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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蔫儿玉》 · 脆桃卡里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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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也想陪着你。”◎

光线幽微的密室中, 几人围坐低声商量着。

“承天门一路守牢了,今晚有事。”

李伯雍淡淡吩咐。

众人视线不由得投向抱着剑长身而立靠在门框上的年轻男人。

李樯垂着眸, 长睫低压。

“嗯。”

有人趁机讨好。

“有小将军亲自守着, 当然放心。”

李樯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一般。

李伯雍将旁人的谄媚看在眼中,亦没说什么。

皇位马上换人了,这些人急着讨好下一个主子, 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等人散去, 李伯雍却单独将李樯留了下来。

显然他并不如方才旁人所说的那般放心。

李伯雍多点了根火烛, 照亮李樯的脸。

他冷声:“多久没睡了?”

李樯指背在眼下粗暴地揉了揉, 揉不开那一片青黑。

他轻扯唇角。

“无碍。”

“不会耽误你的事。”

李伯雍倒也不至于担心这个。

李樯是在沙场上真刀真枪拼着命活下来的人, 即便连着几日不吃不喝,也能把承天门守住。

但。

“继承大典之前, 别把自己熬死了。”

这意思是坐上那个位置之后就无所谓了?

李樯哼笑一声。

“午门外还站着几千人。”

自从挟持前太子入京后,李家的野心就暴露得越来越明显。

现在全天下都已经知道了李伯雍想做什么。

有一堆所谓忠臣对着李伯雍口诛笔伐、以死要挟、血谏天地……都没能阻止李伯雍。

他们也学聪明了, 开始结党成派, 调动兵力围着皇城, 并且不断催促宫中立新皇, 午门外守着的就是他们的私兵。

催皇帝让位是大不韪。

但总比让李氏夺走江山要好。

只要他们来得及,李氏就无隙可入。

那病得昏昏欲死的皇帝这时倒是清醒了几分, 配合着这一帮子人搞出不少事情,确实拖慢了李伯雍的手脚。

李伯雍闻言神色果然更冷。

但终究,他并未将那些人放在眼里。

“一帮酸儒,异想天开。”

“现在宫中有资格的只剩下一个七岁的皇子,能成什么事?”

“皇子幼弱, 但也毕竟是皇子。”

李樯轻声。

在对皇脉天定深信不疑的那帮大臣眼中, 李氏是在逆天而为, 得不到拥戴。

即便如今的皇室已经幽微。

但几百年来对文臣的驯养,已经使他们的遵从和“忠诚”深入到了骨子里。

就算李氏真的成功上位,之后的百年中,只要有现在的臣子还活着,就必将会麻烦不断,绝不会是李伯雍设想中安稳的新天下。

“只是缺了人扶持而已。”

李樯眸光转过来,盯着李伯雍,补完了后半句话。

李伯雍微僵,接着似乎意识到李樯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有些偏离轨道。

“李樯,你怕了?”

他拧眉。

就算动荡百年又如何,哪怕这一世他不得安稳,但他会开创一个崭新的朝代,震荡腐朽的风气,百年之后的百姓依然会对他歌功颂德。

他没想到李樯这般没骨气。

被几个文臣吓住。

李樯摇了摇头。

“我只是不想替你坐那个位置。”

李伯雍面色抽动,声音沉了许多。

“你什么意思。”

李樯一直懒懒地抱剑靠在门框上,现在却站直了。

他正面朝着李伯雍,几个月来,这似乎是叔侄二人第一次这般直接地面对面。

李伯雍飞快地想起了这段时间来察觉的不对劲。

宫中过分强势的阻碍,还有那几个怎么也无法收买、早已逃之夭夭的亲王。

若不是被这些阻挡着,他早已入驻皇宫。

李伯雍很快地反应过来,看向李樯,眸中寒意四起。

“你背叛我?”

在这种关键时候,任何背叛者都要当机立断地斩杀。

即便这是他的亲侄子。

唯一使李伯雍犹豫的,是因为李樯不仅是他的侄子,还是他物色好的在皇位上的替身。

李樯也看透了他的想法,带着些微讽刺扯唇一笑。

“也不算吧。”

他音调还是懒洋洋的,目光看向密室中唯一一扇窗外,落在虚无里。

“只是不想再当你的刀,你的棋子。”

“京里的四大亲王已经受我控制,绝不会在让位书上签名,还有那些护着皇室的臣子也会绝对安全,直到皇子登基的那一天。”

“叔父,现在改变主意,去占据新皇少师的位置,还来得及。”

李樯轻飘飘的语气中却满是强势,面对面看着自己的叔父,不知何时,他已经有了庞大的力量,足以与控制他十余年的叔父对抗。

密室中一片安静,却满是硝烟的气味。

李伯雍按着桌子的手背青筋顿起,盯着李樯沉默许久,面色几番变化。

最后浮现在面上的,却是疑惑。

“为什么?”

他是真的不解。

李氏铺了一条最好的路,李樯本应是最大的幸运儿,能直达云霄。

他却非要生出反骨,奋力顽抗。

李樯看着他,目光有些凉薄,冷嘲,以及不知是对谁的怜悯。

“你永远不会懂我想要什么。”

跟着一句更低声的。

“甚至以前……我也不懂。”

与贺府的旧人见过面之后,胜玉收到了一张新的字条,这回却是余下所有人的住址。

再也不像之前,是一次一个地给。

就像一根拴着风筝的线,彻底地放松了。

胜玉捏着纸条,攥进手心里。

心想,她也应该找个地方定居下来了。

她不再被动,按着自己的想法,规划下一个想去的地方。

这段时间燕怀君一直陪着她,偶尔会给家里写书信。

通过燕怀君跟她转述的,胜玉知道,现在京城已经彻底乱成了一团,械斗无数。

每次想到京城,胜玉就会想到李樯。

他说,他不会再出现了。

按理来说,胜玉也不应该再想起他。

但是想到他的次数多了,胜玉也就慢慢不挣扎了。

法不诛心。

她只在心里想想,也不会得罪任何人吧。

胜玉还时不时想到自己那日对李樯说的话。

她口不择言时,说他应该是死了最好。

……

胜玉揉了揉心口上方,有些揪痛。

其实她再怎么失态,也不应该那么说的。

宫中那么乱,李樯……应该应付得来吧。

胜玉闭上双眼。

“胜玉,这儿怎么样?”

燕怀君兴致勃勃地扬着一卷地形图给她看。

胜玉还是打算定下来以后做点小买卖,不过,下意识地不想再做原来的衣服铺子了。

月安郡的气候适合养茶,因此这里的茶很出名,可惜会烹茶的并不多,可能祖上就没有传下来这些技艺。

这实在是浪费,胜玉便提过一句,说若是在月安郡开一个茶馆也不错。

燕怀君很支持她,帮着她一起出主意。

还没到月安郡,就开始设想以后若是定在月安郡,会怎么样。

胜玉凝神看他指的地方。

这回倒确实很不错,胜玉惊喜道:“我真能把这里盘下来?”

燕怀君点点头:“到处都在传说要打仗。原来的掌柜收拾细软,准备回乡下避难了,所以急着转手。”

胜玉神情微黯。

打仗啊……

风雨飘摇的时候,确实会使人迷茫。

人在危难茫然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想往家走。胜玉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是忘了什么时候,李樯低低地跟她说话。

“……想有一个自己的家。”

“胜玉,你和我组一个小家,我看很合适。”

胜玉心里跳了一下,刺刺的疼,但是又被什么东西包裹住,那痛意不至于散开来。

胜玉吞咽了一下,收起卷轴。

“那进了城就去看看。”

燕怀君一脸为她高兴,接着同她盘算,茶楼要是真开起来,要准备多少银钱。

算着算着,胜玉觉得不对了。

好笑地打断他。

“你别再算了。再算下去,一个茶杯要四十五两金子了。”

燕怀君愕然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我算学一直很差……”

胜玉笑笑地眯着眼。

燕怀君抬眸看着她,天光落在她眼睫上,仿佛镀了一层鎏金。

他心潮翻涌,数度涌起又压抑下去的冲动再次漫了上来。

“胜玉……”

“怀君。”

两人的声音交叠。

燕怀君顿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你先说。”

胜玉便道:“要不,你还是回去,打点一下家里吧。”

一开始燕怀君是说不放心,要陪着胜玉走一段。

胜玉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但后来,似乎就慢慢变成了燕怀君的习惯。

胜玉跟他提了好几次,问他要不要回家里去。

并且一再地保证,自己不需要别人照顾。

但是燕怀君没有答应。

他每次说的理由都差不多。

朝廷很乱,他帮不上忙,家里自有人打点,根本不需要他。

但是胜玉知道,他还有别的原因。

燕怀君少年时就有几分叛逆,燕家对他的管教相当严格,但是又是跟李家不一样的严格。

李樯小时候总是被要求做很多训练,而燕怀君则是被要求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燕家奉行君子端方的礼节,几乎事事都要讲究有理有度。

哪怕是吃饭时不小心漏下了一粒米,整个桌上的人都要立刻停下筷子,等着他对这一粒米认错忏悔,并从今以后规训自己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这也导致燕怀君跟家里的关系总是忽远忽近。

两片原本应该最亲近的土地之间,生了无数荆棘。

拉扯就疼,也说不清谁对谁错。

但现在不一样。

一开始燕怀君或许是真的不在意家里,但是如今情势愈演愈烈,胜玉看得出来燕怀君也有几分动摇。

倦鸟在山崩地裂之时尚且惦记归巢,燕怀君素来重情重义,不可能真的能放下不管。

从他跟家里越来越频繁的书信中,也能看出来。

胜玉的话一出口,燕怀君的脸色就暗淡了几分。

他扯了扯唇角:“胜玉,你知道的……”

但这次胜玉没让他说完,打断了他。

“怀君,其实就算你不做什么,陪陪他们也好,而且,你自己也想这样做。”

有些事情自己是不愿意承认的,似乎非要别人指出来。

燕怀君挣扎的面色抽动了一下。

他忽然凭着冲动,低低地说了一句。

“可是我也想陪着你。”

胜玉怔住了,眨了眨眼。

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友伴,但这句话……胜玉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情意。

似乎比平时他们之间的情谊更深、更重。

在胜玉犹豫迷惑的时候,燕怀君平了平神色,温文地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和你待着挺好的。就算回家也只有争吵和训诫,我早已受够了。”

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情态,仿佛刚刚那骤然起伏的浅浅波澜从未存在过。

胜玉也放松了心神。

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她叹息一声,无奈地看着燕怀君。

想了想,再劝了一次。

“你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我只要定下来,就立刻寄信给你。你可以先回家看看情况,如果你在家中还是待得不开心,你可以再随时过来找我,总比你现在一直徒劳地牵挂着家里要好。”

燕怀君面上遮掩不住地出现了几分动摇。

但只有他知道,最吸引他的,是胜玉那句,“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就像是一个永恒的许诺,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安心。

燕怀君眸色澎湃,语气也有几分激动。

他看着胜玉问:“当真?”

“当然是真的呀。”胜玉似乎觉得他的反问很好笑,浅浅地笑了出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燕怀君喃喃地念着这五个字。

心腔一半在火烧火燎的蒸笼里,一半在空荡荡的冰泉中。

他曾用这个身份攻击过李樯,但是其实对他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具镣铐。

让他心焦,却又踟蹰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