不成人形的一团东西,冷笑了两声,将手中的酒坛狠狠砸碎。
酒水洒在身上,火势迅速向上蔓延开。
看着即将烧透的裙摆,却是逐渐平静,只感觉到解脱。
与恶人纠缠了一辈子,如今一把火烧了,自己死后还算干净。
她低着头,看着满屋熊熊火光,望向门外重重叠叠的身影,缓缓念道:“山河未复春草青,征人将去何时还...”
只是下半句还未念完,一道房梁却是直直砸了下来。
此生不过黄粱一梦。
——————
殿门外,沈轩已是叫人去就近提水救火,哭噎声仍旧此起彼伏,秋月跪在门外,久久没有起身。
哭声渐小,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起身,低着头走到卫明姝身前,行了一礼,掏出两封信,“沈夫人...王妃托奴婢将这封信转交给你。”
卫明姝看向那两封信,这两封信均是用画纸包着的,那信封上的字,也都是用那殿中的丹青颜料书写。
那两封信,一封是给圣上的,一封是给她的。
卫明姝展开信,映着未灭的火光,展开了那封绝命书——
唐氏长女清芷,自知罪孽深重,如今逆贼已除,然大过已铸,无以挽回,生之无意,惟愿以死谢罪。吾之所念,唯三子两女,皆为性情纯良之辈,长子纵使顽劣,然则非有大过,望夫人与将军不计前嫌,保全一二。
.....
卫明姝读完那封信,久久不能缓过神。
沈轩凑近,头搭在她的肩膀上问道:“信里都说了什么?”
卫明姝微微侧头,“说让咱们将另一封信交给圣上,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保全王府子女的性命。”
又瞧了眼那封信,继续说道:“还让咱们想办法给曾将军带句话。”
“什么话?”
卫明姝抿了抿唇,实在念不出来,干脆把那封信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沈轩接过信,只见信的末尾写了半句诗——
犹记昔年高台月,安知今夜非旧人。
沈轩沉默半晌,亦是一叹。
既已错过,何必如此。
待到士卒提来水,火势慢慢停息,偌大个宫殿已是残垣断壁,到处飘散着黑烟浓雾。
秋月冲进门,寻找了一番,直到低头看到那未烧尽的白玉地板,终于崩溃大哭,拿起地上的簪子,不待人阻止,生生没了气息。
卫明姝深吸一口气。
沈轩撇看眼,许久才吩咐道:“将这奴仆好生敛葬,连带着...唐夫人,一同送回蒲州。”
说罢,眼眸又瞟向远处角落,示意道:“将那边也收拾收拾,就埋在这儿院子里吧。”
卫明姝叹了一声,转头问道:“对了,圣上呢?”
沈轩这才想起来自己本要干什么的,撇开眼睛,敷衍答道:“不知道,太子已经带兵去找了。”
卫明姝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数落他,掰正他的头,抽出袖中的帕子,踮起脚尖不紧不慢地擦掉他脸上的灰土血迹,才继续道:“也罢,不着急,如今叛军应该也被抓得差不多了,我和你一同去找吧。”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内乱篇章就走到这儿了,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段西境那边平乱了,再过二十多章可能就完结了,还有一小段没交代,别慌,还没完,还会给大家带来惊喜,保证非常精彩。
还有本章一个彩蛋“只瞧了一眼,就再也离不开眼了。”这一句是第二章写过,男主回京初见女主时候的一句,现在反过来了,咱就讲究一个前后呼应,双向奔赴。
然后完结时会有一篇万字番外献给老一辈京城的BE故事,里面会有一个关于女主的大彩蛋揭秘,欢迎搬好板凳开席。
男女主作为下一代人,算是上一段恩怨情仇吃瓜群众了,也有了结在这一代的意思,作者已经在刻意写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男女主身上都多多少少有点前人的影子,算是精神传承,也算是上一辈的遗憾终得圆满了吧。
PS:之前很多诗都是引用的,但这首诗是作者编的,已经尽力写了,可能写的不太好,别吐槽太狠QAQ
第133章 无愧
◎还好,他们不曾错过。◎
沈轩刚察觉到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妥, 便听到卫明姝说了这么一句不着急。
那丝帕正一点点拭着,如同春风拂面, 沈轩有些纳罕, “你...不觉得我说的有什么不妥吗?”
卫明姝收回帕子,想了一刻,才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不妥的。”她踮起脚, 看了眼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搂住他的脖子,以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知道郎君有怨气,我也有。咱们做事坦荡, 已是对皇家仁至义尽,只是外面人多眼杂,郎君若是要抱怨, 回家慢慢同我说就是了。”
沈轩怔愣了一刻, 忽地打横将人抱起, 残存的夕阳余晖洒在两人的面庞上, 温暖却又耀眼,“好,等快点处理完这些事, 咱们回家慢慢说。”
卫明姝低笑,就这么被人一步步抱出了那道宫门,跨出那道门槛,皆不约而同回头望了眼那坍塌的宫殿。
还好,他们不曾错过。
还好, 遇到了对的人。
皇宫内反贼皆以被清理, 两人共乘一骑, 沿着宽阔的宫道一路东行, 宫道上虽是被清理过,可越往东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就越浓重。
想到刚才被乱兵追杀的那群宫女,卫明姝也能知道刚才宫中发生了怎样的动乱。
宫内既是乱了起来,宫外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卫家如何了。
天色渐暗,将一切惨烈悲戚尽数淹没于黑暗中,晚风拂去空气中的血腥,周遭只剩下他们这一队马蹄声,卫明姝心内却是愈发安定。
有他在,想必外面的事也妥善安排好了。
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卫明姝微微闭眼,靠在那坚实的怀中。
错落有致的堂皇宫殿映入眼帘,隐约缀着几盏宫灯,已不见刀鸣凄喊声,一队人马朝着他们走来,就着那点亮的火把,卫明姝认清了来人。
桑格领着一队人马,勒马而停。
卫明姝坐起身,莞尔一笑,“多谢桑格公主。”
桑格愣了愣,“受人所托而已,夫人不必言谢。”
转头向沈轩说道:“圣上已经找到了,太子殿下托我来找将军和夫人去飞延殿。”
沈轩亦道了声谢,带着兵马随桑格去往惠帝所在的寝宫。
飞延殿附近倒没有多少打斗的痕迹,两人刚下马,便见着几个宫人抬着两具尸体走出宫门,侧身避让。
那只大手熟练地牵着她,踏上阶梯,宫殿之内,卫明姝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太子,而站在一边的杨玉瑾身上还穿着一身少见的红色戎装。
卫明姝觉得,与其说她更像杨英,倒不如说面前这位杨家的女儿更像些。
或许她们谁都不像杨英。
与其说像,不如说只是那些还活在世上的人还走不出过去,想在后辈身上找到些传承和慰藉罢了。
杨玉瑾见到二人,跑上前来,“听表叔说,表叔母进了宫,表叔母可有受伤?”
见杨玉瑾风风火火的跑上前,太子慌忙跟上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如今能少动就少动些。”
她被他连累,被追杀时替他挡了一箭,胳膊上受了伤,直到被逼到跳湖之时,也没有喊一声疼。
后来找到一处村子,高烧好不容易退下来,他愧疚万分,快撑不住时,她还在出言安慰他,说他是一国太子,命比她值钱,若是能安安稳稳回京,定是要给她好好记一功。
那时他才发现,他未过门的太子妃要比他坚强。
杨玉瑾笑了笑,大方牵起太子的手,轻轻劝道:“都快好了,殿下不必担心。”
她一直没有看错人,太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即使两人深陷窘境,亦是没有抛弃她,背着她一步步找到援军,又一路照顾去北寒找到了盟军。
他承诺过她,一定会她回来,也做到了。
卫明姝看着两人算得上是亲昵的动作,心下了然。
他们这一路也定是有诸多不易,既是一起经历过磨难,生死托付,便不该再有猜疑。
卫明姝问道:“圣上如何了?”
太子回头望了眼,抿了抿唇,“父皇气息尚在,太医正在诊治。”
沈轩接着问道:“门外刚才抬出去的那两个人是谁?”
“大太监张祥宽和李家家主。”太子回道:“我们来时,这两个人就已经倒在宫门口了,似是发生过争执,胸口皆有一把刀。”
听宫内的其他人说,圣上这几日身边只有张祥宽一人侍候,想来这张祥宽也是康王手底下的人。
那两人只能是狗咬狗,见大势已去,不知是谁想要斩下对方头颅替自己脱罪,没想到对方留有后手,倒也是死有余辜。
沈轩没再多问,几人静静等在宫内,等着太医诊断。
不一会儿,只见孙太医上前向太子道:“回禀太子殿下,陛下不知服用了什么药,气血亏空,就算治好,怕...怕也是要落下弱症,之后难以根治...”
太子微微皱眉,似是想到什么,吩咐一旁侍卫将刚才从张祥宽身上搜到的药瓶递过去,“可是这种药?”
孙太医倒出一粒药碗,闻了闻,毫无头绪。
卫明姝和沈轩却是忽然被点醒,两人不约而同对望一眼,卫明姝道:“康王这么多年,一直在用玉囊入药。”
太子似是不解,“沈夫人怎么知晓?”
卫明姝有些诧异,不禁转头望向沈轩,面露疑惑。
按理说这些前因后果沈轩应当也同太子说过。
沈轩却是遮遮掩掩,颇为敷衍,“机缘巧合得知罢了。”
卫明姝挑起眉毛,随即摇了摇头,稍稍挽起袖子,向孙太医说道:“我以前也一直在服用此药,想必前些日子太医也略有耳闻,可诊诊这脉象,是否与陛下的相似?”
孙太医似是想到什么,向卫明姝点了点头,从药箱中抽出一娟丝帕诊了诊,拱手道:“回禀夫人,正是。”
太子怔住,“明姝你......”
沈轩亦是睁大了眼睛,微微张口,却不知如何出声去问,只做了个口型,“你都说了吗?”
卫明姝向他淡然一笑,也没细细向太子解释。
这件事估计等安定下来,便是满城皆知,这些往事说到底还是她的疮疤,没必要她亲自再揭开一遍。
只长舒一口气,用轻快的语气开口,“瞒不下去了,就全部说了。对不起,骗了你们这么久。”
殿内沉默了一瞬,沈轩凝视她良久,向她身边靠了靠,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他的姑娘一直是这样,不需要什么人同情,只需要站在她身边就好。
卫明姝忽然想到什么,从袖口掏出一副方子,“这副方子或许可以缓解此症...”
盯了那副方子一瞬,卫明姝微微叹了口气,不紧不慢说道:“这方子是康王妃让我交给陛下的,玉囊本是王妃和友人早些年用来救人的,被有心之人利用,那位友人的女儿不小心误食此药,这解药便是王妃调出来的,也算是弥补些罪过。”
卫明姝拍了拍身旁的男人,沈轩沉浸在她刚才的那番话中,忽然反应过来,递去那封交给惠帝的绝笔。
卫明姝委婉道:“这是王妃托我交给陛下的信,还望太子殿下在陛下醒来后,帮忙转圜一二。”
等到孙太医仔细核对了药方,煎过药后,皇宫内也被彻彻底底搜查清理了一番。
京城内乱初定,沈轩还要留在宫中商议事,只将卫明姝送到宫门外,派人送她回卫家。
京城已是恢复了平静,乱贼余孽尽除,百姓皆闭门不出,唯有军队来来往往,清理街道,不少药铺也还开着,安顿受伤百姓。
牵着马走了一段距离,沈轩扶她上马,似还是有些心事,迟迟不肯松缰绳,“明珠......”
卫明姝似是知道他想问什么,月辉倾洒她的身上,皎洁明朗,坦然而笑,“郎君放心,我并不是因为唐夫人才说出的,早在回京时,便已经想好了。我帮唐夫人,也仅仅是因为诚蕴想让我帮她罢了。”
她坦白是为了朋友,能用一个秘密换友人无恙,怎么也得做。
而那副方子,是诚蕴给她的,她的这条命也是诚蕴救的,唐清芷虽是了无生意,可子女尚在人世。
倒不如用诚蕴给她的这副方子来救他们一命,也算帮诚蕴还了康王府的人情,恩恩怨怨皆在这一代了结。
卫明姝看向那轮圆月,“我本来以为我一辈子也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可真正说出去以后,却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沈轩紧紧攥住那缰绳,替她整理了整理裙摆,“你放心,这京中若有人敢说什么,我见一个打一个。”
卫明姝掩面而笑,动了动缰绳,“郎君放心。”
她忍住笑容,做了个举起拳的姿势,有些俏皮,“我自己也有办法的。”
沈轩缓缓收回手,静静立在原地,没再多说。
他都快忘了,她在外面,向来不是个好说话的软脾气。
松开那缰绳,抬头说道:“那你先随他们回去吧,等我回家。”
卫明姝应了一声,调转马头,随护卫驾马而去。
卫家
叛军乱时,京城沈家二房和卫家皆被叛军团团围住。
沈家守卫众多,又有朝中好友帮衬,叛军连只脚都未踏入府门
卫家安平侯不在,守卫亦是没多少。好在李家掌权后,京城防备松了些,入城前沈轩本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是以提前递了密信进去,派人提前准备好,里应外合,最大可能减少京城百姓的伤亡。
冯霆所在的京兆府虽是没有什么兵力,但好在有些亲信,京城乱起来后,一边调派人手同叛军抵抗,一边找人去支援卫家。
曾经受过卫家恩惠的林小将军,也带了一小批手下的人马,虽是受了伤,但也算是将叛军阻在了门前。
卫明姝归家时,卫家人还在忙着,追影手持着剑,在门口来回徘徊,时不时向巷子里望望。
见到一抹红色的身影驾马而来,借着月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不禁展开一个笑容喊道:“小姐回来了!”
卫明姝下马,清扫的奴仆听见声音,纷纷围了上去。
追影上前问道:“小姐,你没受伤吧?”
郑叶听到门外的动静,也从府内出来。
卫明姝看了看周围,问向郑叶,“我大兄呢?”
郑叶话音一顿,随即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大兄那日去帮你递信,走了太多路,回来以后病了一场。”
卫明姝心里咯噔一下,“那大兄现在可还好?”
郑叶展出一个笑容,安慰道:“幸好医正这几日在我们府上,如今已是好多了,再休养几日便好。”
卫明姝将缰绳交给下人,提起裙摆便去了卫君咏和郑叶的院子。
卫君咏刚服完一副药,却还没有睡。
他在等。
若是小妹没事,她今夜一定会回来。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卫君咏掀开被子,连外裳都没来得及穿就起身开门。
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口,卫君咏看了看她身上不常穿的颜色,下意识攥紧了她身上的衣服,“你...你可是受委屈了?”
卫明姝也没想到卫君咏还有这么大力气,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抽回衣袖,“没有。”
卫君咏算是为数不多知道卫明姝秘密的人,知晓她向来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性子,“你没骗我?”
卫明姝抿了抿唇,颇为无奈地露出了个笑,“真没有。”
说着走到桌前坐下,抖开自己两只袖子,露出两只胳膊,“你瞧,一点伤都没有。”
卫君咏快步紧跟上去,仔细看了看,这才松了半口气,“对了,听玉荷姑娘说,你同京兆府他们说了你身子不好的事?”
卫明姝愣了愣,所有人都这么问她,似是不相信她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看来她以前还真是...
卫明姝把玩着手上的杯盏,缓缓点头,“大兄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出去,遇到了好多事,可也知道了好多事。”
“我以前不懂,为何阿爹阿娘这么多年忍气吞声,就算圣上再不待见,也没在这京城说过半句怨言。”
卫君咏沉默无声。
其实这也是他的心结,可他自己本身没什么能力,就算曾经想要反抗,也总是会被人拍在地上。
后来索性受了欺负也一声不响。
他能做的就是让阿耶阿娘少为他担心而已。
他最骄傲的,就是有了个这么争气的妹妹,可这么多年,心里也有愧疚。
对自己什么都知道却无能的愧疚。
卫明姝继续说道:“咱们卫家选了这条路,便是无怨无悔,阿耶阿娘他们早都不在乎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了。坦坦荡荡,问心无愧,自己什么样,没必要听别人怎么说。”
“你真的这么想吗?”
卫明姝呼出一口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曾经也害怕,怕他们说我是病秧子,怕咱们家一辈子就只能受京城人这么嘲讽,抬不起头。
可现在想想看,既是天生输了一层又怎样呢?这么多年,我活的也不必他们差不是吗?他们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他们不能做的,有些我也做了,若他们仅仅因为我需要天天喝药,天生有点缺陷就对我指指点点,那他们岂不是在嘲笑自己连病秧子都不如。”
卫君咏眨了眨眼,亦是笑了,“小妹长大了。”
卫明姝轻轻放下那盏白玉杯,“也不算是吧。大兄,其实我挺庆幸的,在另外一个地方,我学到了很多。”
似是想到什么,卫明姝说道:“幸好我当初没回绝这门婚事。”
自卫明姝出嫁后,卫君咏就一直没这样的机会和她单独谈过心。
刚开始他也是对沈家强娶颇为不满,后来得知小妹被气得离了家,若不是害怕爹娘知道,他恨不得踹门去要个说法。
直到现在,才算完完全全放心。
“你不后悔就好,以后事情也别总是自己扛,给别人多些信任,多让他帮着些,实在不行,还有我呢。”
卫明姝白了一眼,“大兄还说,哪有你那么傻,走着送信上门的啊?”
卫君咏被噎了一嘴,反驳道:“当时卫家被盯得紧,就算只有我和你嫂子出了家门也有人盯着,马车那么显眼,那铺子向来是你大嫂经营,你嫂子要留在铺子里照顾生意,分散人注意力,若我不走着去怎么给你送信?”
卫明姝倒也不曾考虑过这么多,鼓了鼓腮帮,“谢谢大兄。”
卫君咏亦是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以后...少这么莽撞就是了。”
卫明姝没再说什么,颇为平静,似是早有打算,“对了大兄,过一阵我可能要去趟西境。”
听完这话,卫君咏睁大眼睛,“你又要...”
忽然又想到什么,又对那个便宜送上门的妹夫心生不满,“是那个沈轩要带你去?”
卫明姝摇了摇头,“还没同他说,只是如今这个状况,他肯定是要去的。”
“况且阿耶也还在那里,阿娘年轻时候不也陪着阿耶戍守西境?如今阿娘去不了了,总该我去的。”
作者有话说:
在收尾了,还有个大剧情,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还有作者主要刻画过的女性角色都不会雌竞的哈,虽然偶尔会出现一两个小配角不讨喜,不过大部分坏事都是男人干。
副cp都不会详写,有明朗的,会有开放的,还有要单独开的,后面都会交代清楚,一些似隐若无的不会强行凑CP连连看,这个大家放心。
第134章 归来
◎“确实还没饱呢,要不你喂我?”◎
新政不过二十年, 京城再次经历了一次动乱,即使没有目睹过曾经那场浩劫, 即使叛军很快被镇压, 在这本该是繁华盛世中突如其来的叛乱皆是在人们的心头挥之不去。
昨夜的京城仍处于混乱,入京的军队彻夜巡逻,挨家挨户检查藏匿的叛贼。
靠近城门附近的店铺还冒着黑烟, 战乱虽是很快被平息,可还是有百姓死在战乱中。为了防止疫疾发生,尸身皆暂时被运出京城安置,运送的车轮辘辘声混杂着几声小儿啼哭, 流离失所的百姓坐于街头,闻者哀叹。
宫中安定后,太子即刻指派了批军医医官诊治受伤的百姓。天亮之时, 宫门再次打开, 太子亲自出宫抚恤在此次战乱中遭难的百姓, 发放银两, 下令施粥一月。
康王府的人皆被收押至大理寺狱,刑部尚书与康王府勾结,当晚便被带去大理寺审问。
刑部大牢中, 却是一直未能找到之前被收押的魏丞相。
沈轩领兵出城,搜查京城周围潜逃的叛军,直到第二日傍晚才回到京城复命,昨日露宿街头的百姓皆已被官府妥善安置,道路皆被彻底冲刷过, 只有几处被砸毁的商铺还透露着昨日的惨象。
驾马停在卫家门口, 已是夜深人静时, 妻家门口的侍卫见怪不怪地将人放进了门。
沈轩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卫明姝的院子, 正往房里端药的秋莹惊诧了一瞬,向沈轩行了一礼。
卫明姝显然也才刚回来,脸上是许久未曾画过的精致妆容,唇上还染着胭脂,正坐在妆台前卸着那对珍珠耳铛。
听到些动静,以为是秋莹进来送药,只坐在妆台前,将耳铛放回妆奁盒中等秋莹递过药碗。
转过头却发现本该在在皇宫商讨朝事的男人站在不远处。
愣了一瞬,卫明姝站起身快步迎去,“郎君怎么回来了?”
沈轩接过秋莹手中的碗,将人屏退出去,药碗随手放在桌上,将人打横抱起,闻见她发间熟悉的香气,心神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将人抱回妆台前,轻轻抽去她发间的簪子,“累了,余下的事宫里其他人也能应付得来。”
他紧接着问道:“你呢,刚才出去了?”
卫明姝点了点头,秋莹不在房中,见沈轩动作,自己也上手摸着余下的钗环,“回国公府了一趟,去二房那边看了看...”
话音未落,指尖忽然触碰到一起,如蜻蜓点水,很快划开,卫明姝手指微蜷,心头莫名酥痒,手下有些慌乱,勾起几根发丝。
沈轩放下最后一只簪子,粗砺的指腹耐心挑开那几根头发,包裹住她停住的细指,手心慢慢覆住她的手背,十指相扣,引着那双手缓缓放下,从后将人环抱住,侧头闭上眼,唇轻轻擦过她的白颈。
新长出来的胡茬时不时磨蹭着,卫明姝睫毛微动,眯眼看着镜中模糊的影子,身体轻颤。
闭上眼转过头,那唇便立刻凑近过来,轻易捉住她的唇瓣,呼吸纠缠在一起,逐渐热烈,一只大掌攀上来,掌住她的头,将距离缓缓拉近。
烛光将那两道难舍难分的影子拉得欣长,直到烛火跳动了一下,那人在她唇上又轻轻啄了一下,才不舍的分开。
卫明姝呼吸起伏着,声音变得莫名柔软,“药快凉了...”
沈轩低头平复着,松开手臂,抬步端来那碗还温热的汤药,看着她还红扑扑的小脸,忍不住伸出手指蹭了蹭,又理了理她被揉散的头发,“那些天你在宫里怎么喝的药?”
卫明姝接过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饮尽汤药才说道:“那人知道我以前在服用玉囊配的药,每天都会差人送来一碗...”
沈轩明白过来,又想起那恶毒的方子,手忽然攥紧,若不是那人已经成了一捧灰,恨不得从地里把人掘出来再剐上几刀才解气。
“都没事了。”沈轩接过药碗,放回妆台上,“好不容易才有些起色,今后别随意停药了。”
卫明姝点头嗯了一声,她本还有很多事想要问,可竟一时贪图这好不容易才复得的宁静,只看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容,拂去他肩上沾的灰尘,“郎君还没用膳吧?”
走到衣桁前,取下早已给他准备好的常服,搭在臂上,搂住他的腰,松了他腰间的鞶带,“郎君把衣服换了吧,我去找人下碗面。”
沈轩扶住她的肩,盯住她沉声道:“我想吃明珠做的。”
卫明姝手下顿了顿,语中罕见地带了些宠溺,轻笑了一声,“好,我去做,沈大将军等着。”
将衣服递给他,叫来秋莹打下手,因着天色已晚,来不及准备食材,只擀了面条,将家中现成的腊肉切成薄片,打了两个鸡蛋。知沈轩口重,特意多放了些酱料和豆豉,辣椒切成丝加进去,将翡翠蒜放在小碟中,端了出去。
“家里没有准备,凑合做了些,郎君尝尝合不合胃口?”
沈轩已经换好了衣裳,拿起筷子,近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碗普普通通的面条,却不住地说着好吃。
卫明姝笑吟吟地托腮看着身旁的人,“我还以为你今夜要歇在宫里呢。”
“那哪能?”
他们好不容易才回来,他连家里的床都还没挨到,怎么可能宿在宫里?
沈轩挑了一筷子面条,蘸了些汤汁,继续说道:“我一整天都没见到你了。”
卫明姝摇了摇头,觉得他越来越花言巧语,眸光却满是自己未曾察觉的温柔缱绻,“我也想你了。”
将剩下的汤汁喝尽,沈轩抬起头,看向她咂了砸嘴。
卫明姝看着他的表情,放下支在桌上的手臂问道:“可是没吃饱?”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她,只淡淡抿了抿嘴,喝了口桌上那杯清茶。
卫明姝当他真的没吃饱,站起身端起那只空空的碗,“锅里还剩了些,再给你盛一碗。”
还没迈出步子,袖子却是被人扽了一下,猝不及防跌入结实的怀抱,被人摁在腿上,“确实还没饱呢,要不你喂我?”
卫明姝忽然反应过来,脑海如一簇烟花砰然炸开,脖子瞬间红透,“不是说累了吗?”
“吃饱就不累了。”
卫明姝微微转头,只是还未开口,话语就尽数被吞了回去。
想要躲开,身子往后仰,却是被人托住后背,不停地追逐,直到衣衫散乱,水润剔透,才终于放弃,窝在人身上溢出哼声后,被一把抱起来。
沈轩看着近在咫尺的床榻,眼睛都直了些。
还记得他们之前回卫家,她总是会想很多借口不让他在这里胡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闻着这枕头上浸的花香,他越是难以克制...
就像尝尝这鸠占鹊巢的滋味。
低头看了眼攥得皱皱巴巴的衣领,低声问道:“这回肯了吗?”
卫明姝头脑已经有些迷糊,手掌越攥越紧,难受地磨蹭着,声音软了下来,“我...不是不让。”
只是因为这里的人大多从小侍候在她院里,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到底是卫家的奴仆,她出嫁时他们也没跟过去,让他们之后过来收拾,总感觉有些别扭...
被稳稳放到那张床上,影子随即投落,迅速满当后才问道:“那怎么现在肯了?”
卫明姝手指猛然一缩,索性拽住他的衣领,再也不管不顾,“因为想你了。”
——————
屋外无风,将要凋谢的海棠却已历过无数风雨拍打,无精打采地垂着头,花瓣仍是娇嫩无比,惹人怜惜。
屋内暖风停歇,窗牖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散去一室旖旎。
只是院里侍候的人似不像卫明姝想的那般,甚至比国公府的人要机灵很多,还不待沈轩开门,听着屋内没了声音,便主动敲了门。
男人打开窗户,刚准备好好再同榻上的人再好好温存一番,听见敲门声,只好悻悻收回手,老老实实给她拢好衣服。
卫明姝刚松了口气,却是在被人有力抱起的那一刹那,忽然清醒,一只手臂搭在眼睛上,不敢看路过的下人。
还是有点丢人。
沐浴过后,身上还算爽利,卫明姝微闭着双眼,依偎在怀里,唇上还是泛着艳泽,眼若桃花,脸上一派餍足
那盏五彩琉璃灯已经被搬去了沈家,如今房内摆放着另一盏青瓷百花灯,烛火轻轻摇晃,尚未熄灭。
沈轩握住她的手,沉声道:“等圣上醒来,我可能会请旨去西境。”
卫明姝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轩见她如此平静,便知她早已想到。
而且定是想要跟着他去。
沈轩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还是开口商量道:“到时候我想办法请圣上下旨,调岳父他们回来,你在家陪岳父吧。”
卫明姝怎么都不肯,攀上他脖子,摇了摇头,还是像往常那样摆着自己的道理,语中却带了些缠闹的意味,“我了解阿耶,西境未定之前,他是不愿回来的。”
“从前阿耶四处征战,我阿娘也是一直跟着我阿耶的。”
“那不一样...”
卫明姝微坐起身,“怎么不一样?大黎从来没有不许家属随军的规矩,我阿娘也不懂什么打仗,我...我比她有用,还会些医术。”
沈轩一向嘴笨,见说不过她,只好使出浑身解数,软磨硬泡,“那边危险,你待在家里好不好...”
卫明姝见他越靠越近,制住他靠过来的唇,“这招不管用的,我阿娘去不了了,卫家总得有个人陪着阿耶的。”
沈轩听着她的歪理,无法赞同,也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卫明姝见他无动于衷,索性躺回床上,往被子里一缩,闭眼耍赖,“反正你别想甩开我。”
——————
翌日,惠帝总算醒了过来,然而气血亏空,醒来的时间极少,看到康王妃的绝笔信,也只是下了道旨意,将朝中所有的事都交由太子处理。
如今北境之军进京驻守,京城初定,康王虽死,可势力尚未根除,盘踞淮南一带,当初叛乱的几个州还在时不时发生贼寇侵扰之事,又不能贸然从西境撤军,太子一边下令派叛州附近军队前去镇压围剿,一边临时任命一些将领,带领京城的军队出京平乱。
朝中换了一批大臣,但凡站在明面上支持康王的朝臣皆被革职,那些冷眼旁观的官员世家如今皆是心惊胆战,惶惶不能终日,好在太子并未追责,朝臣也不敢对太子的决断有任何异议。
主导京城动乱的李家和刘家皆被抄家斩首,以平民怨。
身为李家族人,皇后脱簪待罪,却是未替母家开脱,太子自请让出储君之位,圣上感其忠贞,皆未追责。
然而皇后却自称无颜待在宫中,自请去了佛堂,为大黎国运祈福。
其余支持康王的旧贵族,皆是惶恐不安,判决还未下来,甄家预感大势已去,派人求见淑妃。
淑妃却一直在瑶华宫养病,闭门不出,以伤病未愈,头疾反复为由将人打发回去。
甄家不得已,直接求到了已经断绝关系的卫家府上,甄家老爷跪在门前哭喊不止,引得京城不少人去卫家门口看热闹。
然而卫家亦是无人待见,为了不同甄家纠缠,紧闭府门。
甄家人赖在门口不肯离去,卫明姝被吵得头疼,揉了揉额角,干脆将还在康王府忙着搜查的郎婿叫了回来。
见到妻家门口有人闹事,沈轩直接领来一队府兵过来,府兵个个手中提着大刀,将甄家的人直接拎去了京兆府,顺带驱散了围观看热闹的路人。
后来甄家和其他几家皆判了流放之罪,而康王府被彻头彻尾搜查了一遍,王府中康王的亲信被尽数捉拿。
根据手下的人交代,康王同西境勾结多年,此前炸城门一事也是康王所为。
而魏相一案也是康王同西境商量好的。
早些年正是魏相一力主导,才让惠帝削了康王府在西境的大权,南迁淮南,这些年两方势力一直意见相左,康王早已怀恨在心,想要设计将其除去。
经过一番盘查,康王府的密道中,失踪多日的魏相终于被找到,年过半百的大黎功臣已是瘦骨如柴,被折磨得脱相。
卫明姝在京城,除了任玉荷这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为数不多能说得来话的也只有这个县主。
她回京后就从冯霆那里打听到县主尚未归京的消息,然而那时她也自身难保,一直知道县主经常不在京城,在外还有些门路,也只能暂且搁置,待宫变过后再派人出京打听县主的下落。
虽是还没有下落,听到魏丞相找到的消息,卫明姝还是叫上沈轩往魏家跑了一趟。
魏家次子将卫明姝直接领进主院,看过魏丞相后,在厅内同魏夫人说了好一阵话。
于夫人显然憔悴了些,不见往日的雍贵,整个人精神仿佛都被洪水冲垮了般,提起家中的一对父女,眼泪不住往外流,“你说我们家都造了什么孽啊!”
卫明姝叹了一声,劝道:“魏夫人放心,我们已经派人出去找县主了,太子也在派人找,若夫人有什么难处,尽管同我们说。”
魏夫人眼睛红肿着,显然不只哭过这一次,见卫明姝在这个时候上门,便同她说了很多,“我们家这个女儿是家中最小的,也是几个兄弟姐妹里性格最顽劣的,从小在外面闯荡,他父亲向来宠她,也没怎么管过她....”
“她向来都不喜欢待在京城,可我知她一直想着家里,那种情况怎么样也不会逃婚...”
卫明姝当时接到县主逃婚的消息时也觉得事有蹊跷,皱了皱眉问道:“夫人可细细说说?”
“圣上下旨那日,我们家闺女其实根本不在京城...”魏夫人眼眶湿润,说道:“往日她不在家,我们会同城东一家当铺捎信,那家当铺的老板有法子将信件带给她。”
卫明姝接着问道‘:“那当铺老板呢?可曾问过了?”
“当时圣上下诏,我们便派人去捎了信,可当铺的伙计说他们也好久没有见过她了。后来京城不安稳,当铺的人也没有来找过我们,就在今天早上才又带过话来,说是常同我家闺女来往的一些朋友也在找她,听说是...”魏夫人想到什么,又拭了拭眼泪,“听说是遭到了杀手追杀...”
卫明姝微张着口,心里咯噔一下,“可知是在哪儿遭遇的追杀?又是遭何人追杀?”
魏夫人语气急了些,“听说是在同州没的消息,追杀的人尚且不知道门路。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就怕是那康王府为了坐实我们家罪名,找到了她,派人故意为之...”
卫明姝沉默了片刻,如今魏丞相尚未苏醒,县主下落不明,情况属实不太好,又安慰了好一阵,答应魏夫人派人多去同州寻找,才离开丞相府。
因着卫直不在,这几日两人一直住在卫家。
坐上马车回到府上,进了院子便看到任医正后在门口,手中还拿着卫明姝交给她的药方。
卫明姝将人请进了屋,任医正探了探她的脉象,说道:“我看过这药方了,这方子虽是不走寻常路,着实偏了些,可大抵是没有问题的。只是其中几味药材有些烈,你这身子损伤了这么多年,便给你先换了些温和的药材,之后再慢慢往里添。”
“知道了。”卫明姝接道:“这几日已经感觉身子好些了,没从前那么畏寒了。”
任医正数落道:“这只是刚开始而已,那玉囊你不是还没有停?这药有依赖性,你服用了那么多年,之后慢慢停掉,身子恐怕还会虚一阵。”
卫明姝体验过停药的后果,也自知自己理亏,老老实实应下。
“我给你写了几副方子,这些药你也吃上。”任医正将药方放下,收拾东西,忽然又想到什么,看了两人一眼,胡子撇了撇。
卫明姝不明所以,问道:“师父还有什么要说的?”
任医正想到刚才卫明姝腕子上没消去的红痕,也不避及,“你们两房事上克制些,能少则少,能最好避开日子。这方子吃了之后寒症会好转,停药前怀上不太好办。”
听完这话,沈轩脸上的温和骤然消失。
作者有话说:
任医正:看我今天打了这对小鸳鸯。
沈轩: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鸠占鹊巢这里直接用成语本意了,原意差不多是女子嫁到夫家,放到此文,由于便宜男人老跟去妻家,就反过来用了dogo
(应读者要求,又代入女主确实不太对,修了一点。)
第135章 迟疑
◎“这个不好说...”◎
半天沈轩才又问出来一句, “需要多久?”
“少则一年,多则五六年都有可能。”
这下两人都沉默了。
卫明姝抿起唇瓣, 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她现在服药, 确实能感觉到些这种事的欢快滋味,不过这事对她来说确实可有可无。
她知道旁边的男人平日已经在克制了,可还是会隔三差五找她闹一通。
这下一年半载, 怕不是要出什么毛病?
果然,男人走上前了一步,“可有什么法子?”
任医正扫了两人一眼,“只是以防万一。”这有些私话也不能说的太明白, 任医正面露难色,想了想才继续委婉说道:“往后注意着点就行,没那么容易怀上。”
沈轩没明白, 颇有继续刨根问底的架势。
卫明姝经过一番提点, 已经想明白是怎么个做法, 慌忙拽住他的袖子, “别...别问了。”
沈轩却还不罢休,可那只袖子却是越捏越紧。
任医正皱了皱眉,“你们成婚也快有一年了吧。”
卫明姝缓缓点了点头, 脸上烧得一片通红。
沈轩又是上前一步,“可——”
可就算成婚一年,也没有往后要睡素觉的道理不是?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任医正叹了口气,摆手收拾东西,似是不想再同二人说下去。
直到任医正走出房门, 沈轩左想右想还是不明白, 转头却见到卫明姝仍是满脸通红。
沈轩向来知道她聪明, 沉默了半晌, 小声问道:“明珠可是...可是想明白了?”
卫明姝听他竟这么问出了口,张开嘴又闭上,吐不出一个字,“以...以后我告诉你。”
沈轩等不到以后,然而左思右想,却是直到睡觉前也没有想通。
枕边人一直沉默着,沈轩也不好贸然动手去实践,只好又讨着商量问她,“你就给点提示也成。”
然而怎么问,卫明姝都没有开口,“这个真的不好说...”
沈轩抿了抿唇,只好搬出点下流手腕,在被下的手轻揉。
卫明姝实在没心思同他在这个时候闹,好在自己还没陷进去,狠狠掐了一把他手臂。
沈轩缩回了手,手上沾了些湿,下床拿帕子擦了擦,连带兴头也消了下去。
回到床榻上,仍然不死心问道:“你告诉我,我不闹你。”
卫明姝见他开始死缠烂打,不由咬住舌尖,而后扯过一大半被子将自己裹紧,才背对着他小声说道:“可以在外面...”
她声音太小,沈轩没听清,“嗯?”
卫明姝平生第一次这么没有耐心,不欲再重复一遍,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笨死了!”
——————
翌日一早,蒲州唐家上书,言其亲信谗言,酿成大祸,虽悬崖勒马,可终究难以挽回,愿散尽家财,解官还乡。太子准之,并将唐夫人尸骸送还故里。
康王府造反之事已成定论,只是与林晋的关系迟迟没有认下,朝中之人纷纷诧异。
不过冯霆看得透彻。
林晋死前说的那些话犹在耳畔,这么个人本就是疯的,即使不知道炸毁城墙的是谁,也会自己认下来。
至于康王府其他人,即便康王妃递上了绝命书,依旧难以平息众怒,太子无法,只好以民为先,下令赐王府亲眷毒酒。
昔日风光无限的王府变得萧条无比,府门外贴了封条,府内空无一人,只有些许物件还陈放在原处,没来得及处理。
两人带着帷帽,推开了王府的侧门,“世子,王妃和唐家好不容易给咱们换来了活命的机会,太子肯留我们一命,世子还是快些走吧,以后跟着唐家人好好活着。”
谌良继续向曾经康王妃住的地方走去,手上包裹着纱布,似是刚止住血,“已经没有什么世子了,也不要叫母亲王妃,她定是不喜欢这个称呼...
推开房门,谌良走向康王妃曾经常坐的妆台前,继续说道:“母亲信里说的东西,我得之后交给二弟,嬷嬷先去外面吧...”
老嬷嬷一叹,摇着头走了出去。
这孩子是她从小带大的,从小锦衣玉食,一生下来就贵为世子,从小到大在夫妇两人的庇护下长大,也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虽是做的事荒谬,养成一身坏毛病,却也没存过什么害人的心思。
人长大,往往只需要一件事。
待听到关门声,谌良打开妆台柜子,拿出妆台最底下抽屉的一卷画,展开仔细确认了一番,将画卷起来,伫立良久,跪在那张妆台前,“母亲叫我不要想着报仇,孩儿知道的...您在我小的时候曾说过,家族之内,祸福相依,如今王府闯下大祸,儿子虽得母亲庇护,却不敢在置身事外,因此自断一指,算是给外面一个交代。”
说罢,谌良又深深一拜,用袖子擦掉眼泪,推开门。
嬷嬷看着他手上的画说道:“公子,这是什么?”
“母亲让交给二弟的。”
如今他们几个子女,只有他二弟还在西境,他们家里最有出息的也当属他这个弟弟。
按他母亲信中所说,曾将军应当会想法子保全他,到时候他想办法把这幅画送过去。
母亲的意思,是要二弟留在西境,过些年换个身份,以后在西境好好历练闯荡。
也算是替家里偿债了。
——————
西境战火尚未平息,朝廷之前虽派了人去增援,然而当时内政不稳,军心涣散,西蕃大军战马彪悍,来势汹汹,又颇为熟悉西境的地形,一路攻破好几个关口。
如今太子回到京城,之前被派去的一批军队也差不多摸清了敌方的底细,隐有反攻之势。而在前不久,根据斥候探报,西蕃军队中一批军士,忽犯头疾,严重者状若疯癫,不知起因。
曾将军曾冼派人一路围追堵截,先后夺回交城、叶城,横渡太河,跨过戈壁荒漠直逼羌城,就在士气大振时,势如破竹的军队却意外在羌城附近遭遇敌方,曾冼意外中箭,不得已将大军撤回,在太河附近安营扎寨。
然而作战讲究一鼓作气,卫直临危受命,带领军队前往交河增援。曾冼将兵权临时交予昔日好友,由卫直带兵攻打羌城。
西蕃此前连连败退,似是知道长期必败,不知从哪里探来了援军已至消息,穷途末路之时竟士气大涨,集结人马从羌城而出,又不知从哪儿探得援军线路,将援军堵在了戈壁荒漠中。
曾冼迟迟未能得援军走出的消息,一边增派援手,一边找其余驻守之人去寻探。
消息被快马加鞭送回京城,已是两日过后,如今朝中刚刚稳定,西境大军失踪在荒漠的消息被太子压了下来,只告诉了几位忠于朝廷的将领。
沈轩听后,立刻递去了请战的奏折,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无所隐瞒,将这个消息带回给家中的妻子。
卫明姝听后,先是怔了怔,低下头良久,强忍住眼中的酸涩,而后平静问道:“那郎君是要去吗?”
沈轩顿了顿,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已经将折子递上去了,这几日整顿好,就要出发了。”
房间内陷入寂静,两人谁也没有进一步的询问。
忽然,两道声音同时开口。
“我可以跟你去吗?”
“明珠可以不去吗?”
而后便是又一阵沉默。
卫明姝撇开头,深呼吸一口气。
沈轩握紧手,率先打破了静默,“西境那个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把你带去那里,我不放心...”
卫明姝听他这么说,却是愈发不安,不禁又想到那些天在道观上的绝望无助。
她圈住他的腰,眼中水光氤氲,“我不怕的,郎君你知道吗,在道观上的时候,我以为你....”
卫明姝停住,而后轻声道:“我什么都不怕,可我真的怕你们哪天就这么忽然消失不见了...我阿耶他现在还没有找到,就算是替我阿娘过去陪他,哪怕是为了见上最后一面,我也是要去的。”
沈轩半晌没有答复。
“郎君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沈轩看着那头青丝,抬手抚上她发间的玉簪,不知为何,心中却是生出些愧疚。
他在外征战这么多年,北境好不容易安稳。
娶她本是想同她安稳的日子。
可没想到,现在却是要她跟着他去受苦...
卫明姝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低下头,继续说道:“我不怕苦,能遇到郎君是我的幸事,郎君不必自责。”
沈轩缓缓放下手,终于妥协道:“好,我明天便去请旨,不过明珠只能去相对安全的地方。”
“你放心,我会将岳父带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卫明姝:我家那笨男人,看了这么多书,不进脑子。
第136章 认错
◎“不敢。”◎
自太子监国后, 朝中官员被换下一大批,太子雷厉风行, 即刻调任一批官员上任, 又提拔了一茬寒门出身的子弟填补缺位。
如今魏丞相虽苏醒,然而已是身子大不如前,上书乞骸, 太子准之,念其功德,致仕后可享俸禄,参朝事。
老臣之中, 最有声望的便是中书令王冕,王冕刚从刑部出来没几日,便穿上官服上朝, 协助太子处理朝事, 又向太子引荐了京兆尹冯霆, 太子顺其为之, 令冯霆暂领六部,代魏丞相的职务。
而出兵西蕃之事,亦在筹备, 定于三日后由沈轩领兵出发。
自曾冼负伤,卫直下落不明后,军队士气低落,曾冼不敢再派兵继续贸然行动,只派人继续去寻找卫直一行人的下落, 西蕃却趁机反攻, 将羌城附近的大黎军尽数驱逐。
沈轩在答应卫明姝的隔日便向上递去了请命书, 太子没有立刻应下, 却是立即宣了人进宫。
皇宫已经恢复往日的恢宏,宫道之上血迹被洗刷了一遍又一遍,刀剑流矢划过的砖瓦都被匠人换过。
若无这场内乱,太子和杨玉瑾的婚事本该已经办过,然而这几日朝事繁忙,太子忽然将这些朝事全部接手过来,虽有得力之人从旁辅佐,但终究有些力不从心,除了太后也不曾有人提及两人的婚事。
两人被宫人领进书房时,杨玉瑾也在,桌案前摆着一盘芙蓉糕,立放着的一块糕点,不知是被谁咬下一块。
杨玉瑾见两人进来,搬了把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坐在太子身旁。
太子赐座后,两人坐到椅子上。
待宫人奉上茶关门退了出去,太子放下笔,正坐于前问道:“听沈将军说,沈夫人请命一同前去?”
卫明姝听到这一称呼,不禁抬起头多打量了太子几眼。
面前的人仍是如同从前一般面容温和,眼角带着些笑意,然而如今身穿绛纱袍,带着九珠帽冠,岿然不动,平白多了几分威严。
在她眼中,过去太子虽为储君,但终究软弱了些,多少因为李皇后家中式微,瞻前顾后,又有些优柔寡断,拿不起放不下。
许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不过一段时间未见,已露其锋芒,举手投足话语间都多出了些帝王该有的样子。
如今旧臣已去,如同野火燎原,势必要有新的草木长出,重新枝繁叶茂。
卫明姝这时才意识到,他们过去是朋友,而或许就在不久后的将来,或许就是现在,他们还会多上一层君臣的关系。
她站起身,拱手回道:“回禀太子殿下,臣妇父亲在西境,生死未卜,家中人挂念,臣妇不惧此险。”
“那便如沈夫人的意思。”
沈轩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放下茶盏,神色微动,张口似是想说什么。
太子却如同没看见沈轩脸色,温润的声音中带了些沉稳,“能得沈将军与沈夫人这般肱骨之臣,乃是孤之幸事。”
卫明姝听罢,便知晓太子此番话的用意。
如今王贵妃倒台,三皇子虽被恢复皇家身份,然而中书令王冕显然已然站定太子一方。太子继承皇位已成定局,也许就在不久,圣上就会宣布退位,王家势力与旧臣盘杂,终究不好掌控,魏丞相乞骸,虽然朝中影响犹在,但太子在朝中必要有新的臣子为其效忠。
他选择了他们。
今后,不仅是朋友,更是君臣。有信任,亦要有该有的恭敬。
太子似又向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只是此行路途遥远,先行队伍需快马而行,沈夫人如今服药,才刚有起色,不宜昼夜奔波,不如先让沈将军带兵去接应卫将军他们,夫人之后随后备军一同前往,应当也是来得及。”
卫明姝转头看了看沈轩神色,见他眉头仍是没有舒展,却也没有否决,抬手行礼替他应道:“听从殿下安排。”
心头还有些事放不下,卫明姝放下手,接着问道:“那县主之事...”
“沈夫人不必担心。”太子淡笑,“毕竟是朋友。”
他和他们也是朋友。
就算做了帝王,也不该忘了昔日之友。过去他父皇眼中只有如何钳制各方势力,对各家皆有防备,最后却寒了臣子的心。说到底这场内乱,康王也是利用了他父皇疑心太重这一点。
他不愿他父皇重蹈覆辙,用人不疑,他相信这二人。
太子站起身,“同州那边的人来报,说查到县主曾与北寒的大王子在一起,孤已经吩咐人继续往下查,应当不久就有眉目。”
因着北凉多年侵扰两国的缘故,北寒王室与大黎一向交好,那位大王子与县主是好友,他也有幸见过几回,说起来还有些渊源。
这次能从北寒借到援军,也是因为恰好遇到了这位大王子身边的人。
只是听说前些日子,那位大皇子亦是不知所踪。
卫明姝同县主身边的人向来无所交集,不知其中因果,只点头道:“那便有劳殿下了。”
太子负手而立,“此去艰险,孤在此遥祝将军与夫人凯旋。”
两人走出东宫,沈轩还是沉着一张脸。
卫明姝低眼,只隐约瞧见他手下攥拳的小动作,便知他心里在想什么,昨日彻夜担忧卫直那边的状况,本就心烦意乱,竟一时没什么好脸色,“别以为我不知道郎君同太子殿下说了什么,郎君与其同太子殿下置气,不如直接同我发火。”
沈轩忽然脚步一顿,看着卫明姝那双精明却略带怒火的眸子,瞬间无所遁形,支吾半天,想要奋起反驳,最后却只说出来两个字。
“不敢。”
周围还有宫人跟随,不大不小的一句话,引得周围宫人皆是脸色骤变。领路的小太监浮尘没拿稳,掉在了地上,颤颤巍巍捡起来,当作无事发生。
卫明姝想要继续数落的话被尽数堵在嗓子里,看着周围人各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衣服里的模样,手指轻轻动了动,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直到出宫,两人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沈轩平日惯来骑马,今日却是和卫明姝一同钻进了马车,没有转头看她,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轻声说道:“我的不是。”
卫明姝迅速抽开手,看向车外,显然是不满意他的回答。
沈轩又干坐了一会儿,终于不再端着,慢慢靠近。
这马车高也宽敞,再多坐进来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如今两个人却缩在马车角。
一双手手轻搭在她的肩上,凑到她耳边认真反省,“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在答应了夫人以后,又去找太子。”
马车摇摇晃晃,两人的脸时不时贴在一起。
沈轩这几日一直忙着训练军队备战,时不时还要同兵部之人监察粮草,归家的时间都比平日晚了些,睡前也常在书房处理事务,如今新长出的短短一层胡茬还没来得及刮去,蹭的卫明姝脸上一阵痒。
卫明姝轻轻撇开头,哼了一声,“还有呢?”
沈轩退开一些,舔了舔嘴角,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还有,还有...”
卫明姝见他吐不出什么,推开他拂了拂被抓乱的衣领,“太子虽然明面上和你差了辈分,可他是储君,眼下这个形势估计没多久便要继承皇位。”
“太子刚才话里有话,他愿意相信我们,将我们当成臂膀,这是好事,可我们将来作为臣子,特别是手握兵权的臣子,心里也得有点数,既是君王便该给足尊重,咱们虽和太子走的近,可将来之事无法预料,别到最后平白失了圣心,遭到猜忌...”
沈轩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
按照辈分刚才屋里那两位都该叫他声表叔,太子又向来是个温吞的性子,他也是习惯这么说话了。
卫明姝这么一说,沈轩觉得确实不妥。
“那...那我以后对他恭敬些。”
“你记住就好。”卫明姝微微转头,却又想到自己再同他置气,将脖子扭回去,说话声音闷闷的,“你胡茬长出来了,我回去给你刮掉。”
沈轩轻笑,扶住她的腰,将人带到怀里,揉了一把,“好,都听你的。”
———————
三日后,卫明姝随沈轩起了个大早,如同之前一样,给他递去了新准备的里衣。
沈轩看着那双灵巧的手指替他系好衣带,隐约瞧见卫明姝眼下的乌青,轻叹一声,扶住她的肩膀。
他知她这几日担心岳父,一直睡不好,两人这几个晚上也心照不宣没有闹腾过。
自两人说开后,卫明姝的梦魇之症已经许久没有犯过,而昨日夜里她却是被梦魇着了
抬手揉开她蹙起的眉头,沈轩说道:“岳父他会没事的。”
卫明姝隐住心中的情绪,“我相信郎君,郎君也要保重。”
沈轩不欲她再为他费心神,抚上她随意挽起的发丝,“你放心,北凉都打过来了,西蕃这些人不过是仗着人强马壮而已,不讲究什么战术,好打。”
听到这那满腹傲气的言语,卫明姝抬头,几日凝聚的忧愁终于散开几分,她舒开眉,“郎君也不要轻敌,莫忘了教训。”
沈轩笑了笑,抽开她发尾簪着的那根雕花沉香木簪,“知道了,你昨日没睡好,待会儿我叫人进来把安神香点上,再去睡会儿吧。
明日燕铭会再领一批人,你跟着他的队伍走,过去以后很快就能见到岳父了。”
卫明姝又嘱咐了几句,还是亲自送沈轩出了卫家大门。
沈轩于城外整兵,太子亲临西城门相送,大黎旌旗随风翻飞,浩荡长队从皇城出发,一路向西而去。
卫明姝送走沈轩后,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趿鞋下床,走到妆台前,却发现那串流珠被摘了些来,放在妆台上。
他并没有带走。
抓起那串流珠,指尖触及那流珠上细细雕刻的纹路,卫明姝将它放回匣子中。
长叹一口气,刚准备叫秋莹进来梳头,却是听到门外喊声,“小姐,兰芝回来了。”
卫明姝站起身,走过去打开房门,便见兰芝站在门口,秋莹站在她身旁,手里还拿包袱。
京城安稳后,兰芝便跟着之前留在临安的人启程回京城,路途中偶然间也听到了西境的战况,同其他人回到国公府,打听到这两日两人都住在卫家,连包袱都没放就找来。
兰芝眼眶红了些,她站在原地揉着眼睛,声音呜咽,“小姐,我可算见到你了。”
卫明姝一时不知所措。
兰芝一眼便瞧见卫明姝眼下的乌青,“小姐可是昨晚没睡好?”
卫明姝老实交代,“这几日事有些多,被梦魇着了。”
秋莹转头,向秋莹嘱咐道:“小姐心里有事时夜里就惯会被梦魇着,若再遇到这种情况,我若不在,你要机灵些。”
秋莹连忙点头。
兰芝擦了擦眼泪,如今回到了玉芳斋,竟一时忽然忘记自家小姐已经嫁了人,丝毫没察觉到屋内本该有的另一个人已经不在,跨进房门,“我把安神香给小姐点上,小姐再睡会儿吧。”
“我不困的。”
“那我给小姐梳头。”
秋莹盈盈笑着,“好兰芝姐,这边还有我呢,你这才刚回来,连包袱都还没放。”
兰芝愣了愣,鼻头还红红的,“那...那我先去收拾。”
待到秋莹给卫明姝梳好头后,兰芝才又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药碗。
她许久未回来,之前卫明姝的药方也时常换,是以刚才特意向其他人打听了一下药方有没有更换。
“小姐这次的药方为何改换了这么多?”
卫明姝忽然想到什么,刚端起药碗的手一顿。
兰芝虽一直接手她的药方,还懂些医理,可却一直不知这药中的玉囊是干什么用的。
卫明姝越想越觉得自己曾经干的事很是欠妥当。
兰芝从小照顾她到大,最是希望她能身子康健,而她却是向她隐瞒许多,还让她经手这药方......
知错就要改,既是说了谎,现在便是要负责一一道歉。
虽是知道兰芝定是又要数落她一阵,卫明姝还是向她承认了所有事。
兰芝站在她身旁,眼泪不住往外流,嘴里不住念叨着,“小姐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那种害人的东西如何能喝,我还天天给小姐端进来...”
卫明姝用帕子擦着她脸上的泪,“对不起,向兰芝隐瞒了许多,以后真的不会了。”
“小姐可还有什么什么瞒着的,我...我还能承受得住。”
卫明姝淡笑,“真的没有了。”
“夫人和世子他们知道吗?”
卫明姝眼神黯淡了一瞬,“还没有。”
这些事一直是她藏的最深的秘密,她虽是愿意向朋友坦白道歉,和终究是不敢和家人提及。
“这事你们知道就好,阿娘和大兄那里还是替我能瞒就瞒。”
兰芝点了点头,又向卫明姝问了问今后要注意的,待听到卫明姝说寒症会有所好转时,终于是想起了本应该还在这里片刻不离的一个人,下意识往四周望了望,“姑爷呢?”
.
作者有话说:
兰芝手里的剧本:重新归来,小姐仍是未嫁。
实在有些力不从心QAQ,实在抱歉这两天一直拖更,还有一章拖的白天发,最近在期末和找工作面试,连轴转,以为能写完,但有点高估自己,下章涉及剧情,今天考试计算太多,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后面五六天也只能看考试复习(预习)情况,尽量每天都更,下周三考完就彻底告别学生生涯,到时候闲下来会加更。
下章剧情章,还是老规矩会尽量单独一章出来,不感兴趣觉得不影响阅读可以跳章。感谢在2023-04-19 04:23:09~2023-04-22 03:41: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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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围困
◎过渡剧情章◎
卫明姝刮了刮她的鼻头, 长睫掩住那双黑瞳中的情绪,许久后才平静说道:“阿耶那边情况不太好, 郎君他先带着援军去找他们了...”
“什么叫先去?”兰芝眨了眨眼, 忽然想通什么,张大嘴道:“小姐难道也要...”
卫明姝点头,看着镜中自己满头的钗环, “明天就要走了。”
“可是西境那里...”
卫明姝转头回道:“兰芝,总是要去的。咱们家大将军尚且年轻,将来就算不是西境,也会是去北境。咱们虽是为百姓做不了什么大事, 能做的也只是不去添乱,可大难当前,也要拿出个态度, 总不能一辈子缩在京城。”
“况且我还是卫家的女儿。”
既是长在武将之家, 就不该惧怕这些事。
兰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同小姐一起去吧?”
“你才刚回来, 此去路途遥远,路上艰苦,兰芝在家等着就好, 有追影呢。”
兰芝鼓起腮帮,摇了摇头,“小姐不怕苦,兰芝也不怕,追影她...她哪里是会照看人的性子?”
卫明姝抿嘴暗笑, “那你可想好, 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想好了, 小姐去哪里, 兰芝就去哪儿。”
——————
翌日,燕铭带着后备军从西城门出发。
自冯霆揭开林晋之死的真相后,林毓敏便一直闭门不出,连燕铭都不曾同她说上过几句话。
燕铭知道这并非是她之过错,只是人一旦与仇恨沾边,无论大仇是否已经得报,终是痛苦纠缠,难以释怀。
只好顺着林毓敏的意思,叫人在家中摆上佛堂,每日同她一同念诵经文,以求心安。
经文诵久了,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寡言少语,没了曾经那几分张狂傲气。
此去准备还算充分,辎重粮草一应俱全,卫明姝路带着追影和兰芝出发,一路上皆乘坐马车,比起之前同沈轩在关中,骑马连夜躲避行军那几日,算是好太多。
或许是之前在外奔波许久,或许是心一直悬着,看着沿途的风景,卫明姝倒没有多少新奇感。
直到过了四日,队伍过了嘉峪关,周围景致有了明显的变化。
巍峨群山,广袤戈壁,丹霞浩瀚,不同于江南的明艳秀丽,黄土红云,一望无垠,尽是粗犷沧桑,壮丽豪迈的大气。
夕阳渐落,队伍停至一处绿洲湖泊旁,先行的辎重队已经搭好了营帐。
燕铭早已安排好了三人的帐子,给三人指了方向。
卫明姝裹着身不厚不薄的披风走下马车,朝着大帐走去。
夜幕将近,遮起了西边刺眼的烈阳,她眯起眼睛,抬头仰望天上如同火烧的浮云,手掌缩实,又往袖中缩了缩。
为了出行方便,她带的都是窄袖衣衫,出门前,家里人还特意嘱咐,说是西境夜里寒凉,让她多带上些厚衣裳,可她们也只是准备了一些入春会穿的披风。
这里明明将近夏至,白日还是烈阳高照,夜里却如同春日化雪般,如今驻扎在湖边,手一伸出来,不一会儿寒气直往指缝里钻。
她也想过冷,可没想竟会如此冷。
兰芝和追影有自己单独的帐子,就在卫明姝帐旁,此时天色尚早,两人便一同跟着卫明姝往帐里走。
两人以为家里人只是担心自己家小姐畏寒才这么嘱咐,皆没有带什么厚衣裳,
兰芝打着哆嗦,搓了搓手掌,“早知道就把冬日的厚袄带过来了...”
追影噗嗤一笑,“厚袄倒也不至于。”
兰芝打量了几眼追影,见追影似是没有什么感觉,正低头踢开帐前的石块,问道:“追影你不冷吗?”
追影双手抱前看向兰芝,似是想起什么,抬头看着广阔的天空,“我自幼习武,你肯定不能同我比。况且我也是常在这里行走,自是习惯的...”
卫明姝从前听县主讲起过,追影从前常随着家里人在西境商道上往返,听说追影的家人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说话。
这些是他人的经历过的伤痛。她能说动追影好好活下去,却不知该如何去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纾解这些郁结。
况且她自己的家人,如今也在大漠荒烟中,生死不可知。
“追影还说不冷。”卫明姝瞧见她的手指骨节,“你手指也都泛红了。”
追影低头看了看,收回手摸向后脑勺,“只是手冷罢了,身上不冷。”
卫明姝摇头,钻进帐子,“我不止带了一件衣服,你们两个若是冷,还是多穿一件吧。”
兰芝蹲身烧着准备好的炭火,手凑到炭盆上方,惊讶转头道:“这怎么能行。”
卫明姝坐在床边笑了笑,“既然到了这里,便不用计较这么多规矩,这里昼暖夜寒,容易生病的,怎么舒服就怎么来便是。”
兰芝再三推拒,最后还是在两人的劝说下答应。
几人又在帐内收拾了一阵,兰芝铺好床,炉子上汤药还未沸腾,便见帐外立了一道影子。
“沈夫人可方便?”
卫明姝站起身,出帐门便瞧见燕铭立在帐外,身上盔甲未卸,身旁站的几个侍卫手中还端着饭食。
“燕将军这是?”
因着沈轩不在,卫明姝这几日很少在帐外行走,饭食也都是燕铭差人送到门口。
沈轩出门前同她叮嘱过。
上次她跟的那只精锐皆从简出行,而这些出征的将士,有时候血性杀出来了,常难以排解,通常营里都会养些营妓。就算是沈轩这样自制力强的,那一次剿匪回来,也是颇为放纵让她疼了一回的。
每支军队作风不同,有的营中军纪不严,兵士夜里喝醉后,随手抓来泻火都是常事。
此次跟去西境本就是她辛苦求来,这些可能沾上的麻烦,自是能避免就避免。追影武功虽高,卫明姝也还是同她叮嘱过不要随便出帐。
燕铭听她询问,没有立刻接话。
卫明姝眉头微微蹙起,心中一时想到许多,看着燕铭躲避的眼神,心里越揪越紧,一时想不到该怎么继续问下去,
站在旁边的兰芝见状,也察觉到气氛的凝滞,看了看端着碗的士卒,“我...我去将饭食端进去。”
说着使了使眼色,追影看她示意,一起接过士卒手上的热汤面食,不甚放心地时不时回头。
待到两人进了帐子,燕铭还是未能开口。
旷野之上大风肆意,扬起一片砂砾尘埃,吹红了卫明姝的眼睛,她声音沙哑,“可是西境那边有什么消息?”
燕铭抿了抿唇,沉声开口,“西境传来消息...说卫将军他们被曾老将军派去的援军找到了,据卫将军手下的副将说,之前一行人同敌军在荒漠中对峙,恰巧遇到了沙暴,两边的军队皆被打散,在荒漠中迷了方向.....”
卫明姝眼前已是一片模糊,稳住声形才继续问道:“那我...我阿耶呢?”
“大军在荒漠中行走数日,没了多少粮草和水源,卫将军将剩余的粮草和水源分给了军中年轻的将领...被找到时,已经昏迷不醒。”
卫明姝眼泪顿时留了下来,头脑有些昏沉,知道燕铭这么说,情况定是没有好转,但还是问道:“那..那我阿耶现在醒了吗?”
燕铭向来见不得女人哭,撇开了头,“曾将军手下的人将卫将军的人从荒漠中带出时,卫将军还没有醒,而后.....”
“而后怎么了?”
燕铭声音越说越小,面露些不忍,“而后援军刚回营中,便遇上西蕃大军反攻,曾老将军不敌,如今同卫将军皆被围困在太河旁的奇山上...”
卫明姝眼前一晃,许久未曾有过的无力感一股劲全部涌了上来,仿佛被抽去精力,身形一歪。
远处帐内,两人扒在帐子门口远远观望,见卫明姝身形站不稳,也顾不得能不能听,一左一右上前将人扶住。
燕铭不知该如何应对眼下的情况,只补话道:“宣远他们已经快到太河了,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然而接下来的话生生被他咽回了肚子。
沈轩带的军队未必来不及救,可卫将军如今的状况,确实令人担忧,军中虽有军医,可终究不能一应百全,一旦同太河边的西蕃大军打起来,只会无暇照料,越拖越差。
卫明姝还是沉默着,虽是想尽力保持冷静,可一想到卫直被困在荒漠中那么多天,陷入昏迷,眼泪还是不住往下流。
燕铭向来耐心不好,背着手来回在原地打转,咬着嘴上的干皮,半天想不出什么法子劝说,只长长一叹,“总之沈夫人相信便是,卫将军吉人天相...”
卫明姝撑住身子,声音却已经有些微弱,“我知道的。”
她如今只能相信他了。
他们一路上这么多艰险都走过来了,这一次,希望也能化险为夷.......
见她脸色已是不太好,燕铭面露难色,只觉这事难办,只得先吩咐搀着卫明姝两人道:“沈夫人身子才刚好些,你们让她…还是吃点饭,先好生照料着吧。”
兰芝许久不见卫明姝如此模样,一时有些无措。
追影也探向卫明姝的脉,知她只是有些心绪不稳,暂且松了口气,点头应下。
燕铭看着卫明姝心神不宁,情绪起伏的模样,却又想到沈轩带兵从西城门出发前,下马特意赶到他身边同他交代的事。
不为同他道别,不为交代军事,只是同他说些一些临走前忘记给卫明姝嘱托要带的一些东西,絮絮叨叨地告诉他卫明姝喜欢吃什么,平日有什么小习惯...
燕铭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之前他觉得沈轩大题小做,如今却觉得沈轩想的颇为周全,“宣远临走前,托我带了些安神香,我待会儿送过来,沈夫人点上吧。”
作者有话说:
放心,能醒的!
关于更新:
还是写到凌晨才写完,更晚了QAQ
明天的话可能更不了,因为后天要开始连考三天,这几天确实是...复习不完QAQ实在对不起。
接下来更新就是周一(或许是第二天凌晨),周三这样隔日更,到周四开始连更,不更的日子会放上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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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灾祸
◎给他们分点吧。◎
卫明姝只听到燕铭要送些东西, 应了声谢,转头轻声向兰芝说道:“我们回去吧。”
兰芝和追影对望, 扶着人走回去。
帐内还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 卫明姝坐回榻上,仰起头看着帐顶,什么也没有说。
追影站在一旁, 她大约能理解这种感觉。
她的外祖父曾经也是这样,年过花甲,就死在这西境商道上。
如今卫将军尚未醒来,又被围困在了山上。
将军半生戎马, 战场上杀出一身的功名,如今年将半百,本该在家享受子孙绕膝的年纪, 却因为造化弄人, 重披戎装, 遭此劫难, 儿女怎会心安。
兰芝不知该如何劝解,房间内静的只剩下炉内火星噼啪蹦出的声音,她忽然回过神, 转头拿起粗布,垫着打开壶盖,“这药都快烧干了,我重新煮一碗来,小姐待会儿先把药喝了吧...”
卫明姝仍是没有说话。
兰芝抿紧唇瓣, 没再说什么, 扇着雾气, 将壶从炉上拿下来。
追影沉默许久, 想到曾经卫明姝对她说的话,沉声开口道:“小姐,你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些。”
房内终于传出了低低的抽泣声,卫明姝双手抱膝,“追影,你说我阿耶会...会没事吗?”
追影坐在她身旁,失了往日一贯的爽快直言,只轻声说道:“姑爷他已经去救了,小姐相信姑爷...”
眼泪洇湿了膝上的裙摆,卫明姝已经失了声,断断续续说着,“可我好心疼...阿耶他在西境,弄得满身都是伤,每年冬天腿都会疼,如今又是在这里...”
可将士为国,死而不悔,她能怪那些将阿耶送去西境之人,但她阿耶既然选择重新披上这身戎装,她就不能去怨...
只得埋下头,将这些委屈不甘都藏在心里。
追影轻轻叹着,轻拍她的背,“卫将军他救无数百姓于水火,会有好报的。”
卫明姝点了点头,头仍埋在膝头。
泣声逐渐变得微弱,帐外传来声音,是燕铭来派人送安神香。
兰芝站起身,擦了擦手,出门接过装着安神香的盒子和小紫砂熏香炉,只觉得这些东西如同雪中送炭,来得很是及时。
“我把安神香给小姐点上吧,小姐先吃点饭,喝了药养养神,能睡便睡一觉。”兰芝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借着炉火点燃香,顿了顿继续说道:“总不能还没见到老爷,自己身子先垮了。”
卫明姝吸了吸鼻子,抬起头,一双眼睛已经被浸的红肿,追影用手背给她擦了擦眼泪,“兰芝说的是,小姐先吃点饭。”
追影将人扶到桌前,将刚才端进来的热汤端上来,“我尝着这鸡汤面的味道还算清淡,小姐快喝吧,都快凉了。”
卫明姝却实在是吃不下什么,想直接喝完药汤回床上休养,却是被兰芝拒了回去,“姑爷说了,空着肚子喝药不好,小姐还是多少吃些吧。”
盯着那碗鸡汤面,卫明姝不禁又想起这几日在军中的吃食。
虽是粗茶淡饭,但还是尽力在迎合着她的口味,想必也是沈轩早都嘱咐好的。
如今他和阿耶也定是不想看到自己这般模样。
卫明姝拿起筷子,挑了几口粗面,却是尝不出咸淡。
兰芝和追影看她肯吃,俱是松了口气。
待卫明姝吃完饭,兰芝递过汤药看着她服下,扶她去床上休息,虽还未过戌时,帐内就已经吹灭了灯,追影和兰芝守在帐内,皆未离去。
许是那安神香的作用,又连日奔波,疲惫席卷而来,卫明姝意识渐渐朦胧。
炉内香烟袅袅,燃香殆尽,房内的其他两人也趴在桌上,陷入沉睡。
然而当晚营中并不彻夜安稳。
夜半时分,白月高悬于天,帐外传来三声守鼜隆响,睡梦中的人惊醒,随即帐外脚步声交叠响起,呐喊声不绝于耳。
“有人靠近军帐,戒备!”
卫明姝本就睡得不安稳,闻见嘈杂之声,迅速起身,却感觉自己睡了许久,头脑发胀,处于一片寂静黑暗中,一时忘记身在何方。
兰芝慢慢坐起身,被枕住的胳膊一片酸麻,听见帐外声响,忽然清醒,“怎么回事?”
追影站起身,“我去外面看看。”
兰芝点了点头,摸着黑点亮灯。
卫明姝掀开被子,低头穿上鞋,穿好衣裳,待到外面静下来,才拿了披风向门外走去。
还未走出门,只见追影从外面回来,闭上帐门,“刚才问过外面的人,说是抓到一伙人,好像是流民,如今已经平息了。”
卫明姝眨了眨眼,“流民?”
这个时候西境正乱,一旦开战,自是有不少百姓会沦为流民。可他们这支队伍恐怕还有两日才能到达,这些人能走到这里来,那是走了多久?
“兰芝你待在房里。”卫明姝拢住身上的披风,向追影说道:“随我出去看看。”
刚一出帐子,便听到一阵哭喊求饶声。
寻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在粮仓附近,远远望见流民被士卒围在中央,皆是布衣褴褛,大多是壮年男子,还有些人已经面相苍老。
卫明姝走近些,便能看到那火把映照下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
找到一位兵长询问情况,才知这些流民本是从西境边界的渠城而来。
西蕃与大黎交界线绵长,接壤城池甚多,西蕃在未统一时,皆是以部落划分,分布散乱。战起之时,不止是羌城,连带着其他边界城池,也受到了外敌流寇的侵扰。
兵马未行,粮草先动,西蕃进攻之后,边境各县驻扎的军队皆开始向百姓征粮,还有的地方壮丁皆被拉去充军。
渠城本就收成不好,城中粮仓中的粮食皆被征收,民怨载道,不少人仓皇逃出,遭遇流寇,而后城也很快守不住了,百姓均成了流民,不敢投向外族,只能冒着被流寇洗劫的危险,赶去投奔邻县。
然而西境处处都在乱,县城自顾不暇,不肯接受外来流民,只偶尔会遇到些县官好心,开仓给他们施些粮食。
一路躲避,同乡之人走散了许多,如今能走到这里的也只剩几十个人了。
卫明姝心里莫名难受。
早在不久前,京城未定之时,她从回到京城就见过不少举家离乡躲避战乱的人。
而如今外患重重,关内流寇未息,淮南尚未未平,大黎能用的军队几乎都调派出去,可用之兵亦是所剩无几。
这场战争,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加残酷
打仗本是最劳民伤财之事,大黎缓了二十多年,才有了繁荣昌盛之景,再打下去,恐怕真要如同二十年前北凉南下时,再次陷入飘摇动荡。
“大将军们饶命,我们也是实在太饿了,这才想着到军营里寻些粮食,我们真的不是敌国奸细啊!”
卫明姝回过神,只见为首的一位老者不停在磕头,深深的皱纹在火把的映照下清晰可见,那额头本就满是灰尘,如今叩在地上,又粘起一层新的沙土。
燕铭站在流民面前,面上没有一丝动容,严肃道:“若是缺粮,大可以借!你们可知盗偷军粮,乃是大罪,按照军法,斩首都不为过。”
听到斩首二字,跪倒在地的瘦弱的年轻人终于摇摇晃晃,身子直直倒了下去。
“阿长!”
周围的流民皆是惊呼,一时哭喊声更甚。
卫明姝已经穿过一圈士兵,走到中央。
燕铭转头,有些惊讶,“沈夫人怎么来了?”
老者听到声音,又抬起头,见到刚才呵斥的将军毕恭毕敬的样子,仰视着卫明姝,在她身旁又磕了一头,“求这位夫人网开一面吧。”
卫明姝轻轻一叹,开口问道:“老人家来军队偷粮着实不对,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同我们说说。”
老者抽噎说道:“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了啊,之前也不是没有同县城周围驻守的兵老爷借过粮,可没有人愿意借,还有甚至要拉我们充军...我们同县出来的只剩下这二十多个人了,一路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已经七日没借到粮食,这才想到来偷粮...”
卫明姝回头,只见燕铭亦是沉默的盯着老者,没有再呵责。
许久之后,燕铭叫来军中副将,说道:“放粮。”
“将军...”
燕铭叹了口气,“都是大黎人。”
先帝平定荆州之时,粮草不足,尚能施与百姓,得民爱戴,方能不战而取荆州,如今不过二十多个人,若连两三斤粮食给百姓都匀不出来,何况守国。
“缺少的粮食,军中下顿饭一人匀几口也足够。”
副将拱手行礼,领命退下。
燕铭又看了眼地上伏跪不起的人,撇开头,“都先起来,下不为例!”
老者听后,眼睛红了一圈,仍是跪地不起,“多谢将军救命!”
卫明姝蹲下身,探了探刚才晕倒之人的脉象,“只是多日未进食,精力衰竭而已,我那里准备了些药,给你们拿来些,之后吃点饭,应当能醒过来的...”
“多谢这位夫人好意,夫人大恩...”
“应该的。”卫明姝打断道。
她阿耶如今也是这般,多日未进食而昏迷。
也算是为他们积德。
卫明姝起身,“只是麻烦老人家,此后莫要将得到粮草之事说出去,恐怕会招惹上祸患。”
这么做,对两边都好。
如今流民众多,这也是他们恰好遇到了,总是救不了所有人。
终归是要将战乱彻底平息,才能救得了他们。
待到安稳好流民,卫明姝便回到帐内,又睡了一两个时辰,便跟随燕铭等人继续赶路。
两日后,队伍到了昌河城附近,燕铭还要和沈轩会合,只派了一队人,护送卫明姝前往昌河城。
西境从前一直是康王掌权,自被调往淮南后,实际的兵权便交由曾冼,曾冼作为安西大都护,坐镇安西都护府,都护府所在地便是昌河城。
如今西境尚乱,然而都护府还算安定,此前卫明姝也同沈轩商量好,先待在曾将军府上,等到将人救出,局势相对安稳后,再去往营地看望。
卫直与曾冼是多年同袍,卫明姝小时候也听过些关于这位曾老伯的传闻。
听说曾老将军曾多年未娶,同她舅公一般,年近三十唯有子嗣。
后来其母以死相逼,曾老将军一气之下,同昌河城富商家的女儿王盼成了婚,娶进门才知道,这王盼对外虽算的上和善,可对府中之人,上到丈夫儿女,下到下人杂工,都颇尖刻。
这些年将军府内可以用鸡飞狗跳来形容,久而久之往王盼便传出了悍妇的名声,
奇怪的是,曾老将军却不愿停妻,两人就这么得过且过,三女后方得一男,之后便再无子嗣。
如今她也才想通这是为何。
沈轩想来也并不知道这家的传言,才想到让她住在这里,她好不容易才说通他跟过来,也不好挑三拣四。
因着战乱,如今昌河城戒备森严,城门附近守卫众多,卫明姝身上携有令牌,守卫见到令牌,本着恪尽职守,还是叫马车内的人下来查验。
这西境美人亦是不少,然而大多身材高挑,艳丽豪放。常年驻守边关的士卒多年不回京城,猛地看见这样身材娇小的美人走下马车,面容精致清丽,举手投足间尽是细水柔情,眼睛都直了些。
拿着令牌的齐校尉微张着口,晃了晃脑袋,低下头半天说不出话。
卫明姝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齐校尉转过头,喊道:“放行。”
城门大开,卫明姝提起裙摆坐上马车,在周围人的护送下进城。
城门尚未关闭,齐校尉仍站在原地,时不时往马车望。
“别看了!”曹参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而眼睛亦是没从那马车上离开,“你说那是哪家的夫人,看着不像咱们这边的。”
齐校尉回过头,“北境那边的,沈家的那个将军。”
曹参军怔了一下,“你说的是刚被调来咱们西境的那位,忠武将军?”
齐校尉点了点头,然而眉毛仍是拧着,北境待惯的将领,说话颇为直白,“你说这夫人看上去柔柔弱弱的,都能掐出水,听说那位大将军能挽千斤弓...”
“真的不会被压坏吗?”
两人还在城门前交头接耳说着,卫明姝自是听不到这些人的议论。
昌河城自是不比京城,道路有些狭窄,因着战时戒备森严,城中百姓已经许久未见这么多人被放入城中,宽大的马车驶过,纷纷驻足观望。
将军府虽是不比京城大多府邸精致美观,高门牌匾皆在,也算气派。
古怪的是,府外却无人驻守。
马车停在门前,护送卫明姝的张侍卫叩了叩门,卫明姝下了马车,看到台阶上布的薄薄一层沙尘,提起裙摆,还没走到门前,便听到门内一声尖锐的打骂声,“你们这帮游手好闲的,养你们有什么用!连门口的土都扫不干净,待会儿沈家的夫人来了,活看笑话!”
卫明姝肩膀一震,上台阶的脚步顿住,默默把提起的裙摆放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沈轩:我不知道媳妇能不能掐出来水,可我已经被掐过很多次了。
卫明姝(掐胳膊拧腿):你败坏我名声。
(历史架空,有参考但不多,把好多次战乱都混到一块并且放大了说,城池名字也改了,请勿考究orz)
明天依旧是之前说好的,停一天,会放假条,后天就考完了哦耶!
感谢宝子的修改意见,刚才又读了一遍,忽然想起早上起来想写这个剧情的时候,放粮确实是想让配角说,考完个试昏头了,写女主身上去了,确实不太对劲。
第139章 救出
◎“就说太河安定,一切尚好,让她过来吧...”◎
张侍卫又敲了遍门, 里面的骂声戛然而止。
须臾之间,厚重的府门猛然被推开。门中央站了一妇人, 体态雍容, 面若银盘,身穿锦衣华服,浑身珠光宝气, 却只随意挽着一髻,袖子半挽着,说不出来的违和。
三四个小厮默不作声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妇人脸上迅速换上一个笑容, 迎了上来,“可把夫人盼来了,外面风沙大, 快进来。”
卫明姝有些不知所措。
兰芝和追影也两两对视。
按理说曾经她的父亲曾在曾冼手下做事, 就算和沈轩也是同品阶的官员, 自己作为晚辈怎么也该向这位夫人施个礼数。
这曾夫人和她想象中的还不太一样...
卫明姝仍站在原地, 低身一拜,还没说什么便被人打断道:“哎呦!不必做这些虚的。”
手臂被人握住,卫明姝半推半拽地被人迎进了门。
曾夫人冲府内人大喊道:“去将三小姐找来, 说家里有贵客来访。”
底下的人应了一声,还是没有起来,“回夫人的话,三小姐还没回来,说...说是去外面寄信了......”
曾夫人脚步骤然停下, 拽得卫明姝袖子一紧, 声音骤然拔高, 瞪眼叉腰, 咬牙切齿道:“那个死丫头是不是又去给军营里那个混小子寄信去了!
“我就知道,那两个都是不安分的!”
底下的下人纷纷跪下,“夫人息怒...”
就连兰芝听了肩膀都颤了颤,追影站在一旁眼睛转着,嘴巴也紧闭着。
卫明姝站在曾夫人旁边,听着那嘹亮的怒吼,觉得自己耳朵边一直在鸣响,碍于颜面又不好堂而皇之捂耳朵。
听到曾夫人最后一句,心里更是一惊。
她听说过曾家只剩三姑娘曾月桐在家中待嫁,而且同谌良订了亲,她也知道太子开恩,放过了康王妃膝下的子女...
可这谌良如今回了蒲州,并不在军营里,这意思是,曾家三小姐如今或者说之前就已经心有所属?
曾夫人仍在气头上,脖子涨得通红,许久之后才又注意到外人,瞟了一眼卫明姝,讪笑道:“家中姑娘不懂事,还请夫人见谅。”
“无妨的......”
“夫人先随人下去收拾,等那丫头回来了咱们再说。”
语毕,曾夫人回头向跪着的人吩咐了几声。
卫明姝道了声谢,随着下人前往安排的院子,临走时还听到后面的高声怒吼。
“去把那丫头给我拖回来,就说半个时辰内见不到她人,就打断她的腿!”
卫明姝一行人脚下又是一顿,谁都没敢多说一句。
西境常年干旱,院中的树木景观与长安的府邸布置颇为不同,沿着平整的石板路向内院走,一路上多是榆树和杨树,院景更加开阔大气。
直到进了院子,兰芝合上门才长舒了口气。
追影摇了摇头,叹道:“这曾夫人脾气着实也太...”
卫明姝拿起桌上的羊脂玉盏,“毕竟还是在别人家中,这些话咱们还是少说。”
几人收拾了一番行李,直到晚膳时分,才听到府中下人来传,说是让卫明姝去主院一叙。
进了主院,远远便能瞧见凉亭内的石桌前已经摆满了菜,曾夫人正端坐着,身旁站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穿着样式简单的绯色窄袖胡服。
再走近些,便能看到那姑娘眼睛和鼻子都泛着红,显然是才哭过。
卫明姝走入亭中,曾月桐盈盈一拜。
曾夫人瞥了眼曾月桐,拿起筷子指到:“坐下吃饭。”随即又抬起头来,竟是全然换了种语调,颇为亲切,“沈夫人坐下吃,就当是自己家一样,你第一次来,我们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些菜都是西境这边独有的,沈夫人看看喜欢吃什么。”
卫明姝点头,看着曾夫人夹了菜,才提起筷子动菜。
曾月桐轻声说道:“不知这些菜合不合胃口,夫人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我就好。”
卫明姝转头,刚欲说谢,便听到曾夫人将筷子重重摔在碗上,“食不言,寝不语,你这丫头怎么没一点规矩。”
曾月桐愣了愣,低下头紧抿着唇,没再开口说话,拿起筷子,手微抖了一下。
卫明姝将这些动作尽收眼底,偶然间瞥到曾三姑娘红肿的手掌心,筷子顿住,看了看桌上的饭,瞬间没了什么食欲。
曾夫人却是笑道:“我们家以前吃饭约束不严,这丫头习惯了在饭桌上说话,让沈夫人见笑了。”
卫明姝勉强挤出个笑容,“我们家也...也不在意这个规矩,都没关系的。”
曾夫人没再说什么,转而和卫明姝聊起了家常,多是问她父亲这些年在京城的事。
卫明姝一句句敷衍着,刚才的事却是挥之不去,怎么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西境虽是天黑的晚,饭菜撤下之时也已是天色暗沉,曾夫人仍没有放人离去的意思,卫明姝只好借要喝药之由离开。
房内,卫明姝沐浴一番,喝过药叹了口气。
她如今算是知道曾夫人为什么会得了那么个名号,她也着实不太能适应这曾家的氛围......
想来沈轩这几日定是忙得很,连一封信都没给她寄过来,也不知道战况究竟如何。
她还是在这里等消息,尽快离开去找他和阿耶才好。
——————
奇山附近,两军已在此交战数日。太河水流湍急,大批援军只能绕道而行,周围城池又稀疏,较远的县城自顾不暇,此前也只从交城来过一批援军,虽是缓解了敌军进攻之势,却依旧不能扭转战局,只得等待朝廷援兵。
沈轩带兵赶到的比想象中的快些。西蕃闻说大黎援军已至,知晓不可再进攻,在沈轩赶来之时将兵撤回羌城,严防死守。
沈轩彻夜赶来,也没有攻城的准备,只好先同曾冼回合。
被围困多日的大军日夜警惕,西蕃多次夜里偷袭,士卒皆已精疲力竭。
沈轩见到曾冼时,曾冼胳膊上还吊着白绷带。
沈轩拱手行礼,随后便继续问道:“曾将军,敢问我岳父如何?”
曾冼叹了口气,面露难色。
沈轩皱了皱眉,走进一步,“曾将军可否能带我去看看?”
曾冼应下,差人带着沈轩去了卫直的帐中。
沈轩一进帐门便闻到药草味混杂着,在榻前侍候的小侍卫正打着盹,虽不认得来人,但见到沈轩穿着,还是站起身慌忙行礼,“将军...”
沈轩摆手,坐在卫直榻前,看了看卫直肩上的上,将侍卫叫出帐外,低声问道:“卫将军现在情况如何?”
那侍卫叹了口气,“将军被困在荒漠中多日,军医来诊过,如今倒是时不时能醒过来一两个时辰,可...可这身上毕竟还有些伤,这营里条件简陋,又时不时有敌袭,着实不适合养伤...”
沈轩看着卫直苍白的脸色,一时不忍撇开了头,又多问了几句,走出帐外,轻叹一声,刚准备去找人传信给卫明姝,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大喊。
“放开我!”
“小杂种!连姓氏都改了,父母造反叛国的勾当都做得出来,你还配站起来。”
说罢,周围一阵嬉笑。
“放开我!我母亲没有造反!”
沈轩向声音的方向走去,低头便看到一个少年被一群人围住,手指死死地扣住地上的黄土,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人用力踩住,脸贴在地面上。
沈轩紧锁着眉头,厉声道:“都放开。”
众人抬头,其中不少人认出了沈轩,神色皆慌乱起来,“将军...”
其中一人眉头一扬,忽然想起康王府和沈家的关系,上前指着少年禀道:“将军,他是康王府的人!”
沈轩愣了一下,眼眸微动,眸光又移向刚踉跄着站起来的少年,那张满是愤怒和不服的脸上满是灰土,可不难看出容貌长相。
确实颇像康王妃。
听说康王妃的二子谌稷常年在西境,康王府未出事前正是在曾冼麾下做事...
沈轩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刚才禀告的人,“我不管他是谁,如今军中之人皆有事忙,你们却在这里聚众打人,该当何罪。”
众人听后纷纷求饶,“沈将军饶命!”
谌稷听到此姓,却是猛然抬头,连脸上的灰尘都没来得及抹干净,“你姓沈?”
沈轩没有说话,抿嘴撇开头,不欲多说什么。
谌稷大喊道:“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
沈轩深吸一口气,平淡道:“没有可怜你,就事论事而已。”
谌稷见他如此态度,更是急地冲上前,“不用你在这里假慈悲。怎么,你以为我要感谢你不成?”
沈轩睨了他一眼。
谌稷又上前几步,眼睛都红了些,“你不要在这里假惺惺的装无辜,我父亲是有错,可你们害死了他,一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们!”
沈轩低头看着才到自己肩头的少年,不想同他辩白,“你若这么认为,我无话可说。可你原不原谅,与我无关。”
谌稷气愤至极,挥起拳头,“你!”
周围人皆是大惊,正欲上前阻拦,却见沈轩一只手死死握住他的拳头,一点点压下他举起的手臂。
谌稷满脸通红,但仍是挣扎无果,只好甩开手,气焰消下去些,嘴里还是吐着狠话,“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我要...我会揍倒你!”
沈轩轻笑,忽然又想到卫明姝曾经说他太过轻狂的那番话,盯着眼前的少年,摇了摇头,“好,我等着。”
说罢,沈轩又扫了一眼周围一圈人。
这军中大部分还是曾冼的部下,他们同为三品,虽然太子临走前给了他虎符,以防不时之需,可如今这种情况却也没必要拿出来,插手别人军中的事务,拂了老将的颜面。
“我会将这件事如实禀告曾将军,按照军法处置,如若再犯,各位知道是什么后果。”
众人一听到军法,想到那粗长的军棍,皆是脸色大变。
沈轩不与理会一众人的求情,找到曾冼禀明此事后,找来徐副将,“找人去昌河城给夫人传信吧,就说...”
他轩沉默了片刻,又想到卫直面色苍白的模样,不知该怎么同卫明姝说此事。
“就说太河安定,一切...尚安,让她过来吧。”
作者有话说:
考完试啦!之后都恢复日更,会修修之前的文,争取在正文完结前修好。(有点强迫症在身,重读确实觉得前面十几章确实写的不好,可能会重修,纠错字,不过主线不会大变。)
然后就是今天发烧了orz,其实昨天晚上嗓子疼就有一种预感,今天考试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这边室内空调太冷了),回家量了一下直接38度直线躺平,这几天没好之前可能还是只能一天3000,之后会加更完结。感谢在2023-04-24 19:36:34~2023-04-26 23:47: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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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照顾
◎“这样趴着睡不好,咱们回去睡吧。”◎
昌河城
卫明姝接连在曾府待了两日。也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喝药的缘故, 许久未来的癸水来时,并没有从前那般疼到下不来床。
尽管如此, 小腹还是时不时坠疼, 连带着身上都格外乏力。
外面仍没有消息,她也没有心思在外面乱转,只等在府中, 偶尔被曾夫人找去叙旧。
而这两日,她也并未再见到曾月桐。据曾夫人说,曾家的小儿子如今正是读书的年龄,而府里只有曾月桐还未出嫁, 便要担起陪弟弟读书的责任......
这一日夜晚,房门被敲响。
兰芝走上前打开门,卫明姝刚换过月事带, 正在躺在床上读着一本杂记, 听见起敲门声, 放下书本抬起头。
来的竟是许久未见的曾月桐。
卫明姝起身走上前, “这么晚了,三姑娘怎么来了?”
“我...”
见曾月桐似有什么不好开口,卫明姝望了眼外面已经黑沉的天色, 又看了看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回身道:“外面冷了站着了,三姑娘快进来说吧。”
曾月桐仍站在门外,眼神不知为何有些躲闪,许久之后才跟着走进来。
卫明姝坐到桌前, 示意兰芝沏好热茶。
曾月桐阖上房门, 双手背后靠在门上, 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 “我是来给夫人带话的...”
卫明姝眨了眨眼,见曾月桐神色忧虑,蹙紧眉头,手指微微蜷起,“可是前线传来了什么消息?”
曾月桐轻轻点了点头,“沈将军托人带了话来,说太河如今已经安定,情况尚好,问沈夫人要不要过去...”
卫明姝听到太河这么快就安定下来,知道一切顺利,眉头不禁舒展开,面露喜色,又想到刚才的话,接着问道:“那可有带回来关于卫将军的消息?”
曾月桐回过神,又仔细想了半晌,摇了摇头,“来的人没有说卫叔的事。”
卫明姝收起脸上的笑容,细品刚才那段话,若是家里人安稳,想必沈轩必不会只说“尚好”。
她抿紧唇瓣,随即恢复平静,“知道了,还要多谢三姑娘亲自来带话。”
“不必谢的...”
曾月桐仍没有离开的意思,背在后面的手缓缓垂下,轻轻揪着衣袖边,时不时看看卫明姝,似在斟酌着什么。
“曾姑娘可是还有什么事?”卫明姝问道:“咱们是同辈,不必这么拘谨。”
曾月桐这才走到她身边,微张开口,有些为难,许久才低声说道:“夫人如果要去的话,可否带着我一起去?”
卫明姝眉梢微微扬起。
她倒不是不能带她去,可这毕竟是别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倘若路途上真有个磕碰,她怕是担不起...
曾月桐时不时瞅一眼,似是知道她的为难,“夫人可以同我阿娘说,她向来听外人的。”
似是不太放心,她又补充道:“夫人不必担心,我从前也去看过我阿耶的,只是因为最近战局不稳,所以才不让我去...”
卫明姝半信半疑,只先应下,让兰芝把人送回去,连夜收拾好行囊,准备隔日跟着运送粮草的队伍一同出发。
又想起康王妃临终前要她带去的那句诗,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同曾老将军,只好又将那句诗誊抄在纸上,给曾将军捎带过去。
第二日清晨,卫明姝便向曾夫人辞别,顺带就提起了让曾月桐同去之事。
曾月桐也在场,一句话也没说,只默默给卫明姝递上盏茶。
谁知曾夫人听后竟骤然大怒,一拍桌子,“这丫头是不是同你胡说了什么!夫人可别听她,这丫头口里没一句实话。”
卫明姝听到震耳的拍桌声,下意识身子一抖,联想到很久之前自己惹了祸事后被甄玉姮罚抄字的场景,迟迟没有应答。
曾月桐端起茶盏的手顿时一晃,茶水洒到了桌子上。
曾夫人站起身,指了指曾月桐道:“她哪里是要去看她阿耶,分明是要去看那个没娘养的东西!”
“阿娘!”曾月桐放下茶盏转身,眼睛已经泛了一圈红,“你不能这么说他,他们家再怎么说也对我们有恩,如今他刚失了父母,我怕他在那里受欺负...”
“他们那是对你爹有恩,我是一点好处都没沾。”曾夫人抱怨着,“当初我就不想让你嫁给那家,你阿耶非上赶着把你送出去,如今好不容易摆脱了,圣上那边也不追究咱们,你们父女倒好,还争着抢着要给别人家收拾烂摊子。”
卫明姝深吸一口气,这才反应过来两人这是在说哪家,心思还在千回百转中,只见曾夫人四处寻找着,忽而从榻上拿起长条手板,“我今日非抽你不可!”
曾月桐下意识躲闪,嘴里喊着阿娘。
“夫人手下留情。”卫明姝也喊道:“孩子而已,况且是三姑娘说,让我走之前来问问您的...”
曾夫人这才将手停住,盯着躲在卫明姝旁边的曾月桐,用板子指了指,将想说的话咽在肚子里,重重一跺脚,“这都是造的什么孽!”
卫明姝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手中满是汗,不知该如何劝下去,只得让曾夫人先消消气。
曾月桐争辩了几句,最终曾夫人还是没让她同行。
过了午时,卫明姝才跟着运送粮草的队伍一起出城。
曾月桐身旁的小丫鬟追到了城外,托她带去的一封信,卫明姝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将信收下。
他们这支队伍的粮草来自于义仓,负责押送的不止有都护府和周围州县义仓的官吏,还有不少屯田上的百姓。
自宣帝以来,西境边城时有摩擦,原先荒废的屯田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军镇仓收成不好,如今战火四起,军镇仓的粮食储备更是不足,只好从各州县的义仓中调配粮食,供往前线。
她跟着的队伍走的这条商道直通向太河,两国交战,商道上互通往来的商队少了许多,只偶尔能见到一两支身穿异族服饰的胡族在商道上往来,而驮着货物的并不是中原的常用的马匹,而是骆驼。
据这支队伍的正纲录事说,西境自古纷争不休,如今大黎西境内也有不少胡族和大黎人一起生活,如今敢在这商道上行走的,大多也是大黎的胡商。
西域疆土辽阔,太河附近河道宽阔,水流湍急,无论是商队还是军队,都只能选择绕道而行,在水势稍缓的浅滩渡河。
队伍到时已是四日之后,辕门外早已经有人在等候,见到押送粮草的队伍远远走来,抬步迎了上来。
卫明姝之前跟着沈轩行军,也认得些人,此人应当是韩校尉,常跟在徐副将身边做事。
以她对沈轩的了解,若不是军中有要事,来接她的事必不会假旁人之手。
还不等问,便见韩校尉憨笑说道:“夫人总算到了!大将军和其他几位将领正在商讨攻打羌城之事,大将军说若是夫人来了,就先去带您去看卫将军。”
卫明姝眼神微动,看了眼后面正在搬运粮食的队伍,见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只叫兰芝去打声招呼,就独自随韩校尉进了军营,引得不少巡逻的人侧目。
卫直的营帐离大帐不远,主帅常在其中议事,一般士卒不得靠近,因此还算清静。
越靠近帐子,卫明姝脚下步子迈的急,最后索性提起裙摆往帐子跑去。
进帐时,卫直恰好醒着。
闻到帐内浓重的药草味,正见到侍从扶着那单薄的脊背慢慢坐起身,卫明姝捂住嘴,眼睛顿时红了一圈。
“阿耶...”
听到门口一声微乎其微的轻唤,卫直缓缓转过头,露出了笑容,虽是发不出声音,卫明姝还是从那苍白干裂的唇中读出了几个字。
“明珠来了”
卫明姝只感觉心头一阵酸涩,迈开步子,跪在榻前,再看一眼便不忍地低下了头,“女儿不孝,现在才来过来...”
卫直缓缓摇头,伸出手想要擦她的眼泪。
卫明姝见到卫直伸手,慌忙用袖子擦干泪水。
一旁的侍卫见状,给卫明姝递药碗,“将军今日药还没喝。”
卫明姝点了点头,接过药碗,稳定思绪,压住肩膀不再颤抖,才拿起勺子一勺勺喂给卫直,“阿耶放心,宣远他来了,定把他们打回去。”
卫直点了点头。
卫明姝忽然想到什么,向侍卫问道:“对了阿耶,我还把你从前的护膝拿来了,这个地方靠近河边,您以前腿受过伤,经不起湿气的。”
卫直微微扬起嘴角,放在被子上的手指点了点膝盖。
侍卫站在一旁笑道:“这个夫人就不必担心了,沈将军之前已经嘱咐过了。”
卫明姝愣了愣,看了看卫直颇为欣慰的笑容,心里一股暖流淌过,低头用勺子搅着那只空碗,轻笑了两声。
又简单过问几句,卫明姝扶着卫直躺下,盖好被子,“阿耶好好养着,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
待到安顿好卫直,卫明姝将侍卫叫出了营帐,详细询问卫直这些天的状况。
“夫人放心,军医每日都回来诊,卫将军之前被围困在荒漠太久,再加上肩上又受了伤,如今吃不进去东西,这才精神头不好。只要慢慢静养,每日少食多餐,吃些肉糜汤水就能恢复。”
卫明姝不禁舒了口气,又走回帐子,只坐在桌前静静守着。
侍卫没说什么,只在熏炉内加了点安神香。
沉香幽幽浸入鼻中,卫明姝只觉周身疲惫散去,心神安定,渐渐周围都寂静了下来。
再次睁开眼,是因为颈间传来的微麻细痒,此时帐内已经一片漆黑,竟不知是何时。
意识逐渐清醒,卫明姝坐正身子,却感觉背后一阵温热传来,似是被裹到一个怀抱里,随即肩膀被轻轻握住。
卫明姝肩膀下意识缩了缩,刚准备出口,却听到身后熟悉而又低沉的声音传来,“是我。”
卫明姝睁大眼睛,转过头去,碰上了那高挺的鼻梁,一动不敢动。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声音近在咫尺,“这样趴着睡不好,咱们回去睡吧。”
作者有话说:
睡倒了,就起来码字。
咳嗽咳得厉害,半夜咳醒,这几天实在太糟心了......
就当经历一遍本文女鹅前八岁的痛苦,灵感来源于生活...
感谢在2023-04-26 23:47:46~2023-04-29 03:3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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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安心
◎你快放我下来。◎
话音刚落下, 温热的唇趁她不注意轻轻啄了一下。
卫明姝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慌忙扭过头, 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 最后锁在卫直床榻所在的位置,“你别...”
沈轩朝她的方向看去,明白她在想什么, “刚才看过了,岳父没醒。”
卫明姝微恼,使劲推开他,这才发现自己肩头盖了件披风, 将披风往肩上提了提,压着声音道:“没醒你也不能闹...”
沈轩没再上前,抬手将她的披风系好, 低声笑着, “我就逗逗你, 不闹。”
说罢, 他俯身将她捞起来,像抱小孩一样把人抱在怀里。
卫明姝一慌,两只腿本能地扣在他身上, 悄声道:“你快放我下来。”
只是那声音故意压着,不像是在生气,倒是有几分娇嗔。
沈轩心头一痒,只稳托住她的腿往帐外走去。
一出帐外,寒风直往衣领里钻, 卫直帐前虽无人打扰, 却能清清楚楚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 一束篝火噼啪响着, 照亮了两人的脸庞。
卫明姝颤了颤,低下头,将脸颊埋在他的颈间。
握着她大腿的大掌微微掐了一下。
卫明姝这才想到什么,抬起头挣扎开来,“放我下来,我...我来月事了。”
往前走的脚步顿住,许久之后,沈轩才弯身将她稳稳放到地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显得有些木楞,盯了她良久,眸光中带了些询问。
卫明姝看他吃瘪的模样,掩面憋笑,又说了一句,“没骗你。”
缓了好一阵,沈轩这才接受这个事实,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用余光看着那张养的愈发红润的脸,“还疼不疼?”
卫明姝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目光。
“我记得你每次肚子都会疼,这回脸色好些。”
卫明姝这才想到他说的是什么,摇了摇头,“许是那药起了作用,比以前好多了...”
沈轩嘴角微扬,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温热自掌心传来,卫明姝伸开手,十指相扣,“阿耶的护膝,是你找人给换上的?”
沈轩“嗯”了一声,“之前你说过,岳父腿上有伤。”
卫明姝抬头看向他,眸中沾上些暖意,却一时不知如何表达这种情感。
他不仅仅是关心她,也在关心她的家人,哪怕是她说的一句话,他也有记在心上。
“你是不是再想怎么夸我?”
卫明姝收回眸光,眨了眨眼,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火把,又扫向四周,踮起脚尖,还是有些够不到,“你靠近些。”
沈轩依言靠近,满意地闭上眼睛。
卫明姝搂住他的脖子,然而那唇却没有像沈轩预想的那样印在唇上,而是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郎君真好。”
“这就完了?”
她笑着,长长的眼睫轻轻扑扇,“那郎君还想如何?”
沈轩睁眼,看着那清澈的眼睛,只将她带入怀中,“没想干什么,都是应该的,明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
寒风猎猎,拂起她的衣袖,卫明姝轻笑,又在他嘴角轻吻,“还是让郎君费心了。”
许久之后,两人才继续往前走。
此次西境讨伐主帅还是曾冼,两人的营帐离主帐尚有一段距离。
离开卫直的帐子,巡逻的士兵渐渐多了起来,训练有素,目不转睛,只有偶尔一两个人向他们这边望。
军营中通常有规定,除巡逻之人,其他人未经主帅同意,不得随意靠近主帐。
沈轩虽为将领,还是带着卫明姝绕开走。
卫明姝望向不远处的主帐,问道:“曾老将军呢?”
“曾老将军也受了伤。”
“曾老将军受伤了?”卫明姝惊讶,想到军队接管之事,望了望四周,等到周围巡逻之人离远,才问道:“太子临走时给了你虎符,那之后曾老将军手下的人是由郎君接管吗?”
“暂时不是。”沈轩忽然想到什么,眸光一沉,“不过之后可能会接管过来。”
卫明姝大概明白,应该是还有什么事没有谈妥,“那什么时候攻羌城?”
沈轩立即回道:“先不打。”
羌城地处特殊,隔着一道荒滩,对于两边来说都是易守难攻,一旦选择过了荒滩,就难以将军队撤回,先前曾冼就在攻羌城时吃过这些亏。
他们的军队能攻下太河已属不易,西蕃将军队撤回,颇有请君入瓮的意思,摸不清楚羌城那边的实力,自然不可再贸然去攻。
这些天他带人将太河附近的西蕃军队都敢回了荒滩内,可还是会时不时有敌军夜里偷袭,只好先加强防备,先做休养。
他原先以为西蕃应是不怎么懂诱敌深入,扰乱军心,可如今这些战术竟被这些人学的有模有样,一旦如此便不可再轻敌。
这些也是这两日他们在商讨之事。
曾冼受伤之前,将手下的事都交给了手下的副将符耕沛,这位副将态度强硬,一力主战,而曾冼也是模棱两可。
一军不容两帅,可他过去没有同曾冼打过什么照面,若是强夺军权,怕是要引起众人不满。
只是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也不宜拖的太久,空消耗军队士气,若是再等到西蕃援兵,怕是更棘手。
卫明姝对这些事只懂些皮毛,也没有再继续过问。
沈轩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明珠可是有什么事?”
卫明姝回过神,“没什么,就是想到唐夫人要托给曾老将军的话,一时没想好怎么说。”
沈轩笑了笑,“现在天也晚了,不如明天再去找。”
卫明姝点了点头,又想到曾月桐嘱托的事,“对了郎君,你在军中可有见到...唐夫人的二公子谌稷?”
沈轩不由又想到那日帐前的冲突,冷哼了一声。
卫明姝眼睛转了转,“郎君可是见过?”
沈轩仍然沉着脸,“见过一面。”
卫明姝挑眉,一时不知这位二公子如何惹到他了。
沈轩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卫明姝微抿着唇,“曾家的小姑娘托我带封信给他...”
“曾家?”沈轩掀开帐帘,脚步却倏然顿住,琢磨了许久才说道:“曾家那位三姑娘吗?”
“没错。”
沈轩百思不得其解,抬步走进帐子,想到那日被谌稷无故说了一通,又想到之后打听的一些事,终究没忍住,愤愤说道:“那个谌稷性子怪,脾气大,做事死脑筋,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喜欢的。”
卫明姝愣了愣,她还没听说过沈轩说过什么人死脑筋。
随他进了账子,卫明姝问道:“他可是同郎君说什么了?”
沈轩不欲多说,自顾自抽开革带,想到卫明姝向来不喜欢和说话不好听的人来往,怕两人再起了冲突,“你把那封信给我,明日我去打听打听他住哪儿。”
卫明姝没再问,却愈发好奇,不知什么人能让他这般反应,独自吃着哑巴亏。
她还是想去亲自见一见。
然而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解下披风,看到桌上放着的包袱。
打开包袱,里面装的都是她的东西
卫明姝转头问道:“兰芝她们呢?”
“这里还还在戒备,除了将领的家属外,其他人皆不许入内,我让她们把你的包袱留下,她们先跟着运送的商队回交城。”沈轩顿了顿,眼睛向她的方向瞟去,“太河不安稳,等岳父好些,明珠也先带着岳父先去交城吧。”
“那郎君呢?”
“自然是要把那些人打回去。”沈轩换好衣裳,向她走过去,压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在凳子上,拆了她发间的簪子,“听话,岳父他也需要照顾...”
头发如瀑般散开,卫明姝没再说什么,“知道了。”
沈轩这才放下心来,向角落指了指,“这次给你带了浴桶。”
卫明姝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矮矮的浴桶孤零零的放在角落,也没有屏风挡着,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低下头有些语无伦次,“癸水还没走,现在洗不了...”
“知道。”沈轩收回手,拿了她的药,转过身后再也看不清神色,找了人烧了些水,煮好她要吃的药。
西境地处偏寒,卫明姝喝过药后,壶中的水已经变得温热,趁着沈轩洗漱的功夫,用剩下的水擦过身子,收拾一番,平躺回榻上。
沈轩灭了桌上陶盏中的灯,点上安神香,掀开被褥,面对着她躺下,大掌自然地覆在她的小腹,慢慢靠近,在她的颈间蹭了蹭。
脖子上酥痒感传开,卫明姝睁开眼睛,“不行的...”
“知道。”沈轩声音有些低哑,“我就想想,不动你。”
卫明姝“嗯”了一声,一动不动,待到身边的呼吸渐渐平稳,才敢轻声问道:“郎君,你说这场战争要什么时候结束啊?”
沈轩停住动作,许久之后才说道:“快了,你放心。”
帐内呼吸声逐渐平稳,沈轩轻轻掀开被子,趿了鞋起身下床,披了件衣裳,看向榻上熟睡的妻子,转身出了帐。
帐外寒风阵阵,他负手而立,仰望着黑夜,看向山谷中的满天星辰,轻叹着。
其实他也不知道,两国之战,若非之后和谈,便是你死我活。
而如今西蕃国力正盛,大黎内乱未歇,当是不会让步,或许真的会如同北凉那般,非三年五载不能停战。
而他作为大黎的将军,能做的便是竭尽所能守住大黎的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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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卫明姝醒时,天已经完全亮起,床榻上的另一个人已经完全没了踪影。
洗漱穿戴过后,卫明姝掀开帐子,隐隐约约能听见远处整兵高喊的声音。
想到昨日同沈轩说的关于谌稷的事,卫明姝翻出曾月桐给她的信,向帐外走去。
她还是去亲自找一趟的好。
作者有话说:
果然感觉好多了,还是得看医生,不能随女主一样瞎吃药......
明天开始加更啦,之前断更的会慢慢补回来,之前老是出状况,给大家道个歉呜呜呜
第142章 冲撞
◎就是没有人说过她傻。◎
就如同昨日沈轩说的那般, 即使暂时击退了敌军,但军营内戒备仍是森严。
军营里本就没什么女人, 一般只有将领能携带家属进来, 军里的人吃饭睡觉常常几十人聚在一起,卫明姝昨日来的消息早已在军营中四散开来。
卫明姝没怎么自己在军营里走动过,是以出帐后便就近找到一支巡逻兵询问。
队首的伍长乍一见到军中出现陌生的貌美小娘子, 呆在原地,盯着看了好一阵。
这位娘子身上的衣衫算不得华贵,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既是在这黄沙飞扬的西境, 肌肤仍旧白嫩的没有半点瑕疵,五官精致玲珑,出水芙蓉, 不用细看便知道是哪个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娇小姐。
能在军营中的女子除了营妓外并不多见, 可无论如何能跟到这里的都不该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卫明姝问道:“请问这位大人, 可有见过一人, 名叫谌稷?”
伍长回过神,这才想起自己巡逻的位置,随即想到昨日军中的传闻。
这沈将军的夫人, 果然如同传言那般,好生漂亮,怪不得将军来这里都要将人带在身边。
伍长结结巴巴说道:“夫...夫人刚才说要找哪个?”
“军中可有谌稷这个人。”
伍长听到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完全没了之前的紧张, 轻蔑地笑了笑, 望向远处拿下巴指道:“那个谌稷啊, 今日也该在伙房吧。”
卫明姝自是听出了那语气的鄙夷, 扫了眼巡逻队中的其他人,只见队中余下的人也均是面露不屑。
不欲多纠结,卫明姝道了声多谢,便向众人望的方向离开。
伙长还算是个热心肠,赶紧指派了军中一个士卒追上她,领着她去伙房寻人。
还没走到伙房前,卫明姝便听到一阵叮呤咣啷的混乱嘈杂声。
“你能不能别每天在这儿待着,要是识相,就趁早滚出去。”
“曾伯伯都没赶我走,你们又凭什么赶我走!”
卫明姝走近伙房,便见到几个伙头军正将一个人往棚外拉,为首的伙夫手上还拿着沾着小米的粥勺,“你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反正我们这儿不欢迎你。”
周围的人也嘲笑道:“就是,你整日往这边跑,谁知道你来这里是不是不怀好意,就你父母那样,万一你给咱们吃的粮里下药怎么办?”
卫明姝已经走到那伙人旁边,凝视着面前十三四岁少年的脸,心中已是有了答案,刚准备开口,却是被谌稷的大喊声吓了一跳。
只见谌稷似没有看到她,眼睛猩红,仍然直视前方喊道:“你们胡说,是曾伯伯让我来的,我是来给他送饭的。”
卫明姝听完后转头看向拿着勺的伙夫,那人似也注意到了一道目光,朝她看过来,缓缓放下手中举的勺子,向她身后的士兵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身后的士兵做了个口型,伙夫恍然大悟,脸上怒气消去些,又指了指谌稷,“臭小子你等着,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随即伙夫走出棚子,手中拿着勺子笨拙地行了个礼,“夫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找他。”卫明姝看向被人逮着手脚的谌稷,“能先把他放了吗?”
伙夫转头,看到谌稷那张脸,俱是不耐烦,做了个手势,“先把他放开。”
众人听后,纷纷松开他,将人往前面一推。
谌稷踉跄了两步,作势要往前面栽。
卫明姝不由想到从前她大兄受同窗欺负的时候,那时她大兄也是这样,不由分说被一群人从背后一推到底。
她上前两步,想要扶住他。
谌稷在她面前站稳,看了她两眼,见到眼前的人并不认识,做出双手抱前防备的姿势,“你是谁?”
卫明姝眼神微动,并没有回答他,看了看周围的人,“你先随我离开吧,待会儿找个人去将饭食送去。”
谌稷见她脸上白净,一看就不常在这里待,同她解释道:“不行,曾伯伯的饭食一向是我来送的,军营里的将领吃食通常都要格外注意的。”
卫明姝点了点头,这些军营里的事她确实没有注意过,通常都是沈轩出去将饭菜端过来。
这谌稷态度倒也...还行,性子是有些怪,可脾气倒也还好。
正这么想着,却见谌稷又打量了她两眼,说道:“你是不是傻啊,连这都不懂?”
卫明姝一时哑口,顿时收回刚才的想法,也不由气血上涌。
她本是欲替他解围,谁知竟是被这般说了一通。
从小到大,说她什么的都有,可就是没有人说过她傻。
沈轩说得对,此人就是脾性冲,
他才傻呢,他和谌良一个比一个傻。
正在气恼间,只见谌稷又打量了她两眼,说道:“更何况我凭什么跟你走,我有没见过你,你是我什么人啊?”
“你...”
身后的士兵也看不下去,上前一步,“你怎么说话的!”
谌稷气愤,正欲开口,却见她上前拦住,“昌河城曾府上的人托我给带了封信。”
卫明姝抿了抿唇,盯着他继续说道:“是给你的信。”
谌稷收住手,沉下心想了想,又看了看周围一伙人,没再出言相向。
卫明姝松了口气,让刚才跟着她的士卒回去,带谌稷走到伙房前一片空地,“这是曾三姑娘给你送的信。”
谌稷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的字迹,脸色竟是缓和了不少,眨了眨眼说道:“多谢这位姑娘。”
卫明姝愣了愣,没纠正他,“没关系的。”
谌稷没再多说,拱手行了一礼,刚转身抬起步子,却是想到什么,脚步顿住,转过身道:“等一下,你是怎么将这封信带过来的?”
不禁想到之前曾月桐给他送来的那封信,信中说沈家的夫人要在府中暂住上几天...
他抬起眸子,眼中多了些警惕,继续问道:“你究竟是谁?你一个女子是怎么能在军营里随便进出的。”
卫明姝刚准备离开,听到这么几句质问,瞬间凉透了脊背,捏着拳遮遮掩掩,“朋友而已。”
谌稷看着她的神色,却是心中有多了几分肯定,变得如同一只长满了刺的刺猬,紧盯着她,“你骗人,三姑娘身边的朋友没几个,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眼神躲闪间,只听谌稷又质问道:“你是不是沈家人?”
卫明姝无话可说,也是这时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并不像他的哥哥谌良那般傻。
谌稷笑了笑,“你们夫妇两个人,还真是一家人,一个被窝里钻出来的。”
“我们…”
谌稷没让她继续说,眼角泛红,打断道:“我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们沈家人来这里假惺惺帮我!”
卫明姝紧抿着唇瓣,不知该如何去劝。
她来这里之前确实不只是为了帮他们传信,只是出于好奇,可她刚才也确实是真心想要帮他...
谌稷攥着手中的信,“我知道我们家有错,可也轮不着你们奚落,更轮不到你们沈家人来可怜。”
卫明姝听着谌稷的话,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谌稷和康王妃一样,大抵是识得是非的,可他们确实是亲手扳倒康王府的人,也是眼睁睁看着他父母葬身火海之人,沈家人怕在他眼中只是碍眼,一辈子不受待见。
可不待见她的人多了去了,她也犯不着和他争论,信既然已经送出去,也不欲再纠缠。
卫明姝叹了口气,却见谌稷忽然蹲下身,双手抱膝,不知为何哭了起来。
路过的士卒皆是驻足,已经聚了不少人,纷纷议论。
刚才的伙夫听到动静,也凑了过来,“这么多天都没见过他哭,这怎么对着沈家夫人还哭上了?”
“谁知道呢?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哭上了?”
卫明姝也有些怔愣,不欲再久留,知道自己已经惹了乱子,抬脚准备离开是非之地。
谌稷站起来,喊道:“站住,我还有话要问你?”
卫明姝顿时有些无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周围议论声更甚,一时喧闹起来。
就在这时,卫明姝却听到人群外传来一阵声音,语气不紧不慢,“怎么都聚在这里?不去做事了?”
众人听到声音,齐齐转头,开出条道来,纷纷行礼,“将军。”
卫明姝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为首之人鬓角发已经微白,一双眼炯炯有神,面色平和,并无怒意,声音已有些沧桑感,却浑厚如同罄钟,平白多了几分威严。
她曾听卫直说过,曾老将军是有名的儒将,出身贫寒,早些年从文,后宣帝乱政,乱世之年才投身从武,跟随康王夫妇平乱,因以儒治军,文武双全而得名。
这位老将举手投足间尽是读书人的气质,可见传言不假。
感觉到一束目光,卫明姝又朝着曾将军身后望去,这才注意到沈轩也跟在后头,不由有些心虚的低下头。
曾冼站到谌稷身边,叹了口气,叫人将他扶起来。
沈轩走到她身旁,将她往身边带了带,低声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瞥到谌稷手中的信,沈轩继续说道:“不是叫你将信交给我,我去想办法给他?”
卫明姝本就理亏,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全然没了平日教训人的气焰。
她从前不是这般冲动的性子,万事都会做好准备,这一次却不知怎的,一时兴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了...
说到底,该怪他将她带坏了。
她抬眼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刚商讨完事,曾将军说想要见你,我便派人去帐子里叫人,发现你并不在,找了附近巡逻之人问过才问到你去了伙房。”沈轩看了看谌稷,继续说道:“我派去的人过来禀报,说谌稷在伙房同人起了冲突,便赶紧赶过来了。”
卫明姝却是忽然觉得自己失了礼数。
她昨日进了这里,只顾着去看卫直了,按理说到了曾将军的军营,应当先去见一面的才是。
愧疚涌上心头,卫明姝主动承认道:“我的不对,知道错了......”
沈轩抚了抚她的背,轻轻将她搂住,“那谌稷可有同你说什么难听话?”
卫明姝只摇头,“不算难听,你也莫同他计较...”
语毕,卫明姝瞧向曾冼,只见曾冼还在同谌稷说着话,眼中带了些心疼,“你在这军营受了委屈,为什么不说呢?”
“我...这些事不用您操心。”
曾冼叹了口气,注意到对面的两人,面上多了些和蔼,向卫明姝问道:“这个可就是卫兄的那颗明珠?”
卫明姝点了点头,恭敬行礼道:“昨日未去拜访将军,失了礼数,还请将军见谅。”
曾冼笑了笑,“明姝莫要莫要客气了,你父亲与我可是生死交情,虽为见过,可卫兄时常在信中和我提到你。”
说罢,曾冼有看了看身边站的谌稷,“你就像这小子一样,叫我曾伯伯就好。”
卫明姝也不再见外,笑着应了一声。
谌稷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涕,在一旁低声道:“装模作样。”
卫明姝又被呛了一口,她如今算是全看明白了,为什么从前康王府那么多子女皆养尊处优,独独将这一个儿子放在了西境历练。
就那家人的性格,谁也不肯让着谁,康王妃向来高傲,会说话的子女总是讨人欢喜些。
谌稷这副脾气,除了自己想来这里,恐怕一家人也巴不得他离开,免得在家里添堵。
她碍于面子,不好发作,只紧闭着嘴,咬着牙不让话说出口。
一旁的男人咽不下这口气,看了看卫明姝,又想起刚才卫明姝叫他不要计较,还是收回了要说的话。
谌稷却将沈轩的动作净收眼底,“说话都要看人脸色,没出息。”
“你...”
曾冼见苗头不对,止住谌稷,“稷儿莫要得理不饶人。”
谌稷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曾冼又沉沉一叹,复看向周围的人,“恶能生恶,善能生善,欺受欺者,仁得仁报,你们虽是军里的人,可这书中的道理也该懂些,莫要趁人落魄,就落井下石,”
周围的人皆低头不语。
曾冼思索片刻,继续说道:“这里到底是军营,军中有军中的规矩,你们今日为了这些事聚到这里,犯了军法,那就该罚,也算张长记性。
念你们是初犯,一人去领十鞭,如若再犯,一律重罚,”
底下的人也没多反驳一句,也没有人求情,纷纷点头,“属下知错。”
“知道错误便好。”曾冼转头,又看向谌稷,只见谌稷看着那伙人,眸中仍带了些愤然,他轻拍谌稷的头,“你也别认为自己没错,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这脾气多少是要改改的,否则要吃大亏。”
谌稷却是不认,“我没错。”
曾冼拿他没有法子,摇头直叹息,“行了行了,等将来你吃亏就知道了。”
随即又看向周围的人,将人遣散下去。
卫明姝仍站在原地,看着曾冼为人处世的风格,儒雅又不失威严,惩罚公正严明却又让人信服,只觉颇为赞叹。
曾冼转过身,“都别愣着了,去帐中叙叙旧。”
卫明姝却是想到这几日军中紧张的形势,问道:“可是会耽误你们处理军事?”
曾冼回头朗笑,“不妨事,一时半会儿也商讨不出什么,不差这一会儿。”
卫明姝见沈轩也没有拒绝,也不再多说,随着曾冼一同前往。
军营的主帐通常比其他帐子宽敞些,卫明姝一进帐,便看到议事的地方还摆挂着一张舆图,显然是刚议事完不久。
再往里走,便看到桌案上摆了一摞书,书旁还放了一支玉笛,物品衣物叠放搁置得整齐有序,和他们住的帐子迥然不同。
曾冼手臂上的伤还未愈,不能提重物,只能示意谌稷将桌上的东西都撤了下去,单手将茶壶倒满水,放到案旁小炉上烧着,转头对谌稷说道:“你已经近一个月没有练武了,习武最忌荒废,你阿娘三年前送你到这里来并不是让你同人吵架的。”
谌稷没反驳,听他的话,放下手中的杂事退了出去。
曾冼听到关门声,这才同二人说道:“这孩子被宠坏了,说话没有规矩,你们别太在意”
“这西境的茶本就不多,也不是什么好茶,我也是喝惯了才常备了些带着,听卫兄说明姝颇为懂茶,可莫要嫌茶叶不好。”
卫明姝摇头轻笑,“还要多谢曾...曾伯伯招待。”
曾冼提起茶壶,给二人斟了杯茶,“你父亲的病还没好,恐怕还要养一阵。”
“阿耶身上还有伤。”卫明姝眼神黯淡了些,“他虽然不说,可腿上的旧伤应当也是疼的。”
曾冼忽然想到什么,低眼敛起神色,“是啊,当时北凉时常来犯,朝廷常从西境这里抽调兵马前去支援,那一次便是西蕃得了消息,趁乱攻入,你阿耶带着人死守,当时也是在那羌城......”
想到过去,曾冼不由感慨,手比划着,“那么长的大刀砍到腿上,若不是你阿娘照顾的好,怕是永远也好不了...”
他看向杯盏中的茶,摩挲着杯,一口饮尽,“说来这些事也怪我。”
房中霎时间静下来,似是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许久之后,房内传来一声叹息,“怪我啊,那么多日才找到卫兄的下落。”
卫明姝抬头,却是想到什么,“曾伯伯身处困境,仍能亲自带兵去救,已是大义。”
她起身跪拜,“还没谢过伯父救命之恩。”
曾冼眉头一皱,“快起来!”随即看向沈轩,“宣远你快把她扶起来。”
沈轩赶紧将她扶回案前,替她说道:“小辈也要感谢将军,若不是将军前些日子照顾,岳父也不会好得这么快。”
曾冼摆了摆手,“这些都不算什么,卫兄曾经也救过我的命。”
说罢,曾冼摇了摇头,“说来也是我先欠他的才是。”
卫明姝抿了抿唇,不禁又想到康王妃让带的话,摸了摸袖子才想起今日换了衣裳,并未把那张写好的字条带来。
只是如今面对着曾冼这张和善的面容,似也不难说出口。
她想了想才说道:“对了曾伯伯,康王妃她...她临走前托我给您带句话。”
曾冼眉梢微动,“什么话?”
卫明姝斟酌着开口,“其实不是话,是一首诗。”
她顿了顿,随而将那句诗念出口,“犹记昔年高台月,安知今夜非旧人。”
话音刚落,只见曾冼眼神一滞,直直地望着案上的茶盏,稍白的眉毛也跟着动了一下,许久之后才恢复平静,语气也是淡淡的,提起茶壶又倒了杯热茶,“都过去了,如今都各自成了家,我有我的子女,她也有她的子女...”
卫明姝听着这番释怀之言,有些诧异,与沈轩对视,皆未置一词。
曾冼盯着茶杯里漂浮的碎渣,杯中似倒映着模糊的影子,“都是旧事而已,当时中原未定,我同他们家守在荆州,先帝也正好从南边一路平乱至此,我们这些人,就在荆州的一座山上见了一面。”
他抬头,又来回看了看二人,“说来你们的父母也都在,当时还有很多人,在山上摆了流水席,我见到了旧友,也有幸认识了当世许多英豪。”
他从前只是唐家学堂里的普通学子,常常跟在唐家大小姐身边,名不见经传,后来还是唐清芷将他引荐给了康王,才得以一展抱负。
当时在荆州时,他也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将,并未有多少人在意。
可也就是在那时,他偶然听到了康王和杨英两人的谈话,这才知道康王娶唐清芷只是贪图蒲州的兵权,心里念的始终都只是杨英。
他爱慕的人,寻觅多年,却并没有寻得她心中想要的婚事。
“当时我们几个旧友在一起,这诗的上半句还是我提的,当时阿芷做不出来诗的下半句,输了酒令又不肯喝酒,便说将这句诗先欠着。”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虽还记得这件事,却早已记不清当年即兴做的那联诗是什么了....
“没想到她还记得。”曾冼叹了叹,抿了口茶,压下眸中的情绪,“都过去了。”
两人俱是没有开口,只看着曾冼独自添着茶,竟觉得说不出的寂寥。
许久之后,待到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隐隐约约可以听出内容,似是到了该吃饭的时间。
曾冼望了望帐外,“也到了时候,这些天军中事物繁忙,也没来得及准备,就不留你们在这里吃了。”
卫明姝行了一礼,又说了几句客道话,同沈轩往外走,却是又被叫住。
“对了,宣远今日说的先去攻打渠城之事,容我们再考虑考虑。”
作者有话说:
恶能生恶,善能生善,欺受欺者,仁得仁报。 ——选自《春秋》
小剧场:
卫明姝:气死我了,他居然说我傻!
谌稷:我一个人能说十个。
沈轩(隔岸观火):媳妇终于遇到对手了。
第143章 招惹
◎“还闹不闹了?”◎
回去的路上,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卫明姝觉得,她来军营后做的这些事甚是欠妥当。
沈轩本是在想正事, 偶然间瞥见她罕见一脸做错事的表情, 就再也想不进去任何事了。
回到帐中,卫明姝仍然心事重重,沈轩却没有多问什么,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态度,压住嘴角的笑,“我去拿些吃的来。”
她却是又想到谌稷说的话,低头嗯了一声, 便没了声音。
沈轩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两碗汤面、几个白馒头和一碟白菜炖排骨。
军营里的伙食京城府中那般精细,尤其是战时, 主要是讲求饱腹, 普通的士卒所能吃的最多的也就是易存易放的烧饼, 除非打了胜仗作为犒劳, 或者上头心情大好,平日也吃不上什么好的,也就这些将领每日能见到些荤腥。
“过来吃饭吧。”沈轩见她过来, 伸手递出筷子,面上仍没什么表情。
卫明姝听话地随他坐在案前,却是吃得索然无味,时不时咬住筷子,一顿饭比平日咽得还慢些。
对面的人吃完饭, 直盯了她好一阵,
卫明姝却是连半碗饭都没吃完, 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吃饱了。”
终究他还是看不过去,挪到她身旁,一把将她抱坐到腿上,“怎么不高兴了?”
卫明姝有些乱了神,“没有不高兴。”
可那闷闷不乐的表情却全然写在了脸上。
他轻笑,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问道:“今日为何跑出去,不是说好了我去想办法吗?”
卫明姝耷拉下肩膀,“本是想去亲眼看看你口中的谌稷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我就是好奇,谁知道被他认出来了。”
说着说着,她靠在他的怀中,愈发觉得自己做的不对。
他们两家之间隔着仇,她不该因为好奇就跑去看的,也难怪谌稷觉得她在看他笑话。
沈轩低眼,见她仍旧心事重重,好像并未把话说完,继续问道:“还有呢?”
“还有...”卫明姝瞟向那桌还没撤下去的空碟,语气闷闷地,“他说我傻。”
沈轩愣了一下,不由多看了眼怀里的人,“他怎么会说你傻?”
“因为这军中的事有好多我不懂的...”卫明姝咬了咬唇,养出些血色的唇瓣娇艳欲滴,“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他喉结微动,从那唇上转开视线,轻笑了声,“怎么会添麻烦,他一个小孩子,怎么懂什么叫红袖添香。”
“你...你别乱用词。”卫明姝坐起来些,“我和你说正经的呢。”
“他都说了什么?”
“你们将领的吃食平日是不是都要格外注意啊?”卫明姝盯着一桌饭菜,“这些饭菜我从来没见你叫人端进来过。”
“他同你这么说?”他看了看她的表情,只说:“没有的事。”
他自幼长在军营,被父母放养着长大,从小吃饭也是跟着军中其他将领一起吃,饭食每次都会专门派些可靠的人送来。
军中的人向来眼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也并不知道这些饭菜会分到谁那里,自是不会有人趁机动手脚。
如今也是因为有了她,才变了这个习惯,可这也多是因为他在营里不习惯别人跟在旁边伺候。
他说道:“兵马未行,粮草先动,粮草乃成败关键,这些你应当也知道。押运、看守粮草的确都是很重要的差事,就连驻扎的水源都要注意,军中的饭食也都会交由可信的人负责,可也不像谌稷说的那样严格。”
“为什么,你们不怕有人下毒吗?”
沈轩笑了笑,“毕竟都是自己手下的兵,既是在同一旗下,便是生死相托的关系,这些事固然要注意,可也不能太过,若杯弓蛇影,整日要防着有人害自己,少说挨几句闲言碎语,多说失了同袍之间的信任,整日把精力浪费在琐事上,这仗还要不要打了?”
卫明姝恍然大悟,“那曾老将军为何这么做?”
沈轩又想了许久,其实他也不知道曾冼为何如此防备,不过既是老将,威严在那里,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他给了个合适的理由,“或许只是因为谌稷在军中无事可做而已...”
卫明姝信了这套说辞,叹了口气。
这些事她确实只是知道些皮毛,兵书上只说作为将帅要树立威严,可却不知这背后还有这么多道理。
原来和她阿娘一般待在军中,并不是件易事...
“这军中的事明珠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以后可以问我。”沈轩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别想那么多,有我在,没有什么人会说你是错的,也不要觉得自己是累赘,你那么聪明,一学就会,可比那个傻小子强多了。”
卫明姝眨眨眼,或是从前的原因,她确实什么事都爱多想些,尤其是这些人情世故之事,总会想自己哪些事做的不太妥当。
或许真的该改改了。
她双眸翦秋水,微微弯起,猝不及防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受宠若惊间,脖子又被人搂住,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郎君最好了。”
这话说得如若春风化雨般温柔细腻,听得男人气血上涌,扶在她纤腰上的臂愈发箍紧,忽地又想到动不得,就如同好吃的糕点就在嘴前,却忽然被人撤走一般,望眼欲穿。
他盯着她,这才发现那眼中的狡黠,“故意的?”
卫明姝躲在他怀里,偷偷笑着,下一刻却是被人抱了起来。
她大惊失色,“你干什么?”
却是没有等到回答,只感觉在往床榻的方向走,“不行...”
还没有等到回答身子就躺在了榻上,感觉鞋子被人脱去,她刚起身,却是被摁住了腕子。
因着随军,她今日出门时穿得还是件窄袖胡服,紧束的腰带松开些,没被抽走,仍挂在腰上,衣襟被人敞开,脖颈上的系带也一松,顿时感觉凉飕飕的。
也就到此为止。
可那遮蔽其中的山峦起伏却是忽然全数落入人眼。
卫明姝下意识捂住,却是被一把拉开。
连日服着药,许久又未尝过那滋味,她身上渐渐热了起来,这才知道惹了不该惹的人,“你欺负人...”
男人的声音已经沙哑的不成样子,“是你先来招惹的。”
卫明姝:“......”
——————
桌上残羹冷炙犹在,帐内的声音止息,身前黏糊糊的感觉犹在,卫明姝脸上潮红未褪,手上的感觉还未消散。
沈轩端来一盆温水,“擦手。”
卫明姝连忙起身,两只纤白的手浸入水中,手心的触感又变得清晰,脸上彻底红透。
“还闹不闹了?”
卫明姝不住摇头,擦干手后,两人又整理了一番,才要将桌上的饭食撤走。
偶然间看着桌上被自己咬了一小口的白馒头,上面还有一排牙印,不由想到什么,卫明姝又将身上的衣服紧了紧。
如今西蕃大军未退,仍处于戒备之时,收拾过后,沈轩走出帐子处理军中之事。
卫明姝得了教训,没敢再去其他地方乱跑,沈轩走后没多久便去看卫直。
因着这几日战事暂时缓和,军医有足够精力照顾,卫直的精神一日比一日看着好,在榻边照顾的侍卫说,今日已经可以自己坐起身,昏睡的时间也少了些。
侍从将药交给她,便出去办其他事,卫明姝看着卫直喝过汤药后,见他精神尚好便陪着说了好一阵话。
“我今日去见过曾伯伯了。”
卫直呵呵笑着,“是啊,你出生的时候咱们家还在羌城,他还抱过你呢,只是后来咱们家去了长安,你曾伯伯没见过你长大后的样子,在信里常说,回京后要来看你。”
“没想到竟是在这里见到了。”
忽然来了兴致,卫直同她说了许多过去之事,从认识曾冼说起,说到两人一同在西境惊心动魄的往事,再到后来康王被调回淮南,都护府建立,曾冼做了安西都护,而他则做了他手下的副官,有些是卫明姝曾经听家人提起过的,而有些事她也是第一次听说。
卫明姝认真听着,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对了阿耶,曾伯伯说您曾经救过他的命,这是怎么回事?”
“都是旧事了,那个时候都护府还未建成,北凉势力正盛,西蕃也尚未统一,最强的一支还赤囷族,他们各个部落常常来犯,那时你曾伯伯前往渠城抵抗,却遭敌军偷袭,我是从他手下提拔上来的,兵救将帅本是分内之事...”,卫直眼眸黯淡一瞬,随即一叹,“可后来羌城却也遭到来犯,我来不及回去,可你阿娘她...”
西境辽阔,渠城距羌城来回至少要六日,那时正值凛冬,就行进的更慢了些,大黎连年战火初平,许多地方多年颗粒无收,粮草本就不够,驻守羌城的军队本就食不饱腹。
西蕃一把火烧了粮草,粮道被截断,羌城的军队孤立无援,甄玉姮同那些士卒连着撑了十日,死守羌城,之后大病一场,就留下病根。
卫明姝曾经也她大兄说起过她阿娘的事。
听说等都护府建成后,大黎也基本上安稳下来,她父母二人退往昌河城,才有了他们两个。
只是在怀她的时候,西蕃部落大统,乌卓部族靠近羌城,未等大黎反应过来,便顺势率兵攻打,他阿耶奉命前去平乱,却是被困在羌城。
她阿娘闻此噩耗,刚出月子便整日在城门口等着,等了整整一个月才等到,后来便一病不起,缠卧病榻。
这是整个卫家的伤心之事,谁都不愿再提及。
帐内静下来,许久之后才听卫直又露出些笑容,“不过倒是明珠你,最近气色看着好了不少。”
卫明姝愣了愣,不知怎么话又说到了自己。
那玉囊花的事她也未曾告知卫直,回到京城之时,她阿耶已经被派去了西境,想来也应当不知道她换了药方的事。
此事或许瞒不住,可也要尽力去和家里瞒。
卫明姝点了点头,“任医正给改换了方子,他也上心,便养好了些。”
卫直也没有再多问,凝视了她良久,随即低下头。
不知为何,她好似在那眸中看到了一点泪水,不过也只是一瞬,或许只是错觉。
“养好了便好。”卫直低声,却是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同他好好过,”
“知道了阿耶,都会越来越好的。”
看过卫直后,卫明姝径直回了自己帐子,沈轩坐在案前,桌上摆着一张舆图,正在圈圈点点。
他的帐子向来也没有什么人敢随意进来,听到极轻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又去哪里了?”
卫明姝也能看得懂这些,坐在案前,无事可做,索性在砚台里添了些水给他磨墨。
这些舆图兵法她也略懂些,看着他圈画的地方,卫明姝问道:“郎君这是要...撤回去?”
沈轩盯着圈画的地方,说道:“算是,只是让我的人撤出去。”
卫明姝凑近了些,“郎君若想要兵权,何不拿着虎符,直接同曾将军说,曾将军也未必不会答应。”
沈轩笔下顿了顿,低下眼眸,视线却全然在那双研墨的玉手上,没有回答她,却是又将空着的茶杯往前推了推。
她知晓他向来没有喝茶的习惯,看着那茶盏,便猜透了那心思,颇为不情愿的给他添了杯茶。
沈轩抿了口她倒的茶,“只是觉得有些蹊跷。”
“什么蹊跷。”
“我总觉得,有人在将我们的消息传给西蕃那边。”
他那日来援时,先带了一批精锐渡河,而另一支队伍本该隔一日到,奇山地处特殊,前有太河,后有荒漠,若是能等来援军,便能出其不意,趁此大挫西蕃军队。
可还没等到那批军队来,西蕃便将军队撤了回去。
那批军队的消息他藏的严实,军中知道的人并不多。
他不知究竟是对面的对手太过聪明,还是有消息被透露出去,若真有对面的内应,又是哪边出了问题。
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放出去假消息,一来可以试探,二来若西蕃趁此来攻,正好可以将计就计。
卫明姝问道:“那郎君是想要做什么?”
沈轩指了指舆图,“现将兵撤出奇山一带,退往太河附近,然后引蛇出洞。”
作者有话说:
下周四之前会完结,剧情确实有点卡,逻辑有点绕不过来,修了又修,先把这部分修好的发上来吧。
后面几章可能剧情比较多,主要是收尾。
第144章 夜袭
◎剧情章◎
卫明姝细想了一番, 也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
忽然想到他们从主帐里出来前,曾冼叫住沈轩说的话, 她问道:“你是同曾伯伯商量好了是吗?”
“这件事除了你, 我只告诉了曾将军一个人。”沈轩握住她的手,商量道:“明珠,等岳父好了, 我让燕铭派一支队伍护送,你们还是尽快先回交城吧。”
她抿起唇瓣,虽是心存担忧,但在这里她着实帮不上什么忙, 唯一能做的只是照顾好尚未痊愈的父亲。
“好,等你和曾将军事成后,我会带着阿耶离开。”
沈轩还是不甚放心, “我不在的那两日, 你也要当心。”
——————
翌日, 两支军队上至主帅, 下至军里的校尉皆在大帐中议事。
或许是因为常年驻守西蕃的将领对乌卓恨之入骨,曾冼手下的将领仍是主张一鼓作气,先攻羌城, 再做打算。
沈轩却力主不攻城,认为出兵讲究出其不意,羌城地处特殊,易守难攻,敌人必定严防死守, 此时贸然攻打代价太大, 该想办法先攻其薄弱。如今西蕃虽是奉乌卓王室为主, 可各个部落的势力仍然分散在不同地域, 朝廷先前派来的兵力就有不少被牵制在渠城,若是能现将渠城打下来,将兵力收回些再攻打羌城,必然胜算更大。
不同于于前几日态度不明,这一次曾冼站在了沈轩这边,商讨过后,决定由沈轩带领援军先去渠城,其余兵力继续驻守此处。
隔日,黑夜尚未消散,天空仍有微弱星光点缀,沈轩带着一批人马从辕门而出,队伍轻装简行,融入黑夜,悄然没了踪迹。
卫明姝送过他后,便径直回到帐中,准备再睡回笼觉。
帐外声音嘈杂,尽管天还未亮,巡逻脚步声已经响起就径直回到帐中,卫明姝走到案前,将头上的银钗卸下,打开带过来的一只小巧精致的妆奁盒,眸光停滞住。
只见一堆流光溢彩的首饰上,静静地摆放着一只虎符,其上雕刻着嵌金铭文,她大概可以读的动,这是一块可号令西境大军的兵符。
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
卫明姝不由慌了一下,望向门外,听着隐隐约约的脚步声,赶紧将东西严严实实藏在身上,注视妆奁良久。
许久之后,她的心情才平复下来,待在帐中迟迟不敢出去,直到午时过后,未防止有心之人察觉,才将东西随身收好,如常去看卫直。
整个白日一切照旧,并未发生异动。
天色渐渐暗沉,西南方向粮草库发现异动,瞭望台上的斥候发现及时,角声瞬间响彻天际,粮仓附近守卫齐齐出动,手持铁盾,将粮仓围得水泄不通,敌军夜袭不成,欲全身而退,却被曾冼副将符耕沛尽数拦截。
然而骚乱不止这一处,西南一角暂时平息,北边再动,人数更甚,方知此为调虎离山之计。士卒陆续从帐内而出,身披盔甲,各营帐的校尉指挥着,有的朝着骚乱处而去,有的留在原地驻守,井然有序。
卫明姝睡得本就浅,沈轩临行前曾同她嘱咐,他不在的这几日不要点安神香,和其他人一样保持戒备,是以外面兵械铁甲碰撞声起时,她便醒了过来,
沈轩将手下的姜校尉姜崇留在了军营,骚乱既起便护在帐外,她在帐内听到姜崇说话,连忙披上衣服将帐内的烛火全部燃起,以防有人趁机混入其中。
待到嘈杂声渐弱,卫明姝方才出帐,向姜崇询问情况,得知只是少部分西蕃军前来试探,暂时松了口气。
然而还未喘息太久,便听到军中一个伍长来报,“卫将军的帐子那边有刺客偷袭...”
卫明身子震了一下,“我阿耶他...”
来的人似是刚从主帐附近奔来,断断续续说着,“不是卫将军,是曾将军!”
卫明姝瞪大眼睛,姜崇派了几个人跟着她一起向主帐的方向走去。
主帐附近的动乱已经平息,曾冼肩上中了一箭,箭上还淬了毒,好在此毒并非难解,因为穿了盔甲,伤口也不算很深。
因着中毒,不能随意乱挪动,解毒又需趁早,军医索性在卫直帐前给曾冼诊治。
卫明姝赶到时,军医还在拔着毒箭,毒箭拔起来格外疼些,不仅要将箭拔出来,还要将伤口内的毒都挤出,防止进一步扩散。
曾冼额上疼的满是汗珠,直到处理完伤口,视线模模糊糊才看到卫明姝一直在旁边陪着,声音仍是虚弱无比,只说卫直无事,叫她先回去。
卫明姝不知该如何感激,曾老将军又救了她阿耶一命,这次还因此负伤...
曾冼道:“只是不小心,不管你阿耶的事,不必道谢的。”
尽管如此,卫明姝还是不住道谢。
军医在一旁念叨着,“将军这余毒未清,还是少说些,要多休养才是。”
卫明姝才被点醒,连忙叫人将曾冼抬上担架,送回主帐的路上符耕沛也赶了过来。
她通过火把看清了此人的面容,就如同军营中大多数将士那般,身材壮士,眉毛粗浓,蓄着胡须,一张方正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符耕沛加派了好些人手严守主帐,路过卫明姝时未置一言。
混乱之中,卫明姝也未多在意,料理完这些,才从士卒口中打听到卫直帐前发生的事。
前些日子因着卫直的伤需要静养,曾冼便将卫直帐前的守卫撤去了些。
好在卫直养伤的帐子靠近中军大帐,在中军大营的正中心,周围帐子守卫皆是森严,若真有异动也能及时将守卫军调派过去。
然而今夜北翼军营出现骚乱,中军营调派了些人手去支援,便给了人可趁之机,幸好曾冼及时想到此处,亲自带着人去了卫直帐前,恰好碰见两个蒙面的贼人。
这两人功夫都是极好,两人互相打掩护,其中一人吸引兵力,就在曾冼带人将要追上时,趁其不备,射中了曾冼的肩膀,射完毒箭后便当场自戕。
而另一人则趁着混乱逃匿得无影无踪。
北边的骚乱渐渐平息,各个军营都派人来认过自戕的刺客。
被抓住的那人,果然是军中之人,然而不是什么将领,只是军中一个寻常的伙夫。
卫明姝看过卫直,同他讲了今晚发生的事,待到再次回到帐子,已是寅时。
然而经过一晚上的混乱,卫明姝仍是提心吊胆,又想到自己身上存放着的那块完整的虎符。
她伸手从怀中掏出虎符,看着那金色铭文在映照在烛火下。
如今可以确定的是,沈轩的猜测没有错,军中是有西蕃的内应,而且不止一个人,而今夜去刺杀的另一人还未找到,西蕃来也只是派了人试探,想必沈轩也不会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来......
她沉思许久,握着虎符的手越收越紧。
或许这几天,她能用这块虎符做些什么。
——————
白日里军营又恢复了秩序,卫明姝彻夜辗转反侧,一大早便起身去看望曾冼。
只是还未走到帐前便遇到符耕沛,被拦了下来,这才得知曾冼昨夜余毒发作,夜半呕吐不止,如今还在沉睡,并未起身,只好作罢。
而符耕沛说这番话时的表情也并不好,眼中尽是责怪之意。
卫明姝也大概知晓他为何会怨怪,准确的说不是怨怪,而是下意识的迁怒。
她不欲多做理会,路过卫直帐前,见卫直尚未吃饭,便陪卫直用完饭才出了帐子。
望了望门外仍旧稀松的守卫,卫明姝对昨日之事还是心有余悸。
此人既是敢在沈轩走后一日便借乱来卫直帐前,就难免不会来第二次。
她找到姜崇,问能不能再加派些人手在帐外守着,然而中军帐那边人手调派的事姜崇也难以插手,即使从他们营内调去人手,也得经过那边的人同意。
去中军帐打听了一番,卫明姝才知道这些事从前归曾冼所管,而今曾冼无力管辖,将所有的事物均交由符耕沛处理。
她想到符耕沛刚才的态度,不由面露难色,望了望卫直的帐子,却又觉得这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还是决定去一趟,若是有理有据,想必符耕沛也不会拒绝。
符耕沛刚从曾冼帐内出来,与其一起从帐中出来的还有谌稷。
两人在帐外与卫明姝撞了个正着,见到她俱是一愣。
谌稷对她自是没什么好脸色,符耕沛见到她后,也撇了撇嘴,双手叉腰,满脸的不待见,“沈夫人在这里干什么?”
卫明姝不经皱起眉头,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符耕沛却是想也没想拒绝,“这军中的人手调派之事我们自会考量,沈夫人一个妇道人家,难道还要插手军中之事?”
“若是来看大将军就不必了,大将军刚喝了药,谁也不见。”
卫明姝要说的话尽数被噎了回去,却是对他的态度愈发不解,她抿了抿唇,没再继续说下去,“那便劳烦符将军费心了。”
符耕沛看不惯她这副有话不说的模样,叫住她说道:“还有,军中的有一副伤药紧缺,卫将军的伤已经养了多日,我已经叫军医停了。”
卫明姝转过身,终是眉头紧皱,觉得不太对劲。
若说符耕沛觉得卫直连累了曾将军,倒也情有可原,可她不知道为何他会有这么多的不满。
这是在故意同她作对?
谌稷在一旁双手抱前,小声嘟囔道:“明明刚才还和曾伯伯说是够用的,怎么就变了个说法。”
符耕沛回头呵斥,“你个小孩子懂个屁,你怎么向着外人说话。”
卫明姝听了个一清二楚,终是眼中带了些凌厉,收起和善的面容,“敢问符将军为何要这般针对?”
谌稷“嘁”了一声,“废话,整日同别人说,尤其是那个姓刘的,一天到晚都在抱怨,能不怨气大吗?”
“你闭嘴。”符耕沛打断谌稷的话,继续同她说道:“没有针对沈夫人的意思,军中昨日遭了夜袭,接下来几日怕也不安稳,这叫未雨绸缪,再说卫将军这药本就该停了,沈夫人还是请回吧。”
卫明姝却是再不肯示弱,话语间尽是锋芒,“如今看来,这军营现在是符将军一手遮天,将军既是存了心思,那想必我阿耶接下来几日也不会好过,那也不必将军费心,今夜我会将卫将军接回去。”
将人从中军帐中堂而皇之地接走,再怎么说也是打人脸面的事,符耕沛脖子通红,一时气得说不出话,“这边的事,怎么都轮不着夫人插手。”
卫明姝本还想再说更多,却是考虑到如今的形势,没再说下去,没再同他起冲突,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帐中,正打算叫来姜校尉,帮卫直收拾东西搬过来住,却是忽然想到自己身上的虎符,心生一计。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争取多更,主要是这几章转折章太卡了,有点卡剧情
第145章 上钩
◎睡起了再找她算账便是。◎
符耕沛同卫明姝碰过面后, 便带着谌稷去了平日操练的空地。
因着临近午饭,练武场上空无一人。
谌稷的功课平日里都是曾冼手下的几个将领在教, 符耕沛从空地旁的兰锜上抄起一把长/枪, 舞了几式,将枪甩给他,“今天就练这个, 待会儿我叫人把饭给你送来,练完才许吃。”
谌稷却是挠挠头,“刚才的招式还有些没记住...”
“怎么就这么笨呢。”符耕沛重重一叹,又夺过他手中的枪, “再教一遍,最近局势紧张,我没多少功夫教你, 记不住拉倒。”
说罢便又舞了一遍, 便将兵器扔给他, 径直和其他人去吃饭。
许是因着昨日夜袭失败, 今日早上并未再出现敌军来犯,曾冼手下的将领皆聚在符耕沛帐前,门外桌前放着好几张烧饼, 锅内是炖好的羊肉。
录事参军朱烨问道:“听说符将军今日见到那沈夫人了?”
符耕沛狠狠撕了几大口烧饼,“见到了。”
“听手下的兵说,这沈家夫人长得貌美无双,比起画中的洛神也不差,真的假的?”
符耕沛撇了一眼, “漂亮顶个屁用, 什么都不懂, 女人在军营里就是会添麻烦。”
中郎将刘胥显叹了口气, “说的是啊,也不知道这沈将军怎么回事,打个仗还要把女人带在身边。”
“你要想你也可以,咱们大黎又没有不让女人进营的规矩。”符耕沛说道:“你说这进来也就进来吧,待在帐子里也就罢了,还非要出来管闲事。”
刘胥显顺着他的话接着说道:“也是,你说这女人又不会武功,待到军营里,无非就是和营妓一样,给男人泻火,还能干个啥?”
符耕沛觉得他说的有理,心里愈发气愤,嘴中的言语愈发不着边际。
卫明姝找到符耕沛时,几个人仍在议论着,“我看这女人就该...”
“符将军现在可方便?”
几人说的正火热,正值言语激烈时,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声音,如沐春风,众人齐齐回头,皆是愣住。
只见卫明姝仍是笑盈盈地看着他们,身旁还站着一个校尉,却是面色极其难看。
卫明姝没有理会周围人的反应,开口说道:“我看诸位将军说的正热闹,若非有急事,本不忍打扰。”
符耕沛站起来,收起脸上的轻慢,却仍是绷着脸,沉声说道:“咱们军里的人说话直白,沈夫人有话就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卫明姝弯起眼眸,从怀中掏出一块虎符,摊开在掌心,语气仍是轻柔,却如同一股劲流,带有冲击性,“符将军之前说的话,妾身都记在心里,也觉得符将军说的有理,只是妾身也听闻过,这虎符可调动兵马,不知是真是假。”
符耕沛愣了愣,“这...”
大黎出兵皆需朝廷所发敕书和兵符,若是忽然遭遇敌军来袭,也只有当地统领管辖军队的最高统帅才能调派得动兵马,战后也得向朝廷上书,详细陈述调兵原因,得天子认可,才能算无过。
他们这群人跟惯了曾冼,威信在这里摆着,西蕃来犯突然,也未曾有人要求曾冼出示虎符。
符耕沛回头看了看诸位同袍,其他人亦是惊得说不出话,朱烨手中的半块饼都掉在了桌上。
他上前,看了看卫明姝身后的姜崇,问道:“这是真的虎符?”
却是卫明姝伸手,“将军拿去查验便是。”
符耕沛半信半疑地接过,坐回桌前,同其他人仔细地检查虎符上的铭文章印,将虎符拆开,检查了一番嵌口。
确实是真的虎符。
这个女人,为了让他在卫直帐前加派人手,竟是连虎符都搬出来了?
符耕沛微张着口,许久才缓过神,将虎符还给她,再无话可说。
卫明姝福身说道:“既是真的虎符,今日说的事,还请符将军多照看一二。”
说罢,她也做未久留,带着姜崇一同离开。
回帐的路上,姜崇神色却是愈发凝重,“夫人既是知道这虎符的作用,这几日还须要妥善看管。”
卫明姝低声道:“这便是我要说的了,今夜还要劳请将军帮忙安排些事...”
——————
夜半时分,军内戒备森严,因着昨夜的偷袭,曾冼中了毒箭,符耕沛索性调动大半个中军帐的士兵,彻夜不眠巡逻,四角的粮仓皆被严防死守。
许是因着少了一个奸细做内应,前半夜军营内并无任何动静。
卫明姝帐前格外寂静,唯有守卫巡逻的脚步声,混杂着西北荒山内的风声,于黑暗中呼啸。
直到后半夜才出了些异响,不是粮草的方向,而是一处帐子失了火。
因着军营常建在高处,荒郊野岭风大走火也是时有发生,只不过后半夜风格外大些,为防止火势蔓延到其他的军帐,需要及时将火扑灭。
军内处理此事颇有经验,一时间军营内的人手中提着沙桶和水桶,皆往火光处赶去。
远处指挥声不断,着火的帐子四周被迅速挖了条沟壑,防止火势进一步向外蔓延。
沈轩的大帐离起火处并不远,大帐内灯火通明,帐内隐约可见一道倩影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似是在等待帐外混乱停息。
黑影躬下身子,一袭黑衣融入夜中,趁着守卫慌乱间潜入接近点着烛火的大帐。
然而刚掀开帐门便发现了不对。
只见身形瘦弱的男人梳着女子的发髻,皮肤黝黑,穿着一身不甚合身的罗裙坐在桌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甚至有些滑稽。
这帐内的竟没有女人!
黑衣刺客愣了一瞬,方知中计,正打算转身,却发现地上也匍匐着许多人。
帐内众人迅速站起身,姜崇提刀大喊道:“给我抓住他!”
黑衣刺客迅速转身向外逃去,从怀中掏出面粉向后抛出,又举起了火折子。
“他要烧帐!”
姜崇大惊,提起大刀向门口掷了出去,刀柄直直砸向黑衣人手腕
眼见还未烧着的火折子被打翻在地,黑衣人趁乱快速冲出帐外。
然而帐门外不知何时也围了许多人,远处仍旧冒着火光,照清了众人眼中的怒火,一见到仓皇逃窜的背影便齐齐持刀上前。
黑衣人见无法脱身,只好应战,然而终究不敌人多势众,很快本人用刀架在中间。
姜崇挑开那人的蒙面,映着火把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刘将军?”
刘胥显“呸”了一声,嘴巴动了动,却是肚子上被踹了一脚,毒没有咽下去,反而吐出好几口血来。
“那个...那个女人呢?”
话音刚落,只见卫明姝从远处走出来,身后跟着的还有符耕沛。
符耕沛见刘胥显穿着黑衣被人架在大帐前,狼狈不堪,不由一惊,“刘将军你...”
卫明姝讶异道:“刘将军怎么这副打扮?这怎么还流血了?”
“你少在这儿装蒜!”
卫明姝不解道:“这边帐子失了火,我只不过去找符将军了派些人手,倒是刘将军,这军营正乱,却是跑到我帐前,可是有什么急事?”
符耕沛这才彻彻底底反应过来,“你..亏我把你当自家兄弟看待,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是大黎人,为何要给西蕃卖命?”
刘胥显一副任刀任剐随便的模样,“你也不撒泡尿看看你自己什么德行,还说是兄弟,呸!”
姜崇也未与他再多说,将人押下去严加看管,让在场之人莫要将此事声张,只等沈轩回来再做打算。
只是刘胥显被捉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西蕃似是被断了消息来源,行事开始谨慎起来,军中接连两日皆未发现敌情。
直到第三日清晨才又乱了起来,而这一次来攻的敌军甚多,似是从羌城倾巢而出。
斥候发现时,敌军距离奇山不过十几里,画有乌卓部落图腾旗帜高高举起,战马各个彪悍,乌泱泱的大军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奇山行进。
斥候赶紧通知营内,点燃了信号弹,敲响战鼓。
卫明姝是被战鼓声吵醒,那鼓声如轰雷般隆响,仿若整个大地都在震动,不禁让人亢奋。
“敌军来袭,整军!备战!”
卫明姝掀开帐子,便见到各个帐营的士兵皆往外出,姜崇路过时只让她先在帐中暂时躲避,加派了些人手保护,便出去整兵准备抵御敌军。
奇山地势略高,易守难攻,弓箭手于山上埋伏,齐齐射箭,将敌军逼退到半山腰,然而西蕃人数众多,来攻的西蕃主将努尔赤身材魁梧,手持大斧带兵从西侧正面攻入,南北两翼军队从侧面而上,渐渐形成包围之势。
曾冼负伤卧榻,副将符耕沛领兵出战,从正面迎敌,双方将领交战,然而力量悬殊,不过几个回合符耕沛便落了下风,只能步步退守。
直至日落时分,西蕃率兵一举攻上山顶,符耕沛命人关紧辕门,派弓箭手于山顶严阵以待。
就在此时,山脚下却又出现了一支精锐,大黎旌旗飞扬,军队自东面而来,齐齐呐喊,响彻奇山,以极快的速度将四角包围,将敌军团团围住。
努尔赤大惊,派人去探,得知大黎有不少援兵已至,深知大势已去,只命军队稳住阵型,层层铁盾挡住一阵阵箭雨。
然而山下援军气势正盛,很快便上山,将西蕃阵型打散。
沈轩提枪飞马上前,直向努尔赤而去,兵刃相接,铮的一声震响,努尔赤一眼认出此人,感到力量不敌,匆忙收回斧子扫向马蹄,沈轩勒住马绳,马蹄扬起躲过利刃,长/枪一扫,直直将努尔赤头盔挑落。
努尔赤大惊,打马狼狈逃窜,用西蕃语不住高喊,正在交战的西蕃军见主将逃窜,失了气势,仓皇逃窜下山,却又在山脚下遭到伏击。
残兵连夜逃路,沈轩带着精锐追赶,将敌军赶回荒漠,方才停止。
此次战役重创羌城敌军,敌军士气大挫,而大黎这边士气正盛,沈轩回来后便揽过军权,几位将领皆已经知晓沈轩持有虎符之事,连日在中军大帐中大致商讨出攻打羌城之策。
从一众将领口中,沈轩自是也得知了卫明姝前几日的大胆举动,姜崇口中俱是崇拜之意,他听了整个事情经过,却是心惊胆战。
他留给她虎符是为了情急下能够自保,可不是让她以自己为饵引蛇出洞。
商讨了大致的攻城日子,沈轩随便吃了些东西饱腹,便径直回到帐中。
精心谋划率兵打了胜仗,又顺利接管了兵权,本该是高兴才对,然而沈轩脸色却说不上好看。
月亮刚刚在天边挂起,大帐内却是未点烛火,更未有人相迎。
因着昨日西蕃攻上山,昨日卫明姝也只在后半夜才睡了一会儿,为防敌军残余回过头偷袭,睡得也不怎么安稳。
大黎这边虽是打赢了仗,然而也有不少伤员,直到清晨军中仍在收拾残局。
未防止时疫发生,不少人皆被派去焚烧掩埋山上的尸体,其余的人则留在军营修补损毁的木栅,清点粮草。听着门外嘈杂的声响,卫明姝也睡不着觉,索性跟着军医一起救治伤员。
于是晚上回到帐中,见沈轩迟迟不归,实在招架不住,洗漱过后便自己早早灭了烛火。
这几日她睡得极轻,沈轩掀开帐帘时她也刚躺下没多久。山上正起了风,冷风钻入帐中,卫明姝感觉脸颊上拂过凉气便醒了过来。
出于本能迅速坐起身望向门外,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身影,又直挺挺倒回了床上。
沈轩见到她一系列不甚热情的举动,不由一愣,刚才想好要同她说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只看着身上未卸的盔甲,站在原地。
良久之后,卫明姝翻了个身,面对帐门问道:“郎君怎么不进来?”
沈轩只问了一句,“我能点灯吗?”
卫明姝睁开眼睛,“当然可以...”
沈轩走到桌前,却只用火折子点了盏油灯,望向卫明姝朦胧未醒的双眼,咽了咽嗓子,也不好再麻烦她,自己换下盔甲。
“那边有一壶水。”卫明姝指了指案前,“应当还是热的。”
沈轩明白她的意思,用温水擦了身子洗漱过后才上榻,闻着身旁淡淡的清香,心绪也平和了不少,只轻声问道:“这几日我不在,明珠在军中都干什么了?”
卫明姝意识模模糊糊,只想快些抱着这尊暖炉入睡,在他怀里蹭了蹭,敷衍答道:“没干什么,郎君昨日行了一夜,养好精神,明日再说。”
沈轩一时气急,觉得她没有良心,却又拿她没有办法,手掌在她腰间捏了两把,终于忍住没有开口,“好,先睡吧。”
睡起了再找她算账便是。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又是男主被狠狠拿捏的一天。
沈轩内心os:这辈子是翻不了身了。
第146章 审问
◎“要不我给你弄出来?”◎
卫明姝是被饿醒的。
准确说也不是饿醒的...
她往常睡得极轻, 是以也不会做什么梦,即使做梦也是睡不安稳, 噩梦居多, 许是这几日累极,军中又吃的粗糙,她昨日竟是梦到了满桌精致的糕点和菜肴, 离她最近的是最爱吃的枣糕,周围朦朦胧胧的,到处散发着香气。
然而那视角极其奇怪,自己好像并不是在桌子旁俯视, 而是被摆放在了桌子上。
而后画面一转,周围却又变成圆滚滚的白面馒头,就如同自己这几日在军营里吃到的馒头如出一辙, 个头大, 还热腾腾的。
自己似是被困在了蒸笼里, 四周热浪滚滚, 怎么都动不了。
随后一只大掌伸入蒸笼,将她拎了出来,揉扁搓圆, 而后轻轻咬了一口。
卫明姝惊醒,睁开眼睛,然而映入眼帘的是帐顶,被子完完整整的覆在身上,就连在被外的双手都被塞回了被子中, 似是自己没睡老实, 被人重新盖在身上。
意识渐渐清醒, 自己的睡姿果然不太雅观, 双臂大大张开着,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
她赶紧起身,被子滑落,衣领竟也睡乱了些,许是做梦的缘故,只觉得全身还是有些疲惫,头脑也有些胀痛。
拢好衣裳,下榻后才发现榻边摆了个小薰香炉,炉中仍是白烟缕缕。
门口传来些声响,卫明姝向外看去,男人正在案前收拾着,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
沈轩见她起身,面色如常地笑道:“该吃饭了。”
卫明姝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梳洗穿戴整齐后坐在他对面,看到盆中摆着的几个白面馒头,慌忙移开目光。
沈轩递给她筷子,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这几日馒头吃多了,有些腻。”
这军中的饭食主要讲究饱腹,没让她啃隔夜烧饼就已经很好了,然而她脑中还是控制不住去想到那一桌席面。
卫明姝咬着筷子,不由咽了咽口水。
沈轩轻笑,将桌上的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想着你也吃腻了,叫人给你做了些枣糕。”
卫明姝注意力刚才全在馒头上,根本没注意桌上还有什么别的,见到枣糕又是一愣,再也无法淡然处之,筷子没有拿稳,掉在了桌上。
两人同时伸手去捡,手掌触碰间,沈轩目光一滞,而后盯向她,明朗的眸瞳瞬间变得晦暗。
察觉到那道目光,卫明姝不禁缩回手,“你...你盯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从她身上某处移开目光,沈轩又递给她备用的筷子,“换一双吧。”
卫明姝点头,平复好心绪,夹起水煮肉片,正要放入口中,抬眼却看见沈轩伸手抓馒头,不由想到梦里那只大掌。
肉片又掉到了桌上。
沈轩放下碗筷,“到底怎么了?”
卫明姝慌了神,躲开目光,“昨晚睡不踏实,还是有些累...”
沈轩却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未置一词。
他倒是觉得她昨晚睡得挺好的。
半信半疑地咬了口馒头,沈轩想了片刻,不知为何眼角微微扬起,“那吃完饭再睡一觉。”
卫明姝只应了声,随而继续往碗里夹着肉和菜。
就是没碰那馒头。
“你怎么不吃面食?这样能吃饱吗?”
卫明姝噎了一下,“能的...”
想不到怎么接话,她一转话题,“对了,这场仗既然赢了,那你们打算何时去攻羌城?”
“正在准备了。”沈轩仍看着她有些奇怪的神色,说道:“等我走后,你带着岳父先回交城。”
卫明姝答应他,继续问道:“那这场仗要打多久?”
沈轩筷子顿住,低眼敛起眸中的神色,声音深沉,“你放心,不会太久。”
卫明姝眸光微动,随即了然,似是释怀的笑了笑,也没再过问。
两人沉默下来,安静地用完午膳。
沈轩收拾碗筷,见到桌上的枣糕一块没少,又看了眼妻子,面露不解,“明珠不是想吃枣糕吗?”
他以为她想吃,早上呓语嘟囔着的都是枣糕,样子分外惹人,这才叫人去做了一盘。
卫明姝打了个趔趄,“我...我吃饱了,你先放在案吧,我睡起来吃。”
这军中浪费食物也着实说不过去,枣糕扔了...也怪可惜的。
沈轩低笑,将那碟枣糕放下,只说还要去外面处理些事。
在他走后不久,卫明姝出门看了趟卫直,再回到帐中,点了些安神香,坐在榻前脱去鞋子。
她望向远处桌案上的枣糕,甩了甩脑袋,倒在床榻上蒙起被子,许久才安稳下心绪。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香炉内燃香静静燃烧着,昨晚那一觉睡得着实累了些,卫明姝很快又没了意识。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竟是又陷入梦中。
这次她还是个馒头,这一次却是被揪掉外面的薄皮,沾到热腾腾的汤汁里,浑身黏黏糊糊的。
卫明姝睁眼,而这一次,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刚准备开口,却是被堵住了嘴,支支吾吾半天才将人推开,坐起身,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剥开,身上黏糊糊的感觉,和刚才梦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眼睛倏然睁大,又联想到晨起那个光怪陆离的梦,还有自己睡醒时的样子,身上的异样感。
或许...根本不是梦....
想着想着,眼角噙了一滴泪,“你别动我...”
然而却是再次被钉住,就像那搁在蒸笼里的馒头,明知接下来会被人搓揉,却动弹不得。
沈轩没听她说,抬起手从她枕头下摸出东西,在她耳边问道:“这是什么?”
卫明姝听着他的声音,转头看向那大掌中的铜块,“虎...虎符。”
“那你知不知道我给你虎符是干什么用的?”
“知...知道的。”
沈轩将虎符塞回她枕下,用力拽开挂在她身上的衣裳,将她翻了个钳制住,“知道你还乱来?这次算是赌对了,可万一他不在夜里动手呢?”
“我都做准备了...”转头看到那人开始扯他自己身上的衣服,卫明姝彻底没了从容,撑起身子,“这法子管用的,寻人快...”
她就是看准了这世间没有多少男人看得起一个女子。
这四两拨千斤的法子屡试不爽,很是奏效。
还准备解释什么,却感觉腰背一沉,要说的话硬生生的被尽数堵在了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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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山地处开阔,晚霞火艳,伴随着微风,将天上的云朵染成一片火红。
帐内的动静渐渐停息,晚霞的红色照进帐中,映在雪白的脊背上,将斑斑点点的红印也照得朦胧起来。
沈轩轻轻一拍,“快起来了,趴久了不好。”
卫明姝惊得身子一缩,下意识翻过身身,眼中渐渐染上些愤色,抓住他的胳膊,将人带低了些,张开嘴就往他肩上招呼。
沈轩闷哼一声。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卫明姝榻上的行径。
因着她从前身子的缘故,他总是收敛着些,今日看她后来也来了兴致,这才时间久了些,然而却是把她惹恼了。
从前也是这样,只要他伺候的不满意,她就爱往他肩上招呼一口,活脱脱像一只炸毛的野猫。
他没有乱动,只是迟迟才等到她松口,看着那水灵灵的眼睛,“你怎么还生气了?”
卫明姝颇为委屈,眼泪就要流出来,啐了一口,“你在这儿跪上半个时辰试试?”
沈轩低眼,看到她膝上的乌青,火气瞬间消下去半截,语气放低,“对不起,我...下次注意点...”
还有下次?
卫明姝愈发气愤,正打算再往另一边来个对称,却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慌乱起来,“你...你快起来。”
沈轩见她忽然挣扎开,坐起身,“怎么了?”
卫明姝欲哭无泪,“我...我月事刚走。”
“知道,怎么了?”
就是因为知道她月事没了,他才敢放肆一通。
她急得脸颊通红,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双手无处摆放,“刚走容易怀上...”
沈轩也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事,他许久没有尝到荤味,是以也没有考虑那么多,因着她身子的缘故,两人从前也从未考虑过会有子嗣的问题,“那...那怎么办?”
卫明姝也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两个毫无经验的人双双怔在原地良久。
许久之后,沈轩才试探地问道:“要不我给你弄出来?”
......
两人折腾了许久,卫明姝脑袋囫囵着,不知身在何方,感觉到男人没了动作,才扯过榻上的被子闷头盖住。
沈轩下榻收拾利索,提来几桶热水,在那准备好的浴桶里倒满水。
因着身在营内,浴桶并没有府中的大,也容不下两个人。卫明姝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眼神幽怨,看着那半矮的浴桶,语气严厉,只让他转过头去。
沈轩自知理亏,老老实实坐到案前处理军务,等到卫明姝沐浴过后,才又打来水,自己清洗一番,不敢多说一句话。
然而这次着实过分了些,别说是红袖添香,自家姑娘沐浴过后就是连碰都不让碰一下,连擦头发这种小事也不让他效劳,就连吃饭时不说话。
直到天色黑了下来,卫明姝喝过药后,还是不甚放心,怕他弄不干净,一声不响走到他面前。
沈轩时不时往她的方向瞟,见她走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事。
然而卫明姝也只同他说了一句话,叫他去找军医,看看有没有避子的汤药。
沈轩愣住,听了她的理由,也只好遵着她的吩咐,找到夜间值守的军医。
军医见到沈轩找到他,开口就问他要避子汤,甚是不解。
这避子汤药军里不是没有,只是这沈将军也年有二十,尚未有一个子嗣,夫妻二人感情正好,按理说怎么也该有些消息,总不能真像京城那边传的那样,是身子有问题。
前些日子他们几个军医还在津津乐道这件事,这还没过几日,竟是来问他要这避子的汤药。
军医看了看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仔细揣摩一番,只给了副温和的药方,嘱咐道:“此药偶尔用一两次倒是无碍,只是可若是长期用怕是有碍于子嗣。”
沈轩道了句知道,领了药回去。
卫明姝见他回来,下意识要上前去迎,看到他手上的药包,想到自己还在置气,又止住脚步,“我自己煮。”
沈轩知道这是不好哄了,背过手去,并没有将药递给她,“我知道错了,下次不这样了,你去歇着,这药我拿去去煮...”
说罢,便将卫明姝常用的小药炉挪到门口,搁了些炭火,蹲下身拿过蒲扇煮起药来。
卫明姝见他耍起了无赖,一时没了法子,任由他去,坐在床边看起了书。
直到将药晾好,沈轩才端着药碗过来,“有些烫,你慢点喝。”
卫明姝端过药碗,“知道了。”
沈轩看向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这药喝多了不好,以后还是不喝。”
这药终究还是伤身子,可也不能像今日那样弄...
她煎熬,他也没好到哪去,但总也不能就因此三年五载做庙里的和尚吧...
他抿了抿唇,半晌继续说道:“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听到这话,卫明姝呛住,许久说不出一句,脸羞得泛起红晕。
沈轩坐到榻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以为她还在置气,忽然觉得今晚哄不好,也许连榻上不了,顿时慌了神,“你别再生我的气了...要是气不过,再多咬几口,朝哪儿咬都成。”
见他愈发口不择言起来,卫明姝彻底招架不住,撇开头说道:“你给我捏腿,捏好了就原谅你...”
他顿时展开一个笑容,勤勤恳恳的给她捏腿,“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了。”卫明姝手挪了挪位置,又摸到枕下那块虎符,将东西还给他,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对了,前几日捉到的那个人,可有审出来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解锁新姿势(dogo)
为了不ooc,只能一个小时,不能再多了...
下章进入最后一个剧情,大概五六章正文完结掉。
至于法子,放到番外
第147章 回城
◎“在这之前,我想先给咱们的孩子打下一个太平盛世。”◎
沈轩接过虎符, 揣到怀里,继续给她揉着腿, “起码知道了他们是如何在这军中搅浑水, 以及...”
“以及什么?”
他目光慢慢变沉,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住,“以及在西蕃背后出谋划策的人是谁。”
卫明姝眨了眨眼, 若有所思。
“明珠可还记得上次西蕃的来使?”
“记得。”卫明姝一向记性很好,沈轩稍微点拨便想到了一人,“你说的可是西蕃的那位副相国?”
沈轩点了点头,“听说这位副相呼伦谟曾经是赤囷部落的将领, 后来归顺了乌卓。从前宣帝在时,赤囷部落势强,曾送永安公主去和亲, 之后还送去了很多大黎的藏书典籍。”
卫明姝感叹道:“怪不得...”
难怪这赤囷部落的桑格公主会说汉话, 也难怪这西蕃竟是能将大黎兵不厌诈这一套学得有模有样。
沈轩手仍覆在她的膝上, 眼中露出些锐利, “此人不好对付。”
西蕃溯源游牧民族,兵强马壮,好斗善战, 然而大多数人不通兵法,自是不懂什么叫做兵者,诡道也。
是以这些年西境常常动乱,却也对大黎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威胁,而此人却是能利用人的野心, 将曾冼手下的亲信策反, 在军中肆意散步言论, 潜移默化地动摇军心, 将挑拨离间运用到极致。
这样一来,这场战事就着实变得棘手起来,若是再照此发展下去,怕是要成为第二个北凉。
卫明姝覆上那双大手,轻轻握住,“我相信郎君。”
“我家郎君战无不胜,可是灭北凉的大英雄,这次也一定没问题的。”
沈轩愣了愣,望向那双眼眸,只见那眸底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坚定。
“你放心,”他反手握住她,目光逐渐下移,“我记得明珠曾经说,想等安稳下来有个孩子...”
“在这之前,我想先给咱们的孩子打下一个太平盛世。”
——————
三日之后,卫直已经能够下床行走,粮草和兵械也已经备好,前些日子大胜士气正盛,攻打羌城势在必行,不宜再拖下去。
太河地处特殊,纵横南北,形成一道天然屏障,乃西境要塞,西蕃部落皆四散分布在太河以西,跨过太河后便是交、叶二城,再其后便是昌河城。
曾冼的伤势还未痊愈,此前几位将领也商量好,等沈轩带大军出征后,由曾冼亲自留下来驻守太河,副将符耕沛从旁协助。
听闻卫明姝要带着卫直暂时退回交城休养,曾冼便顺道将谌稷托付给她。
这一日,几人收拾好行囊,由燕铭护送,准备启程回交城。
卫明姝扶着卫直上马车,又望了一眼站在辕门外静静目送他们的男人,剑眉星目,身形挺拔,比起初见之时却又多了几分沉稳。
她低头掩住情绪,轻笑一声,才朝着卫直说道:“阿耶先稍等一下。”
卫直向马车外望去,心里了然,摇了摇头放下车帘,眼间也都是笑意。
卫明姝回过头,朝着辕门的方向奔去,脚下步子愈发快,最后竟是提起裙摆跑了起来。
沈轩见她忽然掉头,愣在原地,却是下意识张开双臂,将那人迎入怀中。
辕门外的守卫皆是将头埋的低低的,跟着沈轩一起出来的徐立和彭越相互对望,皆是将嘴巴紧闭。
“怎么又回来了?”
卫明姝抱紧他的腰,久久未言语。
直到遮起艳阳的云朵飘走,阳光重新投照在大地上,她才抬起头,眼眸弯起,“祝郎君旗开得胜。”
“早点回来。”
他低下头,抚上她的鬓发,“你放心,会的。”
三步两回头的上了马车,沿着山路而下,直到延绵山道将那人的身影完全遮挡,卫明姝才缓缓放下车帘。
他们这支队伍轻装简行,队伍行进不过一日,便横渡太河到达交城。
之前西蕃攻势迅猛,一路打过太河,将交城围住,幸得交城百姓协助,顽强抵抗,这才守住城池,拖到了朝廷增派援军。
西蕃刚退回羌城没多久,交城城内仍是破败之景,城门口工匠士兵正修葺着破损的城墙,有不少百姓在城门外帮忙。
城内暂时恢复了秩序,闻说前些日子大黎打了胜仗,不少先前离家避难的百姓纷纷回到城中,卫明姝到达交城时,城内就有一队之前离城的百姓围着装有行李的车马进城。
他们所住的地方是曾冼在交城买下的一处别院,燕铭将她送到别院后也并未离去,找到当地县令,带着这批人帮忙修筑城墙,维护城内秩序。
兰芝和追影皆先前皆是被安排在此处等她,追影从前来过交城,这几日卫明姝不再,只带着兰芝在城中走了一圈,熟悉周围的环境。后来朝廷运送了一批粮食到交城,下令发放给交城百姓,这两日两人便也随着曾冼手下的士卒帮忙发放粮食。
交城本不是什么大的县城,又因为地处特殊,常年遭边境侵扰,是以人口并不多,卫明姝所住的这处别院也不算很宽敞,别院的邹管事将卫直安排在了离主院较近的一处较大的偏院。
为了方便照顾卫直,卫明姝索性住在了西侧厢房,追影和兰芝挤在院子后面的一间后罩房。
因着曾冼临走前的嘱托,怕谌稷出去惹是生非,邹管事便将东面不常住人厢房收拾出来,将他直接放在卫明姝眼皮子底下看住。
安排好住处,已是将近天黑,陪卫直用完晚膳,卫明姝便回到房中,同兰芝和追影说了些儿话。
聊起那几日战时夜袭,以及引蛇出洞的计策,两人也俱是一惊,同沈轩一样,无非是说她太过冒险。
奔波一日,晚间兰芝便叫人打了水来,服侍卫明姝沐浴。
那日闹过的痕迹还未完全消去,卫明姝脱了衣裳才想起此事,遮住遭了重罪的胸口。
兰芝却是看了个一清二楚,虽是有些见怪不怪,但看到此般场景,还是忍不住比平日多嘟囔了几句,话语中全是不满,“姑爷下手又没个轻重...”
卫明姝那几日的怨念尚存,便索性让她过了个嘴瘾。
夜间,城池慢慢寂静下来,没了军营内时不时的嘈杂喧响,也不必提心吊胆,卫明姝即使没点安神香也睡了个无梦的好觉。
然而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却又被外面的动静吵醒,那动静不算大,然而却一直在她耳边环绕,似是什么东西刮擦着地砖,甚是刺耳难听。
卫明姝睁开朦胧的双眼,胡乱拽了衣裳穿好,感觉屋内仍是冷飕飕的,便又多披了件披风。
走出门外查看动静,却是迎上一柄长/枪,枪尖正朝着自己的门口。
卫明姝吓了一跳,往后直退了几步,这才看清楚拿枪之人的面容。
谌稷收回枪问道:“你怎么也起的这么早。”
“你...”卫明姝见他穿着短打的衣服,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你这么早起来干什么?”
“练武啊?”谌稷歪了歪头,“你也要练吗?”
卫明姝愣在原地。
从前在国公府,沈轩也是这样,除了休沐时,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练武。然而他们家院子前的空地够大,他练武的地方离正房有一段距离,是以也吵不到她。
她也有幸看他耍过几回枪,也没有像谌稷这样发出来难听的声音。
卫明姝又看了看只比自己略高一点的谌稷,扫了眼地上不甚清晰的刮痕,“你练就练,怎么还刮到地上?”
“我...”谌稷瞥了一眼,“管你什么事?”
卫明姝迈出一步,刚准备说他吵到她睡觉了,却是想到这是在别人家的院子,叹了口气,“你去你屋子边上练。”
说罢便关上门,点了安神香继续睡了个回笼觉。
在交城无事可做,卫明姝睡醒后索性和兰芝出门逛了一圈。
在昌河城的那几日,因着不想麻烦主家,卫明姝也没怎么出过门,今日才算真正体会到在西境边城生活的不同。
不同于长安临安,交城内不仅有汉人居住,还有许多常年生活在大黎的胡族,所穿服饰也都带了些异族风格,不少铺子都是胡商所开。
街上的香料铺子甚多,卫明姝随意挑了家铺子走入,只见铺子中的伙计大多是胡族面孔,却皆会讲汉话,有男有女,桌上放了颗块头甚大的西瓜,两族人正聚在矮桌前聊得火热。
见到卫明姝走进来,胡族老板擦了擦手,用汉话问:“这位小姐想要什么?”
卫明姝愣了愣,看了看铺子内的香料,也不敢随意乱买,只挑了自己认识的郁金香。
西蕃盛产香料,而这郁金香本也是从西蕃胡商那里传入中原的东西,曾有一位夫人用了此香,为其作诗一首,广为流传,因而得名,甚受大黎人喜爱,后来还有人以郁金入酒。
因着这些东西都是从西蕃引来,也格外昂贵。
卫明姝打听了一番价钱,这里的郁金竟是比长安价钱的一半还便宜,是以她让兰芝多买了些。
——————
接连几日,皆未有捷报传出,卫明姝索性同燕铭说了一声,跟着邹管事一起帮着给百姓发放米粮和防止时疫的药材。
临近放粮结束,卫明姝正坐在棚前,见着一位胡族妇人,没有领粮食,竟反手递给她一袋东西。
卫明姝皆站起身,然而那位妇人似是不会说汉话,抑扬顿挫地说了许多,见卫明姝不明所以,敞开袋子。
那是一袋奶酪?
旁边的邹管事乐呵呵的说道:“这位大娘说夫人好看哩!”
卫明姝愣了愣,瞧见那妇人毫不遮掩的笑意,脸颊微微泛红。
兰芝在一旁提醒道:“小姐就收下吧。”
犹豫之间,却是听到那妇人开口又说了些什么,随即便将东西往她手里塞。
卫明姝手足无措地接过,转头看向邹管事。
邹管事说道:“大娘说你在这儿站了半天了,给你送些自家酪的奶酪。”
“这怎么行?”
这里还在放粮,她怎么好意思收别人的粮食?
“夫人就收下吧。”邹管事接着道:“奶酪这种东西好存,这些都是之前酪好的,这些东西在这里不缺,你不收他们说不定还要生气嘞!”
卫明姝转头看着那妇人,眨了眨眼,见那妇人仍是满脸笑意,再也不好意思拒绝,接过那袋奶酪连声道谢。
晚上,卫明姝将这些奶酪带了回去,同几个人分着吃,顺带着给谌稷也送了几块。
那奶酪不同于中原的酥酪,似是为了易存,味道有些酸,然而奶香味更加醇厚,吃了一块又忍不住再抓一块。
最终还是兰芝提醒了一番,说吃多了会发胖,卫明姝这才止住动作。
她支住下巴,感叹道:“这西境和我想的还不太一样...”
这城内的百姓似已习惯同胡族人来往,又许是因着留在交城的两族都以大黎为家,也并未因为战乱而出现两族对立的情况,甚至可以用融洽来形容。
兰芝给她梳着头,接话道:“是啊,我前几日随他们出去放粮,也有一位大娘给我送来一袋葡萄干,如今还在我房里搁着呢,明日给小姐拿过来尝尝。”
卫明姝笑了笑,连应了好几声。
隔日,兰芝就将葡萄干揉进粉团里,做了些糕点给卫明姝和追影尝。几人正在院里聊得火热,看到邹管事一路跑来,脸上俱是喜色,“夫人!有消息了!羌城攻下来了!”
卫明姝心里噗通直跳,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直直站起身,“真的?”
“千真万确!”邹管事气喘吁吁站在桌前,回忆着刚才打听到的消息,“听说大将军手下的精锐先是烧了西蕃的粮草,又将羌城围了三天三夜,攻城前竟是先用投石车往城里投了几袋米粮,西蕃那群蛮贼几日没见到吃的,都争抢着捡地上的粮食,一下子就乱了阵脚...”
卫明姝听他绘声绘色地讲着,面上笑意越来越深。
“大将军攻下了羌城,便带兵一路向西追去,想必过不了多久,大黎的丢掉的土地便能收回来了!”
卫明姝点了点头,看着桌上家中常常会备的糕点,眼眸中俱是温情。
既是如此便好,想必过不了多久,他便能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此郁金香非现在指的郁金香花,参考了唐朝从西境引过来的香料,从李白“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这句诗来的灵感。
第148章 密信
◎那若是我不给呢?◎
自沈轩率兵大破羌城后, 大黎军队一路势如破竹,先后夺回被西蕃攻取羌城周围的两县, 将西蕃大军彻底驱赶出太河一带。
如今交城内也基本安稳, 此前避难的百姓也有不少已经回到城中,卫明姝得了闲,便常在交城内闲逛。
这几日茶楼酒肆, 听到最多的便是关于沈轩攻破羌城的事迹。
此时卫明姝正带着兰芝她们坐在胡人茶馆的二层角落,堂内坐了一位大黎的说书先生,正抑扬顿挫地说着。
“城门破后,那努尔赤不敢出阵, 被围的和铁桶似得,咱们沈大将军只用一箭,便将努尔赤面前的铁盾生生射穿, 那努尔赤是吓得屁滚尿流!”
茶馆前围满了人, 或是坐在桌前闲来品茶, 或是忙里偷闲来茶馆听些新鲜事。
“然后呢?”
“然后又是一箭!”说书人一拍惊堂木, “那一箭可谓是力贯千钧,直直将那努尔赤射落下马,当场毙命, 西蕃大军一见主帅落马,那是一个抱头鼠窜,大将军快刀斩乱麻,将敌军全部围剿于羌城...”
台下做工来茶馆偷闲的工匠指着台上喊道:“放屁吧!沈家将军攻羌城用了三天三夜,咱们又不是没有见过攻城的场面, 哪有那么容易!”
说书人大惊, 抖了抖胡子, “你...你不相信可以出去问问, 军里的人都这么说!”
台下人应和道:“就是!这沈将军可是咱们大黎神将,先打了北凉,现在又来收拾西蕃,就连那沈夫人都是洛神转世嘞!”
说书人摸了摸胡须,“说到这沈夫人也是个人物,不仅貌美倾国,而且足智多谋,文武双全,之前军中夜袭,就是这沈夫人亲手抓到了军营里的刺客,听说那刺客牙都被打碎了几颗...”
卫明姝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话题引到了自己的身上,不由一愣。
那些事越说越不着调,她摇了摇头,只叫兰芝在桌上留了茶水钱,便顺着热闹的人群离开了茶馆。
见天色已经不早,太阳已经逐渐没入城门之下,几人便一起回到宅院。
刚到宅院门口,却是见门口驶来一辆马车,车夫勒马将车停在门口,卫明姝想不出是何人,皱了皱眉头,凝视良久。
等到车夫掀开车帘,却见一身穿月白色罗裙的姑娘提裙从马车内走出。
竟是许久未见的曾月桐。
卫明姝诧异了片刻,便见曾月桐走上前同她同她行了一礼。
“三姑娘怎么来了?”
曾月桐抿了抿唇,眼神微动,“阿耶受伤了,我去军营里看了看阿耶...”
她朝门内望了望,又讪笑道:“听说夫人刚走,就...就顺便也来交城住几日。”
卫明姝微眯眼睛,稍想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既是住在别人家,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叫兰芝找来邹管事,帮曾月桐收拾行囊,安顿住处。
果不其然,曾月桐在主院收拾好,便朝着她们的住处而来,手里多提了碗酥酪。
谌稷正在院内看书,卫明姝先前就叫人送去了些瓜果,多添了盏灯,然而桌上的瓜果他一块没动,连那盏灯都被放到了桌子边,似是为了故意不让那盏灯照着,背对着那盏灯而坐。
听到院内传来动静,桌上又在摆什么东西,谌稷头也没抬,“给你们家夫人说,这些东西我不需要。”
“是我。”
谌稷话音一顿,迅速转过身,蹭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曾月桐轻轻一笑,杏眸清亮,“惊不惊喜?”
谌稷缓缓坐下,用手面擦了擦旁边的板凳,盯着她看了许久,“你是不是又趁着你阿娘去跑生意。偷偷溜出门来的?”
她没有答话,将那盏灯挪近了些,“外面这么黑,你把灯放那么远做什么?怎么桌上的瓜果也不吃?”
谌稷撇了撇嘴,“我不吃那家人送来的东西。”
曾月桐向来了解他,抿嘴笑了笑,伸手拿起盘中一牙西瓜,递到他嘴边,“那我给你喂,总得赏我个面子吧?”
谌稷默了一会儿,咬了一口瓜瓤,从她手中接过西瓜啃了个干净。
“就知道你饿了”,她将那碗酥酪往他身边推了推,“给你做了最爱吃的酥酪,上面撒了葡萄干,你尝尝。”
谌稷难得笑了,显得有些憨厚,“还是你对我好。”
“沈夫人就不好了?”
谌稷手中的勺子停了停,“不好,他们夫妇二人一个二个假惺惺的,阿桐你要知道,这种对谁都好的人两面三刀,最是可怕了!”
“我才不怕呢!卫叔叔和我阿耶那可是过命的交情,救过我阿耶命的!”曾月桐仰头,颇为不认同他,“而且我觉得沈夫人挺好的,人漂亮还聪明...”
“得了吧。”谌稷打断她,“你可是没见过那个女人在军里捉贼的模样,那叫一个笑里藏刀...”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论着,最后竟是谁也肯理谁。
曾月桐双手抱前,斜了他一眼,“对了,你最近功夫练得怎么样?”
谌稷一下来了兴致,三步两步走到房里拿了长/枪,就在院子里张扬地舞了几式。
曾月桐坐在桌前,看了看他的招式,却是摇了摇头,“这肯定不是我阿耶教的”
“这怎么看出来的?”
“我阿耶舞枪才没有那么丑!”曾月桐站起来,“这些是不是符叔叔教你的?”
谌稷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我就知道...”曾月桐语气中多了些愤然,“你不要什么都听他的!”
那符耕沛向来没有耐心,定是嫌他烦了,乱教一通,教出了个四不像。
曾月桐越想越气愤,许久之后才又问道:“对了,你从前不是总念叨着说,沈将军枪法世间一绝吗?这几日在军中就没讨教几招?”
谌稷抱着枪,脚底磨蹭着地面青砖,“我不要他教也能学好。”
曾月桐走过去,弹了弹他脑门,“呆子!你干嘛和自己过不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谌稷说着,眼睛红了些,“我不要接受这家的好处。”
曾月桐一时不知如何劝说,拿出帕子递给他,眼睛转悠了许久,“我有个法子,能让你不接受好处,也能学到功夫。”
谌稷知道她虽是被曾夫人管得严,但向来鬼点子多,“什么法子?”
曾月桐望向卫明姝的屋子,拉着他离远了些,悄悄说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偷师学艺?他们这些做将领的也常常早起练武的,等他们打完仗回来,你就再去军营里,每天早上等着沈将军从帐里出来,跟着他站在边上看着学,看完就跑,这法子怎么样?”
“......”谌稷听完这法子,也有些难为情,“这会不会有些不要脸?”
“你管他呢?只要能学到东西就行,怎么学来的又不重要。”
谌稷觉得她说的有理,把她夸了一通,又坐回桌前,“对了,你怎么来这里了?”
总不会是专门过来看他。
“我阿耶受了伤,我不太放心...”曾月桐想了想,坐回桌前,“前几日刚好有个胡商找上门,说是我阿耶前些日子打仗时在路上救过他们商队,路过昌河城送了封感谢信,我就顺道带过来了。”
“感谢信?”谌稷有些疑惑,“那为什么不直接给曾伯伯呢?”
曾月桐揪下一颗葡萄,“或许是现在军营管的严,不允许靠近吧。”
————————
西蕃军大帐中,一张狼皮挂在大帐正前方,呼伦谟刚作为西蕃此次出征的军师,正坐在桌前,听着将领相互抱怨,脸色阴沉的可怕。
大黎的那位灭北凉的名将,比他想象中的还厉害许多,竟是能敏锐地察觉到军中混入了他们的奸细...
还有他身边的那位夫人,竟有这般本事,能利用那种机会铤而走险,设计引出他策反的将领。
呼伦谟不禁又想起之前出使大黎时见到的那对年轻夫妇,眼睛眯起,眸底越发阴沉。
那刘胥显被捉,他失了一条重要的消息来源,而那沈轩先是带兵巧夺羌城,亲手斩了努尔赤,又用短短十几日便带着兵接连夺了三座城池。
如今大黎越战越勇,再这么下去,恐怕很快就能把失了的城池夺回来,不仅如此,西蕃自己的国土恐怕也要保不住。
他手指轻叩桌子,用西蕃语问向乌卓部落刚派来顶替努尔赤的主帅钦普多,“将军可有按我说的去送信?”
“已经按军师说的,将信转交给了曾冼的女儿。”
呼伦谟点了点头,想了许久,终于面上露出些轻松和自得。
前一阵赤囷部落叛乱,王上下令灭了赤囷贵族,此举放在此时虽有不妥,可并非完全没有收获,他奉命收拾赤囷王族遗物之时,在赤囷王帐内发现一封密信,那是大黎康王和曾冼同赤囷交换渠城地形的密函。
虽然曾冼如今的军权被那沈轩夺了去,可如今仍在驻守太河,若是能加以利用,说不定战况会有转机。
——————
奇山军营,曾冼盯着桌上的信,已经在帐内呆坐了半天。
这封信是他女儿带来的,可这并非是什么感谢信,而是一封西蕃给他的密信。
他是曾与西蕃互通过,那时掌管西境的还是康王,而他无意间发现了唐清芷父亲的真正死因。
当时康王将唐清芷忽然调去衢州,心思昭然若揭,既是对唐家有这么深的恨意,比不可能放过嫁过来的唐清芷。
他当时只是同康王做了场交易,用渠城的地形图交换,保住唐清芷一生无虞,然而却将赤囷部落引去渠城,害了甄玉姮,也害了整个卫家...
他只做过那么一次,就只是这么一回,却让他这半生都满怀愧疚地活着。
这之后他也彻底放下了唐清芷,他自问也不再欠这家什么,随后康王被调去了淮南,赤囷被乌卓打败,他做了安西大都护,也未曾有人因为此事而再找过他。
康王府倒台后,他为之唏嘘,可也暗自庆幸过,庆幸这些秘密不会再有人知道。
可如今...为何却是被西蕃人翻了出来?
曾冼攥紧手中的信,重重砸向桌子,捏了捏眉心,坐在桌边良久,几滴湿润将那封皱皱巴巴的信上的字迹洇成一片。
直到帐内的烛火即将燃尽,一切将隐于黑暗,他才起身,却是叫来符耕沛,“这几天我要出去,你替我守好太河。”
“将军,如今战事正紧...”
曾冼没再说话,只向他交代了些重要的事,那语气尽是郑重,又似是在托付。
符耕沛愣了愣,“将军到底要去做什么....”
“你只需要知道,无论如何,太河不能失守。”
符耕沛走后不久,帐内的烛火便灭了。
曾冼坐于漆黑中良久,用火折子将大帐再次点得通明,只留了一封信藏于枕下,便连夜出了军营。
快马加鞭赶去呼伦谟信中提到的那座荒山已是三日之后,按照信中所说爬上半山腰,便看到了矗立在半山腰的亭子。
此时正值盛夏,可西境的荒山之上却仍是透骨的寒冷。
呼伦谟正坐于亭中,已是将酒温好,伸手示意让曾冼坐下。
曾冼打量了一圈亭外的侍卫,掀起衣摆坐于他对面。
呼伦谟倒给他一杯酒,“曾将军可是想通了?”
曾冼紧绷着神色,低眼看向呼伦谟递来的酒,却是未喝,“不知军师想要什么?”
“只是想同赤囷王一样,换一些有用的东西罢了,地形,兵防,什么都可以...”他环顾四周,似是眺望远方,“曾将军也看到了,那沈将军颇有能耐,已经打到了这里,大黎人常说兵不厌诈,我们也挡不住他,自是要想些别的手段。”
曾冼握紧拳头,语气仍是淡然,“那若是我不给呢?”
呼伦谟朗笑道:“曾将军在出卖大黎的时候便应该想到,这种事有了一次,就会再有无数次,既是做过,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若是将军忠心耿耿,执意不肯与我们合作,那我便只有将这封信给大黎的皇帝...”呼伦谟声音沉了沉,“将军可想清楚,通敌叛国可是灭九族的大罪,曾将军虽是和曾夫人没什么感情,可还有四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章啦,正式进入大结局的剧情
第149章 大结局(上篇)
◎西蕃...西蕃打过来了!◎
曾冼咬着牙, 敛起眸中闪过的狠色,笑了笑道:“这样吧, 我将大黎军队在西境的粮草线路画出来, 你看如何?”
呼伦谟低眼,不相信他会这么爽快答应,“粮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曾将军都肯给, 难道就没有什么条件?”
“自然有。”曾冼说道:“这是最后一次,我把舆图给你,你把那份密信交由我,此后我与西蕃再无关联。”
“好。”呼伦谟思索片刻道:“只是这粮草图我也要先查验一番, 这段时间还要劳请曾将军待在我西蕃的军营里。”
“自然。”
两人谈妥,呼伦谟派人拿来一张西境舆图和笔墨,看着曾冼在上面勾画出一条条道路。
待画完最后一条线路, 呼伦谟伸手准备拿过舆图, 却是被曾冼先拿起来, 吹干上面的墨水。
曾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将图卷起来递给他,“拿去验吧。”
呼伦谟淡然一笑,就在手指触碰上那张舆图, 却见一直枯瘦有劲的手死死抓住他。
曾冼咧开嘴,伤着的手迅速拔下固定发冠的铁簪,另一只手用尽全力将呼伦谟上身拽倒在桌上,下一瞬竟是将铁簪送入了他的头顶,仿若一只苍老的雄狮, 怒吼出声。
呼伦谟顿时没了气息, 眼睛仍死死盯着曾冼, 头顶流出的血流了满桌, 浸透了那张舆图。
周围守着的西蕃军来不及阻拦,见呼伦谟忽然被杀,皆是大惊,纷纷拔刀上前。
曾冼伤着的一只手臂无力垂下,仍死死抓着那根染着血的铁簪。
狂风自山上呼啸而过,因着拆了发冠,那斑白的发丝在空中散乱,一道道利刃刮过,驻守西境二十年的老将终是跪倒在地。
曾冼仰天长啸,甚是开怀
他这副残破身躯,恐怕再难戎马,能用他换得敌军主帅的狗命,别说有多值。
此生恩也还,怨也了。
可他对不起西境百姓,还有挚友一家.....
因他一念之差,卫家半生坎坷,他又怎能为了一己私欲,再次置友人女儿于不顾?
所能做的只有以死保全义字。
——————
奇山军营,越来越多人发现曾冼不知去向,不少人问符耕沛,却只得到一个“守好本分”的回答。
符耕沛坐镇帐中,想到曾冼临走时仿若凛然赴死的态度,心中却是愈发不安,刚准备起身,却是听到帐外属下来禀。
听闻曾冼只身闯入军营,杀了西蕃军师呼伦谟,殒身沙州外的一座荒山,符耕沛直直后退两步。
又想到曾冼走时的模样,符耕沛忽然想到什么,闯入中军帐中,将帐内翻了个遍,却也只翻到一封信。
而那封信也不是给他们的,而是给曾家儿女的。
符耕沛没有拆开那封信,连夜派人将信送去交城给曾月桐。
翌日,曾冼殒命沙州的消息传遍交城.
西蕃王闻说曾冼单刀赴会,假意投诚,却是杀了呼伦谟,勃然大怒,派人将其头颅悬与城门外,曝尸荒野...
交城别院中,已是寂静黑夜,偏院门前满是断断续续的哭声,曾月桐攥紧手中的信,已经换了一身素服,“我阿耶他不可能...”
卫明姝坐在桌前轻轻拍着她的背,从她口中得知了不少不为人知的过往,眼睛却也泛酸,不忍去看。
卫直已经能站起身,听到门外哭声,也走出房门。
听闻曾冼死讯,眼前一阵晕眩,血腥味漫上来,扶着门框久久不能缓过神。
卫明姝赶紧将人搀进进房门,叫了兰芝过来,望向门外,摇了摇头,还是决定先安顿好曾月桐。
谌稷蹲在曾月桐身前,眼睛也是一片猩红,眼底含着泪,稳住声音安慰道:“你要是难过,就靠在我肩膀上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曾月桐额头抵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阿稷,我阿耶不会的...他不会的...”
卫明姝不知如何去劝,只能默默照看好两人。
哭声渐歇,院前传来一阵脚步声。
邹管事走进偏院,眼底湿润一片,显然是刚哭过一场。
他叹了口气,将一幅画摊开放在桌上,“这是二公子的兄长托人送来的画...”
谌稷抬起头,扫了眼画面。
画上一群人正坐在山间亭中,山间远处似是有一轮朦胧明月,亭中之人举杯碰盏,谈笑风生,每个人脸上尽是神采奕奕...
那张画栩栩如生,似是大家之作,谌稷借着桌上的油盏,辨认出了其中一些人。
有他的父母。
还有曾将军...
剩下的人,他虽是不认识,可也能隐约感觉得到——
那些都是乱世中的英豪,是一群满怀壮志的人。
卫明姝凝视着那张画,却是忽然想到康王妃带给曾冼的那首诗。
犹记昔年高台月,安知今夜非旧人。
她本以为这首诗只是康王妃临死前交由此生辜负之人的情诗,所以始终难以念出口.....
如今看来,或许那样一个高傲的女人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决定,也从未后悔过爱错一个人。
也许这首诗另有含义。
卫明姝眨了眨眼,含住眼中的泪水,仰头叹了口气,看向夜空,仿佛看到一道流星划过。
又似是什么陨落了一般...
“这幅画上也有大将军。”邹管事哽咽道:“你们留个念想吧...”
——————
曾冼惨死,从前跟随其一同征战的将士皆是满腔愤恨,沈轩安稳军心,借着士气高涨,率领大军一举进攻。
攻入沙城之时,将士皆是怒发冲冠,喊杀声猛如虎洪水,攻城车很快便撞开了城门,曾冼的头颅被取下,沈轩派人连夜将尸身找到,按照信中遗愿,丧葬从简,葬于沙城城外。
一众将士皆拒绝战俘,沈轩下令将沙城内的西蕃军斩尽,以血祭旗,告慰亡灵。
曾冼驻守西境二十余年,战事未歇,百姓无法亲自前去沙州祭拜,多州纷纷自发设祭送灵。
交城刚恢复秩序,县令还是设办了一场隆重祭礼,亲自出钱备清酒饭食,摆白花贡果,长歌悠扬,漫天纸钱如皑皑白雪洒在空中,沿路两族百姓皆恸哭不止,
事发突然,曾月桐来不及回到昌河城,便同谌稷在交城送灵,两人皆身着成服,游街哭奠。
曾月桐悲伤至极,竟是在祭坛前晕了过去。
卫明姝正帮着主持祭礼,见此场景,连忙吩咐周围的人将曾月桐抬回院子。
曾月桐当晚身上发热,随后大病一场,便只能暂时留在交河城养病。
在此期间,西征的大黎军队趁着士气正盛,一路将乌卓部落赶至西州。
乌卓失了呼伦谟,如同断了一只臂膀,其余部落见乌卓大势已去,想到赤囷前些日子被灭族,纷纷联合反抗,收回派去支援乌卓的援军,各自为政。
卫明姝这几日一直留在交城照看曾月桐和卫直。
沈轩此去深入敌军腹地,行踪不定,西境传信不如中原方便,许多城池人烟稀少,是以也没有一封来信。
如今已至盛夏,西境气候干燥,烈日酷暑,夏日也没有蝉鸣声,院内葡萄熟的正好,卫明姝便同管事摘了些,每日给两个孩子送去。
曾月桐病刚刚好些,卫直因着好友故去,病情反复,昨日几人商量过后,决定三日过后,先送曾月桐回昌河城同曾夫人料理曾冼的丧事。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谌稷对卫明姝倒没了多少反感,虽是仍没有什么好脸色,送来的瓜果却时不时吃些。
夜晚院内微凉,几人坐于院中,曾月桐身上多加了件衣服,卫明姝一只手搭在她腕上诊脉。
“身上的风寒倒没什么,再养几天就好了。”卫明姝看了眼她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这几日我给你拿些安神香,你先点上......”
谌稷皱了皱眉头,“她可是还有什么病?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不是病,是忧思过度..”卫明姝斜了他一眼,“你这些天要做的,就是乖乖听话,不惹麻烦。”
谌稷吹胡子瞪眼道:“我哪有添麻烦!”
卫明姝挑眉,正打算回嘴,却是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走进来的是邹管事。
“夫人!大事不好了!”
谌稷见邹管事满脸急地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接话道:“有什么事,邹管事慢慢说。”
“夫人不好!西蕃...西蕃打过来了!”
卫明姝思绪停了一下,猛然站起身,“怎么会?”
“千真万确!”邹管事继续道:“如今西蕃那帮杂种已经到了太河边,正渡过太河,朝着这边来了...”
“太河.....”卫明姝上前,怎么也想不通,“太河怎么会失守?”
且不说沈轩如今已经率军打到了西州,西蕃人不可能绕过来打太河,符耕沛还带着一批人驻守在奇山,西蕃人又怎么横渡太河的?
邹管事气得直跺脚,“太河哪里还有人守!”
“邹管事这是什么意思?”
“前段时间曾将军故去,无卓部落王室逃亡渠州,符将军得知消息后擅自带着人追到渠州,给曾老将军报仇,留在太河驻守的不过百余人!”
卫明姝眼中渐渐染上怒色,“为何现在才来报?”
“那符将军一手掌管奇山驻守的军队,燕将军也是今日才听从奇山回来报信的士卒说起啊!”
“这个符耕沛!”许久之后,卫明姝才抿了抿唇,继续问道:“那为何这么快就攻过来了?他们有多少人?”
“这批西蕃军来势凶猛,似是北上而来,刚才斥候来报,说是距离交城不过五十里,至少有三万人。”
谌稷大惊,一拍桌子站起身,“三万余人?”
他眼睛转了转,百思不得其解,“那么多西蕃军是从哪里来的?驻守在各烽燧台的斥候呢?”
“这个...如今还无从知晓。”邹管事看了看院子前的人,“如今燕将军已经领兵出去抵挡了,估计还能撑一阵,夫人趁现在带着院里的人快些走吧!”
作者有话说:
大结局剧情比较多,12号有个工作面试,11号要准备,提前请个假,12号晚上再更中篇~感谢在2023-05-10 00:41:52~2023-05-11 04:01: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八点前打卡 5瓶;故人倾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0章 大结局(中篇)
◎若我先走了,恐怕这辈子难以心安...◎
卫明姝沉默须臾, 稳住声音,“趁现在还没被围城, 快派人去给沈将军传信。”
谌稷上前一步, 问道:“大黎好不容易才打到沙州,你这个时候去传信,且不说何时才能到, 他会回来吗?”
大黎开国后疆土辽阔,之后受边境外族侵扰,沙州以西的城池多年受西蕃掌控,若能此番一举收回, 将是不世之功,彪炳史册。
“会回来的。”卫明姝却只留了一句,眼中没有丝毫怀疑。
她转过头, 向邹管事吩咐几句, 便让谌稷两人去收拾行李, 走到卫直屋前, 推开门,却见卫直已经穿好衣服,“阿耶怎么起来了?”
“听你们在院中说, 西蕃要打过来了?”
卫明姝愣了愣,眼神微转,将卫直搀扶到桌前,“阿耶也先出城吧。”
卫直将她搀着的手臂推开,摇了摇头, 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 “明珠会离开吗。”
卫明姝眼神躲闪了一下, 手臂垂下, “我在城中再守几日,若是守不下来,等不到援军,我再...”
“我也不走。”卫直叹了口气,望向门外,“这交城还是你二伯从西蕃人手里抢回来的,快二十年了,还从未被破过城......”
“我还记得之前几个月,我和你曾伯伯带来援军时,交城的百姓在街旁,每个人脸上都是笑着的。”
“你曾伯伯已经...我...我总不能再辜负了他们。”
卫明姝攥紧衣袖,骨节泛了白,随即微微扬起嘴角,“知道了。”
转身走出房门,卫明姝让兰芝和追影帮着谌稷和曾月桐收拾好行李,邹管事派人套了马车,将三人送到南城门。
闻说西蕃再次渡过太河,城门口围了不少百姓,却大多是老弱妇孺,家中男子大多留了下来,不少人正在城门口道别。
男子脸上沾着黏土,袖子还挽着,似是刚做工回来,正向车上搬运着行李,边搬边叮嘱着,“等到赶走了那些强盗,你们再回来。”
车上的妇人身旁坐着两个孩子,三人俱是哭噎不止,“那可是三万大军,怎么挡得住?”
男子眼睛红了些,低下头继续搬着粮食,“三万又怎样!咱们这交城城墙都修了几回了,还怕他们!”
卫明姝叫停马车,只让两人待在车里,自己下马车。
谌稷掀开车帘,“你要干什么?”
卫明姝看向马车内,“你们先回去昌河,我留下来。”
“你留在这儿干什么?帮不上忙,还不够添乱呢!”
卫明姝笑了笑,却是没有回答他,“三姑娘主意多,你路上多听她的,机灵着点。”
曾月桐凑到谌稷身边,头伸出窗外,“夫人不知道,阿稷向来吵闹,我...我照顾不来的。”
邹管事站在一旁,面露难色,也再三劝说道:“夫人也先离开吧,不然沈将军那里我们没法交代啊。”
“那管事准备走吗?”
邹管事话音顿住,他在交城待了三十余年,也守了三十多年,如今大将军为了守住大黎疆土而死,他们这些下人自也不会走。
“那我也不走。”卫明姝看了看门外还在道别的那家人,“我的丈夫是西境主帅,父亲曾是驻守西境的将军,只要城里还有一个百姓在守,我没道理自己先走的...”
周围陷入寂静,没有人再开口劝说,曾月桐眼睛红了一圈,放下车帘跳下马车,仰着脖子大声说道:“那这样我也不走,我阿耶...我阿耶带着人守了西境二十多年,是安西大都护,我更不能走。”
卫明姝愣住,对向那倔强的眼神,抿了抿唇,还没开口阻拦,却见谌稷也跑了下来.
“我也不走了!”他双手抱臂,“我还顶着皇家的姓呢,我母亲和大兄也说过,希望我成为像曾将军一样的大英雄。”
“你们两个......”
只见两人站在城门口,对视一眼,忽然盘坐在地上,动作如出一辙,“不走!”
谌稷一脸耍无赖的模样,慢条斯理说道:“你若不答应,我们两个就上北城门坐着,到时候真的攻城了,第一个炸死的就是我们两个...”
邹管事急地直跺脚,“我的小祖宗们,就别添乱了!”
说罢便叫人过去拽两人起来。
谌稷领子都被扯歪了,却是怎么也不起,“就不走!”
卫明姝气得脖子涨红,见到曾月桐竟开始用牙口招呼,大声喝道:“好了!”
两人顿住动作,卫明姝直叹了好几声,“那你们两就留下来,若是...若是守不住,必须离开。”
听她应下,两人也不闹了,反正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在说,谌稷站起身,将曾月桐拉起来,两人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俱是一副计谋得逞的神色。
卫明姝叹了口气,再三叮嘱这几日让两人莫要冲动乱跑。
曾月桐连连答应,手臂碰了碰,谌稷也应了一声。
卫明姝向邹管事交代了几声,又带着两人回到别院。
夜幕渐渐降临,交城守军无法抵挡大军行进,燕铭派一队死士拖住大军,带着其余大批人回到交城,下令封锁城门,准备部署备战。
卫明姝令两人待在院子里,前往城门口询问战况。
燕铭得知卫明姝几人没走,心里惊诧,执意要送她离开,“沈宣远临走时再三让我护好你,你在这儿我没法同他交代,晚上我带一队人护送,趁他们还没围过来,你带着他们快走。”
既是决定留下,她便不可能再走,只摇了摇头问道:“还有多久攻过来?”
燕铭见她不肯走,只好同她全盘托出,望她认清形势,“明日。”
“咱们有多少人,可有援军?”
燕铭双拳攥紧,眉头紧锁,“交城守军再加上先前太河驻守的军队只有七千,已经连夜派人去叶城请援军,可估计总共也只有一万人,昌河城的援军过来,恐怕还要三四日...”
对面的那三万西蕃蛮子,似是势要和大黎鱼死网破,西蕃本就善战,兵强马壮,就算加上叶城的援军,可能还是无法抵挡...
燕铭盯着她,还是劝道:“交城应当是守不住,之后我们可能也要退往叶城的。”
“那要是援军未至,叶城也守不住呢?”
叶城之后便是昌河城,都护府所在之地。
“那便是死守。”燕铭严肃道:“叶城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守,夫人如今知道,可还要留在这里?”
卫明姝郑重地点了点头,“既是如此,若我先走了,我这辈子恐怕难以心安...”
燕铭紧抿着嘴,再也没了劝说之言,只派了些人手跟着她,便着手安排守城事宜,县令亲自上街安抚城内剩下的百姓,避免城内骚动。
城门上燃着火把,城门上斥候一刻不敢松懈,紧紧盯着远方,满城的人一夜未眠,纷纷走出家门帮忙向刚修好的城墙上搬运沙袋石头,一辆辆床弩被架在城墙上,城内存放着猛火油柜也被众人抬了上去,为防止敌军提前偷袭粮仓,粮食都被运了出来,清点过后藏到各家地窖之中保存。
卫明姝帮忙清点着军中的箭矢枪矛,因着前些日子交城附近刚打过一仗,又没有提前部署,城中武器并不算多,城内百姓将家中刀具锄头这些锐器纷纷拿了出来,交由守军清点,又将家中铁器铜器拿了出来,铁匠连夜修复之前打仗破损的箭镞,又做出些新的,有手艺的木匠甚至还做了些火箭。
谌稷和曾月桐也没有安分待在家中,同城中药商清点药材,给城内搬运武器军械的士兵送去水和粮食。
叶城援军连夜赶来,带兵的将领同燕铭交接,严阵以待,只等西蕃来攻。
交城外是一片广袤的戈壁,视野开阔,及至清晨,红日被远处黛色山峦托举升起,天边浮云被染得艳红,斥候终于在天线间看到了迎着火轮而来的大军。铁骑扬尘,迅速铺满在平原之上,呐喊声渐起,大地仿佛都在鸣响。
听到号角声,卫明姝终是退回了城中,就同城内的郎中军医坐在一间小小的药馆内,听着战鼓擂擂,随后厮杀声不断从城外响起,似有巨石狠狠砸向地面城墙,万箭碰向铁甲重盾,如同暴雨雷鸣。
此次来攻的大多是西蕃精骑先锋,凶蛮善战,似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一举攻下交城。
燕铭带兵出城交战,在流矢中不幸中了一箭,只好退回城中,由副将继续抵挡。
云梯渐渐被搭在城墙上,城墙上死守的将士换了一批又一批,云梯上洒了火油,熊熊烈火燃烧着,烈火灼烧着皮肤,惨叫声不绝,烧糊味混杂着血腥弥漫在空气中,愈发浓重。
城中男子负责运送伤员,越来越多的人被抬入药馆,陆陆续续填满整间大堂,有人身上中箭,流血不止,有人被烧伤。
卫明姝和兰芝同其他留在城中的妇人一同给伤者取箭包扎,追影则带着谌稷和曾月桐帮忙运送粮草,几人均是一刻未歇。
药馆内伤者越来越多,鼻尖渐渐充斥满血腥味,双手也浸满了鲜血,一贯整洁的青衣上沾染了红色,
周围惨声一片,又一个伤者被抬到卫明姝身边,脸上烧伤一片,胳膊上还插着箭,卫明姝额上直冒冷汗,手中握着木箭,咬着牙取出的一刻,鲜血喷洒在了脸上。
那一日送卫明姝乳酪的妇人也在铺子内帮忙救治,看着她拔出剑,似是认出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人,叫喊出声。
哭喊声充斥在耳边,卫明姝身子终是晃了晃。
追影带着谌稷扛着干粮,准备分发给伤者,见到卫明姝双手撑着地面,连忙上前给递了袋水。
谌稷大喊出声,“你没事吧?”
曾月桐给伤者包扎后,见谌稷赶过来,也看向卫明姝,这才发现她脸色发白,惊慌失措,连声询问。
卫明姝吃了点干粮,坐在堂内椅子上休息缓神,紧绷的心绪忽然松下来,看着周围的惨状,终于忍不住哽咽。
城外两军仍在对垒,云梯被毁了一架又一架,始终没让敌军上了城墙。
燕铭取了箭,包扎好伤口便继续上城墙指挥,
直到夕阳渐落,晚风吹散了城墙上的硝烟血腥,又一辆云梯搭上,燕铭拉起长弓,火箭狠狠射出,看着城下如群蚁般不断攀上来的敌军,眸光逐渐变冷。
这么守着不是办法。
再这么下去,估计今晚就要守不住...
忽然,远处似是又传来一阵呐喊,一直军队迎着灿烂霞辉而来。
斥候来报,“将军!是援军!”
燕铭耳中仍是嗡嗡作响,许久后才缓过神,“哪里的援军?渠城吗?”
“不是,那旗上是...是北寒!”
燕铭怔愣一瞬,只见援军快速形成包围之势,一异族男子高举长/枪,从西蕃后方直入,杀出一道口子,城前攻城的大军俱是大惊,阵型溃散开。
西蕃主将吹响口哨,用西蕃语大喊着什么,攻城之人皆放弃攻城往后撤退,燕铭迅速回过神,下令放箭,西蕃迅速用铁盾将军队围住,边战边退。
城外下起小雨,城墙上烧着的火渐渐被扑灭,血水自城楼上蜿蜒而下,燕铭组织人收拾着残局,而那支前来支援的北寒军队则一路追赶,将西蕃军驱赶。
直到夜幕降临,城内才基本安稳下来,西蕃大军仍不在少数,北寒援军不欲纠缠,害怕穷寇反扑,只将溃散的西蕃军赶至太河对岸河畔。
燕铭带人在门口迎接,问过后才知道此支军队是北寒二王子赫云的一支私军,却不敢轻易将人放入城,正打算询问接下来的打算,却是见到队伍中走出来一位身着红色异族服饰的女子。
借着火把,燕铭认出此人相貌,怔在原地,却怎么也想不通。
闻说自康王祸乱后,丞相家的县主魏姝仪便不知所踪,下落不明,如今为何却是跟着北寒的二皇子的队伍来了西境?
赫云见魏姝仪走过来,叫周围人让出一条道路,想要上去扶,却是被人躲开。
魏姝仪站在军前,淡淡说道:“燕将军,将人放进城吧。”
得了县主作保,燕铭这才将人放进城。
得知卫明姝在交城中,魏姝仪面上这才显出些不一样的表情,向燕铭询问了一番别院位置。
燕铭派了一队人跟随,带着她向别院所在之处寻去。
卫明姝整整一日都在药馆前帮忙,此时城内刚刚安定,曾月桐见她脸色不好,终于还是将人劝回了别院。
兰芝扶着卫明姝,一路沿着街巷而行,路上时不时能瞧见地上滴洒的血迹,街上仍旧混乱不堪,士兵在街上巡逻,往城门口运送粮草。
回到别院门口,卫明姝已是脸色煞白,原地坐在宅子前双手抱膝,缓了好一阵,回想起今天看到的一幕幕惨惨绝的场景,裙上洇湿一片,眼前渐渐发黑。
兰芝许久没见到卫明姝这般虚弱无力的模样,一时忘了去院内叫人,蹲在门前给她擦着额上的冷汗。
“明姝?”
卫明姝眼前仍有些模糊,听得并不清晰,直到兰芝惊讶出声,才抬起头向前望去,还以为自己认错,闭上眼睛又缓了缓才睁开,“县主怎么会来交城?”
魏姝仪手指微动,只道说来话长,便同兰芝先将人扶回房中。
兰芝找来垫子,让卫明姝倚靠在床上,关上门出去熬药。
卫明姝坐在床上,恢复许多,这才注意到魏姝仪身上异样的穿着,“县主这些日子去哪里了?可是遇到康王的人追杀?”
“是。”魏姝仪若有所思,“也不全是。”
卫明姝眉头微微蹙起,似是不解。
“在外面受了些伤...”魏姝仪只向她说道:“后来赫...北寒的二王子救了我,后来一直留在北寒养伤而已。”
卫明姝忽然回想到太子曾去北寒借兵,接着问道:“县主在北寒,没有见到太子殿下?”
“没有。”魏姝仪说着,手下却是攥紧,似是眼中一闪而过愤色,“没机会见。”
卫明姝微张着口,见她眼睑微垂,似是不欲再继续多说,抿了抿唇,“那县主可有听到魏丞相的事?”
“听说了。”魏姝仪目光盯住她身上的罗裙,眼中泛了些红,“我忙完这些就回家。”
“再也不出去了...”
卫明姝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说,她同县主相识于金钗之年,两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秘密保留。
比如她从未向县主提起过她的病,再比如县主从来没提起过她不在京城时都做些什么......
两人沉默了半晌,直到兰芝端来汤药吗,魏姝仪看了眼汤药才问道:“你的病还是老样子吗?”
卫明姝拿着汤勺的手微顿,“你——”
“你曾经让我去查那玉囊花的下落,猜到了些。”
卫明姝将药碗放下,盯着碗中的汤药,“前些时候找到了药方,本来好多了,只是因为今日...”
又回想起药铺内伤残的士卒,卫明姝闭上眼睛,晕眩感又一阵袭来。
兰芝见她面色不好,接过她手中的碗,服侍她将汤药喝尽,“小姐先休息会儿吧。”
卫明姝应了一声,吩咐兰芝叫邹管事给县主收拾出来一间屋子,之后便和衣而睡。
再醒之时,房内仍微带寒意,卫明姝起身披了件披风,打开房门。
院内满是草木的清香,战火硝烟暂歇,整个大地仿佛刚从晨曦中苏醒过来,寂静而又平和,她抬头远眺,只见天空已经微明,天光将要撕开云雾,似是要将曙光普照。
兰芝似也刚刚起身,见卫明姝披了衣裳站在门口,迎了上去,“小姐可还好些?”
卫明姝回过神,点了点头。
兰芝放下手中的事,伺候卫明姝洗漱。
战事未平,卫明姝收拾过后,便准备同兰芝一同出门去街上,刚打开宅院大门,却迎面看到一人站在门外,长着年轻的异族模样,身材高大,鼻梁高挺,有着一双淡绿色的瞳孔,然而并未找人通报,似是在琢磨怎么翻墙而入。
作者有话说:
县主的故事有一个大纲,尽量快些写出来,前半段大概是轻松搞笑江湖菜鸡互啄,后半段和本篇时间线交叉,大概会是个狼狗发疯追妻火葬场的故事,很刺激(有囚禁Play)
14号凌晨更出来大结局,本篇正文完结后会修,主要是前20章免费章节婚前的发展会变动,后面主线剧情都不会变。
第151章 大结局(下篇)
◎正文完◎
卫明姝杏眸逐渐眯起, 眸光微转,又打量了好几眼, “阁下是?”
异族男子咧开嘴, 指了指门内,用标准的汉话说道:“楚仪昨晚可是住在这儿?”
卫明姝向来心思敏感,她皱了皱眉, 又想到这人在门前鬼鬼祟祟的模样,就要关门,“你找错了。”
男子忽然想到什么,一脚抵住门, “不对,是你们大黎的县主,应该叫...魏...魏姝仪。”
卫明姝倏然想到魏姝仪昨日说的话, 又想到她说话时的态度, 仍是没有放人进门, “阁下可是北寒人?”
“赫云。”他笑了笑, 也没等卫明姝回答便要进门。
卫明姝往门前挪了一步挡住,“县主还在休息,赫云王子若要见人, 不妨先在院子里坐会儿,等县主醒了再说。”
赫云愣住,随后连连点头,抬步便往院子里走,卫明姝来不及阻拦, 只好吩咐兰芝, 去让邹管事找些人将赫云看住。
兰芝领了命, 找到邹管事交代了几句, 才同卫明姝出门。
两人到城门口时,燕铭还在指挥部署,卫明姝问过后才知道昨日是北寒援军将西蕃打退回到了太河对岸。
如今西蕃大军未至,交城守军也在等待昌河城的援军,在城池未封时,燕铭派人向远些的渠城传过信,昨日听赫云说过才知道,这批西蕃大军正是从渠城一路攻来,而且不止三万。
如今驻守在太河河畔的西蕃大军虽顾及北寒的援军,暂时退回太河河畔,但仍未撤军,交城守卫仍不能松懈。
药馆堂内仍有不少受伤的人,卫明姝帮着照顾了一会儿伤者,军医见她脸色仍没有恢复过来,只说这几日西蕃不会来攻,让她这几日好好休养。
卫明姝同兰芝回到院子,又想到清晨来到别院的不速之客,当下便同兰芝去了魏姝仪的住处。
因着偏院住满了人,邹管事将魏姝仪安排在了主院,同曾月桐也好有个照应。
卫明姝踏进主院,却只看到谌稷趴在院子里的桌前,桌上还摆着几个空酒坛,走近便闻到桌前未散去的酒味。
她伸手晃了晃,才将谌稷摇醒,“刚才可有一个异族人进院子?”
谌稷嘴里还说着胡话,显然是醉的不轻,“继续喝!”
卫明姝索性不再理他,让兰芝指了屋子,正打算亲自进去问问,却是刚好撞见房门打开,赫云从房里走出来,关上门。
卫明姝骤然脸色一沉,听闻这人带兵来援,却又不好发作,“赫云王子可知,按我大黎礼数,女儿家的房间不可擅闯?”
赫云一笑,“知道知道,这不是她伤刚好些,反正回到京城也是要提亲的,我们这些江湖儿女也向来不拘小节。”
“你...”卫明姝心中讶异,又听到谌稷嘟囔,脸色又阴沉下来,“所以你就给一个小孩子灌酒?”
他慌忙摆了摆手,“这可不是我要灌的,是他非要同我比酒量...”
卫明姝咬牙,显然是不信这般说辞,正打算质问,却是听到房门扑通一声被踹开,“你别听他说话。”
卫明姝转头,只见魏姝仪已经穿戴整齐,狠狠剜了一眼。
赫连见她走过来,站起身腾了个座,“你坐...”
魏姝仪抿唇,似是无奈一叹,坐在卫明姝对面,看了看桌上已经烂醉如泥的谌稷,又狠狠瞪住他。
卫明姝挑眉,仔细打量着两人的关系,她从前也和沈轩大吵过,翻墙这些死缠烂打的招数她都是亲身体会过,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只叫兰芝将谌稷先带回房中,熬碗醒酒汤。
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两人举止,见到赫连沏茶的动作,卫明姝开口问道:“赫连王子似是经常来大黎?”
赫云刚准备开口,却是被魏姝仪接过话,“他从小就一直在大黎。”
从小......
卫明姝一时转不过来,见到魏姝仪罕见少言寡语,似是不想再说关于赫云的事,也没再多问,“那你们是怎么来交城的?”
“这个我来说。”赫云抢过话来,“我呢,本来打算是带着她回大黎说亲的——”
魏姝仪眼睛骤然睁大,脸上气得通红,“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父亲是不会同意的。”
赫云面上尴尬,只呵呵笑着,“闹脾气而已...咱们继续说。”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着,“我们带兵本是打算去沙州,等帮这边平了战乱立功后再去长安,谁知道快到渠城时却是听到渠城城破的消息,据说自乌卓战败后,西蕃其他部落便不再听其号令,斡惕联合牧泽,两族想要趁大黎攻打乌卓,一举杀入都护府。”
“幸好那些西蕃人不懂什么攻守,也没派多少兵在沿途驻守,我们一路过来还算顺利,只是刚刚赶到太河就听到他们在攻打交城的消息,就一路赶过来了。”
卫明姝若有所思,许久之后才开口,只是眉间染上了些忧色,“那你们现在多少兵力?”
“不多。”赫云终于面上浮现出肃然,“这一支只是我们部落的军队,那些西蕃人从渠城边界而来,若只是三万尚且能抵挡,可照这个形势,估计要不了三四天,他们的援军就能赶过来。”
院内渐渐没了声音,魏姝仪也紧皱眉头,却是问向卫明姝,“大黎可有援军?”
“有。”她攥紧了手中的茶盏,“燕将军已经向昌河城调兵了,估计也要三四日...”
可如今大部分精锐都在沙州附近,若是符耕沛守着太河还好,但如今却是带了兵去渠城,倘若赫云说的是真的,那恐怕符耕沛带向渠城的那支军队早都已经被吞灭...
如今曾将军已经不在,留守在交城、叶城的大部分都是常年驻守各地守军,能领兵主持大局的将领亦是不多,胜负难说。
“沈将军呢?”县主问道:“听说沈将军派人去了沙州,可有找人传信?”
卫明姝低下头,缓缓点头:“已经找人去了...”
可西境地域辽阔,沙州只比渠城离得更远,就算沈轩能立刻带兵回来,恐怕他们还是得在交城抵挡两三日...
她沉默许久,看向渐渐升起的烈阳,长舒一口气,“郎君他会回来的,我相信他。”
“你叫沈将军什么?”赫连却是站起来问道。
卫明姝愣了愣,魏姝仪这才想到两人还不认识,声音仍是闷闷的,“这位便是沈将军的发妻,从前常说的,京城的那位朋友。”
赫云盯着她看了好一阵,脸上抑制不住喜悦,“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卫明姝不明状况,歪头看向赫云。
只见赫云在院里走了两圈,碰了碰魏姝仪肩膀,“七七你可能不知道,那位沈将军,少年英雄,年纪轻轻就擒了那北凉头子,我们北寒人可是无人不晓。今日见到他夫人,就当见到本人了!”
卫明姝这才明白过来,听闻北寒常年内斗,北凉在时,曾挑拨北寒各部落争夺统治王位,想要趁此吞并,若不是大黎后来灭了北凉,恐怕北寒也早已不复存在。
大黎和北寒正是因着北凉的缘故,才多年结盟,如今西蕃骚扰两国边境,两国仍时不时有些交往。
卫明姝掩面而笑,魏姝仪却是躲开赫云的手,“我说了别叫我七七。”
赫云“啧”了一声,甩了甩头,“总之有沈将军在,这仗不怕打不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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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城内连夜赶修着破损的城墙,又过了一日,符耕沛先前带去渠城的军队才终于有了下落,只是冒死回来传信的不过寥寥数人,其他军队早在前往渠城的途中就已经被西蕃覆灭。
城防部守仍有序进行,百姓帮忙加固城池,连夜又赶制了些刀剑木箭,城内火油已是不多,各家将家中的酒酿都纷纷拿了出来,以代替火油,只等西蕃再次来攻。
城内兵将为了保存体力,除了每日操练,皆在养精蓄锐,卫明姝接连几日均在药馆,不少之前受了轻伤的士卒也都斗志昂扬,皆表示还能再战。
于此同时,先前去沙州传信的人也终于找到了沈轩的军队。
军队已渡过乌伦古河,沈轩命人在河畔的高处扎寨,消息传到军营里时,几位将领正在中军大帐中商讨接下来的攻城之策,“再往西打便是西蕃的疆土,这里不归咱们大黎所有,过去所作舆图还不够清晰,需多去查探...”
“沈将军,交城来报,说是...说是西蕃从渠城一路攻到了交城,如今正在攻城!”
沈轩将要说的话生生顿住,五指渐渐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眼中竟是泛起些红丝。
帐内寂静地可怕,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什么。
“徐副将,你带步兵全部退回河对岸。”
许久之后,帐内才传来命令,那声音已有些颤抖,似是在极力克制,“各营骑兵,随我回去救人...”
三日之后的清晨,昌河城的守军也集结在交城门口,与此同时,西蕃援军已至,闻说交城守军如今已如同困兽,当即决定再次渡过太河,向交城进军。
太河失守的消息在几日前被快马连夜送往长安,如今军情才刚刚送到太子手上,东宫殿内,太子看着案前的折子,面色阴沉的可怕,身旁的杨玉瑾瞟了一眼折子,心绪也顿时乱了起来。
西境的消息不胫而走,长安一时间无人不晓。
二皇子自成年后便有自己的府邸,自康王祸乱后,淑妃身子一直抱恙,二皇子便向太子请命,在瑶华宫内照顾淑妃。
桑格已与二皇子成婚数月,平日却仍身穿西蕃服饰,闻说西蕃为了同大黎鱼死网破,竟是不顾后果杀入昌河的消息,第一次穿上了大黎的服饰。
然而却是一身素白色的素服。
桑格会说汉话,也会写大黎的文字,可却写的歪七扭八,然而自沈轩带兵西征后却是闭门不出,认真练了些字。
只是却用练来的字端端正正写了一封和离书。
她身穿素服,独自走向二皇子平日所在的书房,手捧着那封写好的和离书,让门外守卫进门通传。
皇宫中如今只有两位成年的皇子,圣上不再过问朝政,康王祸乱初平,二皇子在宫中便帮着太子处理些日常事务。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二皇子抬起头,却是见到桑格穿着不常见的素白长衫罗裙,他放下手中的笔,绕过桌案,从头到脚将人打量了一遍,“公主为何...为何如此穿着?”
淡褐色的眼眸垂下,桑格跪在他面前,只双手将和离书高举。
二皇子伸出的手顿住,缓缓收回,“公主...这是何意?”
“我与殿下虽是成婚,但未有夫妻之实,桑格本是为了两国和平嫁到大黎来的公主,如今国将不复,这桩婚事也该了断。”
“桑格自知,是西蕃先挑起的战争,故而自请和离,还请殿下成全。”
二皇子似是没想到桑格会这么说,眨了眨眼,“公主....”
桑格深深一拜,额头抵地,声音却是不用质疑的坚定。
“还请殿下成全。”
二皇子沉默许久,终是接过那纸和离书,面上却俱是担忧,犹豫不肯下笔,“公主可当真想好了?如今两国交战,若此时断了这桩婚事,公主的处境不容乐观。”
“想好了。”桑格挺直腰背,抬起眼眸,看着二皇子在和离书上写下名字,长舒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如今我与殿下不再是夫妻,可还是殿下的恩人。”
二皇子放下笔的手一顿,似是不解。
“宫乱之时,桑格曾冒死找到刚入宫门的太子殿下,救了淑妃,也救了沈夫人....”桑格没再看他神色,只拱手又一拜,“还请殿下帮忙,带我去见太子殿下。”
二皇子犹豫了许久,直到熏香炉中的沉香燃尽,低头见桑格仍是跪在地上,终是轻叹,蹲下身将人扶起,“公主快起来,本王答应你。”
桑格踉跄了两步才站起身,二皇子立刻向门外侍卫吩咐,两人沿着宫道向东宫而去。京城天空晴朗,桑格仍身着素服,白色衣衫拖在青砖上,渐渐染上尘埃,在红墙映衬中格外刺眼,引得来往宫人纷纷驻足回头观望。
她目视前方,只盯着东宫的方向,袖下双拳紧握。
两人一路来到东宫,二皇子派门外守候的孙太监去通报。
太子刚调派了一批刚从淮南平乱回来军队前去西境支援,正独自批着徐州旱灾的折子,闻说二皇子求见,抬眼问道:“身边可还有旁人?”
孙太监低着头答道:“还有桑格公主。”
殿内传来一声轻笑,太子似是并不意外,只动手批好手中的奏折,“让他们进来。”
孙太监打开书房大门,桑格抬起头抬步进入书房。
太子抬头,见到桑格的素服,也是面色有异,随即却低下头拿起桌上的帛锦,书写着什么,“桑格公主身穿素服,是为何意?”
桑格却没有再跪下,只拱手行礼答道:“族既灭,国将破,按照大黎礼俗,当着丧服。”
“可公主如今嫁入大黎,便是我大黎人。”
“桑格已自请和离。”
太子笔下顿了顿,看向二皇子,似是在询问。
二皇子清了清嗓子,避开目光,拿起腰间挂的玉佩把玩。
太子收回目光,“公主来孤这里,怕不只是告知孤此事。”
“自然。”她躬下身,却是按着西蕃的礼数行礼,“桑格身为西蕃公主,如今斗胆,求请两国停战。”
太子垂下眼眸,摇了摇头,语中带了些质问,“公主可知,这场战事是西蕃挑起的?”
“知道。”桑格说道:“可两国不能再打下去了。”
太子抬起眼,默声片刻才道:“为何不能打?大黎如今可是士气正盛,势如破竹,未有败绩,公主可知大黎兵法中有一鼓作气,乘胜追击之说?”
“可大黎史书还有穷兵黩武之说。”桑格直起身,不紧不慢说道:“如今大黎内乱初平,若再攻我西蕃,长久必败。”
太子彻底没了言语,此话当真说到了关键,他紧抿着唇,眼睛不禁瞟向那刚送来的旱灾折子。
大黎多少年来休养生息,如今不过二十年便祸乱再起,如今几乎调动了所有的兵力,不是在平内乱,就是在西境抵御外敌。西蕃如今虽是一盘散沙,可终究兵力强盛,若是继续打下去,非三年五载不能停战,只怕要民怨载道,走了前朝的老路......
“闻说一月前,赤囷部落被乌卓灭族,桑格公主当真不考虑考虑?”
桑格声音仍是坚定,“可我仍是西蕃人,长着西蕃人的眼睛,写着西蕃的文字...我的母亲和弟弟有着乌卓一半的血统,即使族中只剩我最后一人,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西蕃国破而无动于衷。”
“那若大黎不止战呢?”
桑格直直盯着上首的高位者,随后缓缓闭上眼,“桑格作为和亲公主,自是无颜苟活,当会自缢于大黎皇宫,以唤族人反抗。”
太子眼神凛然,他自幼涉猎兵法,自是知道士气对于战事成败有多重要,如今西蕃各部虽尊乌卓为王,可各有异心,若真因为此事联合起来,后果不堪设想,“公主可是在威胁大黎?”
桑格没有回答,淡然地继续说道:“大黎内乱之时,桑格作为臣子平乱有功,太子殿下还欠我一个赏赐,闻说大黎礼仪之邦,向来有恩必报,想必太子殿下不会不答应...”
太子看着桌上刚刚写好的议和书,终于笑出了声,“孤可以答应止战,那战后呢?”
桑格似是早有准备,“乌卓部落挑动两国战争,不宜再奉为王,若殿下信得过,可放桑格回到西蕃,桑格保证百年之内,两境安好。”
太子手指轻叩桌面,肃然打量了一番站在殿内的这个女人。
此人虽是女子,可却熟知大黎兵法,对大黎了如指掌,目光长远,若是轻易将人放了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是大黎的储君,要对天下百姓负责,这么多人用性命二十多年才换来了大黎国土安定,他绝不能因为自己行差走错,助长敌国势力,给大黎埋下任何隐患。
这个桑格不仅要留在大黎,而且要好好留在大黎。
太子沉思许久,再次动笔,边书写着什么边说着,“公主就留在这儿,就此将这里当成家吧。”
桑格眼神微动,却什么都没说。
“你们两人的和离书不作数。”太子说道:“刚才公主不是提到,公主的胞弟仍在乌卓?等到休战后,大黎会助公主胞弟成为西蕃新一任王储,其在位期间,西蕃每年需向大黎供战马万匹,我大黎也会相应回予织锦万匹。”
他停下笔,抬起衣袖,示意二皇子将那张休战书递给桑格,“除此之外,我大黎二十年前割让给西蕃的云州八城,还请西蕃悉数归还。”
——————
三日后,交城清晨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黑云压城,城墙上的火势被浇灭了些,云梯终是被搭在城墙上,守卫倒了一批又一批,堆满在城墙上,燕铭肩上旧伤上再覆盖一箭,腿上被砍了一刀,流血不止,刀尖抵在城墙砖瓦上,却仍在驻守。
攻城锤被缓缓推向城门,咚咚声自城门外响起,门内守卫咬牙死死抵住城门。
一辆巨大的刀车被抬到城门后,敌军一旦攻入城门,便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城内的百姓皆站在城门后,城内的人手上皆举着火把,烈火熊熊燃烧,尚未被细雨扑灭,不少人手中抱着酒坛,卫明姝站在人群最前方,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死死盯住那道城门,隐约能从缝隙中看到门外一张张青面獠牙。
她缓缓抬手,露出袖中那只一只带着的白玉镯子,水滴沿着着她的脸颊划过,洗净了她脸上的泥土灰尘,却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对不起......”
城门终是快抵不住,每撞击一下,城门便愈发敞开了些,听着厮杀呐喊声,卫明姝终是闭上了双眼。
“是援军!援军来了!”
忽然喊声自城门上响起,城门撞击声渐渐停息,而后嘶喊声自远方卷来,似是要将天边的乌云撕开一道口子。
卫明姝终是哭了出来,身子摇摇晃晃,仍是盯着那道城门,嘴角却是扬起,听着刀剑碰撞声叮咚响起,迎着暴雨砸向地面的声音,愈渐凶猛,响彻天地。
雨声慢慢停息,门外刀剑声渐止,一道道火把也已经被大雨扑灭,卫明姝就静静地站在城门前,同身后的百姓,看着那道城门缓缓打开。
一束光亮自密布乌云间穿过,照向残破的城墙,驱散灰暗,势不可挡。
而后晴空万里。
她看着队首之人,那人身披戎装,领着千军万马,在一片欢呼声中靠近。
亦如过往,迎着初阳驾马向自己奔来。
视线渐渐模糊,似是听到身旁的兰芝尖叫一声,随后所有的声音仿佛被抽离,她向后仰去,却是被一只大手稳稳拖住,带回到怀中。
感受到那大掌的温度,她附在他耳畔,“你回来了......”
“嗯。”他将她抱起,手臂仍在颤抖,穿过层层人群向城内走去,低头看着怀中之人安心地闭上眼眸,“我来护住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