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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部分

《家园》》 · 酒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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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矩私下认为,把已经到了谈婚论嫁年龄的吉儿交到任何一个地方豪雄之手,一旦大隋朝如先前无数轰然倒的朝代般垮塌,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且心地单纯如水的小公主都会被先当作一个棋子利用,然后当作一个祸胎断然铲除。唯有李旭,他一定能想方设法保得吉儿安全。

而这种信任却并非来自任何承诺。到目前为止,无论门第和职位都高高在上的裴矩与寒门小子李旭总计说过不到十句话。除了六郡逢年过节的例行孝敬之外,双方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往。但通过李旭以往所做过的事情,裴矩却非常相信对方的为人和能力。

乱世之中,一个连老婆孩子都能推下马车的枭雄固然前途不可限量。同样,一个能赢得部下和对手一致尊敬的人,成就也决不可低估。前者可以用尽一切手段消灭敌人,建立霸业。而后者亦能通过保全自己身边人的方式,进而得到源源不断的支持。

眼下裴矩能给李旭的支持便是一个帮人求之不得的机会。通过迎娶杨吉儿,使得他与平素瞧自己不起的豪门大姓互相妥协,互相接纳!

作为小门小户利益的保护者和天下寒门士子的希望所在,李旭可以在六郡站稳脚跟,成为名副其实的一方诸侯。但是,如果他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必须得到天下豪门的认可。后者虽然人数不多,内部之间也矛盾忡忡,在对在对政令熟悉程度和对百姓的影响力方面,却远非那些科举之士能比。

在大隋朝崩塌之后,拥有帝王女婿的身份的李旭绝对比现在的六郡大总管更具号召力。倘若他和杨吉儿头胎能弄一个男孩子出来,这继承了杨家血脉的男孩便会成为无数曾经受过杨家恩惠的遗老遗少们的目光聚集点。作为孩子的父亲,李旭赢得大伙的支持也就顺理成章!

“即便陛下依旧欣赏他,咱们也得有办法将吉儿公主送到河北去才成!”沉默了片刻,御史大夫裴蕴又道。

他倒不是有意跟两位参掌朝政大人对着来。而是现实情况的确不容乐观。自从李旭在河南战败后,通济渠南段很快又被瓦岗军所控制。对付李旭手到擒来的东都诸君遇到不讲理的瓦岗众,立刻变成了没胆的兔子。非但不敢出兵进剿,连洛阳城的近郊都被孟让带人抢了好几回。害得郊外富户抛家舍业,慌不及待地向城里迁。而城市的容纳量毕竟有限,转眼间,房价、物价、粮价就像初升的太阳般涨了起来。原来一贯钱够小户人家花上半年,现在能维持两个月的生活已经非常不易。

“前几天王世充主动请缨北上,折子咱们几个都看过了,至今没有转呈陛下。不如借此机会让他顺带把公主护送到东都。只要公主的车驾能过黄河,以窦建德目前的实力,他绝对不敢抢李旭的妻子!”虞世基业捻动胡须,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裴蕴所提出的疑难。

“这个送亲使不如你来做,捎带着安抚一下窦建德。他不是想做河间道大总管么?暂时朝廷没有力量对付他,不如先行招安!”裴矩扫了自己的本家一眼,笑着建议道。

“不,不去,我最怕路上折腾。”听说裴矩准备安排自己去冒险,御史大夫裴蕴立刻把头摇成了波浪鼓。“再说,去的时候有王世充护送,回来的时候,我一个文官怎么可能对付了那么多的蟊贼?”

裴矩和虞世基互相看了看,显然没想到御史大夫裴蕴的胆子如此小,见识又如此之差。大隋朝岌岌可危,如果不是碍于往昔的君恩,他们两个都想激流勇退。偏偏有人还想赖在孤城中不走,真是愚蠢得无摇可救!

为了让本家能理解自己一番好心,裴矩只得尽量把话题挑明。“去了李仲坚那里,你就可以先住上一段时间。以前咱们虽然没帮过他什么忙,但大面上也过得去。你手中又没什么兵权,他不会容你不下!”

怕裴蕴还说听不明白,虞世基赶紧也在一旁帮腔,“公主去了河北后,形单影只。你作为朝中经历过风浪的老臣,也能帮她出出主意!况且你跟宇文家兄弟又不大合得来,何必留在江都跟他们呕气!”

不提宇文化及与士及兄弟还好,一提起来,裴蕴的态度愈发坚决,“不去,我就不信宇文兄弟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只要陛下信任我等,早晚,我要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是厉害!”

到了这个时候了,谁还把在乎陛下的感受!裴矩和虞世基二人苦笑着摇头。“咱们是文人,最好别和武人硬碰。况且宇文兄弟也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是你自己看人家不顺眼!”

“我看他们不顺眼?是我看他们不顺眼么?上个月,他们说是将领们长期离家在外,会有怨恨之情。除了从陛下那里要走五百多名宫女之外,又连抢了二十几家大户的女儿,害得整个江都城中的女人大白天都不敢出门!你们两个参掌朝政非但不管,反而上门去给那群兵痞道贺。再任由他们胡闹下去,我看,保不得哪天咱们的妻儿也被他们抢走!到那时,我看你们两个到底出不出头!”御史大夫裴蕴怒目圆睁,火气从脚底一直冲到头顶,将官帽都差点给顶飞出去。

自从杨义臣暴病身亡后,宇文化及和士及两兄弟在江都城中的气焰愈发高涨。为了不挑起文武不和,平素裴矩和虞世基屡屡向宇文兄弟让步。但作为言官,御史大夫却没那么好的脾气。况且这次被宇文兄弟抢入军中的宫女中有两个曾经跟他诗歌唱和多时。只待哪天哄得杨广高兴了,裴蕴就能求对方将那两个女人赐给自己做妾。可现在,两支娇艳的牡丹花落入了牛圈中,随便哪头粗痞啃上一口,定然连片叶子也不会给他这个御史大夫剩!

“裴大人,非常时期,咱们还是目光放长远些为妙!”虞世基被裴蕴的失态吓了一跳,警觉地私处看了看,低声劝告。

“我目光不够长远么?你虞大人想得倒是长远,却养了两头老虎看家!”裴蕴皱着眉头,声音虽然低了下来,语气却依旧强硬。

“够――,裴大人目光一向高远!”碰上这种浑身是刺的糊涂家伙,虞世基也只能自认倒霉,“你既然不愿意去河北,老夫另请别人帮忙便是。咱们没必要为此争执!”

“是啊,你不愿意去就不去吧。咱们三个在一起,凡事也有个商量!”裴矩见本家好歹不分,也只能让步。

两个参掌朝政做了妥协,御史大夫裴蕴却不甘心自己被两位同僚看作昏庸糊涂,略作沉吟之后,又道:“也不是我不肯动。这赐婚之事,我看非常难成。所以没必要跟着瞎搀和!”

见两个同僚被自己说得发楞,他又继续补充,“这次河北大战,河东李老妪又派人又送粮,帮了姓李的很多忙!你们也说了,姓李旭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过后,他少不得给李渊回报。如此一来二去,两家就难分彼此了。他们在北方造了反,朝廷总不能视而不见,还上赶着嫁公主给他吧?!”

“这倒也是个难题!”虞世基手捻胡须,眉头紧锁。河东李渊高调地卷入了河北之争,此事全天下人尽皆知。而李渊马上就要扯起反旗来,作为他名义上的侄儿,李旭即便不跟着造反也会被自动归类于叛逆行列。到时候朝廷总不能一边与叛逆作战,一边与叛逆的侄儿联姻吧?如果那样做,岂不是鼓励其他人起来造反?

“自打辽东之战后,唐公李渊就希望把李旭纳入自己的家族!”虽然处于敌对方,裴矩对李渊却依然保持着尊敬,“如果不是他暗中派人关照,就凭李家的两个小丫头可能行走数千里却平安无事么?不过李旭这个人好就好在有主见上。这些年来,无论唐公倒霉也罢,发达也好,李旭从没否认过与唐公之间的叔侄情分。即便当年陛下亲口示意他改变立场,他也不肯。所以在他落魄时,李渊也不能袖手旁观。并且有他在侧翼,对河东而言,总比窦建德和罗艺来得安全!”

“但他也不会盲目地跟唐公造反。”停顿了一下,裴矩继续说道,“第一,刚刚经历两次大战,他麾下兵困马乏。第二,我看不出来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的确如此!”听了裴矩的分析,虞世基的眉头慢慢抒展。“他现在自保都困难,哪来得力气帮助李渊?并且眼下他已经是六郡大总管,位同一方诸侯。跟了李渊,最终也不过是作个总管,难道还指望着裂土封茅不成?”

“就算他跟李渊搅到一起也不怕,咱们尽快促成此事。让公主的车驾在李渊正式造反之前出发,别人非但说不出什么话来,也会给李渊和河北之间制造出巨大的隔阂!”裴矩笑了笑,大声补充。

一石头多鸟,现在,他越来越发现把吉儿嫁给李旭是个明智到极点的安排!

老奸巨猾的虞世基也在一瞬间看出了其中门道,松开胡须,拊掌大笑:“陛下那里,咱们尽早去说,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我是说姓李的可能会感念李老妪的恩情,拒绝接纳吉儿公主!”裴蕴见自己的一番“深思熟虑”根本不被人理解,干脆直接把话挑明。

“出于感念唐公的恩情倒不会!如果他想投靠唐公李渊,早就投靠过去了,不必等到现在。”虞世基连连摇头,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不过,如果出于别的原因,这小子倒有可能做得出来!他可是出了名的情种,当年为了一个远道而来的女人,就敢置陛下的严令而不顾。如今两夫妻同甘共苦多年……”

“以李旭身边那些人的头脑,不会发现不了婚事对六郡大大有利!”裴矩不以为然,笑着否决了两位同僚的担心。

一旦肩头上背负了众人的期待,李旭的所作所为便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除非,他跟李家女儿的情分已经深到了能对如画江山视而不见的地步。

有这种可能么?裴矩绝不相信。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三章 扶摇 (三 上)

就在裴矩等人想方设法为李渊和李旭之间制造隔阂的同时,河东李家已经做好了起兵南下的最后准备。

发生在隔壁的战争让河东李家受益菲浅。形势正如裴矩所判断,由李旭来做邻居的河东比窦建德、罗艺二人虎视在侧安稳得多。而让李渊更为满意得是,在通过刘弘基等人不懈努力,三千博陵援军终于整装待发。

虽然比起李家现在所拥有的十万精兵来说,三千远道而来的支持只是杯水车薪,但李渊需要的不是援兵,而是一种姿态。哪怕刘弘基最终只从李旭手里“借”了一百士卒过来,在外人眼里,那也意味着博陵六郡从此绑上了河东李家的战车。

博陵六郡的“加入”将李家表面上的实力凭空增加了数成,同时,刘弘基在这次出使过程中的杰出表现,也给李渊提供了对其委以重任的足够借口。

“弘基这次出使,的确收获甚丰!”将刘弘基的报捷信放到桌案边,唐公李渊笑着评价。脸上的表情不仅仅是欣慰,依稀还带着几分解脱。

“是啊,他与仲坚原本就是知交好友,经过了这次患难与共,彼此之间的情分更重。以后万一咱们有所需求,只要弘基出马,仲坚定然难以拒绝!”负有李府第一智者美誉的陈演寿连连点头,对谋主的说法深表赞同。

换刘弘基代表李家出使博陵,是他为唐公做出的谋划。在很多李府老谋士看来,年青一代的俊杰中,刘弘基的为人处事最为沉稳。他不会不恰当地展示力量,也不会让人怀疑他的保证承诺的能力。此外,行事时知道替对方考虑,给彼此之间都留有转圜余地也是他的特长。让他承担使者的任务,即便不能为李家争取到一个盟友,也不会为无端制造一个仇敌。

“也就是弘基,如果换了其他人,很难掌握好此间分寸!”老参军马元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李世民等人脸上扫过,附和。

“嗯,你们几个,今后要多向弘基学着些。凡事都要考虑周全,切莫冲动起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李渊的目光也顺势扫向几个儿子,说话的语气很和善,但里边包涵着的意味却很深长。特别是听在有心人的耳朵里,那已经是一种不满与斥责。

“是,我们几个知道了!”作为长子,建成理所当然地率先站起身,带头向父辈们表态。

“儿臣一定牢记父亲的教导!”李世民紧跟在兄长的身后站起来,红着脸向父亲施礼。在躬下身体的瞬间,他偷眼看向妻子的叔叔长孙顺德,希望从对方的眼神中得到些暗示。却惶恐地发现一直大力支持自己的长孙顺德头低垂在胸前,仿佛三魂六魄被人偷走了般沮丧。

‘发生什么事了!’李世民预感到几分不祥,紧张地揣度。但从父亲的笑声和李府众老人的表现上,他却看不到任何端倪。

正困惑间,三弟元吉已经高兴地蹦到了他身边,一边得意地微笑,一边高声喊道:“孩儿一定牢记父亲的教导,做事多方面考虑。不光顾着一时痛快,给别人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你!’李世民心中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老高,当着众人的面,偏偏拿自己的活宝弟弟一点办法都没有。

“元吉今天说得很对!”李渊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中充满了爱怜于鼓励,“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想成就一番事业就得有容人之量。你祖父当年曾经对我说过,一个人的心胸有多宽,建立的事业就有多大。”目光转向其余众将后,他又继续补充,“你们这些人中,以弘基年龄最长,阅历最丰富。所以起兵之后,军中诸事也要多向弘基请教。他是个独当一面的帅才,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是,末将谨尊唐公教诲!”无论服气不服气,李府众将同时肃立拱手,齐声回应。

对方的重要性无人能否认,既然博陵六郡肯借兵给刘弘基,也就意味着刘弘基已经正式成为衔接两家的桥梁。只要李旭对唐公家族的重要性一日不减,刘弘基就会一日被另眼相看。大伙不能怪唐公偏心,若是怪,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没在数年之前就看出李旭的前途,进而结交上这样一个强援。

“老夫并非偏爱于他,听回来送信的志玄说,那个避实就虚的策略就出自弘基兄之手。博陵军能守住上谷,也多亏了弘基在那里帮忙。”为了表示公正,唐公李渊扬了扬手里的信,“以仲坚的性子,他当然要投桃报李。三千甲士虽然不多,但那都是百战老兵,远比咱们新招募来的士卒好使!”

“以弘基之才,独领一路兵马绰绰有余!”长孙顺德笑着接过李渊的话头。“唐公尽管安排,我想儿郎们应该心服!”

“老夫如此安排,也是考虑多时!”目光在跃跃欲试的众人脸上扫过一圈之后,李渊继续说道,“从即日起,咱太原兵马分外左中右三路,老夫自领中军,为你等擂鼓助威,摇旗呐喊。老夫之下,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唐俭和温大雅二人为记室参军,武士彟为铠曹,刘政会、崔善为、张道源为户曹,姜謩为司功参军!”

“属下愿为唐公赴汤蹈火!”被点到名字的将领立刻大步上前,拱手肃立。有人脸上明显地带着惊诧,有人则兴奋得额头微微冒汗,还有人的目光偷偷向两边瞟,偷偷看看刚刚被李渊封为陇西公的李建成,又偷偷看看刚刚成为敦煌公的李世民,不知道今天头顶的天空中到底刮得是什么风?

‘唉!’看到众人的表现后,李渊在心里暗自地叹了口气。被他留在中军听命的,不都是追随在身边多年的老人。这个考虑平衡了各方面力量,有人是李建成的嫡系,有人是李世民的知交,有人则是被李渊故意留在身边,以免其脱离自己视线后,出于各种目的给家族制造出更多的麻烦。

“左军分为前中后三营,由陇西公为大都督,统领三营兵马。演寿,你来做行军长史。”

“儿臣听命!谢父帅!”李建成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再次站起身,向父亲施礼。陈演寿是李渊最信任的臂膀,李建成曾经多次想将其拉拢到自己的阵营来,对方都巧妙地推脱掉了。在大军即将南下的关键时刻,李渊将此人安排到他身边,呵护之心显而易见。

“老臣愿为世子谋划!”陈演寿从李渊身边走到建成身边,向未来的家主拱手。

“建成长于政务拙于战事,有你在一旁帮他谋划,老夫大可放心!”李渊笑着点头,示意左右给建成和陈演寿递过印信,“至于建成麾下三营的统领,依老夫之见,分别由王长谐、姜宝谊、窦琮任之,你们两个可有异议!”

王长谐和窦琮原来就是大隋的鹰扬郎将,二人虽然名气不大,但于军中历练多年,胜在经验丰富。窦琮是个避仇于太原的绿林大豪,武艺在李渊麾下众将中能仅次于老侍卫钱九珑。这样的组合当然非常对李建成与陈演寿两人的胃口。二人赶紧躬身致谢,大声回应道:“谢大将军厚爱,臣等定竭尽全力,不负大将军之望!”

“谢唐公信任,末将等定竭力为世子奔走!”王长谐、姜宝谊、窦琮相继出列,先向李渊道谢,然后给世子建成施礼。

李家兵马南下在即,而从太原一直到京师,敌人的力量非常有限。所以几路兵马主将的位置很多人都在盯着。而能被李渊在这个时刻委以重任者,等于奠定了自己在未来朝廷内的基础。只要不倒霉到于中途战没,开国公侯之位几乎是握在了手心里的。

见到王长谐等人得到重用,其他没被点到名姓的将领们也跃跃欲试。大伙都期待着下一个被点到的人是自己,哪怕不能做到一营统领,能在统领麾下得到个副手、督尉之类的差事,也等于有了展示才华的机会。仿佛猜到的众人的心思,李渊很快按照大隋的标准建制,为李建成麾下的统军们配齐了基层军官。当一支人才济济的军队构架打造得差不多得时候,他手捋胡须,笑着说道:“老夫并非当世伯乐,未必能让你等各尽所长。但功名利禄尽在眼前,你等若有本事,自管去取。老夫别的不能保证,“不惩无过,必奖有功”这八个字,却可以当众与你等立约!”

“愿为唐公效死!”左军将士同声高呼,士气激昂如烈火上的沸油。

李渊双手向下压了压,压住大伙的欢呼,然后大声说出另一路兵马的配置方案。“右军亦分为前中后三营,由敦煌公为大都督,统领三营兵马。柴绍,你来做行军长史!”

“儿臣听命!”

“末将听命!”李世民和柴绍赶紧出列,对主帅的安排表示欣然接受。在捧起印信的刹那,李世民的手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他用富有朝气的笑容掩盖住了发自心底的失望。

父亲大人对左右两军的人员配置并不公平。既然他把李府第一谋士陈演寿拨到了兄长麾下,分给自己的长史就应该是老谋深算的马元规,再不济也应该是跟自己交好的长孙顺德,而不应该是妹婿柴绍。虽然柴绍的勇武在关中一带甚是闻名,但李世民现在最需要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谋臣,不是一个连老婆都能扔下的匹夫。

“元规要留守太原,保障大军的粮草。所以为父只能指派柴绍做你的长史。他阅历丰富,见识长远。人情世故方面,刚好为你多做谋划!”仿佛预料到了儿子的反应,李渊笑了笑,和颜悦色地补充。

他自己心里很明白,从领军打仗方面的能力而讲,次子世民的才华远远超过了长子建成。这个从小在军中长大的二儿子多谋、骁勇、果断、狠辣,能让追随者信服,并且具备常人难及的战略眼光。这些优点,从他带领飞虎军在塞上的战绩上就能看得出来。但越是这样,李渊越不想将他提高到与建成同列的位置。

作为李家的第一继承人,世子建成熟悉政务,心肠仁厚。但他的应变能力远不如其弟世民。特别是在一些关键时刻,其懦弱的缺点总是充分地得到体现。刘弘基、武士彟等人之所以与其疏远,便是因为当年辽河上那场大火所致。一个不能保住自家弟兄后路的主帅,实在无法让人放心替他买命。李建成那次不仅仅是辜负了众人的托付,而且让幸存者对他的能力彻底失去了信心。

如果让李世民也有一个得力谋臣辅佐,可以预见,在接下来的南下战斗中,他会将兄长的风头牢牢掩盖住。一个懦弱的家主继承人和一个强势且狠辣的弟弟同时存在于家族之中会有什么后果,,作为见识过无数兄弟相残的惨剧的李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曾经有一段时间,李渊寄希望于手握博陵六郡“族侄”李旭能彻底投向自己。那样,他就可以顺势将右军大都督的位置交给李旭。无论从实力角度还是个人声望,谁也无法对这一安排挑出什么毛病来。并且以李旭的身份和性格,他永远不可能挑战建成的地位。但李旭仅仅肯两不相帮,所以李渊就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尽力给建成锻炼机会,稍稍压制世民。哪怕耽误一些正事,也要维护家族内部的稳定。

“愿意尽全力辅佐二公子!”柴绍仿佛根本不清楚李渊家的那些隐私,当着众人的面,欣然向李世民致意。

到了这种时候,心里纵有千种不快,李世民也只好打落牙齿向肚子里吞了。“望柴郡公今后多加指点!”他先向柴绍还礼,然后转身向父亲拱手,“儿臣定不辜负父帅信任!”

“为父一直很欣赏你的勇武和胆略!”李渊笑着点头,继续完善右军核心将领人选,“右营三位统军,为父建议由刘弘基掌管第一营,阳屯掌管第二营,至于第三营,暂时由长孙顺德统率,你们两个,可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

刹那间,李世民的心情从低谷被抛上了云端,再从云端跌落回低谷。用近乎颤抖的声音,他躬下身,大声回答:“儿臣,多谢父帅!”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三章 扶摇 (三 下)

走在返回自己的住处的路上,李世民依旧感觉精神恍惚。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大军即将开拔之际,父亲只用了一招分兵之策,就彻底打散了自己辛苦多年建立起来的势力。

武士彟高升为“大将军府”的司铠参军,长孙顺德却彻底被赶出了决策圈。这看似平平常常的人事变迁,却让李世民既失去了一个得力助手,又失去了一个幕后强援。可任何人偏偏从这种安排上挑不出什么错来。武士彟出身豪商之家,由他掌管大军的需求,的确是量才而用。而长孙顺德有过带兵经验,又获得过大隋的勋卫头衔,做一营统军恰恰能让他一展所长!

问题是,以武士彟为人的谨慎,他到了唐公身边之后,必然不敢像长孙顺德一样插手家族内部争执。而长孙顺德下来带兵,以其多谋寡断的性格,李世民根本不可能放心地让他独当一面。况且唐公李渊还把右一营领军的职位空给了刘弘基,有这位对李家忠心耿耿,为人老成厚重,年龄足有其他人两倍的老大哥在,李世民即便有一肚子鬼心思,也难背着自己的父亲玩出什么花样来。

整个太原府已经成了一座大兵营,所有适龄男子都“主动”加入了李家军,曾经热闹的街市骤然萧条,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行人也几乎绝迹。路上来来往往的全是士卒,他们在各自的队正、旅率的带领下,正忙着根据唐公的安排调整驻扎地点。很多低级将领已经得知自己成了李世民的麾下,看到自家主将,立刻叉手施礼。

“敦煌公!”

“见过敦煌公!”将士们从李世民身边经过,殷勤地打着招呼。他们脸上的笑容很真挚,看在李世民眼里却全成了嘲讽。

“我真是头猪,天底下最肥的猪!”李世民抬起手,微笑着向弟兄们还礼。心中却一遍又一遍骂着自己的愚蠢。

“敦煌公何不到军营巡视一圈,安置好了弟兄们再回家歇息!”长孙无忌早就发觉李世民的表现不对劲儿,笑着给他寻找化解心头郁闷的途径。

“观音婢最近胃口不好,我先回去看看她,然后再去军营!”李世民笑着回头,细声慢语地向妻舅解释。

观音婢是他妻子的乳名,因为跟在身边的都是亲信,所以李世民也没有必要把话说得太文雅。况且他跟妻子的伉俪情深乃众所周知,当众呼妻子的乳名既显得跟大伙无隔阂,又让人理解他现在的举止失措。

“那你先回府,我和君集去营中跟弟兄们打个招呼!”长孙无忌见李世民实在提不起精神头儿,只好主动替妹婿分忧。

“就拜托你和君集,还有叔叔,有你们三个在,我做事轻松得多!”李世民顺坡下驴,带着几分感激说道。

他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好好思索一下以后的路怎么走。父亲的这次惩戒显然是因为自己上次用诡计害人,考虑不周,以至于牵连了家中兄弟的缘故。但如果不是自己断送了李仲坚麾下的数万大军,此人现在会向河东靠拢么?说不定他反而会六亲不认,带领兵马为朝廷与河东李家争雄于疆场。那样,河东诸将谁是他的对手?

见识过李旭用兵之诡异的李世民不敢保证自己能敌得住对方。事实上,在内心深处,他对李旭一直非常钦佩,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恐惧。对于不能在正面击倒的敌人,李家向来不吝于采用非常规手段。所以,从家门传统角度上讲,李世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虽然连累了几个庶出的兄弟姐妹横死,但即便不走漏造反的消息,朝廷会放任李家将所有子侄从容地撤到太原么?恐怕建成和元吉一消失,其他人立刻就会被抓捕起来吧!

仔细计算,同为李渊的骨肉,但非李世民的一母同胞还有二十几号。其中除了个别对家族有大用者外,李渊都未必能记得他们的长相。所以李世民并不为这些兄弟的死感到过多的悲伤。在他看来,既然作为李家子孙,就应该有为家族牺牲的觉悟。而父亲让自己为他们的身亡而担负责任,实在有些过于严苛。

一边抱怨着父亲处事不公平,一边想着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到了自己家门口。几个在门外站岗的亲兵赶紧迎上前,准备从敦煌公手里接过马缰绳。另外几个却热情地从主将身边跑了过去,迎向悄无声息的来客。

“君集,你怎么跟了来?!”李世民被亲卫的举止惊动,敏锐地回过头,正看到侯君集写满失望的脸。

他记得自己曾经吩咐对方和长孙无忌一道去军营做事,可对方居然无视他的命令。一股无名怒火迅速涌上李二公子心头,烧红他的眼睛。“你刚才难道没听见我的吩咐么?跟着我到家里做什么?军营里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无忌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原来二公子还知道军营里事情多?”看看四下已经再无外人,侯君集在马上抱了抱拳,冷冷地回答。

李世民吃了一个憋,鼻孔里几乎冒出了青烟。“你质问我?”他举起马鞭,点着侯君集得鼻子怒喝。“你还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不知道自己正跟谁说话?”

“我知道自己是侯君集,也知道你是敦煌公!”侯君集轻轻摇摇头,回话的声音很低,但锋利如刀。“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既然二公子将数万弟兄看得比一个女人还轻,君集留在二公子身边也没什么必要了!所以,咱们主从就此别过!”

“你—-”李世民圆睁虎目,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是咆哮,“滚,远远地滚,无情无义的家伙,别让我再看见你!”

喊到最后,他几乎热泪盈眶。在受到父亲的亲手打压的刹那,他就料定麾下有人会见风使舵。却没想到第一个提出离开的人是侯君集。此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从默默无闻的小兵一直做到督尉。对李世民来说,对方不仅仅是一个下属,而且是他的心腹,软肋,甚至为可以患难于共的朋友。

亲兵们不敢上前相劝,远远地兜成了一个***。他们都认识侯君集,也知道主将跟对方的关系。平素二人偶然也有争执,但那都是就事论事,从来没像今天一般,彼此之间宛若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侯君集摇头冷笑,仿佛第一天认识李世民般,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对方,“二公子敬请放心,你再颓废下去,看到我的机会恐怕不会太多!”

“我这个人呢,出身差,见识短浅。以前跟着你就是为了谋取功名。”不管李世民已经气得浑身发颤,他自顾冷笑着表白。“但既然你把女人看得比大业还重,又经不起任何风浪。自然就不是一个可以追随的英主。侯某只有烂命一条,金贵万分,绝不能浪费在一个庸人身上。”

话音落后,周围立刻一片寂静。几乎所有卫士都将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只待李世民一声令下,就冲上前去将侯君集这个无义鼠辈乱刃砍死。但是,被人连番奚落的李世民却没有发应,他被打懵了,呆立于马上。紧握皮鞭的手颤抖,颤抖,终于软软地垂到了马鞍边。

“侯兄教训的是,是我自己不争气!”半晌后,李世民像从梦中醒来一般,长叹着说道。

“你的确很不争气!”侯君集拨转马头,做势欲走。

“小弟知错了,请侯兄不要离开!”李世民焦急地伸出手臂,做了个拦阻的姿势。

“你距离犯错还有一步之遥!”明明对方服软,侯君集却得势不饶人,继续纠缠不清。

李世民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家门,知道对方在说什么。“观音婢的确在病中!”他喃喃地解释,然后毅然打马追上去,与侯君集并络而行。

“公爷去哪里?”一个长相十分可人的婢女奉女主人的命令出来探听外边发生了什么事,刚好看到李世民的背影。

“去军营,弟兄们还在等着!”李世民抖了抖缰绳,战马飞一般远去。

随着清脆的马蹄声,主从二人之间的隔阂如冰而释。“你这个没上没下的家伙,居然敢当着那么多的人面数落我!”李世民一边行,一边抱怨。

“你今天如果一脚踏入了家门,弃你而去的人肯定不是我!”侯君集笑了笑,满不在乎地回答。

李世民和自己的哥哥建成明争暗斗,李府的幕僚和武将们自然也分成了两个派系。以前唐公没有明确表态制止,所以很多人都混在李世民身边寻找出头的机会。今天,唐公李渊当众力挺自己的长子,那些功利心较重的家伙自然也会起改换门庭的念头。

如果李世民在这个关键时刻显示出软弱和慌乱来,则会让更多的人以为他是个没有前途的阿斗。事实正像侯君集所说,多数人追随李渊造反,为的是谋取功名。他们不会将大好生命浪费在失去父亲宠爱,又没有方寸的庸人身上。这样下去,除了众叛亲离之外,几乎没有第二个下场在等着李世民。

想到自己一时软弱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李世民不觉惊出了一头冷汗。“多谢侯兄救我!”他在马背上抱拳,低声说道。“今天若不是侯兄点醒,我几乎酿成大错!”

“是长孙无忌跟我商量好了的,他做好人,我做恶棍,反正要把你从家中拉出来!”侯君集不肯一个人独吞功劳,笑着向李世民解释。“其实,二公子有些反应过度了。唐公今天的安排未必只是针对你。咱们右军看似力量薄弱,但说不定会因此而得到更多的发展机会!”

“此话怎讲?”李世民楞了楞,皱着眉头追问。今天最令他难过的是,父亲给右军配置的人选明显不如左军。那也意味着他在战场上的表现会被大哥超过。虽然事实上大哥根本不懂得如何打仗!

“二公子以为陈演寿到了左军,会完全听命于世子么?”侯君集四下看了看,然后微笑着反问。

此刻太阳已经偏西,所以路上来往的将士渐少,偶尔几个小卒匆匆跑过,也绝不敢靠到敦煌公身边来,听他在和侯君集二人的秘密交谈。

“不会!”李世民略作沉吟,然后警觉地回答。“你是说父亲对大哥也不是完全信任?”这个答案几乎让他惊呼起来。一直以慈爱面目出现的父亲居然如此谨慎!他不相信自己,不相信大哥,也不相信三弟。

刹那间,李世民看透了今天父亲的所有人事安排。刚刚投入李府麾下没多久的刘文静成了军司马,靠着贡献晋阳宫数百宫女劳军而取得父亲赏识的马屁精裴寂做了大将军府长史。这绝不意味着父亲非常信任二人!授予他们文官中最高职位,一方面是因为李家需要通过他们来吸引更多的豪杰来投靠。另一方面,恐怕只有把他们放在眼皮低下,父亲才能真正放心。

同样,陈演寿离开父亲身边成为左军长史,并不意味着他失去了父亲的信任。而长孙顺德降职为右三营统军,也不仅仅是因为失了父亲的欢心这么简单!

‘他只相信他自己!’李世民不敢说出口,但这个结论让他感到脊背发凉。自己一直小瞧了父亲,总以为他像大哥一样优柔寡断,做事拖泥带水。事实上,隐藏在父亲笑容背后的却是一颗颗锋利的獠牙。那才是真正的权谋手段,相比之下,自己平素表现出来的狠辣、果决,简直就是小孩子家的胡闹。

“属下不敢揣摩唐公的想法!”待李世民的脸色由震惊慢慢转为平和,侯君集继续说道。“但唐公既然在人手安排上侧重于左军,自然也不会对右军抱太大期望。如此,左军打了任何胜仗恐怕都是理所当然。而咱们右军只要发挥出与左军同样的水平,谁人能不对二公子刮目相看?!”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三章 扶摇 (四 上)

大业十三年夏末,准备了足足有三个多月的唐公李渊在太原打起了清君侧的旗号,挥师南进。同月,金城人薛举自立为秦帝。武威人李轨自立为大凉王。

与此同时,江都通守王世充将江、淮劲卒离开北上,救援洛阳。

英雄豪杰们河东、垄右、河南等地打成了一锅粥,河北大地却难得地宁静了下来。窦建德、罗艺、李旭三家势力都偃旗息鼓,竭尽全力投入到另一场战斗中去。

他们分头去抢收夏粮。民以食为天,没有粮食,再厉害的英雄也一样会饿死!

战争带来的破坏是巨大的,虽然罗艺在退兵时尽量保持了克制。但刚刚恢复了一点生机的涞河两岸依旧变得满目疮痍。夏天已经临近结束,地里的麦子却还没来得及割。一些靠近水源的农田里,野草长得和麦杆一样茂盛。数以万计的鸟雀在地里敞开肠胃大嚼,每当有人经过,腾起于半空中的翅膀可以硬生生遮住阳光。

有些身体过于肥大的野鸡、鹌鹑飞不了多远就会掉下来,不仅仅是因为体重骤然增加,而且是因为吃了发过芽的麦粒。那种带有轻微毒性麦粒可以让人眼冒金星,让牛羊四肢抽搐。对于比牛羊小上许多的野鸡、鹌鹑而言,已经足以让它们像喝醉了一样东倒西歪。

刚刚在外边避乱赶回家中的农夫们对掉在身边的“肥肉”视而不见,他们像发了疯一样往地里冲,尽一切可能从鸟雀和老天爷的口中夺取粮食。那些麦子却是他们赖以熬到下一个收获季节的救命之物,如果抢收不上足够的数量来,明年青黄不接时,很多在今年开春刚刚建立的家庭就会再次支离破碎。

没有人愿意看到灾荒的发生。即便是城里边的大户人家,也派出了全部的力量加入了抢收行动。如果百姓们没有了吃食,他们就会重新变成流民。流民和流寇之间仅仅有半步之遥,万一博陵军弹压不住,过去几年里曾经的危险就会降临在某些大户的身上。那一次,很多高墙大院被一把火烧尽,数万亩良田失去了主人。李旭后来之所以能在六郡找到如此多荒地来给百姓分,就是因为田地的故主已经被流寇抄了满门的缘故。这一次,幸存的大户们决不甘心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

留下一定数量的兵马维持治安后,李旭把大麾下大部分将士都暂时遣散回家,以免耽误更多的农时。在去年的授田中,博陵军的将士名下都分到了一定数量的土地。为保卫自己的家园尽过力后,他们有理由回去为自己的妻儿老小的分忧解难。

在一片霍霍的镰刀声中,六郡的文职官吏们也不敢再如往年一样躲在衙门里享清福了。从没有品级的帮闲一直到四品郡守,都装模作样地走到了田埂旁,和百姓一道收起了粮食。他们虽然干不了多少活,给民间带来的影响却是巨大的。“本朝又出清官了!”“老天开眼呢!”“有李大人督着,哪个还敢游手好闲!”百姓们惊诧地议论着,满脸兴奋。他们记得只有在先帝刚刚建立大隋的时候,官员们才会跟百姓如此贴心。那年代,差役们不敢讨要贿赂,肯下地跟百姓一道开镰官员,很快就会得到高升。只是那个年代过于短暂,很快大隋的年号就从开皇变成了仁寿,然后变成了让人倾家荡产的大业。

如果换做上一个夏天,各地官吏们即便害怕李旭刁难,也绝不肯放下身段与平头百姓为伍。但现在与往年不同了,第一,朝廷的力量已经影响不到黄河以北,博陵大总管李旭虽然没有称孤道寡,却是不折不扣的土皇帝。如果惹了他不痛快,没人再会给自己找死者撑腰。第二,去年通过科举选拔出来的士子们已经渐渐掌握了日常政务运作模式,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为数不多的官职。如果在其位者不愿意谋其政,世子们会争先恐后地为他代劳。

去年时李旭冒着天下大不讳试行的新政慢慢开始显现效果。没有被幽州军骚扰到的地域收获颇丰。一些已经是第二年收割的熟地产量可喜,虽然缴纳了田赋之后百姓手中落不下太多盈余,但拥有三十亩地的五口之家来年肯定不会再饿肚子。

随着战火的远离,博陵和恒山这两个原地战场的大郡也日渐繁华。集市上的交易品明显增多,每天开城时,前来赶集的百姓都能排成长队。一些已经快消失了的行商又活跃了起来,赶着牲口南来北往,把各郡特产和盈余运到大集市上交换,从中赚取养活一家老小的辛苦钱。

商号的增多,随之带来的是税收的增加。大把大把的铜钱被送进府库里,然后又被调往军中,然后又像流水一般花费了出去。

刀甲器械、弓弩箭矢、这一切都需要地方上来承担。再加上抚恤受伤士卒的开销,安置新一波流民的花费,数量大到令人咋舌。每次看到帐单时李旭都拍着胸口暗自庆幸,好在去年自己刚一上任就把均田令强行推广了下去。否则,即便这次博陵军能顶住罗艺的进攻,接下来也会被巨大的开销活活托拖垮。

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敛财手段,王须拔和郭方就私下提起过,劝李旭将各郡的大户找茬砍掉一批。那样,不但能空出大量的良田来安置百姓,而且能收获足够的浮财供应军需。这个提议让旭子怦然心动,但转念想想自己近年来死在自己手下的那些大王、好汉们,他不得不拒绝了这个诱人的想法。那种完全靠掠夺来敛财的手段无异于饮鸩止渴,虽然短时间内能让六郡的府库充实,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郡内的浮财总有被抢光的那一天。当劫掠成为习惯,弟兄们难免会把刀伸向和他们一样的平头百姓。

没有朝廷约束的日子并不轻松。高官显贵们不能再对六郡之事指手画脚,但李旭也要独自来面对一切挑战。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会偷偷骂他这个大总管的祖宗。官员们横行不法,损害的也不再是朝廷,而是他的威名。在被一大串民事弄得焦头烂额的同时,他还不敢丝毫耽搁手中军队的建设。如果没有足够的武力,相对富庶的六郡就是天下豪杰眼中的肥肉。试图扑上来咬一大口的不仅仅是罗艺和窦建德,马邑的刘武周不会记得他当年跟李旭的袍泽之情,甚至李渊这个名义上的盟友,饿红了眼时一样会露出慈祥面孔后的獠牙。

而眼下的情况是,唐公李渊的兵马被暴雨阻挡在灵石和汾西之间,濒临断粮。留守太原的李元吉和马元规二人刮地三尺,几乎搜光了每一户百姓的粮袋子。从河东逃往河北的难民络绎不绝,稍有不慎,就可能形成新一波匪乱。

“到了八月,咱们还能收获些豆子和高梁!”崔潜翻着各地文官送来的文书,一条条向李旭汇报。由于在抵抗幽州军南下过程中功不可没,他重新回到了决策圈。虽然暂时还不能被所有同僚接纳,但大伙不得不承认,在处理地方政务方面,他比所有人都娴熟。

这是一个令人高兴的消息,豆子和高梁吃起来都不可口,总好过让士卒和百姓们饿肚子。如果略有盈余的话,李旭还希望能拿出一些粗粮来到塞外换取战马。常年的作战经验告诉他,步卒虽然适合守卫城池关塞,但如果想彻底毁掉敌军的话,能够用来迂回包抄的轻骑兵必不可少。

随着河南之战中分散撤往各地的博陵将士陆续返回,重建骑兵的工作已经提上了日程。比李旭事先估计的情况乐观,四千失散在黄河南岸的兄弟如今已经回来了一千八百余人。还有一部分被各地郡丞强行留下来协助防守,但也辗转送信回来,向昔日的上司和自己的家人报了平安。对于流散在外暂时无法返回的将士,李旭命令地方官员对他们的家人给予善待。战败的责任不在他们,同时,这些兄弟将来还可能弥补六郡在人脉方面的不足。

“但新归治的涿郡北方各地,今年几乎颗粒无收!”崔潜的下一条消息立刻将众人的好心情破坏了个干干净净。“涿郡太守郭显和希望大人能尽快调拨一批夏粮去救急,那些地方冬天来得早,粮食到得晚了,肯定有人饿死!”

“可以让他们以工代赈,帮助新来的流民盖房子,赚取过冬的粮食。桑干河两岸平地很多,从河东地区逃来的流民,刚好可以安置在那附近!”军司马赵子铭不忍看主帅发愁,低声建议。

与罗艺的战斗中,博陵六郡重新获得先前被薛家兄弟占据的历阳山、怀戎、涿鹿一带。那一带因为靠近边塞的原因,人口素来稀少。正是用作安置河东流民的理想场所。

“也许我们建设得越快,越容易引起别人的窥探!”崔潜不认为治理一片曾经的荒芜之所像赵子铭说得那样简单,“罗艺将那里归还给咱们就没安着什么好心,他回到蓟县后,立刻把步兵将军从塞上撤到了柳城。眼下,从濡水到居庸关之间近千里,除了咱们的弟兄外,没有任何中原军队驻扎!”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三章 扶摇 (四 中)

虽然知道自己所说的话题不会让任何人高兴,但是崔潜依旧将它继续下去。他刻意忽视李旭的脸色,也刻意不看众人的表情。对于现在的六郡来说,李旭是这里的最高主宰,他是李旭的臣子。作为臣子的责任是为主公出谋划策,并让他时刻保持清醒,而不是巧言令色讨取对方欢心。

“据行商们说,今年春天草原上绿得很晚。四月份时又下过一场暴雪,冻死不少牲口。如果他们发现虎贲铁骑已经把南下的通道让开,肯定不会跟咱们客气!”

“来就来,谁怕谁?!”崔潜的话音刚落,王须拔立刻站起来表态。前些年被杨广邀请来的“塞上贵客”没给边郡百姓留下半点好印象,能有机会跟他们打一架,他正求之不得。

“最好来的都是骑兵,咱们正缺战马!”郭方的话引起一阵会心的笑声。由于各地诸侯持续扩军,民间的马匹价格已经被抬到了难以接受的地步。博陵军手头并不宽裕,如果有数千匹良驹送上家门口,大伙不会不欢迎。

但他们两个显然不清楚突厥人到底有多强的实力。甚至连前年突厥人曾经包围雁门的后又远撤的经过都不太清楚。在吕钦、张江等曾经与突厥狼骑有过交手经验的将领看来,情形就不像王须拔想得那样乐观了。上一次突厥入寇,大隋朝是集中了近半个中原的力量才将其驱逐出境。如今,刘武周、梁师都等人都成了突厥人的附庸,李渊也向突厥人称臣,狼骑再度南下时,博陵军最可能面临的情况是以六郡之力,单独抵挡对方倾国之兵。

“弟兄们接连做战,损耗很大!”看了看李旭的脸色,赵子铭低声提醒。“咱们博陵军现在以步卒为主,对付突厥狼骑那种战术,的确有些吃力!”

“那也不怕他们,不是有外长城可以凭借么?”听赵子铭说得郑重,王须拔将骄傲的表情收拾起来,笑着跟对方探讨。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必要引发一场战争。”崔潜快速插了一句。“外长城早已残破不堪,到处都是口子,根本不可能作为屏障。但如果咱们不向桑干河畔大举安置流民,突厥人打进来,顶多杀到内长城、百花山一线,罗艺就立刻坐不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须拔被崔潜说得头有些晕,皱着浓浓的双眉追问。

崔潜微微一笑,将手中公文在桌岸上摊开,一部分代表幽州,另一部分代表博陵,堆成了一对犄角。在两家势力之间,他留出了大片空档,众人不用对照地图,也知道那里代表的是小半个涿郡。“他将虎贲铁骑撤开,目的就是为了引突厥人南下,以便借狼骑之手消弱咱们。但突厥人杀过桑干河后,继续向南还是向东,由不得他罗艺控制!”

大隋朝在全盛时期,势力曾深入草原。所以紧靠边境的涿郡占地非常之广。用同样比例绘制的舆图上,单单一个涿郡,面积就比李旭治下其他五个郡加起来还大。而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有沙漠,有草原,有从汉代一直耸立到现在的外长城。还有中原王朝势力薄弱时,紧挨着涞水、百花山、西山一线建立的第二道长城防线。

崔潜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他不赞同李旭如建设其他几个郡一样对内外两道长城之间的土地上投入太多人力物力。事实上,在大汉衰落之后一直到大隋建立伊始这段漫长的岁月里,统治河北一带的所有地方诸侯,包括一些胡人建立的朝廷,奉行的也是这样一种策略。官员们称之为实内虚外,一旦草原上的强盗入寇,就让他们在内外两道长城之间尽情劫掠。待强盗们抢够了,掠累了,自然会撤回老家去。河北诸侯乃至主君们不用跟无知的野人斗气,也没必要为了少数几个边民,平白损失了自己的实力。

他们要留着实力去逐鹿中原。边塞上的几头鹿被人剥了皮,实在无关痛痒!

“你是说让突厥人随便抢?”理解了崔潜的本意后,原籍为涿郡的郭方非常愤怒,瞪着眼睛质问。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再耗费太多实力!”崔潜看了看李旭,又看了看其余同僚,心平气和地解释。“咱们今年秋天如果跟突厥狼骑再打上一仗,即便获胜,也会元气大伤。明年春天如果罗艺再次南下的话,无论从军力上,还是六郡的物力上,咱们都很难支撑!”

在暂时向突厥人示弱和一举被罗艺消灭之间,众人理所当然只能选择后者。先前与幽州之间的争斗已经给博陵众将上了生动一课。他们的实力并不是天下最强的,未必能永远所向披靡。以目前博陵军的情况,大伙还没资格去逐鹿中原。他们需要韬光养晦,需要趁着更大的挑战到来之前集聚起更强的实力。生存是第一位的,只有保证不在短时间之内被人消灭,才能做更长远打算。

议事厅内的气氛慢慢变得压抑,想到随时可能卷土冲来的虎贲铁骑。即便是性子最火爆的王须拔、吕钦等人,也不敢再跳起来说跟突厥人放手一搏的狠话了。可如果博陵真的按照崔潜的建议“实内虚外”,则又面临着大量流民无处安置的难题。

上谷、恒山和博陵等地的无主荒田经过两年的屯垦,已经被分配得七七八八。即便各郡还有荒地,官员和百姓们也不愿意将他们白送给后来者。他们可以同情外地流民的遭遇,但他们不能容忍自己的利益受到少许损伤。

况且蜂拥而至的流民也的确给各地的治安带来了太多麻烦。人在饿急了的情况下很难难保证礼节与理性,而刚刚饥饿的梦魇中走出来的六郡百姓为保护自己的财物,同样不会对冒犯者留情。最近半个月,小规模的械斗在靠近河东的村寨附近时有发生。如果官府再不采取措施的话,更大规模的骚乱必然会形成。

“如果我们关闭井陉和赞皇岭一带通往河东的关口,可以迫使流民转往其他地方!”沉思了片刻后,赵子铭低声建议。

最近一段时间,逃向六郡避难的流民主要来自河东。当然,也有一小部分河北南部的百姓进入赵郡和信都。但由于后者同属于河北老乡,所以地方上对他们并不像对河东人那样排斥。而河北与河东两地中间隔着九百里太行这道天然屏障,可以供大规模百姓流动的关卡只有寥寥几个。只要李旭狠下心来命令士卒将这些关卡紧闭,河东流民便只能掉头转往其他郡县。

至于掉头之后,他们会不会成为路边的饿殍,那已经不是六郡官吏所能顾及的了。他们现在首要考虑的是自保,其次才是道义和良心。

“属下赞同赵司马的建议。”仿佛怕李旭听不明白,崔潜快速接下赵子铭的话题。“关闭六郡与河东之间的通道,唐公既然去争夺天下,就要管好自己的摊子。如果他连河东都治理不好,凭什么去争万里江山!”

“已经逃来的流民,咱们可以尽快分散到各郡去。免得拖得时间太长了,人数越聚越多!”张江想了想,补充。

“非常之时,必须采取非常之计!”百忍传家的博陵郡守张九艺一样有发狠的时候,拍打着自己面前的矮几,大声建议。

“咱们修生养息,是为了以图将来,不是为了替人作嫁!”方延年假装没看见李旭眼中的失望,代表科举出身的幕僚们表态。

文武官员们陆续开口,其中绝大部分人都认为赵子铭提出的方案切实可行。只有聊聊几个,认为这样做实在过于残忍。但他们的话很快被一片质问声所淹没,自顾尚不暇时,只有圣人和傻瓜才会先顾他人。

而大伙都没资格做圣人。包括李旭。虽然他一直期待着麾下众将能多一些恻隐之心,但通过整个争议过程,他发现那是根本不可能被接受的一种奢望。

这就是建立世外桃源的代价。众人可以接受李旭在没有把握之前暂时不出兵与群雄逐鹿的想法,却不能由着他再继续当滥好人。博陵六郡没有义务替河东养活缺衣少穿的百姓,眼里只有天下的李渊也不会为此而对六郡心存感激。

旭子静静地听着,脸上强装出来的笑容一点点僵硬。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更适合做一个将军而不是一方诸侯。众人说的话都有道理,都是为了大局考虑,但他却无法横下心来,签署那样一条命令。

他无法闭上眼睛,装做看不见那些衣衫褴褛,和自己父亲舅舅一样老实而懦弱的流民。他无法塞住耳朵,装做听不见随风传来的哭声,虽然那哭声带着与他故乡完全不同的口音。

但如果他强行做超出六郡能力之外的事情的话,最后可能什么都保护不了。

“武将的职责是守护!”他清楚地记得张须陀的教诲。老人当日的笑容如山一样压在他的肩膀上,但他身体却没有更强的力量。

这一刻,他终于发现自己其实很软弱。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三章 扶摇 (四 下)

但是,现在他连软弱的资格都没有。作为实际上的一方诸侯,乱世之中,软弱即意味着灭亡。宛若胳膊上拴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般,李旭将手抬了起来,“子铭,你来起草封闭关卡的命令吧!写完之后交给我用印!”他以一种古怪的语调说道,仿佛喉咙里发出的不是自己的声音。

“郭方,明天一早,你带两千兵马巡视恒山、赵郡与河东的交界!”

不待众人回应,李旭又将声音提高的几分,补充命令,“退之,从府库抽一千石粮食到关口上去。让守关将领给已经抵达关口的流民每人发三天的口粮,不得克扣!”

“那样可能会吸引更多的人来讨要粮食!”崔潜想了想,大声提醒。

“咱们不能什么都不做!”李旭扶着桌案站起身,尽力让自己看上去霸气实足。“那会失去民心。就这样吧!”他大声命令,不顾任何人的阻拦,“今天就议到这里,其他事情明天再说!”

众人很少看到李旭的态度如此强横,楞了一下,纷纷起身离去。作为一方主帅,李旭今天的表现虽然不够完美,但已经向大伙做出了妥协。所以,大伙认为没有必要将他逼得太紧。

当听到最后几声脚步响在回廊中消失,旭子缓缓地坐了下来,用手支撑住脑袋。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一个月之内,也许是几千,也许是上万人将因为他今天的命令而死。他心中充满了愧疚,但他无能为力。

周大牛拎着一壶茶快步走近,倒掉李旭面前已经冷了的茶水,给他换上了一杯新茗。“大帅其实已经做得比别人强多了。如果是咱们这里发生饥荒,河东官员肯定不会让任何人逃到他们的治下去!也不会给任何施舍…….”

“你也去休息吧。”李旭轻轻的向他挥了挥手。只有最亲近的部属才了解他的困惑。但这种困惑却无任何人能帮他解决。“顺便把今天没处理完的公文给我端过来,我一会儿自己先翻一遍!”

周大牛取来公文,然后转身离去。借着从窗口斜射进来的阳光,李旭一个人慢慢翻看。地方上百废待兴,因此事务颇为繁杂。但最大的问题还在于一个钱字。官员需要发俸禄,士卒需要发薪饷,城墙防御设施需要完善,沟渠河道的堤坝需要修补,林林总总,都需要大笔大笔的投入。

“不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解决的?”旭子揉揉额角,苦恼地想,“他们会不会也觉得困惑和恐慌?”

答案好像是否定的。罗艺治下的幽州,税率和天赋几乎是博陵的双倍,不断有倾家荡产的百姓逃到上谷,甚至逃到蛇虫肆虐,猛兽纵横的狐狸淀。河东李家起兵之后,为了保障军队供给,也将地方刮了个干干净净。对于这些强者,百姓们只有逃走,无力反抗。

窦建德的治理方式相对柔和,他征的税不高,田赋也比照六郡设定。但窦建德在不断地四下扩张势力,每攻克一个县城,他就将里边的一些富户抄家灭族。再加上窦家军对装备和防御设施的不重视,他麾下众头目的日子可能过得远比博陵这边的官员们轻松。

正想着窦建德的治政方式,旭子随手又抄起一份来自赵郡的公文。里边的内容让他哭笑不得。居然有一个在窦建德麾下担任县令的地方官员写信向与他治所临近的赵郡官员请教屯田与养民的经验,并且希望在不引起误会的情况下,亲自过境来探讨。赵郡的官员不敢答应,所以写了公文,连同对方的信一同呈送了上来。

“这个姓程的家伙倒是个好人!”李旭将窦家臣子的信看了一遍,微笑着想。写信的头目明显出身于武夫,一笔楷书剑拔弩张,但信中所表达的意思却非常诚恳。此人认为自己既然转行做了地方官,就有做地方官的责任。如果不能将治下百姓安顿好,非但会辜负主公的信任,而且还会让临近的盟友也受到拖累。

比起为了征收军粮而逼得百姓抛家舍业的李元吉,程姓官员的见识高出了不止一截。“如果引导河东流民去他那里呢,他那里战乱多年,荒地应该很多!”猛然间,李旭有了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他站起身,从议事厅左侧的桌案上找到舆图,对着程姓县令的官称仔细查看。乍看之下,又暗自吃了一惊。不过月余时间,窦建德的势力居然膨胀了将近两倍。非但将平原、清河两郡囊括入袋,连紧临赵郡的襄国和武安,都有近半地域落入了此人之手。

照这个速度,很快窦建德的表面势力就超过自己了。‘就连个流寇头子当诸侯,都好像比我成功。’李旭感到有些沮丧,同时也有些紧张。‘照这样下去,恐怕罗艺不南下,窦家军也得北上了。六郡是四战之地,果然名不虚传!’

肩膀出传来柔柔的压力,很快把他从懊恼中拉了回来。笑着回过头,旭子目光正对上萁儿关切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旭子有些惊诧地问。他们夫妻两个很少同时出现在议事厅里。即便在政务和军务上有所交流,也尽量在家中进行,以免让弟兄们无所适从。

“巧姐说你有些心烦!”萁儿微笑,脸上露出两个非常好看的酒窝。

巧姐是周大牛夫人的名字。作为亲卫统领,大牛的家紧挨着李旭的府邸,所以他的妻子自然也和萁儿成了手帕交。有些事情大牛不便出面,往往通过妻子迂回。萁儿和李旭理解其中门道,也尽量不戳破。

“不算什么大事,我已经想出了些眉目!”李旭笑着拉住妻子的手,柔声解释。“河东那边最近比较乱,百姓不断向恒山和赵郡逃。两郡安置不下,所以大伙有些发愁。但窦建德那边刚刚打下了很多地方,正缺百姓…….”

“窦建德一定会非常高兴!非常感谢你!”萁儿想了想,以自己的角度提醒。“以前的乱世中,各路诸侯之间交手,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削减对方治下的人口数量!”

“关键是涿郡那边不敢大量安置流民。否则,突厥人一来,他们又会流离失所。而咱们今年的夏收又被罗艺给打断,自身也没多少盈余!”李旭拍拍萁儿的手,低声回应。

心情平缓下来之后,他能在第一时间明白萁儿的意思。人口即意味着兵源和税收,将慕六郡繁华之名而远道来投的百姓再赶走,的确是非常短视的行为。但崔潜和赵子铭之所以坚决要求李旭将流民挡在关墙外,是因为局限于六郡自身的实力,而不是看不到其中长远好处。

“咱们自己家里挤些粮食出来,再让各郡的大户捐献一点。有你这个大总管带头,其他人不敢不捐!”萁儿放在李旭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她比李旭更了解那些豪门大族的做事规则。那些人不在乎弱者死活,但也不敢违抗一个强者的命令。至少在更强势的人出现在河北之前,他们不敢。

“这样做,对他们不太公平!”李旭的眼神快速亮了一下,然后又恢复黯淡。他不太想竖立更多的敌人,特别是在强敌环伺之下,来自内部的破坏往往比外界的攻击造成了危害还要大。

“郎君可以跟他们交换!”萁儿一边替李旭捏着肩膀,一边提议。

“我拿什么跟他们交换?”旭子仰起头,惊诧地问。

“你现在是六郡大总管,可以让封他们官职啊!”萁儿笑着回答,“很多散职是不需要出来做事的,也不用支付俸禄,但可以极大地满足人的虚荣心!”

“那不是遍地都成了官儿?”李旭没想到还有这种敛财的方式,眼睛登时张得比鸡蛋还大。

“遍地都成了官,也比他们去帮别人做事强?”萁儿抿着嘴,偷笑。比起刚一起兵就自封为大将军,把两个哥哥都封为郡公,麾下文武动辄拜为将军、郡守的父亲,丈夫的确太不懂得如何做一方诸侯了。“当年陛下就是因为吝啬给人封官,才失去了将士们的拥戴。前车之鉴就在眼皮底下,你又何必重蹈此辙?”

“那样,钱粮就都不成问题!”李旭高兴得一把将萁儿扯过来,紧紧拥在怀内。

“我今晚就下令,把逃难的百姓全放进来。”抱着温香软玉,他觉得内心充实无比。何必把送上们的丁口转给窦建德呢?双方之间的友谊远没到牢不可破的地步!

“郎君可以将他们安排在桑干河两岸,按军屯的方式结寨!”萁儿快速向四下看了看,发觉没有外人,然后笑着在丈夫的怀里坐稳。

“对,我拨一部分兵器过去,让他们结寨自守。”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后,旭子的心思愈发灵活,“靠别人不如靠自己。突厥人不过是些牧民,没什么可怕的。如果手里有刀还不知道反抗,谁也救不了他们!”

“嗯!”萁儿点头,脖颈弯成了一个曼妙的弧线。

那道弧线,吸引了旭子的所有目光。他轻轻地低下头去,用额头抵住妻子的脖颈,尽情地从其中汲取柔情与温暖。

在风雨到来时,两只鸿雁比翼而飞,总比孤孤单单一只更容易冲破苍穹。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三章 扶摇 (五 上)

第二天上午,李旭命令所有在博陵的文武官员到大将军府议事。这是他自罗艺撤军后第一次兴师动众,因此令很多人感到措手不及。

“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儿?”匆匆赶来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同时在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在这兵火纷飞的混乱年代,即便是天上突然掉下石头来不足为怪。况且倒霉的六郡还夹在窦建德和罗艺两伙大强盗之间,更甭指望能过上消停日子!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李旭开门见山先给了大伙一个惊喜。他宣布根据近期大伙在保卫六郡的战斗中的表现,对吕钦、张江、赵子铭等一干武职以及和崔潜、张九艺等一干文官进行嘉奖。但作为奖品发下来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大隋先皇时代开始试行,可供拥有者光耀门楣的散官衔。

吕钦、张江赵子铭三人战功卓越,所以被冠军大将军李旭推举为归德将军、元糜将军和怀化将军。这三个职位都是从三品,名义上仅仅比李旭的冠军大将军小了半级。其下时德方、周大牛、王须拔等人,依照功劳授予四品到七品五散职不等。

崔潜、张九艺二人先是毅然拒绝了幽州方面的拉拢,后来又倾力帮助军中筹备物资,参与防守城池。因此被推举为银紫光禄大夫和正议大夫,荫一子为正九品儒林郎。其下文官二十余人,被授予从四品到从七品文散职不等。

还有若干临战有功将士,分别授予云骑尉、建节尉、御武尉等勋爵。如有疏漏,皆可由其上司申请补报。

虽然这些赏赐需要上报江都,等待朝廷斟酌后才能兑现。但众人心里都非常清楚,所谓朝廷,早已无力插手地方上的事务。裴、虞等人对罗艺这种自封的大总管都不敢否认,当然更不会驳李旭这个“忠臣”的面子!

“末将多谢大将军提携!”升了官的武将们兴高采烈,一起站出来,肃立称谢。

“大将军提携之恩,卑职永远铭刻五内!”文官们跟在武将身后,长揖到地。

严格来说,散官只代表着一种荣誉。博陵军和六郡中并没有相应的职务与其对应。府库中也不会再多支付一份俸禄出来给众人。但拥有相应的散官职位的人,身份却不根据实际职务的变动而变化。如张九艺如今的正职为的博陵郡守,散职为正议大夫。则意味着即便他不再做郡守,也可以凭着正四品的散职,与尚在任的郡守崔潜平级论交。一旦其家中有事,地方官员必须小心翼翼地处理,并将处理结果上奏到最高职能部门备案,而不能像对待平头百姓那样信手揉捏。如果张家觉得地方官员办事不公,也可以凭着散官的告身求见大将军李旭,甚至当朝的某位重臣,将家族所蒙受的冤屈告到皇帝耳朵里,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讨还一个公道。

更进一步,对于博陵军中和六郡官府内很多像方延年、吴启岫这种寒门出身的士子,得到了一个散职,相当于改变了他们的门第。从此,地方上的大户再不能对他们冷眼相看,无论这些旧豪强们是否情愿,都必须接受他们新晋士族的身份。

因此,众文武对李旭的感激发自内心。大伙都觉得为大将军卖命着实不冤枉,虽然将来的前程尚不明朗,至少眼前的利益大伙该得到的他丝毫都没亏欠。

当然,也有极个别人觉得李旭过于吝啬,只惠及了很少数他看得见的亲信。很多地方官吏虽然没有像崔潜、张九艺那样竭尽全力维护六郡,但职责范围内的事情一样也没少做!那些事情看似简单,但非常琐碎。大伙忙忙碌碌好几个月,没功劳也该念一份苦劳。不能授个五品、六品散职乐和乐和,至少也该授个八品、九品安慰安慰。总不能眼看着别人一路加官进爵,他们却只能站在道边上吃土。

“散官之作用,乃加文武之德声。涉及秩序尊卑,所以李某断不敢滥授!”待众人都退回自己的原位后,李旭从帅案后站起身,笑着解释。

“理当如此,眼下朝廷虽然式微,我等毕竟都是正途出身,凡事要遵循章法,不能效仿那山贼出身的窦建德!”早就跟李旭暗中通过气的张九艺赶紧站出来,高声响应。

虽然同为地方割据势力,博陵六郡的官员们却非常瞧不起自己的邻居窦建德。后者目前已经自己封了自己长乐王,河间大总管,麾下大将军、国公、郡侯也是一划拉一大把。这种封官方式不但没有被大隋朝廷承认的可能,也导致窦家军管辖范围内官员告身急遽贬值。当然,如果窦建德将来能坐了天下,那是另外一种说法。可从目前情况看,这种可能并不比李旭成就大业的机会多多少!

“古语云,励民以官爵,可使位高者尽其心,位卑者知进退。若恣意相授,则滥也!”右司马、定远将军时德方也从队列中站出来,赞同张九艺之见。

“说得轻巧,反正你们两个都有散职在手了!”有人在肚子里暗自腹诽,酸味从脚后跟一直冲到脑门顶。如果不是官帽的料子够厚,其头发上的烟都能直接漏出来。

但李旭显然没打算让他们失望,待张、时两个把场面话说圆,笑着点了点头,继续道:“目前我六郡基础薄弱,执政之重,在于休养生息。所以战端不会轻启,军功不可轻得。地方官吏终日操劳,却难得升迁,实在有失公允。所以,本帅不得不想些其他办法!”

听到这话,很多人心中的酸味登时烟消云散。无论大伙对李旭的态度如何,却都相信他是个言出必行的磊落汉子。他说不吞没众人的功劳,即意味着对功劳不显眼的人也将有所回报。只是这回报的方式与时机,又令人牵肠挂肚了。

接下来,李旭的话却让人刚刚热乎起来的心又直接掉到冰窟窿里。“然,百姓与诸君接触不多,不知诸位平素之劳苦。本帅若动辄授人以官,未免让人觉得咱们是另一伙窦家军。”他苦笑了一下,表示自己实在万不得已,“因此,本帅决定,从今日起,恢复汉制,正六品以下文职散官可以凭捐献米粮而得。所出米粮物资,皆用于赈灾救困。如此,百姓可感念诸位之德,本帅也可明示诸位之功!”

他的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像沸油中溅了水一样炸了锅。顾不得害怕冲撞了大将军,博陵县尉林全忠第一个站出来,用颤抖的声音追问道:“大将军,大将军可以保证此举能得到朝廷认,认可?!”

以他的职务,本没机会站在李旭面前说话。但今天早上,李旭特意关照过要博陵城内所有文武参加议事。所以林全忠也捞到了一个位置旁听,更捞到了一个做梦也想不到的好机会!

“我本来就有权任免地方之官,况且这次所认捐的又是六品以下散职。不会费朝廷丝毫米粮,又为朝廷招揽了无数忠义之士,朝廷怎么可能会干涉?”李旭点点头,非常有信心地回答。

“那,敢问将军,捐一个六品,六品承议郎需要多少米粮?”林全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但所有人都发现了他的紧张。

也难怪林全忠趁不住气,放眼博陵郡内,家业比他大者聊聊无几。但林家是商户出身,祖上没有做过显官的,所以像当年的徐茂功一样,即便再有钱,也与张家、崔家等世代錾缨的豪门无法相提并论。如果在县尉的位置上熬,他再熬上二十年也未必能升到郡丞。但捐一个散职就方便多了,只要李旭的胃口不太大,林家即便拿出三分之一家产,也不会放弃改变门第的机会。

“此事本帅曾经斟酌过,门槛不能设得太高,以免绝了人进身之路。从九品为两百石米,正九品四百石,以后每加一级,米粮加倍!”李旭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答。

这个价格的确不能算高。可若想一下就捐到六品散职位,却也是寻常大户承受不起得数字了。但自从汉代以来,历朝卖官粥爵多为暗中操作,像李旭这般明码标价,并承诺将各买官者所捐献数字公开给百姓,由他们再收买一次人心的行为却从没发生过。

因此无论从那种角度算,出资者都没有吃亏。相反,他们再获得散职的同时,还能收买到一份扶威济困的声望!对于已经把钱财看得很淡的林全忠来说,这的确可谓一笔惠及子孙的好买卖!

不忍机会在眼前溜走的林全忠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急切地追问:“敢问将军,此事何时可办理,卑职要去找何人办理?”

“明日起,便可在大将军府办理。由赵司马、方长史二人负责!凡我六郡子弟,无论贵贱,愿与六郡共进退者,皆可捐财得官!”

李旭看了看众人,抛出了准备已久的答案。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三章 扶摇 (五 下)

愿与六郡共进退者,皆可捐财得官!此例一开,无疑在科举之外又增加了一条选仕的渠道。对于已经习惯于彼此勾结起来把持地方的豪门世家而言,这也无异于在他们的特权中又狠狠地割下了一大块。然而,无论是崔家、张家、还是王家,几个跺一跺脚能让六郡晃半天的豪门大户和他们的代言人居然没表示任何反对!

以崔潜和张九艺的聪明和练达,他们不会看不出李旭隐藏在卖官粥爵名目下的另一个用意。但在看到了危险的同时,二人也清楚地看到了这条政策中给自己家族带来的机会。放眼六郡,能像林全忠这样一下子凑出两万四千八百石米的大富豪不会绝对超过三家,其中另外两家恰恰姓崔和姓张!这也就意味着,李旭即将推行的粥爵之策,受益者不仅仅是各郡的爆发户。以那些人的家底,顶多捐到价值一千六百石米的正八品散官,自从七品至正六品这四个级别,除了崔、张这些传统的大户外,其他人几乎没机会也没勇气问津。

比起那些小门小院,豪门大姓更希望有机会涉足官场。他们的子侄中的确不乏身居高位者,但那毕竟是少数几人。对于一个拥有上千户口的大家族而言,每代仅仅有少数几个佼佼者出去做官是远远不够的。而李旭的卖官粥爵之策,等同于在他们面前打开了一条通往仕途的捷径。

散官没有实权,但散官却可以通过活动、打点而转为实职。比起那些刚刚崛起的新锐,传统世家的人脉远非他们所能相提并论。更重要一点是,此刻李旭依旧是大隋的六郡总管,他所授予的散职在法理上无懈可击。将来无论谁人取代了大隋,为了证明自己的取代大隋的合理性,同时也为了安抚地方,必然会对这些散职保持一定范围内的认可。

当然,如果将来李旭能登基坐殿,现在买了他的官更为划算。那相当于从龙之功,地位将随着一代人在朝廷中的地位而长时间辉煌。

所以,对于六郡豪门而言。此刻买了李旭的官,无异于一笔极具前景的投入。有最差情况下为不升不降,也许会如夏天得烟云般扶摇直上,直到高与天齐。

‘正九四百,从八八百,正八一千六……’不止崔潜和张九艺看得明白,很多见多识广的地方官员对机会敏锐度一点儿不比崔、张等人差。自从李旭的话音落下那一刻起,他们的手指就在背后曲曲伸伸。虽然没有将小算盘念出声音来,却给家中的几个儿子早就选好的相应的捐获目标。

‘我家还有一个弟弟,怎么看也不像读书的料!’方延年的眼睛不停转动,算着自己干多长时间能攒够给弟弟买一个九品散职的收入。他现在为正五品长史,年俸两百石。不吃不喝,刚好能为弟弟买到最低级的从九品将仕郎。虽然没有俸禄,但在等级相对森严的大隋,哪怕是最低级的官位也能保证你不受衙门里的帮闲欺负。并且,见官不跪拜的特权是平头百姓做梦也求不来的。双膝顶在地上说话,无论如何也没有站直身体时说得痛快。

看到底下的官员们反应如此热烈。李旭和赵子铭、时德方三人相视而笑。昨天得到萁儿的提示后,他们几个连夜探讨,终于将一个不完善的想法扩展为一个切实可行的政令。对李旭而言,此举并不仅仅是为了筹集安顿流民的米粮,也不仅仅是为了打破世家豪门对官场的垄断。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之所以要推行这条政令,还是为了给六郡豪门一个下台之阶。

乱世已经到来,双方不能永远同床异梦。如今的六郡,离不开李旭和他的麾下的将士,同样也不能少了那些豪门的支撑。如果双方继续保持目前这种虚与委蛇的态度,除非李旭能狠下心来学习窦建德,将治下所有大姓连根拔出,否则,他的内部永远不会安稳。

但那样做,很难说对六郡到底破坏性大,还是建设性大。豪门子弟飞扬跋扈,同时,他们以受过最纯粹的政务熏陶和最完善的谋略、武学教育。如今朝廷对豪门的吸引力已经不再了,各家各姓正忙着找新的依附者。此刻,若能把握住机会让他们全心全意地为大将军府卖命,等同于给老虎添上的翅膀。

眼下李旭的幕府里边以寒门士子和军队悍将为主,所以他不能像当年的刘备一样,以三顾的姿态换取六郡豪强的支持。而出于先前对李旭漠视的惯性,几大豪门即便被罗艺和窦建德逼得直跳脚,也拉不下脸来主动到大将军府投效。卖官粥爵令一下,双方之间便架起了一座桥。豪门子弟可以打着捐赠地方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向李旭这里靠拢。李旭也可以凭着各家的捐献,名正言顺地将一些闻名以久的人才揽入自己麾下。

“敢问大帅,家中若有子侄,想,想捐个武职,能,能否通融一二……”人心永远不会知足,刚得到获取文职散官的机会,立刻有人把目光盯到了博陵军中。

无论是眼下的六郡和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的六郡,武将肯定比文官吃得开。这是乱世,乱世中掌握了什么都不如掌握了刀剑好使。这一点,从窦建德和罗艺、李旭等人的崛起过程就能看得出。只是博陵军不像其他朝廷的军队,无法凭借父辈的余荫混进去当官。博陵军内部的晋升标准完全以战功来算,想当官容易,提刀到沙场上拼。哪怕你出身比周大牛当年还低,只要能在数年中连续你砍一百个以上敌人的首级而自己不死,就不愁无法脱颖而出!

“如果仅凭捐些钱财,便可以授予武职。若贼寇杀来,还会有人为六郡而战么?”李旭看了一眼问话的人,回答得像先前准备好的一样从容不迫。

“如今我六郡疲弱,而天下纷乱。必须尚武以自保。必使壮者务于战,老弱者务于守,死者不悔,生者务劝。若能做到民闻战而相贺也,天下谁人敢来侵我。若士皆能凭战而得富贵,还会有谁闻金鼓而匿身?”他微笑着,将古人的智慧与自己的心得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当年如果朝廷真的能做到“功名但在马上取!”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逃避辽东之战。自己之所以这些年来驰骋沙场之上不知疲倦,与陛下一直能以适当的鼓励酬谢自己的战功密不可分。所以,不管将来天下大势如何,他治下的六郡,必须尚武,必须让百姓以家中有子侄从军为荣。让为这片土地流血又流汗的人,永远不再淌下委屈的眼泪。

“主公居然引用了商君书上的文字?”时德方听得心中一喜,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向李旭。

他发现,才几个时辰不见,自家主公的眼神中又少了很多迷茫,又多了几分成熟。

仿佛感觉到了众人的瞩目,李旭笑着环视四周,然后继续说道:“为了六郡和各位的将来,我即便不能做到让‘民之见战也,如饿狼之见肉’,也绝不会委屈了麾下的弟兄。所以,我决定,从今之后,非有实战得功者,永远不会被授予武职!”

武职不卖,功名但在马上取。这话说了无数年,终于有人认认真真地让其变成了现实!刹那间,张江、吕钦、王须拔、周大牛等人都挺直了身躯,在众人的羡慕的目光里,高高地抬起了头颅。

他们不是兵痞,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保护者和乱世中安宁的缔造者。如果没有他们,所有繁华都将成为过眼云烟。

仿佛没看见张江、吕钦而周大牛眼神里的激动,旭子顿了顿,继续道:“非但武职武勋不可通过捐赠获得。并且,自即日起,从九品陪戎副尉以上军职一概授地五十亩,可转卖,亦可租赁于人。武职无论实、虚,每升一级,另外授田五十亩。将士每策勋一转,奖励良田五亩,绢一匹,永不封顶!”

“哄!”这下,非但一些低级官吏因为受不了震惊窃窃私语了起来,连一些郡守、郡丞之类的地方官员也按耐不住,迅速加入了讨论行列。今天李旭引用的《商君书》和尊武养士之策,皆出自已经灭亡近八百年的大秦。当年,就是凭着尚武之道,位处于西陲的大秦最终横扫六合,将比土地他富庶得多,人口数量比他高出数倍的山东六国一一荡平。

由汉以降,人们津津乐道的是大秦的快速消亡,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他的赫赫武功。他横扫六合,混同宇内。他北筑长城而收藩篱,令塞上诸胡在秦亡之际,依然不敢南下而牧马!

可以说,如果没有大秦的武功,就不会有大汉的辉煌。更不会让其后数百年,人人以拥有中原姓氏为荣。

文人可以将这一切忽略,但作为武者,李旭却不能不仰慕前辈曾经的辉煌!

“将军养兵之策甚妙!”崔潜犹豫了好一会,终于在身后众同僚的恳请下,代表大伙出来进谏,“但六郡之地有限,而咱博陵将士骁勇,每战因功授勋者都不下百人。因战而得武散职者至今人数已经近千……”

他的意思李旭非常清楚。在乱世之中养军备战,任何有头脑的人都不会反对。但如果养军所需要的资源乃至土地伤害到某些人的利益,他们肯定要死死地捂住自家的口袋。

那不是十亩二十亩,以大隋计算战功方式,每战斩三首则策勋一转。策勋三转则职进一级。用不了多久,博陵六郡的空闲土地将全部落入将士们之手。其他人想要将家业发扬光大,将无土地可买,无佃户可雇!

如果是在昨天,李旭无法解决这个困境。

但今天,他已经找到了合适答案。

“涿郡!”用手一指高挂在墙壁的舆图,旭子大声回答。将所有人的目光引领向长城内外那数万里大好河山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三章 扶摇 (六 上)

在大隋朝的舆图上,地处北部边陲的涿郡是最为特殊的一个郡。其南侧的郡界直抵滹沱水与桑干河的入海口,然后犹如一头饮水的巨蟒般绵延向西北,硕大的身体跨过蓟县、怀戎、内外长城和大片的草原,尾巴一直抵到大漠深处。从最南到最北,跨度近乎一千里。从最东到最西,即便脚程最好的大宛良驹也要跑上小半个月。

但那只是舆图的上的涿郡。事实上,大隋朝向来不予这边塞蛮荒之地以太多关注。由于对塞上诸胡奉行分化瓦解政策,涿郡的西北部以及和它临近的雁门郡北部、定襄郡大部,幅员高达上万里的沃土,一直“暂借”给启民可汗父子避难。

开皇二十年,被自己族人打得寄居于大隋的启民可汗在隋朝君臣的强力支持下带兵北上,路上先后收降了铁勒、思结、伏利具、浑、斛萨、阿拔、仆骨等十余部,得部众数百万。击败昔日的仇敌后,阿史那家族重新在漠北竖起了突厥牙帐,一跃成为东北方草原的霸主。但启民却以“身子骨无法忍耐漠北寒风为由,不肯归还暂借的土地,带领阿史那家族的嫡系部众继续在大隋北部边境内寄居。

如果大隋朝一直保持强盛的话,这种寄居与依附关系,也不会对中原百姓的生活造成太大威胁。但大隋朝却在几年内迅速地衰落了下去。所以“暂借”便成了永远割占!并且,启民可汗的继承人们还不时地派遣部众南下试探,企图趁着中原衰弱之机攫取更大的利益。

李旭今天给大伙展示的舆图绘制于开皇二十年,那一刻,长城外的大片土地还画着大隋的印记。但是现在,李旭名下所控制的涿郡却只有原来的四分之一大小,除了被罗艺强行夺走的四分之一外,另外近一半土地被突厥人作为牧场。

即便是李旭手里所控制的那四分之一,如今也岌岌可危。自从薛家兄弟归降罗艺后,桑干河中游一带便无官军驻扎。突厥人随时可能从长城外和临近的雁门郡杀过来,将那上千里肥得流油的沃土窃为己有。

所以,大将军府推出的授田养兵之策,不打算从其他五个郡再拿走半分土地。桑干河沿岸有大片的无主之田可供大将军府分配。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大将军府有能力守住其治下的四分之一涿郡。其他五个郡的英杰,肯竭尽全力给予大将军府支持。

“突厥人并不如大伙想象的一样强大。如果没有当年咱们大隋的支持,启民可汗和他的家人早就变成了无冢枯骨!”看到众文武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李旭笑了笑,大声解释。

他说的这些辉煌大伙都很清楚。特别是像崔潜、张九艺等世家子弟,还曾经深深为大隋朝的赫赫武功而自豪。但那时的大隋不是现在的大隋,现在的五郡也养活不起一支可以让突厥人闻风丧胆的虎贲铁骑。

“我当年曾经取去过草原。知道突厥人的内部情况。他们看似一个强大的国家,实际上却由数百个部落构成。阿史那家族名义上可以统帅其他所有部落,实际上,一旦他力量受损过大,随时有别的部落准备取而代之!”李旭顿了顿,继续鼓舞大伙的信心。

“这其实和中原差不多!”崔潜笑着在心中嘀咕。杨家在中原,就好比草原上的阿史那。至于宇文、独孤、李、王等高门大阀,实际上对杨家的忠心不比草原上的那些部落对阿史那家族多半点。只不过中原人会把大义、名分等东西挂在嘴边上,而突厥人没有这么多繁文缛节,势力强大之后就直接亮刀子。

“而阿史那家族本身,也不是所有人一条心。当年始毕可汗在雁门关作乱犯上,阿史那骨托鲁就借我之手,狠狠捅了他堂兄一刀!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阿史那骨托鲁所统领的部众一直在濡水、索头河一带,对始毕可汗的位置虎视眈眈!”

这件事博陵军中所有将领都曾亲眼目睹。当年如果不是李旭与阿史那骨托鲁率先达成了和议,突厥人也不会败得那样快,那样惨。而正是凭借着解雁门之危的功劳,杨广才把李旭封为六郡大总管,让他从此正式成为了军中豪强之一。

还有一个当初谁也没有料到的好处是,博陵六郡从此摆脱了对幽州的依赖。这两年博陵军之所以能在与幽州军对峙的同时,还能拥有稳定的战马和生皮供应,也得益于李旭和塞上一些豪杰人物之间的交情。并且,契丹部、奚部和骨托鲁家族与六郡之间不仅仅从事着密切地物资交换,通过来往商人和留守契丹部的王可望,以及契丹大梅禄潘占阳二人之手,塞上的所有风云变幻都没逃过李旭等人的眼睛。

昨日下定决心不舍弃一寸沃土后,李旭便仔仔细细考虑过了六郡和突厥人之间的力量对比。斟酌之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所面临的局势也许并不像先前所想的那样悲观。虎贲铁骑让开了突厥人南下通道的举动对六郡来说是个挑战,但隐藏于挑战背后的,也有一个天大的机会。

李旭以为,六郡文武之所以谈突厥而色变,主要是由于他对敌人不了解。所以,他必须让大伙清楚地看到对手所面临的困难。如果大伙齐心协力将这个挑战应付过去,那么,博陵六郡就不再是四战之地。在它背后,从此会有一个坚实的支撑点,确保大伙进退无忧!

手指舆图,他仔细向大伙分析桑干河流域对整个六郡的重要性。“如果咱们放弃百花山以北的土地,突厥人就会把势力推进到内长城脚下!虽然短时间内能跟咱们相安无事,一旦牧人们在涿郡站稳脚跟,肯定会越过内长城和涞水,把战火烧到上谷与博陵!”

“而如果咱们主动向北发展,突厥人就要考虑用哪个部落来对付六郡!目前距离桑干河沿岸最近的势力为马邑刘武周,他是我的故交,彼此之间都清楚对方的斤两,未必敢主动来招惹我。而涿郡的另一侧为阿史那骨托鲁。他也是我的故交,目前不容于始毕,当然也不会轻易与结仇。剩下的两个人,阿史那俟利弗和阿史那咄苾嗣如果领兵南下,正面应付咱们的同时,侧面还要小心骨托鲁抄他的后路……”

随着李旭的介绍,赵子铭带领数个文职幕僚在涿郡舆图的旁边,又挂上了一张塞外形势图。在这张图上,草原和大漠不再是完整的几大块。而是被详细划分成了奚、霫、契丹、室韦等数个小“国”,即便是突厥,也被详细划分出阿史那咄吉、阿史那俟利弗、阿史那咄苾嗣,阿史那什钵苾、阿史那骨托鲁等数个势力范围。虽然他们彼此之间或者为兄弟,或者为叔侄,但从牙帐所在的距离上,就能看出他们并不是一条心。

如果只凭五个郡的力量去招惹整个突厥,即便李旭说破了嘴皮子,众人也不会被鼓动起太多勇气。但如果以五个郡的力量对抗突厥诸部中的任何一部,六郡地方官员们便立刻勇气倍增。内心深处,他们也一样不愿意主动放弃夹在内外长城之间的千里沃野。他们的族人中,也有不少在博陵军中任职,即将成为授田计划的得益者。

正当大伙的胃口被吊得呱呱叫时,李旭又在烈火之上浇了一瓢油。“据我在草原上的朋友所说,自从前年雁门战败后,始毕可汗就一直卧床不起。眼下他的两个弟弟阿史那俟利弗、阿史那咄苾嗣正为谁来继承大哥的汗位而争执不下,而始毕可汗的儿子阿史那什钵苾又得到了家族中老臣的支持。这两年,咱们大隋内乱不止,始毕可汗却不趁机南下,只假手于刘武装、梁师都这些拿不上台面的小角色骚扰中原,便是因为突厥内部也一样四分五裂。所以,如果咱们能快速在涿郡站稳脚跟,短时间内,根本不不必担心突厥人的威胁!”

这话之中,有一半是实情,另一半则纯属煽动。但巨大的利益面前,没几个人有理智再去分析李旭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们只盯着那平整的土地,流着蜜的河流,满眼炙热,满眼痴狂。

“愿意追随大将军收复故土!”周大牛第一个跳出来,带头表态。

“愿惟大将军马首是瞻!”崔潜、张九艺等人也赶紧站直身躯,拱手施礼。

有了这些大人物带头,其他观望者的情绪更高。有心急者甚至巴不得自己也立刻投笔从戎,到军中混个一官半职,也好平白获得那数百亩旱涝保收的良田。至于昨天还被大伙视为悬在头顶上的那把突厥利剑,今天反倒成了吓唬人的废铁,再也没人理会了。

“敢问,敢问大将军,咱们可有足够人手去开荒!”除了被利益晃花了眼睛的人外,地方官员队伍中也不乏清醒者。北平县令杨文轩就是其中一个。他很快就发现了整个屯田养兵计划中的最大缺陷,快步走到议事厅中央,躬身请教。

“我已经命人打开了六郡与河东之间的所有关口,尽快组织河东流民北上到桑干河畔定居!”李旭点点头,微笑着回答。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三章 扶摇 (六 下)

“嗡!”地一下,官员们又开始窃窃私语。李旭对部属宽容,轻易不找茬治众人的罪。这是他的人格魅力之一,也是他的性格弱点所在。因为他不喜欢发怒,所以大伙议政时就没有太多的忌惮。不仅仅是崔潜、赵子铭、时德方等人敢于畅所欲言,其他官吏在涉及到切身利益时,也不忌惮有什么说什么。

众人支持李旭的卖官新政,也认可大将军府授田养兵,保护领土之举为必然。但是,拿河北的米粮去周济远道而来的河东人,这一点就令人心里不痛快了。两地虽然挨得近,可民风差异非常巨大。由于文化传承、地势以及胡汉混杂等诸多历史、地理和现实原因,河北百姓从整体上可以用豪放两个字来形容。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这片土地上的人即便在逆境当中,也能迎风挺直身躯,毫无畏惧。相比而言,位于太行山以西,居所四周多为山脉与丘陵的河东人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特别是经常游走于河东河北两地的太原商贩,整体给河北人的感觉是吝啬、贪婪且胆小怕事,实在不像有担当的模样。

所以,六郡豪杰对于从南方过来的流民可以接纳,包容。对西边走来的同胞却有些发自内心深处的排斥。况且博陵六郡敞开门户接纳河东百姓,等于间接在为太原李家收拾残局。六郡遭受攻击时,李家只派了百十号人过来帮忙,最后还赚了三千子弟走。对于这些淄株必较的贪婪家伙,博陵人凭什么要仗义援手?

听到底下响起了一片置疑声,李旭并没有急于向大伙解释自己的想法。他先示意众人稍安,然后从帅案边拿出一份公函,亲手递向杨文轩,“子思,你来给大伙读一下这封信吧。注意把发信者的名字念出来!”

“属下,属下谨尊大将军之命!”没机会参加昨夜谋划的杨文轩先楞了一下神,然后快速上前,从自家将军手里接过公函。

发信人显然没有读过几年书,并且很可能出身行伍,这两点,从其字迹的间架上就能推断得出来。但杨文轩没时间点评发信者的一笔臭字,他的目光刚刚与信封接触,就牢牢地被写于公函外边的地址给吸引了过去。

他捧在手里公函是来自柏仁县,那个弹丸之地靠近巨野泽,是个有名的鸟不拉屎穷地儿。而此刻,该地已经落入窦建德之手。新上任的县令,也就是这封信的书写者唤做程名振,数年前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蟊贼,一直跟着张金称混日子。张金称死后带人投靠了窦建德,因为作战时狡诈多谋,被绿林豪杰们戏称为九头蛟。

这头食人蛟因为什么改行做了县令博陵众官吏不清楚,但大伙却都知道柏仁就在赵郡的边上。想想转眼之间窦贼就杀到了自己家门口,众人对大将军府的非议声就小了许多。由于出身影响,六郡大总管李旭虽然施政措施向寒门偏斜得厉害,但好歹这个人还可归为讲道理的行列,如果换了窦建德来掌管六郡,很多人家甭说站在这里跟他一同商讨政务,恐怕哭都找不到地方哭去。

“李将军治下王年兄均鉴,长乐王窦公建德麾下柏仁县令程名振顿首……”当着众人的面,杨文轩取出信瓤,将这封格式、称谓错误百出的信朗声宣读。开头几句他还能保持对发信者的轻蔑态度,读到后来,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语调亦开始微微颤抖。

姓程的不是来套近乎,也不是来炫耀他的文采的。他的确是沉下心来,扎扎实实地向赵郡的盟友讨教治理地方的门道。虽然信写得粗鄙无文,但此人分明没把自己当作一个流贼,而是从内心深处真正把自己当作了地方官员。

“…….程某既然为一地之官,当尽一方父母之责。为此,斗胆向王郡守讨教屯田养民之道。上以报答窦公提携之恩,下可面对百姓奉养之德。与贵郡而言,亦可以减少流民涌入。况且柏仁和赵郡仅有一湖之隔,若使灾民如潮,贵郡岂能掘路筑堤,以求在乱世中独善其身乎?”

程县令不愧出身绿林,求人办事的公函也隐隐带着要挟的口吻。但无论是读信的杨文轩还是听信的博陵众官员,谁也没有心思跟对方计较说话的语气。

做一地之官,要尽一方父母之责。这话自古就有,偏偏从一个曾经的土匪嘴里冠冕堂皇地说了出来。它带来的结果不仅仅让人苦笑,还让人从心底感到震惊。

也难怪窦建德的势力膨胀如此之快,光听其麾下一个县令的信,就能猜到他麾下藏龙卧虎!。

对手的强大,无论如何对于博陵六郡不是件好事。然而,更令人沮丧的消息还在后头,趁着杨文轩读信的功夫,李旭命令周大牛等人展开了另一张羊皮地图。不像前一张那样详尽,却胜在笼统直观。只要一眼扫过去,人们可以看清楚博陵六郡周围的其他几方势力的发展状况。

最北边的罗艺拥有燕、柳城、北平、渔阳和小半个涿郡,就像一头豹子在大伙身后随时择人而噬。西北的刘武周发展缓慢,但在突厥人的支持下,此子已经把马邑、雁门两郡和半个楼烦郡囊括在手。正西的李渊南下进展不顺,兵马此刻被暴雨和敌军堵在了鼠雀谷和霍邑之间,前途难测。一旦其南进受阻,少不得会打周边地区的主意。

以上三家实力虽然令人戒备,却还达不到令人恐惧的地步。真正令人恐惧的是窦建德。转眼之间,此人已经把黄河以北,漳水以南的大部分地区打了下来。如今朝廷在河北的势力仅仅龟缩于武阳和汲郡,凭借着黎阳仓的储备和几千老弱残兵勉强维持。

“我记得一年半之前,窦建德被我和杨义臣老将军二人联手逼进了豆子岗!”暂且把程名振引发的话题搁置在一边,李旭指了指加在平原和渤海两郡之间,一个巴掌大的沼泽地带,苦笑着说道。

“养虎为患,朝廷当日真不该将大将军和杨老将军先后调走啊!”受到了震惊的张九艺不住地摇头。如果当日不是朝廷鼠目寸光,硬催着杨义臣回江都任职。老将军也不会突然暴卒。如果当日不是朝廷硬调李旭南下,博陵军的实力就不会大损,罗艺就不会南下。趁着窦建德还没发展起来,李旭就可以像当年对付高士达一样,将其一鼓而擒!

但人世间却没有后悔药可买。朝廷也不会为过去的错误负责。“一个多月前,就在咱们和罗艺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窦建德将势力才扩展到这……”此刻唯一可以为大伙的安全负责的李旭用手继续在地图上画圈,将渤海、平原以及半个河间、半个清河圈了进去。

“一个多月后…….”他叹了口气,继续补充,“窦建德就到了柏仁、平恩和武安!如果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不出半年,窦家军就有可能将六郡南边围个严丝合缝!”

“窦家军本是一伙蟊贼,不会那么快站稳脚跟!”张九艺顾不上再装厚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低声反驳。

但这话分明是掩耳盗铃。连麾下一个姓程的小县令都知道尽心尽力为主将而谋,都知道均田养民是发展壮大的必经之路。此刻的窦建德,难道还能继续被当作不入流的草贼看待么?如果他麾下再多出几个程名振,还愁在河北南部扎不下根基?

“大将军绝对不能让姓程的将屯田之策学过去!”衡阳县令王俊义站出来,大声向李旭建议。全然忘记了当年李旭在六郡试行新政时,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抱着怎样的敌视态度。

他的建议只赢来了几声轻叹。不只是李旭,在座所有人仔细想想,都能明白屯田养民并非是么了不得的屠龙秘籍。无论赵郡太守肯不肯出言指点,窦建德的人只要派遣探子在民间打探上十天半个月,肯定能将此策细节掌握得七七八八。

一个既能攻城略地,又会养民生息的土匪头子,其发展的空间到底有多大,众人已经不能预料得到。可偏偏眼下博陵军疲惫不堪,根本不可能在窦某人羽翼未丰之前将其扼杀!

“在座诸君眼中,河东来的流民都是废物,灾星!”李旭又叹了口气,话语听上去带着股说不出的沉重意味,“可对于窦建德麾下的程某人来说,却是丁口、粮食和士卒。如果今天我们关上河东的大门,将数万流民送到窦建德手中。明年这个时候,就有数万对咱们恨之入骨的窦家军提着刀杀上门来。姓程的所写之信虽然粗鲁无礼,但他那句灾民如潮,却半点也没有说错!”

“属下,属下读书多年,见识居然不如一个蟊贼!”半晌之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杨文轩主动向李旭赔罪。他不敢再置疑李旭用河北的米粮养河东的流民的举措了。程名振在信中说得好,灾民如潮。当着几股暗潮汇聚成洪流时,恐怕什么堤坝都挡不住。

刚刚安定了不到两年的六郡官员知道流民的破坏力强大。不断有外地的亲戚朋友来投奔的他们更清楚,如果自家和窦建德的实力对比强弱调换,那对博陵六郡,对大家伙意味着什么?

“这不能怪你,我最初之时,也想把河东流民拒之门外。”李旭笑着摆摆手,不接受杨文轩的自我斥责,“但今后大伙都得打起精神,咱们的见识再差,也不能被一个蟊贼给比了下去!”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三章 扶摇 (七 上)

自从入主博陵六郡以来,李旭与地方豪门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尴尬。后者不甚瞧得起他的出身,作为完全凭本事打出功名来的武夫,李旭也不太看得起那些凭祖上余荫混饭吃的家伙。

但今天,双方却第一次找到了共同语言。豪门出身的官员旧吏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冠军大将军除了打仗外,还有一定的政治远见。而李旭和他麾下的将士们也第一次感觉到了某些含着金勺子出生的家伙并非一无是处,起码,他们在如何钻政策空子上,比科举出身的士子和行伍出身的将领们聪明得多。

而一旦循官旧吏们将心思用到正地方,其发挥出来的效果令人无法小视。在这些人的帮助下,大将军府的最新治政方案快速得以完善。一些看上去用心善良,实际执行时却很难落到实处的政令被挑了出来,重新修订。一些明显的疏漏和容易引起误解的措施也及时得到了补充。

最后,这套平衡了各方面利益的治政纲领被上谷郡守崔潜亲笔起草,经大将军李旭用印,连夜由官府刊刻数份,以最快速度发放到各郡各县。地方官员们也被严令必须在接到邸报的第一时间,将其中内容晓谕给治下所有百姓。

全部新政可简单地归纳为十二个字,即“授田、安民、尚武、强兵、举士、赏捐”。在大将军府已经试行了一年有余的授田和科举两项善政之外,又增加了由各郡富豪出粮出钱安置流民到涿郡屯垦,对边塞上无主荒田和今后开疆拓土所获田地的分配方案,以及对倾力支持新政的开明士绅进行奖赏等内容。

通过这一套政令,博陵地方势力和大将军麾下将领以及寒门士子们终于跨上了同一列战车。虽然整个联盟的基础并不牢固,但在天下大势没发生新的变化之前,他们将共同对抗各方“英雄”的倾轧。

为了答谢众人的支持,当晚,李旭在大将军府摆下酒宴,款待所有参与议政者。宾主双方在杯觥交错之间迅速将关系拉得更近。一些难得有机会出现在大将军视野内的底层小吏趁着敬酒的机会,委婉地向李旭表达了希望进入军中博取功名之念;某些族中兄弟众多的大户人家,也悄悄地向赵子铭等人递话,试图为自己的族人谋个出身。对于类似的要求,只要对方提得不太出格,李旭和赵子铭等人按照事先的约定,都爽快地答应安排他们先到近卫营做亲兵。

这个承诺让人非常满意。众所周知,博陵的文官团队一直通过科举与推举两种方式不断壮大。而博陵的武将团队,李旭只能通过战场选拔和言传身教的方式来打造。所以,他的近卫营是整个博陵军最容易得到提升的地方。很多低级军官都是从近卫营走出来的。如果不是近卫营统领周大牛本人一直不愿意外放的话,此人在军中的地位绝不会低于吕钦!

还有人借着酒劲儿提出购买一部分桑干河沿岸的无主荒田。既然李旭已经决定全力开发涿郡了,博陵军肯定会保障那里的安全。捐献钱粮谋取散官,毕竟回报的都是长远利益。而有河水可以引来灌溉的农田,明年这个时候就能收获大把庄稼。

对于这种贪婪要求,李旭也没有拒绝。他答应在安置流民的工作告一段落后,就将没有分配的一些土地拿出来售卖。但购买了土地的人,必须每年在田赋之外再缴纳一笔用于给士兵们添置盔甲武器的开销。大将军府承诺,所需数目不会过于庞大,基本上按每亩每年十个肉好设定。

这个承诺立刻将宴会引向了高潮。每亩每年十个肉好,对于富贵人家而言,那只是平时少杀一只鸡的事儿。但桑干河两岸的无主荒地,他们只要有钱,却可以能买多少买多少。那意味着更多的粮食、仆从和牲口。没有人会拒绝送到家门口的金子。

“为大将军寿!”众人举杯,大声向李旭致谢。

“为父老乡亲们寿!”李旭举着酒盏,笑呵呵地回敬。他现在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地方诸侯。去年这个时候作为大隋朝廷的一支劲旅,博陵军不需要地方势力的参与。而现在时移世易,一切可能利用起来的力量,他都不想推给别人。

晚宴结束后,带着薰薰醉意,几个核心人物继续坐在李旭的书房品茶。虽然都喝了很多酒,但大伙却并没有被酒水和阿谀奉承之词的胜利彻底灌晕。新政的出台只是为博陵六郡今后的发展规划出了一个大方向。而六郡是四战之地的现实没有因为某项政令的施行而发生根本改变。一些白天议事时被李旭刻意忽略了的危险正在迫近,甚至在夜晚空气中,大伙都能嗅出山雨欲来的味道。

桑干河沿岸荒田的开发利用是博陵六郡今后发展至关重要的一步。来年的军粮和弟兄们的士气全靠着它。而周围其他势力决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李旭发展壮大。隋人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无论李旭怎么表白自己只想在乱世中保护一方安宁,在世人眼里,他都是逐鹿者之一。

他既然下了场,就得接受一些挑战,包括一些见不得光的黑招和暗器。这年头,各路豪杰们都在尽力扩张,地方上的人力物力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他们纷纷忙着攻城略地,以战养战。谁曾经是官军,谁曾经是流寇,此时的行为已经没太大差别。随着城池的频繁易手,战利品会越来越少,而民间会越来越匮乏。如此,相对安宁富庶的博陵六郡也更吸引窥探者的目光。

以博陵军目前的实力和地理位置,想如河东李家那样去攻打京师和洛阳以图先执天下牛耳,无异为白日做梦。远的威胁先不讨论,只要李旭一离开六郡,幽州大总管罗艺肯定会卷土重来。而像李旭一样四面受敌的窦建德,想必也不会放弃为自家开拓一块战略纵深的机会。

李旭和众将也不愿意将辛辛苦苦建立的基业拱手与人。首先,那将对不起将士们为保护家园所流下的血。再者,即便眼下博陵众文武想找个大树去依靠,他们也看不见真命天子到底在哪儿?万一大伙抱错了粗腿,到头来难免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放眼全局,如今各路诸侯中声势最盛的是李密。但与瓦岗军交过无数次手的弟兄们全知道,所谓李密将成为天下之主的箴言不过是个大笑话。那个神叨叨的家伙的确非常有才名,并且像个打不死的蟑螂一般屡败屡战,越战越强。可瓦岗军到现在为止,既没有建立起一块可供其长期发展的根据地,也没打过一场具有明显战略目标的胜仗。在李旭潜回博陵的路上,李密得到了裴仁基、秦叔宝、罗士信等一干赫赫有名的武将和数千齐郡子弟的效忠,但转眼之后,他就在洛阳城外被段达给击溃。非但麾下兵马丢了大半,连心腹爱将杨德方和郑德韬都被有常败将军之名的刘长恭割走了脑袋。

其他名气比李密稍小的豪杰中,窦建德肯定难以让人敬服。虎贲大将军罗艺刚刚败在博陵军之手,大伙肯定也不会向手下败将投降。至于河东李渊,他倒是跟李旭有着翁婿之亲,并且人脉宽广。可河东兵马如今被宋老生顶在了霍邑,留守太原的李元吉又倒行逆施。如果一个月内前线的战事再不见分晓,恐怕李渊非但不能成就大业,连太原老巢都难以保全。

所以,无论李旭是有天子之命,还是只有做一个地方诸侯的福分。博陵众文武目前首要做的都应该是自我保护,自我发展。在向南拓展的空间被窦家军阻挡,而目前还没有力量一边攻打窦建德一边防备罗艺偷袭的情况下,博陵军必须稳住涿郡,并且做好与一切外部力量开战的准备。

周边各势力也许不会大张旗鼓来进攻,但暗地里资助马贼、盗匪,或者直接将士卒伪装成盗匪前来破坏的事情绝对不会少干。鉴于这种情况,涿郡太守人选就得重新考虑。现在的太守是个文官,肯定对付不了蜂拥而来的大小蟊贼。

赵子铭是北上战略的提出者和大力鼓吹者,有心自己去涿郡试一试身手。“涿郡的幅员广阔,真要能发展起来,就等于给其他五个郡建立了后院。到那时候,咱们就有了一个着力点。进可徐图中原,即便一时受到挫折,也有广阔的空间可供弟兄们修养!如果大将军不嫌子铭粗鄙,子铭愿为将军守此宅院!”

“由你来坐镇涿郡,肯定能让大伙放心!”李旭点点头,微笑着回应,“但秋收结束后,咱们博陵军就要大举征募壮士入伍。在新兵训练和将士调遣诸事上,我和张江、吕钦肯定忙不过来!”

赵子铭的长处在军务,但涿郡在今明两年,发展的侧重点却是民生。所以李旭不想让自己的一条臂膀去做力不能及的工作。

他需要一个文武两方面均有涉猎,但相对平衡的全才。并且这个人同时还要有一定的权谋手段,能摆平错综复杂的关系。博陵军的战略重心向北转移后,空旷的涿郡为安置流民提供了土地,为士卒提供了奖赏,同时也必将成为传统世家豪门眼中的香饽饽。一个只擅长武略,却没有太多钩心斗角经验的人,很容易在郡守的位置上栽个大跟头。

“时德方人望不足,方延年不擅长安抚百姓。如果派王须拨去做郡守,用不了半个月,他就可能带领麾下弟兄杀到幽州去…”旭子的目光依次从部将脸上扫过,希望找到一个比赵子铭更合适的人选,却发现几乎所有声望足够出任郡守的人都出身于行伍。在行军打仗方面他们是数一数二的人才,论及治理地方,却未必能比窦建德麾下的强盗头目们高明多少。

“如蒙大将军不弃,崔某愿担当此职!”见李旭的目光游移不定,上谷郡守崔潜站起身,主动请缨。

话音落后,在坐的七个人中至少有四个悄悄地皱起了眉头。从能力上讲,崔潜的确是最佳人选。此人曾经做过李旭的臂膀,懂得如何领兵打仗。有受过纯正的权谋教育,擅长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更重要的一点是,去年的屯田养民工作便是以上谷和赵郡为主。作为亲身参与了整个屯田过程的指挥者,崔潜拥有别的弟兄无法与之相比的经验。

但是,他的忠诚度却非常让人放心不下。在家族和公事之间,崔潜会本能地选择自己的家族。虽然在罗艺入侵之时,博陵崔家果断地拒绝了幽州方面的拉拢。但将来再有其他人拉拢呢?作为博陵军的后院掌控者,他会不会在众人背后放火?

“退之出任涿郡太守,正合我意!”不等弟兄们作出更多的暗示,李旭笑着答应。“我给你五天时间安排一下家务,然后你就可以启程前往涿郡。郭太守年纪大了,刚好回来接替你的上谷郡守职务。此外,我再拨五千士卒和你同行,涿郡地方特殊,太守不仅仅是文官,屯田和守土两方面都要管!”

“我只需要一天时间准备,后天便可以启程!”被突然重归的信任所震惊,一直期待着李旭给出答案的崔潜大声回应。“那边天冷得早,中秋之前,所有事情必须走正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却努力将身体站得笔直。

“退之去了之后,把涿郡的治所挪到怀戎去。沿内长城到桑干河,多设置些烽火台。如果遇到危险,你只要点燃烽火,我三天之内就会六郡之兵赶去援救!”李旭也没想到自己和崔潜还有再度恢复默契的这一天,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着叮嘱。

他的身材远比崔潜高大,一靠近,登时将对方笼罩在阴影之内。崔潜笑着向后退了半步,然后叉手肃立,以军礼向李旭承诺:“末将定守住怀戎,不教任何来犯者跨过桑干河半步!”

话说完了,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文官袍服。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恭喜退之!”众弟兄一同微笑,将一股柔柔的暖意,送入彼此的心中。

那一刻,在男人的心中,流淌的不仅仅是铁和血。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三章 扶摇 (七 下)

走在回家的路上,涿郡太守崔潜的心情依旧无法平静。他没想到自己还有重新掌握军权的这一天,更没想到李旭居然毫不犹豫地将五千兵马和一郡之地交到了自己手里。回忆一下当年自己的家族在李旭出来乍到时所犯的那些错误,他就愈发感到惭愧。换了别人在博陵主政,此刻崔家肯定是重点被压制对象。只有李旭,只有这个平时看上去大咧咧但在关键时刻很少马虎的李旭,在他犯了错后还能量才而用。并且一旦他有了些许功劳,立刻毫不犹豫给以提拔。

他是博陵军中第一个民政军务一手包揽的地方官员。虽然又要短暂地离开决策核心,但所拥有的权利和所担负的责任,几乎超过了李旭身边的所有其他兄弟。甚至可以说,李旭把博陵军的未来交到了他手里。如果他崔潜不能为众兄弟走出开疆拓土的第一步,博陵六郡的发展也就到了头。反之,如果他崔潜把这一步大大地迈了出去,博陵军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崔兄此去任务艰巨!”张九艺骑着马从背后追上来,与崔潜并络而行。军中其他核心人物都是跟李旭一道来博陵赴任的,所以宅院都集中在大将军府周围。只有他和崔潜两人的家原本就位于博陵城风水最好的地段,也就是地方望族的聚集区。

“无论多艰巨,我都只能进不能退。那是咱们六郡的后踵。要想将来有所发展,后踵必须站得稳。否则,真的要像大将军说得那样,用不了多久,连窦建德都敢欺负上门了!”崔潜稍微放慢了些马速,笑着跟张九艺解释。

最近一段时间风云巨变,二人心中都有很多感慨。但出于所在位置的敏感性,他们本能地保持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李旭治下只有五个半郡,其中博陵和上谷都算比较繁华的。如果最繁华的两个郡守相互勾结,将严重威胁到六郡大总管的地位。所以,即便李旭不怀疑二人图谋不轨,张、崔二人和他们的家族也会尽量避免给人留下话柄。但今天,崔潜和张九艺两个却暂时抛开了平素的那些忌讳。他们的心还被刚才那一幕温暖着,急需有人能分享自己的感受。

“是啊,如果被窦建德比了下去,咱们的脸真的没地方搁了。他原来只是高士达麾下的喽啰,连咱家将军的一个小指头都比不上!”张九艺轻轻摇头,满脸感慨。

时势造英雄。乱世里,有兵有刀的就是王。不管原来是扶犁的还是赶车的。反倒是簪缨之家,掉过头来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刀子剁到身上还不能挣扎,否则会被剁得更狠更烂。

“你还别看不起他的出身。姓窦的麾下人才不比咱们这里少。光那个程某人的眼界和心胸,就能把咱们这边很多人比下去。若是不知道他的底细,谁能想到他原来是个山贼!”提起窦家军的发展,崔潜亦是满怀感慨。正是因为这个对手的快速崛起,才促成了六郡内部的空前团结。如果没有窦建德和他麾下县令那封信,真不知道大伙会不会尽心支持李旭的新政。

“他心胸再广也比不上咱家将军!”张九艺悄悄地把话题引到自己想表达的方面,“说实在的,我今天真没想到你敢主动请缨。更没想到大将军眼睛都不眨就答应了你!”

回头看了看已经隐入夜色中的将军府,崔潜面带微笑,“我也是赌一次。我相信大将军的心胸和为人!”

“想当初,咱们几家真是看错了将军!”

“不是咱们几家中的老人看错了,是世道变了!”崔潜又向后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回应。“咱们几家的老人当初谋划赶走他,不过是欺他根基浅。其实咱们这些人一直所看重的根基,未必真如想象中那么牢靠。人家平素尊重咱们,不过尊敬咱们祖上做过的那些事情。而现在这世道,如果你自己没本事,就像趴在一堆金子上睡觉的猪。祖上的余荫再厚,早晚也有被挥霍尽的那一刻!”

说到这,他抬起头,仰望漫天的星斗。“而真正有本事的人就不同了。他们站在高山之上,伸手便可以勾到天空。想摘哪颗星星,尽管伸手去摘便罢。不受什么限制,也没必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就是退之今天主动请缨的原因?”张九艺笑了笑,明知道对方口中有本事的人是谁,还故意刨根问底。

崔潜收起笑容,郑重点头。“九公子可记得一句古话?乱世之时,不仅仅是君择臣,臣亦随时准备择君!”

“退之说得是,张某今日也有同感。”向来勇于藏拙的张九艺轻轻点头,“我观天下英雄,能像咱家将军这样身经百战,纵横沙场数载难逢敌手的帅才几乎没有。难得的是他还能虚怀若谷,不骄不燥。即便一时被触了逆鳞,也能容人把话说完。甚至能包容暂时与自己政见不合者。祖上曾经说,一个人的心胸有多宽,他的成就便有多大。将军能把咱们六郡的豪杰都包容进去,他就能在六郡站稳脚跟。如果将来他心胸能包容整个天下,咱们这些人也能跟着重现祖上辉煌!”

祖上的辉煌,这恐怕是每个豪门子弟从生下来便被灌输的。所以每每被提起来,都会令人血脉沸腾。但崔潜的血却没有被张九艺的话所点燃,“我之所以死心塌地为中坚谋划,不光是看好他的未来!”微笑着摇头,他低声说道。作为经历过一番沉浮者,他才真正了解眼前机会有多可贵。

“这个我知道,退之是个恩怨分明的汉子!”张九艺摆手,做出了一幅了然于胸的模样。

“也不光因为当年他明知道几家欲推我为博陵之主却依旧能放我一条生路的缘故。”崔潜继续摇头,“我追随他,是因为他这个人不但能共患难,而且能共富贵。这天下英雄,能做到前一项的人比比皆是。但你记着我今天说的话,能共富贵者,一个巴掌就能数得完!”

李将军是个可以共患难,也可以富贵的人。虽然眼下他的发展前景并不明朗。得出此结论的不止是崔潜一个,当十二字治政方针及新任涿郡太守人选的消息在大街小巷之间传遍后,几乎大多数六郡英杰都认定了这个道理。

他可以共患难表现在其昔日对李渊、对张须陀这些恩人的态度,以及对麾下弟兄的包容上。而其可以共富贵,则表现在他肯将已经到手的利益以及尚未到手的利益,摆到明面上开诚布公地和所有人分享。至于这些过人的表现是故意做出来给大伙看的,还是出自本性,没有人愿意去深究。一个做事讲究规则,懂得自我制约并容纳别人意见的主公,总比那些一意孤行,心中只容得下自己的独夫更让人放心。至少,大伙在替他卖命时,不用担忧背后被他捅上一刀。

而大伙给予李旭的回报则是,成袋成袋的米粮,成堆成堆的铜钱和高涨的信心与热情。卖官鬻爵的事情得到了民间大力支持,短短半个月内,就有三个正六品,五个正七品和二十几个正八品的散职被大富之家买了去。其余像正九品儒林郎,从九品将仕郎这种只有几百石谷子便能换回来的小官帽,更是卖到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数量。很多人并不在乎自己所买的散职到底有多大,将粮食运到指定地点后,拿着写上自己名字的告身转头便走。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身份,或者说,他们梦寐以求的是官府对自己并不比传统豪门子弟矮半头这个事实的承认。

比卖官鬻爵更令百姓欢迎的是那个尚武令。毕竟这年头很多人家里没有什么存粮,他们唯一能出卖的就是自己的勇气和力量。而博陵大总管的尚武令给了他们一个比较公道的价格。斩首三级可策勋一转,策勋三转升官一级。一转勋为五亩地外加一匹绢,一级官为五十亩地,也等于普通士兵只要在多次战斗中杀死总计九个敌人而自己活了下来,就能得到六十五亩地和三匹绢。这个数量的田地和财帛虽然不能保证他一跃成为富豪,但至少能保证他自己和身背后的家人能够永远衣食无缺。

况且,随着财富而来的还有别人的尊重,文职散官可以买卖,武职却无论实散都只授不卖。同样是九品芝麻官,腰里别着把横刀者与头上戴着软帽者相遇,持刀者的下巴简直可以翘到天上!

因为,他们拥有富贵靠得不是财富,不是祖上的余荫。他们靠得是自己。

酒徒注:关于秦、罗二人的遭遇,在第六卷结尾写了啊。晕倒,怎么没有注意呢。当初大伙以为李旭已经死了,裴仁基借机割了萧监军的头,带领齐郡子弟造反。那时候,秦、罗除了投奔李密,哪还有别的选择啊!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三章 扶摇 (八 上)

河北民风本来就很强悍。百姓们血管里缺乏的不是勇气,而是官府对这种勇气的认可。秋收刚一结束,设在博陵大总管治下各郡的募兵点便挤满了人。其中不乏正当壮年的彪形大汉,也有一些年龄已经过了四十,腿脚都不慎灵便的老弱试图混进军营谋口热乎饭吃。

为了确保博陵军的战斗力,几个募兵使严格执行了事先制定好的条例。本着宁缺勿烂的原则,他们在应募者之间仔细挑选。年龄看上去太大和太小的都被劝退回家,没有左邻右舍证明其来历的拒绝接纳。家中只是独子的且父母年事已高的也被严禁入伍。战场上刀箭无眼,一旦独生子战死,等于断送了一家人的希望。

在大肆扩军的同时,涿郡的开发建设也紧锣密鼓地展开。由于资源充足并且人事配备得当,流民的安置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第一批流民到达桑干河畔之后,立刻在各地抽调来的屯田使的组织下,拣风水上吉的开阔地修筑简易住宅。新建的民居以木制框架为主,而涿郡四野里大树极多,可以就地取材。是以,几百栋住宅几乎在两个多月时间内便搭建完成。随后,组织者再根据去年在涞水、易水和泒水两岸屯田所积累下的经验,带领流民们于所有宅院的最外围用湿土筑一圈高墙,这样,一座可安置数千百姓的堡寨立刻横空出世。

为了应付可能发生的异常情况,每座堡寨都只有一个大门。在大门两侧和高墙的四角,用磨光了的石块继续搭建碉楼。所有堡寨沿着桑干河两岸一字排开,彼此相距不超过二十里。如果一家堡寨受到攻击,只要它在被攻破前点起狼烟,临近的堡寨会接力将警报传下去。半日之内,接到警报的驻扎在怀戎的博陵军就会赶往出事地点。除非来袭者打算和博陵大总管李旭彻底翻脸,否则,他们只能灰溜溜的撤退。

前来桑干河两岸定居的不仅仅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一些眼光长远的富户,也通过购买土地的手段将家业的一小部分迁移到了涿郡。虽然他们只是在做前期试探,但豪强们的组织能力和财力都非常惊人。几家大户独力就能修建一整座村落,规格参照安置流民的村庄标准,防御设施却远远超过前者。按照崔潜估计,普通马贼袭击一个移民村落,在双方都死拼到底的情况下,大约要付出一百到两百条人命为代价。而马贼们袭击大户人家的简易庄园,虽然其比博陵、上谷一带的庄园已经粗陋了十倍,从开始进攻到完全攻破它,至少也需要付出三天以上时间和二百条以上人命。

随着移民的增多,往日萧条破败的怀戎城也渐渐热闹了起来。冒险往来塞上赚血汗钱的商队本能地选择了将此城作为一个中转站。贩往塞外的茶叶、瓷器、漆器、麻布在城里囤积,由塞上返回来的皮革、羊毛、干肉也由此分散转手,再贩往中原各地。

当然,这些交易还维持在小打小闹范围。大宗的货物走的还是传统的蓟县、密云、燕乐通道。但罗艺所征收的税和厘金超过涿郡这边三倍,冒险走了一趟怀戎的商贩都发誓说明年绝不再走幽州。

崔潜却不敢把明年涿郡的税赋赌在商贩们的承诺上。今年大总管府开发涿郡,无论投入多么巨大,都有卖官鬻爵的收入来支持。但民间的盈余财富早晚有被吸纳完的一天。而流民从安顿下来到能给地方上缴田赋,至少需要一整年的时间。为了不导致寅吃卯粮的窘迫情况发生,他借着以工代赈的名义,将一部分无须参加修建堡寨工作的流民组织起来到山上伐木、开矿。所得的木材、矿石统统运到城里,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给来往商贩和当地百姓。一些胆大的商贩看到机会,趁着落雪之前将木材和矿石运到了博陵、恒山等地,又赚了一笔意外之财。

商贩们的运输能力毕竟有限。绝大部分砍伐下来的巨木和开采出来的矿石都囤积在了怀戎城内。鉴于这种情况,博陵大将军府从各地征调了一大批工匠前往涿郡,就地建立作坊,为军队冶炼铁块、打造兵器、铠甲。

一切都按部就班发展,预计中的挑战也接踵而来。入冬之后,崔潜送往博陵的公文中,开始出现马贼的字样。这些家伙先是在斥候的羽箭射程范围外打***,然后慢慢开始追杀落单的斥候。最近,他们已经试探着攻击几个距离怀戎县城相对较远的堡寨。虽然由于博陵军的及时赶到,马贼们并没有得手。但针对涿郡的攻击已经有越演越烈的味道。

“那些人不是马贼!”王须拔放下涿郡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利品,低声向众人提醒。

他出身绿林,在未被李旭招安之前,常年在河东、河北、幽州三地劫掠,跟各郡官兵都有交手经验。因此,判断颇具权威性。听到他发言,众人立刻停止了议论,把目光投射了过来。察觉到同僚们眼神中的狐疑,王须拔笑了笑,指着地上的铠甲解释道:“当年我和老郭在道上混时,麾下弟兄谁敢用这种货色,我先把他吊起来暴打一顿!”

公文到达后,大伙的心思都在围绕着崔潜在信中介绍的情况而旋转。唯独王须拔一个人把心思放在了涿郡弟兄从敌人尸体上扒下来的铠甲兵器方面。因此,其得出结论的渠道也独辟蹊径。

众人仔细看去,发现来犯者的铠甲的确与博陵军迥然相异。博陵军的士卒装备延续大隋边军风格,主要兵器为横刀、弓箭。防具为皮盔和叠缀式皮甲,关键部位可以安插铁条增强防御力。而崔潜送来的战利品当中,三具皮甲都是由整块的生皮缝制。前胸后背光滑如镜,关键部位上还用老弦缝了几个口袋,里边塞上了厚厚的柳木板。

“这东西是简陋了些!但对羽箭防护力很强!”赵子铭不愧为军司马,一眼便从两种铠甲制式上看出了其防护力的强弱。在博陵军中,关于板式铠甲和叠缀式铠甲哪个防御效果好的争议也一直存在。但在目前工匠们的水平所能达到的范围内,通常认为叠缀式铠甲对于羽箭的防护力好于整块生皮制造的硬甲。并且穿在身上对人的灵活性影响也小,不会妨碍弟兄们在战斗中的动作。

但是,来犯者的铠甲去除了袖子,又在胸前装上了木板,则在一定程度弥补了板式铠甲的缺陷。手臂的目标小,受羽箭伤害的几率远小于胸口。而柳木板不但能防御羽箭,并且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枪刺刀砍造成的伤害。

“赵司马误会了我的意思!”王须拔听赵子铭感慨对方能因陋就简,连忙笑着摇头。“我是说,当马贼的要有当马贼的觉悟。千万别拿自己当官军。这种甲胄,的确将被羽箭射伤的可能降到了最低,但重量也增加了一倍。当马贼讲究的是来去如风,能减轻所携带的重量就要尽力减轻。我和老郭混绿林时,无论手头宽不宽裕,骑兵的甲胄都以轻便为目的。带百骑以上的大头目都不会穿重甲,何况是普普通通的小喽啰?也不是我不爱惜士卒,你想,穿着这么厚的皮甲,再加上几块木板。防护力是提高了,可重量也增加了十好几斤。一旦官兵追过来,他穿着这么重的东西,他怎么跑得过人家!”

众将领哑然失笑。所谓干什么熟悉什么。在王须拔面前装马贼,可不是在祖师爷面前耍大斧子么?“须拔,你说说看,敌人应该是谁假扮的?”片刻后,李旭收起笑容,询问。

“还能有谁。咱们周围,最注重防御力就是虎贲铁骑。如果不是怕被咱们看出来落个不守信用的恶名,我估计姓罗的恨不得把铁具装给他麾下的喽啰套在身上!”王须拔撇了撇嘴,大声回答。

“可不是,如果把木板换成精铁板,再安上两个袖子,和虎贲铁骑的具装有什么两样!”赵子铭一边笑一边摇头。也就是虎贲大将军罗艺才会被名头所累,只敢偷偷摸摸地下黑手。换了刘武周和其他突厥部落,估计把旗子一卷便会杀过来。只要不被当场抓住重要人物,过后打死不承认便是,反正李旭暂时无力主动挑起战端。

“如果真是虎贲铁骑的话,退之那边兵力就稍显不足!”吕钦皱起眉头,担忧地提醒。

李旭想了想,认为短时间内双方正式撕破脸的可能性不大。“罗艺夏天时没在咱们这抢到军粮,补给肯定成问题。涿郡的村落刚刚建立,里边也没他急需的物资。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不想让咱们顺顺当当地发展。所以,整个冬天必然是骚扰为主,真正拉下脸来跟咱们宣战估计得明年夏收!”

“其他人估计也是存的同样心思!”赵子铭接过李旭的话头,继续补充。“屯田、种地、开荒,这些建设性的事情太繁杂,北边的人谁也没心思去干。但咱们把庄稼种好了,到该有收成的时候,他们就都闻见麦子的味道了!”

张江最痛恨这种不劳而获的行为,冷笑了几声,说道:“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敢伸手,咱们就先打断他的狗爪子!”

赵子铭轻轻摇头,“不是打不打,而是怎么打的问题。桑干河两岸地势平坦,真的和虎贲铁骑对上了,以咱们现在的实力,没有任何胜算。即便对手不是幽州军而是突厥人,咱们也只能被动防御。他们马多,跑得快。咱们这边虽然建了一些堡寨,但短时间内,根本形不成整体防线!况且一旦大军都被吸引到涿郡,我估计其他人也会动歪心眼!“

眼下形式和几个月前相比又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八月初,就在博陵六郡忙着安置流民的时候,河东兵马沿小道杀至霍邑城外。守将宋老生欺太原兵远来疲敝,引三万大军出城决战。李渊先命令刘弘基带领本部兵马埋伏在城东南的霍山,李世民带领绕到城南,自己带大队兵马于霍邑正东立营。然后,命令李建成上前诱敌。

宋老生看到李建成只带了数千骑兵,立刻上前痛击之。李建成本打算依照既定作战方案且战且退,结果不小心被被击成了溃军。宋老生奋力追杀,一直杀到李渊营前,冲得李渊帅旗摇摇欲坠。就在危机关头,刘弘基提前从霍山杀下,击垮宋老生侧翼。隋军见势不妙,赶紧后撤,途中又被李世民死死拖住。半个时辰后,太原兵将隋军团团包围,宋老生支撑不住,从李世民身边杀出一条血路,逃向霍邑。刘弘基纵马急追,在霍邑城墙下冒着守军的箭雨阵斩宋老生,将此战完美结束。

随后,太原军攻克绛郡,俘虏陈叔达。接着,龙门巨寇孙华引部众两万人归降李渊。冯翊大守萧造见太原兵滚滚而来,吓得不敢抵抗,直接开城投降。紧跟着,李渊听从部将建议,绕过曲突通重兵把守的河东郡,从冯翊杀向京师。

九月,太原兵攻克永丰仓,开仓募兵。李婉儿率领王屋山群雄西进,与李世民会师于渭北。李渊从弟李神通、巨盗何潘仁、李密的叔叔李仲文、李渊的另一个女婿卫文振从关中各地挥师向东,与太原军同向京师附近聚集。

别人那里势如破竹,而自己这边捉襟见肘,不由得令博陵上下心急如焚。可偏偏罗艺在背后如附骨之蛆,窦建德和刘武周一前一后流着口水。

如果李旭能早入主博陵一年,也许他的处境就不会如此尴尬。如果李旭有河东李家那样强的人脉,也许他早已杀出了六郡。

但那些都是如果。事实上,他只能一步步,一点点积累实力,在接踵而来的挑战中缓慢发展。

他个人和六郡的先天条件就是如此,若欲突破头顶上的天空,还需要更多的机会和更长的时间。

第七卷 逍遥游 第三章 扶摇 (八 下)

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兵也是一点点炼出来的。无论对李渊的好运羡慕也好,对罗艺的阴险嫉恨也罢,博陵六郡所面临的问题,还需要六郡自己也解决。

关于如何面对虎贲铁骑,李旭没有任何把握。但好在决战还不会马上展开,他还有一点点准备时间。对策就是以战代炼,通过一场场小规模的冲突,为将来的大战培养合格的士卒。

仔细想了想眼下的困境,旭子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只能边打边练兵!反正最近各郡的事情不多,从明天起,须拔,你带博陵军的所有骑兵去涿郡巡边!”

“遵——命!”王须拔先是一愣,然后拖着长声回应。

“只怕那样会引起周边势力的不安!”时德方皱了皱眉头,大声提醒。他不建议博陵军过早地展示实力,韬光养晦,在某种程度上是眼下博陵必须奉行的对外政策。六郡之外谁称王、谁称霸,博陵没必要去管。暂时吃一些小亏可没必要兴师动众。只要将城墙筑得足够高,粮食存得足够多,士兵整训到足够的数量和质量。所有委屈总有得到伸张的那一天。

“那种办法对罗艺和塞上诸胡没用!塞上是个讲究实力的地方。想站得稳,就得刀子硬!”这次,李旭没用采纳时德方的建议。当年在塞外的生活经验让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游牧民族的生活习惯,也更懂得在狼群之中如何生存。“咱们手中这些骑兵有三分之二是新兵蛋子,跟当年的博陵精骑没法比。要想让他们尽快形成战斗力,必须先拉出去给对手炼一炼。从这种角度上讲,咱们得感谢罗艺!”

“对,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遛遛再说!”张江对李旭的决定非常满意,笑着接下他的话头。

当年张须陀老将军在齐郡,也是边战边练。他通过实战淘汰掉弱者,留下百战老兵,最终成就了齐郡子弟的威名。眼下博陵六郡所处的条件和当年的齐郡不太一致,但物资供应方面,却比当年的齐郡优越百倍。

“你带着方长史去。无论哪里来的盗贼,尽管剿灭!”李旭点点头,双眼继续正对王须拔。“咱们的弟兄,也像你说的那样,以轻骑为主。在防御力方面,咱们博陵军怎么追,也追不上倾大隋举国之力打造的虎贲铁骑。所以,咱们就在速度上做文章,以快打快。看看那些假马贼的行踪飘忽,还是我涿郡子弟的弓马娴熟!”

“属下誓不辱命!”在一片羡慕的目光中,王须拔抱拳肃立。作为加入博陵军不到两年的后来者,能被派出去独当一面绝对是种荣幸。王须拔不敢辜负李旭的信任,在心中发誓一定要给对方带出支铁打的军队来。

“我把近卫营也分一半人跟你过去。里边有些在齐郡就跟着我的老兵,可以帮你训练士卒。还有些地方大户塞到军中捞出身的年轻人,你尽管让他们从小兵干起!”李旭想了想,又继续补充。

这个命令王须拔不完全愿意接受。近卫营的老兵是整个博陵军的宝贝,多年的戎马生涯令他们之中每个人都积攒了足够的战争经验。用做低级军官,绝对有助于整支骑兵的战斗力提高。但近卫营中的新兵,却都是一群娇生惯养的少爷。在李旭身边,他们不敢放肆胡闹。离开李旭的阴影后,肯定会露出爪牙来。而打狗仍需看主人,对了这些犯过错的家伙,他们的上司还真不好办。

想到其中得失,王须拔挠了挠后颈,讪讪地道:“我怕有人吃不了苦。毕竟涿郡的气候比这里冷得多。万一跟马贼干起来,顶风冒雪跑上十天半月是常有的事儿。我和大帅麾下的老兵吃苦吃惯了,但新兵们细皮嫩肉的……”

“练兵么,练着连着就皮糙肉厚了!不听话的你尽管请他们吃军棍,实在调教不了的就遣送回家。反正是他自己不长脸,别怪咱们没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李旭笑了笑,给王须拔吃了一个定心丸。

他倒不觉得少爷兵就一定难以管教。当年在护粮队中,几乎所有人背后都立着一星半点儿靠山。但纵观整个辽东之战,护粮队表现足以让某些经历了多次战斗的老卒汗颜。一个人无论出身好坏都不是决定他成为英雄或者窝囊废的因素,真正决定他命运的,还是他自己的行为。

王须拔大笑,“有大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谁要是给老子摆谱,老子保证让他后悔出肠子来!”

“你也别掉以轻心。如果明年夏天之前你麾下的骑兵还拿不出手的话,我也会让你后悔出肠子来!”李旭笑着捶了王须拔一拳,将对方捶了个趔趄。

安排好了涿郡的防卫和骑兵的训练问题,他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治下各地的建设上。除了示弱于人这一点外,时德方所提出的,加强城池防卫和大量囤积粮草的建议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在时局还不甚明朗的情况下,每个窥探别人的豪杰,同时也受到其他人的窥探。所以,八五八书房任何豪杰都不敢让手中的兵力受到过大的损伤。如果六郡能积蓄下足够的战争潜力,打它主意的人就会多一分顾忌。

“信都和赵郡的城池我在秋天时已经着手开始整饬!”赵子铭想了想,低声汇报,“博陵外围有一条滹沱水隔着,城墙反而不急着修!”他犹豫了一下,尽量不看李旭的脸色,“赞皇山和抱犊山上的关卡年久失修,属下建议开春后便进行重建!”

后两个山寨都卡在河东通向河北的必经道路上。因此不用赵子铭将话提醒得更明白,李旭也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意思。“修吧,包括井陉、恒山一带的城墙。”他轻轻叹了口气,给出了一个明白的答案。

跟河东李家的盟友关系能维持多久,旭子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突然间势如破竹般杀入京畿重地的太原兵让所有人心生警觉。如果李家真的能得了天下,博陵六郡如何摆放自己跟他的关系呢?在几个月之前,这一切问题想起来都为时过早。但现在,却越来越紧迫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想到这,他又给赵子铭追加了一项任务。“开春之后,你也调遣一部分物资去怀戎,让退之在那里给我起一座行辕。如果罗艺亲自前来会猎,我这个大总管总不能慢了远客!”

‘如果将来真的与太原有交手的一日,也许涿郡就变成了支撑前线的大后方!’旭子心里这样想着,却尽量不把心思让大伙看出来。他不希望那种事情的发生,因为李渊曾经对他有恩。但说起恩情,杨广对他更大,他现在却是外人眼里进攻京师那支队伍的铁杆盟友。

很多事情,已经不是他想不想,愿意不愿意的问题。很大程度上,人是被时势推着前行。所谓时势造英雄,说得未必不是如此情况。所谓有人能先知先觉,前看五百年,后看五百载,旭子不知道是否属实,但他明白,那种人绝对不是自己。

当一天在忙碌中结束时,李旭感到精疲力竭。做个六郡大总管已经令人疲惫如此,他很奇怪,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管理全国。除非做了皇上的人都学当今陛下,闭上眼睛对外边的事情不闻不问。否则,他一定会更疲惫,更觉得力不从心。“想是陛下刚即位时,也曾发奋图强过!”一个略带些哀伤的念头猛然在他心头涌起。但转眼间,便为一幅病恹恹,喜怒都不受控制的面孔所取代。

他不知道杨广现在怎么样了。但突然发现自己多少理解了杨广那种看上去异乎常人的性格。想必做皇帝,需要一个非常坚强的心智吧。能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说假话。能不在乎自己的恩人、家人、朋友、旧部。只要对方档了自己的路,就随时举起手中的钢刀。

在最近广为流传的一份来自瓦岗军的檄文中,杨广当年曾经害死了他的亲哥哥。毒死了他在病中的父亲,强暴了他自己的继母和妹妹。逼死了他自己的弟弟,堂弟、侄儿、表叔还有外甥……

历数了杨广的十大罪行后,李密的记室参军祖君彦檄文中总结道: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毒难尽!

檄文中所列举的种种罪行,旭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他却清楚地知道,今天自己回到卧房后,要面对的妻子姓李。

那是唐公李渊的女儿。而他白天刚刚命令赵子铭加强对河东的防备!

第七卷 逍遥游 第四章 补天 (一 上)

屋子里依旧亮着灯,窗纸上淡淡的身影令人打心眼里感到暖和。旭子知道萁儿正在等着自己。这种等待从两人成亲后不久便开始,慢慢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萁儿等着他回家,等着他凯旋,等着他将所有烦恼暂时放下,露出一张疲倦且宽厚的笑脸。

他们的内宅不大,也没有使用太多的仆人和婢女。旭子和萁儿凡事都喜欢亲历亲为,有时眼前多了几个人影反而觉得别扭。所以每当到了入夜时分,除了偶尔有巡逻的士兵从院墙附近走过外,整个内宅会变得非常安静。冬天的时候甚至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还有被寒风冻醒的鸟雀在屋檐下扇动翅膀。

旭子尽量放轻脚步,屋子里的人依旧被惊动了。门吱呀一声打开,他的妻子与贴身婢女小翠一道迎了出来。

“郎君回来了!”萁儿轻声唤道,话音里带着一点点疲惫,“今天好像结束得早啊,事情忙完了么?”

李旭快步迈过门槛,拉进妻子“你出来做什么,天这么冷!”他轻声责怪,顺手掩住房门。

“我又不是没见过比这还冷的天!”她笑着松开丈夫的手,然后走到炭盆旁取热水和面巾,“你先去休息吧。如果有需要我再唤你!”

后半句话是对小翠说的。侍奉了女主人多年的丫头怎会没这点眼色,轻轻蹲了蹲身,然后快速走向在主人卧房对面的起居室。

“翠儿好像年纪不小了!”一边用热面巾捂着脸,李旭一边跟妻子念叨。想当年,就是这个女婢陪着萁儿从陇右跑到齐郡,又从齐郡跑到瓦岗山附近的原武城。一路上吃尽了苦头。按大户人家的常规,此女应该作为萁儿的陪嫁,与萁儿主仆两个共事一夫。但李旭先是顾忌着二丫的感受没有收她入房,待二丫亡故后,更不愿身边再多一个人取代她的位置。

萁儿接过李旭用完了的面巾,放进铜盆里,用热水拧了两把,搭起来。然后伺候他脱袍换靴,“我上个月才问过她的心思。这丫头眼光很高。寻常男子瞧不上眼。可你麾下那些将军,要么已经有了老婆,要么出身高贵,未必肯娶她做正妻!”

说到正妻两个字,她的眉头轻轻一皱。本来两个人都说好了,待六郡的事情稍微安稳下来,李旭就当着众人的面承认她的正妻地位。可最近大将军府公务繁忙,很多事情都顾不上。而当萁儿发现危险来临时,再提这句话就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人又不是牲口,非要选个名血名种!”李旭耸了耸肩膀,“翠儿文武双全,无论谁娶回家去都是个好帮手。瞎了眼的人才放着这样一个良配不选,非要攀个路都走不动的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也未必都走不动路!”萁儿被李旭脸上的表情逗得心头一松,“婉儿姐姐也是嫡出的闺秀,既能治家,也能打仗。”

李旭低下头去,轻轻抚摸妻子的秀发,“你们姐妹怎是旁人能比。姐姐是重生的妇好,妹妹是女中诸葛。谁娶了谁有福气!”

“郎君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恭维人?”萁儿蹲在李旭的腿边,迟迟不愿意站起身。她很留恋这种温柔的感觉,却不知道自己还能独占多久。

丈夫已经像自己当年所期望的那样,成了一个无人能束缚的盖世豪雄。二人当年的约定也有了兑现的条件。但不再受制于朝廷的丈夫,还需要掉过头来受到李家的左右么?如果单纯从利益角度来看,他迎娶传说中皇帝陛下赐给他的公主,岂不是对未来的发展更有好处?

自幼目睹了家族中利益纠缠的萁儿知道襄国公主杨吉儿比自己更适合给李旭做正妻。杨广把这个宝贝女儿的封邑改在赵郡边上,已经是明显的利诱。如果李旭接受了这门亲事,治下土地就会再多出一个郡。那些一直看不上李家血脉的士大夫们,也会看着襄国公主的份上,把重新建立盛世的希望寄托于博陵。

虽然到目前为止,这个纷纷攘攘的传言还局限在传言范畴。承担送亲使命的王世充被瓦岗军所阻,一直无法靠近黄河。而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更没有哪个不要命的人肯担任使节,把赐婚的圣旨千里迢迢送到博陵来。但是,万一哪天旭郎麾下的谋臣们试图利用这个机会怎么办?自己阻止不阻止?

萁儿知道自己在丈夫的心目中被看得很重。但能重于如画江山么?她没有半点儿把握。她知道如果换了自己的父亲、大哥、二哥三人其中任何一个处于旭郎相同的位置上,他们将丝毫都不会犹豫。

比当日柴绍抛弃姐姐还果决,还能找到无数大道理!

“怎么了!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吃过宵夜了么?要不要再传厨房做一些?”李旭敏锐地感觉到了妻子情绪低沉,笑着追问。

最近一段时间,他的晚餐、宵夜都是在书房和部下们一起吃的。很少有机会能跟妻子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以往到了这个时候,夫妻两个人基本上是随便聊几句便要上床休息了。但今天,萁儿显然不太想过早进入梦乡。

“没事,我有点替婉儿难过。她一直把柴绍当个英雄看!”萁儿笑了笑,扯了个善意的小谎。

“他们之间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吧!”李旭笑着安慰。他亦不了解柴绍当时为什么要丢下妻子独自跑路。以李婉儿的身手,绝对不会给柴绍添加一点麻烦。如果遇到追兵拦阻,两个人并肩作战总比一个人溃围而出的可能性更大些。但这些都不是他所能干预了的事儿,话说回来,若不与柴绍分离,婉儿也不可能替唐公收揽数万大军和那么多人才。

想到这,他用力拉起萁儿,将柔软的身体抱在膝盖上。“你姐姐自己就是个英雄,不需要男人保护。据谣传,她数日前带领近十万大军与唐公会师。已经获准独自建立的娘子军,一干编制与左、右两军等同!”

“真的?!”萁儿先是一愣,然后由衷地替姐姐自豪。

“传言应该不假!”李旭笑着点头,“我在回来路上与她相遇时,她麾下就收编了好几路绿林好汉。眼下太原义军进展顺利,锦上添花的人也必然多!”

“若斯进展不顺,他们离开时也不会犹豫!”萁儿心中暗想,话题却尽量转向无关紧要的杂事,“不知道姐姐帮红拂找到李靖没有,自从郎君跟我说起你这个义妹,我就好佩服她的坚忍!”

“我没听说太原军中有另外一个姓李的将军!”李旭想了想,认为李靖出现的可能性不大。按照红拂的说法,李靖是在马邑郡丞的位置上离开的,如果他投向太原,担任的官职肯定不会小于四品。可安插于各地的探子送回来的情报上至今没名叫李靖的将军在河东兵马中出现。陪同阴世师、卫文升等人守卫长安对抗太原兵马的人中倒是有个名字相仿的,那个家伙做事非常阴毒,在河东兵马南下的当天,就带人去掘了李渊的祖坟。

凭着直觉,旭子认为红拂能看中的人不会如此无聊。他对风水、图谶一说向来有些排斥。这东西,不过是强者捡起来蒙人的一个借口。当年他这个汉家伢子连突厥话都说不利落,照样在霫部做了那么长时间圣狼使者。而当霫人发现突厥部落能给他们带来的帮助比圣狼使者大时,就毫不犹豫地将其赶下了神坛。

“希望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一等十几年,也就是红拂才有如此毅力!”萁儿在李旭怀里动了动,尽量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也希望李靖不要辜负她。女孩子家生命中不会第二个十年!”

“瞧你说的,好像天下男人都负情薄幸一般!”李旭奋力抱起萁儿,走向二人的寝帐。妻子的身体依旧像新婚时一样柔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喜欢这种味道,可以暂时令人忘记一切烦恼。

夫妻两个都不再说话。也尽力不去想关于天下的事,关于李靖和红拂的事。但萁儿分明记得丈夫曾经说过,红拂遇到李靖当年只有十一岁,而当时的李靖已经年过三十。三十岁的老男人为了逃命,会对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许下认真的承诺么?她不敢想。也不知道,多少承诺的有效期限能超过十年。

当他开始索取时,她表现得很疯狂。像贪恋着美酒的醉鬼一样,尽情地享受着那一波接一波,可以让天地都静止下来的力量。直到最后瘫软在他的身边,从手指到脚趾再提不起半点力气。

“抱紧我!”临睡着之前,萁儿低声请求。

第七卷 逍遥游 第四章 补天 (一 下)

半夜时分,旭子被窗外的风声吵醒。那是来自塞外的胡韵,如波涛乍惊,风雨骤至。他翻了个身,用胳膊支撑起脑袋看向屋子中央的火盆。上好的檀木精碳烧得正旺,隔着白铜打造的镂花烟罩,透出一层层淡粉色的柔光。在这时明时暗的柔光下,屋子里的一切显得非常虚幻,包括身边熟睡的脸,还有隐隐带着水迹的眼角。

旭子知道萁儿在担忧着什么。虽然对方从来不曾明白地说出来。可是到了这个年纪的他,已经不再是对一切都懵懵懂懂的青涩童子。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冬夜,陶阔脱丝也是这样祈求,当时,她的胴体在炭火的照耀下是那样的神圣和美丽。当时的他内心里充满了渴望和感动。而现在,他能清楚地触摸到对方心中的绝望。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李旭一直认为,如果当时自己再勇敢些,再做一些努力,陶阔脱丝会毫不犹豫地跟自己离开。他痛恨自过己的懦弱,后悔过自己的青涩。但是,现在的他却清楚地知道,陶阔脱丝出现在帐篷内的一霎那,早已对两个人的未来作出了决定。

她根本没打算跟自己走。她要留在部落中,尽族长女儿对整个族群的义务。那在炭火中不断颤抖的身躯,只是未来对即将的分别做一点点补偿!

同样曾经要求他将自己抱紧的还有石二丫。自两人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旭子就认为对方一定试图索取什么。但一直到人生的最后,二丫一直在给予。她没有从旭子手中拿走任何东西,除了一份浓浓的思念与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旭子后悔自己没有早一天理解二丫。他一直认为,自己当年将二丫强拉入怀抱,很大程度是因为孤单,是欲多于情。然而,在二丫的身体在自己怀中一点点变冷时,旭子才终于明白,自己喜欢二丫,不仅仅因为她的美艳。

她的倔强、她的大胆,她那经常耍出来却骗不过任何人的小聪明,以及为改变自己的境遇所作出的种种努力和一次次受到挫折后的失望,都深深地刻在了旭子心头,永远涂抹不掉

在二丫飞走的瞬间,旭子已经彻底长大。他不但明白了自己身边的女人,而且明白了自己。

他们都是生长的岩石缝隙中的野草,虽然根植于贫瘠,却从没放弃过对阳光、温暖和未来的追逐。

今天,在萁儿展示她狂野的一面瞬间,李旭立刻察觉到了这一幕似曾相识。同样,萁儿也没有要求自己为她做任何事情,除了双臂之间炽烈的环绕。但是,旭子却清楚地知道,同样的事情上他决不会再犯第三次错误。

有关皇家赐婚的事情其实不止是一个传言。这个月初,为了促进相互之间的“友谊”,河间大总管窦建德曾经写了信来,郑重建议,为了不辜负皇帝陛下的厚爱,由博陵与河间两家联合出兵,驱逐已经渗透到汲、魏、武阳三郡的瓦岗军势力。战争结束之后,李旭可以顺利抱得美人归,窦建德也可以重新恢复北运河两岸的秩序。

这个建议被李旭当场压下,至今也没做任何回应。时德方和赵子铭二人为此非常光火,私下里没少找他理论。二人一致认为博陵不该拒绝这个送上门来的良机。眼下大隋失其鹿,谁从朝廷那里继承的东西多一点,谁将来夺取天下的胜算就多几分。

但李旭却不想接受这个机会。更不愿意放弃自己对萁儿的承诺。

他当然知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个帝王女婿的身份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利益。那会让一直困扰着他的血脉问题从此烟消云散。特别是在两个人有了一个流淌着“高贵”骨血的孩子之后,无数持门第观念的“俊杰”会蜂拥到博陵来为他的孩子效忠。但是,他同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不但会令萁儿伤心,而且会违背自己一直坚守的信条。

人不是畜生,并不需要通过品种的血脉来证明自己的高贵。抗争了这么多年,即便是在最困窘时刻,他都不相信一个寒门子弟无法通过自身努力获得世人的承认。现在,他已经拥有了一个渐渐稳定下来的根据地,又何必赶着接受世俗偏见的“恩赐”。

况且,即便迎娶了杨吉儿,获得一部分士大夫的认可,他一样无法做与自家实力不相称的美梦。罗艺不会因为他成了杨家的女婿就臣服于他,窦建德在羽翼丰满之后,也不会因为博陵六郡是杨家女婿领地的缘故,放弃对此的窥探。至于自己的“族叔”李渊,亲情不会影响他与博陵眼下的盟友关系。同样,在对博陵取得明显的优势后,他也不会因为女儿的存在,放弃将天下归为一统的雄心。

与皇家联姻,会为旭子解决一部分困难。但最终决定一切的还是实力。看清楚了其中门道的李旭决定以拖延的态度应付朝廷的拉拢。他不想给世人造成自己背弃杨广的印象,但也相信瓦岗军有足够的实力让王世充过不了黄河。虽然对李密的用兵才能没任何把握,但是,旭子知道有徐茂功和那个翟让在,瓦岗军无论经历多少次败绩,都不会彻底被击垮。

眼下,他不再需要朝廷的恩赐,也不再需要士大夫们的认可。他需要的仅仅是一点点时间,一点点发展壮大的时间。

“我很快会给你一个交代!”望着萁儿熟睡的脸,他低声承诺。

明知道妻子不可能听见,笑容还是浮上了他虬髯纵横的面孔。他看见妻子的嘴唇被炭火烤的像一颗娇艳欲滴的红樱桃,吹弹可破的肌肤上写满了诱惑。而这颗樱桃和所有诱惑连同屋子里的静谧与幸福都是属于他的。无论谁,无论哪家势力想破坏,都要先问问他手中的黑刀答不答应。

他收回被空气晾得有些冷的胳膊,准备继续在寒冷的冬夜里做一个温暖的梦。但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却从风声的背后透了过来,像屋檐上断裂的冰凌一样令人警觉。

“口令!”窗外的黑夜中,有人低声喝问。

“平安!”回令的声音很低,隐隐带着某种焦虑和疲惫。然后,人语声就变得细细碎碎,无法再被清楚地分辨。同时,睡在对面耳房的小翠警觉地爬起来,捧着油灯走向外厅。

片刻之间,李旭已经披上了衣服,快步走到了屋子门口。“你去睡吧!”他接过油灯,向小翠吩咐。“来人应该是周大牛和赵司马,如果萁儿问起,就告诉他我去前院的书房了!”临出门之前,他又解释了一句,然后快速合拢门,把温暖挡在寒风的势力范围之外。

正如李旭从低语中分辨出来的那样,来人是周大牛和赵子铭,两人都被夜风吹得不轻,鼻孔中不断地向外滴清涕。见到主帅这么快便出现在眼前,他们都楞了一下,然后赶紧抱拳躬身。

“不要多礼!”李旭伸手托住二人的胳膊,然后向赶来侍奉的亲兵们大声吩咐。“赶快把书房的炭盆升起来,给周将军和赵司马各取一床被子!再去厨房传人,烧三大碗姜汤!”

亲卫们答应一声,快速远去。待屋子里的蜂蜡香烛都被点起来后,赵子铭用力抽了抽鼻子,哑着嗓子汇报:“有两件事情,属下无法判断其利害,所以不得不找人商量。而周将军听了之后,建议这两件事情最好早点让你知晓……”

“其他人没被你们两个惊起来吧!”李旭笑着打断他的话。他不怪赵子铭进退失据,但不希望自己和司马和侍卫统领的行为给其他人造成太多困扰。眼下博陵六郡最需要的是安定,几个核心人物的行止是否沉稳往往会在民间造成意想不到的后果。

“只是我们两个人。今晚军中轮到赵司马值守。而属下刚好负责下半夜的巡逻。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没惊动第四个人!”周大牛点点头,非常认真地解释。

他的话又被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打断。书房的门再次打开,几名亲卫抱着重新点燃的炭盆入内。锦被、热茶、手炉也陆续送到。有股檀木香气开始在屋子中弥漫,暖暖地,令人暂时忘记屋子外的寒风。

直到屋子完全被炭火烤暖后,李旭才示意赵子铭继续刚才的话题。“说吧,什么事情让你如此惊诧?”

“有两件事情!福祸都很难料!”被主帅镇定的行止所感染,赵子铭的心也渐渐沉稳了下来。“上个月,霫人的大可汗苏啜西尔病死,他的弟弟苏啜附离接管了西尔可汗的所有权利,包括妻子!”

“是王可望将消息送回来的?”李旭皱了皱眉头,追问。王可望是李旭在草原上那间货栈的掌柜,同时,也承担着一部分及时将草原上动静送往中原的任务。眼下草原上已经降了大雪,送一封情报到博陵来,也许要付出几条人命为代价。但霫部汗位更替,绝不值得王可望下这么大血本。草原上父子相承,兄终弟及的行为司空见惯。只要不是亲生母亲,后任大汗娶前任大汗的妃子没任何道德障碍。从汉人角度来看,此事有悖伦理。但从草原上的生存环境来看,正是这种继承关系,才保证了那些失去丈夫的女人能继续活下去,而不是被生生饿死。

不待赵子铭斟酌好答案,周大牛在旁边抢先补充,“是潘占阳大梅禄拜托王可望送消息回来的。他在信中还说,苏啜附离告祭狼神时,阿史那古托鲁,阿史那俟利弗、阿史那咄苾三人同时先后到贺。启民可汗虽然在病中,也派了他的儿子阿史那什钵苾前来贺喜。几家阿史那把酒言欢,好得像亲骨肉一样!”

“他们本来就是亲骨肉!”听完大牛的话,李旭咧嘴而笑,眉宇之间却带出了淡淡的苦涩。不怪赵子铭和周大牛二人进退失据,即便是他,听完了后半段叙述也无法再沉住气。这两年正因为始必可汗和几个弟弟互相之间明争暗斗,突厥人才没有对中原造成致命威胁。而几个阿史那突然言归于好,对于距离草原最近的博陵和幽州,无疑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赵子铭扯了扯搭在肩膀上的被子角,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塞外的阴寒。“阿史那咄苾的牙帐在五原,阿史那俟利弗的牙帐在克鲁伦,距离索头水都有近千里远。他们千里迢迢赶到月牙湖边,肯定不只是为了喝场酒!”

几个大部落的聚会,当然也不是只为了喝酒吃肉。数年之前的徐大眼就利用草原上的冬天,整合月牙湖畔的所有霫人,为索头奚部准备好了要命的坟墓。如今,同样的事情又在草原上重演,只是众埃斤们的合伙算计的对象换了另外一个目标。

那个目标是整个大隋。在突厥人眼里,可没有杨家、李家、王家和宇文家的分别。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中原。每当中原衰落之时,都是塞外部落南下的良机。

只可惜,在此时,还有人想着利用突厥人之手复自己的家仇,还有人把突厥人作为自己争夺皇位的强力后盾!

“他们可能需要准备上一个冬天!咱们还有时间应对!”周大牛见李旭脸上难看,笑着替主帅分忧。

“你说得对,草原部落做事,一向没什么时间观念!”李旭笑了笑,自我安慰。冬天不是出兵的最好时机,所以两三个月之内,他可以确信自己不会受到什么威胁。

但春天到来之后呢?谁肯跟自己并肩抵抗远道而来的狼群?

第七卷 逍遥游 第四章 补天 (二 上)

一直感觉到博陵军阻挡了自己前进道路的罗艺可能巴不得看李旭被塞外狼骑撕碎.刘武周是突厥的定扬可汗,如果能不陪着突厥人南下已经是很给李旭面子,指望他与博陵军一道抵抗外辱无异于与虎谋皮.至于李渊,据说南下之前已经与突厥有盟约在先,共享利益.此刻又忙着围攻京师,更不可能分身北顾.数来数去,李旭惊诧地发现,有可能与自己一道对抗突厥狼骑的,居然是山贼窦建德和高开道.这两个家伙虽然四处劫掠多年,现在却的的确确在把所占地盘当作自己的家来建设.一些在博陵六郡被验证有效的恢复策略,窦、高二人几乎是原封不动地照搬了过去.根据派往平原郡的博陵军探子回报,曾经被兵火烧得赤地千里的将陵、胡苏等地,如今在窦建德和高开道的努力下已经慢慢恢复了生机.假若有两年以上的恢复时间,很难说窦建德的治下不会出现第二个博陵.

只有自己建设起来的地方,自己才会珍惜.窦建德和高开道都是土生土长的河北绿林豪杰,没有什么门生故旧,也没有什么高贵血脉,他们不可能像李密丢了老巢后可以换个地方东山再起.所以万一听到突厥人入侵的消息,窦、高二人即便不会直接出兵给博陵帮忙,至少也不会落井下石.只可惜窦建德麾下的义军有数量没战斗力,关键时刻即便走上战场也未必能起到多大作用.

放眼天下,李旭觉得堪于突厥狼骑一战的除了博陵军外,也就是罗艺麾下的虎贲铁骑与李世民手中的河东飞虎军.如果把要求再降低一些的话,当年的齐郡精锐和瓦岗内营也能与突厥狼骑正面相搏.前两者他已经不能指望了,而齐郡精锐和瓦岗内营,第一,李密不会放他们北上.第二,即便瓦岗军肯来赴国难,那也是远水,终难解决近渴.

想到瓦岗军,旭子猛然有又想起了徐大眼.如果这位诡计多端的故交能前来相助,也许他还多少有一丝扭转乾坤的希望.可这是怎样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啊,徐大眼现在是瓦岗军的中坚,李密怎可能把自家房梁拆下来送给别人……

思前想后,李旭也找不出一个妥善的对策.本着豁出去的念头,他耸了耸肩膀,笑着吩咐,"第二个坏消息是什么,干脆也说出来吧.反正一个筐子也是抬,两个筐子也是挑!"

"第二个消息距离咱们有点远!很难说是好还是坏!"赵子铭也回应以苦笑,"细作连夜送回急报,谣传瓦岗军内讧,李密血洗内营!"

"什么?"猛然间,李旭觉得自己的心脏紧紧地缩了一下,血差点从嗓子眼喷出来.无论跟徐大眼在战场上如何厮杀,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没忘记二人的兄弟情谊.此外,还有霸气十足的翟让、顾全大局的程咬金、鲁莽却不失磊落的单雄信.凭心而论,瓦岗内营众草莽给他的印象比李密麾下那些名士、宿将好得多.至少前者是值得尊敬的对手,而后者,完全是一群眼高手低的窝囊废.让他们玩弄一些嘴上功夫,耍些阴谋诡计还勉强能拿得出手,真正用来当大用,却是成事不足,坏事有余.

"徐茂功据说只是受了重伤!"周大牛非常理解主帅的心思,低声补充."翟让、翟弘、翟摩侯、王儒信等十一人当场被杀.单雄信投降了李密,程知节事先被外派与东都兵马对峙,得知翟、李火并的消息后,部众溃散近半.程知节领着另一半兵马返回瓦岗,将兵权交给了李密,然后闭门不出!"

李旭听得浑身发冷,叹了口气,低声询问:"密报带来了么?"

"两份都带来了!"赵子铭从贴身的衣袋中拿出一个桑皮纸袋,双手捧给自家主帅.李旭接过纸袋,将有关瓦岗内讧的消息反复观看,唯恐漏掉了其中一个字.

这件足以改变整个河南势力格局的变故发生在七天之前.但祸乱的根源,却与博陵军息息相关.

在博陵军手中救下李密和王伯当等人后,翟让明显地察觉到李密在自己和其他人面前扮演着两个角色.他对此非常不满,但一时又不能因为这些事情跟李密翻脸,于是便不再甘心退居主寨过安稳日子,重新开始插手军务.

屡屡败于博陵军之手的李密为了在军中站稳脚跟,急需通过几场大胜挽回失去了威信.谁料他越是着急,用兵时越是出错.虽然得到了裴仁基、秦琼、罗士信和齐郡精锐相助,却发挥不了后者的作用.先是在天津桥败于段达.然后在偃师城下败于无名小卒刘子敬,接着,又异想天开地绕过洛阳去攻弘农,半路上被隋军劫杀,连折杨德方、郑德韬等数名心腹大将.

与此同时,其他各路豪杰却屡有斩获.先是房献伯攻克汝阴,然后徐茂功带领五千兵马自原武渡过黄河,一举攻破黎阳仓.接着,翟让又亲自上阵,与程知节、单雄信等人连克任城,曲阜、伯城、新泰.将张须陀守卫了多年的齐郡逼得举郡投降.

半个月前,王世充夜渡洛水,陈兵于黑石.李密闻讯赶去劫营,却中了王世充的埋伏,大将柴孝和在撤退途中掉入河内溺毙.所部兵马十去七、八.亏得徐茂功闻讯后带领骑兵袭击王世充的后军,四下纵火焚烧辎重,才勉强逼退了隋军,救得李密出来.

隔日,双方再战.又翟让亲自出阵诈败,引得王世充轻骑来追.徐茂功和裴仁基趁机杀出,切断王部前后联系,将王部杀了个落花流水.

经历了这一连串失利后,李密越发忌惮翟让.而他麾下那些名士们又看不惯瓦岗军立寨老人们的粗鄙作风.于是,在房彦藻等人的谋划下,李密决定壮士断腕.他借着防备刘长恭的机会,先支走了程咬金.然后摆下宴席,答谢翟让、徐茂功、翟让、单雄信等人救命之恩.暗中布下武士,在酒席宴间突然发难,当场杀死翟让和他的大部分亲信,血洗瓦岗山.徐茂功逃出门外,被武士围住,乱刀砍昏.单雄信跪倒祈降,房彦藻不许.李密本打算斩草除根,被王伯当和吴黑闼二人苦苦劝谏,才勉强放过了单雄信,然后亲自给徐茂功裹伤……

半晌之后,旭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密报放在了桌案一角.他可以确定自己所关心的几个名字不在牺牲者名单之内,情绪稍稍稳定.但没想到世间还有人如此无耻.偏偏这种无耻之徒,头上还顶着一个智者、义士的美名.

"据没确定的消息,房献伯随后就不再回瓦岗听命.徐元朗等人虽然还打着瓦岗军的旗号,却在离狐一代布下的重兵!"赵子铭也陪着李旭叹了口气,非常惋惜地说道.

理了理思路,李旭苦追问:"此事已经传开了么?还是仅仅有少数人知晓?其他势力怎么看?"

"应该已经传开了.李密怕别人耻笑,公布了翟让了十二条大罪!咱们的细作在黄河岸边的汲郡得到消息,经查实后,星夜送了回来.我手中还有来自武阳和平原郡的两份,说得也是同样的内容,但没这份详尽,所以就没带给大帅."赵子铭略作沉吟,缓缓地回答.

博陵军脱胎于大隋汾阳边军,建制很完善.很多原来用以对付塞外强敌的机构经过扩展后,被赵子铭借一部分来对付中原各路草莽,效果也非常显著.所以,赵子铭可以确定瓦岗内讧的消息准确无误.

"窦建德据说连摆了两天宴席.朱璨却给李密送了一车金银细软,以示臣服!"顿了顿,他又道.

"到目前为止,细作们只打听到王世充非常惊诧,认为李密从此摆脱了内部阻力,不日便可一飞冲天."仔细想了想,周大牛再次补充.

"你们两个怎么看?"李旭的眉毛轻轻一跳,继续追问.

关于这一点,赵子铭和周大牛倒是有一致结论."王世充据说很擅长领兵作战,但见识实在过于短浅!"他们异口同声点评.然后相对笑了笑,将头再次转向李旭.

"短时间内,李密的确完全掌控了瓦岗,再不会受任何人擎肘.但用不了多久,瓦岗军可能会面临再一次动荡!"赵子铭相对斯文,尽量不用攻击性语言来描述李密.

"姓李的忘恩负义.如果谁再死心塌地跟着他,翟让就是前车之鉴!"周大牛出身市井,说话也带着明显的市井风格.

数落归数落,二人的话语里却明显带着惋惜意味.

他们惋惜的不是瓦岗军的内讧,而是留给博陵各郡的发展时间越来越紧迫.如果瓦岗军一直保持最近一段时间的发展趋势,无论江都、东都两个朝廷,还是李渊所代表的反叛势力,都不可能尽快让河南安定下来.那样,即便与突厥人的战斗受到损失,博陵军也可能有足够的时间重新恢复元气.

而现在,李旭却不得不做出选择.

第七卷 逍遥游 第四章 补天 (二 下)

对于李旭来说,这并不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不仅仅出自习惯,还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退路。

突厥大军一旦南下,万里长城东段的首选突破口绝不会是拥有虎贲铁骑的幽州。涿郡那年久失修的城墙对他们来说就像一张浸过水的草纸,根本不用捅,吹口气就能破坏掉。而突破内外两道长城后,繁华的博陵六郡远比河东、幽州更有吸引力。

“咱们的老婆孩子都在这儿,怎么也不能学李密当年那样自己跑路!”周大牛向来与主将贴心,咧了咧嘴,笑着说道。

“咱们也没李密那样的好命,走到哪都有人虚位以待!”赵子铭满脸无奈,“不过属下建议,在消息没得到进一步证实前,先将其压下来。否则,天知道某些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怪我料事不明,露财引盗。毕竟在两个月前,咱们还认定突厥人是一盘散沙!”李旭理解赵子铭的想法,更清楚六郡之中某些人的行事风格。当日众人之所以答应帮助他开发涿郡,一则是因为目前他这个大总管所施行的政策远比周边其他诸侯柔和。第二是因为那符合众人的共同利益。

同利者方能同心。如果没有宏大的利益作为保障,再牢固的关系也会有崩裂的那一天。

但同利者却未必能共同承担风险。利益可以让人走到一起,当风险超过预期利益时,也能让逐利者各自散去。

在突厥人南下的消息传开之前,开发涿郡作为博陵的支撑点会被称作远见卓识。当发现危险超过事先预料后,某些人必然会见风使舵。

对他们来说,家族永远是第一位的。为了家族,信誉、亲情、良知都可以牺牲。必要时甚至连他们自己的生命都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掉。至于发生在周围的灾难,只有在他们需要展示自己仁慈时才会听得见。不需要的时候,他们会尽可能闭上眼睛,塞住耳朵。

李旭反感这种短视的行为,但是他已经学会不去抱怨,现实便是如此,与其徒劳地埋怨天道不公,不如为即将到来的恶战多做一些准备。“就依照你说的,此事仅限于四品以上武将知晓。地方官员那边,在突厥人正式打到家门口前先不要通知,以免大伙闹得人心惶惶!”

看到赵子铭持笔记录,他沉吟了一下,又接着补充,“传令给涿郡太守崔潜,让他将已经打造好的兵器分发到各堡寨之中。今年冬天无论天多冷,所有屯居点的适龄男子必须接受操练!”

“临阵磨枪未必管用。况且以退之的聪明,很容易猜出你在戒备什么!”赵子铭放下笔,低声建议。

崔潜是个文武全才,非常适合担任涿郡太守的职务。但博陵崔家却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对象。

李旭轻轻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展颜而笑,“对外宣称是为了防备罗艺。至于退之,我相信他会尽一切可能顾全大局!传令其他各郡,根据新近颁布的尚武令,为了使民熟悉兵事,有关禁止兵器买卖的命令取消。无论长槊还是弓弩,只要百姓想买,商家尽管售予,无需经官府同意!”

旭子的话惊得赵子铭再次停下了笔。“那会使得民间动荡!”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自家主帅会做出如此冒天下之大不讳的决定。自东汉以来,槊和弩在民间一直就是违禁之物。这两样兵器攻击力远远强于横刀和角弓,一旦落入居心叵测者手里,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些禁令,向来只对普通百姓有效。不信赵司马可以去高墙大院内数数,谁家要没几十杆长槊和弩弓,老周的姓倒着写!”周大牛用力拍了拍同僚的肩膀,嘲笑对方胶柱鼓瑟。

“嗯!大将军请三思!”赵子铭知道周大牛说得话属实,但依然觉得李旭的命令太冒险。在民间恢复尚武之风是好主意,但过度的尚武也会使得百姓不服从管理。特别是在这动荡年代,梦想着通过武力夺取皇位者不计其数。万一有人趁机闹事,一群手持制式兵器的乱匪要比手持锄头的流民难对付得多。

“三思什么。是你老赵该三思才对!”周大牛继续用力,将赵子铭拍得直打趔趄“不受冤屈,谁愿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却提着脑袋造反。让百姓们平素有把刀在身边备着,总好过突厥人杀上门来了,他们只懂得跪地求饶!”

“就是这个道理,大牛说得非常对。我不亏待他们,当然就不怕他们起来造反。”李旭收起笑容,目光中透出几分冷峻。

他无法保证自己能顶住突厥狼骑的进攻。但可以尽最大力量让治下百姓学会保护自己。中原百姓不是生来就懦弱,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官府剥夺了他们自己保护自己的权利。旭子坚信,如果每位中原百姓都举起手中的刀,哭喊求饶的将是突厥。

赵子铭见主公一意孤行,只好把这条政令也记录在案。他很清楚政令颁布后会带来的困扰,也许后天早上,就会有无数个背后站着不同家族的地方官员堵在他处理公务的房间门口,声讨他巧言惑主,为了赚一点小钱不顾大家伙的安危。但这些人已经叫嚣不了多长时间了,当塞外的角鼓声传来的那刻,所有骄傲的面孔都会变得苍白如雪。

覆巢之下找不到完卵。如果整个天空都塌下来,谁也别想侥幸逃离灾难。

“末将建议加强新兵的整训力度!”听到自己被表扬,周大牛很受鼓舞,继续提议。

“所有老兵结束休养,十天之内必须归队。所有新兵都补充到军中去,和老兵一道训练!”李旭点头,赞同。

“那样,军营可能又要扩张!咱们原来的建制也不太适合如此大规模的军队!”赵子铭想了想,指出决策的不足。

博陵军原来只有三万多兵马,扩军之后,队伍几乎膨胀了一倍。非但旧的营盘不够士卒们安歇,旧的编队方式,也因为士卒的增加显得极不协调。

对此,李旭心中早有考虑。各地收集来的情报让他很清楚地了解到了周边诸路诸侯的领军方式,将所有人的创新去芜存菁,刚好能得出一个比较适合博陵军现在情况的整编方案。

“把博陵军所有步卒分为左、中、右三路,左路交给吕钦,右路交给张江。子铭,你替我掌管并整训中路。每路之下,再设三个领军,各自掌管一营士卒。领军平素吃住都在军营,尽快熟悉麾下的弟兄!领军以下各级武职,由领军从原来的武将队伍中自行挑选。多出来的空缺,也由各位领军自行举荐人手填补!”

说罢,他端起茶碗喝了几口水。等待两位心腹的补充。

“属下提议由郭方、张士俊、柳子才分辨担任左一,中一和右一领军官!”赵子铭想了一会儿,低声提议。郭方是被李旭收复的山贼、张士俊是齐郡的老弟兄,刘子才出身于汾阳军。这样的人事安排,刚好体现了博陵大总管府在用人方面的某种平衡。

李旭点点头,表示接受。同时提出一个原则,“每一路的三个领军中,尽量以能力为选拔标准!咱们先拟定一批个人选,明早再与张江、吕钦他们几个商量一下再作决定!”

“诺!”赵子铭和周大牛齐声答应。然后又根据李旭的要求指出了新的编伍方式中的某些不足,同时给出了改进建议。待三个人将整军的细节商量梳理得差不多时,窗户外经隐隐透出亮色。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飘下来,将屋子外的大地装饰得一片洁白。

“还有什么要补充么?”李旭伸了个懒腰,询问。

“我建议咱们将与窦建德结盟的事情提上日程!”尽管知道李旭可能会不高兴,赵子铭依旧不愿放弃谋臣的职责。“窦家军虽然孱弱,但关键时刻,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如果襄国公主能巡视边关,弟兄们即便拼了性命,也不敢让大隋的女人被突厥抢去!”

出乎他的预料,这次,李旭没有再固执己见。“让方延年代表我去出使河间。告诉窦总管,咱们博陵六郡出产的所有物品,包括铠甲兵器,窦建德都可以拿东西来等价交换。如果两家结盟的话,一旦机会成熟,我会亲自带兵与他联手讨伐瓦岗军!”

“大人最好今年冬天就出手,否则时间上恐怕来不及!”赵子铭想了想,再次提醒。

“突厥没退之前,博陵不会有一兵一卒南下!”李旭笑着摇头。“我不会南下去迎娶公主。她即便能到塞上,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战争自古就是男人的事情,最好让女人走远一点儿!”

对于李旭来说,这并不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不仅仅出自习惯,还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退路。

突厥大军一旦南下,万里长城东段的首选突破口绝不会是拥有虎贲铁骑的幽州。涿郡那年久失修的城墙对他们来说就像一张浸过水的草纸,根本不用捅,吹口气就能破坏掉。而突破内外两道长城后,繁华的博陵六郡远比河东、幽州更有吸引力。

“咱们的老婆孩子都在这儿,怎么也不能学李密当年那样自己跑路!”周大牛向来与主将贴心,咧了咧嘴,笑着说道。

“咱们也没李密那样的好命,走到哪都有人虚位以待!”赵子铭满脸无奈,“不过属下建议,在消息没得到进一步证实前,先将其压下来。否则,天知道某些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怪我料事不明,露财引盗。毕竟在两个月前,咱们还认定突厥人是一盘散沙!”李旭理解赵子铭的想法,更清楚六郡之中某些人的行事风格。当日众人之所以答应帮助他开发涿郡,一则是因为目前他这个大总管所施行的政策远比周边其他诸侯柔和。第二是因为那符合众人的共同利益。

同利者方能同心。如果没有宏大的利益作为保障,再牢固的关系也会有崩裂的那一天。

但同利者却未必能共同承担风险。利益可以让人走到一起,当风险超过预期利益时,也能让逐利者各自散去。

在突厥人南下的消息传开之前,开发涿郡作为博陵的支撑点会被称作远见卓识。当发现危险超过事先预料后,某些人必然会见风使舵。

对他们来说,家族永远是第一位的。为了家族,信誉、亲情、良知都可以牺牲。必要时甚至连他们自己的生命都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掉。至于发生在周围的灾难,只有在他们需要展示自己仁慈时才会听得见。不需要的时候,他们会尽可能闭上眼睛,塞住耳朵。

李旭反感这种短视的行为,但是他已经学会不去抱怨,现实便是如此,与其徒劳地埋怨天道不公,不如为即将到来的恶战多做一些准备。“就依照你说的,此事仅限于四品以上武将知晓。地方官员那边,在突厥人正式打到家门口前先不要通知,以免大伙闹得人心惶惶!”

看到赵子铭持笔记录,他沉吟了一下,又接着补充,“传令给涿郡太守崔潜,让他将已经打造好的兵器分发到各堡寨之中。今年冬天无论天多冷,所有屯居点的适龄男子必须接受操练!”

“临阵磨枪未必管用。况且以退之的聪明,很容易猜出你在戒备什么!”赵子铭放下笔,低声建议。

崔潜是个文武全才,非常适合担任涿郡太守的职务。但博陵崔家却不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对象。

李旭轻轻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展颜而笑,“对外宣称是为了防备罗艺。至于退之,我相信他会尽一切可能顾全大局!传令其他各郡,根据新近颁布的尚武令,为了使民熟悉兵事,有关禁止兵器买卖的命令取消。无论长槊还是弓弩,只要百姓想买,商家尽管售予,无需经官府同意!”

旭子的话惊得赵子铭再次停下了笔。“那会使得民间动荡!”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自家主帅会做出如此冒天下之大不讳的决定。自东汉以来,槊和弩在民间一直就是违禁之物。这两样兵器攻击力远远强于横刀和角弓,一旦落入居心叵测者手里,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些禁令,向来只对普通百姓有效。不信赵司马可以去高墙大院内数数,谁家要没几十杆长槊和弩弓,老周的姓倒着写!”周大牛用力拍了拍同僚的肩膀,嘲笑对方胶柱鼓瑟。

“嗯!大将军请三思!”赵子铭知道周大牛说得话属实,但依然觉得李旭的命令太冒险。在民间恢复尚武之风是好主意,但过度的尚武也会使得百姓不服从管理。特别是在这动荡年代,梦想着通过武力夺取皇位者不计其数。万一有人趁机闹事,一群手持制式兵器的乱匪要比手持锄头的流民难对付得多。

“三思什么。是你老赵该三思才对!”周大牛继续用力,将赵子铭拍得直打趔趄“不受冤屈,谁愿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却提着脑袋造反。让百姓们平素有把刀在身边备着,总好过突厥人杀上门来了,他们只懂得跪地求饶!”

“就是这个道理,大牛说得非常对。我不亏待他们,当然就不怕他们起来造反。”李旭收起笑容,目光中透出几分冷峻。

他无法保证自己能顶住突厥狼骑的进攻。但可以尽最大力量让治下百姓学会保护自己。中原百姓不是生来就懦弱,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官府剥夺了他们自己保护自己的权利。旭子坚信,如果每位中原百姓都举起手中的刀,哭喊求饶的将是突厥。

赵子铭见主公一意孤行,只好把这条政令也记录在案。他很清楚政令颁布后会带来的困扰,也许后天早上,就会有无数个背后站着不同家族的地方官员堵在他处理公务的房间门口,声讨他巧言惑主,为了赚一点小钱不顾大家伙的安危。但这些人已经叫嚣不了多长时间了,当塞外的角鼓声传来的那刻,所有骄傲的面孔都会变得苍白如雪。

覆巢之下找不到完卵。如果整个天空都塌下来,谁也别想侥幸逃离灾难。

“末将建议加强新兵的整训力度!”听到自己被表扬,周大牛很受鼓舞,继续提议。

“所有老兵结束休养,十天之内必须归队。所有新兵都补充到军中去,和老兵一道训练!”李旭点头,赞同。

“那样,军营可能又要扩张!咱们原来的建制也不太适合如此大规模的军队!”赵子铭想了想,指出决策的不足。

博陵军原来只有三万多兵马,扩军之后,队伍几乎膨胀了一倍。非但旧的营盘不够士卒们安歇,旧的编队方式,也因为士卒的增加显得极不协调。

对此,李旭心中早有考虑。各地收集来的情报让他很清楚地了解到了周边诸路诸侯的领军方式,将所有人的创新去芜存菁,刚好能得出一个比较适合博陵军现在情况的整编方案。

“把博陵军所有步卒分为左、中、右三路,左路交给吕钦,右路交给张江。子铭,你替我掌管并整训中路。每路之下,再设三个领军,各自掌管一营士卒。领军平素吃住都在军营,尽快熟悉麾下的弟兄!领军以下各级武职,由领军从原来的武将队伍中自行挑选。多出来的空缺,也由各位领军自行举荐人手填补!”

说罢,他端起茶碗喝了几口水。等待两位心腹的补充。

“属下提议由郭方、张士俊、柳子才分辨担任左一,中一和右一领军官!”赵子铭想了一会儿,低声提议。郭方是被李旭收复的山贼、张士俊是齐郡的老弟兄,刘子才出身于汾阳军。这样的人事安排,刚好体现了博陵大总管府在用人方面的某种平衡。

李旭点点头,表示接受。同时提出一个原则,“每一路的三个领军中,尽量以能力为选拔标准!咱们先拟定一批个人选,明早再与张江、吕钦他们几个商量一下再作决定!”

“诺!”赵子铭和周大牛齐声答应。然后又根据李旭的要求指出了新的编伍方式中的某些不足,同时给出了改进建议。待三个人将整军的细节商量梳理得差不多时,窗户外经隐隐透出亮色。风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飘下来,将屋子外的大地装饰得一片洁白。

“还有什么要补充么?”李旭伸了个懒腰,询问。

“我建议咱们将与窦建德结盟的事情提上日程!”尽管知道李旭可能会不高兴,赵子铭依旧不愿放弃谋臣的职责。“窦家军虽然孱弱,但关键时刻,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如果襄国公主能巡视边关,弟兄们即便拼了性命,也不敢让大隋的女人被突厥抢去!”

出乎他的预料,这次,李旭没有再固执己见。“让方延年代表我去出使河间。告诉窦总管,咱们博陵六郡出产的所有物品,包括铠甲兵器,窦建德都可以拿东西来等价交换。如果两家结盟的话,一旦机会成熟,我会亲自带兵与他联手讨伐瓦岗军!”

“大人最好今年冬天就出手,否则时间上恐怕来不及!”赵子铭想了想,再次提醒。

“突厥没退之前,博陵不会有一兵一卒南下!”李旭笑着摇头。“我不会南下去迎娶公主。她即便能到塞上,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战争自古就是男人的事情,最好让女人走远一点儿!”

第七卷 逍遥游 第四章 补天 (三 上)

“战争是男人的事情,女人还是走远点儿好!”这话要是被李婉儿听见,肯定会勃然作色上前理论。但听在李萁儿的心里,却激起股柔柔的温暖。

她知道丈夫在尽一切可能维护着自己,维护着彼此之间这段来之不易的婚姻。姐姐当年说得一点也没错,仲坚不像柴绍和二哥那样聪明,但仲坚也不会辜负真心对他的每一个人。更不会拿女人的幸福去换取个人的前程。

“你还偷听到了什么?”想到这些,她脸色绯红,心里面甜得像喝了蜂蜜。尽管明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女人不该胡乱打听丈夫和幕僚之间的谈话,还是忍不住向前来汇报情况的翠儿追问。

“奴婢怎敢偷听老爷的谈话。奴婢是奉夫人的命令去送热汤,结果不小心让话钻进了耳朵。奴婢这就去洗漱,争取在早饭之前把所有话都忘掉!”强忍着肚子里的笑,翠儿躬身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