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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蔫儿玉》 · 脆桃卡里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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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

胜玉被分了一套盔甲, 很旧,也很大, 戴上之后头盔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旁边的人以为她是新兵, 看她被盔甲压得小小个子还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干嘛的样子,就去找领头的想帮她换一套。

李樯刚好路过,瞥了她一眼。

牙缝里阴森森地逼出一句。

“没有多的,不换。”

那个后勤兵也只好灰溜溜地退回来, 抱歉又安慰地拍了拍胜玉的手臂。

胜玉只是沉默。

挺有意思的。

李樯现在拽得很。

这套盔甲虽然大了些, 但不妨碍行动。

只是从外面看的话, 很难看清她的脸。

她既然假扮勤务兵, 自然只能跟着队伍走。

本来应该一路跋涉过去。

但是前面传来一道指令。

说是主将临时要送一批东西回去, 拨个人去运,之后再自己赶回来。

这种白跑一趟的事, 没人想去。

一时没有人主动应声。

其实再等等的话,就会有人站出来了, 但来传话的那个仆从似乎等不及, 直接在人群里挑了一个看起来最瘦弱最好拿捏的。

“你来。”

胜玉看着他指着自己的手指。

想了想, 跟了上去。

直到一辆马车前, 那个仆从放下了一只脚踏。

胜玉从善如流地上了马车。

撩开帘子,一道高大的身影果然坐在里面。

偶尔泄露进来的月光中, 甲胄上的纹路耀映着银光。

帘子在身后牢牢遮住。

李樯坐着,阖眼像是在闭目休息,没有说话,也没有搭理她。

胜玉坐到了一旁。

趁着李樯闭着眼的时候,胜玉干脆又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

最终确认了。

他瘦得这样不正常, 还有疲惫, 一定是不正常的。

这几天来, 胜玉就没见过他吃东西,也没见到过他睡觉。

别人都说他是神将,身后又有无限权势。

但是他说到底也是个人。

只要是人,不吃饭,不睡觉,就会死。

死人怎么打仗。

李樯紧紧阖着双目,心绪紊乱,一股又一股的脉冲在胸口、身周四处拱动。

脑海中原本有无数个声音纷杂不息,最后像是魔咒一般,被一个重复着的声音压下。

“除了你,没有别人……”

视线里似乎还有那张红唇一张一合着,慢慢说出这几个字的模样。

仿佛柔弱无依,很舍不得他的样子。

即便心知肚明那是假象,还是忍不住沉溺。

但也正因为是假的。

他宁愿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回味,也不敢睁眼看看说这话的人。

哪怕她就坐在自己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李樯才慢慢地睁开双眸。

眼前的胜玉已经摘下了那个对她来说大得滑稽的头盔,正托腮安静地看着他。

她的神色很平静。

双眸也很安宁。

里面一点情绪都没有。

依恋一个人当然不是这样。

李樯胸口被刺了一下,抽痛着敛下了目光。

果然是骗他的。

他其实那个时候就知道,胜玉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说那句话。

只是因为,那句话对攻击他很有效罢了。

李樯狼狈地无声抽吸了两口凉气,接着屏息。

相比起来,胜玉反而放松许多。

一个高高在上的主将,一个滑稽的瘦弱小兵,坐在一起,却分明像是后者拿捏着前者。

胜玉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炭笔,和几张木浆纸。

一边问一边低头,准备记录。

“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吃了什么。”

李樯眸光迷茫了一瞬,接着像是有些明白了。

蹙眉冷硬道:“与你无关。”

胜玉眨了眨眼,低头写下——忘记了。

李樯:“……”

胜玉又问:“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睡了多久?”

原来,她是为了这个。

李樯总算明白,她为何非要跟着过来。

李樯没立刻回答,胜玉的眉头便已经蹙了起来。

轻声地问:“也不记得了?”

李樯顿了顿。

一时间,他确实没想起来。

胜玉收起那支没用上的笔,在膝头敲了敲。

“你打算把自己熬死?”

一声声的逼问。

李樯指尖蜷起。

神情冷硬,紧绷着的肩背透着股刻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冷。

他扭过头,所有的神情沉默下来,从胜玉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窄冷的眼尾,和不耐烦撇下的唇角。

“我没时间听你的废话。”

说完,他弓身撩开了车帘,在马车还辘辘跑着的时候,飞身跃上了旁边空着的马背。

马车里只有胜玉一个人。

等到马车停下来,应该是离前线不远了。

胜玉戴好头盔,从马车里钻出来。

前方隐约可见一些营地和沟壕,是前两天就已经准备好的。

一个背着药箱看起来有些文弱的人从胜玉面前经过。

胜玉喊住了他。

“军医大人。”

对方停了停,疑惑地转头看过来。

胜玉刚从主将的马车上下来,又穿着勤务兵的衣服,身份自然不用多介绍。

她压着嗓子说:“方才将军说他深觉疲惫,身子不适,请大人检查一番。若是需要熬药,找小的便是。”

军医变了变脸色。

但他还是有些谨慎,点点头没有跟这个面生的新兵多说,而是径自去了前面,找到主将。

李樯弯弓瞄着前方,眸光定定。

军医靠过去,小声说。

“有个勤务兵嘱咐我来给大人查看身子,还跟我要药方。”

李樯手指微动,弦一松,利箭笔直地飞射出去。

他眸光汹涌,两息后便平静下来。

“假传军令。”

“把她关起来。”

军医:“……”

这下轮到军医头疼。

他还以为将军终于回心转意,肯用药了。

结果,还是这么讳疾忌医。

军医默默地退了回去,路上跟几个熟稔的人问了问。

得知那个勤务兵确实是新来的,还是主将亲自点的,可能是哪家的小公子来混军功。

军医便放了心。

至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他折回去时,那个脸嫩的小兵还在原地等他。

胜玉看着军医过来,就问:“军医大人,怎么样了?”

军医叹了口气,拉过她,私下问。

“身体不适,真是主将跟你说的?”

胜玉面不改色地点点头。

适时懵懂道:“有什么不对吗?”

军医摇了摇头。

转移话题。

“将军自有打算,你别再问了,干你自己的事去吧。”

胜玉愣了愣。

什么叫自有打算?

这话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这么短的时间,肯定来不及检查身体。

但军医并不意外,神色还有些遗憾担忧。

说明李樯的确有病灶,而且时间不短了,但他没想着治。

胜玉点点头,谢过军医,就穿过人群往前走。

走到主帐前,闻到了一阵刺鼻的血腥气。

里面还不断传来异样的响动。

一个端着热水的士兵撩起帘子进去,胜玉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帐中其余人并未察觉到她这边的动静,但李樯的目光却立刻斜了过来。

她也回看了一眼。

李樯刚扔下一支断掉的羽箭,手上全是血。

赤红发黑的颜色顺着指缝流下,在腕上蜿蜒。

胜玉赶紧低眸,地上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肩头上有一个洞开的新鲜伤口。

“将军,已查验过了。将军抓住的这个斥候,确定是平江侯手下的人。”

就这么一会儿,就已经捉到敌人了?

战场上果然是分秒必争。

胜玉屏息站到了罗汉床后面,假装自己不存在。

李樯点了点头,眼神漠然。

“拖下去审。”

“是!”

几人上来拖住那俘虏的手脚,连着他身下吸血的毛毡一起拖了出去。

喧闹过后,帐中只剩下了李樯和胜玉两人。

李樯用热水把手洗净,终于压抑不住地,呼出口气。

“他们为什么没把你抓起来。”

胜玉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认真道:“我不是来捣乱的。”

李樯下颌线颤了颤,扔下擦手的手巾,在盆中溅起水花。

他逼近到胜玉面前,低头俯视着她。

心腔里怦然跳动,跳得猛烈,让人有了窒息的错觉。

她定然不知道,他体内奔走着多么压抑,多么暴烈的欲望,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她为什么要凑到他面前?

为什么要关心他。

为什么怕他死掉,却又永远都不会喜欢他。

这样真的挺残忍的。

让他吊在悬崖边,分明知道足下是万丈深渊,还是忍不住期待一线生机。

李樯盯着她,只是这样看着,胸腔里就悸动得厉害。

但是她古井般的双眸中,却丝毫没有回应他类似的感情。

她讨厌他。

这已经很清楚明了了。

“你。”

李樯一字一顿地咬着牙。

胜玉等着听他要说什么。

李樯眼眸幽暗下来。

“滚出去。”

“不要来找我。”

胜玉怔住。

本以为平静无波的心里,还是有个地方轻轻褶皱了一下。

还没等她察觉到酸楚。

眼前的人却已经转身,快速地拔腿离开。

……

他自己滚了。

李樯快步走到沟壕边,紧咬着牙根。

他真的是疯了。

怎么会真的把胜玉带过来?

而且,怎么会控制不住地,差点对她言听计从。

他不需要那些软弱的关怀。

休息?他已经用几个月的时间证明了,他不需要。

没有睡着,就说明不需要睡觉。

没有饿得昏倒,就说明还不需要吃东西。

她关心这些干什么?

李樯心口抽动,半晌平息下去。

副将从旁边过来。

“将军,眼下风平浪静,但天亮之前,定会有敌袭。”

李樯点点头。

现在正是将士们最后休整的时候。

李樯巡视一圈,离开了阵地。

主帐中,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

里面应该没有人了。

李樯在帐外停顿了两息,提步走进,在罗汉床上躺了下来。

眼睛却盯着帐顶,不知还在思考着什么。

手心忽然一团柔软。

李樯下意识地握紧,眼睛也同时睁大了些。

胜玉蹲坐在榻边,一手握着他,一手放在膝上。

双眼平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念咒一般。

“睡吧。”

李樯瞳孔轻颤。

半晌,他抬起的脖颈靠了回去,砸在了枕上。

另一只手臂抬起,遮在眼前。

唇角挑了挑,似是嘲讽,又似是苦涩。

“……你是菩萨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