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家园》》 · 酒徒 · 2026-07-25
这句话已经等于是生死诀别了,李建成再无法与刘弘基争.红着眼睛点点头,低声说道:"弘基兄尽管放心,我只要有一口气在,定不让诸位的事迹被史官忘记了!"
"那就好,咱们聚集弟兄,跟他们说明白真相!"刘弘基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李建成肩膀.然后迈开双腿,大步走到了弟兄们面前.
众护粮弟兄自见到宇文士及那一刻起,已经得知此番努力全部白费.此刻,所有人正焦急地等着主将的下一步安排,见到刘弘基走近,立刻在树林前站齐了队形.
刘弘基笑了笑,目光缓缓从相处了九个多月的弟兄们脸上扫过,待把每张面孔都看清楚后,清清嗓子,大声说道:"刚才驸马督尉大人的话,想必大伙也听见了,我也不再重复.远征军已经溃散,咱们送粮的任务到此结束!但是,泊汋寨还有几千名弟兄被困在那,咱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脑袋被人割下来垒成佛塔.而咱们这些人千里送粮的壮举,也需要有人带回去让皇帝陛下知道.所以,我决定把队伍分成两半,一半人向回杀,杀回怀远镇去送信.另一半人向前冲,把被困在泊汋寨的弟兄们接出来.至于哪一边活命的机会多一些,老实说,刘某也不清楚.所以,刘某不点兵,诸位自己选是向前杀,还是向后杀.愿意跟刘某向前的,请站到刘某身边来.愿意将我等之事带回大隋的,请原地站立不动!"
说罢,刘弘基自己后退三步,在一株古松下持刀而立.
树林前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松涛声呼啸着传入大伙的耳朵.八百名护粮壮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大伙都知道向前走八成是死,所以不愿意就此放弃身外的花花世界.但眼看着数千袍泽即将变成人头塔而不救,却谁也狠不下这个心.
片刻迟疑后,李旭缓缓走向了刘弘基.两个人是朋友,即便此刻心里有些害怕,他也不想把刘弘基一个人扔下.武士彟、李良、高翔三个旅率见自家校尉上前,笑着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来.三个人一动,虎翼团的队正、伙长也从人群中大步走出.紧接着,其他各团各旅将士"呼啦拉"走出一大群,快步在刘弘基身后昂首而立.
张秀带着几个亲兵蹭到了李旭身边,被李旭一拳砸了回去."你别跟着凑热闹,回怀远去,我帐篷中有个箱子,里边的东西帮我带回老家."李旭顿了顿,坦然地说道:"如果我回不来,拜托你多照顾一下我爹妈和宝生舅舅!"
"旭子!"张秀嘴巴一咧,眼泪滚滚而落.
"快过去,别给咱们两家丢人!"李旭仿佛突然变成了张秀的哥哥,帮对方抹了把脸,低声叮嘱.
"旭子!你一定回来!"张秀伸手在眼睛上乱抹了几把,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另一方.刘弘基对面,李建成、钱九珑、王元通、齐破凝等人直身肃立,带领身后的四百多将士向刘弘基等人行了一个军礼.
"宝重!"刘弘基、李旭、秦子婴等人以军礼相还.双方互相看了看,同时仰天大笑,笑过后,李建成命人摆开阵势,赶着一千多匹战马,浩浩荡荡地掉头西行.
阳光从西方照下,照亮百余面高高挑起的战旗.呼啦啦,每面战旗上都翻卷着一个"隋"字.
注1:萨水,即现在的清川江,马砦水,即现在的鸭绿江.隋时高句丽是个东方大部落,后被唐所灭,与现在的高丽人没直接关系.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五章 无家 (二 下)
不待李建成等人去远,刘弘基和李旭立即命令剩余的弟兄们拉着马匹躲进了树林.选择留下来去泊汋寨解围的,都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好汉,所以刘弘基也不用废话做什么鼓动.他把人粗略编成了三个旅,留下一个队弟兄在林子四周警戒,然后挥挥手,命令其余人去林中歇息.
情知自己这次八成将一去不回,大伙心里反而变得踏实了些.不一会儿,树林中就响起了低低的鼾声.刘弘基和李旭不敢睡,抱着兵器沿树林外围巡逻.走了片刻,刘弘基放慢脚步,歉意地说道:"拉着你来辽东,本想送一场富贵给你.谁料到,反把你送到马砦水边上来了…"
"刘大哥何出此言,说实话,我当年最大志愿不过是在地方混个户槽,能混上校尉,嘿嘿….."李旭指指头上的铁盔,坦诚地拿自己开起了玩笑,"早已经喜欢疯了,即便真的战死沙场,这辈子也算没辱没祖宗!"
"看你那点志向!"刘弘基侧身砸了李旭一拳,笑骂:"我要是你,怎么也得当了将军再想战死!"
二人相视而笑,都觉得心情好生轻松.彼此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携手自草原往回闯的那几天,除了友情外,不见一丝尘杂.
"刘大哥平生志向是什么?大将军么,还是冠军侯?"李旭笑够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追问.
"当个地方刺史,就像家父那样!"刘弘基低声回答,"家父生前不敛财,结果他故去后,母亲和我受尽人家白眼.以前的亲戚、好友突然间都远了,好像我刚刚染了瘟疫般!"
说到这,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所以,我就立志这辈子一定要做到刺史,郡守,让母亲不再受人白眼,将来我要是有了儿子,也不再受人欺负!"
"刘大哥没儿子么?"李旭惊诧地问.与刘弘基交往这么久,他一直没关心对方有无家室.此刻听对方提到了儿女,猛然意识到了刘弘基已经三十多岁!这个年龄尚无子嗣的人非但在自己的故乡不多见,翻遍整个大隋也找不出几个来!
"我虽然有个右勋侍的虚爵,却没有官俸.连饭都快吃不起的人,谁家女儿肯嫁!"刘弘基苦笑着摇头.
"若是我们能活着回去,说不定朝廷会再升大哥的官!"李旭笑着说道,眼中又闪出了几分对未来的憧憬.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刘弘基却带着三百多人逆流而上.以自己的眼光来看,这样的官才是大隋栋梁,皇帝陛下应该能赏识.
"三十万大军皆溃,皇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奖赏咱们几个小兵的功劳.否则,那些大将军们脸上会很难堪.所以,咱们这趟做得是绝对地亏本买卖,除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外,不会有太多的人记得!"刘弘基再次摇头,否定了李旭的盲目乐观.
"那倒也是!"李旭换上一幅沮丧的面孔,抬腿踢飞了一根枯树枝,"不过救一个是一个,那些人在乎!"
刘弘基诧异地侧过头,忽然发现身边这位比自己年龄小了一半的小兄弟说话居然甚有禅机,"对,活下来的人会记得!"他笑着说道,突然,眼中精光四射,警觉地把手按到了刀柄上.
"有人!"李旭也听到了树林外传来的马蹄声,前冲数步,抱着弯刀藏在了林地边缘的树毛子后.不远处,五匹骏马飞奔而来,当先一个身材单弱,几乎骑不稳战马,双臂却死死地抱住了战马的脖颈.
"是宇文士及,还有王元通、老齐,他们怎么又跑回来了?"刘弘基松开刀柄,有些不高兴地嘀咕.
如果此刻附近有敌军出现,宇文士及等人肯定要被人活捉.隐藏在林中的护粮壮士,也会因为他们的鲁莽而暴露.但此刻不是责怪他们的时候,先弄清李建成等人是否遇到麻烦才是第一要务.
"李公子没遇到麻烦,俺老齐觉得,大伙酒天天一起喝,肉天天一起吃.你们去和人拼命,老齐不跟着,有点不仗义!"齐破凝见到李旭,陪了个笑脸,低声解释.
"子婴那么窝囊的一个人,都提着刀子上去了.俺老王回了头,将来大伙再聚到一起,你们还不都把我压到舌头底下去.这买卖,俺老王觉得有点亏!"王元通跳下马,嬉皮笑脸地嚷嚷.
"小声些的,弟兄们在休息!"刘弘基低声呵斥,接过两位朋友的马缰绳,心中热流涌动.
"宇文家的窝囊废不跟你们套交情!"宇文士及被宇文仲和另一个侍卫搀扶下马,一边喘息,一边吐出分了叉的舌头."宇文家的窝囊废算了算,向前杀活着的几率好像更大些.一旦把被困的弟兄们救出来,咱们这边就有了三千多人.三千多人一起向西走,肯定比四百多人更安全!"
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人再跟宇文士及斗什么口舌之利.李旭大度地笑了笑,转身进入树林深处,从驮马上找来块毡子,递给宇文家的人,示意他们三个先躺下休息.宇文士及却不打算放过刘、李二人,身体刚歪着倒下,立刻用胳膊支撑起半个脑袋来,低声向李旭追问:"两位不怕死的将军可有了破敌之策?别告诉我你们骗了三百多弟兄们跟着,就是为了让他们扑上去当千秋雄鬼吧!"
"刘某正为此事烦恼,若泊汋寨的人知道我等来援,双方里应外合,未必冲不破高句丽人的围困.可眼下四处都是敌军,实在难送进一条消息进去!"刘弘基拱了拱手,低声回应.虽然对宇文家的人一直印象不佳,但宇文士及能返回来和大伙同生共死,这份勇气已经赢得了他的尊敬.
"泊汋寨里边的人又不是傻子,听到动静,他们难道还肯束手待毙么?"宇文士及笑了笑,继续冷嘲热讽.
闻此言,李旭不由得心中一喜,蹲下身体,低声追问:"驸马督尉是说,只要我等把声势做大,里边的人自己就会冲出来!"
"他们现在是待宰羔羊,有任何机会都要向外蹦一蹦.至于如何把声势作大,想必难不住你们两个万夫不当的勇将!"
"请驸马督尉不吝赐教!"刘弘基端端正正地给宇文士及行了个军礼,追问.
宇文士及说话难听,行径怪僻,但在其不考虑家族利益的时候,头脑却是世家子弟中数一数二的.他这样说,肯定是已经想到了破敌之策,为了弟兄们的安全,刘弘基不吝再受对方多少冷言冷语.
"你们二人不是最擅长放火么?当年怎么烧的突厥大营,今晚继续烧就是.这点花样,难道还用我来教你!"宇文士及用纯白的眼球扫了刘弘基一眼,不屑地数落道.
"放火?烧突厥人?"李旭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本能地就去摸刀柄.看看宇文士及那得意洋洋的模样,瞬间明白对方没有恶意.
"此计甚妙!"刘弘基和李旭迅速交换了一下眼光,都从对方心中读到了"佩服"二字.眼下树林里只有三百多名弟兄,运粮的马匹却还剩下近千匹.如果让惊马去踏营,肯定比人去踏效果大.并且在黑暗之中,火光最为明显.只要敌营中的火光烧起来,困在泊汋寨的弟兄们即使反应再迟钝,也知道突围的机会到了.
想到这,二人同时躬身,向宇文士及再次行礼:"多谢驸马督尉指点!"
"你们能多救些人回来,我的安全保障也多些!咱们不该不欠!"宇文士及脸酸酸地,皱着眉头回答.
尽管他仍然是一幅令人讨厌的模样,刘弘基和李旭对眼前这个世家子弟的印象却不由自主好了许多.二人旋即以树枝为笔,当着对方的面在地上详细规划起偷袭敌营的步骤.待把一切都商量得差不多了,抬起头,向对宇文士及咨询道:"督尉大人,您觉得这样安排可行么?"
"杀人放火的勾当,你们比我在行!"宇文士及翻了翻眼皮,继续用舌头喷射"毒液".
"驸马督尉过奖,此火是为大隋所放,只求破敌,不必在乎身后声名!"刘弘基笑了笑,郑重地回答.
"你们难道不奇怪,我怎么知道你们在突厥放火,偷人家战马的恶行么?"宇文士及见攻击不动刘弘基,换了个话题,得意地问.
"眼下距天黑尚早,督尉大人如果愿意说,刘某洗耳恭听.如果不愿意说,刘某怎敢勉强督尉大人!"刘弘基再次拱手,以礼貌当作最佳防守利器.
"下次给皇上献马,记得别献人家的一等良驹.有几个品种,突厥人是从来不卖的,除非你用刀子付钱."宇文士及放下手臂,趟直了身体,酸溜溜地说道."还有,骑黑马的那个小子,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胯下坐骑是特勒骠,突厥王族的专骑!"
说罢,也不理会二人的尴尬,"毒蛇"闭上眼睛,轻轻地打起了呼噜.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五章 无家 (三 上)
下午的疑兵之计很奏效,当围困泊汋寨的高句丽人听说有一支规模上万的大隋生力军从乌骨城方向杀来的时候,将士和渠帅们着实紧张了一阵子.正当大伙为没有及时攻下泊汋寨而暗自后悔的当口,游荡在外围的斥候又快速回报,隋军在距离泊汋寨二十里左右处突然后撤,眼下已经撤过了乌骨城,正快速沿他们来时的道路转向辽西.
闻此信,将军和渠帅们大松一口气.旋即下令弟兄们继续紧守营盘,以免泊汋寨的隋军趁机突围.至于进攻,暂时还是放一放吧.泊汋寨里有不少床弩之类的重家伙,为了几千名快饿死的人,把自家弟兄搭进去有些犯不上.
实际上,泊汋寨的规模非常小,里边的守军顶多不会超过四千人,高句丽人如果下决心攻寨,可以在两个时辰之内粉碎守军的防御.但自从萨水边奇袭隋军取得辉煌的大胜后,高句丽人拣便宜拣惯了,不再愿意对付有抵抗力的敌人.隋军无粮,这个事实天下皆知.只要将泊汋寨团团围住,用不了十天里边的人就会活活饿死.大隋朝统一制造的铠甲、刀矛、弓弩的质量强于高句丽制造的百倍,到时候大伙就可以进去随便拣,根本不会遇到半点抵抗.
打着这种如意算盘,十几个来自不同城市,都举着高句丽旗号的队伍将泊汋寨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之中有的是高句丽朝廷的正规军,有的是来自国内城、苍岩寨和哥勿寨的地方豪强武装,还有的干脆就是靺鞨族的部落,因为贪图高句丽人开出的赏金,背着国主偷偷来辽东打秋风.反正在大隋兵士眼中,所有辽东部族长得都差不多,大伙不怕事情败露了,引得大隋找靺鞨算帐.
十几家兵马聚集在一处,彼此之间难免有些配合不周.而其中的破绽之处,就是刘弘基今晚下手的机会.
半夜时分,刘弘基和李旭带着三百名弟兄悄悄地迫近了敌军.每名将士除了坐骑外,手中还多牵了两匹战马.每匹战马的尾巴和后背上都绑了一大捆油糊糊的干柴.为了避免马蹄发出声音,刘弘基还用粮食袋子包住了马蹄.虽然这样做导致大量军粮不得不遗弃在树林中,但东征军已经全军覆没,再多的粮食也派不上用场了.
宇文述带着三十几个人,将剩下的五百多匹战马和一千多石粮食聚集在高句丽人营盘北侧二里左右的地方.除了看守粮食外,他们还要负责制造声势.所以每个人面前都树了十几捆干柴,每个人手里除了火折子外,都拿着一支号角.
借着夜色掩护,刘弘基、李旭、武士彟三人各带一个旅弟兄,从北侧的三个不同位置悄悄靠近了高句丽营墙.天快黑的时候刘弘基穿着从高句丽士兵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在附近观察过,发现这一带防守极其薄弱,不知道是由于大意还是真的不懂,敌军居然没设置鹿角.并且,他们的营墙搭得也非常简陋.最外围的木栅栏高度不足五尺 (汉尺),战马加起速来可以从上面轻松跃过.
李旭带领的队伍率先接近敌营,半途中,他将羽箭搭在了弓弦上.敌营门口,几个不知道是何民族的哨兵正在火堆旁闲聊,其中一个突然听到了些异样动静,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刚把眼睛转向正确位置,喉咙下就被插了一根羽箭.
"呃!""呃!"高句丽哨兵的面孔瞬间被憋成了青紫色.他痛苦地呻吟着,绝望地舞动着双臂,突然,喉咙处又有新鲜空气涌进了肺部,然后,他带着满足的笑容倒了下去.
第一波发动攻击的士卒,是李旭特意挑出来的射箭高手.七十步内射固定靶子,每个人都不会落空.这一轮打击效果好得出奇,仓卒遇敌的高句丽士兵没等发出警报,就被李旭和弟兄们射翻在火堆旁.
"加速!"李旭收弓,拔刀,低声命令.
一百名怀着必死之心的壮士立刻狠踢马腹,受了痛的战马昂首欲嘶,舌头却被主人用木棍和皮索勒住,只能发出低微的喘息声.郁闷到了极点的战马把火气撒在了大地上,马蹄用力击打地面,数息之内跨越七十步距离,跃过高句丽人的营墙.
"放火!"黑风的身体刚一落地,李旭立刻大声命令.随即,他驱动黑风跑过火堆,点燃另两匹马身上的干柴,然后,快速松开了手中的缰绳.火苗迅速从马尾巴延伸到了马屁股,担负着踏营使命的战马张开四蹄,流星一般向连营深处扎去.
六百多个流星快速在高句丽大营中窜动,跟在流星身后的,是三百把雪亮的钢刀.放完火马后,李旭、刘弘基、武士彟等人立刻展开攻击,没等敌军做出任何反应,已经踏翻了第一重营帐.
"点火!"看到敌营中冒出火光,宇文士及大声命令.三十名士兵打着火折子,快速点燃了一千多个分散排列的柴草堆.然后,他们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呜――呜――呜",深夜里,突然迸发出来的号角声惊天动地.远远地,仿佛有几十万大军打着火把,向高句丽人的连营中扑了过来.
整个虎头山被这连绵的号角声所唤醒.
李旭不想给敌人醒过来的机会,手中黑刀仿佛渴望着嗜血般,每次挥动,都夺走一条生命.他左手上是一根火把,每次用右手将拦阻在面前,半梦半醒的高句丽人送到佛国后,左手的火把立刻舔上敌军的帐篷.被火势所迫,躲在帐篷里面试图拿起兵器反抗的高句丽人不得不光着身体冲出来,没等眼睛适应外面的火光,他们的身体已经被李旭身后的骑兵直接用战马趟翻在地上.
三条巨大的火龙,迅速向营盘中央延伸.以火龙为中轴,还有数百火球无任何规律地翻滚扩散,那是背负着柴草的战马.它们今夜注定要战死,但它们用死亡换回了无数人生存的希望.
战马的舌头都被马衔勒着,无论多么惊慌,多么痛苦,它们都无法发出响亮的嘶鸣.战士们口中都含着树棍,无论多么紧张,多么兴奋,他们都不会发出怒吼.杀戮,他们只是在无声的杀戮.无声地将死亡向前推进.这种诡异的杀戮比远处的连绵角声更令人恐惧,刚在睡梦中醒来的高句丽人快速崩溃了,很多人想都不想,光着身体逃出营盘,没有任何方向地四散逃去.
可他们的敌人却丝毫不懂得怜悯,只要有活物挡在面前,立刻毫不犹豫地策马踏去.半梦半醒之间的人动作远不及平时灵活,高句丽人往往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被马蹄踏翻在地.然后,就是另一匹战马的前蹄.巨大的重量不是血肉之躯所能承受,不出三匹马,就可以结束一条鲜活的生命.血与火交织铸就通往地狱之路,地狱就在道路的两边,那些被踏伤却没有被踏死的高句丽士兵、农夫、打秋风的牧人挣扎着,惨叫着,一声比一声凄凉,一声比一声绝望.
武士彟被高句丽人的惨叫声吵得头皮发麻,不像李旭和刘弘基那么"有经验",今天是他第一次带兵实战.所以,他这条火龙的威胁要比其余两条火龙小得多.这种情况无形中导致了恶性循环,某些刚从睡梦中惊醒的高句丽士兵,本能地把武士彟附近的黑暗处当成了安全地带,不顾一切地向这附近涌.
武士彟把推进缓慢当作一种耻辱.他出身商吕,如果不是跟李旭有同病相怜的感觉,再爬三年,他也爬不到旅率的位置上.平时大伙开玩笑,偶尔会讽刺一些爆发户攀附豪门的焦急心态,说者无意,听在武士彟耳朵里却总觉得对方讽刺的就是自己.
整个并州,木材生意几乎全控制在武家门下.如果武家不算暴发户,其他小打小闹的商贩就全可称为乞丐.所以,武士彟心中一直憋着口气,想找机会证明"寒门"出身的子弟不比官吏人家的后代差."寒门"出身的子弟,一样可以凭自己的行为荣耀整个家族.
几个身无寸缕的高句丽人提刀挡在了武士彟的马前,他毫不犹豫,挥刀就砍了过去.对方这几个人显然经过正规训练,虽然没有铠甲护身,却不慌不忙,一个斜向跳开,吸引他的注意力,一个低身侧滚,试图在被马蹄踏中前创造奇迹.另一个直接从侧面跳起来,半空中扑向武士彟的马鞍.
武士彟匆忙撤刀,将半空中扑下来的那个人砍飞了出去,然后轻拉缰绳,用战马前蹄踏向试图砍马腿的高句丽勇士,就在此时,斜向跳开的那个家伙又扑了回来,直接挥刀砍向武士彟的小腿.
"去死!"一个声音突然在阴影中爆发出来.齐破凝压低长槊,把袭击武士彟的高句丽人挑在了槊尖上.
战马的速度过快,长槊挑着高句丽人的尸体冲向了正前方.平时训练总偷懒的家伙无意间取代武士彟成了这个旅的刀锋,周围压力骤然增大,手中的长槊却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根本不听使唤.
十几把钢刀同时向齐破凝砍来,没穿衣服的高句丽人仿佛都疯了般,根本不顾被战马活活踏死的危险.
"俺老齐完蛋了!"齐破凝胡乱用长槊扫翻了两个人,然后闭上了眼睛.刹那间,他有些后悔,随后,心头涌起一片安宁.
酒徒注:隋史,辽东战败,猛将薛世雄军在白石山被围百余重,四面矢下如雨,薛世雄选200骑为敢死队,纵击冲锋,破围而还.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五章 无家 (三 下)
三百壮士怀着死志而来,他们却不愿看到自己的同伴战死于眼前,没等敌人的刀锋靠近齐破凝的身体,距离他最近的王元通挥动着一根着了火的长槊冲到了朋友的身侧.
王元通的武艺和齐破凝在半斤八两之间,但他的兵器却大占便宜.为了在营寨中纵火方便,王元通特意把一捆干柴挑在了马槊上.着了火的干柴迸射出无数红星,逼得杀过来的高句丽人不断后退.这些连铠甲都没穿就上前拼命的家伙也许不怕死,他们的身体和毛发却没人的意志力一样坚强.连声惨叫之后,齐破凝转危为安,武士彟和另几名骑兵杀上来,把他和王元通挡在了攻击队列内.
"谢了!"齐破凝低声说道,方欲纵马继续向前冲杀,忽然,他听见了一阵诡异的"嗖嗖"声.
"有人放箭!"狂奔中的骑兵们大声喊道.高句丽人疯了,根本不顾附近的袍泽身无寸缕.他们采用这种密集的射击方式,杀伤最大的肯定是自己人.
漆黑的夜空突然塌下了一块,近百支羽箭呼啸着落下.射翻挡在骑兵们身前的高句丽人,射翻着了火的战马,射翻前冲的大隋骑兵.
死亡毫无预兆地疾掠而来,无情地夺走最外围的骑兵和战马的生命.王元通身上挨了两箭,胸口处传来的剧痛令他几乎跌下马去.冲在他正前方的那个不知名的弟兄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前冲数步,一头栽进了赤裸的人群.武士彟被人射中了大腿,骑兵甲抵消了弓箭的大部分力道,但箭尖在肉里随着马匹的颠簸一下下地刺激着他的经络.
这队人马的攻击速度猛然一滞,紧跟着,他们就看见有无数高句丽人冲上来,伸手去砍死去袍泽的头颅.数十双眼睛立刻红了,王元通回手折断身上的箭杆,纵马上去用火槊将两个高句丽士兵砸成了滚地葫芦.武士彟不顾腿上疼痛,大吼一声,挥刀扫开一片血雾.
"里边肯定是个当官的,跟我上啊!"武士彟凄厉的喊声在夜空中回荡.
"杀,杀当官的.杀一个够本,杀啊!"王元通声嘶力竭地大喊,一根长槊使得毫无章法,却迫得身边士兵连连后退.
更多的高句丽士兵联手冲上,试图给后排的弓箭手制造杀机.武士彟不顾头顶传来的羽箭呼啸,一把横刀舞得如转动的车轮.车轮两侧,血光翻滚,四、五个先后高句丽士命赴黄泉.
猛然,他看见了前边组织人手放箭者,一带战马撞了过去.那个穿了半件铠甲的异族将领转身欲逃,被战马狠狠踢中后背,口里喷出一股鲜血,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杀红了眼的骑兵们将弓箭手尽数踏翻,然后,直接冲向对方要保护的营帐.双方距离已经不足百步,火光下,他们看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胖子,正在亲兵的搀扶下向马背上爬.
"哪里走!"武士彟一马当先,直扑胖子.这个家伙是个当官的,杀了他,就是阵斩敌方上将.即便自己随后战死了,二人的名字也要一起被载入大隋征战史.
胖子身体很沉,心里又慌,爬了几次都没能爬上马背.听到武士彟的喊声,他反而跳了下来,从亲兵手中抢过一把弯刀,正面迎上了武士彟的战马.
"去你***!"齐破凝高速冲上,他的兵器比武士彟的长,与步卒做战最为有利.长槊瞬间刺穿一个扑上来的亲兵,借着惯性把胖子捅翻在泥地上.
"砍了他的首级,放火烧掉这个帐篷!"几个骑兵吐掉口中木棍,大声提醒.杀死敌军主将可以最大程度动摇敌方军心,这是每个士卒都知道的常识.齐破凝跳下马,不顾身边袭来的弯刀,抱起还地上打滚的胖子,把他举到了武士彟身侧.
盘旋着战马替齐破凝抵挡敌军的武士彟毫不犹豫地挥刀,把一个硕大的首级砍飞上半空.
血光四溅!
"埃斤大人死了!"无数半裸着的士兵哭叫道.忽然,他们潮水般四下散去.
"埃斤是什么东西!"齐破凝听不懂对方的语言,身边压力一松,立刻跑上前捡起对方的首级.顺便从地上拣了一根火把,扔进了不远处那个暗红色的大帐.
时值夏末秋初,这个季节所有营帐都是由葛、麻或者丝绸等薄料做成的,非常易燃.那座暗红色的大帐显然是件高档货,被火星一沾,迅速着了起来.
失去主将的一营敌军立刻大乱,挡在武士彟等人面前的压力骤减.几个骑兵学着王元通的样子,在兵器上挑起火把,毫不客气地向前猛冲.来不及穿铠甲护身高句丽人和辽东部族战士无法忍受被烧成烤猪之苦,雪崩一样后退.
此刻,整座连营的北侧都腾起了火光,高句丽人,靺鞨人、还有其他不知名的辽东部族战士被烧得东躲西藏.过分混乱的建制造成了统一指挥的不便,没受到火焰波及的其他营垒想过来救援,也无法及时做出有效行动.
火光继续向前延伸,战马踏翻挡在面前的一切.有人在半途中被冷箭射下了马背,整支队伍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前方的敌人比侧面的敌人更多,杀死了前方的敌人,就等于给落下战马的弟兄们报了仇.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今夜必死,每个人在死亡面前都将生命的力量发挥到了极限.
在这种不顾生死的打击下,北侧高句丽人的第二道、第三道营盘在半个时辰内土崩瓦解.为了饿死在泊汋城里的这股守军,高句丽人投入了足够的兵力.层层叠叠的营盘好像没完没了,突破一重又是一重.
前几道营盘将士的牺牲,为驻扎在第五道营盘的高句丽将领苻驹赢得了时间.他是从国内城赶来助阵的将领,出身于高句丽大姓苻家,祖上曾在前秦大王苻坚帐下做效过力,因此被赐姓苻.几代人下来,苻驹对原来的姓氏已经记不清楚,但中原作战的习惯在他身上还保持得很好.
每晚睡觉时,苻驹不准自己麾下的士卒睡毡塌,而是命令他们把毡子铺于地面上,把箭壶当枕头枕在后脑勺下.这个习惯让他们很快就对劫营行动做出了反应.看到前方几座大营中腾起的冲天火光后,苻驹命令麾下士卒迅速排成方阵,在自家营帐附近以逸待劳.
敌军推进的速度让他来不及制造矩马,就在方阵刚刚列好的刹那,几千溃卒哭喊着冲了过来.
"射杀!"苻驹毫不犹豫地命令.弓箭手闻令弯弓,将自己的袍泽一排排放倒在血泊中.
冷酷的杀戮让晕头转向的溃兵找回了数分理智,他们尖叫一声,绕开夺命的方阵,撞到礁石的洪水般从方阵侧面流走.
没等溃兵散尽,刘弘基所带的一旅骑兵已经冲到了.来自国内城的高句丽人毫不犹豫地松开弓弦,将自己的同胞和隋兵笼罩在同一片箭雨内.
在羽箭落下的一霎那,刘弘基的两名亲兵策动坐骑挡在了主将的马前.当刘弘基挣扎着从亲兵的遗体下探出头来时,冲在最前方的二十几骑已经有一半凋落.
火龙推进的速度登时停滞,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前方那道死亡陷阱.没等刘弘基在骤然打击下缓过神,旅率李良大喝一声,冲上前去.
"弟兄们,咱们不能停啊!"李良拼命磕打着马腹,冲向敌阵.,的确,大伙不能停止攻击.被困在泊汋寨的袍泽们还没及时做出响应,所以,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把杀戮和混乱继续进行下去.
二十余骑快速杀出,跟着李良冲向敌阵.一边跑,骑手们一边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这是大隋骑兵的冲阵队形,彼此之间保持一定距离可以避免他们在敌军羽箭打击下全军覆没.同时,后排骑兵可以与前排骑兵错开,在前方流出的空隙上,对敌军施加新一轮压力.
"护粮军,三叠阵!"刘弘基沉声怒喝,跳上一匹属下让出来的战马,冲进了第一波骑兵带起的烟尘内.
三十骑,毫不犹豫与刘弘基跑成一排,透过火光和烟尘,他们看见李良等人在箭雨中呼喝前行.有的战马已经倒下了,有的战马背上永远失去了骑手,有的人身中数箭,还在继续冲击.
最后三十几骑狠夹马腹,跟在了刘弘基等人留下的烟尘内,他们是第三叠,也是本队最后一叠.
"冲啊!"李良挥舞着横刀,冲向密集的羽箭.他听见羽箭打在铁甲上的叮当声,听见耳畔呼啸的风声,听见背后的马蹄声,听见远处的号角声犹如虎啸龙吟.
虎啸龙吟声里,旅率李良倒了下去,战马载着他的残躯,狠狠撞进了高句丽人的方阵,撞出了一条血色长河.
号角声来自二里之外.
"吹角,吹角,大声,大声!"宇文士及在千余堆篝火间狂喊,火光照亮了他那苍白的脸色.听着远处的喊杀声,看着高句丽大营内腾起的火光,他突然间感到有一丝悔意.
‘以三百击数万,这真是疯子才会干的事情.’他微笑着想,‘老子这次脑袋肯定是被饿糊涂了,居然跑回来和两个李家的人一起送死!’如果不是被李建成那句"宇文家的废物"所刺激,宇文士及肯定自己不会冲动到自寻死路.但是,这一刻他却觉得心中有股从没有过的痛快.没有家族利益牵扯,不涉及到升官发财,只为了自己的良心,自己的良知…‘良心和良知这东西,我有么?’宇文士及苦笑着自问,想起肩头纠缠不清的责任和利益,他忽然好生羡慕李旭这种寒门子弟.
他忽然想放声长歌,在这烈焰与喊杀声中永远地迷失.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宇文士及把号角放在嘴边,"呜呜呜"吹得声嘶力竭.
刘弘基成功地冲入了敌阵,随即陷入了重围.骑兵是步兵的天敌,此话适用于双方人数差得不太多的情况下.此刻,在敌阵中冲杀的骑兵还剩四十几个,而周围的敌军足足有四千.
他手中的长槊已经开始变得沉重,被夹在铁甲缝隙中的箭尖也一下一下地向肉里边钻.但他的手却不能停下来拔箭,这一刻,只要动作稍有迟缓,倒下的人肯定是自己.
这样缠斗下去,最后的结果肯定是自己一方全军覆没,刘弘基没有丧失理智,他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个突破点.他已经发现敌方主将距离自己不到二十步,但这二十步的距离却怎么也无法缩短.
对方主将是个知兵的人,不会傻到与陷入绝境的敌人单挑.他小心翼翼地收缩着手中的兵马,像一头苍狼小心地指挥着狼群靠近自己的猎物.最后那一击已经不远了,他从隋军将领的动作上已经看到了疲态.只要将疲劳积累到一定程度,他就可以发出最后一击.
"啊!"一个高句丽武士被刘弘基用长槊挑起,远远地甩出了战团.但是,第二名高句丽武士又快速扑上,高速移动着,寻找战马和人之间的薄弱点.第三名高句丽人出现在刘弘基的马鞍后,已经降下来的战马速度无法摆脱来自背后的攻击,第四名高句丽人狞笑着持枪刺向马腹….
刘弘基手中的长槊刺穿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名高句丽人的喉咙,毒蛇一样迅速收回,咬断另一名高句丽人的脖子.然后横扫,磕开了刺向马腹的长枪,紧接着,他猛夹马腹,试图用突然提速的办法躲开后方的敌人.
战马的体力被他压榨到了极限,一个跳步跨跃了丈余距离.来自背后的袭击落空,刘弘基心中忍不住一阵狂喜.但他的笑容快速被冻结在脸上,因为,那名总是和他保持一定距离的高句丽主将此刻也策马向前跨越了一步,一个跨越,就杀到了刘弘基身边.
刘弘基的长槊被敌将的亲兵架在了外围.他弃槊,拔刀,刀锋还没等提起来,敌将的刀刃已经砍到他脖颈边上.
刘弘基毫不犹豫地将后脑勺贴向了马鞍,如果在高速奔跑过程中,这个动作足以躲开敌人的弯刀,救回他自己一命.但现在战马的速度趋近于无,敌将手中匹练一样的刀光在空中转了个弯,径直对着他的小腹抽了下来.
刘弘基弃马,落地,在坐骑倒下的瞬间,一个箭步冲到了敌将马腹旁,手中横刀狠狠地刺进了眼前的大腿.他听见一声痛呼,然后看着敌将在自己眼前落马,接着,四、五个敌兵围上了他,刀光又冷又急.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苻驹大声喊道.眼前这个隋将太凶悍了,让人不得不放弃了活捉他卖钱的念头.
忽然,他的声音停止了.不可置信地看见一根羽箭撕纸一样撕破了自己的重甲,然后,他带着满脑子发财梦想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旭和武士彟先后靠拢过来,冲进了苻驹精心布置的方阵.理智尚存的人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下轻易不会用骑兵冲击有准备的方阵,但今天苻驹不小心遇到了三百多名疯子.武士彟策动战马,在围困在刘弘基身边的数重敌军中冲开了一条血路.李旭唯恐救援不及,在三十步外放了一记冷箭.
看到自己家主将被杀,方阵中的高句丽士兵登时乱了套.有人试图冲过来给将军大人报仇,更多的人却想的是如何逃避.就在他们犹豫的时候,身背后突然又响起了激烈的马蹄声.
"杀!"二百余浑身是血的骑兵从另一侧冲入方阵,最前方的一匹瘦马上,有员壮汉手持铁蒺藜骨朵,当者披靡.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五章 无家 (四 上)
李旭认识来人手里的兵器,当日在辽水东岸,刘武周手持一柄铁蒺藜骨朵,与左武卫的将士们将高句丽人的军阵冲了个七零八落.当日,他曾经为对方的壮举热血沸腾,今天,他知道自己可以和对方一样勇敢.
"向这边冲!"李旭一边纵马践踏高句丽士卒,一边向刘武周大喊.挡在他马前的那伙腹背受敌的高句丽人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寸,大部分人丢下兵器,没有没头苍蝇一样疯跑.慌乱之中,个别人甚至把身体主动凑到了马蹄下,被战马重重地一踏,惨叫着,骨肉分离.
"这边,这边,冲散高句丽人!"武士彟带着几十名护粮壮士齐声高喊.他们的声音吸引了突围者的注意力,刘武周抬起头,看到骑在特勒骠上的李旭,精神登时大振,信手将挡在面前的两个高句丽士兵捣矮了半尺,扯开嗓子大叫道:"弟兄们,皇上派人接咱们来了.加把劲儿啊!"
跟在刘武周身后,已经筋疲力尽的骑兵终于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援军,一瞬间士气暴涨.他们中间不少人认识刘弘基和李旭,当日皇帝陛下亲授二人官职,不知羡慕坏了多少心存封侯之志的武士.此刻,二位皇帝陛下亲自授职的将领已经杀来了,百万大军还会远么?
心中存在希望,人就可能被激发出最大的活力.两百多名骑兵同声呐喊着,突然间气势如虎.在前后两侧同时打击下,高句丽人最后一道防线土崩瓦解.两方将士快速汇流到一处,没等刘弘基开口询问,刘武周大声叫道:"后边还有三千二百步卒,刘将军,是皇上派你来救我等的么?"
"士彟,带着刘队正向外冲,走中间那条道,把挡在眼前的一切活物清理干净.仲坚,你和我带人断后.刘队正,跟着武旅率向前!"刘弘基无暇向对方解释自己受谁指派而来,也无暇考虑身为左武卫队正的刘武周怎么跑到了泊汋寨中,伸手向来路上三条火龙中间那条指了指,大声命令.
武士彟一楞,本能想拒绝这个差事.看看刘弘基等人疲惫的眼神,咬着牙点点头,拨马向外冲去.
"弟兄们,跟我上啊!"刘弘基高兴地喊.眼前高句丽连营到处都是火光,不知道多少大隋兵马在四下放火.援军来了,大伙有救了,骑兵们冲着,冲着,忘记了一切疲劳.
此刻,来时的道路已经变成了一条火焰之河.河岸边,所有的帐篷都在燃烧,人和马的尸体都被烧了焦黑色,冒着油脂,火苗四溅.从天而降的灾难将经验不足且指挥混乱的高句丽人打懵了,有人站在火焰河流中哭喊,有人拿着木矛徒劳地击打着烈火,还有人茫然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望着被砍死和烧死的同伴发呆.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结果,那些上当受骗的隋军明明饿得已经拎不起刀.那些入侵者明明已经被击溃,脑袋被垒成了佛塔,尸体被搭成了边墙,从马砦水的源头一直垒到出海口.高句丽明明已经大获全胜了,怎么平地上又冒出来一支敌人的生力军,并且这支生力军出手又如此狠辣!
没等高句丽人把一切想清楚,骤然折回的马蹄声又让在上一轮打击中的幸存者们魂飞魄散.武士彟带着四十多名弟兄凶神恶煞般冲了回来,见到活物兜头就是一刀.在他们身后是无数骑兵,领头那个壮汉拎着一把硕大的铁疙瘩…没有人还能鼓起抵抗的勇气,幸存者唯一的反应就是拔腿逃命,躲开这些凶神恶煞.有人躲避稍不及时,就被武士彟用横刀跺翻.有人侥幸避开了护粮军的刀锋,却逃不过刘武周的铁蒺藜骨朵.
向外冲的速度比向里冲至少快了三倍,片刻后,刘武周所带二百骑兵已经闯出了高句丽人的包围."大军在那边,你先过去!"武士彟指指远处那支声势浩大的火把群,大声说道.然后,一拨马头,第二次闯入高句丽人的营寨.
"喂!"刘武周低低喊了一声,不明白武士彟等人为什么领路不领到终点.猛然,他发现武士彟跟在身边只有四十几个士卒.
"他们不是皇上派来的!他们只有那么几个人!"真相是如此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又是如此令人凛然起敬.刘武周如同被人当头浇了桶冷水,浑身上下,每寸肌肤,每个毛孔都冒出了丝丝寒气."刘将军好像受了伤,还有那个李校尉,他身边也没几个弟兄…"
"咱们不能看着人家去拼命,受伤的,去火把那边!能抡动家伙的,跟我杀回去!"刘武周疯狂地叫着,拨转马头,追向远去的武士彟.二百多刚刚逃离生天的隋兵愣愣地看了看远处的火把群,然后看看发了疯的刘武周和远去的武士彟,近一半人毅然拨转了马头.
指挥混乱的高句丽人经受不住骑兵们的反复蹂躏,跑得动的,远远的都逃开了去.受了伤的人,也用双手爬着,尽量远离那条死亡通道.那伙大隋士兵是疯子,同一片区域他们反复冲杀了至少四次.没有人愿意和疯子玩命,即使对方身上的铠甲再值钱也没有人愿意.
当武士彟第四次闯入高句丽营寨时,道路已经被清理得相当"干净"了.倒塌帐篷和焦干的尸体上跳出火焰,照亮这条用血肉铸就的通道.三千多步卒彼此搀扶着,在骑兵的指引下跑出重围.一个骑在马上的金甲将军在数个亲兵的护卫下向武士彟施礼,被他毫不客气地忽略过去.这一刻,武士彟不关心谁能赏识他,让他仕途顺利.他关心的是队伍最后,那里有与他同生共死过的袍泽,当初他们有三百人,现在,无论剩下多少,大伙要一同走出高句丽的营寨.
他接到了王元通,接到了齐破凝,接到了脸色发白,浑身是血的秦子婴,在队伍的最后,他看到了被人搀扶着的刘弘基,看到李旭抱着旅率李良的尸体,缓缓向自己走来.他还奢望再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目光所及,却是一片失了火的天空.
"不用再找了,全部都在这了!"刘弘基走过武士彟身边,低声说道.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五章 无家 (四 下)
听了刘弘基的话,众人无不落泪,看了看身边漫天火光,恨不得这场大火永远烧下去,将高句丽人烧得亡国灭种才好.
是夜,护粮军壮士三百杀入敌营,带伤而归的,只有六十三人.
是年,高句丽君臣以隋军尸体垒起长城,沿马砦水南岸绵延竟达百里.被刘弘基等人从泊汋寨中救出的这支残兵,居然是马砦水兵败后保留最完整建制的队伍之一.
这支队伍完全是凭着心中的希望在支撑,才彼此搀扶着逃出了重围.一直冲到宇文士及面前,大伙儿还坚信是皇帝陛下派了精兵前来相救.及看到那数千根火把和火把下三十几个吹号角吹得脸色都开始发青的士卒,才明白此地设得不过是疑兵,其他所有援军,已经在敌营中跟大伙见过面了.
众人又惊又怕,有胆小者便要夺了马匹先走.宇文士及却冷了脸色,拎着横刀站在驮马前,大声骂道,"你们还是带把儿的么,救命恩人还陷在敌营里,自己就想跑了?辽东这么大,四处都是敌军,你们能跑到哪去?即便跑回了中原,你们有脸面对祖宗么?今天大伙要么留下来与救命恩人共同进退,要从我宇文士及尸体上踏过去.想当白眼狼夺粮食和马匹先逃,却是门儿也没有!"
他平素就以口舌凌厉见称,此时心中动了怒,话更是说得尖酸刻薄.想夺马的残兵人数虽然多,一时却谁也没勇气上前砍翻当朝皇帝的驸马督尉大人.僵持数息之后,又有几十名刘武周麾下的士卒策马赶了过来,护在了宇文士及身侧.
残兵们自觉心虚,被宇文士及用目光逼得连连后退.回头望着高句丽人那连绵数十里的营寨,又唯恐敌军追过来,自己再陷入重围.正彷徨无措得时候,忽然听见有人朗声说道:"驸马大人骂得极是,我等若是现在就走,这辈子也休想在人前抬头.况且我等都不认识路,走也走不多远.不如等劫营壮士归来,大伙一同杀回辽西去!"
众人闻声回首,只见沃沮道军将薛世雄骑着匹羸弱的老马,慢慢来到火把下.在马砦水畔大军被高句丽人杀散后,此人带着几十名亲卫闯到了泊汋寨中.泊汋寨能坚守到今日,全凭他在其中运筹调度.今晚大伙能成功逃离,也是全赖薛将军看到营寨外的火光后当机立断,下来弃寨突围.因此,薛世雄在这支残兵中极负众望,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得大伙不暂时把各种念头放下来.
薛世雄行伍多年,遇到刘弘基时,已经隐约觉察到前来救援的将士不多.待见到这数千支火把,立刻就明白了所谓援军,就是半路上碰到那么几个人.佩服之余,心中难免升起几分悻悻相惜之意,当即跳下战马,高声喊道:"薛某平生自诩为勇,今日方知何为大勇大智.如此大智大勇不可不敬,大伙列队,跟我去恭迎勇士归来!"
说罢,亲自站在火把前抱拳肃立.众军士见薛将军如此,也猛然想起了自己性命多亏他人所救.一个个红了脸整队,在薛世雄身后抱拳施礼.
须臾,刘弘基和李旭等人赶到.大敌当前,二人不敢与薛世雄过多客气,立刻建议众人撤军.至于那数千支火把,则留在原地继续发挥余热.连营中高句丽人不清楚到底来了多少敌军,居然不敢来追.尽管如此,残兵们也不敢再沿乌骨水大摇大摆地回家,而是在宇文仲的带领下匆匆向北赶了一夜,到了天明时分,才找了一个隐蔽的山谷暂时驻扎.
那三千多人已经数日没闻过军粮味道,脚步一停,立刻嚷嚷着要分米做饭.宇文士及却板了脸,只准每伙人共领半斗米去熬粥,至于失去了建制的散兵,则要他们自己组伙,每十人推出个伙长来,登记了名姓,才准许领取口粮.众军士气得破口大骂,想动粗抢夺,却被王元通带着人用刀背给硬砸了回去.
"我等舍生忘死,难道救得全是些个没良心的畜生么?怀远镇距此要走八百余里,一天把所有粮食吃光了,你们明天就等着高句丽人来割脑袋吧!"王元通气哼哼地咒骂,将带头闹事者打得满地乱滚.一些有理智的军官也明白王元通说得没错,因此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就是不肯为自家弟兄出头.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众军士终于都吃到了早饭.沃沮道军将薛世雄安抚好了麾下弟兄,讪讪地来到护粮壮士面前致歉.看到刘弘基、李旭等人个个身上带伤,薛将军心里感动莫名,恭恭敬敬地拱手肃立,说道:"儿郎们是饿晕了,神智不清,所以才一再做鲁莽之事,诸位恩公不要在心里计较.薛某保证,此事绝对不会再度发生!"
"薛将军客气了,大伙此刻同生共死,哪里还分什么彼此.只是军粮实在不多,无法让大伙敞开了吃!"刘弘基在两个亲兵的搀扶下,站起来还礼.
"薛某知道这个道理!诸位大恩,薛某不敢言谢.若此番侥幸逃得生天,陛下面前,定要奏明诸位相救之功!"薛世雄目光扫过众人,诚恳地说道.
如果这话说在昨晚之前,李旭等人定然会非常高兴.薛世雄是当朝有名的勇将,有他的保举,大伙升官的希望就又多了几分.可经历了昨夜一场血战之后,此刻大伙宁愿把身上的所有功名丢光了,也想把战死的好兄弟们唤醒过来.因此身上的表现未免索然,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就算回应.
薛世雄身为从三品将军,职位远远高于众人.见大伙对将军大人如此冷淡,他身边的亲兵不觉有些忿忿不平,鼻孔里轻哼了一声,便欲上前斥责.才迈动脚步,却被自家将军用目光给瞪了回来.
刘弘基为人老到,见几个亲兵的动作,已经知道薛士雄难堪,叹了口气,低声向对方解释:"昨夜一战,兄弟们死伤惨重.大伙此时心中难过致极,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薛将军包涵则个!"
闻此言,薛世雄心下也是黯然.叹了口气,回答:"若无弟兄们舍命相救,薛某的人头必被高句丽贼子割去累塔.救命大恩于前,薛某怎敢胡乱挑理.诸位兄弟尽管放心,他日待重整兵马,薛某必要重来此地,以高句丽人之血为死去壮士报仇!"
"报仇的事情,也不着急提,再这么乱下去,不用高句丽人追杀,咱们自己就火并了!谁还有命回到辽西去!"宇文士及凑上前,带着几分谴责的意味提醒.
"那是自然!"薛世雄点头,脸上未免带出几分羞愧意味.同时,他心中暗自纳罕,不明白宇文家和李家之间的怎么关系忽然好了起来.自从李渊在皇上面前失宠后,善于逢迎的宇文述便一直明里暗里对李渊下黑手.没想到关键时刻,送粮救宇文述的居然是李渊的部将.而昨夜舍命捍卫李渊部将利益的,居然是宇文述的儿子.
转念一想,此刻大伙都深陷在高句丽境内,能不能活着回国还属于未知.此时再分你家我家,未免太缺心机了.想到这,心中疑惑顿解,陪了个笑脸,低声补充道:"所以,薛某才必须几位壮士相助.我观那高句丽之兵,人数虽众,却缺乏训练.若同等人数正面交战,其未必是我等对手…"
"三十万人都战没了,还提什么骁勇…."
"薛将军有话尽管说,我等听你号令便是!"
宇文士及、刘弘基二人几乎同时回答.薛世雄又拱了拱手,压低了声音向大伙解释:"咱这三千多兵马本是百战精兵,饿得久了,才失了斗志.如果能让他们养足精神,定然能杀出一条血路来.只是这些人并非全是薛某部属…"
"非将军部属,那他们是谁的麾下?"宇文士及皱着眉头追问,压根不体谅薛世雄的难处.
薛世雄又叹了口气,将这支兵马的从属一一道来.半个月前,宇文述老将军曾派了数千骑兵先行返回,在泊汋寨等待军粮补给.因此,在萨水战败后,数十万大军都把泊汋寨当成了救命稻草.马砦水一战,侥幸逃离生天的士卒皆向泊汋寨亡命,待逃到了寨里,才知道那数千铁骑出寨去救援大伙,早已经被高句丽人全歼于途中了.
大伙六神无主,欲转身再逃,高句丽人却已经将营寨四下围住.不得已,众人推举了薛世雄这个残兵中职位最高的人做头领,出身于左武卫的队正刘武周也因为其勇悍善战,被薛世雄临时提拔了作为骑兵旅率.
高句丽人生性残忍,抓住俘虏后往往立刻就地斩杀.死亡的威胁下,寨中残兵拧成了一股绳,拼命抵抗,打退了高句丽人数十次强攻.后来,高句丽人见强攻伤亡过大,便换强攻策略为久困,准备把营寨中残兵活活饿死.亏了刘弘基、李旭等人冒死杀到,众人才有机会逃出了生天….
"薛将军既然已经被推举为头领,就继续号令大伙便是.我等不才,愿在将军麾下助一臂之力!"听完薛世雄的介绍,刘弘基大度地表态.
"大伙性命都是刘将军所救,这领军之将,本该刘将军担任才是!"薛世雄连连摆手,小声地谦让.
领兵打仗,最忌讳令出多门.薛世雄官职虽然高,但眼下军粮、马匹、善战的士卒,包括刘武周麾下的那些骑兵,都控制在刘弘基手里.所以,他宁愿让贤于刘弘基,也不愿将来行军途中让大伙无所适从.
刘弘基却没有心思争这支残兵的领导权,摇了摇头,说道:"将军行伍多年,阅历、经验和职位都高出末将甚多,所以,这支兵马还是由将军号令,刘某定全力协助,为将军分忧!"
"不如这样,薛将军做主将,刘将军副之.军粮且由王参军主管,骑兵便由李校尉统领.大伙分工协作,尽量把全部人马从绝境中带出去!"没等薛世雄再度推辞,宇文士及出面建议道.
他是当朝皇帝的女婿,军职虽然不高,地位却是数一数二的尊贵.由他提出建议,众人岂有不遵从之理.况且这个建议也不偏不奇,刚好照顾到了将来可能发生冲突的各方.所以大伙都出言表示赞同,七嘴八舌,片刻功夫就捋顺了军中上下关系.
当下,薛世雄将所有队正以上军官召集到一处,向大伙说明整军的目的.众人见救命恩人都不反对此支兵马以薛世雄为主,自然纷纷点头答应.薛世雄先谢过了大伙信任,然后任命刘弘基为这支兵马的副将,与主将一道掌管军务.宇文士及为监军,负责督促将士们遵守号令,严肃纪律.王元通为行军主薄,齐破凝为司仓参军,负责决定每日的军粮开销,并且组织人手沿途射猎,补充军需.然后把所有骑兵集合起来,并从运粮的马匹中挑出百余匹脚力相对强健的,组成了一支足额的骑兵团,校尉职务由李旭暂领,刘武周副之.又找了五十多名有经验的老兵,配上战马担任斥候,由宇文仲、宇文季两个人负责统领.
待把军官团队确定后,薛世雄又把其余所有残兵召集起来,打乱原来建制,粗略分成了九个团,各自指派了校尉,队正.然后再次向大伙申明军纪,表示虽然在混乱之中,如果有人私自离队,或者不从号令,一样适用于大隋军法.
"弟兄们,我们还有两千石粮食,四百匹驮马."薛世雄跳上一块大石头,冲着众人喊道.这个数字是他刚从王元通口中问到的,在跳上石头的一瞬间,他把粮食的数字夸大了三分之一.
"如果省着吃,按每人每天一斤米计算,咱们可以再吃十五天饱饭,而从这到辽水,有十二天路程.中间有山,有河,还有数不清的高句丽人.我不想勉强大伙,只想问一句,你们是愿意在此坐以待毙,还是跟我杀回自己的家!想回家的,抽出你们的刀来!"薛世雄抬高了声音,对着众人怒吼道,仿佛这一刻,他带领的依然是数万百战精锐.
"回家!"将士们振臂高呼.
"再说一遍,你们愿意低头就死,还是跟我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士兵们大声呼喊着,举起一片刀矛组成的森林.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五章 无家 (五 上)
收拢残兵,最关键一步在于收拢其心.薛世雄不愧为行伍多年的老将军,简单的一句"回家"激起了所有人求生的渴望.心中再度有了目标,士卒们的表现便不再像刚逃离生天时那么混乱.主将发出的命令能被基本顺利地执行,大军行进时的秩序也比夜间好了许多.
虽然眼下深入敌境,高句丽人随时都可能追上来.薛世雄却不肯让将士们抓机一切机会逃命,第一天上午和下午各走了二十里,便选了一块有险可守,有水源可用的丘陵地带,扎下营寨来让大伙休息.
第二日,大军休息到巳时才拔营,上下午各走三十里路,到了下午申时三刻,又早早地扎下了营盘.薛世雄一边派出斥候四下打探敌军动向,一边派出射艺比较出众的士卒随着王元通到营地周边打猎.同时还选了三百多身体较强健,在家时做过农活的老兵到山谷里寻找野菜、蘑菇、黄花等物,替大伙改善伙食.
如此三天走下来,士卒们的腹中渐饱,心中的恐慌感觉渐去,身体上的疲劳也慢慢开始恢复.薛世雄见此,又适当地派出三个团的步卒,袭击了一处偏僻的游牧部落,在对方毫无防备之下,隋军自然是大获全胜,牛羊、驽马抢了不下百头,尾随溃兵追杀出十五里才奏凯而还.薛世雄大喜,给出战将士每人记下大功一次,赏米两斗.同时下令,将劫掠来的牲畜尽数杀了,烤成肉块供大伙进补.一时间,这支军中欢声雷动,几乎每个人都坚信在如此英明的将领统帅下,大伙可以平安撤回辽西.
见薛世雄如此会收买人心,护粮军中便有人暗生不满.眼下这支兵马是大伙救出来的,所用粮食也是大伙舍了性命从辽西运来的,就连现在的行军地图,都是护粮军校尉李旭在怀远镇时所画,而不是大隋军中颁发的辽东地形图!但所有赞誉都被薛世雄一个人担了,这算个什么道理?
找了个洗伤口的机会,武士彟凑到刘弘基身边,小声表达了自己的愤慨.刘弘基却不生气,笑了笑,低声安慰道:"薛将军经验丰富、用兵老到,无论声望、能力俱远在我之上,兵马归他指挥无可厚非.大伙此刻还在危险当中,些许虚名即便争来有何用处!况且咱们当初救人又不是为了让人感激,鸡毛蒜皮的勾当,士彟不要太看不开了!"
"三十万大军都被人垒了墙,还夸什么用兵老到!"武士彟不屑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辽东兵败,实非将士之过!若是…"刘弘基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将后半句话吞入了肚子.
从当夜踏营时敌军的慌乱表现上来推断,高句丽士兵远称不上骁勇善战.如果双方都放开手脚硬碰,十万隋军足可扫荡半个辽东.远征军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从辽水东岸直杀到平壤城下,不可不谓之勇.宇文述将军在粮尽时的应对策略,也算得上是中规中矩.这样一场必胜之战落到如此结果,恐怕罪责不该往将士们身上推.但应该负责任的人到底是谁,却不是刘弘基这小小车骑将军能胡乱点评的.
"嗤!"武士彟从鼻孔里喷了股恶气,不理睬刘弘基,转头去找李旭发牢骚.却看见李旭像只鸭子般趴在石板上,正在笨手笨脚地用布条沾了盐水擦脊背上的伤口.当夜踏营时,他背上挨了两记流矢,而那个受伤的部位又刚好在两扇肩胛骨之间,自己弄起来分外废力气.
"我来帮你擦!"武士彟趔趄着走上前,夺过李旭手中的湿布.
隋军身上的铠甲都是先皇在位时督造的,做工精良,质地坚实,所以流箭并没有射入李旭身体内太深.但因为天气炎热,连日来大军行走的又全是树林茂密,湿气深重的丘陵地带,所以李旭背上的伤口有些感染,看上去红红的一大片,甚是怕人.
看看李旭那幅狼狈模样,武士彟忍不住摇头.先到溪水边将湿布重新洗净了,然后沾了浓盐水,一点一点擦去伤口周围的脓血,边擦,边小声嘟囔:"那个薛大将军也太会用人,明知道你受了伤,还每天让你带着骑兵队前队后往来照应…."
"皮外伤,不打紧."李旭咬着牙,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很轻松.盐水浸入伤口后,恼人的麻痒感觉轻了些,但那种火烧火燎的痛,却令人直打哆嗦.
"还不打紧呢,要不是你身上的校尉铠甲结实,这两箭早就要了你的命!"武士彟非常不满意地呵斥.李旭虽然是他的顶头上司,但他的年龄比李旭打了好多,双方关系走得又近,所以彼此间说话也没那么多尊卑之分.
"校尉铠甲?嘶——"李旭疼得吸了口冷气,问道.
"当然,你以为这甲就是好看么?咱大隋规矩,级别越高,铠甲越坚实,校尉之上,甲衬内都加了镔铁尺的.老齐他们跟你又好,所以你这身甲比寻常校尉用的又厚些…"武士彟看见齐破凝就在不远处洗伤,故意提高了些说话的声音.
他自顾说得高兴,却没发觉手下的脊背却突然硬了硬,一不小心,湿布直接抹进了伤口里,疼得李旭身体一哆嗦,整个人僵成了一条死鱼.
"呃――"李旭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武士彟赶紧向李旭表示安慰.刚才手太重了,伤口处已经又新的血液流出来.也就是李旭,换了别的上司,肯定抬手就赏他一记大耳光.
"没,没事!"李旭有气无力地呻吟.自从入了护粮军,他的铠甲都是老齐主动配给.从队正、旅率到校尉,每升一次级,齐破凝都派人送上新的铠甲,顺便把原来的不合身份的那套收回.李旭习惯了这种照顾,只觉得不同级别将校穿不同铠甲是为了严肃军容,却没想到其防护性能上还有这么大差别.
偷眼向临近擦洗伤口的同伴看去,他猛然发现,当日踏营回来的六十三人,其中伙长、队正、旅率居然占了很大一部分.旅率以上,只有李良一人阵亡,同去踏营的六个队正也只阵亡了一个,三十个伙长至今还有二十二个活着,而普通士卒,在敌人的流矢攒射中却远远没有那么"幸运"!
他偷眼看向刘弘基,看见平素对自己照顾有加的老大哥正仰面朝天躺在一块石板伤晒太阳.两个亲兵轻手轻脚,蹲在他身边用干净的白布替他擦洗伤口.在刘弘基不远处是宇文士及,这个终于安静下来的家伙此时正在坐在一块石头上品茶,而宇文家的两个家将,无论是勇武异常的宇文季还是忠心耿耿地宇文仲,都低着头弄火,一个用抢来的铁锅替宇文士及熬枣叶茶,另一个在小心翼翼地烤着一只刚打来的野兔子.
"原来当校尉,还有这点好处!"李旭低低的叹道,声音里有股子说不出来的疲惫.当日三百壮士踏营,自己以为大伙面临的是同样的危险.现在才知道,原来在死亡面前,人的生命也如此的不同.
"当然,否则谁还拼命往上爬!"武士彟不屑地回了一句,拎着脏兮兮的布条,到溪水边清洗.
溪水边,是一堆堆普通士卒,他们吃东西没有那么讲究,临时用石片磨出来的锅灶上,偶尔有人放下一块肉,或者几个蘑菇,就能激发出小声地欢呼.
那一刻,李旭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他突然觉得很冲动,很想找人打一架.握紧了拳头,身上却提不起半分力道.
这一瞬,想找人打架的不止李旭一个.数百里之外的马砦水边,高句丽国相乙支文德也特别郁闷.一伙煮熟了的鸭子全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天空,转眼就消失得无踪无影.虽然敌军突围的当日,乙支文德并不在场.但让这么大一伙子人逃了出去,几乎玉一般完美的辽东歼灭战就出现了暇疵.若从全局角度看,这个瑕疵还不止是小小的一点!
利用敌方君主喜好虚名这个弱点,高句丽君臣把投降和背信两条妙计反复使用,玩了个精彩绝伦.三十余万武装到牙齿的隋军,就这样活活被拖死在了辽东境内.这场胜利不可不谓恢弘,在高句丽国内,国王高元和丞相乙支文德的声望一下子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虽然他们取胜的手段看起来有些不光彩,但只要结果漂亮,谁在乎过程和手段呢?况且耍无赖是小国的专美.如果哪个小国跟大国玩什么正大光明,这个国家肯定是自己找死.
这是上苍赐给高句丽的崛起良机,眼下,大隋在辽东城外的其余近七十万兵马已经军心浮动.如果高句丽派人将远征军尽没于马砦水的消息透漏过去,加以推动,貌似强大的隋军肯定不战自退.高句丽士兵借着大胜之威杀过辽水,未必不能拿下祖宗数代都梦寐以求的辽西大地.
只是,大举反攻的前提条件是高句丽境内不再有残敌.辽东大地有很多朝秦暮楚地小部落,他们习惯于追随强者.今天高句丽大胜,他们可以跟在高句丽身后打秋风.如果高句丽兵马的后路被人抄了,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替大隋皇帝陛下立功赎罪.所以,那支逃出去的残兵,必须尽快被找出来.只要他们还存在一日,高句丽大军就不能无忧无虑地杀过辽河.
可这支残兵却在夜色中消失了.乙支文德去过对手遗弃的营地,看到过那数千座已经熄灭了的火堆.从火堆周围的脚印和马粪数量上来估算,他知道当夜敌军前来劫营的人数绝对不会超过一千.就是这区区一千死士,却不但给高句丽军制造了几乎三倍以上的伤亡,并且将饿了数日得残兵救了出去.如果让带领这一千死士的将领藏在了高句丽大军身后,乙支文德永远都会有芒刺在背的感觉.
他派了五千骑兵沿着乌骨河追杀了两日,却没发现敌军任何踪迹.据乌骨城守将汇报,当日的确有支人数近万的骑兵试图强攻乌骨城,但在守军的迎头痛击下,敌军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后敌军仓惶撤退.至今,那些尸体的头颅还在乌骨水边堆着.
"一万铁骑,要是敌军有一万铁骑,你们这帮笨蛋早把乌骨城丢了!"乙支文德对着乌骨城的信使痛骂.他绝不相信有一万铁骑曾经在乌骨城附近出现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支兵马利用快速移动,骗过了乌骨城守将,并于同一天夜晚偷袭了泊汋寨外联营.
利用骑兵反复奔袭,给敌军造成大军压境后又撤退的错觉,半夜时又快速杀上来,冲进连营,然后风一样溜走!如果事实真如此,这支骑兵可以说是支铁军,他们一天一夜至少马不停蹄地跑了二百多里,并且还有体力向高句丽大营发动一次决死冲击.
"可如果那样,从泊汋寨冲出去的步卒又去了哪里?总不成前来劫营的隋军还带着数千匹战马吧!"乙支文德百思不得其解.从缴获的隋军辎重中他得到了一份大隋颁发给将领们的辽东地图,在其上面,隋军掌握的道路只有从大梁河转乌骨水这一条,在大隋军用地图上,除了国内和扶余二城外,其他地域是一片空白. (注1)"来人!给哥勿、木底和仓岩三寨留守送信!"猛然,乙支文德大叫了起来.那不是空白,身为高句丽丞相的他知道,那些荒山野岭边缘存在几所刚刚归附高句丽没多久的堡寨,各寨私兵如今都聚集在自己麾下,如果此时隋军手中有一幅地图,几个堡寨就是褪去衣衫的女人.
"给三寨留守送信,让他们勿必注意附近动静.本相马上派大军赶到,即便掘地三尺,也要把隋人给挖出来!"
"给三寨送信,千里火急!"空旷的田野里,信使的快马敲出一片金鼓之声.
注1:扶余,即今四平.国内,即今集安.下文的哥勿寨,即现在的通化,隋代地图上此地无城,唐在此设哥勿州.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五章 无家 (五 下)
薛世雄将军不喜欢躲在山里被人挖,在离开泊汋寨后的第五天,他突然率领大军出现在泊汋寨东北方四百余里的仓岩寨附近.先以三百多名老弱残兵扮做一个靺鞨人的部落,打劫仓岩寨附近的村庄,待仓岩寨的留守巴野王率军出寨剿匪时,三千多隋军突然从树林内冒了出来.
仓岩寨兵丁大部分都被乙支文德征调到马砦水附近切断隋军后路去了,留在寨内的全部兵马加在一起不过七百多人,并且多为老弱之辈.这点儿兵力,根本不够给薛世雄塞牙缝,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巴野王被冷箭射死,七百士卒全军覆没.
随即,薛世雄率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进仓岩寨,纵兵大掠一番后,将仓岩寨付之一炬,然后,军出仓岩,兵锋直指距离仓岩寨不到百里的哥勿寨.哥勿寨留守兵将吓得紧闭寨门,不敢迎战.薛世雄也不强攻,命人一把火将哥勿寨附近田野里的庄稼烧了干净,然后又消失在群山深处.
三天后,隋军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木底寨前.木底寨守军无力阻拦,眼睁睁地看着隋军"征集"干净了寨外几个来不及逃走的游牧部落的马匹.然后,整支隋军脱胎换骨,补足了两个骑兵团后,还让近一千士卒有了战马代步.
恢复了活力的残兵们不再慢慢于山中爬行,他们以一日夜强行军一百五十里的速度躲开了前来救援木底寨的高句丽大军,先向北虚晃一枪,给人造成准备投奔大隋臣属靺鞨国的假像,随即向南,沿小辽水杀奔新城.
辽东被搅了个鸡飞狗跳,已经习惯了隋军以仁义之师形象出现的各部落突然发觉,这支打着大隋旗号的残兵堪比盗匪.盗匪打劫讲究留福根儿,抢了钱粮后往往不会再祸害地里的庄稼,栏里的牲口,这伙残兵所过之地,却连水井都不曾放过.追在其后的五万高句丽大军无形中被人坚壁清野,补给难济,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来向临近部落、堡寨讨要粮草.而各堡寨的主人和部落的头领通过比较后又认清了这样一个事实,即满足五万人的正规军正常需求,远远比满足三千盗匪的敲诈勒索为难得多.
八月初,在突围后已经修整了十二日的残兵没能按原计划返回到辽西,而是被新城守军堵在了小辽水北岸.前方情况不明,薛世雄不敢直接穿过敌军阻拦,掉头又向东杀将回去.
"他们要完蛋了,咱们的兵马就在木底寨附近.两边夹击,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把这伙隋军淹死!"新城留守高芮看着远去的烟尘,高兴地说道.为了尽快解决这只四处游荡的孤狼,他留下两万士兵守城,带领一万精锐追击敌军.
"击溃了他,咱们回家!"听闻新城守军尾随而来的消息后,薛世雄冷笑一声,命令大军在河畔前一个无名坡地上停住了脚步.
那山坡是个长约二十里的土丘,处于丘陵地带的边缘,被小辽水从中央切成了南北两部分.因为薛世雄在此结寨驻马,若干年后,此丘有了一个略为响亮的名字,驻马坡.
李旭和刘武周各带领一个团的骑兵,受命埋伏在坡北五里处的一片洼地中.连续客串了四、五日强盗,士卒们的心情很烦躁.刘武周所部还好,他们见过高句丽人怎么对待自己的同胞,所以屠杀抢劫对方百姓时,感觉不过是在以怨报怨.李旭麾下的原护粮军士卒却很难接受这种做法,他们中很多人和李旭一样读过书,心目内来自中原王朝的兵马一直是仁义之师,所过之处秋毫无犯.却从没想到杀人百姓,掠人牛羊、烧人房屋帐篷、毁人庄稼这种事情要自己亲手来完成.
但所有人不得不承认,薛世雄这种办法很有效.直到与新城守军相遇之前,沿途大小部落和堡寨对于这支刚刚三千出头的残兵几乎是避着走.有的部落还偷偷送来牛羊和炒米,只求王师的旗帜不要出现在他们牧场附近.
"他***,没想到老子做强盗做得还挺过瘾!"旅率高翔站在李旭身边,悄悄地嘀咕.以新城守军的行进速度,他们走进伏击区还需要一段时间,在嗜血的欲望焚烤下,高翔觉得鼻梁发麻,总想说些废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即便今天死了,咱也够本了.无论如何,咱把高句丽杂种祸害了够呛!"另一个新提拔上来的旅率元仲文舔着干涸的嘴唇响应.他是来自洛州的府兵,伏击巴野王的时候,因阵斩对方两名伙长,被记功一次,赏了一个抢于寨内大户人家的女人.尽管那个女人第二天就被隋军抛下了,元仲文心中还是非常满足自己终于当了一回男人.
"仁义是做样子给人看的,哪个将军身后没有几千具白骨在那里堆着!"武士彟偷偷看了一眼自己身前越来越不苟言笑的李旭,小声嘀咕.当所作所为和自己平生所学发生了冲突,并且猛然发现做恶比行善更容易生存时,他不得不给自己找一些可以心安的理由.当这些理由找到后,读过书的目光一时间竟变得比武夫们还暴戾.
不光是他一个,这种暴戾之气几乎感染了所有的人.一边是回家和生存的诱惑,其中还夹杂着杀戮和掠夺而带来的报复快感,另一边是抱着心中理念被人割下脑袋垒成佛塔,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选择什么.
将来回到中原,也许在某个难眠的夜晚他们会于佛堂中看着自己的双手自责.但现在,他们出于本能地选择了一条可以生存之路.
尽管这条生存之路要由无数尸体来铺垫.
李旭拉着黑风,站在队伍的最前列.他的心和武士彟等人一样焦躁,眼神和众人一样噬血.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下来,晒得他不得不将眼睛眯缝得很细,但双眸转动的瞬间,露出的却全是凶光.
十余日来,他没有参与对高句丽百姓的报复,也没有享受那些抢来的女人.但他带人执行过数次屠杀俘虏和洗劫部落的命令.有些俘虏不能称为士兵,他们只是拿着刀枪充样子的老人和小孩,但李旭还是毫不犹豫地命人将他们砍翻在对方亲手挖好的土坑旁.三十万不杀俘,不虐降的仁义之师的躯体都在马砦水边垒着,没有人敢再冒同样的危险.
"我带着三百人踏营,二百三十七人死了,我还活着,因为我是校尉,他们不是!"
"我杀光这些俘虏和百姓,为了自己回家.因为我是隋人,他们是高句丽人!"每日里,纷乱的想法压得少年人几乎疯狂.这些古怪且折磨人的念头他无处可以倾诉,也没有人会理解.
刘弘基是个好兄长,他会指点李旭关于为人处事方面的一切.但他不会理解李旭心中对同伴死亡的负疚感.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在李旭眼中,敌国的百姓会像自己的父亲和舅舅.他生下来就是右勋卫,虽然落魄过,毕竟习惯了高人一等.
宇文士及更不是一个可以交谈的对象,从他那里,李旭只能收获到打击和嘲讽.虽然眼下没有家族利益可争,宇文士及的舌头看起来正常了些.但他毕竟出身高贵,与李旭的生长环境格格不入.
连日来,死亡的威胁和内心的愧疚几乎把少年人压垮了.他的话越来越少,性格却越来越孤僻.无论对着自己的同伴还是前来告饶的部落长老,他心里总是带着一种想要拔刀的冲动.这种暴戾的感觉很吓人,至少有两个无名部落的长老因为这个手中握着黑色长弯刀,随时会扑上来的少年多付出了二十头羊.而那些新补充进李旭麾下的府兵们,也本能地对这个年龄比自己小了近一半的少年选择了服从.
"你家校尉大人就像一头猛兽!"有人私下里跟武士彟交流对李旭的看法.
"我家校尉大人曾经被突厥人称为附离,附离是什么,你们知道么,就是狼王!"武士彟用道听途说来的故事向众人炫耀."当年,我家校尉才十四岁,一个人冲进突厥人的营帐去,砍死了三十多个!"
"怪不得,怪不得这么年青就做了校尉!"府兵们悄悄地赞叹.除了对救命之恩的感激外,心中平添了几分畏惧.
李旭听不到这些闲话,自从张秀跟着李建成东返那天,他身边就没有了喜欢打小报告的心腹.几个亲兵在马踏连营时都战死了,临时拉来的亲卫年龄太大,根本与少年人没共同语言.
有时候,李旭特别想战死.幻想着自己壮烈地战死在敌军中,留一个光辉万丈的形象给后人,同时也不用再理会心中的无数烦恼.但每次冲入敌军当中,他又总是凭借本能地挥刀,铜匠师父教导他的那些临战招术虽然零散,经钱士雄将军指点后,却变得招招实用.在战场上往往三招过后,对面那个敌军就矮了下去.紧接着,李旭不得不凝神对付下一个对手,直到整个战斗的结束.
每次战斗结束后,少年人都会惊诧地发现,在刀光与血雨之间,自己的烦恼最少,信手挥刀带来的不是快感,而是宁静,几乎可以什么都不去想的专注和宁静.这种感觉让他越来越渴望战斗,身上的杀气也越来越浓烈.战场上,武士彟、高翔和新补充来的元仲文都特别喜欢伴在李旭身侧,因为校尉大人身上近日突然出现的那股狠辣感觉虽然在平时刺得人难受,战场上带来的结果却往往是所向披靡.
突然,那个恶狼一样的少年竖起了手指,两个团,六百骑兵同时用手盖住了马嘴巴.敌军出现了,顺着下午阳光,缓缓出现于远方的旷野之上.
寂静下来的一瞬间,人们发现此地有风,很大,风由东北向西南.同时,西边的阳光很扎眼.
在被敌军发现的同时,新城留守高芮也发现了自己的猎物.他从敌军的规模上,他甚至猜测到了附近会有伏兵,所以他命令六千士兵压上,两千士兵侧翼警戒,两千士兵作为后卫.临河的那一侧,他没投放任何士兵.隋军不可能有战船上岸,否则他们早已顺流越过新城,根本不用费这么大周章把守军引出来.
高芮不打算扎营固守,虽然那样他最有可能将敌军拖住,直到尾随而来的五万大军杀到.但那样一来,分摊给他的功劳就会薄了很多.自己麾下这一万人是精锐,他不相信一万精锐无法击溃三千残卒.
薛世雄亦不打算守,虽然隋军在地势上很占便宜.但军中弓箭不足,双方一旦长时间胶着,自己一方并不占便宜.所以,当高句丽人刚刚靠近土丘,他便擂动战鼓,将山坡上除了亲卫之外的所有步卒派了下去.
两支身穿不同服色的军队踏着死亡的脚步缓缓靠近,一支占据地利,有二十三个旅 (百人队),另一支占据天时,有六十个旅.脚下的地面开始慢慢颤动,先是轻微,后来巨大,后来越来越强烈,仿佛地震了般,震的人信口发麻.
突然,天空黑了,山崩了,河水声音完全消失.
上万支羽箭覆盖了长天,无数人开始加速跑动,无数人在跑动过程中亡于箭下,连哼声都没有,就直直地倒了下去.身后的伙伴毫不犹豫踩过他的尸体,迎着敌军的羽箭继续前冲.河水瞬间变红,不知道血从哪里淌来,也不知道来自谁的身体.
双方的弓箭手都只松了两次弦,就拔出了腰刀.这么近的距离,弓箭的声势虽然浩大大,实际的效果却未必理想.真正能造成大规模杀伤的,还是腰刀,钢刀入骨的声音,远比羽箭呼啸声对敌人的士气打击大.
斜阳下,一江血水滚滚西流!
注:小辽水是辽河的支流,由东向西南流入辽河.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五章 无家 (六 上)
双方刚一开始接触,新城留守高芮就开始后悔.他最初的判断没错,眼前这伙隋军的确是一支胡乱组合起来的残兵,从他们阵型中那些疏漏地段就能看出,这些人在一起作战没多久.
但是,这伙胡乱组合起来的残军身上居然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人数比对方少了一半的他们,居然正面冲进了高句丽人的方阵.他们的队列当中存在无数缺陷,但在此时,那些缺陷却如同钢锉锯齿.
第一锉上去,就将高句丽人的阵列锉掉了厚厚的一层.
前冲的高句丽士兵惨叫着倒下,难以置信地看见敌军的横刀从自己的身体中抽出来,带着一抹血光刺向身边的同伴.紧接着,他听见同伴的惨呼,看见同伴的身体倒在自己身旁,看见一个与自己长相差不多的隋人,大笑着跌到在尘埃当中.
高句丽人的攻势嘎然而止,伴随着巨大的碰撞声,敌我双方的队列瞬间都变了型,士兵们面对面用盾牌挤压着对手,用横刀、长矛在盾牌和手臂的缝隙间互捅.不断有人惨叫着跌倒,双方的阵列却都不肯后退半步.活着的人就踩在同伴的尸体上面,跟跟跄跄地挥舞着刀矛,受伤的人大声哭喊,却祈求不来任何怜悯.
冲在最前排的士兵很快就都拼光了,后排的士兵却不顾一切拥上.人们互相推搡着,挤压着,血肉横飞!
隋军借着地利优势奋力向前挤,试图将高句丽人挤下山坡.高句丽人凭借人数优势用力前冲,试图将隋军挤成肉酱.僵持的时间短暂而漫长,无数生命在这一刻回到大地的怀抱,无数灵魂飞上高空,在风中眷恋地俯视自己的躯体,没有仇恨,只有对生命深深的眷恋.
长风瑟瑟,流水幽幽,斜晖给树林山川染上一缕鲜艳的金红.长天下,碧草间,火一般的战旗飞舞漫卷.
高句丽人慢慢地开始后退,虽然他们人数将近是对方三倍,但对方身上所爆发出来的杀气,却是他们百倍不止.
眼前的汉人就像河岸两旁的纤夫,每前进一步,都喊着一声整齐的号子.而那号子犹如魔咒,短短的只有两个音节,却让无数人双眼血红,舍生忘死.
高芮能听懂那两个汉字,虽然逆着风传来,这两个字却让其不寒而栗.
"回――家!"前排一个无名士卒挥刀大喝,硬生生挤入数个高句丽士兵中间.四下捅来的刀矛很快让他身上血流如注,在血流尽,力用完之前,他却至少让三个高句丽人失去了战斗力.
"回家!"一个倒在地上的士卒声嘶力竭地喊着,顺着山势滚下去,抱住一个高句丽人的小腿.二人在血泊中翻滚,厮打,刀子,膝盖,牙齿,所有能用上攻击武器全部用上,直到双方同归尘土.
"弟兄们,回――家!"刘弘基手持一根步槊,横扫、竖砸、斜刺,状若疯虎.挡在他面前的高句丽人迅速被杀出一个豁口,无数大隋士兵顺着豁口挤了进去,将敌阵的破绽越扩越大.
此刻,他们不为功名而战,不为帝王而战,他们一心只想着要回家.
虽然家在辽水西侧千里,虽然那个家未必奢华.
也许,那就是一座破破烂烂勉强遮风挡雨的土窑,也许,那就是几根木料和数捆茅草垒起来的柴窝,但天下之大,却没有一个地方比那里更加温暖.
那是你唯一可以放松自己的地方.无论你在外边是盖世英雄还是懦弱鼠辈,无论你是身穿锦袍还是衣不蔽体,它都会向你敞开一扇门.门后边油灯下那几张未必漂亮却很熟悉的面孔会欢迎你,给你端一碗热饭,一盆热水.然后静静地听你讲那些旅程中未必精彩,却很琐碎的故事.
它会包容你的一切,哪怕你身上除了累累伤痕之外一无所有,它会告诉你,有一扇门永远为你而留,有一盏灯永远直为你而亮,有一群人,永远以你为自豪.
"回家!"将士们高呼着,舍生忘死.
大多数高句丽人听不动对方在喊什么,他们却能感受到此刻对方眼中的狂热.他们开始犹豫了,退缩了,一些站在被挤扁了的方阵末尾的士兵开始松动脚步后退.背部的拥挤力量一轻,前排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士卒们立刻加快了后退步伐.像打在礁石上的潮水一般,他们以比前冲还快的速度退了下来,留下一地破碎的兵器和尸体.
开战不到一刻钟,新城留守就不得不将预备兵马投入战场,同时,他命令担任侧翼警戒的士卒向中间靠拢,以防敌军攻击他的本阵.隋军的攻击气势太盛,新城守军很难完成预期歼敌目标,这种情况下,他只能收缩防守,凭人数消耗对方的战斗力.
尾随在隋人身后的高句丽大军并不远,高芮有把握,只要自己坚持过一个下午,明天早上,就可以看到胜利的希望.
两千预备兵马的投入,并没能挽救战局,双方只又僵持了非常短的时间,高句丽人就又被压了下来.有一部分压力来自敌军,还有一部分压力来自他们自己,更大的压力来自于精神上,"回家!""回家!""回家!"那山崩海啸般的纳喊声让人手足无措.
"回家!""回家!""回家!"山坡上传来的声音让骑兵们热血沸腾.但是他们不能动,这两个团的骑兵统一受前方那个冷血少年指挥,而那站在一匹黑色骏马旁边的少年,至今没做出任何手势.
李旭能感受到背后目光的焦灼,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咯咯地碰撞.手中的刀也像疯了般,时刻准备跳出鞘来.但是,他不能动,这是是致命一击,一击决定生死.
远处,敌军的阵型已经开始收缩,战斗越来越惨烈.山坡能提供的势头被大隋官兵们用尽后,每前行一寸,大伙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但那条血染成的归途却始终不屈不挠地向前延伸,无论高句丽扑上来多少人,也不能阻挡他们分毫.
"回家!"大隋将士纵情狂吼,杀气直冲斗牛.高句丽人的阻拦越来越疲软,越来越脆弱,有人已经开始向方阵两侧跑,有人开始回头看主帅会不会做撤离战场的决定.这种颓势让新城守将高芮心急如焚,只好不断地从侧翼警戒队伍中调动士卒补充到正前方,不断收缩阵型.此时,他的战斗策略已经由对攻完全转为收缩防御,却依然无法重新夺回战场上的主动权.
不得已,高芮咬着牙把侧翼防御人马全部调了回来,隋军前锋马上就要冲破他的防线了,他不能不冒险一博.
与此同时,站在山坡上的薛世雄亲手举起了身边的血红色大纛.
"弟兄们,杀出一条路来!"薛世雄高举大纛,拼命摇动.
"弟兄们,回家!"李旭的手臂猛然挥落,认镫,上马.
"杀―――"六百忍耐到极限的铁骑洪流般冲出山谷,在疾驰中自动分成两根长矛般的队列,一矛从侧翼直插高句丽军阵核心,一矛拐着弯,扑向高句丽军背后.
高句丽将士被突然出现的敌军惊呆了,他们没想到敌方主帅如此能忍,居然忍到最后时刻才把致命的一击使出来.他们嗅到了马蹄带来的漫天杀气,可他们手中已经没有任何棋子可用.
没有他们考虑变阵的时间,第一根"长矛"飞速刺到,面对慌忙转身迎战的高句丽士卒,"长矛"只是稍做迟滞,然后,便摧枯拉朽般刺进了高句丽军的软肋.
矛锋为刘武周、矛刃是宇文仲和宇文季,王元通、齐破凝和宇文士及三个带着大队人马组成了又粗又长的矛柄.长矛入阵,高句丽人的协调立刻被搅乱,主将高芮拼命晃动战旗,调人来封堵缺口,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根铁蒺藜骨朵在他的方阵里纵横,在前方和侧翼的双重压力下,转眼之间,方阵即面临崩溃的危险.
刘武周手中用的铁蒺藜骨朵是在辽水之战时,大将军王仁恭亲手交给他的.当日,左武卫余部在王仁恭大将军的带领下,列队冲阵,凭借半卫人马将高句丽数万大军逼得连连后退.当日,整个辽河两岸,都记住了左武卫那杆威严的战旗.
今天,左武卫已经不存在了.王仁恭将军不知道去了哪里,同生共死的袍泽都被垒在了马砦水边,刘武周能找到的,只是他身边这几个人.但这几个人,却决不肯坠了麦铁杖老将军、王仁恭大将军凭热血铸就的威名.
"左武卫!"刘武周大喝,挥动铁蒺藜骨朵将迎面杀来的一名高句丽将领捣了个稀烂.
"杀!"数名老兵怒吼着,马蹄踏过敌将的尸体,在人群中趟出一条血胡同.几队身穿亲兵服色的高句丽人从两侧夹过来,试图把刘武周等人切断,却被王元通和齐破凝带着骑兵硬顶在了两侧.
"杀光他们,咱们回家!"王元通大喝,一根长槊舞得呼呼作响,他用槊的手法依然生涩,却只攻不守.他身边两个原护粮军壮士手持横刀,死死护住王参军腰肋,只守不攻.
三人奋勇向前,用兵刃劈开回家的路.
家是一寸土地,一寸无论你走到哪里,都始终割舍不下的土地.
家是一缕灯光,无论山崩于前,还是虎狼环伺,你却始终挺直本不结实的脊梁,勇敢护卫的灯光.
他们要回家,这条路上,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在隋军强大的攻势下,高句丽士兵四散奔逃.他们实在支撑不住了,对面杀过来的那些隋军不是人,他们是一群大象,一群眷恋着故园草木的大象.无论谁当了他们的路,结局必然是粉身碎骨.
"顶上去,顶上去!"高芮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没法不哭,侧面的铁蒺藜骨朵已经距离他的大纛不足二十丈了,正面的士兵却抱着脑袋跑回来,跑过他的身边,头也不回一直向东.
而东北方,一缕烟尘正高速卷来,烟尘扫过的地方,只留下尸体.
吼叫声,马嘶声,频死者的呻吟,绝望者的哭喊,皮鞭一样抽打着高芮的心脏.突然,他不再狂喊,提起长槊,迎着铁蒺藜骨朵冲去.
那一刻,高芮听见四下里一片寂静.他知道自己会战死,但他要与铁蒺藜骨朵同归与尽.附近士兵纷纷让开一条道路,目送着自家将军与敌将对决,就在此时,斜刺忽然吹来一股风,高芮本能地侧了侧头,然后,他看见一根长箭从自己脖颈处长了出来.烟尘中,有个少年收弓擎刀,马蹄过处,卷起一片血光.
"噗!"刘武周挥动手臂,将高芮的尸体扫下了坐骑.紧跟着,他提起铁蒺藜骨朵,一锤砸折了高句丽人的帅旗.
"回家!"骑兵们大声呐喊,在高句丽人之中往来驰骋,每个来回,都踏起重重血雾.在血雾的边缘,高句丽人如炸了群的绵羊般东躲西藏,根本提不起抵抗的念头.无数人慌不择路跳进了小辽水,被浪花一卷,惨叫着向西南漂去.
前冲的隋军从后背将高句丽人追上,砍翻.跳过他们的尸体,再追向下一个目标,砍翻,跳过,不离不弃…..
斜阳不忍看这惨烈景象,悄悄地将头躲进了云后.血一样的流云瞬间染红血色长天,血色长天下,是一条血色大河.
有杆血红色的战旗插到了大河畔,老将军薛世雄一手擎旗,一手持刀,须发飞扬.
有人搀起了受伤的同伴,有人在尸堆中抱起了垂死的袍泽.战旗下,人们慢慢开始汇聚,汇聚,汇聚成一个血红色的军阵.
"弟兄们,咱们回家!"薛世雄挥挥手,带领着生还的所有弟兄,沿着河畔大步向西.
血红色的河水,滔滔奔流.
第二卷 功名误 第五章 无家 (六 下)
小辽水迤逦向西,越过新城,盖牟,在辽东城南与大梁河交汇,一并汇入大辽河.十余日来,大辽河上每天都有尸体漂下,驻守在西岸的隋军对此早就习以为常,除了偶尔有人念及袍泽之情,挫草为香,裁叶为钱,烧起一股青烟为漂向大海的弟兄们送行外,大部分时间里,大伙对河中央的腐尸都不闻不问.任由吃得肥嘟嘟的老鸹和比蚂蚱小不了多少的苍蝇在浮尸上举行盛宴,且舞且歌.
不是他们残忍,而是他们早已麻木.眼前这条河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死亡之河,远征军战败的消息传来后,围困在辽东城外的大军仓惶后撤,光撤军时被挤下浮桥淹死的士兵就数以万计.二十四路征辽大军,除了卫文升一军得以保全外,其他各军都损失惨重.最惨的是那三十万迂回奔袭平壤的府兵精锐,至今返回辽西的还不到两千七百人,其余的,全做了千秋雄鬼.
"嘎!"一只在树梢上假寐的老鸹发出声惨叫,拍打这翅膀向河道中央扑去.又有"食物"漂下来了,这回看上去好像鲜嫩些,它得赶紧去占个好位置,否则能下脚的地方肯定又被蜂拥而来的同伴们挤满.
事实证明这只呆鸟的担心是多余的.河道中突然漂下来的尸体太多了,多到乌鸦们根本不用去争抢.一些不知名的鱼儿就聚集在这些遗体的后边,双鳍和尾巴在黑色的河面上扫出条长长的水迹.
守浮桥的士兵也看到了上游漂过来的惨烈景象,他们聚集在桥边议论纷纷.大军撤回辽西已经十三天了,按理说,被俘的将士早已被高句丽人屠戮殆尽,不可能还有这么多人被一次性抛入辽河.况且,这些尸体的头好像都留在脖子上,没有被高句丽人拿去堆佛塔.
"校尉大人,捞不捞?"有名士兵小声向自家校尉请示.
"捞个屁,染上瘟疫怎么办,又不是冬天!"守桥的校尉四下看看,没好气地呵斥.这两座浮桥早就该烧掉,放火的柴草和牛油堆在河边都快发霉了,可那个下了野的宇文述老儿却非拦着大伙不让举火,说什么他的儿子还没音讯,明天就可能逃回来.负责怀远、柳城、燕郡三地仓库的卫尉少卿李渊也跟着瞎凑热闹,派个儿子来桥边天天监督着,硬要大伙再等几天.
等,他***皇上自己怎么不等?打输了仗,他屁股一拍就跑回了中原去.剩下卫文升将军领着不到三万将士在此驻守,一旦高句丽人乘胜杀过来,三万将士还不就是人家盘子内一口菜?!
"头儿,那死尸穿的好像是高句丽人的衣服,不会被咱们的人杀的吧?"有人不长眼色,压低了声音继续探求真相.
回答他的是一只重重的大脚,护桥校尉一脚把多嘴的家伙踢了个屁墩,再一脚踏上去,手握着刀柄威胁道:"没心肝的,别乱说话.河东岸怎么可能还有咱们的兵马,即便有,大败之机谁还有胆子跟高句丽人硬撼.肯定是高句丽人内乱,你要不想过河去当探子,就给我老实的闭上那张臭嘴!"
"是,是!"挨了打的兵卒哭丧着脸,频频点头.
护桥校尉目光冷冷地一转,扫过附近所有弟兄."你们也听着,互相提醒着点,谁还想活着回家抱孩子,就别乱说话!"说着,他眼睛向不远处的一个帐篷下扫了扫,眉宇间露出几分阴冷:"三十万弟兄都让老王八蛋糟蹋光了,咱们凭什么为了他儿子去河对岸送死.都是妈生的爹养的,谁比谁贱多少!"
帐篷内,被人私地下骂做王八蛋的老人突然打了个冷战,强撑着身体欲坐起来,可眼下他的身子骨实在虚弱,居然连撑了两次,都没能如愿起身.站在帐篷外的家将听到里边动静,赶紧冲上前搀扶,老者却不领情,一把将家将推开,手掌猛击地面,伴着"嘿!"地一声怒喝长身站起,脚步前后晃了几晃,终于稳住了身形.
"世伯小心!"坐在老者对面的年青人也站了起来,低声劝道.
"小心,嘿嘿,只恨我自己没战死在辽东!"老者趔趄着走向帐口,让正午的阳光照亮自己花白的头发.没有戎装和官袍在身的他看起来与普通人家的父亲没什么分别,苍老的脸上皱纹纵横,望向辽河东岸的双眼里充满了焦灼.
"宇文世伯不必丧气,皇上虽然降了您的职,但他也知道过错不在您.改天皇上气消了,肯定会再起用您老人家!"年青人也跟着走出了帐篷,阳光瞬间照亮他宽阔的肩膀,温和的面孔,还有一双略带疲惫的眼睛.
"唐公世子和宇文大人都在这!"辽河边的士卒们吃了一惊,都小心地闭上了嘴巴.就是这两个人坚决反对烧毁浮桥,河上出现高句丽士兵尸体的事情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以这二人背后的力量,说不定又闹出什么新鲜花样.这年头,当官的不过是动动嘴巴,当兵的却要把命都送进去.
"子固啊,你真的看见士及那孩子去救泊汋寨?"宇文述望着李建成,第一百次问同样的问题.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军此刻是那样的孱弱,仿佛有股风吹来,就可以把他的身体硬生生折为两截.
"仁人兄说他要捍卫宇文家的声誉!当时除了他,弘基和仲坚身边还有三百多名弟兄,他们应该有成功的希望!"李建成点点头,固执地回答.他不相信刘弘基和李旭就此失陷在辽东,两个人都是他的好朋友,一个是他的世交哥哥,一个就像他的同胞兄弟.
"三百多人,老夫造的孽啊!三十万大军丢了,却让三百个人去自蹈死地!"宇文述自言自语般嘀咕,慢慢向辽河边走了几步.不知道是因为坐得时间太长腿麻,还是身体本来就虚弱,每行一步,他都像要跌倒.但每次身体歪下去,他都硬撑着再直起来,就像一棵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树,在不屈不挠地同时光和风雨较劲儿.
宇文家的侍卫不敢去搀扶,老将军的脾气他们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肯承认自己年事已高.况且,眼下自家将军虚弱的原因并不在身体上.
"世伯不必自责,大伙都说了,这不是您的责任!"虽然李家和宇文家素来不睦,但在此刻,李建成也不忍心雪上加霜.
这场大隋立国以来从没经历过的失败击跨的不仅仅是宇文述一个人.在李建成将远征军战败的消息送到军营的当日,兵部尚书段文振呕血而死,大军撤回辽西路上,原工部尚书宇文铠,司空观德王杨雄相继病故.随后,皇帝陛下将陆续从辽东的逃回的大将军们全部投入了监狱等待审讯,宇文述因为昔日功勋卓著,所以仅给了个削职为民处罚.
"贤侄不要再安慰老夫了,当日如果老夫不贪图虚名,坚持撤军…"宇文述摇摇头,嘴角边流出了一丝亮晶晶的唾液,没人提醒,他自己也觉察不到.
当初在马砦水畔,如果自己坚持撤军,其他九位大将军应该会跟随吧,毕竟他们在军中的资历都比自己低.可自己为什么就不坚持呢?老人痛苦的想着,心里充满了内疚.
一时糊涂,自己不但葬送了三十万大军,而且葬送了宇文家最出色的一个儿子.如果连跟皇帝陛下这点儿女亲情都失去了,宇文家的辉煌也就快到头了."造孽啊,全是我造的孽."宇文述黑黑的嘴角不停地抽搐,风吹过来,将他灰白的头发一根根掠入风中.
李建成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宇文述,只好站在老人身边,陪着他一同向东瞭望.此刻,辽河东岸的田野上一片寂静,只是偶尔有号角声传过来,那是高句丽国的斥候们在彼此打招呼.虽然辽东之战已经结束,两国的战争,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你说,士及他们真会平安回来?"宇文述望着河对岸发了会呆,咧了咧嘴巴,又问.
"肯定能回来,肯定能!"李建成信誓旦旦."只要咱们给他们留下这座桥!"他指指不远处那两座堆了很多柴草的桥面.
皇帝陛下早已下达了烧毁浮桥的旨意.负责镇守大隋边境的卫文升将军只是碍着李家和宇文家的颜面,才勉强同意在没发现高句丽人大军之前,不命令士兵们举火.仅凭李家的颜面是支持不了几天的,这个时候,李建成必须拉住宇文述,让他不放弃救还儿子的希望.
"呜――呜――呜!"河对岸又传来几声号角,凄切而悠长.天边仿佛飘着一层淡黄色的云,慢慢地,那层黄云越飘越近,忽然,河面上吃尸体的乌鸦全部飞了起来,呼啦拉遮住了正午的阳光.
是敌军!李建成和宇文述同时握住了腰间刀柄.两家的家将快速跑上前,将主人护在身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黄色的云层越飘越近,东南、东北、正东三个方向,几股不同的烟尘高高地冲上半空.
"举火烧桥!"一个传令兵骑着快马,飞速从河畔跑过.李建成快步迎上去,却被河边的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架到了旁边.
"不能烧,还有将士没回来!"李建成大声抗议,却没有人听.纷纷挤过来的大隋守军拆开葛包,将一块块发了臭的牛油扔到了干柴里.
"不能烧,求你们.不能烧!等一等,我要见卫大将军!我要见卫大将军!"李建成拼命推开周围阻拦自己的士兵,带着家将跑上桥,一脚一脚踢飞牛油,踢开柴草.护桥的将士们却不理睬他,把更多的干柴和牛油堵上了桥面.
"李公子,你让开吧.已经十三天了,不可能再有人回来!"一名身穿五品别将服色的军官低声劝道.他听人说过护粮壮士的英勇事迹,但他不能为了一个传说,毁灭整个大隋.
"李公子,您退开吧!"几个士卒上前,拉起了李建成的胳膊.
李建成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他不再抵抗,任由对方将自己拉离柴草堆.那名别将大人说得好,十三天了,大军已经撤过辽水十三天,自己和刘弘基已经分别十六天,三百人陷在敌境十六天,能活着归来除非有奇迹发生.他看向宇文述,却只见老将军不出一言,苍老的躯体哆嗦着,就像一株风中的残荷腾空而起,遮断了高句丽人通往辽西的道路.守桥的士兵们松了口气,陆续撤离火桥,在河滩上集结成队.
突然,有人指着辽河对岸,大声尖叫起来.
"红旗,红色的战旗!"数个眼神敏锐的士兵尖叫着,一个个瞬间脸色煞白.
的确,远处有一面破碎的猩红战旗挑出了地平线,以比其他几路烟尘更快的速度,冲向了正在起火的浮桥.
红旗下,是一伙身穿大隋号衣的将士.他们飞快地冲向浮桥,冲向火焰,又被火焰从浮桥上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们站在了咆哮的辽河东岸,与自己的故园只有一桥之隔.四下里,数以万计的高句丽人策马杀来,顷刻间就像潮水一般将他们吞没.
"小三儿!"宇文述老将军悲鸣着向河边跑了几步,吐出几口血,一头扎在了河滩上.
"弘基兄!"李建成泪流满面,冲着河对岸的战场跪了下去,深深俯首.
河对岸,一杆红旗在烟尘中飘摇,飘摇,终于,在烟尘里消失不见.
第二卷功名误卷终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一章 出柙 (一 上)
眼前是一条燃烧着的河流,乌鸦在半空中盘旋,野狼在不远处嚎叫,旷野属于它们,四下里都是他们的大餐.袍泽们在狼群中纷乱地奔跑,有人在操着不同的腔调哭喊,有人在痛苦地呻吟,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拼命享受着生命中最后一缕阳光.
那阳光也是红色的,红得就像河上燃烧的桥梁.无数高句丽人怒吼着杀来,把护粮队的同伴们一个挨一个砍翻.李旭想拔刀迎战,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的头被高句丽人割下来,垒成一座座佛塔.身披袈裟的和尚们坐在塔尖上念叨着古怪的经文,黑烟起处,牛头、马面、夜叉、小鬼一个挨一个爬出来,用钢叉叉起无头的尸体.那些无头尸体还没有死,只是不能出声,他们在叉尖上用力挣扎,手臂、腿脚上下挥舞,然后猛地燃烧起来,烈焰般点燃失火的天空.
忽然,那些鬼怪都变成了自己的袍泽,披着整齐的铠甲,结成方阵,肃立.人头堆就的佛塔上,大隋皇帝陛下身穿戎装,奋力挥手."朕今天至此,是来看一看一年多来,为我大隋驻守此地的壮士是什么模样.朕今天到这里来,也是来看一看辽河两岸的万里江山.朕来了,朕看到了,朕没有失望!"
他大声高喊,手指东方:"弟兄们,你们谁能告诉我,那边是什么地方?"
"辽东!"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一河之隔,你们可否为朕将那片疆土取过来?"站在骷髅堆上的皇帝陛下轻轻笑了笑,又问.
"战,战,战!"将士们振臂高呼,声音响彻原野.
皇帝陛下笑着飘了起来,飘向了半空.然后,无数高句丽人与大隋兵马战在了一处.李旭发现自己被夹在人流之中前冲,冲着冲着就迷失了方向.四下里突然着火,高句丽人骑着火焰战马向他杀来.他挥刀,手中的长刀却突然折断,这时候,烟火全散了,他看见自己站在血红的辽河边上,看见同伴们一个个在面前战死…"逃,向北逃!"有人隔着河大喊.李旭策动黑风向河上游逃去,漫天的羽箭围着他盘旋.几根羽箭射穿了铁甲,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北风灌得自己喘不过起来,每呼吸一次都艰难万分.
有高句丽人夹过来,被他用刀砍下马.宇文仲死了,就死在自己马头前,一名高句丽武士砍中了他的腰,血顺着刀口瀑布一样喷了出来.
然后是宇文季,他用身体挡住了半空中飞来的小鬼刺向宇文士及的一叉.宇文士及恐慌地张开大嘴,那根总是喷射毒液的舌头发不出半点声音.
王元通不见了,齐破凝消失在一片林地内.元仲文、高翔跟着刘弘基拦住了一伙敌军,刘弘基大喊着命令其他人先走.秦子婴战马被射死,抱着一个魔鬼跳进了辽河.河水打了个旋,就把他单弱的身体卷了个无影无踪…..
路尽了,辽河折向东方拦住去路,高句丽人紧追不舍.忽然,黑风发出一声长嘶,冲着咆哮的河水跳了下去…"啊――!"李旭大叫着醒来,看见早春的阳光爬上了自家的厚布窗.刘弘基、秦子婴、高句丽人、魔鬼都不见了,自己是在做梦.这里已经不是辽东,这里是自己在上谷的家.
少年人翻身坐起,穿好衣服,下地,轻轻地推开窗子.晨风吹在脸上,有些乍暖还寒的感觉,不太舒服,但能让人感觉自己还活着,活在中原的阳光下.
已经从辽东回来小半年了,他却总被同一个梦吓醒.仿佛有一份魂魄被困在了辽河畔,从那天全军覆没后就再也没回到自己的躯体内.李旭摇摇头,把梦境带来的疲惫和心里古怪的想法一同驱散掉,然后走出门,端着脸盆到厨房去打水.
"少爷醒了?"忠婶笑着走过来,伸手去夺李旭的脸盆.
李旭摇摇头,躲闪着拒绝,却被忠婶一把将脸盆抢了过去,"那怎么成,少爷现在怎么说是官人了,怎么能亲自干这些粗活.让人家看到了,还不是说我和老忠不懂规矩…"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抱着脸盆走向厨房.李旭拗不过老人,只好无奈地笑笑,站在院子里享受早春的阳光.家中的老榆树已经挂了钱儿,再过几天就可以捋下来熬榆树钱儿粥喝.李旭记得自己没离开家之前,每年春天都能香甜地喝上几回.
忠婶年龄不小了,手脚却甚为麻利,转眼间已经把脸盆端了回来,拒绝李旭在院子里洗脸的要求,径直走入他的房间,把脸盆放到了木架上,紧接着,将木架上的手巾取下,换了块刚洗干净的,又伸手试了试水温,最后才向李旭点点头,告诉他现在可以洗脸.
"我自己来,忠婶,您老歇歇."李旭不习惯被人伺候,一边向脸上掬水,一边谢绝忠婶帮他擦面的好意.老忠婶见他说得坚决,只好放下了手巾,人却不肯走,絮絮叨叨地再次数落:"我这笨手笨脚的,想伺候也伺候不周全!我说给你去买个丫鬟吧,你又不肯.你看那些官宦人家,谁不雇个丫头来…"
"婶儿,我不是什么官儿.军书已经来了,等张家五哥准备好了行李,我就跟他一起回怀远镇报到!"李旭淡淡地说道,打断了忠婶的罗嗦.
"啥!又要走了!不是打完了么,怎么还去?"站在李旭身边的忠婶吓了跳,声音瞬间提高了数倍.她这么一喊,家中的其他人也被惊动了,片刻后,院子内就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旭子,旭子!"母亲站在窗外,低声呼喊.
"哎,我正在洗脸!"李旭答应着,抓起手巾擦干脸上的水,不待忠婶帮忙,自己端着脸盆走了出去.
"又干什么呢,惹忠婶生气!"母亲慈爱地笑了笑,问道.
"没,我只是说军书到了,过几天得去辽东!"李旭非常平静地向母亲解释,仿佛去辽东打仗,就像到后山兜一圈般轻松.
两个女人都不说话了,看着李旭端着洗脸水走到院子角落,蹲下去,将水小心地倒在地沟中.
这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需要她们时刻照顾的旭子.他的脊背已经比李父还宽,身材也高出了忠叔一整头.变化更大的是他身上那种沉稳和安静,仿佛什么事情都不值得惊奇般,即便是天塌下来,也可以挥挥手臂挡过去.
这个高大的身躯已经开始光耀门楣,前往辽东的上谷子弟有数千人,活着回来,并且取得了功名的只有旭子一个.不但如此,他还为自己的表哥张秀谋到了队正的职位,让周围的乡邻们都羡慕得红了眼睛.
自从旭子回来后,郡守大人送来过名帖,邀请李校尉过府饮宴.县令大人亲自登门,表彰李懋教子有方,为国家培养了一名栋梁.县学的刘老夫子也来过,一口一个当年他怎么看好旭子.还有很多李父和忠叔从未打过交道的人,突然间都变成了李家的远亲.
"听说你家旭子,被唐公看中了,想收为义子?"有女眷借着走亲戚的机会,拉着李张氏不断追问.
"听说你家旭子战场上救了当朝驸马,皇上要亲自感谢他呢?"有人神神秘秘地跟李张氏打听.
"那孩子有福,我从他小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张家小五的父亲登门时,亲口宣扬.
李张氏不知道这些流言从哪里传出来的,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人家.她越不解释,大伙越把这些当真.有人甚至拿来自家女儿的八字,问两家是否可以亲上加亲.还有同姓晚辈干脆拿来地契,要求阖家并入李校尉门下.
李张氏深深地为自己的儿子而骄傲,但她又深深地为自己的儿子担心.眼前这个高大的身躯却扛起了太多不该他这个年龄扛起的东西,有时候,忠婶和李张氏都能感觉到其中沉重.李家小院就这么大一点儿,恶梦时发出的喊声谁都能听得见.每当听到那无助且绝望的叫喊,李张氏和忠婶都觉得心里如同刀扎.但她们不敢问,也知道自己从旭子嘴里问不出什么来.
身上的伤口,可以用药来治疗.心中的伤,也许只能留给时间来解决.
"唉!"两个女人几乎同时轻轻叹了口气,撩起衣服来擦了擦眼角.这一刻,她们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原来那个有些赖皮,脸上充满阳光,偶尔还会向父母撒撒娇的半大小子,还是喜欢眼前这个沉稳,厚重,就像一块山石般的少年.
也许,那个阳光少年与父母更贴心些,至少他什么都会和父母说,不会把所有的事情藏在心里.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一章 出柙 (一 下)
见到两个老人难过,李旭心里也涌起了几分别离之意.不想让母亲担心,他笑了笑,低声安慰道:"我只是去护粮,又不用打仗,没什么危险!"
"没什么危险,没什么危险你那一身伤怎么来的.谁不知道高句丽人凶恶,人都说辽河水倒流,壮士一去…"忠婶却是心急,大声反驳.话快说完了,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在少爷临行前犯口彩,重重地向立下吐了两口吐沫,又向吐沫上踩了几脚,讪讪地解释道:"您看我这嘴,夫人少爷别怪,我老得有些糊涂…"
"你说他,是为了他好!"李张氏赶紧打断忠婶的话,低声安慰道,"况且他是你从小抱大的,一直像你的亲儿子般…."
"粥好了,我,我去看火!"不待李张氏的话说完,忠婶低着头逃了开去.一边走,一边撩衣角擦眼睛.
"你别怪她,忠婶是为了你好!"李张氏看看儿子瞬间铁青的脸,低声劝解.
"我知道!我没怪他!"李旭无力地对母亲笑了笑,掩饰掉眉宇之间流露出来的酸苦.忠婶的几句话出于好心,却像一柄大锤般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胸口上.‘辽河辽河水倒流,壮士一去不回头’,这话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当日三百名护粮壮士马踏连营,硬从死亡边缘拉回了三千多弟兄.大伙带着回家的渴望转战千里,冲破重重阻拦,却没想到,在离家咫尺之遥看见了两团烈焰.
桥断了,回家的大门在孤军踏上门槛前轰然关闭.两千绝望的士卒面对十余万高句丽追兵,不可能再一次创造奇迹.仗着战马的脚力,李旭、刘弘基等人冲出重围,且战且逃,一直逃到武厉逻城的对岸,才被该城守军用木筏接过了河. (注1)三百五十名怀着必死之心自愿前去救人的壮士,一共回来二十三个!王元通、齐破凝、秦子婴,无数好兄弟在逃亡途中消失,三百多护粮弟兄用生命换回来的,只是一个姓薛的将军,还有一个姓宇文的驸马督尉!
旭子也不想让家人担心,但此时他已经没有了选择.即便不为了功业,他也得赶回怀远镇去,参加第二次征辽.那埋骨辽东的三百多名弟兄大半是他的部属,他必须让弟兄们死得瞑目.
"要是去,你自己小心些!"李张氏也笑了笑,伸手替儿子去捋耳边的头发,猛然却发现自己要垫起脚来,才能够到儿子的耳朵.李旭悄悄地把膝盖弯了弯,满足了母亲的心愿.耳边,母亲双手依旧是那么温暖,只是在不知不觉之间,那双曾经柔软的掌心已经变得有些糙,擦在脸上有些酥酥地疼,一直疼到心底.
"打仗时,尽量别往前冲.万一后撤,跑得快些!"李张氏哽咽着叮嘱,手抬起的瞬间,她看见儿子眼中有隐隐的泪光.
因为提起了军书,一家人的早饭吃得有些沉闷.李家现在已经不似当年的窘迫,为了给旭子滋补身体,每天早晨,干肉、咸蛋、腌菜在餐桌上都能摆起五六样.一些原来李旭爱吃,但只能在过节时才闻到其香味的小菜,如今也成了家常零食.只是今天大伙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地挑了几筷子,就先后放下了饭碗.
"几时走?"老李懋望着窗外渐浓的绿意,低声追问.
"最迟这月底,皇上已经重新启用了宇文老将军,并且征募民间勇士为骁果.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李旭坐正了身体,低声向父亲解释.
所谓骁果,即民间有勇力又想在马上谋取功名之人.去年的辽东大战中,府兵精锐丧失殆尽,所以,这次大隋不得不重新以金银来募集勇士.从过年后官府的邸报上来看,大隋皇帝这次是下足了血本.正月初二,他下令各地继续向辽西运粮.初三,下令募集骁果从军.正月二十三,大赦天下,允许死囚去辽东立功赎罪.二十四,调曾下令放火烧毁辽河浮桥的卫文升返回长安,任刑部尚书,辅佐皇孙杨侑监国.二十五,下令回家过年的将士们前往涿郡集结…老李懋的脸抽搐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沉默了好半天,才喃喃地叮嘱道:"你现在身许国家,很多事情要自己拿主意,咱李家,嗨,咱李家已经五、六代没出过这么大的官了…"
‘咱李家已经几代没出过这么大的官儿了,你能不能求求那个唐公,让他安排你远离战场?’老李懋在心中悄悄地问.他知道,李家现在的兴旺繁荣都是儿子在外面用命换回来的,现在,他比两年多以前更怕失去这个儿子.但是,他终于忍住了这些见不得人的私心,喃喃地补充了半句:"你放心,爹知道,自古以来,忠孝不能两全!"
"爹!"李旭没想到父亲口中会说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话来,不由得楞了一下.很快,他便明白了老父亲的苦衷,点点头,低声回应:"我知道,我尽量保护自己!"
"你大了!"李懋瞪大双眼看着儿子.
"嗯!"李旭低声答应.眼睛望向母亲,看见母亲缓缓站起身,默默地收拾起桌子上散落的碗筷.母亲的脊背已经有些驮了,腿脚也不像原来那么利索.迟来的好日子丝毫没有延缓她的衰老速度,绸缎做的新衣,反而衬托得她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
李旭想站起来帮忙,却被母亲轻轻地按在了凳子上."你们爷两个难得说会儿话,我去收拾,有忠婶帮忙!"说罢,她端起碗筷走了出去,一路悉悉嗦嗦的脚步声在李旭耳边回荡.
"别担心你母亲我们两个,我们两个都还结实!"李懋望着妻子的背影,低声说道.
"嗯!"李旭答应着,回过头来,看见父亲鬓角上的华发.
"晚辈们孝敬族里的香火钱,已经有了我那份儿.咱家不做生意了,县里边赵二哥也好久不登门了!"老李懋顿了顿,把说过很多次的话再度重复了一遍.
"钱如果不够用,就把我带回的那些东西卖几件!"李旭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轻松的话题,笑着向父亲建议.
"那些玉石"老李懋微笑着轻轻摇头,"我和你娘商量过,那是你辛苦赚回来的,要给你留着做老婆本儿!"
"哪用得了这么多!"李旭忍不住笑父亲荒谬,"那些玉器、石头是孝敬您和娘的,过些日子,您卖掉几件,可以买个大一点的宅子,雇几个丫鬟伺候我娘.如果我娘愿意的话,也可以借些给宝生舅舅做本钱!"
"我跟你娘哪是那富贵命,劳碌了半辈子,真的什么都让人家伺候了,反而要闹出毛病来!"老李懋被儿子幼稚的孝心所感动,一边乐,一边说道."倒是你,现在好歹也是官府中人了,将来娶亲,肯定也不能寻一个乡间女子.把这些玉器,石头留下来,好歹是个拿得出手得聘礼!"
"还早着呢!"李旭冲着父亲一呲牙,难得开心地笑了一回."再说,我现在只是个校尉,也算不上什么官儿…"
"你这孩子,咱老李家一共出过几个校尉?前些日子有媒婆上门送八字,都被你娘和我回了.我们两个想啊,等你这次从辽东回来,若是心情好,你可以依照你自己的心意选一个…."随着儿子脸上露出笑容,老李懋的话语也渐渐轻松.
旭子这孩子生得福气,从出生时就遇到了好年景.这一年年下来,身子骨长得结实,模样也齐整.当年读书时,就有很多家女儿盯着.如今又得了身官衣,更是远近媒婆们努力的目标.前一段看孩子心事重,李懋和妻子也不愿拿这些事情来烦他,今天难得他又开心了些,不如把终身大事给他说清楚.
想到这,老李懋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前年的时候,你送了信来,说要成亲.我和你娘都替你欢喜.后来你去了辽东,有些事情我们也没再问.想那苏啜部的女儿也是好的,只是她身为族长的女儿,很多事情未必由得了自己…."
李旭静静听着父亲的话,他没想到看似老迈的父亲分析问题时的见解居然如此独到.当年那一场梦,在他心中已经成了永久的追忆.提起来,不再痛,不再懊悔,只是在淡淡的忧伤中夹杂着淡淡的欢乐.
"现在,那事情过去也快两年了!"老李懋瞧了一眼儿子,继续说道:"该放下的就得放下,人不能一辈子活在回忆中.你娘我们两个不指望你娶个如花似玉的小姐回来,只要她人好,将来能对你好,我们也就开心了!"
李旭静静地听着,笑容慢慢涌上了眼角.人不能总活在回忆中,但回忆中的那缕温柔的忧伤,却如醇酒般令人难忘.
忽然,记忆中的草原变成了失火的河流,有人在河对岸大声地喊"逃,向北逃,仲坚,向北逃――"
他笑着冲父亲点头,任自己的记忆骑着战马一路向北.
注1:武厉逻,位于辽河大拐弯处,今辽宁法库县有其遗址.隋炀帝攻辽东不下,为了保存颜面,将此城改名为辽东.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一章 出柙 (二 上)
当日,遍野的厮杀声中,那句呼喊居然是如此清晰.李旭和刘弘基等人正是听了对岸的提醒,才于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辗转逃出了生天.大伙都猜测到了派数十人在河岸边齐声大喊的幕后主使者是谁,刘弘基事后说过,李建成不是一个有急智之人,这主意肯定不是他想出来的.而宇文述老将军据说是一看见儿子的身影,当即昏倒在了河滩上.
"逃,向北逃,仲坚,向北逃――"李旭隐约听见那几十个人的呼喊中夹杂着一个焦灼的女声.每次他从恶梦中醒来,那声音就在耳边一遍遍回响.今天,直到他牵着坐骑出了家门,喊声还萦绕着不肯散去.
他记得在自己和刘弘基、武士彟等人于辽西养伤期间,李婉儿曾经来看望过大伙的次数.她或者跟在李建成身后,或者与李世民同行,每次来时,都很少说话,只是听男人们谈论片刻辽东战事的得失,就默默起身走了出去.李二小姐突然表现出来的女孩子气让大伙很是纳闷,武士彟还偷偷戏言,说什么女大十八变,无论谁家女孩子长到待嫁之年,也会从狮子突然变成绵羊.
旭子不敢猜测李婉儿的温柔是因为自己,虽然他于内心深处很渴望事实是这样.李婉儿喜欢找李旭练武、聊天,这是整个护粮军都知道的事情.但李婉儿喜欢一切能引起她好奇的东西,比如说毛色怪异的小猫、小狗、马匹、牛羊,甚至塞外风情,契丹人的衣服,靺鞨人的服饰.‘她对旭子,只是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好奇.’刘弘基曾经在大伙瞎嚼舌头时这样警告,李旭也隐隐赞同这个观点.
‘她仅仅是好奇,嗯,好奇.’旭子一遍遍安慰着自己.‘两家环境差异如此巨大,国公家的女儿对百姓的生活好奇,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这些理由能否骗过他自己,旭子尽量不去猜测.
二月的清风里,满身阳光的少年人一边想着心事,一边信马由缰地走向舅舅开的酒楼.马上去辽东了,他要跟舅舅告个别.宝生舅舅没儿子,当年一直对旭子视若己出.
有间客栈如今已经变得非常热闹.自从李旭被当朝国公赏识的消息传开后,以赵二哥为首的衙门大小帮闲就很少再来打秋风,一些欺负张宝生年老无子的地痞无赖,也规规矩矩地还了数年来欠下的酒帐.没有了这些额外开销,宝生舅舅的荷包渐渐丰满.他又及时地招了一个机灵地伙计,聘了一个从城里酒楼辞职的大厨,苦心经营下,整个客栈慢慢起死回生.
在李旭眼里,舅舅脸上的气色比当年好了很多,连带着妗妗张刘氏的表现也不似原来那么一惊一乍.见到外甥进门,张刘氏赶紧起身去倒茶,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旭官啊,赶快进来坐.你舅舅正惦记着派人去找你呢,昨天下午的时候,有个贵人给你捎了件礼物来!"
"贵人?"李旭诧异地问.抬眼看向舅舅,却发现舅舅眯缝着眼睛,就像看一件珍宝般对着自己看个没完.
"昨天晚上,快打烊的时候,来了一个怪人!"张宝生一边拉外甥坐好,一边慢吞吞地解释."他一进门,不点菜,先问这家酒店的老板是不是李旭的舅舅!"
"居然有这么鲁莽之人?"李旭笑了笑,说道.这种行事风格,像极了他在护粮军中的几个朋友.猛然间,他意识到那几个行事放任不羁的朋友已经永远离开了,心中忍不住又是一阵黯然.
"我告诉他是,他就点了酒菜,请我坐下一起吃,还不住地打听你的近况!"宝生舅舅洋洋得意地唠叨.因为外甥的缘故受了别人的尊敬,比对方直接尊敬他自己还令人开心.
"莫非老齐他们还活着?"李旭被心里忽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打断舅舅的话,急切地追问:"他告诉您他的名字了么?说没说他去哪里?"
"我也觉着奇怪呢,问他名字,他不肯说,只是说他有个朋友和你极熟,所以特地命他给你带了件礼物来.我请教他那位朋友的姓名,他说你看了礼物就知道了."
说罢,宝生舅舅跳下椅子,径自拉着满头雾水的李旭到去后院看礼物.连妗妗煮好的茶水也不赏光品一下,气得妗妗站在屋门口大骂:"这么大岁数了,你就没个消停劲儿?旭官刚进门,你连口水都不给他喝…."
"一会儿再喝,你女人家知道什么.旭官这朋友肯定有事相求,送了礼物怕他不收,才想了这么个古怪办法."说着话,宝生舅舅已经走到了院落中,从凉棚下取出一个长长的油布包裹,双手抱着摆到李旭面前.
"里边是什么,我没敢替你打开.我估摸着,他可能是附近的大户人家子弟,听说了你的名声,所以想和你结交一番.不过…"宝生舅舅猛地一皱眉头,自己又推翻了自己的说法,"如果他以前跟你不熟,怎么知道舅舅的名字?"
"四下打听的呗!旭倌现在这么出息!易县就巴掌大小,四下打听打挺,谁还不知道他舅舅是谁!"妗妗张刘氏也追了出来,显然,对神秘人送的神秘礼物,她心里一样好奇.
被舅舅和妗妗翻来覆去这么一折腾,李旭心里也觉得事情有些古怪.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裹上的绒绳,又展开了厚厚的一层葛布,两重毛毡,入眼的,是一根黑漆漆的长棍.
他强压住激动的心情,用双手把长棍提起来,然后轻轻抖落缠在棍棒顶端上的羊毛,一根丈八长,黑杆银锋的马槊立刻横在了三人面前.
"好一杆长槊!"张宝生脱口赞道,伸手在槊柄上摸了摸,弹了弹,指间传来的感觉温润如玉.
"怕是值不少钱吧!旭官倒正好用得着!"妗妗张刘氏即便不懂辨别兵器,也从槊杆的温润色泽上,看出了此物并非凡品.
李旭没有回答两位长辈的话,小心翼翼地握着槊杆,好像掌间握的是一件无价之宝.刹那间,与徐大眼在塞外共同经历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第二次征辽之战马上又要开始了,徐大眼现在在做什么?如果和朋友在一起,他又该指点江山,预测此战成败了吧.
"旭子,旭子!"张宝生小心翼翼地喊.外甥突然郑重起来的表情让老人心里很不安,旭官现在是官场中人了,官场中人有官场中的规矩,自己平白无故替他收这么重的礼,怕是会给他惹来很多麻烦….
"要不,把这东西包好了.等再见到那人,叫你舅舅丢还了他!"张刘氏远比丈夫利落,走上前,大声建议.
"不是,这是一位很长时间不见的朋友送的.所以有些楞了!"李旭腾出一只手,搔搔自己的脑袋,歉意地对两位长辈解释.
"你这位朋友好像很有钱吧?"妗妗惊魂稍定,试探着问.
"很有钱,也很讲信用!"李旭点点头,回答.随后急切地向舅舅追问道:"他说捎礼物的人现在去什么地方了么?日子过得如何?"
"没,没说.那人怪异得很,吃完了饭,丢下礼物和一吊铜钱,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我说用不了这么多,他却死活不肯把钱收回去!"张宝生和妻子有些尴尬地互相看了看,齐声回答.
吃一餐饭赏一吊钱,这是他们平生见到过的出手最豪阔的酒客.待二人和跑堂从震惊当中清醒过来追将出去,那人早已去得远了.甭说连送礼之人的详情,连他自己的去向都没说清楚.
"估计他走得着急,没顾上说.送礼物的这个人叫徐茂功,就是我上次离家时,商队里个子高高,衣服很干净的那个!"李旭看出了两位长辈的尴尬,抚摩着长槊,低声替二人解围.
"噢,我记起来了,是徐家的公子,家里店铺遍地那个!"宝生舅舅捂着后脑勺,恍然大悟般说道,"他不是跟你一起出的塞么?后来没跟你一道去投军?"
"他说辽东之战,有败无胜,所以不肯跟我同行!"李旭善意地将自己和徐大眼在塞外的经历掩饰了过去.
"原来是徐公子托人送礼,怪不得出手这么大方.人家是地地道道的豪门,不像那个五娃子,手头没什么钱,还到处充大富豪!"张刘氏也想起了当日曾经在自己家出现过的那个蓝衫少年,赞叹之余,还不忘顺带打击一下张家小五.自从去年打辽东回来,这个五娃子没少带人到酒楼吃饭,每次都不肯付足帐,赖着宝生舅舅给他折扣.
"别乱说,五娃子那是刚出息了,心中高兴!"张宝生性情厚道,不想背地里议论晚辈,瞪了妻子一眼,小声呵斥.
他在妻子面前本来就没什么夫威,不瞪眼还好,一瞪眼反而把张刘氏的火气勾了起来.也不管外甥就在面前,宝生妗妗登时倒竖了柳眉,睁圆了杏眼,大声反驳道:"什么叫乱说,你算算,自从去年冬至月他回来,到前天晌午为止,他在咱们这里会了多少次朋友,打了多少次秋风.说是出息了高兴,人家旭官都做了校尉,也没见在同窗,朋友面前充什么大头蒜!他可好,仗着旭官的照应混了个队正,就四下卖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当官了!"
"你,你小声点儿,别,别让前院的客人听见!"张宝生看了看一脸尴尬的李旭,低声向妻子乞求.
"听见就听见,本来他就是个乔装大户!"妗妗气哼哼地扔下舅甥两个,拔腿进了后屋.
"唉,你妗妗就是这脾气!"张宝生无可奈何,红着老脸向外甥解释.李旭倒觉得眼前情景格外温馨,摇摇头,低声说道:"五哥的确太过了些,哪天我见到他,叫他来还钱.他欠得多么,用不用我先替他垫一些!"
"不用,不用还.一点饭菜酒水,本来也值不了几个!"听了外甥的话,张宝生连连摆手.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般,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怎么没见你请过同窗和师长?还是请请吧,别让人说你刚得功名,就忘了朋友!"
"我在上谷郡,没什么朋友!"李旭摇摇头,苦笑.当年因为家境相对贫困,整个县学里边没几个人愿意跟他说话.唯一曾对他好些的人就是恩师杨夫子,可对方现在又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李旭回来后,曾专程去县学拜望恩师,无奈扑了个空,县学里的其他几位夫子都说杨老师不声不响地走了,谁也弄不清他到底去了哪.
想到这,旭子扯了扯张宝生的衣袖,低声问道:"舅舅,您听说过杨夫子去哪了么?"
"你说杨老夫子啊,临走之前到我这里买过几坛子酒,说路上解闷喝."张宝生拍了拍脑袋,努力回忆道."我跟他聊过几句,问他去哪.他说应故人之子邀请,去给人家做什么幕僚.让我等你回来,跟你打声招呼!你看我这记性,怎么把这么大事情给忘记了!"
"舅舅事情忙,不要紧,您慢慢想!"李旭怕张宝生着急糊涂,把杨夫子留下的关键话忘掉了,赶紧低声安慰老人.
"他说仕途艰难,要你好自为之.宁为苍生做人事,莫给君王敲响锣!"张宝生记性不错,隐隐约约地道出了杨夫子留言,"他还说此后相见艰难,叫你不必寻他.还说什么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强求未必有趣,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李旭品味着杨老夫子的留言,半晌无话.能让杨夫子不顾这么大年龄还去帮忙的,应该就是越公杨素的儿子了.也只有当今礼部尚书杨玄感,才有故人之子这份情谊.
可他找千里迢迢地把杨夫子找去做什么?少年人抚摩着手中长槊,心内波涛翻滚!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一章 出柙 (二 下)
就在李家被离愁别绪所充满的时候,十里外的张家也开始为五娃子收拾行装.本来,按张父的意思,既然五娃子已经混上了一个小小的官职,不妨托些熟人上下打点,找个理由在家中多住些时日.等到辽东战局明朗了,再决定是到军中立功,还是准备赶考.但这个建议刚一出口就被五娃子当场否决了.
"万一打点不周,像上次一样被人强抓去运粮,弄不好就填了沟渠.与其到时候再去求旭子救命,不如现在就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混.旭子是个讲情义的人,他现在刚当上校尉,我就是队正.改天他升了别将,我就是旅率,他若当了大将军,打仗亲兄弟,我至少也弄个车骑干干,比天天背书准备考试不省事得多!再说了,现在皇上哪有心思弄科举,高句丽人那么不给他老人家颜面…"张五娃摇头晃脑,沉寂在升官发财的美梦中.
自打去年从辽东返回来,他就一天也没读过书.读书没用,功名还在马上取.旭子的骑术,旭子的刀法,旭子的功业,李旭的一切都成了他的楷模.没人的时候,他就把自己想象成李旭,热血沸腾地在梦里厮杀一番.
李旭年龄比他小,当年在县学时读书读不过他,打架也没他有水平.不过出去历练了一年,就变得如此厉害.张五娃坚信,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表弟那样,快速地在马背上出人头地.
他这种想法影响了周围不少年青人.虽然去年上谷郡有很多子弟一去不回,今年皇帝下令募民间勇士充当骁果的时候,小小的易县城居然有近百人应募.虽然很多子弟被父母得知消息后,硬生生又拖回了家中,最后在衙门里留了名姓的也有四十几个.
"去,去,你就不怕一去不回头!"张父大声咆哮道.咆哮够了,却不得不替儿子准备好马,好兵器.五娃子在家中排行最小,一向是他的心头肉.虽然生起气来牙根恨得都痒痒,但能多保护他一分,家人就想多保护他一分.
"哪有那么可怕,什么辽水辽水向东流,壮士一去不回头.那都是胡扯,去年我跟着旭子从辽西杀到马砦水边上,几百人走了个来回,也没看见高句丽人敢出来迎战!"五娃子自顾吹牛,丝毫看不见老父脸上的担心.
运粮去了一趟马砦水的英雄事迹,已经被他翻来覆去说过数百次.什么以八百充当两万吓得高句丽人不敢出头呀,什么三日夜强行军五百里及时将兵败消息送回皇上手中呀.以及李旭和刘弘基带人去解救被困袍泽,自己主动参加却因为保护唐公世子而不得不回头等壮举,每次都被他添油加醋,一次比一次精彩.在说故事的时候,仿佛他也一下子变得刀马娴熟,成了万夫不挡的勇将,可轻松在高句丽大军中七进七出般.
"既然高句丽人那么弱,怎么大隋还战败了?"五娃子的哥哥张直对弟弟的嚣张面孔看不过眼,低声质问道.
"不是有奸臣从中做梗么,那个刘士龙不准将士们放手进攻,为了一人之名毁了三十万大军!这回皇上已经把他斩首示众了,大伙放开了打,肯定能把高句丽平掉!"张五娃冲哥哥撇撇嘴,满脸高深."若是现在不去捞功名,等高句丽一平,大隋周边再无战事,想立功可就难喽!"
"好,好,你去立功,去做将军,我们不耽误你的前程!"张直也拿自己的弟弟没办法,只好在命下人在准备马匹干粮的同时,再准备上一份厚礼给李家送过去.虽然两家原来走动的不多,但五娃子一年来多受李旭照顾.况且,如果事实真如五娃子所说的那样,李家旭子飞黄腾达的时机指日可待,张家如果不趁现在套近乎,将来赶上门去走亲戚人家都未必肯认.
"真的,你们别瞎担心!"五娃子吹牛吹够了,蹲在指挥仆人检点包裹的父母身旁,低声安慰,"旭子原来就受唐公赏识,又是皇上钦点的校尉,此番在辽东还救出了驸马督尉宇文大人和皇上喜欢的猛将薛世雄,凭着这几路关系,无论哪个将军都不敢让他有闪失.我就在他身边跟着,寸步不离,他没事我就也能混个平安!"
"哼,旭子如果真有你说得那么灼手可热,怎么没见皇上升他的官?"张直气哼哼地嘀咕.
"二十四路大军都败了,连全军而回的卫文升大将军都只落个不升不降,皇上怎么可能光升旭子一个人的官?那不是明摆着让人说他只顾女婿被救的私恩,不顾丧事辱国的大事么?这回卫大将军已经升为刑部尚书,辅佐皇太孙监国,旭子升官还不是眼瞅着的事情!"
"人家是人家,他是他.他陷在辽东时,也没见谁派人过河去救?"张直还不服气,成心在弟弟的话中挑毛刺.
"谁说没救,唐公把手里的家将全派出找了,就是没想到旭子他们从别处兜了一圈回来.桥断那天,你们都没看见啊.唐公世子隔着河岸大哭,李世民和李婉儿两个人带着亲兵沿着河跑,边跑边喊旭子的名字…."张五娃咂咂嘴,赞叹道.
表弟不但很受唐公赏识,很有可能还很受唐公二女儿的倾慕,但是这话五娃子张秀不能说.临回家时,表弟曾亲口叮嘱过,吹牛可以,却不准乱传没谱的谣言.万一被他听到坏人名声的流言蜚语,无论出自谁口,责任都是张家小五的.五娃子虽然年龄比自己的表弟大,但打心里头有点儿怵自己这位万马军中杀回来的表弟.真的得罪了他,这个传说咬死过几十号人的表弟万一给自己来上一口,恐怕自己尽毁的不单单是前程.
"不过,婉儿好像真的很喜欢旭倌啊,难道他看不出来么?"张秀蹲在地上,满脸神秘地想.
"要不要教旭子几招,他好像真的很笨呢!"他想着,想着,口水从嘴角边流了下来,湿湿亮亮地流得老长.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一章 出柙 (三 上)
五娃子张秀是个敢想敢干的人,从上谷郡启程之后,沿途中他就开始向表弟灌输对待女人的手段.只是旭子好像对此不太感兴趣,每当张秀说到兴高采烈处突然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表弟总是沉默地看着远方.
非常令人失望的沉默.女人在军中一直是个很能勾起人谈兴的话题,无论懂与不懂,说得对与错,只要有人肯接茬,大伙就可以在争论中交流一个晚上.但李旭总是不置可否,张秀就很难一个人把话题继续下去.对方的样子就像一个固执的将军,无论你如何给他出谋划策,他不说你对,也不说你错,依旧按照自己的固定思路去陷阵冲锋.
这种态度未免太伤人自尊,尝试了几次后,张秀在绝望中放弃了努力.他顺着李旭的目光向远方望去,只见平整开阔的田野间到处长满绿幽幽的植物,一些粗手笨脚的农妇正弓着腰,不知道在田里拔着什么.田垄间,是她们没有人照管的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泥土里面打滚,有的则在大声叫喊着追逐匆匆飞过的蝴蝶.
"好多韭菜啊,他们种这么多韭菜卖给谁?"张秀猛然想起一个怪异的问题,冲口问道.
"麦子!"李旭的回答简短而有力,一下子把张秀砸了个大红脸.
原地楞了好一会儿,五娃子张秀才拍打着坐骑追上前."古语笑人麦椒不分,好像就是说得我这种!"他讪讪地笑着,解释."我以前就看过放在仓里的麦子,地里长的什么样,真的第一次注意!"
"高句丽人也种麦子,去年向回杀时,我们放火烧了很多!不知道这个冬天,他们有没有饭吃!"李旭没有回头,自顾幽幽地说道.
听了这话,张秀就忍不住想笑表弟迂腐.三十万弟兄都让人给堆佛塔了,还管对方是否有饭吃!在他眼里,高句丽人就是未开化的蛮族,茹毛饮血的禽兽,没吃的正好,饿死倒省得大军费力气征讨.
没等张秀斟酌着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李旭的自言自语又传入了他的耳朵."如果每年都派人过去烧一次,估计用不了三年,高句丽就该亡国了吧!"
"啊!"张秀被惊得目瞪口呆.一直以来,表弟在他心中都是个很忠厚,略微有些笨,但运气比较好的邻家男孩模样.他从没想到对方的心肠突然会变得这么狠,比高句丽人还歹毒.仔细看看李旭那张方正刚毅的脸,五娃子知道表弟不是再开玩笑.突然间,他觉得脊背后有些凉,一股冷嗖嗖的风从脖子后钻进来,沿脊柱一直冲到马鞍上.
"抓紧时间走吧,别耽误了出征!"李旭浑然没意识到自己吓住了对方,看了看脸色有些不太正常的张五娃,低声吩咐.
"哎,哎!"张五娃连声答应着,策马与李旭并络.刚刚赶上,又忍不住拉了拉缰绳,让自己的坐骑和黑风保持数尺距离,"你那马性子太烈!"他讪讪地解释,"我这马有些怕它!让它们离开点儿,省得,省得…"
"随便你!"李旭毫不在意地回答,侧过头去接茬看他的风景.已经快三月了,田埂边的野花红红白白,赶趟儿般开得热闹.半空中,大片大片的榆钱被风吹落,纷纷扬扬的,仿佛在下一场大雪.
‘表弟变了!’五娃子望着榆钱飞舞环绕着的同龄少年,默默地想道.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没注意到.反正,现在表弟的行为和去年夏天时大不相同.去年夏天时候,他令人感到亲切,自在.而现在,他身上却时不时散发出股冰一样的寒气.
应该是从辽东杀回来之后吧!张五娃在心中如是推测.被接入军营后,旭子从来没提过要给弟兄们复仇的话,也没和其他人一道骂过下令放火的卫文升将军懦弱怯战.他很平静,甚至没有抱怨过建成世子为什么保不住浮桥.他在养好了伤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借刘弘基将军之手重整了虎翼营.并且把所有跟他一道活着回来的弟兄都升做了军官,还顺带给表兄谋了一个队正的职位.
反正,跟着他我不吃亏!五娃子张秀暗自嘀咕.学着李旭的样子,四下观赏风景.田间干活的以女人们居多,很少有男人露面.没办法,边民以吃苦耐劳为名,大战在即,每个郡都需要劳力运粮.
经过卢龙塞的时候,二人遇到一伙前去辽东觅取功名的骁果.带队的是一个破败的大户子弟,姓周,长得十分粗壮.从这些人的战马和兵器上,五娃子张秀就断定他们兜里没多少盘缠.可此人却偏偏自称周公之后,言谈举止颇为狂傲.见李旭和张五娃只有二人,便凑上来邀请同行,才走了不到两里,又开始试探起二人的底细.
"你们两个去从军,还是去应募骁果?"周姓子弟摆出一幅高高在上的姿态,大咧咧地问道.
"我们是护粮队的,接到军书,奉命去怀远镇报到!"五娃子张秀难得不嚣张了一回,匆匆答了一句,策马追上李旭的步伐.
"护粮,那有什么出息,不如跟我一同到左翊卫,我有个亲戚在那做司马,保证你们去了受照顾."周姓子弟带着几个同伙追过来,摆出一幅施舍的模样建议.
对方只有两个人,却带了四匹马,无论是拉行礼的驮马和胯下的坐骑,都比自己骑的这匹神俊.特别是那个高大少年所乘的黑马,行动之间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傲然,就像一个天生的王者,让其他马匹不敢与之并行.
这地方山高皇帝远,如果把对方的马匹骗到手,去辽东取功名的机会就更多些.即便打了败仗,有匹好马也容易逃走!周姓泼皮转着眼睛,开始打对方的主意.
"我们的名字已经入了军册,无法随便更改.兄台美意,我等敬谢了!"张秀见到对方那幅贪婪的模样,心中隐隐升起几分不快.他本来就是个刺头,只是当着表弟兼顶头上司的面才有所收敛.如果不是李旭就在身边,今日他肯定要摆出队正的架势来申饬这几个冒失的家伙.
"真的,只要这位小兄弟把马让给我,我出个合适的价钱,并且包他当上伙长!有我亲戚帮忙,提升的机会很多!"周姓子弟毫不介意对方冷落,径自追过来拉李旭的马缰绳.
李旭抬了抬手,恰好用缰绳隔开了对方的手腕.周姓子弟楞了一下,再次伸手上前,李旭再抖缰绳,第二次将他的手腕拨到了旁边.
"吆喝,小家伙伸手不错.要不,咱们过两手?就赌胯下坐骑如何?你输了,胯下黑马归我.我输了,这匹千里马归你?"姓周的家伙指了指自己骑的那匹已经看不出毛色的老马,大言不惭地说道.
"让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张秀被彻底激怒了,当了好些年恶少,今天他才发现原来世间还有比自己更可恶的人.
与周姓子弟同路的无赖少年见老大挽起了袖子,立刻四下围拢了过来.这条大路行人不多,对方人单势孤.抢了他们的马匹和盘缠,大伙刚好去军中做见面礼.
"你真的想比试么?"李旭突然开口,笑着向周姓泼皮问了一句.
"当然,就赌咱们的坐骑.老子这匹是千里追风驹,大宛良马,在家只吃红皮鸡蛋,每天都有四个厨子伺候的.跟你赌胯下那匹小黑驴,是看你年龄小,不想占你便宜!"周姓泼皮大声说道.李旭个头较大,但看相貌不会超过十七岁.以他多年街道上欺负孤儿鳏老,从乞丐碗里抢钱积累起来的打架经验,收拾这样一个半大小子不在话下.
"我们四匹马,赌你们六匹马.爱赌就赌,不赌让路!"张秀见李旭有和对方动手的心思,乐得看泼皮们的笑话,笑着在旁边推波助澜.
"你可不傻!"众无赖儿郎们七嘴八舌地嚷嚷,"四匹赖马赌我们的六匹良驹,怎么不两个人打我们六个!"
"那也行,比兵器还是比拳脚?"李旭毫不在意地接了一句.
"拳脚,不,兵器!"周姓无赖又是一愣,看看李旭的身板,犹豫着回答,"点,点到即止,大,大爷我可不想伤人性命!"
"随你!"李旭低声回答了两个字,俯身从驮马上摘下兵器包裹.那六个无赖见他开始摆弄兵器,也纷纷跳开去,在前方围做半个圈子,慌不急待地拔出腰刀.
徐茂功送的黑槊有些长,李旭虽然看着它很温馨,却没把握用它以一对六.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选择了黑弯刀.张秀的武艺很平常,双方如果正式开打,李旭必须保证在第十个回合内将对手镇住.
李旭轻轻地从鞘里拔出了黑弯刀,内心中又遇到了那股久违的平静.看了看持刀在手,.跃跃欲试的张秀,他用左手轻轻地放松了马缰绳,正欲策动坐骑,却听见对面传来"当啷"一声,姓周的泼皮将手中兵器抛到了地上.
"您,您老说是怀远镇,怀远镇护粮军的?"不顾周围几个泼皮惊诧的目光,周姓无赖陪着笑脸问道.
"是!"李旭点点头,回答.
"您老姓李,木子李?"周姓无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李旭手中的弯刀,追问.这柄弯刀太古怪了,刀身比横刀略长,且如草原弯刀般拉了个弧度,刀刃宽度是横刀的两倍有余,据辽东还家的老兵们传言,整个大军只有一个人使这样的弯刀.
"你到底比不比了,不比就认输!"张秀受不了对方罗嗦,大声喝问.
"我,我怎么敢跟校尉大人动手呢.您大人大量,大人别记小人过,大人肚子能撑船,大肚能容天下事…."周姓无赖口中阿谀之词滚滚如潮,脑门上的汗水也如溪流般滚落下来.到了这个时候,其他几个泼皮也明白了自家老大为什么弃刀认输,张开了嘴巴,手中兵器"叮当""叮当"依次落地.
是那柄黑魔刀,去年从军中回来的老兵们传说过,有个姓李的校尉手持黑色魔刀追随薛世雄将军转战千里,从万马军中几度进出.大伙刚才肯定是被冤鬼附体了,居然想抢李校尉的战马.一旦对方把刀挥起来,不知道这边有几颗脑袋够人家砍…?
"如果不比了,就麻烦你们把马背上的行李卸下来,我忙着赶路!"李旭扫了一眼脸色惨白的众泼皮,冷冷地命令.
"是,是,哎,校尉,校尉大人,马给了您,我们怎么去辽东啊!"泼皮们哭丧着脸答应.想厚着脸皮向对方求个人情,却看见李旭没有将兵器收起来的意思,只好纷纷跳下马,将自己的行李卷卸到了大路边的草丛中.
"呵呵,谢谢了,承让,承让!"张秀一边和泼皮们打着哈哈,一边将六匹劣马的缰绳拴在了一块,见李旭骑着黑风,带着两匹驮马已经慢慢走远,他一抖手中缰绳,拉着六匹劣马向前追去,临走,还不忘回过头来,对着泼皮们调侃道:"我在护粮军做队正,你们如果来投军,我保证你们受照顾!别忘了啊,是护粮军李校尉麾下张队正!"
说罢,快马加鞭追向李旭.一路上只觉得耳边的风轻轻柔柔,仗势欺人的感觉,真好!
五日后,他们到达了怀远镇.经过半年多冷清时光,这个边陲小镇再度变成了一个硕大的军营.皇上的侍卫六军马上就要开过来了,所以护粮军的营寨再度移出了城外,还是同样的那个小山坡上,还是负责同样的任务.只是经过一年,每个人的心态都于去年大不相同.
军官之中,武士彟和元仲文二人没有请假回家,所以他们两个早早地替李旭和张秀安排好了营帐.知道自家校尉大人喜欢早起练武,武士彟特地在李旭卧帐前留出了大片空地,并且带人将地面用石头碾子压平,周围用石粉洒出了隔离线.
"大人看看还有什么需求,刘将军吩咐过,虎翼团的所有要求,各级参军都必须满足!"新来的司仓参军秦行师帮李旭安顿好了行李,陪着笑脸问道.
"谢谢秦参军,现在没事情了.将来有需要,我会亲自去找你!"李旭微笑着回答.这个参军也姓秦,和在辽河畔失散的秦子婴同姓.不知道他们彼此之间,会不会有血脉相连.
想到这,他心里又痛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空旷整洁的练武场,耳畔仿佛又听见了众人的笑闹声.去年春天的时候,记得自己在此将秦子婴一遍遍打倒,一遍遍以期待的目光将对方再拉起来.
可今天,自己纵使把眼睛望穿,也不可能将几个朋友从辽河对岸的黑土地上拉起来了.
"破辽,破辽!"远处一所巨大的营垒中,传来将士们声嘶力竭地呼喊.从营垒的旗号上,李旭知道那是新建的左翊卫大营.宇文述老将军在停职待罪半年后,又被皇帝陛下擢升为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总领左路十二军兵马,以上大将军杨义臣副之,临河炼兵,待皇帝陛下到来后过河讨伐高句丽.
挨着左翊卫营垒的是左武卫,大将军王仁恭因为去年率军首渡辽河有功,被加封为左光禄大夫,食邑千户.左武卫营垒旁边那座略显混乱的营寨是骁果们集中报到的地方,分别打着折冲、果毅、武能、雄武等旗号,每面鲜红的战旗下,隐约都有数百名壮士在列队操演.不时传来的喊杀声与其他几营大军的呐喊遥相呼应,震得人耳朵嗡嗡做响.
去年渡河前体曾经现在大军身上的士气和威风又回来了,虽然今年在此集结的兵马以新卒为主,很少有曾经追随将军们东征西讨多年的府兵精锐.他们之中,也很少有人还记得去年辽河对岸发生过怎样的悲剧,经历了一个冬天又一个春天,那些人头垒成佛塔早就腐烂坍塌了,白骨中长满了荒草.
"据刘将军说,这次大军过河,将不会再对高句丽人手下留情!"武士彟悄悄走到李旭身边,低声说道.
"嗯!"李旭淡淡地回应,目光依旧盯着远方,盯着天边锦缎般盘旋而去的辽河.
"这几天找你的人很多"武士彟看了看参军秦师行远去的背影,压低了声音汇报:"唐公世子请你回来后先去他那里坐一坐,他要亲自为你洗尘.薛世雄将军派他的两个儿子来邀请你过营饮宴,说要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武士彟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拜帖,交给李旭.名帖上的字写得很大气,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行伍之人手笔,李旭轻轻翻开拜帖,看见里边署着薛家兄弟的名字,一个叫万钧,一个叫万彻,两个名字读起来和笔迹一样遒劲.
"驸马督尉上午也来过!"武士彟笑着拿出第二张拜帖,"代表他父亲宇文述大将军来的,说等你回营,宇文大将军要亲自过来答谢救子之恩!"
"替我准备三份礼物吧,士彟!"李旭接过拜帖,低声吩咐,"都别太贵重了,张秀手里有我钱箱的钥匙!"
此刻,他清楚地知道三家请客的目的.他不想拒绝.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一章 出柙 (三 下)
武士彟很高兴自己的上司没有拒绝其他两家人的善意,无论是薛大将军还是宇文大将军,都不是一个小小的校尉可以得罪的起的,对方只要稍稍动些手段,就可以让虎翼营再面临一次全军覆没的风险.关于礼物,他不建议李旭破费太多.李、薛、宇文三家都不是短视得要向下属搜刮来满足自己欲望的鼠辈,和这些人交往,礼物只是代表着一种态度,而不在其价值的本身.
李建成很喜欢李旭送给他的横刀,虽然比起李家任何一件收藏品来说,李旭送的横刀都上不得台面."其实应该我这当兄长的送你一件礼物,庆贺你伤愈归来才是!"唐公世子摩挲着横刀的皮鞘,笑逐颜开."不过送你兵器吧,没什么比你那把黑长刀更锋利.送你马匹呢,整个军中又找不到第二匹黑风!所以,我还是请你喝酒吧,把刘兄一起喊上,家中有几坛御赐的兰陵精酿,咱们仨找个清净之处不醉不归!"
"还要算上我,四个人一起喝酒,肯定比三个人热闹!"李世民从屏风后窜出来,大声抗议.顺手夺下李建成手中横刀,仔细把玩了两回,很快又嘟起了嘴巴,"有大哥的礼物,我和二姐的呢,仲坚兄不会把我们两个都忘了吧!"
"胡闹,咱家又不是贪官,哪有自己向客人讨要礼物的道理!"李建成劈手抢回横刀,微笑着呵斥.
"能收到仲坚兄的礼物,我就是做一回贪官又何妨啊!"李世民顺口应付.
"胡说,也不怕爹听见了用棍子打你!"李建成低声警告.
"若是爹知道,我便说是你的身教,我只不过是效仿大哥所为而已!"李世民振振有辞地反击.
"…"
对于两兄弟相亲相爱的氛围,李旭一直比较羡慕.等二人闹够了,从身边拿起三个小方盒,递到李世民手中,笑着说道:"这三件小玩意,送给世民、婉儿和元吉,都是我老家的特产,给大伙看个新鲜!"
"我又不是小孩儿!"李世民低声抗议,显然,对哥哥手中的横刀比对自己手中的礼盒要感兴趣.待把第一个盒子打开,他目光却立刻被里边的"小玩意儿"所吸引,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巴,高兴之情涌了满脸.
盒子里面装的是一排陶人,每个都只有拇指大小,分别捏成了前代将军,军官,士兵的模样,一个个惟妙惟肖.更难得地是每个陶人表面都烧上了红、青、黄三色彩釉,看上去精神抖擞,盔甲鲜明.若是将每个盒子中的陶人按级别排开,则可以从大将军、将军、骠骑一直排到伙长,刚好代表了一府将士.
"难得他们烧得生动!"李建成的目光也被陶人所吸引,凑上前说道.
"这里可没你的份!"李世民向哥哥扮了个鬼脸,双臂做了个保护私人物品的姿态.闲时他与婉儿纸上谈兵,总是觉得没有真刀真枪上战场来得尽兴.如今有了陶人,就可以与二姐画地为阵,一方为高句丽,一方为大隋.每一个将军代表一府兵马,一个伙长代表一队小兵,来来往往分个胜负.
陶人是李旭在离开上谷郡之前买的.李婉儿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物件,他也无意识地开始留心地方特产.买时想着不能让人说出是非这个环节,所以才给李世民和元吉各自捎上了一套.此刻见到李世民喜欢,李旭也觉得开心,拔拉了几下陶人,信口问道:"婉儿呢,你们姐弟不是日日形影不离么,今天怎么没见到她?"
"二姐啊,前几天玩得太疯,被娘关在后院里做女红.估计没个三、五不会释放.一会儿我把仲坚兄的礼物送过去,省得她憋出犄角来!"李世民信口作答,随手打开其他两盒陶人,在阳光下比较着欣赏.
"婉儿如果知道你这位胞兄千里之外还想着她,不知道多欢喜呢!"李建成上前拍了拍旭子的肩膀,"不管他们小孩子的玩意,咱们且去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李旭的目光从陶俑上收回,眼里刹那间涌满了笑意.
饶是李旭酒量好,三天之内也醉了三次.一次跟李建成、刘弘基和李世民,一次跟武士彟等自己营中弟兄,第三次跟刘弘基、薛世雄老将军和薛家哥俩儿.对于这位年龄不大,但勇悍异常,行事又大方得体的少年,大伙看重之余,在酒桌上难免抬爱了些,总是把他当作敬酒的主要目标.李旭则有酒必饮,饮则必尽,几轮酒宴下来,倒也落了个爽直的名声.
没有人看见旭子低头向酒杯时眼中露出来的忧伤,人们热衷于谈论他马踏连营时的勇敢,乐于谈论他一箭射杀高句丽将军的机智,却都忽略了这些根本并不是少年人最在乎的东西.只有老于世故的刘弘基,偶然注意到李旭的酒量大不如以前,在结伴从薛世雄将军营垒归来的路上,带着几分醉意打趣道:"你好像比原来容易醉,难道受了几次伤,把酒量也打小了么?"
"没办法,有时我一端起杯子,就想起老齐他们几个!"李旭叹了口气,低声回答.在刘弘基面前,他隐瞒不住,也不想隐瞒太多的心事.当日一同喝酒胡闹的弟兄们只剩下了刘弘基、武士彟他们三个,旭子不想再失去更多友谊.
刘弘基哑然.他知道李旭重情义,这也是他非要把李旭带到唐公麾下共谋富贵的原因之一.但是他却没想到,事情过去近半年了,小兄弟依然对同伴的阵亡耿耿于怀.
这不是一件好事情,人有时候不能活得太明白.想到这,刘弘基低声劝解道:"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即使你再伤心,他们也不可能活转过来.人活着总得向前看,况且唐公已经......""如果只是为了救薛将军一人,我们何苦赔上三百多弟兄?"李旭轻轻摇头,打断了刘宏基的话.唐公李渊不负仁义之名,所有埋骨辽东的护粮军弟兄,他都尽所能及地为他们争来了身后荣耀.在去年死于辽东之难的三十余万人中,三百多护粮军弟兄的留下名字的比例最高,家人得到朝廷抚恤和表彰的比例也最多.但这些能弥补什么呢?能让死去的人醒转么?李旭不敢相信.
"旭子,忘了这事儿吧.子固当时已经尽力了!"刘弘基停住战马,急切地劝告.
"我从来没怪过建成兄,他只是一个军中长史,连宇文述老将军都阻拦不住的事情,他更是无法阻拦."李旭再次摇头,澄清了刘弘基对自己的误会.
李建成是个重情义的人,对浮桥被烧毁的事情,他已经多次当面向刘、李等人表示了歉意.李旭从来就没怪过他,他同意刘弘基的对李建成的评价,‘子固不是个有急智的人’!而当时事发突然,没有任何幕僚在李建成身边为其谋划,循规蹈矩的他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阻挡卫大将军的命令.
李旭甚至不怪卫文升心狠.牺牲掉可能生还的几百残兵,从而保护整个辽西大地,对见惯了死亡的卫大将军而言不是什么错误选择.换了宇文述、李渊甚至刘弘基在那个位置上,可能都会做同样的决定.
下令毁桥的皇帝陛下没有错,执行毁桥任务的卫大将军没有错,辜负了数百弟兄以命相托的唐公世子也没有错.错得只是那些死去的人,他们身份太低微.如果他们之中真的每个人血脉如同他们自己平常吹嘘得那般高贵,那两座浮桥上就不会腾起大火.
换句话说,如果大将军宇文述当时不被削职为民,工部尚书宇文铠不待罪病死,卫大将军绝对不会在明知道宇文士及有生还希望的情况下,还下令烧掉两座浮桥.
旭子现在只怪自己和袍泽们命贱,没有人是大将军,或者什么王公贵族的子侄.自从活着回到辽西后,他特别理解为什么徐家要竭尽全力将徐大眼培养成家族的希望!特别理解为什么徐大眼的毕生志向是让家族崛起为真正的豪门!
每个人眼中的真相都和他所在位置和亲身经历有关,每个人眼里都有自己认为的真相.
此刻,旭子看到的真相便是:这世界是为世家豪门而设,寻常百姓子孙的生也卑微,死也无人在乎.
"旭子,你得慢慢适应!"刘弘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教诲.
"嗯!"李旭低声回答.刘弘基曾经说过,这世上很多规则不合理,但你没有力气去改变,所以必须学着去适应.否则,除了让你自己受到伤害之外,不会有任何其他结果.李旭知道自己领悟得比较晚,但既然领悟了,自己就尝试着去做,去努力适应那一条条看不见的规则.
"我只是心里有些难过!我会努力适应!"快到军营门口的时候,李旭抬起头,送给刘弘基一脸坦诚的笑容.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一章 出柙 (四 上)
前几次来,李校尉这里可只有冷水!"宇文士及咧了咧嘴,又开始吐红舌头.
"去年驸马督尉来得不巧,我的茶饼早就用光了.这次的茶饼是从老家带回来的,估计能用上一、两个月!"李旭轻巧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把宇文士及的攻击化解于无形.
"那说明老夫有口福!"宇文述坐在马扎上品了口茶,笑着说道.猛然间,他皱了皱眉头,端起茶水又细细抿了一口,喉咙上下动了几次,惊诧地追问:"这好像是南人烹茶的手段,与北方大大不同呢.李校尉家里莫非有人来自江南么?"
"晚辈是按道听途说的方法烹制,误打误撞,希望还能合二位大人之口!"李旭自己也端起一只茶盏,品了品,微笑着回应.
"你总是误打误撞,进入护粮军中,是误打误撞.救了唐公李渊一家性命,也是误打误撞.得来这身功名,还是误打误撞.仲坚兄弟,你这误打误撞的好运气,什么时候能转给我一些呢?"宇文士及放下茶盏,笑着打趣.
"以驸马督尉的身份和作为,估计不会看上我这点儿好运!"李旭微笑着摇头.
"你没听说过欲壑难添这句话么?"宇文士及天生喜欢跟人斗嘴,见李旭回应,立刻开始新一轮‘攻击’.
"我还知道人力有所穷!"
"一人之力固有所穷,何不假他人之手而攀之.况且路漫漫其修远长,一个人独行未免孤寂!"
"请督尉大人恕我知而有限!"不想与对方无止无休地纠缠下去,李旭很干脆地承认自己无知.
"知己之不足,才能取人之长.人之患,不在少知,而在多知却无断…"宇文士及却不愿就此放过李旭,继续吞吐着血色的舌头邀战.
宇文述饶有兴趣地看着儿子与李旭斗嘴,不出言制止,也不替任何人帮腔.小半年没见,他突然发现眼前的少年机灵了许多.如果说去年这个时候,自己不经意把一块璞玉当成了石头的话,今年,这块璞玉已经开始放出宝光.任何人,只要还有眼睛,都能看出其中温润颜色.
只是这块玉却晾晒在了李家的楼台上,这未免让人心有不甘.但如何不动声色地把它偷到宇文家来,却是个非常有难度的挑战.万一把握不好其中尺度,恐怕不但令宇文家和李家的矛盾会变得更深,这块玉将来光芒四射的时候,宇文家也难免被其锋芒所伤.
"只要生在世上,就难免与人打交道.若总是特立独行,自然难免疲敝.若能借力使力,只会越行越远,越行越轻松.所谓得道多助,未必是道义之道,而是通晓和人交往的方法与门径…."宇文士及喋喋不休地说着,今天的话不似往日般锋利,与其说跟人斗嘴,不如说试图旁敲侧击地来教育李旭.过了一会儿,李旭自己也听出了其本意,索性闭嘴不言,任宇文士及说得天上地下落花如雨. (注1)片刻后,三人都不说话了.非常耐心地端起茶盏,一口口慢慢品尝其中春天般滋味.随着日影移动,悬在火上的另一壶泉水又沸声如珠,李旭走过去,舀水,投茶,搅味,将养,默默地煮好了新的一壶春茶,将两个客人盏中的旧茶换掉,然后给自己也倒了半盏,举盏于眉间相邀.
宇文述与宇文士及赶紧坐直了身躯,在惊诧中举盏回敬.到了这个时候,二人才突然感觉到,此间主人应该是李旭,而不是他们两个地位高高在上指手画脚的督尉和大将军.
主人家以茶礼相待,客人若是再胡扯些世俗闲言,未免污了这营帐中的气氛.父子两个以目互视,除了惊诧之外,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赏和了然.
对方这套烧茶待客之礼虽然做得有些生疏,却于举手投足之间告诉来访者,此间主人的独立与好强."这块璞玉不属于李家,这个少年一直在试图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知道答案的宇文述心里未免些遗憾,但刹那间比遗憾更多的则是轻松和欢喜.
沉默了片刻,宇文述放下茶盏,笑着说道:""李公子不贪功自傲,若老夫再强说什么报恩,未免大煞风景!"
李旭笑了笑,没有回答,拎起铜壶,在老将军面前的茶盏中添上半碗春绿.
"可老夫身负统帅大军之责,这为国举贤的事情,却是不得不为的."宇文述笑着继续,"此茶甚佳,老夫希望有生之年,能够常常饮此滋味!"
"如有时间,欢迎老将军常来我营中小坐!"李旭捧盏为礼.宇文述要举荐他,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但经历了今天交流之后的举荐,与宇文述事先的初衷未必相同.
李旭知道自己把握住了一些东西,他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好.
注1:落花如雨.佛教传说高僧在金陵讲经,三天三夜不绝,天上落花如雨.至今留下遗迹雨花台和雨花石.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一章 出柙 (四 下)
我早知道他有志气,却没料到他志向如此之高!"回营路上,宇文士及仿佛还在回忆刚才的春茶滋味,兴趣盎然地说道.
"年青人嘛,有想法是好事!"宇文述盯着远方的流云,双目之间精光流转.此刻,流露在他半边有表情的脸上的却不是在李旭营帐中所表现出来的慈祥,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玩味的微笑,像是欣赏,又像是嘲讽.
坦诚地讲,在辽东之战前,宇文述并没怎么留意那个贫家小子.毕竟在宇文氏一脉树大根深,有才能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些人中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比李旭值得笼络.少年人的表现纵使有璞玉的潜质,但这块璞也需要极其高明的匠人,花费很大的耐心和时间来雕琢.已经绵延了数百年的宇文家族没那份耐心,也没有付出那么大代价的必要.
况且此人出身极为卑微,家世和眼界限制了他的反展.纵使将来能有小成,其成就也终将被限制在固定范围之内.如果没有唐公这层背景,宇文家族甚至都不屑去留意李旭.一个出身卑微的校尉表现再出色,也不值得驸马督尉大人折节相交.但有了李渊的存在,少年人的身价立刻变得不同.挖掉它,对宇文家族未必能有多大帮助,对已经势力单薄的李家而言,却是不谛于重重一击.
所以,带着几分玩闹的心态,宇文士及找上了旭子,没完没了地跟他纠缠.而正是因为这种纠缠,让他一天比一天清楚地发掘出少年人的价值.
他把自己的发现汇报给了父亲,宇文述却对儿子的见解不敢苟同.自古以来,平民出身的人是草,世家子弟是树,草长得再高,也抢不到树的阳光.
令宇文述始料未及的是,辽东之战中,李旭这块璞玉突然大放异彩.一下子,不但宇文世家注意到了,裴家、王家、独孤家,以及很多无法于宇文家争锋的小家族也注意到了少年人身上的光芒.世家大族们不会瞧得起一个从底层爬起来的年青人,但世家大族们不吝啬收下这样一个人才的效忠.据宇文述了解,除了自己之外,至少已经有了五个家族和少年人发生了接触.
然而,李旭却对所有拉拢不置可否.少年人这种执拗让宇文述有些进退两难,虽然在他眼里,李旭将来的成就依然有限,但放任其在李渊麾下成长,总会有一天,此人将成为李渊这头蛰伏的老虎身上的翅膀.对于一向与李家有罅隙的宇文家族而言,放任敌人的壮大就是给自己心头捅刀子.所以,他们不得不未雨绸缪.
但是,偏偏这个少年人对宇文士及有两度救命之恩.如果宇文家贸然出手相害,非但会让天下英雄齿冷,前来依附于宇文家的豪杰们也会觉得心寒.可放任他成长为李渊的臂膀,又等于无视自己家族的未来.再三考虑之后,宇文述父子决定折节拜访救命恩人一次.给少年人一个选择的机会,也给宇文世家一个报恩的机会.
很高兴,少年人虽然"不解风情",却以另一种方式规避了已经吹到眼前的风险.
"爹莫非还想向陛下保举他?"宇文士及轻轻笑了笑,问道.
"当然,你爹我身负为国举贤之责,怎能视才不见呢!况且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宇文家总不能让人说知恩不报吧!"老狐狸看着儿子,左半边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嗯,爹爹千万别保举他做得官太小!否则,会让人家说我们宇文家有功不酬!"小银环咝咝吐着舌头,眼角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是啊,以旭子的才华,放在李渊麾下岂不委屈!"宇文士及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开了,没有表情的右脸也开始不断抽搐.玉的质地再完美,也是要卖给人把玩的.如果玉想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那大伙不妨就把它摆得高一些,再高一些….总有一天它会因为无所凭依而掉下来,至于届时是将它纳入怀中还是任由其粉身碎骨,就要看老夫届时的心情.
"阿欠!"李旭猛然打了个喷嚏,吹散几缕水雾.营帐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品着清茶,少年人依旧在回忆自己刚才的应对.
"应该没什么不得体之处!"李旭笑着想.第一次与人斗心机,他对自己的举止很没把握.但他相信自己已经给了宇文氏父子足够的暗示.
宇文氏父子并不像谣传中那么恶毒,至少对自己,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他不想把双方刚才交流的细节告诉给刘弘基,因为旭子知道,以刘大哥的为人,他肯定不满于自己不当场拒绝宇文述的好意.
"选择宇文家绝对不如选择李家,因为李家现在需要人雪中送炭,去宇文家只是锦上添花!"当日,刘弘基的劝告有一定道理.但是,旭子希望自己能不依附于任何人而独立地存在.
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他不想让自己和自己身边的朋友再被人毫不犹豫地作为弃子舍掉,也不想成为世家们争权夺利的牺牲品.他想凭借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保护自己身边的人.他还想像罗艺那样,从一个平民成长为一个英雄,甚至建立自己的家族.
如果此时徐大眼站在身边,他一定会指点李旭,告诉他官场的事情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置身于其中所面临的风险,远远高于战场上的明枪暗箭.
但是,徐大眼不在,此刻的旭子只能自己依靠自己.
懵懵懂懂,试图长大的旭子选择了通往成功的诸多道路中最艰难的一条.他很坦然,因为他对周围风险一无所知.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一章 出柙 (五 上)
危险来临前,有经验的老狐狸总能从风中嗅出其味道.
"最近,好像弘基和仲坚二人炙手可热!"唐公行辕,素有李府第一谋士之名的陈演寿将一封信摆在书案上,低声轻叹.
书案上放着很多大大小小的信札,有的来自朝中,看上去只是一些礼节性的问候.有的来自军中,言辞中充满了尊敬.还有的用黑色木匣装着,那是李家从特别渠道收集来的特别消息,几乎每一封都关系到家族的兴衰.
此刻,摆在陈演寿手边的是一封来自朝中同僚的回信.有一位关键人物礼貌地向唐公表示了收到礼物后的感谢.在洋洋洒洒数百字赞美了主人的家世高贵和为人仗义疏财之后,于信的结尾,毫不经意地提到最近有几位大将军先后上书给当今陛下,保举护粮军中一名姓刘的车骑将军和一名姓李的校尉,并恳请皇帝陛下将二人调入他们的军中为国效力.
"叔德兄慧眼识英才,擢壮士于行伍,辩珠玉自尘沙.小弟闻之,亦为感佩…"短短几行字,就让这封普通信件有了进黑匣子的价值.
"把这封信收起来吧,找人把从靺鞨人手里买来的千年老参封一条给裴大人送去.顺便问问他,陛下估计什么时候能到,咱们好提前为陛下准备御帐!"李渊苦笑着摇头,低声吩咐.
有人要把弘基和仲坚挖走,去年的辽东之战中,八百护粮军是黑暗的战场上唯一的亮点.大将军们都不傻,他们知道自己麾下需要怎样的勇士.那些世家大族们也很聪明,李家现在式微,养不起千里驹,他们正好过来把千里驹收归门下.至于拿了这匹千里驹后是拉车还是推磨,那是拿到手之后的事情,大小家主们暂时不会考虑.
不是弘基和旭子的错,在座的每个人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但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前途远大的年青人被别的家族挖走而无能为力,这番滋味实在令人不好受.
"弘基那里不用担心,他已经是车骑将军.万岁即便有所封赏,也不会将他拔得太高.怀远镇的粮草需要人保护,所以万岁暂时还不得不将弘基留在唐公麾下!"马元规叹了口气,小声分析."需要想办法的是仲坚,据底下人汇报,自从他回到军营,已经有五、六个大将军请他去饮酒.宇文家和薛家还亲自登门来拜谢他的救命之恩!"
"他的确对两家有恩,这种明面上的往来,任何人都无法指摘什么!"陈演寿皱了皱眉头,点评.
"是啊,即便仲坚施恩不望报.那些人也要做番样子给其他人看!"长孙顺德目光扫过李建成,隐隐地透出几分失望.
"问题都出在世子身上!"长孙顺德默默地想."如果当时他与刘弘基共同进退,而不是胆小怕死地先带人跑回来,此刻薛家和宇文家应该感谢的就是李家.即使唐公不主动向他们要求回报,双方的关系也会缓和一些.在李家目前于朝野中举步唯艰的情况下,多两个强援或少两个对手,都能关系到家族生死."
"但世子逃回来了,还振振有辞地说这是刘弘基的安排.作为李家附庸武将,刘弘基可能让少主深陷险地么?当时的情况下,作为一家的长子,就要拿出些勇气和决断来,毅然选择和部属们同生共死.这样,非但可以让将士们归心,也会为他自己将来打出一条金光大道."
"可惜,世子不懂!"长孙顺德看向李建成的目光有些悲哀."他不仅不懂,最后居然连部属们的退路都没保住.那场火一起,烧寒了多少人的心?除了追随多年的死士,没有一个幕僚会死心塌地的为一个连他们退路都保不住的家主效力.人望是靠能力和手段来巩固的,不是仅仅靠感情.可惜,这一切身为世子的李建成都不懂!"
李建成的脸慢慢开始变红,他能从长孙顺德的目光中感受到对方心里的失望.的确,目前的被动局面自己有责任,但自己已经尽力了,并且一直在努力弥补和刘弘基、李旭二人的关系.为什么这些人都看不到,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要求更高!
"我和弘基、仲坚吃酒时,跟他们聊过今后的选择!"李建成清清嗓子,低声向大伙汇报."弘基觉得李家重新崛起用不了多长时间.仲坚也总说过父亲对他有知遇之恩,我想他一定会有所回报!"
"有所回报!"长孙顺德气得差点没咬了自己的舌头."唐公,我认为仲坚已经回报过了您的知遇之恩,现在我们必须拿出些新的好处来给他.否则…."
"如果仲坚是弘基就好了!当初咱们能给他争取的职位也会更高些!"马元规郁闷地补充.如果当日唐公给李旭安排的职位更高些,眼下那些试图拉拢他的大人物们就会考虑他们的付出和收获是否成正比.可现在李旭只是一个校尉,几位大将军随便一个出手,都可以把他推举到督尉、车骑将军甚至正五品虎贲郎将的位置上.当然,对方手中也会‘恰恰’空出一个适合李旭的职位.大战在即,皇帝陛下不会追究一名大将军小小违规操作.况且李旭身上也的确有着耀眼的功绩.
"除了私情,眼下我们能给予仲坚的,实在不多!"唐公李渊看了看众人,摇着头感叹.
他自己现在也仅仅是个卫尉少卿,让关系不深的年青人放弃远大前程一直追随着他,李渊自问自己没这份人望.
"我们手中其实还有可拢住仲坚筹码!"陈演寿的话听起来有些凄凉的味道,"仲坚是个重情义的人…"他看看李渊,又看了看在座诸位同僚,"只是这个代价,对唐公来说是否太大?"
"陈先生,你不能凭臆测来玷污李家的名誉!"李建成忽地一下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指责.他知道陈演寿想说什么,也知道李旭对婉儿早已暗生情愫.但李府不能为了拢住一个校尉,就下嫁自己的嫡生女儿.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所有地位和李家差不多的世族还不都会笑掉大牙?
陈演寿向李建成拱了拱手,对自己胡言乱语表示谢罪."属下莽撞,望世子不要介怀!"
"罢了,先生也是为了李家!"冲动过后,李建成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摆了摆手,说道.
"也不算莽撞,仲坚的确对二小姐有倾慕之心.只是若唐公许了这门婚事,未免又树了柴家这个大敌!"长孙顺德站起来,谨慎而谦恭地建议,"如果择一个庶出女儿嫁给仲坚,以将来仲坚的前途,对李家来说,也未必算是辱没…"
"萁儿的年龄倒是和婉儿年龄差不多大!"李渊长叹了一口气,沉思着说道.如果让李旭娶一个自己的女儿,他终生都会打上李家的烙印.但在这个时候李家派人去说亲,目的性未免太明显.
"我可以派人把萁儿接来,她的性子和婉儿很像.但时间上未必来得及,并且,仲坚好不容易有了一次机会,我们却让他舍弃掉,实在有些可惜!"李渊继续说道.如果自己站在李旭的角度上,会为了一个自己并不满意的婚姻放弃前程么?恐怕即使勉强答应了,心中也会觉得非常遗憾吧!
"唐公可以先把仲坚的功劳向下压一压,或以护粮军中事务繁杂为名留他一段时间.等萁儿小姐到了,让她与仲坚先认识一下,跟世民三个一起练练武.然后找个机会告诉他,婉儿和柴绍的婚期.我想仲坚也是聪明的,他应该明白唐公的苦心!"长孙顺德皱着眉头,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等他接受了咱们替他安排的婚事,唐公再联络故旧保举他到别处为官,如此…"
"问题是,那样做可能会适得其反!"只有旁听资格的李世民终于按耐不住,冲口说道."仲坚如果真的喜欢二姐,就不会接受其他人.他的功劳那么抢眼,别人向上推的时候,咱们向下压,难道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不会将细节透漏出去么!"
长孙顺德一愣,咽下了后半段建议."二公子提醒得对,是我莽撞了!"他笑着改口,目光中若有所思.
"要我说,仲坚是个有主意的人,别人未必能轻易把他拉过去.今后的日子长着呢,何必争在这一时."李世民站了起来,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错,此子虽然出身寒微,心志却坚定异常!"陈演寿的目光也开始明亮起来,微笑着表示赞同.
"如果没有任何家族撑腰,他很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那时候李家再伸以援手…."他惊诧地想着,越想越觉得二公子不可小看.
"世民说得有道理,唐公不妨也跟着上一本,将刘将军和李校尉在辽东之战的功劳一一奏明了.仲坚是个明白人,他会知道我们是真心为了他打算!"马元规的脸上也慢慢浮现了笑容.
"可那样,仲坚就会被调到别的军中!"李建成犹豫地提醒.如果仅仅站在朋友角度,他很替李旭高兴.但他是世子,不得不考虑整个家族.
"好了,好了!"李渊挥了挥手,打断了长子的罗嗦,"就按世民的提议来,我亲自写奏折,替弘基和仲坚请功!"转过脸,他看看表情有些尴尬的李建成,又笑着追加了一句,"你还是和弘基和仲坚多走动,无论他们到了哪里,毕竟是从咱们李家出去的.他们发展好了,对李家也是光彩.平时你多关心关心他们,若是他们两个有什么为难之处,咱李家尽力帮忙解决."
"是!"李建成起身回答.父亲打算就这样放手了么?他觉得有些可惜.但能与仲坚一直做朋友也不错,这个小家伙很讲义气.心中没那么多杂七杂八,跟他说话也不必顾忌太多.
"你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必管大人的事情!"李渊微笑着冲二儿子点点头,叮嘱."但别再拉着你二姐,她已经大了,不能再由着性子胡闹!"
"是!"李世民高兴地答应.从父亲的眼神里,他看到了难得的赏识.‘只是二姐…’想到不能拉着李婉儿同行,李世民又觉得有些可惜.二姐是要嫁柴绍的,这点他心里也清楚.但二姐喜欢和仲坚一起骑马、打猎、练武、聊天,这也是事实!
"二姐会不会真的喜欢仲坚兄?"小家伙心里突然闪起了个促狭的念头,他想找机会问一问答案.不带着任何目的,仅仅是为了好奇.
傍晚时分,李世民钻进了婉儿的房间,用白天的议事的机密换来了二姐口中的答案.
"小鬼头,别乱嚼舌根子."李婉儿戳了弟弟一指头,带着些恼怒说道."该死的陈夫子,他知道些什么!我怎么可能喜欢仲坚,他连马球都不会打.又倔,又懒,衣服也不整齐,还牛哄哄的总觉得自己本事大!"
李世民不由地张大了嘴巴,二姐说得是仲坚兄么,怎么听起来和自己眼里的仲坚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惊诧中,他看见二姐气红了眼角,泪水噗噗莎莎滚落了下来,"你看他那举止,根本不像个有作为的模样.又没眼色,又好面子,有了错还不准人说.为了一官半职,转眼就忘了自己的承诺,这种人怎么能跟柴绍比!该死的陈夫子,该死的长孙顺德,他们怎么能这么说!"
"看你气的,爹不是没答应他们么!"李世民看得心疼,逃出手帕送了过去.二姐不喜欢仲坚,他终于知道了答案.可二姐为什么如此气愤?为几句闲言碎语么?
另一个问题被他藏在了心里,等到很多年后才找到答案.那时候,他已经娶了长孙顺德的侄女,在妻兄长孙无忌的谋划些开始了辉煌的戎马生涯.短短几年内,他见过无数奇女子,也品尝过无数眼泪.
有些答案,年少时不懂.待懂得时,当时的人,当时的风景,早已成为追忆.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五章 出柙 (五 下)
大业九年三月戊寅 (十六日),皇帝陛下自东都洛阳启程,开始了第二次御驾亲征.四月五日,天子六军来到涿州.四月十三,皇帝陛下在海边摆六畜、水酒,祭奠去年战死辽东的英魂.
同日,十七位地方大吏联名上书,请皇帝陛下慎重考虑征辽之事.诸臣以为,"中国疲弊,万乘不宜屡动",天子以万乘之身亲自伐辽,非但会造成国力的浪费,而且会导致内政的混乱.
"朕亲往尚不能克,非朕,何人能克之!"大隋天子掷表章于地,怒斥.当晚,圣驾驻跸望海顿行宫,处理诸般耽搁政务.
去年这个时候,杨广踌躇满志,以为一战可以平定辽东.最后,三十余万大军战死他乡,换回的却仅仅是高句丽人的耻笑.今年,诸臣不想再打下去了,百姓也不想再打下去了.而他这个皇帝却不得不将战争继续下去.
杨广以为,大隋国完全靠着兵威才镇住了四方诸酋.如果在征伐高句丽一事上软弱,周边那些部族就会先后效仿.如此一来,兵祸连绵,大隋周边战事会更多,内部的流寇也会愈发猖獗.
"朕不是不体恤民力,而是骑虎难下啊!"杨广叹了口气,望着御案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反对征讨高句丽奏折,不断摇头.
"万岁何必理睬那些妄人的说辞,他们不过是为了博一个爱民的好名声罢了!"黄门侍郎裴矩总是善解圣意,在一边躬身劝解.
"他们全是妄人,就裴卿一个直人.不过,我怎么听人说裴卿是个奸佞呢?"杨广从奏折上转过脸来,苦笑着质问.
"臣本来是个奸佞,但追随在圣人身边,就只好做直臣了!"裴矩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拍了杨广一个马屁.
"也就是说,圣人在堂,朝无奸邪了!"杨广叹了口气,说道.
"陛下目光如炬!"裴矩笑着回答.
"你这油嘴滑舌的东西!"
虽然知道对方说得全是阿谀奉承之词,杨广还是觉得心里稍微轻松了些.当皇帝不是为了给诸臣骂,皇帝就要有皇帝的尊严.黄门侍郎裴矩无论是忠是奸,至少他能体谅帝王的难处,能处处为皇家着想.而那些阻拦伐辽的,他们拍拍胸脯,有几个是真心为了百姓?
"算了,朕就听你的,不理睬那帮佞人.把这些奏折封起来,一字不批转回去!"杨广用脚尖踢了踢御案,命令道."你那可有什么不反对攻辽的,拣几份念来听听.朕就不信我举国上下,没人识得大局!"
"哎,臣还有一堆武将的奏折,臣这就给陛下抱来!"裴矩略微躬了躬腰,转身跑出了御书房.不一会儿,捧着二十几封奏折转回,一边喘息,一边说道:"左十二卫大将军主动请战,说不必陛下亲临,他们就能把辽东拆成白地!水师扬帆待发,来护儿将军说壮士时刻准备替去年战死的袍泽报仇.张须驮将军启奏,他已经击溃河南盗匪,正在尾随追杀.但匪患起因多为地方官员不体恤百姓所致,希望陛下能派贤臣巡视地方,赈济灾民…."
"这个张须驮,他还管起了文官的事情!"杨广摇摇头,打断了裴矩的汇报."给东都下道圣旨,就说让民部尚书樊子盖酌情赈灾.朕记得各地仓库的粮食能吃数十年,让灾民们吃口粥,怎么也不至于吃垮了大隋吧!"
"哎,哎,皇上圣明!"裴矩连声赞道,"臣替天下百姓谢过皇上."
"天下百姓都是朕的子民,关卿何事!"杨广伸手在裴矩肩头拍了一巴掌,打趣,"那些地方官员越来胆子越小了,跟朕把流寇的武力吹到了天上去.结果张将军一至,不是全解决了么?再念,还有没别的折子,趁着朕还没到辽东,咱们能处理些就处理些!免得真等仗打起来了,朕即便想处理,也没了时间!"
"有,有!"裴矩慌不急待地翻动奏折,顺口回答.突然,他的手停了一停,嘴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叹.
"咦,这几份奏折好生奇怪!"
"怪什么?难道天上又现祥瑞了么?谁告诉朕祥瑞,你就替朕杀了他.去年如果不是他们拿祥瑞糊弄朕,朕也不至于屡出昏招!"杨广冷笑了一声,问道.
毕竟是战败了,虽然杀了刘世龙顶罪,但整个迂回袭击计划都是自己亲手制定的.‘不准乱杀敌国百姓,对方投降后就要善待’的命令,全是因为自己一时仁慈.这次,同样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高句丽反复无常,即使他们投降,大隋也不会再答应!
"天上没出祥瑞,而是和几天前那批奏折一样,几位大将军都保举了同两个人.包括宇文述大将军,还有,哈,还有唐公李渊!"裴矩故作惊诧地叫道,"这可真是稀奇,自从臣入朝后,就没见过唐公和宇文将军有过一致意见!"
"又是刘弘基和李仲坚?"杨广劈手夺过了奏折,一个个翻过去,又一个个丢回裴矩怀内."这两个人如今很出风头么?难道真的生了三头六臂不成?"
"依臣之见,这两个人本事未必多大.只是去年诸军皆败,这两位带着三百壮士转战千里,救了一个将军,一个督尉,算是难得的扬眉吐气.眼下大军再入辽东,将军们需要拿些得意的事儿激励士气,所以才从人堆里把他们两个挑了出来!"裴矩不慌不忙,道出早就准备好了的说辞.
几封奏折都是他事先看过后,精心安排到一起的,甚至连哪份在先,哪份在后,都小心地整理过.唐公李渊和宇文述大将军都给他送了厚礼,请他照顾刘弘基和李旭,做了这么多年官,难得看到两家宿敌齐心.这不得罪任何豪门,并且锦上添花的事情,裴大人岂能拒绝!
"也有道理,依卿之见,朕该大大封赏他们二人了?"杨广点点头,询问.
"去年诸军皆败,按理说他们二人也没什么功劳,陛下不封赏他们,自然有不封赏的道理.但本着激励士气的目的,陛下少许赐他们个官职,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裴矩躬着身子,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好的坏的都让你说了!具体怎么做,你却云山雾罩,该死!"杨广皱了皱眉头,装做十分不满的模样.
"陛下出口成宪,这等小事,哪有臣指手画脚的份儿!"裴矩笑了笑,回答.
"也是!"杨广点点头,说道.刘弘基和李旭带着三百壮士马踏连营的故事,他在去年就听驸马督尉宇文士及描述过.当时不给予封赏,一则是因为诸军新败,大将军们全部削职待罪,这种时候没有封赏两个底层武将的道理.二则是刘、李二人皆出身于李渊门下,想到这个李字,大隋皇帝陛下就觉得心里别扭.
但是赏罚不明,的确不利于伐辽大计.无数骁果满腔热情来投军,就是为了建功立业.有刘弘基和李旭二人的例子在前面摆着,大伙作战时难免心里会打个折扣,有十分力气也只拿出六分来.
"臣听说护粮军现在有两千四百多人,刘弘基以车骑将军身份带这么多士卒,官职的确小了点儿!"见杨广的模样好像很危难,裴矩想了想,低声建议.
杨广轻轻侧过头,用嘉许地目光扫了一眼自己的黄门侍郎.凭心而论,裴矩除了为人过于圆滑外,能力还是很强的.简单一句话,就替自己解决了一个挠头的大问题.刘弘基与李家交好,没关系,朕可以只升他的官职,不增加他麾下的兵士数量.这样,即便他官职再高,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来.
"你说,朕以战功擢升刘弘基为鹰扬郎将,可否酬得他的功劳?"
"那是陛下的恩典,我认为刘氏子肯定感激泣零!"裴矩顺着皇帝的意思回答.心中忍不住一喜,李渊的一个托付他做到了,下了朝,立刻可以修书给唐公,估计随着回信来的又是一份厚礼.
"嗯!"杨广一边踱步,一边点头,"朕要让天下勇士们看看,凡真心为国效力的,朕绝不会亏待他们.至于那个李旭…"他又开始犯犹豫,此人姓什么不好偏偏姓李,上次自己就很看好他,但他跟李渊的关系实在令人放心不下"据宇文述老将军说,此子在来辽东前,根本不认识唐公.是唐公爱才,特意认了一个族侄!"裴矩在旁边微笑着,像说笑话一般替李旭解释.
"当真?"杨广的眉头一挑,大声问道.
"他们一个家在垄右,世代公卿.一个家在上谷,务农为业,贵贱简直是天上地下,怎么可能是一家!"裴矩郑重地回答.他心中明白,自己的另一份礼物平安入囊了.宇文家的人在信里特意叮嘱过,让他无论如何要给李旭谋一个不比刘弘基小的职位.以裴矩对杨广的理解,一旦他喜欢上某个人,往往会破格提拔.对方出身越寒微,则施加的恩惠越重.
"原来如此,怪不得宇文述老将军也举荐他.朕还以为他是外举不避仇,李渊是内举不避亲.原来,他们两个都不像朕想象得那么贤德!"杨广恍然大悟般说道."朕当日一见他,就觉得他质朴,不像李家的人那般奸猾,原来根子在这儿!"
"是啊,李渊爱才心切,硬认了个侄儿.您说他小小年纪,怎么敢拒绝唐公的美意!"
"嘿,但愿李渊当初安得是好心!"杨广大笑着说道."你替朕拟一份旨意,说朕念他杀敌有功,封他为,也封他一个郎将.不过,一个护粮军安排两个将军,是不是太多了些?"
"臣以为,陛下对他施以如此厚恩,刚好可以用来激励众骁果奋力效命!"裴矩点了点头,又开始为第三份厚礼而努力.这份礼物是薛世雄大将军送来的,价值万贯.薛将军新被陛下亲自点为东北道大使,他和‘孔方兄’两人的面子裴矩不能不给.至于薛世雄为什么请他替李旭谋统帅一营骁果之职,裴矩不清楚,他受贿的准则也阻止他去探求幕后真相.
"统率骁果,嗯,他年少勇武,的确当得起这份责任!"杨广略做沉吟,说道."朕先曾经下旨,将天下骁果单独建了十个营,正缺几个合适的首领.就拜他为正五品雄武郎将,统领一营骁果好了.你用快马将命令发过去,让他尽快入营炼兵.朕到辽东时,要亲自看看诸臣给朕举荐的是不是一个贤才!" (注1)"是!臣遵命!"裴矩躬身答道.第三份厚礼已经到手,他的心情非常愉快."是不是给那些幸运的家伙去一封信,恭贺他一下,顺带索要些礼物呢?"裴矩一边替杨广草拟圣旨,一边斟酌."还是算了吧,这种没有根基的家伙向来跌得快,万一将来他失势,自己若收了礼物,还不好不出手相救!"想到着,他微笑着拟好圣旨,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
李旭被破格提拔的消息,先于圣旨到了怀远镇.听到这个消息,有人失望,有人高兴,还有皱着眉头,心里酸溜溜的,说不出对这个结果的态度.
几位大将军中,唯一高兴的是曾被李旭救过性命的薛世雄.为了给救命恩人谋得这个职位,他整整付出了一万贯肉好.在此之前,即便为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薛大将军都没下过如此大的本钱.
"对咱家没任何好处的事情,有什么可以高兴的!"薛万彻不理解父亲的作为,气哼哼地问道.
薛家虽然没有宇文家那么大的势力,在大隋也算得上望族.刘弘基和李旭对父亲有救命之恩,薛家在皇上面前举荐他们也够了,何必赔掉着自己的家产替他人谋划?
"你知道薛家为什么绵延至今,没出过什么大人物,却也没遭受过大祸殃么?"薛世雄用眼皮夹了一眼儿子,笑着问道.
"孩儿不知,请父亲明示!"薛万彻赌气地拱手,做了个虚心求教的姿态.
"就是从不害人,能帮人一把时就帮人一把.他们一群老狐狸没安什么好心,把仲坚推到那么高职位上,就是想看他日后怎么摔下来.爹给他谋个雄武郎将的职位,独领一营骁果,他背后被人捅刀子的风险就会小些,摔下来的风险也会小些!骁果不是正规军,打了胜仗,固然可喜.打了败仗,看在创立这一制度的皇帝陛下份上,哪个又好下死手追究责任?"薛世雄微笑着,右手轻捋自己的胡须.
"爹既然为他做了这么多,又为何不让他不知道?"薛万钧凑上前,顺着父亲的话题追问.
"他是个聪明人,早晚会知道真相.知道后,自然会报答你们兄弟几个.世道快乱了,咱们广积善缘,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出路!"薛世雄叹了口气,幽幽地回答.
注1:大业九年(613年)正月,杨广下诏再征天下兵集于涿郡,并募民为骁果,置折冲、果毅、武能、雄武等郎将率领之.
第三卷 大风歌 第一章 出柙 (六 上)
尽管事先已经听到些风声,李旭还是被从天而降的好运‘砸’晕了.自打听到"雄武郎将"四个字开始起,他就发觉自己的身体和嘴巴开始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木木呐呐谢了圣恩,又忘了给传旨的中官"贺喜钱".多亏了武士彟反应快,发现上差的脸色开始变冷后立刻提醒,才用三十贯"酒钱"让传旨的中官又高兴了起来.
那中官也是御前行走多年的,见到李旭的表现就知道他是光棍汉娶媳妇拉,既没经验又没人照应.所以也不跟他一般见识,说了些"莫负圣恩"、"努力建功"的嘉勉话,带领随从,托着沉掂掂的包裹打道回府.
送走了钦差,三人坐在李旭的营帐里又开始发傻."旭子升官了,旭子做郎将了!"五娃子张秀口中翻来覆去叨咕着,"两级啊,连升两级啊,咱们整个易县,百十年来也没出过这么大的官啊!"
李旭和武士彟二人的表现比他稳重,一个望着书案上圣旨眼睛直勾勾地半晌不动.另一个低头托腮盯着地面,仿佛地上能长出一朵花来.约摸过了大半柱香时间,武士彟终于从地面上抬起头,哑着嗓子问道:"仲,仲坚,仲坚大人,你在朝中没有别的亲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