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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家园》》 · 酒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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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木准备!"蹲在一座城垛后的宇文士及再度下令.命麾下将士把大量的滚木抬到瓮城四周的城墙上来.虽然占据着人数和地势之利,官军的弓箭手却没讨到多少便宜.瓮城内和外侧城门附近的敌军弓箭手训练得非常到位,每一次射击发出的羽箭都能覆盖住城头的某一片区域.这不是仓卒集结起来的船夫和民壮所能达到的水平,宇文士及甚至怀疑杨玄感和李密为了造反,至少准备了花费了五年以上时间做准备.那些持盾的叛军士卒也堪称精锐,在上一次反击中,宇文士及至少看到十几个人被自己一方的羽箭射中,而那些中箭者却挥刀砍断了箭杆,然后跟上队伍,继续向挡在内城门附近的官军发起冲击.

"放!"宇文士及大喊,同时挥刀挡开飞向自己的一支流矢.蹲在城垛后面的雄武营士卒探出身体,将二十几斤的滚木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重重地抛下去.狭小的瓮城内立刻下起了一场木桩雨.盾牌碎裂了,盾牌下的人直接被滚木砸折了脖颈、砸断了脊梁,惨叫着在地上挣扎.幸运没被砸中的人则拼命挤向内城门洞,或者退入外城门洞.那里最安全,不会落下石头也不会落下羽箭.

"弓箭手反击,弓箭手反击.其他人举盾,举盾!"瓮城内的敌将喊得声嘶力竭.在他的约束下,弓箭手们从门洞内跑出来,边跑边将白羽射向城头.城外的叛军也呐喊着靠近城墙,将更多的羽箭射上半空.几个高举起滚木的雄武营弟兄不声不响地倒下了,来自半空中的羽箭从他们的铠甲间隙中钻了进去,瞬间切断了他们的生机.远处又有新的弟兄们跑过来,捡起血泊中的滚木,重重地抛将下去.

羽箭在半空中呼啸,滚木砸在盾牌上的声音响若惊雷.敌我双方在这一瞬间都出现了巨大的伤亡,无数生命归于尘土.叛军的受伤的原因是由于瓮城过于狭小,他们对从天而降的打击避无可避.守军受伤的原因却主要是由于训练不足,不懂得如何规避战场上的危险.

片刻僵持后,瓮城内的敌军渐渐支持不住了.那名负责指挥的将领没能逃过最近一次生死之劫,被一根失去方向的流矢射中了眼睛.那根羽箭直接贯穿了他的脑袋,箭尖从后颈处冒出,带出一大股红红白白的东西.失去的将领的指挥,瓮城中叛军一下子就失去胆气,借着一次滚木下落的间隙,用盾牌遮住脑袋,向城外逃去.

城墙的叛军主将果断地执行了军纪,一大排长矛手冲上前,当着敌我双方的面,将胆小者捅成肉串.紧接着,又有一个团的悍卒在一名校尉的带领下冲进瓮城,前排冒着羽箭和滚木擂石穿过两道城墙之间的死亡地带,闯入黎阳城内.后排则躲在外城门洞下,等待前方的将士战死后,把空间留出来,他们再毫不犹豫地杀上.

"好在他们没有云梯!"俯身在城垛口后指挥的宇文士及被叛军的勇悍举止惊得浑身发冷.从东方进攻黎阳城的叛军士卒不多,但几乎个个都是亡命之徒.瓮城内这么大的伤亡都没让他们失去继续进攻的勇气,如果这伙人抬着云梯和撞城锤而来,就凭城墙头雄武营这千十号弟兄,未必能挡住对方三轮强攻.

"可惜没来得及制造云梯!"城墙外,征东将军韩世萼遗憾地想.他已经发现防守一方布置在东侧城墙的力量十分薄弱,无论是刚才敌军被自己一方细作弄得晕头转向时,还是他们已经恢复了秩序的现在,只要自己一方将云梯搭上去,不出一个时辰,东侧城墙必然易手.但是为了保证这次偷袭的速度和突然性,他无法携带云梯,也没有时间打造足够的攻城器

]械.眼下局势微妙万分,在黎阳城外多耽搁一天,手下这帮兄弟就多一分全军覆没的危险.

"吴将军,下一轮你带人上!"韩世萼抬头看了看血色长天,低声命令.

"是!"一名身材高大,古铜脸将军走出队列.他向后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团,六百多名身穿铁甲的精锐步卒跟了出来.每个人手中都是清一色的厚背环手刀,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坚毅.

"不怕死地向前三步,没卵蛋的留下!"古铜脸将军大声喝道.

六百名重甲步兵齐齐地向前跨了三步,没有任何人稍做迟疑."好兄弟,咱们今天同生共死!"古铜脸将军动情地喊道,然后转身,大踏步走向了黎阳东门.

"同生共死!"六百重甲齐声呼喝,跟在古铜脸将军身后,脚步踏得地动山摇.

内城门附近的局势已经渐渐向官军方向倾斜.得到自城墙上方的支援,堵在城门口附近的弟兄们压力大减.在旭子的指挥下,他们从北、西、南三个方位一步步向东挤压,将敌军的防线挤得越来越靠近城门洞.

"滚木准备!砸!"宇文士及又一次挥动横刀,雨点般的滚木和擂石随即砸落,将试图从外城门洞冲向内城门洞的叛军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弟兄们,将他们推出去!"李旭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从腰中抽出黑弯刀,带头冲向了敌军.

挡在他正前方的叛军将领措手不及,被他一刀砍成了两段.紧接着,他用黑刀抹断了一名叛军的脖子,一名弓箭手的胳膊.两名叛军试图对他进行夹击,却被周大牛用盾牌死死顶住了其中一个.

"保护将军!"周大牛声嘶力竭地喊.用膝盖顶住盾牌,靠着一身蛮力,推得对手连连后退.突然,他感觉到前方阻力一轻,身体差点被闪了个跟头.然后,他看到了钱小六那张友善的脸.

"大牛,我斩首一级,斩首一级!"钱小六挥舞着带血的横刀,得意洋洋.

"诈唬什么,保护将军!"周大牛瞪了他一眼,舞动着盾牌,继续用盾牌护住自家主将的左肋.

"把敌人杀出去,关城门.弟兄们上啊,把敌人杀出去,关城门!"雄武营的将士们呐喊着,气势如虹.一步步将敌军逼入门洞,一步步将敌军从门洞另一侧推进瓮城.一步步在内城门洞内站稳脚跟,将叛军继续推向城外.

叛军渐渐退向了外门,官军渐渐占据了瓮城内的优势.宇文士及擦了把头上的汗,微笑着地站直了身体.

胜利就在眼前了,只要重新关上两道城门,除非是神仙,否则谁也没办法在缺乏攻城器械的情况下顺利杀进黎阳.

只要守住三天以上时间,韩世萼想活命的话就不得不从黎阳城下退走.

忽然,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见了城外的烟尘,在他惊愕的目光中,两个团的叛军重甲,铁锤一样砸进了瓮城内,将正在败退的自家弟兄和追击出来的雄武营老兵,同时砸了个四分五裂.

第三卷 大风歌 第四章 取舍 (三 上)

自从李密对黎阳城发起第一波攻势那一刻起,旭子就意识到了敌军的举动不对劲儿.

他可以嘲笑李密的沽名钓誉,也可以嘲笑叛军的装备低劣,但他决不敢轻视给叛军出谋划策之人的智慧.事实上,旭子心底有一种直觉,自己的授业恩师杨老夫子就隐藏在对面的军阵里.眼前这场黎阳攻防战,就像当年师徒之间的一场小考试,是师父对自己学业的一场检测.只是当年在上谷郡,考试通过与否的彩头不过是几句褒奖,或者不痛不痒地打几下手心.而今天,师徒两人之中却必然有一个要付出自己的性命.

旭子不知道夫子是希望自己通过这场大考,还是通不过.他只能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应付.杨夫子当年不经意间聊及的一些战术心得,还有那本笔记上的所有类似战例,逐一被他从内心深处翻出来,带着几分激动在眼前温习.几个经典战例翻过后,他敏锐地判断到,西城外的进攻可能是一个陷阱.随着敌军第一波攻势的结束,这种感觉在他心中愈发强烈.以叛军目前窘迫境况,黎阳城对他们涉及生死存亡,他们应该不顾一切来争才对.而李密的举止却太从容了,从容到令人无法相信其真实的地步.

所以旭子在叛军第一波攻势结束后,就悄悄地走下城头,奔向了黎阳城另一侧.他不放心,他需要亲自再将其他几侧城墙的防御再检查一遍,结果,在东城门口,他恰巧迎上了蜂拥而入的叛军.

敌军的细作和自家的弟兄拥挤在一起,分不清旁边的人是敌是友.而杀入城内的叛军却不管这么多,挥动着横刀,他们将挡在面前的所有人砍倒.东门下的士兵们哭喊逃命,在那一刻,他们已经绝望.但在下一个瞬间,勇气又重新回到了他们心头.

"弟兄们,把城门堵住!叛军入城,大伙都没好活!"乱作一团的雄武营兵士听见有人在背后大声喊.紧接着,他们看见了自家主将那杆大纛旗.亲兵营的弟兄们像一堵墙般,牢牢地扼住了城门口的官道.在他们中央,自家将军手持角弓,每箭必射一名敌军倒地.

"李志、韩建,带人封锁街道两侧,有乱跑乱撞者,杀无赦!"李旭稳住颓势后,立刻下达了第二条命令.他身后的两个亲兵旅率快速带人冲向了街道两侧,趁着混乱,将自己人和敌军一并挡在街道中央.

跑动的新兵没勇气冲撞主将的亲卫,不得不停住了脚步.背后的叛军却毫不留情,举刀将他们砍倒.这种不分敌我的暴行很快激起了公愤,在有心人的鼓动下,新兵们的求生欲望再次战胜了恐惧.

"弟兄们,转身杀回去啊.他们入了城,全城杀光!"几个机灵的亲兵在人群中大喊.

"弟兄们,杀贼立功,就在今日!"站在李旭身边的张秀、周大牛等人齐声高呼."李将军来了,咱们不会败!"

"李将军,李将军来了!"雄武营的老兵呐喊着,转身杀了回去.纛旗下,站着的是年龄比他们小,但数度与他们共同进退的李郎将.有他在,雄武营就不会输,大伙的封侯梦想就不会破灭.功名但在马上取,有多少男儿是做着这样的梦想成为大隋骁果.但在入伍后,无数军中前辈却告诉他们,大隋朝注重等级,注重门第,寒门出身的子弟如果不依附于人则难以出头.在他们对自己的人生濒临绝望时,李将军以自己为例子告诉他们,那些全是骗人的假话.男人只要努力,肯定有出人投地的机会.因为在三年之前,李将军的境况比他们还窘迫,家世比他们还寒微.而现在,他却是大隋朝的虎贲郎将,是许多豪门子弟都做不上的五品高官.

有主将在镇场,混在新兵中的细作们便无法掀起更大的风浪.很快,他们或被叛军自己杀死.或者因为冲动本阵,被亲卫们无情地执行了军法.剔除了毒痈后的雄武营重新恢复了力量,堵在内城门附近,寸步不让.敌我双方开始在城门下胶着,叛军一时无法扩大战果,雄武营一时也无法重新夺回城门.

僵持了数息之后,李旭就发现了城墙上的混乱状态.他立刻派出张秀去向宇文士及求援.当对方带着援军赶来后,雄武营慢慢获得了战场上的主动.作为后备队的四个团骁果们的战斗力和装备本来就比混编后的新兵强上许多,宇文监军又非常及时地控制住了城墙上的局势,在城头守军的支援下,大隋官军渐渐将叛军推出了内城门.

"弟兄们加把劲儿,把他们推出去!"雄武营的老兵们呐喊着,一波波向叛军发动反击.来自眼前和头顶的双重压力迫使叛军不断后退,片刻之间,半个瓮城易手.见到敌军力乏,雄武营弟兄们斗志愈发旺盛,争先恐后地向前,眼看着就要接近外侧城门.

"大牛哥,大牛哥,我又砍倒一个!"钱小六的声音在瓮城内回荡.他是跟着周大牛从汝南郡去投骁果的,本想着博一个功名,光宗耀祖,谁料到去了辽东后没几天,就被打成了苦囚.辽东之战后,他和周大牛一道被张秀从苦囚中挖出来重见天日,并成了主将的亲卫.

"美,美死你个小娘养的!"周大牛小声嘀咕,忌妒得心里直冒酸水.将大伙的斗志激励起来后,主将李旭就停止了身先士卒的冲杀,帅旗的位置也相应地从最前方移动到冲锋队伍的中间.作为将军大人的亲卫队正,周大牛自然不能丢下主将不管,像钱小六那样和普通士兵一起去抢战功.但他又无法忍受近在咫尺的功劳就这样溜走,气得双眼冒火,恨不能将钱小六揪回来与自己换换位置.

临入亲卫团之前,亲兵校尉张秀大人曾经亲口对他说过,郎将大人喜欢身先士卒,所以作为亲卫,他们的训练要比普通士卒严格得多.同时,立功的机会也远高于其他人.眼下雄武营大部分旅率都是监军或主将大人的亲卫出身,就是此言最好的明证.周大牛记得,从城门口的战斗开始到现在,钱小六至少向他炫耀了五次战果.斩首五级的战果报上去,此战结束后,钱小六的职位决不会比他这个老大哥再低.

突然,周大牛感觉到自己一方的攻势滞了滞.紧接着,他就看见几队全身包裹着铁皮,只露出两个眼睛的步卒逆着人流冲进了瓮城.挡在他们道路上的人,无论是叛军还是雄武营袍泽,都被他们撞翻在地.一直冲杀在最前方的钱小六来不及后退,被三把硕大的环首刀同时砍中,连人带兵器断成了数截.

"小六子!"周大牛觉得心里像被扎了一样痛.钱小六是他从小玩到大,一起横行乡里,一起打架,一起被打的同伴.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惨死在面前,这种打击他实在无法承受.

提盾持刀,周大牛不顾一切向前冲去.踩过几具尸体,横刀泼出一片金光,重重地砍在了一名叛军的肩膀上.耳畔只听见"咯"的一声,锐利到可以将马头从马脖子上一刀砍下来的大横刀却只砍透了敌军的铠甲,陷在敌兵的肩头,无法再深入半寸.说时迟,那时快,受了伤的叛军士卒手中的厚背环首刀一抡,硬生生地将周大牛的兵器砸成了两段.

论锋利程度,厚背环首刀远不及大隋军中惯用的大横刀.但论重量和厚度,环首刀却比大横刀高出了至少三倍.再度冲进瓮城的叛军个个都是彪形大汉,重达近二十斤的厚背环首刀在他们手中挥得呜呜生风.雄武营的弟兄们杀上去,要么兵器砍中了对方身体,却未能造成致命创伤,要么兵器被人家用环首刀砸折,瞬间变成了以赤手空拳对付敌军的铁甲钢刀.

两名铁甲叛军齐齐跨步,一左一右,用环首刀向周大牛劈来.周大牛手持铁盾,利用在亲卫团里苦练出来的本事左挡又磕.他被人逼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突然,他又被地上尸体绊了一下,跟跟跄跄地向后倒去.

"完了,小六的仇没法报了!"周大牛悲愤地想.他看见一把钢刀向自己劈来,然后觉得颈部传来一股大力,拖着他整个人快速向后退去.

"带着弟兄们后撤!"死里逃生的周大牛听见郎将大人如此吩咐.抬起惊魂初定的双眼,他看见李将军再度抽出了他那把黑刀,站在了自家队伍的最前方.

一把环首刀劈来,被李将军磕飞上半空.然后,那把嗜血的黑刀劈开厚重的铁甲,将前冲的敌军砍成两半.

"长矛手跟我断后,其他人退入内城!"旭子从敌军尸体上拔出刀,大声命令.紧接着,他后退一步,躲开侧面砍来的一击,黑刀逆势上兜,找上了来人的脖颈.

铁环编制的颈甲如豆腐般被黑刀切开,身披铁甲的敌方校尉捂住喉咙,瞪着难以置信的眼睛蹲到了地上.他身边的两个亲兵试图替自家校尉报仇,被李旭一刀一个劈了回去.敌军的攻势登时一滞,借着这难得的喘息机会,雄武营的弟兄们调整阵型,将刀盾手圈在了队伍中央,长矛手列在了队伍最外侧.

"别恋战,后退!"李旭一边抵挡叛军的进攻,一边命令.新冲上来的这伙重甲步兵无论在装备精良程度方面还是在士卒训练程度方面都是雄武营骁果的数倍.这样的对手无法力敌,此刻雄武营最好的选择便是缩回城内,放下隔离内城和瓮城的铁栅栏,然后利用城墙上的滚木擂石来解决战斗.

"粘住他们,粘住他们!"铁甲步卒后,叛军的将领大声下令.不能让隋军撤入内城,只有粘住这伙隋军,瓮城周围城墙上的隋军才会投鼠忌器.否则,一旦城墙上的敌军放开手脚,铁甲步卒就面临灭顶之灾.这类昂贵无比兵种的防御力虽然好,但盔甲的重量也严重限制了他们行动的灵活性.

"不要慌,且战且退.长矛手,用力前刺!"旭子挥刀砍翻一名追得太靠前的敌军,大声命令.十几杆聚集在他周围的长矛奋力前刺,捅穿厚厚的铁甲,给予敌人致命一击.冲在最前方的一层叛军惨叫着倒了下去,他们的袍泽却毫不犹豫地踏过自家弟兄的躯体,挥刀横扫,将数杆长矛同时扫断.

内城的门洞很窄,雄武营的弟兄门一时无法全部退回城内.落在后方的人,不得不转身迎敌.不断有冲上来的敌军被砍倒,刺穿,也不断有雄武营的弟兄倒在敌军的钢刀下.双方有着同样的面孔,带着同样的勇气,甚至为了同样的目的而辗转厮杀.血柱一道接一道飞溅起来,染红瓮城的青灰色的城墙.

宇文士及呆立在城墙上,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如果旭子不在瓮城内,此刻他会毫不犹豫地命令士卒落下铁栅栏,将瓮城中的自己人和敌军一道隔离在外.然后用滚木擂石从四面八方打下去,将底下的人不分敌我全部砸成肉饼.

慈不掌兵.这个慈字,不光指的是针对敌人,也包括必要时刻壮士断腕.但现在,落下铁闸的命令他却传不下去.事实上,即便此刻他有勇气下达关闭内城门的命令,城墙上的袍泽们也不会去执行.宇文士及知道,旭子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身旁这些骁果们正是看到了主将的亲身经历,才满怀希望地留在雄武营中为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博杀.如果他今天敢下令抛弃旭子,无论黎阳之战结果如何,大部分骁果将不会再承认他这个监军.甚至,这些无法五天的家伙都通过行刺他这个监军的方式来为郎将大人讨还公道.

宇文士及不明白李旭通过什么手段握住了雄武营弟兄的心.但他却能听得见袍泽周围焦急的呐喊,能看见许多兵器被劈断的士卒依然站在李旭身边,与主将大人共同进退.能让很多你连他名字都记不住的人选择与你同生共死,这是何等的荣耀.为将者能让士卒效死到如此地步,夫复何求.刹那间,宇文士及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已经沸腾,恨不得杀跳下城去,把那个被士兵们仰慕着的少年人,换成自己.

有这样一群弟兄在身边,足以纵横天下.宇文士及感慨着,用横刀指向了靠近外城门一侧."到那里去扔滚木,切断敌军,切断敌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然后,看见城墙上百余名弟兄争先恐后跑到城门顶,下暴雨般的将滚木、擂石、甚至叛乱者的尸体一同砸下.

瓮城中的叛军没料到宇文士及还有这一手,登时被砸了个人仰马翻,整个攻击节奏再度为之一缓.瓮城内的雄武营弟兄把握住战机,快速后退,又一批滞留在外的人顺利躲回了城内.

韩世萼迅速调整部署,命令所有的弓箭手都迫近了城墙,将羽箭层层叠叠地射进城门上的敌楼中.支撑敌搂的四根粗大的木柱瞬间就扎满了白羽,没被敌楼挡住的羽箭刺破长空,刺透铠甲,将几十名正在高举滚木的大隋劲卒射成了刺猬.

"啊――!"受了伤的雄武营弟兄惨叫着从城门上方落下,和手中的滚木一道,完成了对敌军的最后一次攻击.得到己方支援的铁甲叛军越战越勇,大踏步上前,砍翻对手,从数个方向挤往内城门.

大多数雄武营的弟兄门都退入了城内,内城门口,只剩下了李旭和二十几名负责断后的悍卒.他们以主将为核心,结成一个小小的方阵,且战且走.而敌军如狼群般四下咬上来,将最外围的士兵肉片一样撕下.敌军已经看出来旭子是这伙人,甚至整个黎阳守军的核心.他们知道自己如果将面前这二十几人咬住,黎阳城内门就永远不敢关闭.

但是,他们想错了.

"关城门!"李旭劈翻自己的对手,冲着城墙上的宇文士及大吼.他身上已经受了好几处伤,亏得李渊给的铠甲结实,才没有丧失战斗力.但这种幸运不会持续太久,冲过来的敌军战斗力越来越强,他不能保证自己还能顺利击败下一个对手.

"什么!"宇文士及大惊,难以置信地瞪圆双眼.

"不能关,不能关!"城墙上,忠勇的士兵们大声抗议.有人顺着马道跑下城墙,试图给自家主帅以支援.有人则冒着箭雨冲进城搂,将大量的石块和滚木砸落.

以命换命,城搂内的雄武营士卒扔下滚木,砸翻数个叛军.叛军的羽箭同时也射穿了他们的身体.不断有人冲进城楼,举起滚木擂石.也不断有铁甲步卒涌进瓮城,踩着血浆向前推进.

"粘住他,粘住他!别放他走了!"铁甲步兵的主将带着亲卫冲进了瓮城,用钢叉指着李旭大喊.几名士兵欲在自家主将面前表现,奋不顾身地冲上前.但是,他们手下的功夫实在不济,不到三招,就做了旭子的刀下之鬼.

新的一轮厮杀结束,又几名断后士卒倒下,城门口,除了李旭外只剩下了不到十名悍卒.大伙冷笑着,聚集在主将周围,就像一块礁石,死死挡住涌向城门的人浪.

"让开,我来!"铁甲叛军的主将,挤开身边的士卒,挺叉向旭子扑来."狗官受死!"他大声断喝,身体腾空,人随叉走,瞬间已经扑到李旭身前.

"铛,铛,铛!"李旭连接对方从半空中刺来的三叉,后退半步,挥刀向敌将腰间砍去.

"啊!"敌我双方士卒都发出一声惊呼.这几下快若电光石火,没等他们惊呼声结束,那名姓吴的叛军将领于半空中一拧身,铁叉顺势向下一横,挡住了旭子的致命一刀,然后飘然落下.挺叉再刺.

"铛!"李旭又挡住了对方致命一击,被黑刀上传来的巨大力量震得两膀发麻.

"铛!"吴将军大步后退,看着和自己一样勇悍的对手,满脸都是惊诧.

"是你!"二人同时惊叫.下一刻,又挥舞兵器战到一处."你居然做了狗官!"吴将军愤怒地骂,恨不得将李旭一叉戳翻."你是叛贼?"李旭一边隔挡,一边追问.黑刀泼出一团乌光,再度将吴将军逼退数步.

"关城门!"李旭再次大喊,左手抓住系着半块钉拍的铁链,双腿猛用力,整个人跃到了半空中.他的身体借着铁链的牵引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死亡之圈,兜过叛军的面甲和颈甲.叛军的面甲和颈甲均为铁环编制,防御最为薄弱,凡被黑刀砍中者,无不碎裂.面甲的主人或者捂脸,或者掩喉,惨叫着蹲在了地上.

"把李将军他们拉上来,关城门!"宇文士及终于明白了李旭的想法,命令声中带着狂喜.

与他一样机警的敌军士卒也识破了李旭的打算,呐喊着再度冲上.被李旭身边最后几名士卒一一逼退.敌军退开后,幸存的亲卫学着主将的样子抓住头顶上的铁链,脚踩城墙,在城上同伴的配合下快速升高.在升高的同时,他们还没忘记再狠劈几刀,让敌军无法顺利接近.

充当内城门的铁栅栏轰然而落,隔断城墙内外的仇恨.李旭和最后的几名亲卫快速腾空,在敌军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接近城垛口.

"准备滚木擂石!"李旭望着脚下的吴黑闼,大声喊道.快走,他心里默默祷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无法大声,只能期望吴黑闼懂得审时度势.

"呜!"一杆乌黑的钢叉凌空飞来,擦着旭子的脸,射入青灰色的城墙.

"啊!"城上的雄武营将士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待看见钢叉走空,他们又兴奋地发出了一阵狂呼,"李将军,李将军平安!"

"李将军,李将军!"城上城下,欢声雷动.

"咳咳!"旭子被钢叉溅起的尘土呛得大声咳嗽,身体不由自主地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他手臂猛扯铁链,脚尖一踩叉柄,整个人再度窜起五、六尺,如头苍鹰般,稳稳地落上了黎阳城头.

"准备滚木擂石!"旭子登上城头,立刻用黑刀指向敌军,拖长了声音命令.在关切的目光中,他看见吴黑闼带着铁甲步卒,仓惶败退.自从李密对黎阳城发起第一波攻势那一刻起,旭子就意识到了敌军的举动不对劲儿.

他可以嘲笑李密的沽名钓誉,也可以嘲笑叛军的装备低劣,但他决不敢轻视给叛军出谋划策之人的智慧.事实上,旭子心底有一种直觉,自己的授业恩师杨老夫子就隐藏在对面的军阵里.眼前这场黎阳攻防战,就像当年师徒之间的一场小考试,是师父对自己学业的一场检测.只是当年在上谷郡,考试通过与否的彩头不过是几句褒奖,或者不痛不痒地打几下手心.而今天,师徒两人之中却必然有一个要付出自己的性命.

旭子不知道夫子是希望自己通过这场大考,还是通不过.他只能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应付.杨夫子当年不经意间聊及的一些战术心得,还有那本笔记上的所有类似战例,逐一被他从内心深处翻出来,带着几分激动在眼前温习.几个经典战例翻过后,他敏锐地判断到,西城外的进攻可能是一个陷阱.随着敌军第一波攻势的结束,这种感觉在他心中愈发强烈.以叛军目前窘迫境况,黎阳城对他们涉及生死存亡,他们应该不顾一切来争才对.而李密的举止却太从容了,从容到令人无法相信其真实的地步.

所以旭子在叛军第一波攻势结束后,就悄悄地走下城头,奔向了黎阳城另一侧.他不放心,他需要亲自再将其他几侧城墙的防御再检查一遍,结果,在东城门口,他恰巧迎上了蜂拥而入的叛军.

敌军的细作和自家的弟兄拥挤在一起,分不清旁边的人是敌是友.而杀入城内的叛军却不管这么多,挥动着横刀,他们将挡在面前的所有人砍倒.东门下的士兵们哭喊逃命,在那一刻,他们已经绝望.但在下一个瞬间,勇气又重新回到了他们心头.

"弟兄们,把城门堵住!叛军入城,大伙都没好活!"乱作一团的雄武营兵士听见有人在背后大声喊.紧接着,他们看见了自家主将那杆大纛旗.亲兵营的弟兄们像一堵墙般,牢牢地扼住了城门口的官道.在他们中央,自家将军手持角弓,每箭必射一名敌军倒地.

"李志、韩建,带人封锁街道两侧,有乱跑乱撞者,杀无赦!"李旭稳住颓势后,立刻下达了第二条命令.他身后的两个亲兵旅率快速带人冲向了街道两侧,趁着混乱,将自己人和敌军一并挡在街道中央.

跑动的新兵没勇气冲撞主将的亲卫,不得不停住了脚步.背后的叛军却毫不留情,举刀将他们砍倒.这种不分敌我的暴行很快激起了公愤,在有心人的鼓动下,新兵们的求生欲望再次战胜了恐惧.

"弟兄们,转身杀回去啊.他们入了城,全城杀光!"几个机灵的亲兵在人群中大喊.

"弟兄们,杀贼立功,就在今日!"站在李旭身边的张秀、周大牛等人齐声高呼."李将军来了,咱们不会败!"

"李将军,李将军来了!"雄武营的老兵呐喊着,转身杀了回去.纛旗下,站着的是年龄比他们小,但数度与他们共同进退的李郎将.有他在,雄武营就不会输,大伙的封侯梦想就不会破灭.功名但在马上取,有多少男儿是做着这样的梦想成为大隋骁果.但在入伍后,无数军中前辈却告诉他们,大隋朝注重等级,注重门第,寒门出身的子弟如果不依附于人则难以出头.在他们对自己的人生濒临绝望时,李将军以自己为例子告诉他们,那些全是骗人的假话.男人只要努力,肯定有出人投地的机会.因为在三年之前,李将军的境况比他们还窘迫,家世比他们还寒微.而现在,他却是大隋朝的虎贲郎将,是许多豪门子弟都做不上的五品高官.

有主将在镇场,混在新兵中的细作们便无法掀起更大的风浪.很快,他们或被叛军自己杀死.或者因为冲动本阵,被亲卫们无情地执行了军法.剔除了毒痈后的雄武营重新恢复了力量,堵在内城门附近,寸步不让.敌我双方开始在城门下胶着,叛军一时无法扩大战果,雄武营一时也无法重新夺回城门.

僵持了数息之后,李旭就发现了城墙上的混乱状态.他立刻派出张秀去向宇文士及求援.当对方带着援军赶来后,雄武营慢慢获得了战场上的主动.作为后备队的四个团骁果们的战斗力和装备本来就比混编后的新兵强上许多,宇文监军又非常及时地控制住了城墙上的局势,在城头守军的支援下,大隋官军渐渐将叛军推出了内城门.

"弟兄们加把劲儿,把他们推出去!"雄武营的老兵们呐喊着,一波波向叛军发动反击.来自眼前和头顶的双重压力迫使叛军不断后退,片刻之间,半个瓮城易手.见到敌军力乏,雄武营弟兄们斗志愈发旺盛,争先恐后地向前,眼看着就要接近外侧城门.

"大牛哥,大牛哥,我又砍倒一个!"钱小六的声音在瓮城内回荡.他是跟着周大牛从汝南郡去投骁果的,本想着博一个功名,光宗耀祖,谁料到去了辽东后没几天,就被打成了苦囚.辽东之战后,他和周大牛一道被张秀从苦囚中挖出来重见天日,并成了主将的亲卫.

"美,美死你个小娘养的!"周大牛小声嘀咕,忌妒得心里直冒酸水.将大伙的斗志激励起来后,主将李旭就停止了身先士卒的冲杀,帅旗的位置也相应地从最前方移动到冲锋队伍的中间.作为将军大人的亲卫队正,周大牛自然不能丢下主将不管,像钱小六那样和普通士兵一起去抢战功.但他又无法忍受近在咫尺的功劳就这样溜走,气得双眼冒火,恨不能将钱小六揪回来与自己换换位置.

临入亲卫团之前,亲兵校尉张秀大人曾经亲口对他说过,郎将大人喜欢身先士卒,所以作为亲卫,他们的训练要比普通士卒严格得多.同时,立功的机会也远高于其他人.眼下雄武营大部分旅率都是监军或主将大人的亲卫出身,就是此言最好的明证.周大牛记得,从城门口的战斗开始到现在,钱小六至少向他炫耀了五次战果.斩首五级的战果报上去,此战结束后,钱小六的职位决不会比他这个老大哥再低.

突然,周大牛感觉到自己一方的攻势滞了滞.紧接着,他就看见几队全身包裹着铁皮,只露出两个眼睛的步卒逆着人流冲进了瓮城.挡在他们道路上的人,无论是叛军还是雄武营袍泽,都被他们撞翻在地.一直冲杀在最前方的钱小六来不及后退,被三把硕大的环首刀同时砍中,连人带兵器断成了数截.

"小六子!"周大牛觉得心里像被扎了一样痛.钱小六是他从小玩到大,一起横行乡里,一起打架,一起被打的同伴.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惨死在面前,这种打击他实在无法承受.

提盾持刀,周大牛不顾一切向前冲去.踩过几具尸体,横刀泼出一片金光,重重地砍在了一名叛军的肩膀上.耳畔只听见"咯"的一声,锐利到可以将马头从马脖子上一刀砍下来的大横刀却只砍透了敌军的铠甲,陷在敌兵的肩头,无法再深入半寸.说时迟,那时快,受了伤的叛军士卒手中的厚背环首刀一抡,硬生生地将周大牛的兵器砸成了两段.

论锋利程度,厚背环首刀远不及大隋军中惯用的大横刀.但论重量和厚度,环首刀却比大横刀高出了至少三倍.再度冲进瓮城的叛军个个都是彪形大汉,重达近二十斤的厚背环首刀在他们手中挥得呜呜生风.雄武营的弟兄们杀上去,要么兵器砍中了对方身体,却未能造成致命创伤,要么兵器被人家用环首刀砸折,瞬间变成了以赤手空拳对付敌军的铁甲钢刀.

两名铁甲叛军齐齐跨步,一左一右,用环首刀向周大牛劈来.周大牛手持铁盾,利用在亲卫团里苦练出来的本事左挡又磕.他被人逼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突然,他又被地上尸体绊了一下,跟跟跄跄地向后倒去.

"完了,小六的仇没法报了!"周大牛悲愤地想.他看见一把钢刀向自己劈来,然后觉得颈部传来一股大力,拖着他整个人快速向后退去.

"带着弟兄们后撤!"死里逃生的周大牛听见郎将大人如此吩咐.抬起惊魂初定的双眼,他看见李将军再度抽出了他那把黑刀,站在了自家队伍的最前方.

一把环首刀劈来,被李将军磕飞上半空.然后,那把嗜血的黑刀劈开厚重的铁甲,将前冲的敌军砍成两半.

"长矛手跟我断后,其他人退入内城!"旭子从敌军尸体上拔出刀,大声命令.紧接着,他后退一步,躲开侧面砍来的一击,黑刀逆势上兜,找上了来人的脖颈.

铁环编制的颈甲如豆腐般被黑刀切开,身披铁甲的敌方校尉捂住喉咙,瞪着难以置信的眼睛蹲到了地上.他身边的两个亲兵试图替自家校尉报仇,被李旭一刀一个劈了回去.敌军的攻势登时一滞,借着这难得的喘息机会,雄武营的弟兄们调整阵型,将刀盾手圈在了队伍中央,长矛手列在了队伍最外侧.

"别恋战,后退!"李旭一边抵挡叛军的进攻,一边命令.新冲上来的这伙重甲步兵无论在装备精良程度方面还是在士卒训练程度方面都是雄武营骁果的数倍.这样的对手无法力敌,此刻雄武营最好的选择便是缩回城内,放下隔离内城和瓮城的铁栅栏,然后利用城墙上的滚木擂石来解决战斗.

"粘住他们,粘住他们!"铁甲步卒后,叛军的将领大声下令.不能让隋军撤入内城,只有粘住这伙隋军,瓮城周围城墙上的隋军才会投鼠忌器.否则,一旦城墙上的敌军放开手脚,铁甲步卒就面临灭顶之灾.这类昂贵无比兵种的防御力虽然好,但盔甲的重量也严重限制了他们行动的灵活性.

"不要慌,且战且退.长矛手,用力前刺!"旭子挥刀砍翻一名追得太靠前的敌军,大声命令.十几杆聚集在他周围的长矛奋力前刺,捅穿厚厚的铁甲,给予敌人致命一击.冲在最前方的一层叛军惨叫着倒了下去,他们的袍泽却毫不犹豫地踏过自家弟兄的躯体,挥刀横扫,将数杆长矛同时扫断.

内城的门洞很窄,雄武营的弟兄门一时无法全部退回城内.落在后方的人,不得不转身迎敌.不断有冲上来的敌军被砍倒,刺穿,也不断有雄武营的弟兄倒在敌军的钢刀下.双方有着同样的面孔,带着同样的勇气,甚至为了同样的目的而辗转厮杀.血柱一道接一道飞溅起来,染红瓮城的青灰色的城墙.

宇文士及呆立在城墙上,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如果旭子不在瓮城内,此刻他会毫不犹豫地命令士卒落下铁栅栏,将瓮城中的自己人和敌军一道隔离在外.然后用滚木擂石从四面八方打下去,将底下的人不分敌我全部砸成肉饼.

慈不掌兵.这个慈字,不光指的是针对敌人,也包括必要时刻壮士断腕.但现在,落下铁闸的命令他却传不下去.事实上,即便此刻他有勇气下达关闭内城门的命令,城墙上的袍泽们也不会去执行.宇文士及知道,旭子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身旁这些骁果们正是看到了主将的亲身经历,才满怀希望地留在雄武营中为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博杀.如果他今天敢下令抛弃旭子,无论黎阳之战结果如何,大部分骁果将不会再承认他这个监军.甚至,这些无法五天的家伙都通过行刺他这个监军的方式来为郎将大人讨还公道.

宇文士及不明白李旭通过什么手段握住了雄武营弟兄的心.但他却能听得见袍泽周围焦急的呐喊,能看见许多兵器被劈断的士卒依然站在李旭身边,与主将大人共同进退.能让很多你连他名字都记不住的人选择与你同生共死,这是何等的荣耀.为将者能让士卒效死到如此地步,夫复何求.刹那间,宇文士及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已经沸腾,恨不得杀跳下城去,把那个被士兵们仰慕着的少年人,换成自己.

有这样一群弟兄在身边,足以纵横天下.宇文士及感慨着,用横刀指向了靠近外城门一侧."到那里去扔滚木,切断敌军,切断敌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然后,看见城墙上百余名弟兄争先恐后跑到城门顶,下暴雨般的将滚木、擂石、甚至叛乱者的尸体一同砸下.

瓮城中的叛军没料到宇文士及还有这一手,登时被砸了个人仰马翻,整个攻击节奏再度为之一缓.瓮城内的雄武营弟兄把握住战机,快速后退,又一批滞留在外的人顺利躲回了城内.

韩世萼迅速调整部署,命令所有的弓箭手都迫近了城墙,将羽箭层层叠叠地射进城门上的敌楼中.支撑敌搂的四根粗大的木柱瞬间就扎满了白羽,没被敌楼挡住的羽箭刺破长空,刺透铠甲,将几十名正在高举滚木的大隋劲卒射成了刺猬.

"啊――!"受了伤的雄武营弟兄惨叫着从城门上方落下,和手中的滚木一道,完成了对敌军的最后一次攻击.得到己方支援的铁甲叛军越战越勇,大踏步上前,砍翻对手,从数个方向挤往内城门.

大多数雄武营的弟兄门都退入了城内,内城门口,只剩下了李旭和二十几名负责断后的悍卒.他们以主将为核心,结成一个小小的方阵,且战且走.而敌军如狼群般四下咬上来,将最外围的士兵肉片一样撕下.敌军已经看出来旭子是这伙人,甚至整个黎阳守军的核心.他们知道自己如果将面前这二十几人咬住,黎阳城内门就永远不敢关闭.

但是,他们想错了.

"关城门!"李旭劈翻自己的对手,冲着城墙上的宇文士及大吼.他身上已经受了好几处伤,亏得李渊给的铠甲结实,才没有丧失战斗力.但这种幸运不会持续太久,冲过来的敌军战斗力越来越强,他不能保证自己还能顺利击败下一个对手.

"什么!"宇文士及大惊,难以置信地瞪圆双眼.

"不能关,不能关!"城墙上,忠勇的士兵们大声抗议.有人顺着马道跑下城墙,试图给自家主帅以支援.有人则冒着箭雨冲进城搂,将大量的石块和滚木砸落.

以命换命,城搂内的雄武营士卒扔下滚木,砸翻数个叛军.叛军的羽箭同时也射穿了他们的身体.不断有人冲进城楼,举起滚木擂石.也不断有铁甲步卒涌进瓮城,踩着血浆向前推进.

"粘住他,粘住他!别放他走了!"铁甲步兵的主将带着亲卫冲进了瓮城,用钢叉指着李旭大喊.几名士兵欲在自家主将面前表现,奋不顾身地冲上前.但是,他们手下的功夫实在不济,不到三招,就做了旭子的刀下之鬼.

新的一轮厮杀结束,又几名断后士卒倒下,城门口,除了李旭外只剩下了不到十名悍卒.大伙冷笑着,聚集在主将周围,就像一块礁石,死死挡住涌向城门的人浪.

"让开,我来!"铁甲叛军的主将,挤开身边的士卒,挺叉向旭子扑来."狗官受死!"他大声断喝,身体腾空,人随叉走,瞬间已经扑到李旭身前.

"铛,铛,铛!"李旭连接对方从半空中刺来的三叉,后退半步,挥刀向敌将腰间砍去.

"啊!"敌我双方士卒都发出一声惊呼.这几下快若电光石火,没等他们惊呼声结束,那名姓吴的叛军将领于半空中一拧身,铁叉顺势向下一横,挡住了旭子的致命一刀,然后飘然落下.挺叉再刺.

"铛!"李旭又挡住了对方致命一击,被黑刀上传来的巨大力量震得两膀发麻.

"铛!"吴将军大步后退,看着和自己一样勇悍的对手,满脸都是惊诧.

"是你!"二人同时惊叫.下一刻,又挥舞兵器战到一处."你居然做了狗官!"吴将军愤怒地骂,恨不得将李旭一叉戳翻."你是叛贼?"李旭一边隔挡,一边追问.黑刀泼出一团乌光,再度将吴将军逼退数步.

"关城门!"李旭再次大喊,左手抓住系着半块钉拍的铁链,双腿猛用力,整个人跃到了半空中.他的身体借着铁链的牵引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死亡之圈,兜过叛军的面甲和颈甲.叛军的面甲和颈甲均为铁环编制,防御最为薄弱,凡被黑刀砍中者,无不碎裂.面甲的主人或者捂脸,或者掩喉,惨叫着蹲在了地上.

"把李将军他们拉上来,关城门!"宇文士及终于明白了李旭的想法,命令声中带着狂喜.

与他一样机警的敌军士卒也识破了李旭的打算,呐喊着再度冲上.被李旭身边最后几名士卒一一逼退.敌军退开后,幸存的亲卫学着主将的样子抓住头顶上的铁链,脚踩城墙,在城上同伴的配合下快速升高.在升高的同时,他们还没忘记再狠劈几刀,让敌军无法顺利接近.

充当内城门的铁栅栏轰然而落,隔断城墙内外的仇恨.李旭和最后的几名亲卫快速腾空,在敌军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接近城垛口.

"准备滚木擂石!"李旭望着脚下的吴黑闼,大声喊道.快走,他心里默默祷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无法大声,只能期望吴黑闼懂得审时度势.

"呜!"一杆乌黑的钢叉凌空飞来,擦着旭子的脸,射入青灰色的城墙.

"啊!"城上的雄武营将士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待看见钢叉走空,他们又兴奋地发出了一阵狂呼,"李将军,李将军平安!"

"李将军,李将军!"城上城下,欢声雷动.

"咳咳!"旭子被钢叉溅起的尘土呛得大声咳嗽,身体不由自主地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他手臂猛扯铁链,脚尖一踩叉柄,整个人再度窜起五、六尺,如头苍鹰般,稳稳地落上了黎阳城头.

"准备滚木擂石!"旭子登上城头,立刻用黑刀指向敌军,拖长了声音命令.在关切的目光中,他看见吴黑闼带着铁甲步卒,仓惶败退.

第三卷 大风歌 第四章 取舍 (三 下)

雄武营的弟兄们用滚木擂石"留住"了十几名撤退不及的敌军,接着,东城外的战斗就陷入了沉闷的僵持状态.韩世萼麾下的叛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在缺乏有效的攻城武器协助,他们一时无法奈何黎阳城高大的城墙.雄武营的弟兄们占据地利优势,士气高昂,但敌军不进入瓮城,他们也没法对其制造更大的杀伤.大部分时间内,双方都在以羽箭互射,叛军射出的利箭从天空中落下来,扎得城头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白羽.而那些靠近城墙外侧城垛后边的死角,则成了守军理想的避风港.他们把身体蜷缩在那里,用盾牌盖住小腿,不时探出头去放一支冷箭,像敌军示威.虽然大多数情况下羽箭距离目标都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也射得不亦乐乎.

李旭抱着自己的黑刀,缩卷在敌楼外侧女墙下喘息.刚才的战斗太紧张,此刻转危为安,他觉得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提不起半分力道.而胳膊和大腿上几处小小的伤口也开始疼了起来,随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下宛若有刀子在向肉里扎.这些都不是让他最烦恼的事情,此刻他最头疼的是在敌军中又发现了一个朋友.一个曾经彼此救过对方性命,眼下却不得不拼你死我活的朋友.

吴黑闼和他麾下的铁甲步兵没有撤得太远.不甘心失败的他此刻就站在距离外城门不到一百五十步的官道上,等待下一次进攻机会.城头上零星射下的羽箭到了这个位置已经失去了力量,即便射中,也无法穿透铁甲.除了那个曾经的好友,吴黑闼不相信黎阳城内还有第二人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外给自己致命威胁.他将手中的兵器换成了巨盾和厚背环首刀,不安地来回踱步.不知道是因为舍不得失落在瓮城内的钢叉,还是出于其他原因.旭子看到他几次试图冲向城门,但几次又在半途中退了回去."他是想跟我说话!"李旭觉得心口有一股气憋得难受,他也想从城墙上探出头来,问一问吴黑闼好好的江湖游侠不做,为什么去做被抓住后要抄家灭族的叛贼勾当.但在几度权衡后,旭子心中的冲动终于被理智给压了下去.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旭子了,官爵和名声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而人身上背负的东西越多,往往做事越需要考虑后果.

"熟人?"宇文士及弓着要,贴着女墙跑过来,笑着追问.

"算不上太熟,一道在塞外贩过马而已!"李旭耸了耸肩膀,懒懒地回答.他知道自己的反常表现瞒不过宇文士及,索性干脆地承认.经历了这么长时间交往,他也发现宇文士及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样可恶.

"用刀子付的帐吧!"宇文士及犀利的舌头成功地为他自己换回了一个白眼,笑了笑,他继续说道:"那家伙好身手,难怪能和你一道去祸害阿史那却禺!可惜走的不是正道,白白辜负了一身武艺!"

"他性格和你很像!"李旭用黑刀磕了磕宇文士及的战靴,示意对方把腿尽量向墙根缩,以免被流矢所伤."他说当官的全是十恶不赦的坏蛋,所以这辈子生不入公门,死不入地狱!"

"是么?"宇文士及脸上涌起一层促狭的笑意,"能在叛军中号令两个团铁甲的,至少也是个督尉吧.难得叛军的官儿就不是官儿么?若是杨玄感真有幸取了天下,难道他肯将舍命换来的功名白白送人?"

如果这两个人放手打一场嘴架,场面一定会很精彩.李旭回头从望孔里看看肃立在城外官道中央的吴黑闼,又看看吐着舌头逞威风的宇文士及,不无恶意地想.关于这个话题,他不打算讨论太深,所以主动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战况上.

"赵长史伤得怎样?有性命危险么?"

"挨了三刀,伤口挺大.还好,都是菜刀砍的,没伤到骨头.有孙郎中在,他死不了!"宇文士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仿佛发现了什么得意事情般,乐不可支.

"笑什么,我都说过和他不太熟了!"李旭被宇文士及笑得有些发毛,板起脸来强调.

"熟也没用,疆场无父子!他不杀你,不代表别人不捅你一刀!"宇文士及利落地回了一句,然后,伸手在自己护铛中上方比了比,龌龊地笑了起来,"你猜赵长史有一刀挨在什么地方了,大腿根儿,再偏半寸…."

李旭目光顺着宇文士及的手望去,猛然,他明白了赵子铭差点被人砍成太监的窘境,心中感到好笑之余,又升起了对宇文士及的几分不满."有什么好笑的,他是咱们的弟兄哎!你可是雄武营监军,当朝驸马…"

原来驸马督尉也这么粗俗!旭子被自己的新发现吓了一跳,敏感地闭上了嘴巴.在他心中,大部分豪门世家出身的人都是彬彬有礼,冷漠而阴险.即便跟宇文士及这么熟,他也没想到对方性格中还有如此恶俗的一面."他好像越来越恶俗了qi書網-奇书"旭子被自己的发现震惊不已,同时觉得和宇文士及彼此之间的关系快速被拉近.一瞬间,李建成、刘弘基、李渊、宇文述等人留在旭子心中的印象也愈发清晰.

"噢,我忘了你还没成亲!"宇文士及被旭子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迷惑,一厢情愿地揣测起对方不为赵子铭的伤势庆幸的原因来."没关系,包在我身上.此战之后,你肯定一举成名!很多人巴不得将女儿送上门."

"监军大人,敌军还在攻城!"李旭窘得耳朵都红了,低声抗议道.

"强弩之末耳!我不信他韩世萼能用手把城墙推倒.如果他再派人进入瓮城,刚好咱们再凑一批首级去领功!"宇文士及自信地回答.他非常喜欢少年人窘迫的模样,在自己原来那些朋友中,提起婚事会脸红的人可是不多.那帮家伙从小就有贴身侍女服侍,不到十四岁就明白了什么是人道.婚姻对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来说是一场交易,家族和家族之间的交易.宇文士及看着面红耳赤的旭子,猛然想起了自己妻儿.已经结婚好些年了吧,宇文士及不记得那场交易发生在什么时候了,他只知道,娶一个公主决不意味着幸福.

"将来你看上谁家的女儿,我替你去说项!"宇文士及拍拍李旭的肩膀,用微笑掩盖住心中的感慨.他清楚自己并不是完全在说笑话,像李旭这样快速崛起,又没有家族依托的少年将军,与某个家族联姻,的确是一种可以保持自身独立,又能获得强援的好方式.而某些对门户看得不那么重的家族,也不吝啬嫁出一个庶出的女儿,以拉拢一个大有潜力的军中新秀.

李旭笑了笑,没有回答.‘真的会一举成名么?’他不敢把自己的前程想得如此平坦.但下一刻,各种期待却乱纷纷地涌入他的心头.‘会升官?还是加爵?还是赐给食邑?’他不无开心地想,幻想着自己衣锦还乡时,父母脸上满足的笑容.爹肯定说,"旭子,你为咱李家争光了,你爷爷在世时,就说你是咱李家坟头的一根蒿子!"而娘呢,她会幸福地穿上皇家赐给的锦缎所做的衣服,然后不甘心地问自己,为什么不抓紧时间找个媳妇,让她也早日报个孙子.

‘陶阔脱丝已经嫁了吧!’猛然,一股忧伤的感觉涌遍李旭的全身,他缓缓地站起来,用盾挡住身体,慢慢地向马道走去.

"你去哪?"宇文士及追问,不明白少年人又犯了哪根筋,刚才提起军功,脸上还阳光灿烂,转眼就阴云密布.

"此刻东门平安,我去其他几个城墙巡视一下!"旭子没有回头,背对着宇文士及回答.腿上的伤口随着走动,慢慢地渗出几滴血.被城上的夕阳一映,显得格外红艳.几根流矢飞来,旭子抖动黑刀,将箭杆一一劈成了两半.

"保护将军,保护将军"张秀带着十几名亲卫,快速跟过来,在旭子身边围出一堵盾墙.

"请孙郎中,请孙郎中,将军身上有伤,将军身上有伤!"周大牛惊惶失措地喊道.

"别一惊一乍的,这种小伤,晾着最好!"李旭用刀背拍了拍周大牛的肩膀,低声吩咐.他不想惊动更多的人,疼痛可以令他清醒,可以让他忘记很多烦恼.可以让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会因为周围的干扰而在旅途中迷失.

大隋的将军,在苏啜部那些长老的心中,分量应该能比得上一个突厥的王侄吧.只是这一切,来得都已经太迟.不是造化弄人,而是自己和陶阔脱丝,相逢实在太早.

少年人慢慢走下马道,脚步也慢慢坚定.

第三卷 大风歌 第四章 取舍 (四 上)

黎阳城的南北两侧城墙并未受到敌军攻击,因此,那些手臂上缠着黑布条的细作们没等有所作为,就被得到宇文士及亲兵提醒的守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潜伏在西侧城墙上的叛军细作之表现最为离奇,不知道是因为李密示弱佯攻表演得过于逼真而令他们对前途绝望的缘故,还是因为受了宇文士及刻意制造出的那段关于杨玄感把黄河以北土地都割让给了高句丽人的谣言的盎惑,他们中间的意志不坚定者在接到城下叛军发出的指令前,悄悄地向李安远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得到情报后的李安远立刻采取行动,将所有臂缠黑布的人从守城队伍中剔除了出去.当李密得知东城奇袭失败而欲在黎阳西侧制造混乱时,回答他的只是一阵嘲讽的骂声.

紧张战斗在太阳落山后草草收尾,韩世萼带着筋疲力尽的叛军精锐不知去向.李密也带着担任佯攻的弟兄撤回了大坯山.作为低估守军实力的代价,叛军总计抛下了大约四千多具尸体.大部分都在城西侧.城东侧的战斗激烈程度虽然远远高于城西,但那些担任主攻任务的叛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所以全身而退的机会远远高于在黎阳城东侧担任佯攻任务的袍泽.

尽管知道敌军在夜间攻城的可能性很小,李旭还是在各侧城墙上安排了三百名守夜者."夜袭对士兵的训练程度要求非常高!"宇文士及摇晃着脑袋,讥笑李旭胆小.但看到李旭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他又快速地改变了主意:"叛军中有一部分人相当善战,幸好他们数量不多,并且今天阵亡了不少!"

他的话在将领们之间引发了一阵哄笑,同时也给每个人心里留下了阴影.能把旭子伤到这种程度的人不多,至少带着同样数量的兵马,雄武营诸将都没把握能取得如此战绩.如果有两百名训练到这种程度的敌军半夜时分冒险爬上黎阳城,大伙没把握能保证城门不失.

"最好咱们学高句丽人,把四个城门全塞死!"校尉崔潜低声建议.这是高句丽人死守辽东的办法,他将之搬到黎阳来,倒以算得上活学活用.

李旭和宇文士及商量了一下,立刻把任务布置了下去.性命比面子重要,傻瓜才在两军阵前装君子.用沙包堵死了所有城门后,宇文士及和旭子又安排人手,抬着沙包,将城墙分割成以五丈距离为一个间隔的数小段.每段城墙之间由只供一人通过的间隙相连,万一某段城墙失手,相邻区域的士卒可以快速用沙包堵死与失陷段落的联系.

李孟尝带人拆毁了靠近城墙的房屋,李安远带人在内侧墙根钉满了木桩.高句丽人守辽东的招术,被大伙根据自己道听途说来的信息一个不落地布置在了黎阳城内.城中的存粮够雄武营吃上二十年,他们不相信,高句丽人顶住了六十万隋军的策略,拿来对付叛贼会收不到奇效.

大伙一直忙碌到后半夜才轮流回县衙休息.李旭躺在宽大的木床上,感觉到一阵阵倦意上涌,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身上的伤口被随军郎中孙晋敷了很多药,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但白天战斗的场景却总是在他眼前回放,让他无论怎么闭眼睛,都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你居然做了狗官?"旭子听见吴黑闼在自己耳边追问.此时在他眼前晃动的不只是吴黑闼一个,还有话不多,但人很厚道的兽医牛进达;大大咧咧,一心想证明自己是正宗草原主人的刘季真,还有…,最后一个浮现在他眼前的是待人热情,但做事淄株必校的土财主张亮.迷迷糊糊中,旭子想起来张亮是吴黑闼的雇主,牛进达好像也跟张亮是一伙.激灵一下,他如同被当头泼了桶冷水,思路瞬间变得格外清晰.

刘弘基当日说:张亮的东家所谋甚大,又非有肚量有胆气之人,恐怕将来会害人害己.这句话所指的应该不是李密就是杨玄感."如果当时我不选择跟了刘大哥,而是跟了张亮!"旭子非常恐惧地想,感觉浑身上下一片冰凉.

李家世代忠厚,如果家中出了一个乱匪,爹娘一定伤心死.旭子对当日的情景心有余悸.亲身经历告诉他,吴黑闼、张亮等人都不是大奸大恶之辈,但读过的书和成长的环境还是令他无法认同吴黑闼的选择.

天快亮的时候,旭子终于睡着了.迷迷糊糊地,他梦见与吴黑闼再次重逢,两个人身后都带着兵,毫不犹豫地向对方冲了过去.

"呜――呜――"凄厉地号角声在天地间回荡,旭子横刀胸前,刀刃向下,刀背外倾.这是被铜匠师父所教,经钱世雄将军指点过的破槊式.吴黑闼一叉刺来,旭子抬臂翻腕,一刀磕开钢叉,又一刀抹向吴黑闼的脖颈.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不停地响,他看见吴黑闼的血从脖颈中喷出来,染红了黑色的天空.

"呜――呜――呜!"号角声就在耳边.旭子翻身坐起,冲自己胸口捶了一拳,强压住心头的狂跳.敌袭,天亮了,刺耳的警报声将他从梦境中拉了回来.几个亲兵冲进屋内,七手八脚地帮助郎将大人穿上铠甲.紧接着,冲进来的是亲兵校尉张秀,"西城墙外发现大股敌军,抬着很多沙包!"张秀一边汇报,一边替李旭带起头盔,佩好兵器."预备队已经集结,诸将等着你的进一步指示!"

"命令诸将各自守卫各自负责的城墙,预备队进入在县衙内一边休息一边待命.亲兵团,跟着我上西城敌楼观战!"李旭正了正头盔,毫不犹豫地下令.

当他带着亲兵赶到西城敌楼时,敌军的进攻已经开始.数千名手持树枝编就的巨盾,上身什么都没穿的壮汉在城墙下三十步处竖起了一道绿色的木墙.木墙后,至少三千多名弓箭手轮番引弓,压得城墙上的守军无法抬头.而数以万计的叛军士兵扛着沙包,快速向城墙根移动.转瞬间,他们就用稻草袋子和泥沙在城门偏右五尺处铺出一条三丈宽,二十几丈长的通道来.

丢下沙包的叛军士兵绕行几步,头也不回地向远方跑去.新一波士兵跑来,用沙包将通道加高一层.在震天的金鼓声中,一条攻城用的鱼梁大道渐渐成形.尾端与地面形成坡度,首端一点点迫近城头.

城头上的弓箭手拼命反击,不断有扛着沙袋的叛军士卒被射倒在城下.可那些士兵却像中了邪一般,根本无视同伴的生死.踩过血泊,跨过同伴尸体,向鱼梁道上丢下沙袋,转身跑回本阵.本阵中,有士兵用木锹铲起泥沙,装满草袋子,再次将草袋子放到筑路者的肩膀.

"传令给秦参军,让他把预备兵马拉到西城外空房中,一边吃造饭,一边等待战斗.命令其他各城墙弟兄轮流用饭,时刻准备过来支援!"李旭看了观察了一会儿敌军的动向,低声命令.

这次不会是佯攻了,昨天与他没分出生死来的吴黑闼正带着数百铁甲步卒,站立在二百步外,等待鱼梁大道抵达城头的那一刻.每名铁甲步卒都拉下了遮挡面孔的铁网,城头上的人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感觉到队伍中冲天的杀气.

"命令李安远多准备长矛,待铁甲军冲上来时,弟兄们以长矛迎战!"李旭想了想,发出第二道将令.昨天战斗的经验表明,横刀很难对身披铁甲的敌军造成致命创伤.但长矛却可以寻找对方两片铁甲的缝隙或者防守薄弱的腿部进行攻击.

"让秦行师将粮仓里的菜油运二百桶来,放在城墙上和马道附近待命!"宇文士及想了想,在旁边补充.

这是一个高句丽人示范过的歹毒办法.李旭抬头看了看宇文士及,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笑意.李密够聪明,居然能想到利用人数优势修筑鱼梁道攻城的大手笔.但是他的运气却实在差到了极点,大隋府兵在辽东城外刚刚用过这一招,进攻一方的策略和防守一方的破解办法,雄武营的将士们在辽东城下看了个一清二楚.

"让弟兄们加把劲儿,拿下黎阳后,每人分三百斤稻谷!"少年时即名满天下的李密可不知道旭子和宇文士及已经想到了应对之策.看着越来越接近城头的鱼梁大道,他轻摇羽扇,意气风发.

杨玄感趁大隋以倾国之力伐辽之时起兵造反,完全是李密的主意.虽然杨玄感举兵的时候李密并不在黎阳,并且在对方起事后,装做为了成全朋友之义才不得不前来帮忙.但为了这一刻,给家族的荣耀再添上浓重的一笔,他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

这些年,大隋朝三山五岳的豪杰,天南地北的帮派,很少没得到过他的恩惠.凭着自己的过人才华,还有在官场和民间的杰出口碑,李密认为辅佐明主取得天下应该是传檄而定的事情.可惜杨玄感这个人不肯完全遵从自己的意见,可惜韦幅祠等人处处对自己擎肘.更可惜元务本这个人无能,居然被两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带着数千兵马杀了个全军覆没.

通过斥候和细作的打探,李密已经掌握了此时守卫在黎阳城中隋将的底细.不是值得他认真应对的大隋府兵老将,而是两个误打误撞夺下黎阳的莽撞之徒.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李密比较熟,是大隋驸马督尉宇文士及.在李密的印象里,此人除了长相比较俊秀之外没什么其他长处.另一个干脆连姓名都未曾被他听说过,居然也敢领着些许兵马,与他麾下的七万大军对峙.

虽然昨天奇袭东城失败后,征东将军韩世萼和折冲督尉吴黑闼都对敌将的武艺赞口不绝,但李密不认为那是真话.打了败仗的家伙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哪个不将敌手的本事夸到天上去!此人既不是将门之后,又不是名师之徒,凭什么会拥有那么强的本领?

"李军师,李军师?"有低声的呼唤传来,将李密从沉思中唤醒.他转过头去,看到一张苍老而愁苦的面孔.因为过于操劳,此人已经瘦得没了几两肉,干巴巴的骨架子顶着一袭青灰色长袍,仿佛风一吹就可以被吹倒.

"杨长史,什么事情?"李密皱了皱眉头,问道.喊他的人姓杨,据说曾经追随杨玄感的父亲,已故的楚国公杨素平定过南陈,经历战阵无数.但李密从对方身上看不出一点老谋深算的气质.相反,这个人见识短浅的很,总是和他唱反调.当初杨玄感起兵,李密提出上、中、下三策,其中最有把握实现的,北进千里,奔袭涿郡,将百万大军饿死于长城之外的上策,便是被此人带头否决的.

"李军师,你看城头,敌将在城头上堆了很多沙包,将城墙完全分成了数段.鱼梁道铺上去,恐怕也难扩大战果啊!"杨老夫子喘了口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他本不想提醒李密,但又不忍心看着七万大军折翼坚城之下,考虑了好半天,才颤颤巍巍地劝告.

"无妨,我已经命令吴将军麾下的每伙名重甲步卒携带一根长索.只要冲上城头,就可以用长索拴住城垛坠到城内,夺取城门,放大军进入!"李密摇了摇羽扇,微笑着说出用兵的玄机.

"可敌军在城内也会藏有重兵!"杨夫子向远处的敌楼看了看,继续提醒.黎阳城头飘荡的将旗上有个斗大的"李"字,据斥候回报,守城的将领姓李,名旭,字仲坚.杨夫子有七成把握那个人就是自己的弟子.但他不敢说出来,这个话题太残忍.直觉和对自己弟子的了解告诉他,如果守城的真的是仲坚,李密未必能顺利拿下黎阳.

而黎阳是不得不取的.聚集在洛阳城外的三十万大军眼巴巴地等着这里的粮草.此外,收复黎阳后,就能让远道而来的大隋官兵失去补给.东主那边再调遣兵马卡死黄河南岸的几个渡口,在前路被堵,后方不靖的情况下,宇文述一时就难以威胁到大军的后背.

这支偏师不需要把宇文述拖在黄河北岸太长时间,大伙收复黎阳后,只需要坚守半个月,就可收到成效.退一步讲,只要少东主在黎阳再度陷落之前拿下洛阳,三十万大军就会重新得到补给,并且能以百官家眷为人质,威逼当今圣上和谈.

"不妨,鱼梁道只是攻城手段之一,我还命人连夜赶制了一百多架云梯,两架攻城车."李密用羽扇指了指隐藏在背后树林里的大军,笑着解释."待鱼梁大道与城头接上,各路兵马就同时出动.敌军数量远逊于我,定然首尾不能相顾!"

"况且只要爬上城头,站稳脚跟,我就可以源源不断派人上去,将城头上那些障碍拆除.据我所知,城中远道赶来的大隋官军不过四千多人,剩下的全部是元郡守麾下残兵.他以四千疲敝之师统帅两万狐疑之众,士气必然不会太高.只要我们开局顺利,敌兵定然军心大乱,用不了太久就会崩溃!"

"愿如军师吉言!"杨夫子拱拱手,退到了一旁.没有必要再提建议了,无论自己提醒什么,李密嘴中都有相应对策.至于这些对策管不管用,要打起来才知道.现在两军还未发生接触,结果很难预料.

"听说夫子曾经在易县隐居?"杨夫子不继续叨扰了,李密却突然对他的个人经历来了兴趣.

"蒙军师垂询,上谷郡治所就在易县,小老儿曾经在郡学讨生活!"杨夫子想了想,客气地回答.

鱼梁道越来越高了,守军的反击也越来越激烈.不断有扛着沙包的弟兄被流矢射中,惨叫着从鱼梁道上滚下来,他们的鲜血染红了整条通道.军师李密却对此视而不见,仿佛杨夫子的个人经历,要比几百名士卒的性命重要万倍.

"对面的敌军主将也是上谷人,不知道与夫子可曾有瓜葛?"李密用羽扇遥遥地点了点黎阳城敌楼,笑着追问.

"怎么可能,我教导的学子,年龄最大不过十八、九岁,父辈官职最高不过户槽、县尉.名声不显,怎可能拜将封侯?"杨夫子手捋虎须,笑呵呵地回答.

"倒也是,朝廷什么时候重用过寒门子弟!"深知大隋官场规则的李密点点头,说道.他不再把城头上的将领和杨老夫子胡乱联系,那个姓李的据说是李渊的族侄,正经的世家子弟,都是请了先生到家中的,谁又会跑到县学和那些下等之家的儿朗厮混!

"朝廷开了个好头,只是有些晚了!"杨夫子抬起头,目光跃过本军将士,遥遥地落在黎阳城上.城头,两杆红色大纛呼啦拉地舒卷,就像两团跳跃的火焰.

"大隋、雄武"其中一杆大旗两侧书着四个大字.

"李"另一杆大旗上,主将的姓氏被映衬得浓墨重彩.

"他是我的弟子,我的衣钵传人!"杨老夫子望着雄武营将旗,默默地想.不知不觉中,老泪已涌了满眼.

第三卷 大风歌 第四章 取舍 (四 下)

朝阳从城头下渐渐升到人的后脑勺,烤得头盔开始发烫.天空中的云慢慢被风吹散去,随后,风也停了,整个天空呈献一片纯净的蓝.敌我双方的战旗都垂了下来,搭在旗杆上一动不动.淙淙的流水声消失了,萧萧的风声也止了,城上城下的呐喊声却愈发强烈起来,夹杂着伤者痛苦的呻吟和垂死者绝望的悲鸣.

鱼梁大道的顶端距离城墙还剩下一人多高的距离,叛军们还在继续努力筑路.在如此近的距离上,那些扛着沙包的士卒简直是弓箭手的活靶子.每一层沙包堆上来,都有一成左右的运送者倒在鱼梁道上.叛军的将领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只是命令士兵将催战的鼓声敲得更欢.

"让秦参军派人运一些沙包上来,把正对着鱼梁道两侧的城垛加高两尺!"李旭估算了一下敌军的工程进展,大声命令."还有敌楼外侧的女墙,也加高两层沙包,以防止叛军的冷箭!"他指了指敌楼外侧的矮墙,继续补充.

城下木盾墙后的弓箭手不是敌军最精锐的那一批,如果是旭子自己指挥,他肯定将昨天奇袭东城那伙精兵留在正式开始攻城的那一刻.所以,他命人在正对鱼梁道两侧的城头垒出一个屏障,防止敌军正式进攻时对雄武营的士卒进行羽箭压制.

"可能来不及准备那么多沙包!"张秀在一旁小声提醒.

"用粮袋.宁可糟蹋了也比便宜了叛军强!"宇文士及果断地决策.四下看了看,他又追加了一句:"把敌楼和正对鱼梁道城墙之间的那个隔断挪了,保持敌楼和城墙之间的畅通!"

叛军正在修筑的鱼梁道过于靠近城门,因此敌楼和鱼梁道所对城墙几乎是紧挨着.昨夜雄武营士卒连夜将城墙分割成数段,同时也在敌楼和城墙之间的通道上垒出一道间隔.这道间隔给守军带来的不便比对敌军的阻碍作用更大,所以宇文士及命人抓紧时间将沙包挪用到他处.敌楼内地形宽阔,差不多能藏两旅步卒 (二百人).关键时刻从敌楼中杀出一支生力军,绝对可以打进攻者一个措手不及.

看见守军开始在城墙上垒沙包,城下的叛军忍不住破口大骂.对他们而言,这太不公平.他们的鱼梁大道在增加高度的同时还要保持坡度,而守军只要将城墙外侧加高,就会让他们付出三倍或者更高的代价.如果城墙上的矮墙可以无限制加高的话,鱼梁道永远也够不上城头.

城下盾墙后的敌军弓箭手开始了更疯狂的射击,白羽如同冰雹般向城头落下.不少士卒在抬运粮袋和沙包的途中受伤,周围的袍泽快速将他们抬起来送下城去.然后有人从血泊中扛起粮袋,将其摆放到应该摆放的位置.

"两天,我们只要守两天,两天之后,援军赶来,大伙都是功臣.以前的事情,保证没人计较!"李安远拎着块盾牌,在城墙上跑来跑去给弟兄们鼓劲儿.

"监军大人说了,只要守住黎阳,每个人分十石麦子,两石精米,决不亏欠!"他喘了口气,继续鼓动.给士兵分粮食是宇文士及临时想出来的点子.周围的农田都被叛军破坏光了,无论此战谁胜谁负,城市周围的百姓明年都面临着没饭吃的问题.让新入伍的降卒知道他们有粮食分,就等于给了他们一家大小活命的希望.为了自己的家人能得温饱,士卒们无法不把自己的命运和黎阳城的安危联系到一块.

宇文士及并不想与敌军比建城速度,所以当城墙外侧的遮蔽物高到可以预防羽箭攒射时,他就下令停止了垒墙行动."不要再运沙包了,抓紧时间把菜油滚上来,每段城墙至少五桶!"他指了指敌楼内的空地,"那里多摆几桶,像米店那样摞好.一会儿大伙用起来也方便!"

"把引火之物准备好.敌军攻城时,大伙就用火烧他***!"李旭想了想,替宇文士及补充.

两个人相视而笑,都感觉到了彼此之间的默契.宇文士及走到李旭身边,指了指城墙下已经开始活动的铁甲步卒,小声提醒:"第一波顺着鱼梁道冲上来的,肯定是这些精锐.咱们必须将他们打下去,刹一刹叛军的气焰!"

"先放他们走近,然后用油将鱼梁道浇湿,用火烧!"李旭点点头,脸上没有一丝怜悯.

"你那个朋友,肯定冲在最前头.旭子,沙场无父子,这时候,不是他死,就是咱们死!"宇文士及还是有些不放心,叹息着强调.

"到司仓参军那里给我取一张三石弓,两张普通步弓来.再调三壶破甲重箭!"李旭没有直接答复宇文士及,而是将命令传达给了亲兵队正周大牛.

"哎!"还沉浸在丧失伙伴之伤心中的大牛答应一声,转身跑到敌楼内侧,身体轻轻一纵,猴子般顺着栓在内侧的长绳坠了下去.被隔成数段的城墙彼此之间的通道太狭窄,亲卫和传令兵们上上下下十分不便.因而,亲兵们干脆在敌楼的柱子上拴了几条长索,需要下城时,直接走这条"快捷通道".

跑出了十几步,周大牛才意识到郎将大人命令自己去拿什么.大隋步兵用弓的力道通常在一石半左右,很多南方士卒用的弓力道只有一石.能拉得开两石弓的人,在军中已经可称壮士.因此,那些瞧不起武夫的穷酸文人才有"与其能引两石弓,不如识得一个字!"之语.而郎将大人居然要自己去取三石弓,真是莫名其妙.那种弓在军中平日只是摆设,除了卖弄臂力的家伙,很少有人拉得开,更也很少有人能在拉开如此硬的强弓后还可以保持准头.

他回了下头,想重新核实一下主将的命令.转念想想自辽东之战以来郎将大人的表现,又加快脚步跑远.

"郎将大人说三石就是三石,凭他的身量,四石弓也拉得开!"周大牛边跑,边为主将的命令找借口.令他意外的是,司仓参军秦行师丝毫不为李郎将的命令所惊诧.听完了周大牛的口信,他快速从兵器库里找出了所需物品,并命人拉了头战马,帮周大牛将三张弓,三壶破甲箭挂到了马背上.

破甲箭比普通羽箭略长,箭尖呈黑蓝色,冷森森的令人想起某种动物的牙.周大牛在路上抽出一支掂了掂,感觉到此箭远比自己平常用的箭沉重.将箭插回箭壶之前,他发现所有箭杆都用油浸过,又韧又滑.箭头为四棱型,每条棱两侧都刻有极深的沟槽.

周大牛策马跑到敌楼下,招呼自己的下属用绳索将弓和箭吊了上去.然后他将战马交给了城下休息的士兵,自己顺着绳索爬回了敌楼.他是亲兵队正,不想逃避自己的职责.另外,他想站在主将身边,亲手给自己的好兄弟钱小六报仇.

鱼梁道距离城头只有半人高了,来自城墙上的反击力度更大.接连几批叛军士卒扛着沙包跑上前,都被城头的长矛刺翻在地上.李密见状,在远处晃动了战旗,将筑路者全部撤了回去.随着呜咽的号角声,城下的盾樯慢慢向鱼梁道两侧挪动.新的一伙弓箭手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快速跑上前,替下了一直与城头守军对射的弓箭手.

旭子用手指勾了勾三石大弓的弓弦,试了试它的力道.自从离开苏啜部后,他每天都没忘记练习射艺.九叔认为,射艺无其他窍门儿,手熟是第一秘诀."其实还有两个字的秘诀,大伙都明白.无他,‘手熟’而已.你多练几次,自然能领悟其中道理!"九叔于出塞途中说过的话在他耳边回荡."九叔会不会也在叛军当中呢!"旭子为自己的大胆想法而惊诧,但很快他就让自己平静下来,用全部精神去感受弓臂的力量.

敌军开始进攻了,弓箭手们射出的羽箭令天空一暗.随着气流被撕破的呼啸声,刚刚搭起的防护墙上插满了白羽.黄的砂子,白色的米,从草袋的破洞中流出,瀑布般沿城墙溅落."举盾,举盾,蹲身,蹲身!"军官们的喊声此起彼伏.与人的呼喝声相伴,头顶的瓦片发出"啪啪"的碎裂声,身边的木柱发出"咄、咄"的撞击声.远处的城砖火星飞溅,摩擦声令人牙酸得难受.

有新兵因为将盾举得过高,手中的盾牌反而成了箭靶子.十几支长箭一齐射到了盾面上,木制的盾牌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冲击,刹那间四分五裂.盾下的士兵没等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就被天空中落下来的羽箭夺走了生命.血溪流般顺着城砖的缝隙四下蔓延,染红了同伴的衣服,也染红了人的眼睛.

顺着眼前盾牌的缝隙,旭子看见叛军的铁甲步卒开始移动.他调匀呼吸,将箭壶中的破甲箭抽出一支来,插到身边的粮袋上.敌军前进了十步,他抽出第二支箭,插到第一支箭的旁边.

城下的铁甲步兵踏着鼓声,走上了鱼梁道.吴黑闼举着把巨盾,走在队伍最前方.由沙包堵出来的鱼梁大道不够平整,身穿重甲的人在上面很难走快.为了保证第一波攻击就取得战果,吴黑闼刻意放缓脚步,等待身后的弟兄和自己一同走入冲锋距离.

来自城头的羽箭叮叮当当地砸在铁甲步兵的包铁盾牌上,没有任何收效.个别羽箭贴着盾牌的边缘射中了持盾者,却穿不透持盾者身上的重甲.这些重甲是杨玄感倾尽家财打造出来的宝贝,一共才八百多副.每副铠甲的外侧都排列着密密麻麻的钢片,内侧衬着浸过油的厚牛皮.寻常羽箭在二十步之外射在甲面上,根本就是在给披甲者搔痒痒.

粮袋上的破甲箭慢慢插成了整齐的一排.八十步,李旭决定不再等.他俯身,拔出一支长箭,搭上弓臂,然后借着起身的瞬间发力,将三石弓拉了个全满.

他的眼睛、破甲箭尖头的寒光和远处的吴黑闼连成了一条直线.旭子不再呼吸,箭尖和弓臂也不再晃动.他的目光稳稳地咬住吴黑闼,顺着对方头颅、脖颈、肩膀,上下逡巡.随着"嘣"地一声弦响,破甲重箭如闪电般冲出盾墙,直扑吴黑闼.

吴黑闼手中的巨盾快速举了举,然后,整个人从鱼梁道上栽了下去.他没来得及挡住那支破甲箭.旭子清晰地看到那支破甲箭将吴黑闼的护肩甲撞了个粉碎,然后把他整个人带离了地面.

"吴将军!"铁甲步兵们惊呆了,他们没想到有人能射得这样准,这样疾.几个亲兵装束的人惊惶失措地爬下鱼梁道,去救护自家将军.其他士卒发了一声喊,居然在七十步之外开始了冲锋.

身穿四十多斤重的铁甲跑七十步,还指望能有体力爬过半人高的城墙,就连李安远这样自诩为有孔武有力者都没把握做到.下一刻,惊喜异常的李安远在沙包后大声喊了起来,"长矛准备,长矛准备.端平,杀!"

"杀!"三十几把长矛猛然从城头刺出,将扑上来却失去了灵活性的重甲步兵捅翻在城下.趁着敌军发楞的机会,毒龙般的矛尖迅速回撤,然后,又快速刺出去,刺向下一批重甲步兵的胸口.

"啊!"一个手臂扒上的城垛,却没来得及用力腾起身体的重甲步兵喷出一口鲜血,仰面倒下.他身后的袍泽毫不犹豫地踏上他的身体,将上半身探过城墙,挥刀,后背环首刀却扫了个空.矛杆长达两丈,守军可以让自己的身体和矮墙保留足够的空间.贴着环首刀的刀光,长矛刺了回来.不偏不倚,刚好顶上进攻者的胸口.

"噗!"一股鲜血泉水般射出,染红城垛,然后喷向蔚蓝的天空,沿着战死者尸体倒下的方向画出一条凄美的弧线.

"噗!"无数支羽箭从半空中落下来,射中持矛者.敌我双方的血线交织在一起,落下城头,缤纷如雨.

"精米,十石!"遍身插满羽箭的长矛手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城头.弥留中,他唯一惦记的是宇文士及的承诺.十石精米啊,够他一家吃整年.明年收了秋,卖了粮食就可以买头水牛.被马蹄践踏,野火焚烧过的土地依然肥沃,刨一刨,就是粮食.

"让弟兄们加把劲儿,先入城者,赏米八百斤!谷十石!"城墙外,李密挥动羽扇,下达了总攻命令.

无数面云梯抬过来,无数支羽箭射上来,无数名没有衣甲手握菜刀、木棒的士卒冲上来.

无数单纯的灵魂在血光中飞起,飞向碧蓝碧蓝,水一般纯净的长天.

第三卷 大风歌 第四章 取舍 (五 上)

叛军弓箭手的指挥者经验非常老到,在他的号令下,射上城头的羽箭节奏均匀,落点密集.每一波羽箭下来,都能给城头造成极大的杀伤.特别是对于战斗最激烈的鱼梁道附近,叛军的羽箭居然能斜向上方高升,然后于半空中拐出一道堪称完美的弧线,越过他们自己的弟兄,越过城墙,整整齐齐地砸向守军的头顶.

敌我双方的损失都堪称惨重.从双方的士卒正式发生接触到现在不过是数息之间的功夫,倒在鱼梁道上的尸体已经超过百具.而在正对鱼梁道的城墙上,守军也换了三波.宇文士及不断把躲在敌楼中的将士派出去,又不断地看见弟兄们的尸体被抬进敌楼.

"该死,我没机会布置陷阱!"宇文士及喃喃地骂,恨不得将敌军弓箭手的指挥者拖出来,活活撕成两半.

"此人必定出身于大隋府兵!"旭子皱着眉头,对指挥叛军弓箭手的将领做出如是判断.据杨夫子的笔记记载,越公杨素炼兵时,对武将和射艺和士兵的射艺要求完全不同.他对武将的要求是准,五十步之内可以射中冒出地面的野兔头颅者为优.而对于士兵的要求却是可以在最短时间,以最快速度,将最多的羽箭射到武将的指定区域内.

这个要求听起来令人费解,但看到眼前的景象,你就会对杨素的用兵造诣大加叹服.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为将者不可能有时间为每名弓箭手指定目标.所以,他会判断敌军与自己之间的大概距离,然后让麾下士兵将羽箭都射到那个距离上.几百支羽箭铺天盖地的砸下去,压根儿不需要准确,凭着密集程度也能让敌人无处遁逃.

又一轮羽箭从半空中砸下,砸得城墙上碎石飞溅.在白羽升空那一瞬间,旭子看到树枝编造的盾墙后,有一面角旗晃了晃.

"在那了!"旭子躬身,拉起第二支羽箭.瞄准角旗前的盾墙,射出.然后快速躬身,拉起第三支羽箭,与第二支羽箭以同样的轨迹射出.重箭无风,第一支箭无声无息撞在盾墙上,将敌将面前的树枝盾撞飞出去.第二箭尾随而来,结结实实地射进被盾牌保护者的胸口.

旭子扔下三石弓,他没有力气把这样的强弓连开三次.事实上,也不需要他射第三次了.指挥弓箭手对城头进行压制的敌将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令旗脱手飞上半空,引得弓箭手们一片混乱.

"把油桶刺破,从城头推下去!"宇文士及与旭子配合非常默契,趁着敌军羽箭间歇的刹那,大声命令.

长矛手同时前刺,将迫近城头的铁甲步卒逼开数尺.后排的士兵冲上来,两个人抬起一个装满菜油的木桶,用匕首胡乱捅上几刀,齐心协力将油桶砸向鱼梁道.

"骨碌碌"油桶顺着斜坡,快速下滚.撞翻数名铁甲步卒,将菜油洒得满道都是.几个快冲到城垛口的叛军破口大骂,脚下一不留神,又被洒了菜油的土袋子绊了一跤,滚地葫芦般顺着鱼梁道的边缘溜向了地面.

"再扔,多刺些洞!"宇文士及不依不饶.

"第二批装满菜油的木桶被扔下城头,将鱼梁道上的铁甲步卒撞了个东倒西歪.愤怒的铁甲军挥刀猛剁,将木桶砍出一个个巨大的口子.明澈的菜油淌出,水一般地润湿铺建鱼梁道的泥沙.油香味扑鼻而来,诱得人直流口水.

血腥味被冲淡,空气中弥漫着菜油香."闪开了!"在敌军惊愕的目光中,李安远用角弓挑着一支火箭冲出敌楼.一松手,他把火箭射到了鱼梁道上的铁甲步卒脚下.紧接着,二十多名老兵举着火箭冲出来,将鱼梁大道射成一条火龙.

正在前冲的铁甲步卒从来没遇到这么无耻的战术,乱哄哄地向后逃去."火上浇油!"宇文士及疯狂地喊.更多油桶被刺破,滚下鱼梁道,追着铁甲兵的脚步,将烈火引到他们身上.

战斗瞬间停止.抬着云梯前冲的叛军惊诧地停住脚步,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精锐,全身装备造价过万钱的铁甲步卒在火海中翻滚挣扎.刚从主将阵亡打击下恢复过神智的弓箭手们张大了嘴巴,无法判断眼前接踵而来的灾难是恶魔还是事实.

城头上的守军也惊呆了,他们没想到烈火的杀伤力有这样厉害.靠近城墙的三百多名铁甲步卒只有队尾的十几人平安逃离,剩下的全部被卷入了火海.有人跌跌撞撞地跑到鱼梁道边,纵身滚落.沾满了菜油的铠甲却把火苗带到了鱼梁道下的油洼中,在那里引发了另一股烈焰.

还有三百多名幸运的铁甲步兵作为第二梯队,没有参加强攻.失去了主将,又目睹同伴惨死的他们丧失了勇气和理智,一个个靠着盾,柱着刀,站在鱼梁道尾端如泥塑木雕.无论身后催战的鼓声敲得多急,都没有人肯向前挪动半步.

"继续进攻,继续进攻,用沙土灭火!"一名骑着战马的金甲将军带着几十名侍卫冲到城下,用皮鞭将呆立的叛军将士抽醒.像刚刚从恶梦中醒来的叛军将士发出一声惨呼,乱哄哄向城墙涌去.

有抬着泥土的步卒从敌军本阵跑上前,试图用沙土扑灭鱼梁道上的烈火.但火势太大了,他们的行动一时半会儿收不到明显成效.金甲将军愤怒地在城墙下跑动着,直接给各个低级将领下达指令.在他的督促下,云梯又开始向前挪,人流又开始向前蠕动,盾墙后的弓箭手又开始向城头发射白羽.只是所有的动作节奏都缓了下来,喊杀声也不再如先前一样有力.

旭子抓起普通步弓,把破甲箭再度搭上弓臂.长箭飞向金甲将军,却因为战马的跑动而走了个空.羽箭带出的呼啸声吓了那个人一跳,快速向敌楼看了看,他打马跑出了羽箭攻击范围.

"此人就是韩世萼,要是你刚才能射死他,今天咱们这仗就胜了一半!"宇文士及走上前,指着那名金甲将军,大声喊道.

李旭用一记苦笑来回答宇文士及.在极短的时间内开了三次强弓,到现在他手臂还在发软.否则,最后这一箭也不至于走偏.

第一批云梯搭上了城头,叛军冒着滚木擂石快速向上攀爬.数名勇敢的守军从城垛口探出身体来,试图用挠钩拉翻云梯,却被叛军弓箭手一一射死.

"能不能派人用火箭破坏盾墙!"李旭指着城下敌军保护弓箭手的树枝盾墙,冲着宇文士及大喊.

"你说什么,火箭,让我想想!"宇文士及用手遮住耳朵,回应.片刻之后,他开始命人收集布条,将军的披风,士兵的衣袖,裤脚,周围所有能扯下来应急的葛布都被他收集了起来.然后,他取来一桶菜油,将布条沾湿,命人将油布条裹在羽箭上,一支支散发给弓箭手们.

各个垛口处开始发射火箭,陆续钉在城下敌军的盾墙上,引起一股股轻烟.树枝编就的盾牌不防火,敌军的盾牌手惊惶失措,从盾后探出兵器,拼命拍打.轻烟却逐渐转浓,随着射到盾牌上的火箭数量增加,烈焰终于腾了起来.

光着膀子的盾牌手陆续丢下"火把",楞在了原地.他们赤裸的上身立刻引起了城头上守军的注意,无数支羽箭飞来,围着他们的胸口呼啸."我的娘咧!"光膀子大汉们惨叫一声,转身逃走,把弓箭手的队伍给冲了个七零八落.

"绕行,绕行到二百步外集中,本阵马上会送盾来!"韩世萼的鼻子都被将士们的表现气歪了,在几名侍卫的保护下,策马去拦截临阵脱逃者.李旭抬起弓,瞄准韩世萼的脖颈,没等羽箭脱手,一名侍卫已经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将箭尖下指,瞄向韩世萼的胸口,目标很快又变成了侍卫的盾牌.将弓臂稍稍调整了个角度,旭子松开了弓弦,穿甲箭流星般掠过战场,直直地扎进了战马的脖颈.

韩世萼的身影一下子从战场上消失,数十名侍卫同时围了上去."韩世萼中箭了,韩世萼中箭了!"张秀在敌楼中大声喊.紧接着,周大牛带着李旭的侍卫同声喊了起来.将这个消息传到了战场上每个人的耳朵中.

叛军的攻击又是一滞,几乎所有人都向韩世萼落马的位置看去.趁着这个机会,城头上的守军举起挠钩,将刚刚架起来的云梯向旁边尽力一拉,云梯不情愿地,发出一阵咯咯吱吱地抗议,然后轰然而倒.

"放火,放火!"宇文士及大声命令.

事先摆放在各个城墙段的菜油都被泼了下去.守军从城头上丢下引火之物,将城下的尸体、云梯还有来不及逃开的伤兵一并点燃,滚滚升起的浓烟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韩将军没有死,韩将军没有死.大伙别上当,别上当!"韩世萼的侍卫齐声呼喊,试图稳定军心.敌人太卑鄙了,从双方开始交手到现在,他们没有一招能见得人.可偏偏这些见不得人的招术十分有效,居然让反手之间连取虎牢、荥阳两座险要城关的韩将军对于无险可据的黎阳城奈何不得.

"本将军尚在!"韩世萼从侍卫的包围中走出来,举刀高呼.话音刚落,一支羽箭"嗖!"地飞过来,在他的脚下溅起一溜尘土.侍卫们赶紧上前,将盾牌韩世萼包围,簌拥着他,缓缓向后退去.

李旭惋惜地放下了弓.那一箭不是他射的,有人抢先吓了韩世萼一跳.他扭过头,刚好看见周大牛举着步弓,将另一支穿甲箭放到了弓臂上."别浪费,射近处的目标用普通箭!"李旭赶紧提醒."噢!"沉寂在兴奋中的周大牛闻言转身,抱歉地放下破甲箭,躲到了敌楼和城墙的交界处.

"铛,铛,铛铛铛!"敌军本阵响起了清脆的锣声,李密把所有士卒都撤了回去.士气大沮,城墙下火太大,第一波攻击继续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不是有勇无谋的悍将,知道如何调整进攻节奏.

"让预备队上来,替换今早守城的将士下去吃饭!"李旭放下弓,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油汗.

西城墙各个地段陆续响起了抽泣声.很多被强行编入雄武营的降卒都是同乡,彼此从小玩到大,上次大伙侥幸一起死里逃生,好日子没过几天,却又被拉回到死亡面前.

"把死者抬下去,放到空院子里.等敌军退走后,好生安葬!"宇文士及叹了口气,低声命令.

这个命令让很多士兵哭得更加伤心,几乎变成了嚎啕."号什么,号什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低级军官大声呵斥着,将哭声压了下去.大伙抽泣着站起来,抬着自己的乡亲、同伴,穿过各城段之间的小门,顺着马道走到城下.负责伙食的弟兄抬来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炖马肉,士兵们端起碗,用筷子夹起平生没吃过几次的美味,却无法将食物放到嘴中.

"吃吧,这仗啊,且打呢!"一个刚当了伙长的雄武营"老兵"拍拍自己面前的新卒,安慰.

"还打?"新卒瞪大泪眼,发出无声的抗议."不打成么?"他低下头,小声嘀咕,"没冤没仇地!"

"你以为我想打啊!要不是他们造了反,老子在辽东都不知道立了多少战功了!"老兵放下饭碗,恨恨骂.

新卒低下头,不再说话了.伙长大人的话他不理解.他就知道,地里庄稼长得正喜人得时候,杨大人说来大人造反了,让大伙当兵为国除奸.然后奸贼又变成当今皇上,罪名写了好大一张纸,很押韵,可惜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然后自己的身份就变成了义士,由元大人带领坚守黎阳.接着元大人又变成了反贼,被眼前的官军抓住,砍了脑袋.然后,自己的身份也从反贼变成了官军,面对的敌人则从义士变成了反贼.变来变去,整个人都变糊涂了.只是长官的许诺越来越好,身边的死人也越来越多.

"总之再坚持一天半,活着领到米,就是胜利!"老兵刨光碗里的饭和肉,放下筷子,交代了一句大实话.

"活着领米!"新兵抹了把泪,将肉块囫囵吞进了肚子.领米的承诺,元大人也说过,但他死了,承诺就做不得数了.眼下这伙人兑现承诺的日子最近,自己无论如何要活下去,活到承诺兑现的那一刻.

"旭子,你信不信,打完了这一仗,咱们雄武营将成为可以纵横天下的精锐!"宇文士及放下筷子,指着正陆续走回城墙的老兵新卒,低声说道.

"啊,精锐!"正在埋头吃饭的李旭差点噎到,迟疑地问.他心中的精锐,就是步校尉口中的虎贲铁骑.人家驰骋塞上很多年了,自己麾下这才上战场的几天的新兵如何能比?但是,被宇文士及一提醒,旭子真觉得眼前这些士卒变了样.原来他们之中大数人看上去茫然木呐,毫无生机.眼下,这些人身上的生机还是不多,却带上了一股浓浓的杀气.

"这将是咱们两个在朝中立足的之本!"宇文士及望着一队队忠勇的士卒,默默地想.没有家族的支撑,有一支完全归自己掌控的家底也不错.凭着这支劲旅,不愁无法建功立业.

功名但在马上取.

第三卷 大风歌 第四章 取舍 (五 下)

同一个时间,不同的人却做着不同的梦想.

刚加入雄武营的新兵想着如何捱过最近两天,活着取得主将答应的十石精米,两石谷物.宇文士及想的是如何带领麾下这支慢慢成型的大军建立更多功业.而旭子想的却是,如何在此战结束后,偷偷地保全恩师杨夫子和好友吴黑闼的性命.

他故意用强弓在近距离射伤吴黑闼,为的就是让对方离开鱼梁大道.虽然那一记重击有可能让吴黑闼趴上数个月,甚至永远失去一支胳膊.但无论哪种结果,都比率众攻城,被油火活活烧死要好得多.

可现在,旭子又开始担心吴黑闼能否平安逃走.叛军将领李密不像是个顾惜他人生命的家伙,这一点,从他驱使没有铠甲和武器的民壮参与攻城的疯狂举动上就能推测得出来.一旦大隋各路兵马赶到,李密在战败逃走时肯定不会抬着伤员.而重伤在身的吴黑闼万一被俘,以他的倔犟的个性和尖利的嘴巴,下场绝对不会好过元务本.

怎么办呢?旭子望着城外的烟尘,开始心事重重地替敌人的失败担忧.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主将,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他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新晋士族,狠不下心来拿朋友的性命换取自己的功名.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骨子里的他依然是那个有些一厢情愿地善良、有些懦弱的旭子.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很要命,可是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

在吃饭的时候,旭子甚至幻想过李密能意识到黎阳城是块难啃地骨头,在其他三十万大隋府兵没杀来之前,果断地撤离.这是最好的结局,他不用再去追杀昔日曾经同生共死的伙伴,黎阳城内的这些弟兄们也不用再面临死亡的威胁.但这个想法显然有些幼稚,李密和韩世萼只是把队伍拉下去略作修整,半个时辰后,他们又展开了下一轮攻击.

站在黎阳城头的旭子看不到数百里外发生的情况,实际上,李密已经不能失败.小小的黎阳城此刻已经成为叛军的救命稻草,失去这根稻草,三十万起事者将万劫不复.

数日前,杨玄感的弟弟杨玄挺在与卫文升交战时被流矢射死.杨玄感悲痛过度,进退失矩,又被手下败将樊子盖抄了后路,损失了亲信幕僚数百人.杨玄感大怒,回师猛攻洛阳,卫文升又返身杀回来,做势欲从他背后突袭.待杨玄感回头攻击卫文升,樊子盖又带着兵马出城,衔尾厮杀.

自诩为知兵善战的杨玄感被两名"无耻"的隋将折腾得疲惫不堪,就在这个时候,细作又送来更令人沮丧的消息.得知黎阳被雄武营攻下,原来各路迟疑不前的大隋府兵星夜兼程,正从四面八方向洛阳和黎阳两座城市涌来.

总领平叛军务的左翊大将军宇文述派遣武贲郎将陈棱增援宇文士及,前锋据说已经到达清河郡,距离黎阳只有两日路程.武卫将军屈突通先向西穿过井陉关后掉头向南,沿着河东诸郡的官道直扑河内.而掌管大隋水师的来护儿将军也正沿着黄河逆流而上,气势汹汹地向洛阳杀来.

为了让杨广放心,来护儿派遣了其他两个儿子去面见圣上,充当人质.并且当众宣布,将投敌的儿子来渊从家族中除名.他这番大义灭亲的举动得到了朝廷的高度赞赏,杨广在收到来护儿的奏折后当即下旨,给他加爵一等.并对所有官员宣布,百官家族中有子弟迫于兵势降贼者,朝廷不追究其家族责任.而那些已经投靠杨玄感的官员子侄,只要能翻然悔悟,逃离叛军,朝廷亦会念在其父辈的功劳上既往不咎.

汹涌而来的援军,朝廷的大度举止和黎阳失守的消息作用到一处,使得叛军军心大乱,很多人都对前途感到绝望.趁着杨玄感不备,投降了他的那四十多名贵胄子弟中,居然十七个人偷偷地逃出军营,不知所踪.剩下的二十余人里,除了被他委以重任,正在前线厮杀的少数几个外,其余的都表现得有些躁动不安.而那些企图在乱世中建立功业,出兵响应杨玄感的土匪流寇,在失去了黎阳仓军粮的诱惑后,也再不肯听其调度.众匪自行其是地在洛阳周围的郡县烧杀抢掠,反而更加重了杨玄感军的补给难度.

杨玄感手足无措,问计于前右武侯大将军李子雄,李子雄认为有李密和韩世萼二人攻打黎阳城,破城已经指日可待.而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晓习兵事,若他率众从河内郡渡河,则胜负难决,不如分兵拒之.屈突通不能济河,则樊、卫失援.杨玄感以李子雄的计策为善,将兵马分作两路,一路由李子雄带领继续在洛阳城外与卫文升和樊子盖周旋.另一路由他自己带领,北上河阳去阻截屈突通.

结果,他刚一分兵,李子雄就被卫文升和樊子盖联手打了个大败.不得以,杨玄感只好掉头杀回来,将两支兵马再度合并,全力应付樊、卫二将.另一方面,则派人以八百里快马送军报给李密和韩世萼,命二人必须在武贲郎将陈棱的兵马到来之前,拿下黎阳.

"若无黎阳之粮,军心尽散.军心散则你我身败名裂,法主兄高才,好自为之!"杨玄感在给李密的加急军书中,声泪俱下地写道.

情况万分危急情,李密绝不愿自己的英名和梦想俱化为流水.因此,他动员士卒,对黎阳城发动了更猛烈的攻击.

在激烈的战鼓声中,叛军再次迫近黎阳西墙.李密显然总结了第一波攻击失败的原因,这轮攻击,他指挥得很慎重.所有兵马几乎是齐头并进,不给守军任何单独击破的机会.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当然还是担任掩护任务的盾牌手.他们依旧光着膀子,只有树枝编就的巨盾做武器.但是,每一面巨盾上都涂满了湿泥.

黎阳城夹在黄河和永济渠之间,地下水源丰富.随便找一个地方挖下七尺,都可以挖出井水来.这一点,曾经担心敌军切断城内水源的李旭和宇文士及很清楚,组织进攻的李密也很清楚.

李密不光把湿泥用在了盾牌上,很快,雄武营的弟兄们就意识到了敌将的高明之处.但对他们来说,这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他***,李密这个王八蛋,这种脏招,亏他想得出来."张秀指着城下的敌军,气哼哼的骂道.

在他手指方向,数以万计的民壮,光着膀子,用草袋抬着湿泥,越过本队兵马,无视头顶上落下来的羽箭,快速冲向黎阳城墙,冲上鱼梁大道.

守军毫不客气地将数百名民壮射死在半途中,黑色的湿泥落在地上,与红色的血混在一起,一堆堆甚为醒目.没被羽箭射中人却丝毫不肯停步,抬着草袋,嘴里发出绝望的呐喊,继续冲向目的地.

"噗!"第一波冲到黎阳城下的民壮丢下泥巴,转头,绕过本方攻击阵列.第二波继续冲上来,在前人的尸体和血迹上,盖住一层厚厚的泥巴.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前仆后继.弓箭手射得胳膊都软了,却不能阻止泥浆在城墙下和鱼梁大道上延伸.城墙下到处是跑动的民壮,时间在无穷无尽、反反复复的搭箭、拉弓、松手的过程中流失.攻击着的梯队越来越迫近城墙,通过民壮与守军之间的"消耗战",他们获得了充足的准备时间.

油易燃,不能以水图之.覆之以泥,立灭.居家过日子的人都有这样的常识,李密很聪明,他先用湿泥将黎阳城根儿变成了无法点燃的沼泽地.混杂着血肉的沼泽基本成型后,民壮们抬起更多的泥巴,在距离城墙七十步外堆起数座泥山.如果守军在交战时再次放火,这些民壮将利用如山的泥巴破解他们的诡计.

突然,鼓声停了,战场上一片寂静.运送泥巴的民壮在付出了两千多条性命为代价后完成了任务,排起队,缓缓地退向远方.盾樯、云梯、弓箭手、铁甲军都在距黎阳城三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仰头看向被血染红又被烟熏黑的城墙.然后,,天崩地裂般的鼓声再次涌起,叛军们爆发出一声呐喊,争先恐后向黎阳冲来.

羽箭先于士卒的脚步到达黎阳城头,嘈嘈切切,奏响死亡的音符.这一次的箭雨比上一次的射得还密集,守军被压在城垛后面,几乎抬不起头来.而李密则如一个突然爆发的乞丐般,恨不得一次将口袋里的积蓄全部挥霍掉."射击,继续射,不要停下来."他站在二百步外的安全之所,摇旗呐喊."云梯,云梯也不要停.铁甲军,铁甲军冲上鱼梁道!"

靠近城墙的叛军士卒中有人被自家的羽箭射伤了.他们之中大多数人身上只有布甲,根本挡不住失去准头从半空中落下的流矢.前方督战的校尉、旅率们却没有让队伍停下来的意思,用刀刃威逼着自己的弟兄,冒着敌我双方的箭雨,将云梯贴上青黑色的墙面.

城头上立刻有挠钩探出来,拉住云梯的边缘.没等挠钩的主人用力,密集的羽箭落下去,将他射死在垛口处.很多羽箭偏离了方向,将扶着云梯的自己人一并送上了黄泉路.城上城下,无数双不冥的眼睛对视着,一齐接受这悲怆的命运.

"弓箭手转换目标,集中力量射杀鱼梁道上的守军!"见到自己一方被误伤严重,李密终于仁慈了一回,命令弓箭手暂时停止对云梯上空的压制.

箭,风暴一般扭向鱼梁道,更密,更急.城墙垛口一瞬间如刺猬般长出了厚厚的白毛,藏身于垛口后方的守军弓箭手低着头,缩卷着身体,瑟瑟发抖.对方的攻击太激烈了,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反击.行走在鱼梁道上的铁甲步卒高举盾牌,大摇大摆向前,偶尔有来自双方的流矢射在他们的铁甲上,"铛!"地溅起一串火花,起不到任何其他作用.

各个云梯下的叛军开始爬城了,速度非常快.失去先机的守军用石块和滚木拼命阻拦,却无法挽回自己一方的颓势.泥巴盾墙后,有弓箭手在自己一方盾牌手的掩护下,直接冲到距离城墙只有十步远的地方,抬头仰射.中了箭的守军士兵软软地趴在城墙上,血顺着城墙溪水般下滑,在已经变黑的血迹上重涂一层厚厚的红.

"呜-呜-咕噜噜噜噜!"鼓角之声,声声催人老.鱼梁大道上踏着泥浆前进的铁甲步卒距离城墙已经不到六十尺了,正对着鱼梁道的守军还是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李旭在敌楼中组织士兵,几次试图对敌军弓箭手进行反制.但敌楼中能容纳的人太少,雄武营士兵的射艺又没经过严格训练,根本无法给对方构成有效威胁.

"多点强攻,择重点突破!"这是李旭在攻打辽阳时,私下总结出的攻城战术.当时他人微言轻,无法让自己的建议被朝廷知晓.而现在,李密采用了同样的策略来对付他,却大见成效.把攻击重点放在鱼梁道附近,其他各处以羽箭掩护云梯强攻,分散守军的兵力和注意力.一旦某处云梯攻击得手,则非重点处转为重点,让守军促不及防.

辽阳战场,攻击方人多,守军人少.黎阳战场,叛军的数量是守军的三倍.造化小儿躲在天空上,偷偷嘲笑烘炉内的"铜块".他们快被融化了,炉门已经关闭,最后一块炭已经加入,所欠的,不过是一点点风.

风,突然从东方吹过来,吹得战旗呼啦啦作响.旭子从腰间慢慢拔出黑刀,用城砖抹净刀刃上的红色.

"我想把鱼梁道上的弟兄们撤回来,缓解其他方位的压力!"宇文士及冲到李旭身边,低声建议.

"传令鱼梁道上的弟兄们撤入敌楼.命令李督尉,堵死鱼梁道段城墙和左侧城墙之间的小门!"李旭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建议.迄今为止,宇文士及还没给他出过馊主意,所以旭子对自己的监军非常信任.

传令兵弓着身体跑了出去,数息后,正对鱼梁道的弟兄们用盾牌彼此掩护着,退进了敌楼.敌军铁甲步卒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突然加速,冲完最后几步,手臂一撑,翻上了黎阳城头.

"传令弟兄们,强攻鱼梁道!"李密看见铁甲军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上,高高地举起的羽扇.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化身成为了古代智者,谈笑间,敌军灰飞烟灭.

第三卷 大风歌 第四章 取舍 (六 上)

在二十几名铁甲步卒爬上城墙的刹那,为了避免误伤,弓箭手立刻将攻击重心挪到他处.随着凄厉的角声,更多的步卒疯了般冲上鱼梁大道,沿着铁甲步卒用尸体趟出来的路线,快速前涌.然而,他们的前冲速度却慢了下来,鱼梁道太窄了,大伙只能依次前行.而率先登城的铁甲步卒们却无法扩大立足点,从兴奋中冷静下来的他们赫然发现,除了正对着鱼梁道的那一小段城墙,自己哪也去不了!

前方没有路,身穿数十斤的重甲从两丈多高的城头跳下去,神仙也得摔死.右边垒着一人多高的沙包,通往其他城段的通道已经被堵死,沙包另一侧,无数根长矛寒光闪烁.而左侧敌楼,是铁甲步卒们最不愿相信的情景.五、六排,数量多达百余名的敌军精锐正在那里冲出来,几乎每个人手中都平端着根粗大的长矛.

"杀!"宇文士及带着家将亲自上前,用长槊将满脸茫然的一名铁甲步卒刺了个对穿.前臂上提,后臂下压,他猛地一用力,将敌人的尸体高高地挑了起来,远远地摔向了鱼梁道.

"杀!"宇文氏的几名家将齐声怒喝,长矛急刺,将距离自己最近的敌军刺翻.他们的身手远远好于普通士兵,转眼间,二十几个率先登城的铁甲步卒已经倒下一半.剩下一半被雄武营老兵用长矛驱赶着,不断后退.

两名靠近城墙的铁甲步卒攀上城垛,挥刀扑向宇文士及侧翼.李旭带着亲兵迎了上去,黑刀疾挥,砍开对方最防护薄弱的颈甲,把两具无头的尸体推下城墙.靠近城头的铁甲军骤然一惊,互相推搡着向后猛退.后边的涌上来的士卒却不明就里,奋力前推.呐喊着,又把铁甲军们推向城墙.

"去你***!"周大牛看到便宜,手中长矛贴着城垛刺下.一名叛军铁甲正被后边的人挤在城墙上,胸口与城垛齐平,见周大牛的长矛刺来,赶紧闪避.奈何他身后的人挤得太紧,根本没给他留出足够的躲闪空间.周大牛手中的长矛从两根甲叶之间的缝隙刺了进去,在敌军的后背探出.他用力将长矛向外一拔,血柱立刻高高地喷了出来,溅了周围几个铁甲步卒满身.

"一个!"周大牛大喝,伸矛刺向下一名敌军.机会不多,从敌楼冲出来之前,校尉张秀告诉他,想给钱小六报仇,必须抢在城头铁甲步卒被杀光前行动.一旦宇文士及和李旭两位大人配合着将登上城头的铁甲步卒杀尽,敌军的羽箭肯定会再度覆盖过来.

两个新招募来的士兵举起长矛,学着周大牛的样子刺向正在攀城的敌军.只听"咯嚓"一声,矛杆被敌军用环首刀削断,二人收势不及,直接用断矛顶在了敌人的胸口上.被刺中的铁甲步卒痛得闷哼一声,大步向后退去.后边冲上来的士卒奋力前推,又把他们的身体死死地推向城墙.

"啊!"胸口顶着半截矛杆的叛军士卒疼得大声惨叫.环首刀用力急挥,将已经断过一次得矛杆再度砍断.两名雄武营新卒转身欲逃,猛然间后心一冷,整个身体都失去了直觉.回过头,他们看见不知道何时登城的另两名敌军拧笑着向自己冲来,宽阔的刀刃在自己后背上抽出,然后又是一刀.

倒下之前,他们看见李将军带着亲兵回援.砍伤他们的敌人被李将军带亲卫逼到了城墙另一侧边缘.然后,两名新兵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渐渐模糊,在永远坠入黑暗前,他们欣慰地看见敌军被郎将大人一脚踢下了城头.

"啊!"受了伤的铁甲步卒被李旭直接从城墙内侧踢了下去.两丈高的城墙,旭子不用再管他的死活.转过身,旭子接过了与张秀放对的敌手,先一刀将对方的环首刀磕飞,然后又一刀砍裂对方的铠甲.

城头上供敌我双方厮杀的地段非常狭小.率先爬上城头的二十多名铁甲步卒很快就被旭子和宇文士及带着人砍杀干净.趁着敌军的弓箭手没做出正确反应之前,二人带着亲兵扑向了城墙边缘.一些叛军士卒正试图攀城,胳膊扒住城头,才把上半身用力撑起来,李旭和宇文士及带人扑上,一左一右,将这些挨打还不了手的便宜靶子送上黄泉路.

鱼梁道所对城墙被突破的假相蒙蔽了很多敌军,胜利在望的他们把注意力全集中到突破口上,甚至忘记了给爬云梯者更多的支援.抓住机会,李安远组织了一波凶狠的反击,滚木和擂石纷纷砸下,把云梯上正在努力上爬的敌军士兵熟透了的烂梨般砸到地上.

"用油泼,用油泼云梯!"李安远大声提醒自己麾下的弟兄.这是大隋骁果在辽东城下以血换来的经验,对付爬城者分外好使.数名忠勇的老兵用刀子砍破油桶,抬起来,把整桶的菜油浇到云梯上.扶着云梯的敌军士卒躲避不及,立刻被洗了个油澡.几名依然在云梯上努力的敌方勇士脚下发滑,攀爬速度立刻大减.雄武营的弟兄们将火把探出城墙,直接点燃云梯.

四十几条火龙接连在城墙边跳起,远远看去,景色甚为壮观."救火,救火,笨蛋家伙!没了云梯,老子拆你的骨头!"二百步外督战的李密气得风度全失,大声叫骂着,提醒士兵们将来之不易的云梯放倒,用地面上的湿泥灭火."救火,先救火!"李密的亲兵齐声呐喊,将主将的命令传到城下.云梯陆续倒了下去,城头所受的攻击压力大减.更多的石块和滚木砸下来,将靠近城墙根的叛军砸得抱头鼠窜.

"弓箭手,弓箭手,攒射,攒射!"韩世萼用马槊指点城头,大声命令.醒过神来的弓箭手赶紧弯弓,将突然嚣张起来的守军再次压制到垛口后.鱼梁道附近,他们没敢用箭雨覆盖,敌我双方在那里靠得太近了,他们无法保证不伤到自家兄弟.

"差不多了,准备撤回敌楼!"宇文士及用长矛将距离城墙最近的几名敌军士卒逼开,扭头对李旭喊道.

"弟兄们,撤回敌楼!"李旭用黑刀扫掉靠近城头的另外半个脑袋,随即下达了回撤命令.

雄武营的弟兄们互相掩护着退入了敌楼,把躺满了尸体的小段城墙再次让给了叛军.看着防守一方这种难以置信的举止,好不容易冲到城墙边的几名叛军居然失去了上爬的勇气,站在鱼梁道上,呆呆地发楞.

"鱼梁道,鱼梁道!"李密气得丢下羽扇,抓住令旗奋力地摇了起来.

看到主将指示的弓箭手们再次调转角弓,用白羽覆盖已经空无一人的,与鱼梁道正对的血色城墙.

"给我擂鼓,先如城者,升三级,城内财货随他拿!"李密见城头上的抵抗再度消失,冲着身边的传令兵大喊.

传令兵跨上战马,快速军师的最新指示送了出去.

战鼓声急如惊雷,催促着涌上鱼梁道的士兵们加快脚步去送死.在军令的威逼和发财欲望的诱惑下,最前方的几名铁甲步卒犹豫着,把左手搭上了城墙.一边将身体向上努力提高,一边用右手在身前乱舞.防守方的反应再次令他们喜出望外,敌楼里的将士可能太疲劳了,居然没有立刻发动反击.

"弟兄们,上啊!"一名旅率装束的人大喊.奋力攀过城墙.机灵的他没有试图去抢夺敌楼,而是在同伴的掩护下,快速跑到城墙另一侧.

"他们怕了,上啊!"鱼梁道上,见到前方出现松动的叛军大声喧嚣.接二连三地爬上城头,冲向城墙靠内侧的垛口.

"我带人冲杀,你在这里调度!"李旭对宇文士及大声叮嘱.手一挥,带领自己的亲卫再度跃出敌楼.

他的亲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壮汉,手中兵器和身上铠甲也是雄武营中质量最上乘的.在局部人数大占优势的情况下,城墙上的敌军根本不是对手.很快,爬上城墙的这伙叛军士卒就被杀散,好不容易获得的立足点,也再次回到守军脚下.

"封住外墙,封住外墙!"李旭砍翻对手,回过头来大声命令.

"弟兄们,关门打狗!"张秀带着二十几名亲卫冲向城墙边缘,隔着城垛,奋力攒刺.将涌过来的敌军将士一一逼开.

李旭带着周大牛等人回转,杀向贴在城墙内侧的几个漏网之鱼.叛军抵挡不住,纷纷被戳倒.

"跳城!"敌军旅率见势头不妙,大声喊道.双手拉住绳索,脚下一用力,顺着城墙垛口坠了下去.这个位置靠近城门,有足够弟兄跟着一块滑下来,大伙就有机会将城门打开,放进更多了弟兄.他一边拉着绳索快速下滑,一边兴奋地憧憬着建立绝世功勋的那一刻,根本没注意到头顶的守军对他的举动理都不理睬,仿佛他已经成了一个死人.

勇敢的旅率双脚终于踏上了地面,甩开绳索,直扑城门.冲出几步后,他和十几名同样勇悍的弟兄们呆住了.沙包,密密麻麻的沙包,从地面一直顶到了城门洞的顶端.甭说下来十几个勇士,就是跟着跳下来三千精锐,一时间也拿这些沙包无可奈何.

数以百计的长矛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明法参军秦纲带着预备队弟兄,嘲弄地看着自投罗网的家伙,一言不发."当啷!"叛军旅率听见自己身后有兵器落地的声音,"当啷!"很快又是一声."啊――"他绝望地发出一声长啸,回转刀头,抹断了自己的脖子.

在收割了五十多条生命后,李旭又撤回了敌楼.鱼梁道上的铁甲士卒已经不多,他和宇文士及的计划就是将这些叛军精锐快速消耗干净.杀光了这些精锐,叛军的攻击力就会大减.作为雄武营核心的宇文士及和他,就可以更从容地调遣人手去应付城墙上其他各处的异常状况.

"下一轮进攻我来应付,你在敌楼内掠阵!"宇文士及迎住李旭,低声和对方商量.离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防守的任务还很艰巨.李密不是个容易认输的家伙,宇文士及和旭子必须轮流出战,节省体力.

"好!"李旭点点头,用一个字来回应.刚才的厮杀用力过猛,昨天身上受的那些伤又被扯动了,汗水渗透布带,浸得伤口又疼又痒.

宇文士及轻轻拍了拍旭子的肩膀,转身走到敌楼和城墙交界处做准备.李密麾下的弓箭手再次用羽箭覆盖了这段城墙.待这阵攒射结束后,新一轮博杀就会开始.

"不知道李督尉那边情况如何?"宇文士及抬起头,向远处的城头看去.敌军的云梯又竖了起来,扒住了城墙.无数叛军士卒蝼蚁般爬上云梯,慢慢向上移动.守军的冷箭和石块不停地打下去,把爬得最快的那个人打落尘埃.

"他们争什么呢?"宇文士及突然觉得敌军的行为十分荒唐.仿佛在争先恐后地奔向绝路.据说蚂蚁搬家也是这样,只要领队的蚂蚁向前爬,前方哪怕是油锅,其他蚂蚁也毫不畏惧.这个瞬间涌起的荒诞想法让他一分神,差点被从地面弹起的流矢破了相.

"管他争什么,反正不离一个争字!"宇文士及悻悻地嘀咕了一句,用力端平了手中长槊.手中这条长槊浸淫了他二十多个春秋心血,从八岁起,就在父亲和哥哥的监督下不停地苦练.

"你是宇文家族的儿子,一切为了家族!"身高不足长槊十分之一的他被如是教诲.

"士及,你记得自己的姓氏么?"当替皇上传达赐婚圣旨的太监离开后,父亲对着尚处于兴奋之中的宇文士及断喝.

"宇文家的小子们,跟我上!"宇文士及冷笑着,将手中长槊指向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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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大风歌 第四章 取舍 (六 下)

羽箭如冰雹般从天空中落下,在鱼梁大道正对的城墙上砸起一片片血雾.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立刻刺猬般长起了白毛,也不管是守军和还是叛军的,羽箭没有眼睛和心神去分辩其中差别.有一名铁甲步卒显然还没有完全气绝,在来自地狱的"冰雹"中艰难地探起头,(奇.书.网--整.理.提.供)一寸寸地向敌楼中爬,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羽箭一波波落下来,砸在他的铠甲上,直到最终有一支把细密的甲叶穿透!

"李密疯了!"旭子抹了把脸上的血,低声骂道.他的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右臂上有一处尤为严重.唐公李渊赠送的黑甲质地虽然优良,却做不到刀枪不入.此刻,红色的肌肉和破碎的铠甲在那里一起向外翻开,就像婴儿长大的嘴巴.周大牛和张秀两人拿着药葫芦,拼命向伤口上撒药粉.金疮药却很快被血冲走,起不到任何骁果.

"没事!用布条在这勒一道!"隋军郎中孙晋用手指点了点伤口上方,无动于衷地命令.这一天见过的死亡太多了,眼前这点小伤已经引不起他的惊诧.

"将军大人,将军大人的…."周大牛指了指李旭血葫芦一般的脑袋,欲言又止.

"那是别人的血!"孙晋翻了翻眼皮,转身走向其他伤者.这个冷冰冰的动作激起了很多亲卫的愤怒,有几个火气大的就要冲上去,把无良医生拎回来痛打,李旭却用左手制止了他们的鲁莽行为.

"的确是别人的!"他低声解释.脸上的血是别人的,刚才那轮拼杀至少又有三名敌方勇士被他砍下了城头,其中一人个子比他还高出半个脑袋,被黑刀砍中后,血向喷泉一样爆发出来,将天上地下染得一片通红.

天空上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在大半日的时间内,叛军除了偶尔几次攀上城墙,又被雄武营的弟兄们拼死赶下去外,其他一无所获.而李密试图用来建功立业的鱼梁大道则成了鬼门关,无数叛军从这里冲上来,却没有一个人能回头.

"狗娘养的老天,居然还不肯黑!"宇文士及气喘吁吁地走上前,大声抱怨.此刻他也像从血池里刚洗过般,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左额头上又一道轻伤从眉梢一直画致耳垂之下,让原本儒雅的相貌平添了几分凌厉.不得不说,这小子越来越有男人味了,身上的阴柔感觉尽被阳刚之气取代,整个人站在那,就像一把出鞘的钢刀.

"我估计天黑后他们会挑灯夜战.越打下去,他们的士气越低.过了今夜,他们就得时刻提防咱们的援军杀到!"李旭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了想,回答.

据他和宇文士及两个人推算,得到黎阳城被攻下的消息后,其他诸路平叛大军肯定会星夜兼程向黄河岸边赶.以府兵们的行军速度,早则明天晚上,迟则后天日落,肯定有一支属于自己一方的生力军能赶来.留给李密和韩世萼的时间的确不多,所以也怪不得对方不顾伤亡地和自己拼命.

攻城拼的是消耗!不知道哪位兵家总结出这样一条致理名言.不过是三个多时辰的战斗,城上城下至少摆了七千多具尸体.旭子和宇文士及已经数度抽调预备兵马补充到城头各个危急部位,韩世萼和李密麾下负责攻城的队伍,也换了好几茬.

雄武营的将领们根据高句丽人守辽东的办法制定出来的防御方式非常有效,大量的敌军被消耗在一次次徒劳的攻击中.照这样的消耗速度,即便最后攻下了黎阳,攻城的叛军也成了一支残兵.

数度有去无回的体验,已经严重打击了攻击方的士气.听到攻击的命令,他们不再像上午时那样舍生忘死.有人还出工不出力,大声呐喊着上前,受到守军阻击后便快速逃走.李密麾下的督战队处决了不少这样的"聪明者",可下一次攻击开始后,依然有大量将士弄虚做假来蒙蔽督战队的眼睛.

"咕噜噜╠╠"

"呜╠╠呜╠╠呜!"

城墙下的战鼓声越来越沉闷,号角声也像晚秋的蝉鸣,一声比一声无力.听到催命鼓,各路攻击队伍并没有立刻加速,而是蚂蚁般向前蠕动,边走边有人不断地回头.

以往发生这种情况,叛军的主将会立刻派人上前催战.但这一次,督战者却没及时冲上来.正在观察敌军动向的旭子和宇文士及惊诧地将目光向远方看去,刚好看见敌军主阵中的奇特景观.

李密和韩世萼正在争执!站在敌楼上的旭子和宇文士及听不见二百多步外的敌军主将在探讨什么.但是他们能看出来,韩世萼很气愤,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挥舞手臂.李密则丢下了羽扇,手中拎着一杆长槊,不断地向鱼梁道上指指点点.片刻后,韩世萼将身边的一面巨盾用脚踢飞,恨恨地走开.李密将手中长槊用力插进了泥土,然后挥动令旗,命令麾下士卒继续进攻.

"韩世萼舍不得他麾下的将士了.但李密不愿意今天的战斗就此结束!"宇文士及指了指城墙下密密麻麻的尸体,低声分析对方两位核心将领的争执原因.

"韩世萼这个时候提出异意,于事无补!"李旭想了想,从叛军角度回答.同样身为一军主将,他理解韩世萼此时的感受.但主将和军师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失和,却是一件非常不可理喻的行为.想到这,他偷偷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宇文士及,偏巧,宇文士及的目光也偷偷地看了过来.二人目光相接,迅速地避开,脸上立刻都堆起了笑容.

"好像李密这个军师比主将韩世萼说得算!"张秀指着城下敌军,大声公布自己的新发现.

"韩世萼是叛将,李密是杨玄感的心腹.叛军那里,自然是军师的权力大过主将!"宇文士及耸耸肩膀,满脸轻蔑地将话题转向别处."杨玄感如果真会用人,就不该将这两个家伙放在一路,李密这人,只能用来拉拢豪杰,凭着他那响亮的名气,真能骗过一大堆人.用来领兵打仗…."他不再继续评论,抓起长槊走到了城墙和敌楼的相接处.这次又轮到他带队迎敌了,无论李密是不是徒有虚名,守得住黎阳城的人才有资格评判.

"传令给秦参军,让他派一百五十名身体最结实的人上来.直接从长索上爬进敌楼!"李旭转身,对着周大牛吩咐.凭借积累的经验,他判断出敌军这次进攻不会太强烈.自己刚好能分分神,给城墙各关键部位补充一些人手.他用刀尖指了指城墙中央偏南段,还有靠近拐角的几处城垛,"那里,李督尉身边,还有孙校尉负责地段,都补充一个队,告诉秦参军,挑身子骨结实的先上!"

"是!"周大牛抱拳肃立,然后转身跑向了拴在敌楼内侧的长索.一整日,他已经三度从此处爬上爬下,手脚都爬出了感觉,几下松紧,人就落到了地面上.然后双腿用力,野马般跑向了藏兵的民居.

在城下民居中待命的预备队弟兄一看见周大牛,立刻围了上来."怎么样了?""敌军退了么?""李将军的伤势如何?"大伙无视明法参军秦纲的脸色,七嘴八舌地问.

"李将军命令!"周大牛左手扶住自己的膝盖,右手指了指喊杀声正响的黎阳西墙,气喘吁吁地传令,"上三个最强的队去敌楼,趁现在,顺绳梯爬上去.城墙上也再补充三队弟兄,李安远督尉那,孙翔校尉那,还有队正张江负责那段,各自补一个队上去.要,要身体最壮的!"

预备队迅速行动了起来,数息之后,三百多名好手走出了民居.按照李旭的将令要求,爬上最需要人手支援的城墙.当他们顺着长索和马道陆续赶到指定位置的时候,本轮博杀已经接近尾声.士气大减的叛军没坚持半柱香功夫就被守城的弟兄们赶了下去.恼羞成怒的李密自然又派出弓箭手进行报复.可忙碌了将近四个时辰的弓箭手们也没了劲头,羽箭密集程度和力道都大大减弱.

李密鸣金,将除了担任掩护的盾牌手和弓箭手之外的所有人都撤回了本阵.城墙上,守军则在李安远和宇文士及两个人的带领下,发出了别有用心的欢呼声.

"噢╠╠噢╠╠噢,退兵吧,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走吧,弟兄们,只抓主谋,协从不问!"

城头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令攻击方大感恼怒.片刻后,叛军中又有数名作战不利的低级将领被当作替罪羊拖出队伍.一些将领不服,围着李密大喊大叫.韩世萼却抱着双臂在远处看热闹,不肯替军师解围.忽然,李密抓起了竖在地上的长槊,一个横扫,将围着他的将领迫退数步.然后手腕一翻,长槊指向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名都尉.

所有人,包括站在敌楼中看热闹的守军将士都楞住了,谁也没想到身穿儒者长袍的李密武艺竟然如此出色.在旭子和宇文士及惊诧的目光里,那名督尉左躲右闪,却始终避不开李密的槊尖.他终于无法承受这种羞辱,用胸口顶着槊尖不再闪避.李密好像问了什么话,那名督尉不停摇头.李密又追问,那人依旧摇头.忽然,叛军将士纷纷后退,李密用长槊将敢于置疑他的督尉挑起来,遥遥地甩向了战场.

"呼啦!"几十名将领全围了上去.紧接着,从李密身后也冲出了几十名将领.双方对峙,叫嚷,剑拔弩张,好长一段时间,居然没意识到城墙上有人正在看笑话.

城墙上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哄笑声,无论参加过辽东战役的老兵还是刚被胁迫入伍的新卒,所有人心中对叛军都生出了轻蔑之意.通过将近一天的苦战,新兵和老兵们的关系迅速升温,在叛军的逼迫下,他们很快认同了彼此的自家人身份.眼下看到叛军出乖露丑,登时信心大涨.

韩世萼终于忍无可忍,走过来,大声呵斥.冲突的双方都悻悻地退开,几名被绑在队伍外围的替罪羊也因此死里逃生.李密和韩世萼又开始争执,片刻后,李密将长槊再度插入泥土中,走到中军,亲自擂响了战鼓.

"咕噜噜╠╠"战鼓声再度激越.凄厉的号角声与之唱和,宛若垂死猛兽发出的悲鸣.

韩世萼翻身上马,在侍卫们的簌拥下,朝着黎阳城奔来.一边疾驰,他口中一边发出呐喊,全身铠甲被夕阳一照,灿若天神.

数以万计的叛军将士跟在韩世萼的战马后,掀起一股人浪.波峰所指,正是黎阳.

"咕噜噜╠╠"战鼓声连绵不绝.另一支队伍从人浪后分出来,快速扑向鱼梁大道.当先的是十几名硕果仅存的铁甲兵.铁甲兵身后是十几名壮汉,抬着数根长长的木杆.再往后,是大约三百多兵器各异,铠甲也大相径庭的家伙,一个各身材高大,满脸杀气.然后,是数千名没有铠甲,青布包头的勇士,步履整齐,目光坚定.

"这是才是李密的血本儿!"宇文士及指指慢慢掩向鱼梁道的烟尘,低声说道.刹那间,他的话中居然带上了一丝紧张.

"让弓箭手准备!"李旭用命令来回应.他再度抓起脚下的步弓,把羽箭搭上了弓臂.他在敌军队伍的尾端又看到了两个最不愿意见到的熟人,两个指挥士卒攻城的敌将.

其中一个身材非常普通,看上去像个江湖郎中,只是手中拿得不是虎撑,而是一把厚背长柄大刀. (注1)

另一人,长得却像个货郎,市侩气满脸.

注1:"虎撑"是旧时行医者手执的一种标示,又叫作"串铃".传说为药王孙思藐所首创,实际出现时间比隋唐更早.

第三卷 大风歌 第四章 取舍 (七 上)

手中这张弓只是普通的步弓,李旭没有把握再对两位故人手下留情.箭尖在眼前颤抖着,他瞄准了站在敌军队列之外的江湖郎中牛进达,没等手指松开,牛进达的身体忽然晃了晃,消失在前冲的人群里.

旭子猛地觉得自己心里好一阵轻松,虽然他知道牛进达和他手中的那杆长柄厚背三环刀在一刻钟之后就可能出现在城墙边,但是依旧不愿意让老牛命丧在自己之手.他快速换了口气,把弓箭转向奸商张亮.走在队列外的张亮也好像有了预感般,身体快速地缩进了亲兵之后.旭子的手不得不松开,用羽箭射中了一名抬着巨木的壮汉.那名状汉惨叫着倒了下去,巨木脱手,将其周围的人绊倒了五、六个.

敌楼和鱼梁道侧对的城墙上都陆续有羽箭飞出,将叛军将士射翻了十几个.行进在鱼梁道上的队形有些乱,但很快就回归了正常.未被射中的人从血泊中抬起了巨木,走在前排的重甲步兵用盾牌竖起了一堵移动的墙,三百多名铠甲各异的壮士,齐声发喊,高高地举起的手中兵器….

下一刻,牛进达又出现在旭子视线里.没等旭子把羽箭搭上弦,他的身体再度隐进了人群中.他和张亮已经通过吴黑闼的骂声,知道旭子就在城楼上.草原上一百步外取人性命那一箭,早已给两位豪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二人不想在没靠近城头之前就被人抬下去,所以在组织进攻的时候,尽量不让自己成为明显目标.

李旭没有时间再刻意找目标了,敌军上来得太快,他需要用最快速度制造死亡.又一个抬着抬着巨木的汉子倒在了他的羽箭下,紧接着,是一名提着板斧的死士.旭子快速弯弓,又射中了一名手持双头短矛的家伙,但那人身上穿的铠甲明显是件宝贝.破甲箭只射进去半个箭头,就被铠甲的内层衬垫给阻住了."啊啊――呃!"持矛者劈手遮断羽箭,举起半截箭杆向城头怒吼着示威.旭子快速又射了一箭,这次正中此人的咽喉.

手持巨盾的铁甲武士再次靠近的城墙,他们没有向上攀登,而是快速向队伍两侧散去.沉重的巨木终于派上了用场,几名叛军一齐用力,把巨木的一端搭上了城墙.在这一瞬间,两三个抬木材的壮汉被射倒.但后排的叛军踩着他们的尸体跑过来,冒着城墙上的冷箭,将另一根巨木搭上了城头.

两根巨木在城墙和鱼梁大道之间构成了一道完美的斜桥.第三根巨木已经抬近,但铁甲步卒们没耐心再等待了,他们跳上木桥,顺着斜坡冲上城头,然后是那些铠甲各异的家伙,大叫着,仿佛群狼扑食.一瞬间,叛军冲上来三十余人,其中有人呼喝了一声,横刀向北指了指,所有人立刻转身,快速扑向敌楼.

"来得好!"宇文士及带着一队弟兄迎了上去,双方立刻展开了激战.扑上来的这群铠甲和兵器杂七杂八的家伙阵型不整,但个个身手都不错.宇文士及快速用长槊捅死了两名敌手,身边的护卫同时也倒下了两个.整齐的队形立刻出现了空档,叛军的勇士立刻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战机,不顾生死地涌上前,将护卫们排出的阵型冲了个七零八落.

沿着巨木搭成的斜坡,更多的叛军死士涌上.有人被冷箭射中,居然在倒下的瞬间扑向了宇文士及的亲卫,抱着对方一同栽下了城墙.有人拎着兵器在狭小的城头以一敌二,居然丝毫不落下风.

"你在这掠阵!"李旭射出最后一支破甲箭,将步弓丢给了张秀.宇文士及顶不住了,跟在铁甲步卒身后打头阵的这群死士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他们是李密和杨玄感重金雇来的江湖豪杰,两军列阵而战,这些人起不到什么作用.在狭小的空间内捉对厮杀,这些人的杀人经验却远比雄武营的弟兄们老到.

一个手持厚背砍刀的壮汉冲了上来,旭子前冲半步,在对方手臂刚刚抬起的刹那,用黑刀刺破了他的喉咙.他快速转身,黑刀顺着身体转动的力量从敌人的喉咙里拔了出来.血喷如泉,干扰了另一名叛军的视线,旭子的黑刀贴着此人脖颈扫过,将头颅和铁盔一同扫上了半空.

"杀了他,杀了他!"旭子听见身敌人在大喊,接着,更多的人向他扑来.身边的弟兄陆续倒下,使得他一下子突入了敌军的重围.他砍翻正前方的敌人,却来不及后退.侧翼、正前、斜后,都有人高举着兵器冲过来.

周大牛砍翻自己的对手,扑上前,用一面铁盾拼命地护住李旭的侧翼.一把斧子,一柄横刀同时劈来,砸得周大牛两臂发麻."啊――――"周大牛口中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喊,却不肯放弃自己的职责.他哭喊着,双手握住盾牌,拼命向外挤.忽然,他感到前方压力一轻,一名敌人从眼前消失.另外一人惊恐地看着他,嘴巴张得可以看见喉咙里的小肉垂.周大牛知道了敌人惊惶的原因,双手继续前顶,然后猛地从盾下踢出一脚.这是马路上打群架的阴损招术,在两军阵前依然有效.包了铁的战靴前段传来一股巨大的阻力,敌军惨叫着,仰面朝天落下城墙.

"保护将军,保护将军!"周队正大声冲亲兵们叫喊.他再也没时间在计算自己杀死了几个敌人.他是亲兵队正,平时吃穿住宿都比其他队正高,但如果在两军阵前看着主将战死,按军律,所有他和所有亲兵都要殉葬.

更多的雄武营弟兄想冲出敌楼迎战,但狭窄的城墙上容不下更多的人.一名敌军倒下,鱼梁道上立刻涌上新的一人,接替他的位置.一名守军倒下,双方为了立足之处,还要经历好一番厮杀.

"保护监军大人,保护监军大人!"宇文信的喊声和周大牛一样声嘶力竭.他们这队形势比李旭那队还惨.自从阵型被敌军挤散后,家将们就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境地.大伙身手都不错,但敌军的打法太凶残,几乎是在以命换命.宇文家的家将不适应这种亡命打法,连续有人被砍翻或者推下城墙.宇文士及的身边越来越空,敌军欺上前,长槊已经发挥不出威力…

宇文信抛出长矛,将迎面冲过来的一名敌军射翻.他俯身捡起一把环首刀,砍死另一名对手.然后快速靠向宇文士及,试图用自己的兵器换下宇文士及手中的长槊.没等主仆二人互相靠近,数名叛军死士又怒吼着扑将上来.

宇文士及抖槊,刺入其中一人的胸口."啊―――"那名叛军士卒大声惨嚎,丢下兵器,双手握住槊杆.宇文士及抬腕沉肘,欲把濒临死亡者甩出去.围拢过来的敌人却抓住了同伴用生命换来的机会,双刃阔剑贴着槊杆,快速滑向宇文士及手腕.

宇文士及弃槊,抬腿,一脚踢中敌军护裆.他感觉到自己听见了鸡蛋碎裂的声音,看见手持阔剑的亡命徒口吐鲜血.但那个亡命徒却没有倒下,张开双臂,抱住了宇文士及的肩膀.然后,白森森泛着红光的牙齿一开一合,咬向他的喉咙.

宇文士及偏头,脖子在千钧一发之际逃离狼口.对方将头快速一偏,牙齿叼住了宇文士及护颈边缘的一片皮肉.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让宇文士及大声叫喊起来,他转动身躯,试图将对手摔下城墙.对手却死死抱着他的肩膀,双腿随即也夹上,牢牢卡住了他的腰.

"救我――!"宇文士及大喊.双手握拳,冲着敌人脊背猛擂.巨大的力道震伤了咬人者的内脏,此人的鼻孔,耳朵,眼睛都流出了鲜血,但是,牙齿和四肢却像被胶在了宇文士及身上般,死活不肯松开.

宇文信还在与人纠缠,其他雄武营弟兄也陷入了苦斗.数息之后,宇文士及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开始虚浮,全身力量顺着脖颈快速流逝."救我!"宇文士及惊恐地大叫.他曾经为自己想过无数种死法,包括喝酒醉死,掉河里淹死,被宇文家的仇人买刺客暗杀,他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一场战斗即将结束时,被人活活咬死.

"希望父亲别因此难为旭子!"下一个瞬间,绝望到极点的宇文士及挪动已经发软的双腿,一点点靠近内侧城墙.那一侧没堆沙袋,跳下去相对容易.就在他脸上浮起笑容的时候,敌人的脑袋突然高高地飞了起来.

"噗!"眼前除了一片红色外,什么也看不见.宇文士及感觉到有人拉着板着自己的肩膀向后退了几步,他伸手抹去眼前的血,转身,看见李旭挥舞着黑刀,挡住了两名冲上来的叛军士卒.

"我一定会报答你!"宇文士及心里对自己说.他捡起一把环首刀,顺手抹拢倒在自己脚边的宇文信的眼睛.敌人已经控制了鱼梁道所对的半面城墙,但小半面城墙和整个敌楼还在自己人手里.冲上城墙的敌军在一名江湖郎中的指挥下正在拆除两段城墙之间的沙包,李安远在另一段城墙上试图组织人手阻拦,却被顺着云梯攀援而上的敌军死死缠住.

"大伙向我靠拢,把他们赶下去!"李旭站在城墙上举刀高呼.他全身上下都是红色,不知道有多少是自己的,有多少是别人的.亲兵队正周大牛举着一面盾,一把刀,站在他的左侧,亲兵校尉张秀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有了勇气故意违抗将令,从敌楼冲了出来,拎着把横刀站在了他的右侧.二人身上也挂了彩,但脸上的笑容却豪情万丈.

"向李郎将靠拢,把敌人杀下去!"宇文士及举刀大吼,快步上前,挤到了周大牛和李旭中间.四个人并成一排,大喊着向敌人挤压过去.四柄刀,一面盾,彼此呼应着,将眼前敌军逼退数步.

雄武营的弟兄们陆续挤上前,挤在李旭和宇文士及侧后,形成个小小的方阵.方阵来回移动,推倒一个又一个敌人.周围的空隙渐渐加大,更多的人冲过来,填补袍泽用生命换回来的空间,一寸寸地夺回失去的城头.

远处的几处城墙也有敌军爬上,守城的校尉摇旗求援.李旭和宇文士及脱不开身,只能尽力催动方阵,争取尽快解决眼前的战斗.但形势发展却不如他们所愿,不断有新的叛军士卒通过巨木搭成的斜桥冲上城头.那道叛军用人命堆出来的斜桥虽然简陋无比,却可以使敌军的补充保持源源不断.,

三百名江湖豪杰消耗过半,李密在军中擂动战鼓,将那些青布包头,身上只有布甲护身的壮士也驱赶上城墙.这些人比江湖豪杰们还要勇敢,死亡在他们眼中好像成了一件抢手的美差,前排只要有人倒下去,后排立刻有人补上他的位置.一瞬间,敌我双方推搡,互相用兵器砍杀,阵线不断变幻.至于大伙彼此之间有什么仇恨,双方为什么而战,十个死去的人中,九个对此一无所知.

"预备队,预备队全部压上!"李旭砍翻一个敌人,回过头,冲着敌楼大声呼喊.留在敌楼内的伤号舞动令旗,黎阳城内,心急如焚的明法参军秦纲立刻带着所有人扑向了敌楼.顺着一条条长索,他们快速上爬.每个人一爬上敌楼,立刻加入战团.

防守一方的生力军的补充速度却远不如敌军补充速度快.鱼梁道的作用终于全部体现了出来.一波又一波青布包头的勇士杀上来,这伙没有铠甲的勇士战斗力远不如先前的江湖豪客强悍,却胜在人多,倒下一批,立刻补充上一批.

西边的太阳受不了沙场上的血腥气,一点点向下沉.风把血雾吹向了天空,将流云也染成了赤红色.晚霞将红色世界继续扩大,染红远处的山川,染红奔腾的黄河,染得城墙上下一片血光.被热血和夕照染红的城头上,尸体越依旧在增加.双方士卒被尸体绊得都迈不开步了,却踩着袍泽或者敌人得残躯,趟着鲜血,用生命给对方制造更多的障碍.谁也不能输,输的一方没有明天.沙场无父子,此刻,即便站在面前的是亲生兄弟,也要毫不犹豫地一刀砍下去.

李旭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黑刀越来越沉.身边的弟兄又换了一茬,除了离他最近的张秀、宇文士及和周大牛外,其他人全是陌生面孔.敌人却依旧源源不断地赶来,仿佛根本不知道疲劳.

当秦纲站在了他身边,替下了已经陷入半狂乱状态的周大牛的时候.旭子知道预备队已经用光了.其他各城墙的守军也许会赶过来,但他们一样抵挡不住叛军如此疯狂的消耗战.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没有了取胜机会,但他不想弃城逃走.

他不想输给李密,不想让宇文士及、牛进达和张亮等人看不起,也不想让杨夫子,自己的授业恩师赶到失望.

牛进达和张亮都站在远方指挥,没有加入一线博杀.守军已经完了,他们脸上露出了不忍与怜悯.但他们不打算劝降旭子,自从在草原上与这个厚重的少年相逢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此人是个响当当的汉子.沙场上,是朋友就送对方一程,没有必要在对方绝望时刻还加以折辱.

天色慢慢开始变暗,坚守在敌楼外的守军剩下的已经不足两百人,他们还在坚持.敌楼内的轻伤号们抓起弓箭,尽力给自己的袍泽最后的支援.青布包头的叛军将士依旧无法完成既定目标,眼前那柄黑刀太疯狂,有它在,守军仿佛就永远不会被击跨.

牛进达和张亮互相看了看,叹息着举起了兵器.天快黑了,二人没有更多的时间耽搁.旭子已经筋疲力尽.他们二人任何一人上前,都可以结束战斗.但他们却有些犹豫,都不想自己先动手.

忽然,远处传来剧烈的马蹄声.牛、张二人一愣,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几乎同时扭过了头去张望.在暗红色的晚霞下,他们看见了一面挥舞的红旗.红旗后,是无数身穿土黄色铠甲的骑兵.

当先的骑兵快速冲向李密,将仓卒前来拦截的叛军冲了个人仰马翻.第二波骑兵顺着第一波战马趟开的道路前冲,将恐惧和混乱传向整个战场.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飞驰的战马,高高举起的横刀,如林刀丛后,是马蹄带起的滚滚烟尘.

"杀,莫走了李密!"烟尘里,无数将士齐声呼喊.

"弟兄们,将敌人砍下去!"李旭举起黑刀,大叫.援军终于来了,提前一天时间赶到了战场.李密完了,他不会有翻本的机会.叛军精锐都集中在城墙附近,他的中军只有数千临时提着木盾和竹矛的民壮,仓卒之下,根本不可能挡住骑兵的冲击.

李密的将旗被砍倒了,韩世萼被亲兵拥着退出战场.二人的亲信对彼此都不满意,居然互相之间不做任何救援,而是比着赛向远方退.见主将做出如此表率,持盾的壮汉,担任支援的弓箭手,搀扶云梯的勇士,同时做出了一个动作,逃,逃得越远越安全.大隋府兵来了,据说有三十万.前方是坚城,后方是三十万武装到牙齿的大军,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胜算.

鱼梁道上的敌军潮水般退下去.城头上的敌军根本不用驱赶,自己就向下跳.牛进达和张亮都是江湖老手,有无数办法控制败军.但这个时候,他们的办法却一个也不顶用.

"走吧!"牛进达长叹一声,转身跳上斜木墙,顺着人流涌向鱼梁梁道,张亮向李旭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也转身逃离了城墙.

几百名敌军忽然苍蝇般散去,令雄武营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一时间,他们居然忘记了追击.站在城墙上,看着四处逃跑的敌军,不知所措.

"我们赢了!"不知道谁喘息着说出了第一句.

"我们赢了!"有人丢下了兵器,蹲在了脚下的尸体旁,双手抱住了脑袋.

"我们赢了!"无数人大声欢呼,欢呼中夹杂着抽泣.

旭子用黑刀戳住城墙,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他看见了远处那面高高耸起的战旗,也听见了城上城下雷鸣般的欢呼.胜利来得太突然,他居然感受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

大声喘息着,他将目光投向远方.他看见了且战且退的牛进达,看见了仓惶逃避的张亮,看见了敌军丢下的战旗,兵器、云梯、战鼓.

更远处,太阳落下的位置,他仿佛看见了一缕花白的头发,飘舞随风.

酒徒注:圣诞快乐.

第三卷 大风歌 第四章 取舍 (七 下)

城墙上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很快,负责防守其他三面城墙的将士们也得到了胜利的消息,一齐加入进来,把快乐的气氛推向顶点.他们守住了黎阳,他们扭转了整个战局.虽然在半月之前,他们还属于刚刚被纳入府兵序列的弱旅.但此战之后,雄武营骁果的名字将和脚下这座城市一道,响彻整个大隋.

烟尘中不断有骑兵冲出,毫不留情地将已经崩溃的叛军砍翻在地.失去斗志的人们或者丢下兵器,跪在地上乞求活命,或者迈开哭喊着逃远,没有人再鼓起勇气抵抗,也没有人再惦记城内的粮食.如果此刻城墙上欢呼者和城下的逃命者仔细观察一下战场上的情况,大伙就会惊诧的发现骑兵的人数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多.虽然马蹄带起的尘烟直冲云霄,但踏着烟尘冲出来的战马却越来越稀落.

"有点怪!"宇文士及走到李旭身边,低声说道.从最初的激动中冷静下来后,他终于发现了城下骑兵数量居然不及溃卒十分之一.

"不是援军,是咱们丢在路上的弟兄!"李旭收起黑刀,刻意把声音压得非常低.援军人数可能不足五千,清一色的骑兵.伴随骑兵们一同追击敌军的,还有很多空着鞍的战马.放眼整个大隋,保持这种人数比战马还少之怪异配比的队伍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麾下的雄武营.数日前,千里奔袭黎阳,他和宇文士及把体力不支的士卒和战马全部丢在了沿途驿站中,交给别将慕容罗来收容.计算时间,弟兄们恰好能在这个时候赶到.

"你说,你说城下是慕容别将带着咱们的老弱病残!"宇文士及指着远处的溃军,瞪大了血红的眼睛.忽然,他开始放声大笑,捶胸顿足,眼泪滚滚流下,冲得脸上的血污白一道,红一道."李密,李密买块豆腐撞死算了"他一边笑,一边哭骂."什么才华横溢,什么名动天下,狗屁,全是吹出来的,全他妈地是吹出来得."

少年时就得到已故楚公杨素的赞誉,多少年来一直是大隋世家子弟学习的楷模.挂角读书,胸怀沟壑.面对这样一个对手,宇文士及说自己心里不害怕,那是装出来安慰麾下将士们的.当他发现自己终于击败了多年来的楷模、榜样,而那个家伙只是个沽名钓誉的银样蜡枪头,心中的感觉,绝不可只用高兴来形容.

"天黑,他们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却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咱们的人杀来."旭子疲惫低笑了笑,低声回应.对手的名气本来就没给他带来多大压力,因此,在这个时候,他反而更能看清楚敌人失败的关键.

叛军上下一直担心着大隋援军的到来,所以他们的斥候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宇文述老将军所率领的主力那边,以至于忽视了来自西北方向的威胁.当慕容罗带着雄武营掉队的弟兄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战场的时候,打了一整天仗,又累又饿的叛军当然没时间再去考虑这支队伍是不是大隋主力.所以,他们不可避免地崩溃了,崩溃得非常彻底.

赢得战争的因素不仅仅是用兵,有时还需要一点点运气.无疑,今天的所有好运都落在了雄武营头上.对于试图与外敌勾结,毁灭自己国家的人,可能冥冥中的神灵也觉得其品行卑劣.

"追不追?"宇文士及笑够了,抹了把脸,又问.正式援军估计还要等上一、两天才能赶到.如果不趁此机会杀得李密魂飞魄散,恐怕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后,这个无耻的家伙会再聚集兵马前来找大伙的麻烦.

"我想追,可咱们怎么出城啊?"旭子耸耸肩,用一脸苦笑来回应宇文士及的问话.他知道宇文士及在担忧什么,但黎阳城的四个城门在昨夜都被大伙用沙包堵死了.虽然此时驻守在南、北两面城墙上的弟兄们建制完整,把他们调派出去,却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你只要准许他们出城追杀,抢功劳就是了.至于怎么出城,他们自己会想办法!"宇文士及神秘地笑了笑,指点.

李旭知道宇文士及肚子里鬼点子多,此刻机不可失,他不得不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发出军令.要求南北两城守军"出城追逃"的令旗被绑上旗杆,高高地升了起来.南北两面城墙上的欢呼声忽然一滞,然后,更高的欢呼声再度响起.很快,拖着疲惫身躯爬上敌楼最高层的旭子就看到了发生在南北城墙上令人震惊的一幕,将士们将系在内侧城墙的绳索快速转移到外侧城墙上,然后,有士兵从城头溜下来,跑到城西,抬走叛军遗弃的云梯.然后,大队的守军顺着云梯的绳索,鱼贯而下.

"你留下守城,我出城去看看!"李旭看了宇文士及一眼,满脸佩服.接着,他就抓起兵器,快速跑下了楼梯.当他带着二十几个还能走得动路的亲兵顺着叛军搭建的鱼梁大道赶到城下的时候,校尉崔潜和李孟尝已经各自带着两千最强健的士卒在西城外列队待命.

"你们两个领军衔尾追杀,注意别落入敌军陷阱!"旭子用目光在弟兄们的脸上扫了一遍,大声命令."是!末将定不辱命!"崔、李二人答应了一声,带着麾下士卒,一路呐喊着向远方冲去.

"咱们也去追一程!"旭子拖在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头对着张秀等人说道.他这个级别的将领,已经不再需要靠搜集人头来积累战功.但不再亲自"送"李密一程,旭子心里终究觉得不放心.

张秀点点头,带着弟兄们跟在了主将身后.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他们这一伙浑身是血但士气高昂的队伍在霞光中显得十分醒目.很快,就有骑兵发现了自家主将,大伙欢呼着向李旭身边聚拢,顺路牵来几匹空着鞍子的坐骑.

"将军大人来了,将军大人亲自来迎接大伙了!"骑兵们兴奋地将这个消息传遍整个战场.

"参见李将军!"

"见过将军大人!"不断有军官赶过来与李旭见面,同时带来更多的空鞍坐骑.从军官到士兵,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崇拜.李将军是个善于制造奇迹的人,他在辽东制造了一次,在黎阳城外制造了一次.至于今天这场胜利,虽然完全由别将慕容罗指挥,但将士们还是本能地将大部分功劳归属到旭子头上.

周围渐渐聚集了二百余骑,李旭跳上战马,回头向黎阳城上抱了抱拳,做了个拜托的手势.然后纵马向敌军溃逃方向追去.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贪功!"宇文士及笑着摇了摇头,缓缓走下敌楼.这是一场大胜,平叛过后,摆在旭子和他面前的将是一条灿烂无比的金光大道.这是他凭借自己双手打出来的,没依赖宇文家族半点势力.他又擦把脸,骄傲地仰起头.

"七斤,慕容别将在哪!"李旭在疾驰中扭头对身边一个穿着校尉服色的人问道.他记得此人叫王七斤,是自己从护粮军中一路带过来的.在赶往黎阳的途中此人因为战马失蹄被摔伤,当时安置在真定附近的驿站.

"已经带队追上去了,咱们人少,慕容别将说不能给叛军喘息的机会,以免他们看出虚实!"王七斤挺了挺胸脯,大声回答.朗将大人能当众叫出自己的名字,让他感到非常自豪.虽然从护粮军追随旭子来的老弟兄们都不过五十几个,只要还活着的,王七斤自己也能精确地描述出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咱们也追吧!天完全黑下来就收兵!"李旭提了提马缰绳,加快了行进的速度.慕容罗是个合格的将领,他的判断非常准确.疾驰中,旭子突然发现,自己麾下人才济济.李孟尝、慕容罗、崔潜、赵子铭,几乎每个人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此战之后加以时日,自己也许真能打造出另一队虎贲铁骑.想到这,他热血上涌,身上的疲惫居然瞬间减轻了许多.

战场上形势非常混乱,东一股,西一股,到处是匍匐在地上,等待人宰割的叛军.一小队一小队的骑兵在这些失去抵抗勇气家伙的身边高速冲过,没人停下来收容俘虏.如果有俘虏不幸挡住了他们的道路,骑兵们就立刻用横刀和马蹄开出一条道来.而那些被屠杀者则哭喊着,向更远的地方逃开,跑出数步,发现没有马蹄追来,就双腿发软,再次扑通一声跪倒于地.

大约追了小半柱香时间后,李孟尝的旗号出现在旭子视线中.战马无法出城,由骑兵改为步兵的弟兄们走得不算快,并且秩序非常混乱.他们发现了一群呆立在野地里,六神无主的叛军,然后,有两百余名提着不同兵器的士卒从李孟尝的旗号下分出来,将这伙溃卒围住,命令他们放下兵器,跪好.紧接着,在旭子眼前就发生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雄武营的弟兄们挥起兵器,对新投降者进行了屠杀.他们毫不犹豫地用菜刀、削尖的木棒、战场上拣来的长矛、横刀捅入对方的身体.在对方哭喊求饶声中将他们杀死,然后用利刃锯下血淋淋的脑袋,收集财物一样丢进事先准备好的草袋中.

被屠杀的叛军不敢反抗,大声哭喊着四散奔逃.早有准备的雄武营弟兄们四下围拢,用羽箭、投矛将他们逐一放倒在红彤彤的暮色里.这一刻,天和地是红色的,每一个杀人者的眼睛也跳跃着红色.一闪一闪,像极了入夜后草原上出现的狼群.

"住手,谁叫你们这么干的!"李旭看得肝胆俱裂,冲上前,大声喝止.

"哎呀,嚷嚷什么你啊,假慈悲么.不杀了他们,咱们拿什么脱罪,拿什么请功?啊!"一个背对着李旭,身穿帆布铠甲的雄武营新兵大声反驳道.入营太晚,他还没来得及能熟悉主将的声音.所以,直接把背后的李旭当成了一个心慈手软的新兵蛋子.

"郎将大人命令你们住手!"王七斤挥动马鞭,劈头盖脸打了过去.鞭梢上巨大的力道带着新兵的身体转了半个圈子,将他重重地抽翻在血泊中."郎将大人有令,不得乱杀!"骑兵当中,又传来张秀疲惫不堪的命令声.这回,所有人都听清楚了,握着滴血的兵器,呆呆地站在一堆尸体旁.

骑兵们快速上前,围了一个大圈子.忙碌的杀人者和正在哭喊求饶的被杀者都被镇住了,有人背上解下染血的行囊,悄悄地丢到了地上.有人尚愤愤不平,但看到李旭眼中的怒火和骑兵们高高举起的横刀,也不得不低下了头.

"谁,谁叫你们这么干的?"李旭用马鞭指着自己麾下的弟兄,愤怒地吼叫.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刚刚加入雄武营的新兵,他们还穿着和叛军一样,帆布做成的铠甲,持在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门.如果不仔细分辩,你根们看不出来他们和叛军什么区别,同样黄色而粗糙的脸,同样被生活压得有些疲惫腰,同样茫然中闪烁着狡讦的眼睛.

迫于主将的威名,士卒们不敢还嘴.但是,他们并不服气,脚在泥地上用力碾着,碾出一个个小土坑.被杀者的血浆就汇聚过来,在血浆中凝聚成一个个小洼,殷红殷红地,晃得人眼睛发烫.

"他们是为了赎罪!"发觉事情不妙的李孟尝悄悄地跑了过来,凑在旭子战马后禀报.他并不认为杀俘是一种罪恶,如今雄武营中降卒的人数是老兵的数倍,只有通过杀戮,才能让降卒们将心中的忐忑和戾气完全释放.也只有通过鲜血,新兵和老兵们才能彼此牢牢地粘合在一起.

而那些被杀的无辜者,他们只是雄武营崛起过程中不得不付出的牺牲品,粘合剂,如是而已.

"赎罪?"旭子忽然发现这个词自己很熟悉.在很久很久以前,草原上胜利者抓住战败者后,也做了同样的事.

甚至在不久之前,自己亲自监斩了战败投降的元务本.

只是前两场屠杀做得盛大而神秘,而这一场,却有失于简单粗糙.

"你愿意赎罪么?"茫然中,李旭听见一个声音雷鸣般地在自己耳边轰响.他看见天地间,无边地血色向自己扑过来,又湿又粘,压得人无法喘息.

酒徒注:今天只一更了,没办法,圣诞节,事情太多.既入他乡,酒徒也得随俗不是?

第三卷 大风歌 第四章 取舍 (八 上)

"别乱杀无辜,带他们回城!"李旭把怒气强压回肚子里,低声命令.他不能直接下令惩罚那些杀人者,这伙人是李孟尝的麾下,如果旭子直接对他们进行处罚,则会伤害李孟尝在队伍中的威信.而后者更不会对杀人者进行任何处罚,从他的眼睛里,旭子看到的同样是嗜血后的兴奋.甚至在骑马走远后,旭子还听见李孟尝略带兴奋的呵斥,"以后下手利索点儿,别给将军大人看见.他心肠软,太在乎名头.......

折回去与李孟尝辩论是没有理智的行为,旭子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去这样做.出于对上司的尊敬,李孟尝肯定会表示痛改前非.但旭子可以保证只要自己一转身,对方就会依然故我.有些事情,不在于你怎样做,而在于别人如何理解你的行为.就像此刻,旭子无法让李孟尝理解自己的善意是做人的原则而并非心软,同样,李孟尝也无法让他理解纵容士兵杀戮是为了提高士气和队伍的凝聚力.

当心中用善良愿望虚构出来的那支威武仁义之师形象轰然倒塌后,接下来的追击过程变得索然无味.到处都在忙着杀戮,不止是李孟尝的手下,崔潜的部属,慕容罗麾下的骑兵都在进行同样的"游戏"."这就是战争"旭子强迫自己接受现实,"这就是真实!"他一遍遍在心中告诉自己.但血淋淋的真实却一次次灼伤他的眼睛,让他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来喝止那些暴行.

士卒们很不理解主将的怪异举止,他们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他们不肯放下武器!""放下武器后不肯奉命整队!""整队后不肯向黎阳城行军!"杀俘的理由很多,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

事实上,身后的亲兵,还有张秀、王七斤等人同样不支持主将的伪善.从他们的目光中,旭子能感受到明显的困惑.旭子知道,只是出于对自己的尊敬,他们才没有加入杀戮的盛宴而已.至于杀人的理由,其实不需要找那么多,马背上绑一颗脑袋比押着一个大活人回城省事得多,而二者的功劳却相差无己.

制止了几波闹得太过分的"游戏"后,旭子绝望地放弃了努力.他不再自寻烦恼,而是尽量加快速度,绕开正在发生的罪恶,直奔大坯山.李密的老营立在那里,追到山下,就可以在李密掉头杀回来前给弟兄们示警.同时,旭子心中还藏着一个不可说于人知的愿望,此番出城,他并不是为了杀敌立功,而是希望自己能找到杨老夫子,活着把他从战场上带走.

前一种情况出现的几率显然不大,李密和韩世萼二人逃得很匆忙,大部分叛军都被他弃在了道路上.即便过后他们发现上当受骗,也难再整顿出一支可战的队伍来到黎阳寻仇.后一种情况出现的几率也很渺茫,叛军是四散逃开的,哪个方向都有,旭子无法保证年迈的恩师恰巧和自己走的是同一条路线.

当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追到了大坯山脚下.李密留在山坡上的敌营已经被人点燃了,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面山坡.山坡上没有人,只有树的影子随着火光的跳动不断地摇晃.

"咱们收兵吧!"张秀趴在马鞍上建议.他累得浑身筋骨都已经散架了,耐着自己的职责,才咬着牙苦撑到现在.什么扩大战果,什么制止熟悉杀俘领功,这些事情张秀通通都不想管.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赶快回到黎阳去,洗个澡,然后呼呼大睡上几天.

旭子没有回答张秀的建议,只是轻轻地拨转了马头.一行人开始向回走,边走边收拢那些追杀得过于兴奋,以至于和大队人马失散的落单士卒.又向回走了二里许,大伙找到了通往黎阳的官道,与此同时,路边的树林突然响起了一阵骚动.

"什么人在那?"王七斤带马挡在了旭子身前,另一只手同时高高地举起的横刀.此战大获全胜,若是最后时刻把主将给敌人捉了去,大伙就前功尽弃了.

树林里悉悉嗦嗦,骚动声越来越大,数息之后,王七斤轻轻放下了武器.不是叛军,而是七、八个自家弟兄,当前那个身穿队正服色的家伙王七斤认识,叫吴俨,曾经跟他在同一个驿站里等待过雄武营后队.

"参见李将军!"吴俨快速前行几步,站稳,冲着李旭抱拳."禀将军,我们抓住一个大官,正准备押着他回城!"

说完,他看看王七斤,眼神里透出了几分得意.

弟兄们拉着战马,陆续从树林里钻了出来,走到李旭马前抱拳施礼.

"参见将军!"

"参见将军,参见王校尉!"喊声震得头上的树梢嗡嗡直响.刚才大伙是听到了官道上的马蹄声,为了躲避与敌军接触才钻入树林埋伏.却没想到第一个钻入自己埋伏圈的是自家主将.此刻危险解除,心情立刻变得非常轻松,因此问候的声音喊得能多大有多大.

"罢了!大伙平安!"李旭抱拳还礼.目光掠过众人,径直向队伍最后那匹战马上看去.那匹战马的背上坐的不是雄武营兄弟,而是一名俘虏.反剪着双臂,低头不语.也许是因为听到了众人的问候,此人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刚好与旭子的目光接了个正着.

"杨…"走在李旭身后的张秀浑身倦意全无,张口喊出一个字,接下来喉咙里却没了动静,嘴巴张得老大,足可以把手中的火把整个吞下去.

"弘农杨继,参见李将军!"马背上的俘虏躬身,抢在李旭和张秀在震惊中回过神来之前自我介绍.

"杨,杨先生!"李旭吞了口吐沫,非常艰难地还礼.是自己一直在战场上寻找,一直寻而不得的杨夫子.老天开眼,居然让师徒二人在这种情况下见了面.数年未见,此时的杨夫子已经憔悴得不像个样子,曾经健壮的身子骨变得干瘦干瘦的,就如同一张皮包着几根骨头.

见到主将如此表情,队正吴俨更是坚信自己捉到了个大人物.兴奋地一边搓手,一边大声表功:"这老家伙样子虽然单弱,手脚却很麻利.捉他时,卑职几个真的费了一番力气,若不是魏兄弟迂回过去拦住他,咱们还真不知道要在附近跟他耗到什么时候!"

"那是,那是,这老货滑得很!"被点到吴俨点到名字的士卒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上前几步,大声证实.

"你叫吴俨,你呢,姓魏的兄弟呢,名字是什么?在哪名校尉麾下当差?"李旭压住要冲上前与夫子相认的冲动,微笑着问道.

他必须保持冷静,夫子刚才自报家门,就是为了提醒双方不可相认.可就这样把夫子交上去,等待朝廷平叛后严刑处决,旭子自问无法做到.

"禀将军!"吴俨听到主将问自己的官职,立刻挺直了胸脯."卑职在前四团二旅三队任队正.这名姓魏的兄弟叫魏丁,是卑职麾下的伙长!"

"把他们,还有这十几名兄弟的名字都记下来,回城后议功!"李旭转头,大声对张秀吩咐.无数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旋转.与此同时,他还不得不装出幅一心为公的模样,试图瞒过周围的几百双眼睛.

"得令!"亲兵校尉张秀赶紧从李旭身后跑出来,挨个问起士兵们的姓名.跟着吴俨的弟兄们见郎将大人要亲兵校尉记录自己的名字,都觉得是莫大的荣耀.当张秀走到自己面前,立刻挺胸抬头,用最大力气将名姓喊出来.仓卒之间没有纸笔,所以张秀每问到一个名字便重复数次,直到把所有人名字都记牢了,才跑回李旭马前覆命.

"这名俘虏交给本将军亲自押送,你们先回城去吧.每人司库参军那里领两贯赏钱,其他功劳先记下,待本将军与监军大人商量后,再做定夺!"李旭点了点头,向队正吴俨下令.

"谢将军赏!"众军士喜出望外,再度抱拳施礼.大隋军中等级森严,以李旭目前的身份,哪怕是将他们的功劳吞了,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眼下又领钱,又记功,可是打着灯笼难找的美事.当即有人便嚷嚷道,大伙不敢要这赏钱和功劳,情愿把俘虏送给李将军,以报答将军平素善待之义.李旭却没有冒领麾下战功的习惯,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大伙的好意我心领了,功劳是功劳,肯定不能少了你们.至于赏钱么,都是朝廷的钱财.你们不领,也落不到我手.还不如自家收了,有空捎给家中父母妻儿!"

"将军恩义,我等没齿难忘!"吴俨等人见李旭这样说,只得再次道谢,然后领着麾下弟兄高高兴兴地去了.

回过头,李旭再度看向杨夫子.见夫子两鬓苍白,满脸灰尘,心中不觉沧然.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上前相认,强忍住眼泪把头扭开,对着王七斤等人吩咐道:"你们先回城吧,此人在叛军中身份不低,我想审审他,随后就跟来!"

"那好,我们在前方半里之外等候大人."王七斤为人甚是机灵,见到李旭方才的举止,已经知道这里边肯定有什么秘密.他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大人物的隐私还是知道越少越好,因此也不多问,带着麾下兄弟一齐抖动了缰绳.

见众人均以去远,附近只张秀和自己的几名贴身侍卫,李旭跳下马,缓缓地走向了授业恩师.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时间,嗓音竟有些哽咽.

"率军夺下黎阳,生擒元务本的官军主帅,就是你?"杨夫子看着慢慢向自己走来的弟子,低声询问.

"正是弟子.弟子来得迟,让恩师受苦了!"李旭擦了把脸,加快脚步,抽刀割断杨夫子身上的绳索.

"你是张秀,仲坚的表兄?"杨夫子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臂,把头转向张秀.

"学生张季直,拜见夫子!多年不见,不知道夫子一向可好?"跟在李旭身边的张秀赶紧躬身施礼.从旭子开始让他记录吴俨等人的名字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今天的事情要糟.表弟是个重情谊的人,但两军阵前跟对手讲情谊,无论从哪种角度看都是找死.

"好,好,你们都长大了!"杨夫子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慨然长叹.他方才自报家门为弘农杨家,就是为了避免师徒在这个时候相认.但门下弟子执着地做了,身份为俘虏的他自然没有办法阻拦.此刻看着两个成长起来的门生,心里既是欣慰,又是难过,一时间辛甘驳杂,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恩师当年教导,弟子从未敢忘!"李旭和张秀再次施礼,道谢.

"是啊,你们是我教出来的弟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杨夫子微笑着摇头.看到弟子胜过自己,做老师的应该高兴才对.可目前这种情况,的确让人高兴不起来.长叹了一声,他继续问道:"你千里奔袭,麾下所剩士卒应该不多吧?"

"弟子带着一万骑兵从易水出发,星夜兼程,到达黎阳时,麾下弟兄不足五千!"李旭不知道杨夫子为什么把心思都放在战事上,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答.

"五千骑兵,破元务本三万老弱,此战堪称经典了.随后你收编了元务本麾下溃兵,带着他们一同守卫黎阳,也算胆大!"杨夫子微笑着评论,仿佛探讨已经结束的战事,比自身安危重要得多.

"是元务本死前献策,让我们将俘虏的溃卒打散,编入麾下,共同守卫黎阳!"李旭点了点头,如实回答.

"元务本是个蠢材,这条计策却也不蠢!"杨夫子笑着点评,"然后呢,谁指点你塞住黎阳四门,并将城墙分隔为数段的?"

"是弟兄在辽阳城外时,看到高句丽人用的守城办法!"

"这条计策有效,但过于不思进取了.辽阳城内高句丽士兵数量不及大隋十一,自然不得不用这种缩头战术.而你麾下既然有五千能战之卒,又是骑兵,何必将黎阳四门都塞起来.这样做看似安全,却等于向对方宣布你没有取胜的信心.我这边将士人数虽众,真正能战者也不过数千,双方真正实力旗鼓相当,你未必没出城一战之力!留下一门死守,其他三门都可以作为反击通道,速出速回,一击便走.如是,我这边纵使人多,又怎敢全力攻城?"杨夫子计算着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用平素上课一般的语调分析道."而你摆出一幅死守不出的架势,李密自然放心大胆的进攻,若不是援军来得及时,恐怕此刻你我师徒两个地位早已对调!"

"恩师教训得极是!"李旭听得额头冷汗直冒,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的做法欠周全.在敌军被击败的刹那,他还为自己的运筹部署而深感自豪.此刻听了杨夫子一番话,才发现自己用兵之术,距离入室登堂还相差甚远.如果不是李密疏忽大意,不是慕容罗凑巧杀来.黎阳战局,的确还很难料.

"闻夫子一语,如同拨云见日!"张秀亦在旁边大声附和.表弟的这番举动,非常符合传说中的礼贤下士之标准.而杨夫子的确是个大贤,如果把他说降了,纳入雄武营中,今后大伙打仗肯定更有把握.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我不过是事后谈兵,看得明白罢了!"杨夫子谦虚地笑了笑,回答.想了想,大约觉得关于黎阳攻防战的话题已经说完,又追问了一句:"你亲自带人追杀我军,可是为了防止我军事后反扑?"

"正是,今晚城外来的其实不是援兵,是我丢在路上那些弟兄!"李旭点点头,不敢在恩师面前撒谎.

"你可以放心了,黎阳既然被你守住.我军大势已去,李密和韩世萼都是聪明人,不会再领兵前来冒险!"杨夫子背起双手,把头转向远方.夜色漆黑如墨,不知道从何时升起的乌云遮住了所有星光.路已经走到了尽头,有弟子如此,他这一生也可以说了无遗憾.

"谢恩师指点!"李旭和张秀互相看了看,满脸迷惑.杨夫子过于反常的表现让二人十分忐忑,心中好多话都被憋住了,不知道从何说起.

"动手吧,速度快一点.别让我被人折辱后再死!"杨夫子笑了笑,自己给出了答案.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五章 归途 (一 上)

当旭子处理完身边杂事,终于可以上床休息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已经慢慢开始放亮.处理过的伤口依然很痛,前些日子在辽东受的旧伤也开始发痒,窗外的蝉鸣声无止无休,弥漫着屋子里的草药味道也跟着凑热闹,一股股袭来,刺激得人只想打喷嚏.但这些都不是他睡不着的原因,旭子瞪着窗外夜色两眼,就像两团燃烧的火.

夫子走时那幅决然的模样让旭子心里不安.在他的记忆中,杨夫子是以"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来要求自己的大儒,即便对着生死仇敌,也会用礼貌来作为自己的铠甲.但这次,夫子却什么告别的话都没说,直接就跳上了战马.

"为师就受了你这份心意,全了你的声名吧!"在事后回想起来,最后这句话好像暗示着某种不祥的结果.旭子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把事情向最坏里想.但夫子昨夜说的每一句话,却清晰地出现在他的心头.顺着话语中流露出的蛛丝马迹去追寻,夫子的去路已经伸手可及.

几次想翻身爬起来,冲到郊外去找回恩师.几次又把自己的冲动强压了下去.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时辰,无论夫子选择了哪一条路,现在早已经去得走远了.老人慈祥的笑容注定成为他这一生中的追忆,是生是死,再见终是无缘.

"至少,我没有做错!"旭子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安慰自己.在县学中,夫子一直教导他做一个正直、善良、有勇气、有见识的人,他昨夜的行为,并没有背弃夫子的教诲.这样想,让他的心情平静了不少.整个人的状态也渐渐冲动中脱离出来,慢慢回归理智.

他需要抓紧时间想个办法,把俘虏失踪的事情敷衍过去.昨夜回城路上,张秀已经编织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谎言,让王七斤和他麾下的骑兵相信,那名年迈的俘虏只是一个普通参军,因为不肯对李密的行踪吐实话,并且试图抢夺马匹逃走,已经被旭子一刀劈了.而王七斤等人也没对这个谎言表示任何置疑.毕竟,谋反是牵连甚广的一个罪名.将与某些家族有关联,或者知道事情太多的人杀掉灭口,是保护某些人的家族利益和个人前程的最佳手段之一.旭子不是做这种事情的第一人,也永远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以把吴俨升两级,补一个校尉的缺.反正军中目前将领不足.至于魏丁他们几个,天亮后让张秀找到他们,每个升一级,一并拉到亲兵团中听用!"旭子在心里盘算着,准备用钱财和官职将与此事有关的人收拢住.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找机会杀人灭口,身为郎将的他将几个小兵派出去送死轻而易举.但旭子觉得这样不公平,吴俨等人不过是想求个出头机会,就像两年多以前他自己一样.给了这几个人赏钱和相应职位,他们应该会认为功劳已经得到了合理报酬.

但宇文士及那关就不好过了,旭子对这个口如毒蛇的朋友向来心存忌惮.他肯定会猜出些端倪来,也不会相信张秀的解释.至于他会拿着这个把柄做什么文章,则完全取决于他的心情.

宇文士及会将这件事情追究到底,揭发给朝廷么?旭子没把握.虽然宇文士及几度在他面前说过要报恩的话,但宇文家族的报恩方式他已经领教过了,聪明的人,轻易还是别解受这种报答为妙.

"随他便吧,反正我问心无愧!"想了很多办法,却找不到一条可行之策后,旭子决定死扛到底.和宇文士及两度生死与共,他不相信对方依然千方百计地想把自己向绝路上逼.

事情的发展却不像他想得那样糟糕,大胜之后,宇文士及也忙得团团转,根本没时间关注一个俘虏半路失踪的小事.待二人带着大小幕僚把所有俘虏登记在册;把所有缴获物资入库;把所有人的战功统计清楚,向朝廷论功请赏;并把麾下新老弟兄和慕容罗带来的四千多骑兵重新分派整编为一体后,时间已经到了战后第三天下午.没等坐下来喘口气,又闻斥候回报,武贲郎将陈棱的援军已经赶到了黎阳东侧十里.

"陈将军职位在你我之上,我们出城迎接吧!"宇文士及听完汇报,站起身来跟李旭商量.

李旭在军中也早闻陈棱大名,知道此人有平灭流求 (注1),拓地千里之功,不敢怠慢,想了想,应道:"陈老将军乃前辈高人,你我自然应该出城迎接.只是这黎阳城的防卫却不能疏忽."

当下,宇文士及和旭子点兵派将,由李安远、慕容罗二人统领大军,留在城内驻守.为防万一,将西、北、南三侧城门都关闭了,只留一个东门供大军出入.然后,二人才各自带着亲兵,迎出黎阳.

才行得两、三里,陈棱的将旗已经出现在官道上.老将军听说叛军已经被击退,甚为惊诧,跳下马来,挽住宇文士及的手,大声赞道:"驸马果然是将门虎子,老夫听闻贼兵势大,星夜兼程赶往这里抢功劳.没想到还是来得晚了,连半分油水都没捞到!"说吧,哈哈大笑.

跟在陈棱麾下的将士也纷纷上前,大赞宇文士及运筹帷幄之功.一时间,好词滚滚,夸得宇文士及脸都红透了.好不容易等大伙歇了口气儿,宇文士及才拉着李旭的手,将其介绍给众人."此番破敌,全赖李郎将武功卓绝,调度有方.我只是监军,偶而出谋划策而已,诸位赞誉,仁人受之有愧!"

陈棱等人这才"发现"雄武营除了监军外,原来还有一名郎将坐镇,连忙笑着上前打招呼.李旭军职、辈分俱不占优势,只好主动向大伙施礼.

"虎贲郎将李旭,恭迎诸位将军!"旭子抱拳,肃立,将心中的不快遮掩在礼貌的外表之下.

"原来是勇贯三军,在辽东连破高句丽人十道营垒的李郎将,怪不得叛军在黎阳城下刹羽而归."陈棱和麾下将领受了旭子的军礼,也肃立回敬.大伙目光上下打量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少年,心中甚是好奇.

他们倒不完全是故意轻视旭子,自从被皇帝亲自赐予免罪金牌,并加封忠勇伯之后,大隋朝一干宿将无人不知道李旭大名.但据军中传言,此人只是个有勇无谋,打仗时喜欢冲锋在前的莽汉.这样的人能带着几千新卒攻下黎阳,并能将有智者美誉的李密击退,的确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所以,大伙对此唯一的解释就是,莽汉身边还有一个与李密不相上下的智者,而从雄武营目前将士结构上分析,这个智者自然非宇文士及莫属.

"能击溃叛贼七万大军,全赖将士用命,时机凑巧而已.李某尽职行事,算不得什么功劳!"旭子笑了笑,淡淡地回答.

老将军陈棱听李旭回答得绵里藏针,不觉对他又多看了几眼.越看,越发现眼前这名军中后起之秀身上带着一股沉稳镇定的气度."这小子倒不完全是个莽汉,只是性子实在差了点儿!"他心中暗赞,问了几句黎阳城的损失情况,把眼前的尴尬气氛掩饰了过去.

一问之下,大伙才知道两天之前,雄武营在黎阳又创造了第二场奇迹.原来大伙以为李密之所以退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得知援军到来,不得不全师而走.万万没想到,凭着手中数千骁果和两万降卒,宇文士及和李旭居然将来犯之敌彻底击溃.虽然李旭谦虚说是时机凑巧,但能将李密和韩世萼二人杀得落荒而逃的完胜,无论如何不能只用"运气"二字来形容.

当即,众宿将收起轻慢之心,与李旭等人并络而行,边走,边探讨黎阳攻防战的具体细节.宇文士及本来舌头就巧,整个过程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是精彩万分.特别是第一次瓮城争夺战和最后的骑兵突袭战,简直就是胜负关头的生死大逆转,若不是雄武营的将士们斗志昂扬,两位主将沉着冷静,整个洛阳战局都不得不改写了.至于慕容罗在关键时刻杀出来,冲垮李密中军的壮举,自然也顺理成章地被宇文士及说成了他和旭子事先安排好的奇招,环环紧扣,步步精妙,不由得李密和韩世萼不上当.

李旭嘴笨,说不出那么多精妙的谋略.每当众将为了维持气氛,特地把注意力转向他的时候,他就尽量简短地说一下黎阳城的具体防御布置,以及这些招术的具体来源.众人听了完了宇文士及的精彩故事再用旭子的具体措施相参照,反而对他的得出了老成持重的印象.

只是这个印象,和军中传言相去的实在太远了.有人发现后猛然警觉,主动与旭子保持了距离.有人却佩服旭子的勇敢,主动跟他交流起对整个战局的看法.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五章 归途 (一 下)

在敌人还没被彻底消灭的时候,武将们之间很好相处.随着与大伙东一句西一句的交谈,旭子渐渐弄清楚了洛阳附近的最新情况.

就在雄武营弟兄与李密死磕这几天,屈突通率军赶到了河阳渡口,与叛军隔河对峙.杨玄感军被卫文升和樊子盖二人纠缠住,腾不出手来调派援军,被屈突通抓住时机,一举突破黄河南岸防线.

此刻,来户儿将军率领的大隋水师乘民船逆流而上,前锋已经到达澶渊,距离黎阳不到百里.宇文述老将军所统帅的大军主力也到了观城,待水师搭好浮桥后,即可过河南进.加上从临近郡县赶来的勤王兵马,兵锋指向洛阳的隋军加在一道已经超过了四十万,远远高于叛军表面上的人数.

打过仗的人不用再看地图都知道杨玄感大势已去.自从杨玄挺战死后,一个卫文升和一个樊子盖已经将叛军折腾得上吐下泻,再加上一个以善战而闻名的勇将屈突通,叛军更是首尾不能相顾.而攻不下洛阳,他们就只能等着其余数十万大军慢慢合围,将他们全歼于坚城之下.

"真不知道杨玄感怎么那样笨,起兵之后不渡河直取洛阳,居然在黄河北岸来回折腾!"胜券在握,武将们的"求知欲"就开始泛滥,乱纷纷地推测起叛军起兵之初那场古怪的战略迂回之目的来.

从远近距离上分析,从黎阳起兵后最佳渡河地点就是一百里外的汲县.而杨玄感放着这么近的一个渡口不用,却先西进数百里去攻打河内,然后又调过头来攻打修武,直到把战机浪费尽了,才匆匆地从汲县过河.这种古怪的行为如果发生在一伙山贼流寇身上还好理解,发生在将门之后,并且身边有谋士无数的杨玄感身上,着实令人无法理解.

"那还不简单么,因为他身边有李密这个大名士呗!"亲兵校尉张秀实在忍不住,在一帮高声插言.他的话立刻在雄武营将士之间引发了一场哄笑.不怪他们失礼,大伙的确有资格这样笑.自从李密和韩世萼丢下正在攻城的将士落荒而逃后,大名士这个词在雄武营中就成了大骗子的代称.原来大伙对那些将门之后、众口交相赞誉的青年才俊还心存一些忌惮,而现在,提起他们的名字来脸上的表情只有轻蔑.

客军之中,倒有很多将领不赞同这种观点.问清楚了此地主人发笑了原因后,几个经历过很多风浪的老将军摇摇头,七嘴八舌地反驳道:"李密的才能没有这么差,他只是一时失手罢了.况且杨玄感在一支兵马中派了两个主将,肯定会造成指挥混乱,危急时刻将士们无所是从!"

"杨玄感不信任李密,否则他会把李密留在身边,而不会派他去给韩世萼打下手."

众说纷纭,但不影响两支隋军将领之间的交流.无论如何,李密已经败了,杨玄感既没能如愿夺回黎阳仓,又损失了大批人手.如果战况真的如雄武营将士形容的那样,七万叛军完全崩溃,那么,不远处的汲郡和洛阳东侧的虎牢关、荥阳城就成了三颗裸露在野地里的鸟蛋,只要有马蹄轻轻上前一踩,就可以将其踏个粉碎.

武贲郎将陈棱非常善于把握机会,所部兵马只在黎阳修整了一夜,补充了粮食后,即向汲郡发动了强攻.李密和韩世萼纠集残兵在路上埋伏,试图出其不意给隋军一个下马威,无奈双方兵马的装备和士气相差太远,中了埋伏的隋军强行突冲出了埋伏圈,然后调过头来,将叛军主力牢牢咬住.

双方一天内连续作战七次,血迹从三十里外的童山一直洒到汲郡治所卫县.韩世萼和李密试图退入县城内坚守,陈棱麾下的督尉李薄却带着五百士卒尾随叛军冲入了城内.双方巷战,李密和韩世萼再败,不得已退守汲县渡口.

陈棱得势不饶人,一面派遣兵马将朝歌、隋兴两座小城收入囊中,一面亲率大军追敌.双方在汲县渡口第三次交手,李密效仿古人背水列阵,以期士卒们明白置于死地而后生这个大道理,连续经历数场失败的叛军将士却不愿意死,双方刚一交手,便沿着河岸逃散.刹那间,韩、李二人身边的亲兵都被乱军冲散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要不是李密机灵,特地留了几艘船隐蔽处,二人差点被陈棱生擒活捉.

渡过黄河,李密和韩世萼一路狂奔,相继放弃灵昌、酸枣、原武、阳武四个不易防守的城池,把南岸所有兵马都集中起来,带到荥阳和顾觉汇合.刚刚在荥阳城站稳脚跟,陈棱又率军追了上来.双方在荥阳城下又是一场恶战,胜负难分之际,宇文述、来户儿带着两支生力军赶到,凭借优势兵力硬生生夺下了东、北两侧城门,逼得韩世萼和李密不得不弃城,带领残卒奔向虎牢关.

虎牢关是洛阳东侧最后一道屏障,丢了此关,各路隋军就可以合围.李密心急如焚,四下传书,邀请活跃在洛阳附近的各路盗匪流寇前来助战.怎奈此刻墙倒众人推,那些平素与他称兄道弟的豪杰们却纷纷背信,任李密的信使一天三致,再也不肯下山.

李密无奈,把所有兵马都交给了韩世萼,只身一个人前往杨玄感军中求援.没等杨玄感决定是否派兵,虞世基之子虞柔居然临阵投敌,半夜时打开了虎牢关大门.韩世萼、顾觉措手不及,先后战死.天下第一雄关转眼易手.

虎牢关被夺下的第二天,李旭和宇文士及也奉命押着足够三十万大军吃上两个月的粮草赶到了关前.见到儿子,宇文述非常高兴,当晚大摆庆功宴,拉着儿子的手拜会军中诸老.来户儿、周法尚等宿将纷纷祝贺,皆道宇文家将门出虎子.宇文述听了,好不得意,连一直中风后僵硬的右脸也有了好转的迹象.

"小三儿,你怎么想起这个千里奔袭的妙计来的,说给为父听听!"入夜后,宇文述还没从喜悦中平静下来,在寝帐内拉着儿子的手追问.

儿子长大了,没有什么事情能比看着孩子有出息更让做父亲的高兴.千里之外发觉敌军破绽,一击致命.这一手即便是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在全盛时期也想不到.虽然黎阳城攻防战只是剿灭叛军的第一仗,但此战却一举锁定了整个战局.

丢了黎阳,杨玄感赖以聚集土匪流寇的本钱就丢了.整个战役就结果就已经摆到了桌面上.连日来,其他各路人马取得的胜利虽然一场接着一场,但那都是锦上添花,没有任何一场功劳比黎阳奇袭战来得大.

"爹,那是旭子,李郎将的主意,我只是在旁边做了些补充.守城的时候,也是他识破了李密的阴谋!"宇文士及坐在父亲对面,提高了几分声音强调.晚宴的时候,他就想出言打断父亲的炫耀.李旭、慕容罗、李安远等雄武营的核心将领都在最靠帐门的地方坐着,大伙每一道目光瞧来,都让宇文士及脸上发烫.

"他勇,你智,这是一个绝妙配合.你放心,爹知道给皇上的奏折怎么写,这个功劳甚大,少不了姓李那小子的一份儿!"宇文士及没听出儿子话语中的不满,自顾解释."你官职比他高,作用比他大,自然功劳第一.至于他,还有你麾下那些将领,你自然可以私下许些好处,也好让他们尽心为咱宇文家效力!"

"两战之功,的确以李郎将居首.雄武营弟兄们都亲眼看见的!"宇文士及再度提醒父亲."如果我将这功劳硬揽到自己头上,恐怕今后永远无法服众!"

"你难道一点也不想领功?"宇文述一时明白不了儿子的心思,眼神有些直,左右两侧面孔又开始发僵.

大隋皇帝对叛乱者甚为痛恨,曾经许下封平叛首功者食邑万户的诺言.凭借宇文家在朝庭中的人脉和诸位老将军的大力推举,这份功劳明摆着会落在宇文士及头上.可如今儿子突然发了傻,想把到手的功劳让给一个不相干的人,这种想法的确无法令宇文述接受.

"我直想领我自己该得那一份.爹,你别插手了,仲坚又救了我一命,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如果我贪功负义,天下人都会看咱们宇文家的笑话!"宇文士及见父亲脸色开始变冷,软语相求.

"笑话,谁看?谁怕?你知道此战的功劳有多大么?"宇文述凌厉的目光扫过来,逼得士及的眼神有些飘忽.

本以为这小子出息了,没想到他越来越不争气.到了现在,居然还未能将一个乡下莽汉收拾得服服帖帖.并且,他居然开始处处为对方着想.这还是我宇文家的儿郎么,宇文述越想越生气,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喉咙里好像要喷火.

"我知道,但我不能这样做!"宇文士及低下头去,咬着牙回答.他不敢跟父亲对视,从小的时候就不敢.当父亲用脚把玩具一个个踩烂,将长槊塞进他的手中的时候不敢.当父亲要求他悔了和表妹的婚事,去娶大隋公主时,他也不敢.但今天,他想固执一下,因为自己跟旭子之间不止是恩情,士及知道,那是自己唯一一个可以拍着肩膀,不动任何心机说笑话的朋友.

"你知道陛下会怎么对待雄武营么?它在你手中,可是兵马已经扩充到近三万众?"宇文述盯着儿子,一字一顿.

黎阳一战,雄武骁果营名动天下,大隋朝刚在辽东损兵折将,肯定舍不得将这支新崛起的队伍解散掉.非但如此,凭借多年的经验,宇文述可以预见,今后兵部在对雄武营的人数、粮草、器械的补给上都会优先照顾.因此,此支兵马虽然号称一营,实际的规模不久之后将相当于大隋一卫府兵.

能带领一卫府兵的人,官职至少是个三品将军.凭借手中兵马,此人将在大隋军中牢牢占据一席之地.

如果占据此位置的是个少年英雄,三十年后,他可能成为大隋军中第一人.

"我知道,我只想做监军,不想当主将!"宇文士及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的脸回答.当日收编降卒守城时,他没考虑那么多.但在看到李密和韩世萼二人阵前争执的瞬间,他想到了雄武营今后主导权的问题.同时,他发现旭子也想到了.二人目光匆匆相对,又匆匆开始说笑话,就是这个原因.

宇文士及不想跟旭子争,也觉得自己争不过旭子.有李旭在的雄武营和没李旭在的雄武营绝对不一样,作为亲眼看到这支队伍慢慢发展壮大的人,他深知此间差别.

一头没有头的老虎不能被称为老虎,他宇文士及可以做虎心,却永远做不了虎头.并且,通过这么长时间交往,宇文士及没有把握收服旭子为己用.虽然那样做,可能对他自己和旭子都有好处,但是,旭子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他独特的行为方式上.如果被人收服了,他也就不再是旭子.

"不是你想不想,而是咱们宇文家需要不需要!"宇文述慢慢地站起来,被油灯拉长的影子山一样压在儿子肩膀上."什么时候,都别忘了你自己的姓氏!"

还是为了宇文世家,而不是为了我.宇文士及感到心里凉凉的,从胸前一直凉到小腿.他不想接受这个任务,也不想失去用热血换来的友谊以及弟兄们的尊敬."咱们家已经是军中第一世家了,已经招了很多人的忌妒!"他大声反驳,试图说服父亲放弃.

"那是因为我在,而我不可能永远活着!"宇文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寝帐.

宇文士及想追出去,父亲留在肩膀上的重量却压得他无法挪动双腿.他呆坐在那里,直到第一缕晨曦将军帐照亮.父亲拖着中过一次风的身躯巡营,彻夜未归.

想到这,宇文士及下意识地摸了摸佩刀.护手的吞口是一头老虎,宇文家的标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风吹凉了,有些冰.

那股寒意深入骨髓,一直冻僵了他的血脉.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五章 归途 (二 上)

天完全亮起来后,大隋将士打退了叛军的一次偷袭.杨玄感的人赶了一夜的路,有效地躲过了宇文述派在野外巡视的斥候,但是没跑过初秋的朝阳.于是,夜袭战变成了遭遇战,刚刚起床、睡眼惺忪的官兵冲出虎牢,和疲惫不堪的叛军打了个稀里糊涂.半个时辰后敌我双方主将发现谁占不到什么便宜,于是各自收兵.

赶来捋虎须的叛军有六万多,而此刻集结于虎牢关的隋军却高达三十五万众.既然麾下将士数量是来袭敌军的五倍,宇文述自然不会缩在关内等着敌军来攻.吃罢第一餐后,他再次调兵遣将,以水师大都督来护儿、武贲郎将陈棱二人所部兵马为左翼,以右御卫将军张瑾、右武侯将军赵孝才所部兵马为右翼,自己亲领中军,以宇文士及所部雄武营为后卫,出关邀战.

叛军数量以最传统方阵迎敌,除了站在最前方的数千悍卒外,他们当中大多数人没有盔甲.但这支队伍的士气显然比李密、韩世萼所带那支人马略高,军容也很齐整.几千面色彩杂七杂八的战旗呼呼啦啦在晨风中飘荡,看上去竟然有一种决然的气势.而那些手持竹签、木棒的农夫,也能于数倍于己的敌军面前巍然而立,丝毫没有畏缩的迹象.

"这回率军赶来的敌将是个真正懂得用兵的家伙!"宇文士及听见自己的身后有人在低声议论.这句话非常有见地,他回过头去,试图和对方聊上几句,却看到几双略带畏惧的目光.

崔潜、慕容罗、李孟尝,这些曾经拍着他的肩膀,笑他长得像个小白脸的家伙见到监军回头,立刻闭上嘴巴,昂首挺胸.他们在努力对上司表达一种尊敬,但此刻在几人身上表现表现出来的尊敬冷得像冰.宇文士及觉得自己的嘴巴里泛起了苦味,却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向来以伶牙俐齿著称的他难得地沉默了一回,笑了笑,将头慢慢扭开,看向与自己并络而立的旭子.在对方脸上,他看到的是别样的专注与镇定."他在观察敌军!没被昨天的晚宴影响!"宇文士及松了一口气,觉得一夜未睡所后的身躯疲惫不堪,双腿也软软的,几乎夹不住战马的鞍子.

低沉的号角响起来,凄厉而忧伤.羽箭划过晴朗的天空,在大地上投射出一层浓浓的阴影.瞬息后,阴影散去,数千朵红色的花在朝阳下绽放,有些"花朵"上还冒着淡淡青雾,仿佛一个个眷恋着生命的灵魂在翩然起舞.

风声、呐喊声、战鼓声、哭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曲惨烈的颂歌.宇文士及强打精神命令自己倾听这由无数生命演示出来的惨烈,不敢低头.这不过是刚刚开始,真正的高潮还在后面.上苍没规定人数多,武器铠甲优良的一方一定能获取胜利.主帅的稍微疏忽、某个将领的一时大意,甚至一阵突如起来的风,一场雨,都可能改变整个战局.

三次试探性互相射击后,敌我双方彼此相隔着两百五十步各自稳住阵脚.这差不多是普通步弓所能到达的极限距离,羽箭到此,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即便双方中有能力挽四石弓的超强角色,在如此远的距离外,他也不能保证射中目标.

战鼓声和骂声紧跟着在双方的军阵中响起,震耳欲聋.据说,这样做可以增加自己一方的士气,打击敌军的信心.可宇文士及从来不这么认为,除了土匪外,没有任何一名将军会告诉他自己的部下大伙所从事的战斗是要受人唾弃的恶行.双方都会认为自己是正义的,至于到底谁是谁非,要等其中一方倒下后才能清楚.

果然,在嘈杂的叫骂声中,宇文士及分辩出了"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等语句.而自己这边,则还以"叛贼!""恶棍!""勾结高丽,不得好死!"等评价.随着骂声的增大,鼓声也越来越激越,仿佛无形的刀尖,在半空中你来我往.

此刻最安静的地方反而是双方的帅旗之下.两位主将和双方的核心幕僚都没参与骂战,他们只是跨坐在战马上,气定神闲地倾听对方在言辞上的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