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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高衙内新传》》 · 斩空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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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强一愣,心说那明教圣女看来确实在你们心目中地位不同寻常,我说要对付方腊时也没见你们这么激动呢?不过这石宝神态特异,看上去颇有几分面熟,倒与当日汴梁城陆谦家阁楼上,林冲见到我抱着师母的神态差相仿佛,难不成这石宝对那圣女方百花有些不妥?仔细想来倒真不是没有可能的,起码当日一力担当去秘会圣女的便是这位,据石秀说这俩人在小楼上见面时并无半点声息,而回来之后石宝就将明教地布置和盘托出。当时自己就觉得蹊跷的紧,难道那圣女如此好对付,先是见到陌生男人半夜闯入自己房中毫不反抗,连吭都不吭一声,后又是一点隐瞒都没有,将这么大的事来个竹筒倒豆子?要令一个女人如此伏贴,恐怕连至亲的父母兄长都未必能办到,不过若是换了心爱的男人么……嘿嘿,可就难说了。

虽然一时间浮想联翩,不过高强深知眼下不是八卦的时候,且不管这问题,一径笑道:“石兄少安毋躁,本衙内并无针对圣女大人不利之意。据本衙内想来,既然那圣女大人肯对石兄毫不隐瞒,偌大事体都说了出来,想必对方教主这番图谋也多有不满之处罢?既然如此,倘若杭州都监府为我所破,大事难成,为贵教生民计,那素常仁爱教众的圣女大人,又怎能眼看着方教主一意孤行,将十余万教众推上不归之路?到时若能请圣女大人登高一呼,令贵教民众自行散去,朝廷只道是百姓无事聚会拜神,反谋一点不显,岂不美哉?”

生怕石宝听不明白钻牛角尖,高强还特意加了一句:“石兄,不知你意下如何?”他可不敢说“你和圣女比较熟,你估计能行不”这类八卦的话,想这石宝都老大不小了,却还不闻有什么家室之事,看来就算跟圣女“真的很熟”,也必定是见不得光的,可不好公开乱说。

石宝一个愣怔,方才刚刚拧起的眉头登即平复了下来,踌躇片刻才拱手道:“衙内思虑周详,所见极是,我教圣女向来仁爱教众,多少教民视之如母,乃是明尊座前使者善母大人在人间的化身,为了我教教民生灵而计,必定会极力令教众平安散去。只须都监府一破,我等向圣女大人陈说厉害之下,此事想来不难。”

高强大喜,这一关最为紧要,只消过得去,接下来便是势如破竹,大事必成了:“如此大妙!既然贵教圣女可顾全大义,然则我等他事无忧,只须选择适当时机一举攻下都监府便是,到时会合圣女殿下,登高一呼,令尊大人部下人心已散,手中又乏军器,岂能奈何这偌大杭州城?东南大局便定矣!”说完向许贯忠再使个眼色,示意我这里任务完成了,看你的了!

邓元觉在一旁憋了好久,这当口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机会说话,瓮声道:“说地倒轻巧!那都监府虽说不是龙潭虎穴,却也兵将众多,再加上有我教教主和老佛爷率领精干教众在内,你衙内手中区区数百人,要攻下都监府,岂不是胡吹大气!”

许贯忠闻言丝毫不为所动,只微微一笑:“元觉大师说得不错,攻打都监府一事关系重大,的确不可亲率从事了,请诸位移步邻室,待许某为各位解说攻打都监府的方略便是。”

第二十六章

书房邻室,好大一间屋子早已腾空,地上高高低低摆了好多树木石头等属,乍看上去像是一堆建筑物形状,只是具体而微。但众人一进来这屋子,眼光却先被悄立一旁的一个白衣身影吸引,这人屋中多数人都是见过的,正是老朱冲身边那神秘的白衣东瀛女子——橘右京便是。

石秀和石宝不但见过,且那夜潜入都监府时还与其交谈同行,也算点头之交了。石宝此刻满怀心事,没心情搭理这异国女子,石秀却露齿一笑,点头招呼。只是这位橘右京仍旧是一贯的冷漠风格,站在屋角一言不发,冷冷地对谁都丝毫不加辞色,石秀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自讨没趣下也懒得理她了。

高强对这位东瀛女子倒还有些兴趣,自己来之前业余也没啥爱好,不过出于对东瀛小国的高度关注,抱着“师夷长技以制夷”的想法,平常很是对日本那里的“长技”——AV下了点功夫,这位橘右京初见时来不及细看,今日有闲暇上下打量一番,却觉她容貌神态颇似某位以冷艳著称的AV女优。那女优往往扮演些高贵冷艳却横遭强徒羞辱的角色,过程中那拼命挣扎着,先与外来暴力,后与自身欲望斗争的表演十分到位,清冷的外表往往激起观众极强的凌辱欲望,可谓是个极品另类女优,眼前这橘右京便也给他这种感觉,禁不住狠狠地咽了口吐沫:

“眼下大事未了,若对这女子有甚要求,朱冲老儿面上须不好看,没得坏了大事。等这次杭州事了,本衙内拿办了朱缅那厮,朱冲老儿还得求着本衙内帮他朱家脱罪,那时这女子还不是我囊中之物?不急,不急!”

这念头说来好些字数,脑中转过也只一瞬。旁人看来这小衙内的眼光也只是在橘右京身上略一停留便移了开去,丝毫不见异样。

大伙围着地上那堆竹木土石站成一圈,许贯忠将手一指地上:“诸公请看,这便是许某命人照着都监府的格局,以缩微之法而建造的小都监府。以此为蓝本解说方略,进出廊庑清楚明白不过,乃是我家衙内的灵机一动。”

众人围着观看,不住啧啧赞叹。尤其以跟在后面伸头伸脑的时迁艳羡之情最甚。高强看他满脸的见猎心喜神色,心说这贼骨头没准是在想,以后踩了盘子就可以照这个法子布置,什么高宅大院都可尽在方寸之间了罢?

“诸公,此小都监府,咳咳,照我家衙内的说法,可称为模型一一主要以这位橘右京姑娘的描述为准。复经曾两入都监府的石虞候与时迁兄弟反复印证,可说八九不离十。请看,”许贯忠不知从那里找出一根木棒来,遥遥一点北端一间楼阁模样的建筑:“此处便是圣女居所,按照橘右京姑娘的说法,圣女平日除了外出到城头向众教徒显圣之外。整日价足不出户,那朱缅多次前来。却始终找不到单独相处的机会,摩尼教一位灰衣中年人常伴其左右寸步不离,平日居于楼下偏房中,据橘姑娘的估计,此人武功甚好,精明的紧。我等若要救出圣女,此关不得不虑。”

方天定神情一动,问了这人形貌,点头道:“听来倒像是我家二叔,乃是汪公的关门弟子,名讳叫做七佛的,家父素常倚为左右手地,极其精明强干。”

石秀在旁点头:“那日石某与时兄弟去探都监府虚实,也曾见过这人紧随在圣女车旁,还吃了他一记推掌,武艺果然不错。”

高强眉毛一扬,向石秀道:“竟有此事?三郎既然与他交过手,自觉比他如何?”

石秀微微一笑,说不出的自信:“那日石某假扮卖炭的,只得隐藏武艺,想那方七佛对我也未出几分力,却不敢说他武艺究竟如何。只是倘若动手过招,石某必定不输于他!”

高强一边听着他说话,一面细看石宝的神色,这些人里头,石宝在东京汴梁曾经和石秀过过招,又与方七佛熟稔,当知道两方高下,见他此刻神色默然,好似默认了石秀的判断,心头暗喜:“如此甚好,便由三郎与石壮士依旧同行,务必平安救出圣女,不得有误。”那日夜探圣女是这二石的搭档,这次还是照旧办理便了。

石秀大声应命,石宝默不作声,却也微微点了点头,看来意见也不大。

许贯忠接着指点:“此处便是朱冲老先生居处的别院,日常有些守卫,约莫三五十人,领头的武艺也只平常,仆意教一队军士袭取即可。”

跟着指点前门后院,朱缅主楼所在,驻守家丁班房等处,分派井井有条,高强听的舒服,不花自己半点气力,不禁又走起神来,眼光渐渐往身旁地白衣东瀛女橘右京身上飘去,忽听方天定道:“许兄说了这许多,听来都甚有理,小弟只有一事不解,这攻打都监府之举,究竟何时进行?”

许贯忠轻轻咳嗽一声:“此事衙内见解独到,还请衙内讲解便了。”

高强心里这个骂呀,这许贯忠分明是故意的,本衙内又没想要吃掉她,只不过过过眼瘾罢咧,你也不帮我配合配合?腹诽几句,摆出一副正经面孔,向方天定略拱了拱手道:“方兄,此事我等的目标鲜明,意图一举将朱缅和令尊等尽数控制,圣女务必平安救出。现今对方人力显然多于我方,我所恃者,一来我暗彼明,有心算无心,二来朱缅和令尊等彼此不齐心,各怀心事,我等正好就中取事。有鉴于此,方兄以为当何时下手呢?”

方天定被问到了,便想了想,说道:“至迟不过明日午夜,家父以圣女下嫁朱缅为名义,却无论如何不能弄假成真,否则教众们敬重圣女,也不能答应圣女被那朱缅玷污,因此必定在明日洞房之前动手,我等若要就中取事。也可捡在这时候。”

高强一笑:“方兄所言极是,只可惜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以小弟看来,若我是令尊,要在端午之夜动手确实是最佳方案,只是那朱缅也非草包一个,令尊要出到圣女下嫁这一招才能有把握对朱缅动手,可见其人阴狠狡诈,定然不会没有防备。明日端午节之夜。那都监府必定外紧内松,双方都绷紧了弦,只等对方动手便予以痛击,此刻我们若去攻打都监府,发动早了的话,恐怕双方都要冲着我们来,到时候无虑以卵击石,”说到这里。忽地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带荤的歇后语来,想了想还是忍住没说,续道:

“若发动晚了,双方恐怕顷刻间便分出了胜负,我等难觅可乘之机,又或贵教圣女受了朱缅那厮玷污。则大势去矣……”刚说到这里,石宝低吼一声。虎目圆睁,怒道:“此事决计不可!若那朱缅敢碰圣女一个指头,我摩尼教上下数十万众势必血洗杭州都监府,决不善罢甘休!”

高强吓了一跳,心说看来你们关系果然不寻常,怎地如此激动?转念一想又觉未必。本·拉登若死了,阿拉伯人为他去死的恐怕也不是少数,宗教领袖往往能有大批忠实追随者,说不定倒是本衙内思想不CJ了?咳,且不管他,起码这士气可用,等我再加把柴:

“石壮士所言极是!若容那狗贼朱缅得逞,要我等男儿何用?因此端午节夜动手殊为下策,皆因主动操之在彼不在我手地缘故,以本衙内看来,今夜便是最佳时机!”

“今夜?”几人同声问道。

高强洋洋得意,正要大肆吹嘘一番,石秀忽地把大腿一拍,叫道:“衙内果然妙算,今夜确是最佳时机!”他这里激赏,却不见旁边时迁眉头一皱,又生生将一声喊憋了回去,心里好不委屈:“我说石哥,你就算激动万分,能不能拍自己的腿?……”

石秀也顾不得去管自己一掌拍下,大腿上怎的只听响动不觉得痛,兴高采烈道:“既然朱缅与摩尼教都定在明日动手,今夜倒是防卫最松懈地一刻,双方必定都在为明日养精蓄锐,都监府的形势恐怕比平日还要松弛几分,我等就趁此时潜入都监府中,先一举占了后院和别院两处,保护了圣女与那老朱冲的安全……”

“不错!”陆谦也跳出来,“石三郎所言极是,此时朱缅和摩尼教必定受惊,黑夜中不知何事,一方是自己老家主受袭,一方是圣女落入他人之手,定是都以为对方提前动手,不立刻大打出手才怪,我等趁乱可收渔翁之利,将都监府进出道路尽数封锁,待双方力尽时一鼓杀出,必竟全功矣!”

杨志较为稳重,等这俩都说完之后,接口道:“陆兄石兄所言甚合兵法,只是未免还有疏漏,那时候我军虽说可操必胜,完胜可还未必,我方毕竟兵力不众,无法尽数控制都监府周边,恐怕到时有漏网之鱼。走脱地倘若是甚不打紧之人也还罢了,倘若走了朱缅,方腊,汪公老佛等要紧人物,杭州城登时便是一场大乱,不是个了局。以小将之见,除了派兵封锁进出要道之外,还须命得力将领率同精干士卒,乱军中认准了几个要紧人物,也无需表明身份,趁乱杀出,只管将这几个要紧人物一鼓拿下,到时候彼等群龙无首,再有个头面人物如杭州知州阮大城等人登高一呼,自然平息,就算有几个顽劣之徒,也掀不起甚大风浪矣。”

不错不错!高强笑眯眯地看着几个手下干将你一言我一语,这几个人的说话尽显各人本色,石秀是惯于行险乱中取胜的,把水搅浑本来就是他的长处,形势越乱他越高兴;陆谦思虑周详,想出来的计策多半是阴损老辣,兜底一包滴水不漏;而杨志勇将本色,直取对方首脑人物,只怕就算在两军阵前万马军中,只要给他逮到机会,那也是跃马挺枪取上将首级地不二人选,颇有现代特种战争中“斩首”战法地影子。

既然大略议定,便要分派任务了,高强早跟许贯忠商量的七七八八,此刻开会只为统一认识而已。当下一一分派,井井有条,何人取圣女,何人取朱冲,而后放火烧房,须得将朱缅和摩尼教两方悉数惊动,而后趁乱以精兵突击,进出途径如何,兵势何时行何时止,行止何处等等一一分明,不但陆谦杨志等军中宿将凛遵敬服,连摩尼教三人向来把高强当一个纨绔看待的(最多是一个顺眼些的纨绔罢了),这下也惊讶异常。须知知道大概方略是一回事,具体怎么作的恰当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高强这么个没有实绩的人能分派的如此面面俱到实属难能可贵。

只是众人随即看见一旁负手而立的许贯忠,心下登时了然,看来这番分布多数是出自这位智囊地脑袋,衙内不过是照本宣科而已。

待到各人任务都已分明,方天定忍不住问道:“衙内,眼看今夜城中就有一场大乱,不知舍妹安置何处?”

高强一笑:“方兄过虑了!岂有为将只知攻敌,而不顾根本的道理?小弟连日来命人训练内宅护卫人等,敢说这内宅固若金汤,纵然有大军来犯,也可抵御一时,何况今夜混战,哪里有什么不得了的大军能犯到我这里?方兄望安!”

这番解说算的包票打满,但见方天定哑口无言,却依旧逡巡不去,高强眼珠一转便知就里,忙道:“小弟糊涂,今夜方兄有事,怕有甚言语要交代令妹不是?方兄请到书房少坐,小弟这便命人到内宅,请令妹出来相见便了。”

方天定这才点头,一行人各怀心事正望外走,忽听门外一人大喝一声:“尔等谋的好大事!洒家须容不得!”

直吓得高强腿肚子都是一哆嗦。

第二十七章 跃跃

高强抬头看时,立时松了一口气,眼前站的不是别人,却是自己座师鲁智深,一个胖大身子横在路当间,铜铃似的牛眼瞪得老大,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等人,却不知是什么事又惹了这位罗汉爷?

一壁心念电转,一壁眼睛四下踅摸,百忙中瞧见武松就站在鲁智深身后,神情何止是平和,简直就是一脸的无辜和无害,高强登时明白了几分:这必定是鲁智深刚刚听到了自己等人的安排部署,也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怕是有什么话要说罢?

不过眼下各部部署已经下去了,这就要落实,俗话说得好,执行是关键么,哪里容的再跟您老人家汇报请示一番?高强略思忖一下,料定鲁智深虽然是平民英雄,却是直肠子一个,对于邪教未必有什么好感,自己现在做的事也算功德无量,没有直接叫大军来打平了这一方,他花和尚多半不会反对,于是壮着胆子向鲁智深深施以礼道:

“师父,徒儿见礼。目下形格势禁,这几位都有急事待办,可否请几位先行离去,徒儿自来侍奉师父”

这一下其实是投石问路的手段,谁料鲁智深只鼻子里哼了一下,见高强身后诸人大多向自己行礼,僧袍大袖一抱,团团还了个礼,只道:“列位官人且去勾当大事,无需迟疑,我自与这小徒说话。”

高强心里顿时定了下来,只要您老人家不坏我大事,一切好说!当下众人鱼贯而出,鲁智深侧着身子让行,那邓元觉跟随方天定走在最后,经过鲁智深身边时,只见鲁智深忽地瞪起眼睛向他一虎,邓元觉毫不示弱,也将一对牛眼瞪将回去。俩人斗牛一般对了一会眼,鲁智深忽然一笑,顾自从邓元觉身边走进书房去了,倒把这莽和尚晾在当地,颇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是习惯使然,虽然摸不着,还是伸出手来,搔了搔自己的光头。依旧不得要领。

鲁智深进了书房。大摇大摆地居中坐定,武松跟着进来,站在下首,高强忝为师兄,在上首站立,垂手等着师父问话。他料得鲁智深并非要反对他对付摩尼教,既然师父不说话,他也乐得保持沉默。免得多说多错,没准待会就成了呈堂证供呢?

三人这么玩了一会哑剧,到底鲁智深先开了口:“徒弟啊!”

“在!”高强和武松一起答应,鲁智深大脑袋一波郎,敢情他只叫高强一人,忘记了这两个都是他徒弟。干咳一声,把手一摆:“罢了!高强徒儿。”

“是。师父。”高强肚子里忍着笑,又一次答应了。

“适才为师在门外听得你等议论,可是今夜要去打什么都监府?”

“呃,这个……”高强微一踌躇,立刻见鲁智深的眼睛瞪了起来,书房里好似点了两盏白炽灯一般亮。心下不敢怠慢,连忙赔笑道:“师父明见万里,徒儿正是安排人手勾当这件事情,只因师父清修享福,徒儿不敢打扰了师父,故此……”

“且住!”鲁智深不来听高强的花言巧语,相处这些时日他也算了解高强的一些秉性了,坏心肠或许不多,不过肚子里的弯弯绕也决计不少,任凭他瞎掰下去的话,到最后晕头转向的多半还是自己:

“适才听得你等议论,说道今晚对头中有什么汪公老佛在内。洒家虽说平生多在西北,军中也曾听过江湖上不少好汉的名头,也有东南来地军将提起过他的名字,说的仙一样的人物。据洒家想来,虽然未必是三头六臂的金身罗汉,有道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这汪公老佛偌大名头,必有几分真实本领,你那点布置,不晓得可拿得他住?”

高强一听这话,一颗心立刻放到肚子里去,定定心神答道:“师父明见,徒儿并不敢轻视于他,安排下了精壮军将,摆布挠钩套索等物,料想黑暗之中形势混乱,那汪公老佛纵然天大的能为,也未必能逃得了。”

“休矣!”鲁智深大手一挥:“区区挠钩套索,怎当得真正好汉?再者,那汪公老佛既然有所图而来,未必轻身犯险,你这等布置怎保得拿他?”

高强一听就明白了,敢情鲁智深是听说汪公老佛大名,见猎心喜,想要前去会上一会,那敢情好啊,衙内我正愁手下高手不多,那些军卒虽说号称精兵,可自己在苏州时见到的那些“赤佬”犹在眼前,哪有这么容易就成真正精兵了?还得有高手坐镇才是稳妥。

不过想归这么想,面子上还得装装样子:“师父所虑自然万全,无奈徒儿无能,手下搜搜刮刮也只得这些人手,实在是国乱思良将……”

鲁智深第三次大手一挥:“恁多说话!洒家今夜随你走一遭便是!”

高强大喜,眼角却去看武松,武松自然知道他意思,笑道:“师父师兄都去,作师弟的少不得也要跟着走这一遭。”

高强乐得差点蹦起来,这两位可是单挑地猛人,步下地强者,虽说武松现在武艺未成,好歹也是天生神力,两个一起对付那汪公老佛,除非他真是修真的神仙,否则还能飞到天上去了?大喜答应,与鲁智深说了晚上的安排,恭恭敬敬送师父去禅房歇息去了。

回转书房,高强将此次行动前后仔细再想过一遍,唯恐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今番虽说优势不少,然而对手毕竟人多势众,自己这边只消有半点疏忽,只怕就翻不了身,不是好耍子的。

不过今日注定他不得清闲片刻,门外忽闻环佩丁当,隐约一阵香风吹来,高强抬头看时,却见自家娇妻蔡颖娉婷而入,面含笑容,手里端着一个茶盘,盘子里放了一个盅,想必是盛了甚补品在内。

高强赶紧起身,夫妻俩举案齐眉相对而坐,高强双手端过那瓷盅,打开一看却是一盅炖品,拿起勺子来三口两口吃了干净,自有侍女进来收拾了去。

蔡颖笑吟吟地瞅了高强一眼,道:“官人,近日安排诸事,可劳苦啊?”

高强自然逊谢,这位娇妻才学过人,脑袋也是一等一的好使,是以高强内外诸事都不瞒她,此次杭州大事,还要用到她去摆平知州阮大成这厮,自然沟通也是很有必要的。

蔡颖问了当夜的布置,听得高强说到手下兵马尽数派了出去,倒怕馆驿无人把守,不禁掩面而笑:“官人休要过虑,这馆驿内宅都是奴家带来的心腹家人,彼此熟悉,得力地紧,又兼官人连日来教杨钤辖以兵法部勒,如今俨然齐整,虽说上不得杀阵,比不得那周亚夫的细柳营,些许宵小却也不放在心上呢。官人但去勾当大事不妨,奴家今夜也作个女将军试试,倒有趣得紧。”

高强翻了翻白眼,这爱妻可爱是可爱了,不过胆子也忒大了点,性格更是奔放,这才嫁过来几天,连兵权都要抓一抓了?不过蔡颖说的也是实情,今晚纵然有什么乱子,闹到这里来也尽抵挡得住,过虑是不必了。

蔡颖见高强答允,不由得喜上眉梢,这倘若是在内宅,夫妻俩少不得温存一番,如今书房内外人来人往的,只索罢了。

片刻间,有侍女进来禀报,说道方姑娘与兄长已见了面说了话,这正往内宅回来,已经到了书房外了。高强一听“方姑娘”三个字,他自从到了杭州以后,日夜忙于诸般事务,连日来与自己妻子都少了温存,哪里还顾地上去撩惹方金芝?因此上竟然没私下见过这位摩尼教美少女,此刻听说人已经到了门外,情不自禁地钩着脖子往外看。

忽听身旁咳嗽两声,高强一怔,回头见蔡颖用袖子遮了半边脸庞,一双美目正凝望着自己的举动,意味甚是深长,登即讪讪起来,自家妻子算是大度,不过女人究竟是女人,这般当着她的面猴急地看另一个女人,心里若真能放得下就不对了吧?

好在蔡颖也只是给他提个醒,见高强迅即收起嘴脸,摆出老老实实的样子来,心中不禁好笑,站起身来向高强一揖:“奴家这便回房去了,金芝妹子也随我一起回房,官人且勤劳公事罢!”

高强哼哼两声,起身相送,却见蔡颖大眼睛往自己脸上一飞,轻声道:“官人放宽心,奴家自会安置金芝妹子,单等官人捷报便了。”

高强一怔,随即大喜,眼看着自己妻子如一朵彩云般飘然而去,不远处花丛中隐见一位白衣佳人打着纸伞迎上,两美寒暄几句,翩翩都往内宅去了,一时不禁心痒难搔起来。

眼光追随处,忽见那白衣佳人回眸望来,剪水双瞳只一扫,便又转身去了。高强只觉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思之不禁,顿时胸中一股豪情腾起:今夜务必要旗开得胜,打响本衙内入仕的第一炮,才显本衙内的手段!

第二十八章 最长的一夜之韩世忠(上)

此时已过午时,杭州城内外依旧热闹得很,处处可闻人声。本来这时代的市民夜生活就很丰富,杭州城又是东南形胜,自本朝开国时吴越王钱俶在此割据而后又归降中央,数百年来未遭兵火涂炭,这一方的富庶可称甲于天下,市民的夜间生活自然也是随之水涨船高了。

况且最近摩尼教在杭州大搞朝圣活动,四方信徒的涌入使得杭州夜景更加暄腾,摩尼教教徒虽然清苦持家守望互助惯了,不过多数人平常也没啥机会来这杭州一游,如今好不容易借着参拜圣女的机会到了这里,晚间杭州街市又是花样繁多不逊汴梁,哪里能不逛个痛快?

只是外来人口促进消费和给城市治安制造麻烦这两个定律,古今实在是没有什么区别。街市确实是加倍热闹了,连原先一些因为大批摩尼教教徒的涌入而忧心忡忡的商贩,这些时日以来见教徒们大多纯良不恶,这时也放开心思开门做起生意,有的还延长营业时间直至深夜,听说城东涌金门那里已经有通宵营业的了;与此同时,人流量的增加也给杭州官府增加了莫大压力,缉捕使臣忙的鸡飞狗跳,什么喝酒闹事,什么调戏大姑娘,什么顺手牵羊,什么拐卖幼童的,林林总总的治安案件发案率比平时上升数倍。

本朝地方上的治安都是由衙门负责,几个都头在缉捕使臣带领下率领数百弓手维持,平时是足够应付了,现在却是顾头不顾脚,深恨没有分身之能。无奈之下,杭州知府阮大城出面,请驻泊兵马都监司朱缅派军协助,五千禁军的加入登时稳定了局势,却也同时分薄了原先守卫都监府的力量,现在留守都监府的不过数百人而已。

“所谓我专而敌分,在这局部小小地带,我的军力可是超过了对手,何况有心算无心,对方又有摩尼教掣肘,哼哼,这一仗还不是三个指头捉田螺——十拿九稳么?”

站在都监府左近的一处二层小楼上,高强遥望着数百步之外的朱缅府第,脑子里被关于这次行动的各种念头塞的满满噔噔。此处是朱冲给他们安排的临时居处之一,石秀手下三十名东京禁军就藏身于此,有一个都头统辖着,现下正猫在楼下待命,预备用作高强的亲兵。

只听楼梯噔噔响,高强转身望去,见许贯忠上来,微微笑着打个手势,示意万事俱备,高强心中忽然有些激动,只觉胸中呼吸有些迫促,要说的话梗在嗓子里,急切间竟然吐不出来,咽了口吐沫也没缓过气来,只得把手势比了一下,哪知心急乱了方寸,打得竟是个现代西洋表示胜利的“v”字手势。

这手势现代人人皆知,放在宋朝却什么都不是,许贯忠这等聪明人也只得愕然以对,心说衙内这是何意?两个?两个什么?

正在心念电转东猜西想,幸好高强恢复过来,换了个对方能看懂的手势,用手往前一指都监府的方向:“传我将令,兵发都监府去者!”

许贯忠这个却是明白的,忙即下去分布人手传递消息,约定一刻钟之后便行发动,肚子里暗暗纳罕:“想我跟随衙内也有大半年了,期间宾主如鱼得水心意多知,却也时常为衙内的惊人之举愕然,——这小衙内年纪轻轻的,怎的有这么多花样?”

哪知这还不算完,等到许贯忠传了号令翻身上来,高强却又叫他把统带楼下亲兵的都头带上来,他衙内要鼓舞一下士气云云。原来高强发了号令之后,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空虚,总觉得没着没落的少了点什么,脑子里不由得搜索以往看过的各类大片,领袖和英雄人物们临战都是何等的风采呢?

此时真如那儿时所学的作文里写的:“那一刻我的头脑里,想起了XXX……”首先跳进脑海的,乃是伟大领袖们的高大形象,不禁舌底生津,寻思要不要弄碗红烧肉来垫垫肚子;转念又想起国外大片,每次重大战役之前,各路领导都是演讲癖大发作,一番话慷慨激昂,说得手下个个热血沸腾,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惜,送人去死是毫不费力,这招如此王道,岂可不学?

只是现在夜深,自己若在这小楼上大放厥辞,声音未免震于四邻。街坊上依旧时时有人经过,听到有人半夜三更的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多半立刻报警。不对,是告官,那可就坏了大事了。

因此上左思右想,还是只叫一个带队的都头上来,自己意思意思说两句,摆一个关心底层士兵的姿态罢咧。

他肚子里转这些怪念头,许贯忠哪里知道?却又不好东问西问的,只得复翻身下去带了一个人上来。

那人上得楼板,“啪”地一跺脚,而后单膝下跪,叉手施礼——此乃军中的礼节,只因下拜与“下败”同音,因此军中只跪单膝,有个名堂唤作剪拂——沉声道:“小将韩世忠,参见高应奉。”

第二十八章 最长的一夜之韩世忠(下)

“韩、韩世忠?!”高强原本盘算好的一肚子场面话,在听到这三个字以后一下子全部飞到了爪哇国去了,至于爪哇国在这个时代到底是在哪个方位,更哪里有心思去详考:“眼前这位,名头当真好生响亮啊!”

借着窗外撒进来的月色仔细打量,只见眼前这与史上名将同名的青年身高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左右,体格粗壮又不失精悍,双臂和身体的比侧看上去比一般人长了很多,按照传统的说法,这恐怕就是“猿臂善射”了,两只脚稳稳站在地板上,满身的精气神升腾弥漫;再往脸上看,额头高耸山根挺直,双目神光充足,盯在高强脸上竟然略有丝丝痛感。高强打量罢了,心中不禁一声赞叹:这哪里是人啊,直有虎豹的神气,名副其实的一员虎将!

“韩都头快请起,不知韩都头家世如何,几时投军?”这位韩世忠相貌非凡,极有可能就是历史上那员与岳飞齐名的南宋名将,只是现在还只是大观元年,自己虽说对韩世忠这么有名的大将生平颇有了解,却哪里记得这位将军刚出道时在哪个兵营吃粮?

“禀高应奉,小将草字良臣,延安府延州人氏,崇宁初年投军,在延安府副将辛兴宗将军帐下效力。崇宁四年时王厚王经略率部收复青唐、湟中,令尊老大人高太尉随行幕府,小将被拨在帐下效力,蒙老大人错爱,见小将骑的劣马,开的强弓,战后升小将作了都头,调来京中当差,拨在小党统制麾下。此次石虞候挑选精锐军士来此为应奉勾当大事,小将便也带了手下几十个弟兄跟了来。”

“哟荷,老爹还真是识货啊!”听这经历。多半就是那位后来截江大战金兵、黄天荡误走兀术的名将韩世忠了,自己的便宜老爸果真是识人于微,居然就这么把他给提拔起来了?转念又一想,所谓“锥处囊中其芒自出”,韩世忠这样子一看就是英气勃勃,一身军装穿在身上真比任何人都合适,天生的军人料子,自己老爹又不是当真没半点眼力价的。又怎么能不看出来?

不过高强却也有点郁闷。以往穿越时空的各位主角都是慧眼识珠的主,各位历史上地名臣猛将还是毛孩子的时候就被看出了天纵之才揽入帐下,仿佛个个都成了游戏里的NPC,一出场额头上就刻好了各项能力指数似的……却不知什么叫做“宝剑锋从磨砺出?”那些名臣猛将们,若不是有那些历练,又有当时的许多资源,又怎么会成长到后来的地步?

“哼哼,还是本衙内的运气上佳。有个有本事的老爸比什么都强,看看,这名将不就自己来了洋?”

高强嘀咕归嘀咕,也知道眼下时间紧迫,一刻钟以后就要对都监府发起攻击了,就算看着韩世忠这等猛将再希罕。也不是说话的时候。赶紧上前大力拍了拍韩世忠地肩膀,笑道:“韩将军仪表堂堂。真乃虎将之风,本衙内一见就心中欢喜,今晚事关重大,还要仰仗韩将军和众位将士大力相帮啊,哈哈,哈哈!”说着微微皱了皱眉。这韩世忠的肩膀拍上去铁硬铁硬,自己大概是想到拍着正是大名鼎鼎的韩太保、忠武王的肩膀,一时激动下用力过猛,手心都被肩膀的反震之力弄得隐隐生疼。

韩世忠岿然不动,把拳一抱,面色坚毅:“应奉大人放心,小将平生最恨豪强不法之徒,这杭州驻泊兵马都监如此横行不法,应奉大人为国为民除害,小将深感应奉大义,愿为前驱!”

“嗯……嗯?”高强一愣,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对外可从来未提过摩尼教造反的话,都只说是暗地里拿办朱勔,这些日子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摩尼教啦方腊啦什么的,险些把这茬都给忘了,好在自己老爹和石秀等人办事细密,带人来的时候也下点工夫,看样子士气可用。

“好,好得很!韩将军,今晚本衙内要亲自冲进都监府拿办那狗官朱缅,请你为我开路,如何?”

韩世忠一愣,当即摇头:“应奉大人不可!兵凶战危,难说有什么必胜,虽说小将听了应奉大人的布置,可说胜算颇高,然而应奉大人万金躯体,只应当坐镇中军,不可轻涉险地。倘若被敌人知晓应奉亲临战阵,对应奉有什么冲击惊吓的举动,小将等便回不得东京,见不得太尉了。”

高强苦笑,如果能“稳坐中军帐,专捉飞来将”,坐看手下们建功立业,那种主帅感觉谁能抵挡?无奈今夜情况复杂,一个环节出岔子就是满盘败局,自己若不亲临现场,哪里应付的来?

何况他还有些私心,身上背了一个衙内名头,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很痛苦的,办不成事人家说你是不学无术地纨绔,办成了人家说你是由父之荫,总之里外不是人,唯有身先士卒,叫人人都看着自己干了些什么,那才能树立起自己的名头来。此次乃是他出仕以来第一炮,若是能在青史留名,那便是“高衙内初阵”,岂可不留下浓墨重彩地一笔?

“韩将军说的有理,足见深通兵法。只是本衙内年轻资浅,众位虎狼将士不见得信服,若不能身先士卒,只怕坏了大事。”这话虽说是实话,却说的有些直接,眼放着韩世忠这“虎狼将士”在此,可不有当着和尚骂秃子之嫌?是以高强不等韩世忠开口,立即又道:“便是那敌人有甚不轨之举,仗着将军的虎威,想必可以保护本衙内万全吧?”

这句话可把韩世忠什么话都憋回去了,他现下年方19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对于高强前面的话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听到后面地激将话倒起了雄心,左脚在楼板上用力一跺,震得楼板簌簌发抖,亢声道:“小将誓死维护应奉大人周全!”

高强欣喜,便叫韩世忠下去准备,又上下整理了自己,摸摸腰间宝刀,再摸摸身上细甲,那是蔡颖临行时给他穿上的,虽说比不上东京徐宁家里的那副赛唐猊,却也可略略避些箭石,自己的临敌经验近乎一张白纸,作点防护大有必要。

收拾一番,高强当先下楼,许贯忠在后跟随,见楼下三十名军士齐刷刷站立,个个膀大腰圆神情沉毅,见高强下来也是目不斜视,领头一个韩世忠上前来候令,高强大为满意,这兵看着还有点样子,比自己在汴梁和大名府等地看的那些“赤佬”强胜百倍了。

正要发令,忽听不远处传出一阵喧哗,听方向正是自己安排了先行发动的都监府后院,高强心下顿时一紧:看来是石秀石宝已经动手了!不晓得圣女方百花可曾救出?

第二十九章 最长的一夜之石秀与石宝(上)

石秀这几日忙里忙外的,片刻没得消停,仿佛脚后跟都要踢到后脑勺似的,想想从汴梁接到高强传书奉命来援到现在,几个月没有半点空闲的余暇,若不是他天生精力充沛过人,怕是早就支持不住了。饶是如此,拼命石三郎也累的够戗,直到今夜进攻即将发起的时候,却才清静了下来,虽说是大战前的宁静,对他可是难得的休息时间。

双手将一柄朴刀横抱胸前,石秀在一株大树下盘膝而坐,闭目养神,整个人隐在树影里一动不动,倘若是眼力差点的,再加上今夜月色昏黄,只怕是走过身边也不知道这里藏着条大汉。

正在全身放松,四肢百骸无一不静又无一不动的当口,石秀忽觉身后有细微脚步声响,心意微动下,已经认出是石宝的足音。他俩相伴作了两次任务,彼此间已经是相当熟络,对于这位摩尼教有数的好手,石秀心中不无一分敬意,却甚少言谈,如今决战在即,聊聊天放松一下也好。

耳听得石宝走到大树另一边,倚着树干也坐了下来,石秀喉咙里咕噜一下,算作是黑夜开口的预警,否则贸然说话,没准吓了人一跳:“石兄,可都准备好了么?”

石宝像是早就知道他在这里一样,丝毫没有惊讶,低沉着嗓音说道:“有劳石兄挂怀,某家孤身一人,也没甚好准备的。”

石秀忽地轻笑:“你也是石兄,我也是石兄,直恁地拗口!有道是一笔写不出两个石字,我二人五百年前便是一家,何不叙了年齿,便以兄弟相称?”

石宝沉默了一会,竟也笑了笑:“兄台所言甚是!”当下俩人叙了年齿,原来石宝长了石秀六岁,石秀便唤一声大哥。石宝便多个小弟。那石秀自幼行走江湖,遇到义气汉子都是诚心相交,两人又共事了些许时日,彼此钦佩对方的机警干练,倒投缘的紧,这一兄弟相称,言语中便透出几分亲热来。石秀又说起自己在北京大名府还有一个结义兄长“病关索”杨雄,好生了得。又兼义气深重。石宝也赞叹几声。

说的几句,石秀忽然想起一事,便开口问道:“大哥,小弟这几日推想我家衙内的诸般部署,只觉面面俱到,亏他一个年方弱冠的小衙内,也未曾经过甚大事,怎的便有这等能为。只是小弟一事不明。当日小弟与大哥潜入这都监府去会大哥教中圣女,仗着大哥与圣女相熟,顺顺当当便成了事,这还罢了。今日衙内分派我等再去救出圣女,而后号召贵教教众散去,这却有些难处。”

说到这里。石秀稍微顿了顿,满以为石宝会接口问一句。自己再往下说,哪知石宝一言不发,自己微觉尴尬,只好续道:“小弟在江湖上时,也曾听到摩尼教的一些规矩,圣女在教中地位尊崇之极。却是不得婚配地,必须是处女方可。此次那朱缅求取圣女为妾……”

话刚说了一半,就听树后喀嚓一声轻响,石宝似乎是捏碎了甚树根草木之属,依旧是一言不发。石秀也是个心思玲珑的人,这事盘旋心头好几日,反复推想之下总觉有些蹊跷,现在听到石宝的动静,更明了二分,却故作不知,又接道:“而贵教主和圣女居然都应允了,想来都是为了这起事大计着想。然则圣女肯如此牺牲自身清白,她心中对于摩尼教起事的大事可说是倾尽心力,能将全盘图谋告知大哥已然是个异数,衙内却还要我等兄弟去将圣女救出来,要她号召教众散去,这明明是有违初衷的事,不知要怎生办到?”

石宝仍旧是一言不发,只是石秀仔细听来,那磐石般固的身躯,呼吸明显已经粗重了几分,却仍旧佯作不查:“小弟是个粗人,自幼在江湖上打滚,一身的滚刀肉,却不是自夸,便是大虫也敢赤手去搏上一搏,这妇人家的心思上头可就半点捉不着头脑了。不过我家衙内既然这般吩咐了,想必有些深意,到时倘若小弟应付不来,大哥可得相帮则个。”

石宝蓦地起身,行了两步又停,却不转身,哑声道:“兄弟只管放心,劝解圣女之事,包在为兄的身上便了。”说罢并不回头,大步便去了。

石秀也站起身来,望着石宝雄壮地背影,在昏暗月色下显得几分寂寥,几分孤高,忽然有些庆幸:“摩尼教草莽道门,竟有这些人才,虽说可敬,却也可惜的紧呐!我石秀好得跟了衙内,不然大好的身躯,岂不也是如此埋没了?”

待了半个时辰,有传令的来报,说道衙内有令,一刻钟后便行发动,石秀这一路是全军之锋,圣女倘若救不出,砍了十个朱缅的脑袋也是白搭,因此要提前动手,一刻钟时间内必须保证圣女的安全,其余各路这才下手。这时代可没什么对讲机和手机等物事,等不得石秀等人控制了圣女之后再派人去寻高强回报,一来一去不仅浪费时间,传令的人若出了岔子,那就误了大事,只得约定了时间便动手。

石秀接令,便去召集麾下30名军士,眼见俱都劲装结束手持军器,石宝跟在他身侧,也取了一柄朴刀,背后还有一个背囊,急切间也不知是什么物事,把手一挥示意大众出发,自己当先便行。

此时已过子时,那打更的头陀刚敲过梆鼓,石秀从后掩上,一把捂住嘴巴,倒转刀柄在脑后一敲,那头陀登即软倒,被军士拖到一旁捆起。

石秀抬头一望,此处正是当日自己等被橘右京接引进入地角门,只是今日橘右京要帮陆谦去帮朱冲控制都监府,可没法再来接应自己了。

这原是计划中的,石秀把手一挥,几个军士一拥而上,在墙边搭起人梯,自己和石宝并肩齐上,两步一蹬,月光下两个长大身形轻捷如飞鸟一般越墙而过。那角门内原有两名军兵守卫,却才听外面梆鼓响过,只道天下太平,哪里提防这两个煞神从天而降?喊声也不得发出来,早被二石每人赏了一刀背,昏倒一旁。

石秀开了角门,众军士一齐抢入,自有人将那两军士戎装剥下,四马攒蹄捆倒,口中塞了枚子,拖到墙角暗处藏起。石秀拨两个军士穿起那两人的戎装,依旧在此守门,刚把头转过来,却见石宝已经当先向内而行,心下暗自点头:“你老哥如此心焦,便是为了那圣女罢?”虽然不晓得现代的娱乐新闻是如何制作的,然而混迹宋朝市井的石秀却也是极其具有八卦精神地,当下抖擞精神麾众跟上,怀着着实不太厚道的念头,只等看摩尼教有史以来最大的八卦。

第二十九章 最长的一夜之石秀与石宝(下)

众人一路穿墙过院,都监府内诸般守卫都早已被那橘右京赴谣,高强这边各路统领人手一份,连哪队守卫喜欢什么时候解手都一清二楚,对症下药之下,都监府的巡查守卫人等竟是没有半分还手之力,有两个就是在解手的时候被捉了,可怜被捆上的时候还光着屁股,幸好现今已是初夏,一时半会还不至于冻坏了命根子。

这一队直抵方百花居住的小院之外,那院子里守卫上百人,又是昼夜灯火通明,这大队人马要想偷偷进去势比登天,上次是有橘右京引开守卫这才成事,今次可不能照搬了。好在石秀胸有成竹,指派两个军士穿着剥下都监府军兵的衣服上前叫门,口令也是问好了的,里面守卫听得口令无误,又从门缝里一张,见是自家人无疑,便放心开门。

也是这里算是都监府内围,外面好几道门隔着,因此守卫多半注意力都放在监视楼中摩尼教人众上头,对于外来者反而没什么戒心,因此石秀等换上都监府军士的衣服,大摇大摆地便进了小院。

将将到了小楼之下,这才有守卫觉得不对,过来刚要询问,石秀大喝一声:“开封府带刀使臣,奉旨查办朱缅,无干人等统统闪开了!”

这一嗓子不要紧,好大一顶帽子震得院中百十个军士头脑发晕:开封府来查办我家都监?那敢情是犯了天条不成?!稍微缓过气来,就听“轰”的一声,百余名军士像开了锅一样吵嚷起来,有那百事通的军士当即开始偷偷交头接耳:

“兄弟啊,大事不好来!”

“我的哥哥,什么大事不好?”

“你听听,现在有开封府的使臣来查办我家都监来!这不是大事不好了?”

“我的哥哥,这怎么讲?作兄弟的不懂,哥哥教我。”

“兄弟你听好,本朝太平二百年,开封府使臣出东京查办大案的头一桩,便是我仁宗皇帝当朝时节,那襄阳王聚众造反,被开封府包龙图大学士召集三侠五义,铜网阵里陷了锦毛鼠白玉堂,群侠聚首大破铜网阵,襄阳王满门抄斩……”那位口才竟是甚好,开头声音还有些发抖,后来越说越起劲,居然口沫横飞比划起来,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哥哥”,另外一人越听越不对劲,“你说的怎么都是茶肆里讲话本的先生讲的?有没有当真的?”

“这个……”说书的就怕被问到自己没准备的,而这个问题显然相当犀利,害得他只好转换话题,而且这个话题转得相当好:“兄弟啊,现在可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你看人家已经杀过来了!”

身旁众军士转头一看,果然不假,只见石秀麾下数十名军士齐齐发一声喊:“奉旨办差,降者免死!”灯光下数十件兵器朝天一举,明晃晃夺人二目,一齐冲杀过来。

有道是理不直则气不壮,这些都监府的军士本来人多几倍,大可一战,无奈先是被对方一顶大帽子扣在头上,心里先怯了几分,又兼石秀这些手下都是禁军中精选的精锐,有些人甚至是西夏边境打过硬仗的狠角色,这一冲过来杀气腾腾,吓得久疏战阵的杭州兵们脚底打晃,虽有几个顽固分子意图顽抗,却一接仗就被人砍了脑袋,人头向杭州兵们头上一掷,登时就有好些人跪倒求饶,口称“小人等愿降,大人饶命!”

石秀站在那小楼下,眼见这班军士脓包之极,心中大喜,忙命他们弃械蹲地投降,一面派人堵上另外两道门,听外面动静再行动。

解决这班军士只是次要,最主要的任务还在楼上,石秀刚把头转过去,就听楼梯噔噔响,两名军士咕噜噜滚了下来,身上血迹飞溅,受伤竟是不轻。

石秀又惊又怒,只见楼梯口一道刀光闪耀,追着这两个军士直下,一副不取性命决不罢休的架势,当即猱身直上,手中朴刀用足平生之力向上接架,耳中只听“当”的一声大响,石秀立脚不住倒退两级台阶,楼上那人却也震得向上一步。俩人立身之处有别,这一来也算是打个平手。

双方都是大惊,怎的对方竟有这等好手?石秀抬头望去,只见这人一身灰衣,灯光下五官看得分明,却是面熟,肚子里暗暗寻思,猛可里想起一个人来:“方七佛!”这可不就是推了他一掌的那位摩尼教重臣方七佛?!

方七佛既然在此,他是奉了方腊之命保护圣女的,那方百花定然不离左右。想到这里石秀心中又喜又愁,喜的是方百花近在掌握,眼看就要得手;愁的是这方七佛武勇过人,自己当日接了他一记推手,晓得这人厉害,恐怕平地放对自己还不是对手,何况他现在占据了地利,楼梯口居高临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倘若迁延时候,被那方百花逃了就大势去矣!

饶是石秀机敏过人,这时候也没了主意,暗恨自己当初没有冒险带两具神臂弓来,否则这时候拿出来几箭射出,管你是方七佛还是方三佛,统统射你个三佛出世七佛升天!

第三十章 最长的一夜之石秀与方七佛(上)

石秀正在焦急,说时迟那时快,就听半空一声吼:“石宝来也!”石秀眼角余光向旁一瞟,只见旁边假山上一个人影腾身而起,横过三丈余的空间,直跳到那楼上去了,看身形正像是石宝,可这人难道是肋生双翅了不成,怎生办到的?

石秀无瑕细想,眼前方七佛显然已经因为石宝的出人意表之举而阵脚松动,此时不冲,更待何时?拼命三郎的字典里从来有进无退,问题只是什么时候进,以什么方式进,而眼前这局面旁人或许逡巡不前,在他却正是最爱不过的,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有几个能比的了拼命三郎?

只见石秀虎吼一声,手中朴刀由横转直,左手下压,右手后撤握住刀柄尾部,双脚用力一蹬楼梯板,整个身子如一张劲弓一般直弹起来,由下向上直冲方七佛。

这一下由静转动来得极快,石秀真如一头活生生的豹子一般,在一瞬间将全身的力量尽数调动,这一刀一往无前,纵然是方七佛素来自负武勇目中无人,却也要叫一声好,把手中刀一横,便要挡格,仗着自己的力量和有利的位置,就算是师父汪公老佛亲临,自信也无法闯关。

但他随即便知道了自己的错误:石秀这一刀不是要闯关,是要他的命!只见石秀在两人急速接近之时,猛然间将双手一换位,左手松开,右手握住的刀柄向前递出,整把朴刀被他当作长枪一般直刺过来,这一刺汇合了石秀全身的力量,前腿弓后腿挺,整个身体的线条都绷得笔直,而朴刀刀身便是这一线条的自然延伸,可想而知这刀尖上凝聚了怎样的力量?

“该死的!”方七佛低骂一声,他手中是一柄腰刀,长仅二尺五,在兵器的长度上就无法与石秀对抗,又因为石宝扑上楼顶的行动而脚步松散,就算是天生神力也无从发挥,按理只得移步避敌锋芒,但这关口一失,对方楼下的精兵势必一拥而上,到时候自己就算三头六臂,又能斩的几人?圣女岂不糟糕?

形格势禁,容不得他细想,石秀的刀尖已经到了胸口,那刀上的锋芒带起一阵尖啸,仿似地狱的招魂声,令人为之胆落!

可是方七佛血液中的悍勇却也被激发出来,他猛的一侧身,左手握上刀背,将刀在胸前一横,双臂一运平生之力,迎上了眼前逼近的雪亮刀锋。

“当!”一声响亮,更胜适才两人初次刀锋相交,震得楼上楼下众人耳膜隐隐作痛,可是两人的生死搏斗却才刚刚开始!

方七佛啮齿出血,身往前倾,忽听“呼啦”声响,右脚所蹬的楼梯板经受不起石秀这一记突刺的猛力而碎裂,身体随即后仰,石秀的刀锋趁势而入,一一直刺肩头?

没错,正是肩头!原来方七佛生性悍勇,见到石秀这等搏命的打法,心头早沸腾起来,这一下挡格时,刀身略向上斜,满拟石秀的刀尖顶到刀身后,两力相交之下,刀尖必然仰起,那时自己矮身便可躲过刀尖,与合身扑上的石秀近身搏斗,胜负可决。

谁知他还是低估了石秀的刀法和力量,这一下挡格,石秀的刀尖只略略向上仰起一点,越过刀身仍旧向前,直指方七佛的左胸,刀势凝练之极,竟似无法撼动。

方七佛牙关一咬,“嘎崩”一声,两颗后槽牙应声而碎,左拳用力抵在刀身上,运力向上一掀,左脚下的楼梯板也随即碎裂,木屑纷飞之中血液飞溅,更有刀锋入骨之声,石秀这一刀已经重重插入方七佛的身体!

楼下的军士登时齐声欢呼起来,眼前这场决斗叫人看得透不过气来,自己首领又如斯勇猛,当兵的哪个不崇敬勇士?

只是这一声欢呼只喊了半声就戛然而止,众目睽睽之下,那中了如此刚猛地一刀的方七佛身体忽然矮了下去,原本横在胸前的钢刀凭空一转,闪电般划过夜空,狠狠斫在石秀的腰间!

原来方七佛竟在这一瞬间作出了壮士断腕的抉择,左拳托起刀身迎上石秀刀锋,而后刀锋放平,抹过石秀的刀锋,同时双脚随着已经踏碎的楼梯板下落,左臂再向上扬,竟以血肉之躯硬架石秀的刀锋,同时右臂用力,钢刀横转之下,顷刻间已经转守为攻。

石秀这一记突刺一往无前,却也缺乏后着变化,被方七佛这么硬桥硬马的一架而后一掀,刀势已衰,刀身划过方七佛的左臂,一截小臂连同左手已经瞬间卸下,刀尖更直入肩胛,但这却也是刀势的尽头了,因为方七佛弃守抢攻,刀锋已经扑进了石秀的怀中。

第三十章 最长的一夜之石秀与方七佛(下)

楼下军士的欢呼喊到一半,眼前的局面已经大变,原本是口水统领一刀突刺,将对手捅的血肉横飞,转眼间却反胜为败,对手竟然反手一刀跺在了自己统领的腰间,这一刀断臂而出,含愤斩下,只怕是将统领活生生劈成两段也未可知啊!

众军士的惊呼还未出口,只听又是一声大响,竟是金铁交鸣之声!却原来石秀于刀尖刺入方七佛身体的那一瞬间,握刀的右手已经松开刀柄,反手在腰间一用力,电光石火之间,他只来得及将腰间的腰刀抽出半截,然而这半截却已足够,方七佛的刀锋不偏不倚,就斩在那腰刀的刀柄处,这一刀竟然没能伤的了石秀!

方七佛心往下沉,自己双脚失了根据,又没了左臂,这还如何打法?

死亡的阴影顷刻笼罩在他心头,然而这位摩尼教悍将仍旧要图败中求胜之策,石秀的腰刀只有小半出鞘,朴刀又已经离手,在这瞬间等于是没有攻击能力的,而自己身往下落,刀锋已经后退,离开了石秀腰刀挡架的范围了,这时候若反手由下往上突刺,得手几乎是一定的。

无奈天未必从人愿,方七佛这念头才从心头掠过,就觉哽嗓咽喉忽然一凉,微微一痛,身体顿时离开了自己的掌握,眼前近在咫尺的对手面目模糊起来……

石秀翻身落地,方七佛适才斩在腰间那一刀力道刚猛之极,虽然没能斩到他的身体,却也足以将他凌空的身子斩飞,撞破楼梯栏杆而飞出,竟比砸破楼梯板落下的方七佛还要先落地。

众军士眼见战况虽只呼吸间决定,却几经反复,人生的大起大落来得太快,实在是太刺激了,到这时候才有人醒转过来,眼见统领和敌人一齐落地,赶紧上前相帮,将石秀扶起。

另有人持刀上前要对付方七佛,却被石秀喝住,他来到倒在地上的对手面前,此刻方七佛仍旧睁着双眼,四肢微微抽搐,被划破的气管中丝丝冒着气,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原来石秀割断他喉咙的同时被他右手刀势打飞,只是割断了他的气管,一时还未毙命。

看着这强横的对手,石三郎冷冷地扬起了自己的左手,那掌中赫然有一把八寸短刀!原来石秀腰间向来带着一把短刃,当日在一众好手围攻之下暴起发难,这把刀险些要了高强的性命,今日取了摩尼教悍将方七佛的咽喉要害的,也是这把短刃。

“某家石秀,人称拼命三郎,尔到了阴间,可报此名。”石秀朗声报出自己的姓名,语声中充满了自傲,众军士陡然间发出一阵欢呼,声震屋瓦,这样刚勇的战士,足以让任何军人甘心为他下属!

欢呼声中,方七佛渐渐合上了自己的眼睛,大哥的嘱咐,摩尼教的兴亡,亲朋的欢笑,都离自己远去,最后留在他脑中的,却只有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原来这个拼命三郎,最擅长的却是左手,难怪他的腰刀会别在右边啊……”

那些投降的朱缅手下军士也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绝大多数人都看得心摇神驰,挤舌难下。却也有那少数人舌头灵活,虽挤起了也还能动弹:“兄弟啊!”

“我的哥哥,你又有什么话讲?”

“我看出这个石秀统领的秘密来!”

“哥哥你好眼力!什么秘密?”

“他不是叫拼命三郎么?这个外号,原来说的是他喜欢用三把刀,你看,一把朴刀,一把腰刀,一把短刀,不多不少三把刀嗳!”

“……”

朱缅的军士们被这妙论惊的目瞪口呆,原本就因为这惊人场面而停止转动的大脑再次受到强烈冲击,挤舌难下者依旧难下,下的却是另外一样东西——不是眼镜,那时候还没人戴眼镜——口水。

不过这次却被石秀手下的军士听到了,那军士转过身来怒瞪了这个多嘴军士一眼,喝道:“胡扯!若是拼命三郎就带三把刀,那死了的家伙叫做方七佛,莫非就要带七把刀?适才怎不见他使来?闭上嘴老实待着!”

那多嘴军士立刻闭嘴,作噤若寒蝉状,肚子里还是难免腹诽几句:“你现在拿着刀把子,你说什么都对,咱也不跟你争。否则的话,你去那人身上搜检一下,八成就有七把刀,只不过他手不够快,还没拔出来就被你家统领给抹了脖子咧!”

第三十一章 最长的一夜之汪公老佛与鲁智深

下面的军士们捣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石秀也懒得去理,适才这一场搏斗兔起鹘落,虽说费时短暂之极,却是生死决于一瞬间,心力损耗极大,饶是石三郎铁打的汉子,也难免要喘口气。

把目光从已经逝去的强敌尸身挪开,石秀抬起头来望着楼上,心里想起另外一件事来:那石宝跳上小楼去也有片刻了吧?怎的半点声息也无?今日不比上次夜行潜伏,须得快刀斩乱麻才好,怎容得下你们两个躲在楼里说悄悄话!

石秀边想着,正要再度登上那仄仄楼梯,就听楼上陡然间一声大响,喀喇啦的木帛之属崩裂声音,跟着一件庞大物事“呼地”一声飞落下来,带着风声直奔石秀头顶。

“好家伙,什么兵器?!”石秀大惊,好在他反应敏捷的紧,两脚一点地,连忙闪身跳在一旁,堪堪避过临头的不明兵器。

不料这兵器竟然还会临空变化,落到离地三尺光景时,那兵器呼地展开,变做六尺长短的一件灰蒙蒙物事,“彭”地一声重重落在地上,距离石秀也只两步远近。

跟着奇事又生,这兵器居然开口说话,而且一开口就是破口大骂:“直娘贼!姓汪的老贼,你须不是我教中人,看在你教授教主等武艺份上,大伙儿尊你一声老佛,直恁地恬不知耻,插手管起教中大事来,我家教主本来好好的,便是坏在你这老贼手上!”

这声音听起来又颇为耳熟,石秀大奇,侧目视之时,却不是适才跃上楼去的石宝?不过此刻的石宝却是从来未曾展现的一副形貌,发髻散乱,衣衫划破了几道口子,竟是狼狈之极的模样;说话时更是气急败坏的样子。浑不似往日的冷静坚毅。

石秀心下奇怪,暗暗咀嚼石宝这几句话中含义,登时一惊:“姓汪的老贼,又是教授方腊武艺地,那岂非正是汪公老佛?!想不到这老贼竟然就在这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当即把手一招,数十名军士早操练妥了的。这时候不必多言。各摆刀枪分作几组,前后左右将这一栋小楼围了个水泄不通,以这些军中健者的战力,再以小组形式协同作战,任是那汪公老佛手段通天,被其中一组缠上的话,一时半刻也休想脱身了。

石秀见安排妥当了,这才放心。再看身边的石宝,对他这一串动作全不觉察,依旧双拳紧握至“吱吱”作响,虎目圆睁死死盯着楼上,浑身都是一阵阵细微的颤抖,倏地又大喝道:“汪老贼。你胁持圣女,又在暗中暗算某家。算什么好汉?有胆量的,下来与某家战三百合!”

石秀暗地摇头,今天大家都是大事在身,谁个有闲心与你好整以暇地切磋武艺?那汪公老佛还是教主方腊的师父,想必是人老成精地狠角色,更不会上你的当了。他也知石宝素来沉毅。今日惶急如此,必定是由于关心过切乱了方寸,不过眼下既然知道了汪公老佛正在楼上,这正是今晚的首要目标之一,自己势必也不能袖手旁观,便扬声道:“楼上的可是摩尼教圣女,并两浙鼎鼎有名的汪公老佛?东京汴梁京营殿帅府带刀虞候石秀在此候教,请出来说话!”

话音刚落,只见楼廊上的一扇小门吱丫开处,两个人影闪身出来,楼下众人一看之下,登时呆了眼。

只见这二人形象着实独特之极,左边一人矮胖身形,葛衫麻衣,摩顶无发,却又不是出家的打扮,非僧非道怪异的紧,相貌也只平平,奇在一个大红鼻头极是罕见,仿佛有几十只蜜蜂约好了专钉那里,钉得肿大非常,又似一个熟透大杨梅打在鼻头上再不肯掉下来;右边一人又是不同,乃是一个白衣妇人,一时却看不出年纪大小老嫩,望身形袅娜风流,夜风一吹似微微颤动,衣袂飘动间身姿轻扬,真如弱柳扶风一般,望之生怜,再望脸上看,饶是石秀心坚似铁,这一眼望过去也是心旌摇动,但见这妇人五官生地精致分明,端的芙蓉为面,秋水为神,眉横远黛,鼻直垂露,樱桃小口含嗔带喜,此刻眉尖微蹙,显然是佳人心中忧愁难解,看得周围男人心中没来由的便是一股热血上涌,恨不得要替她排忧解难,便是粉身碎骨也是甘心:

——这次第,怎一个媚字了得!

石秀正有些恍惚,就听身旁石宝又是虎吼一声:“兀那老贼听着,快快将圣女交出便罢,否则但教落在我手,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一喊倒把石秀喊清醒了,暗惊这女子媚力果然惊人,不说话不动作,只这一站便如此摄人魂魄,若是真个交接销魂……慢来慢来,眼下这个不是重点,还是衙内大事要紧。他低声问石宝:“大哥,这两个可就是汪公老佛与贵教圣女本尊么?没错了罢?”

石宝满腔怒火,也顾不上与他说话,只把头略点一点,二目死死盯着楼上的两道身影,动也不向石秀这边转动一下。

恰在这时,楼上那矮胖子手捻颔下没几根的胡须,开口干笑道:“小老儿正是姓汪,匪号乃是此间朋友给的,不敢妄称,不知哪位是东京殿帅府地石虞候?”嗓音尖细低沉兼具,听的人耳刺牙酸,像是几把钝刀磨在一起似地。

石秀冷笑,报出东京殿帅府的名号来,你这心存反逆的老儿也不能故作神秘了罢?既然对方已经自报家门,石宝也确认了身份,那就照计行事了!

只见石秀点头笑了笑,踏上一步道:“某家石秀,忝居京营殿帅府高太尉麾下带刀虞候,此次前来杭州干办公务,这民女方百花”,用手一指那白衣女子,“乃是要紧的人物,有些公事要问话于她,这便请下楼来罢!”他抬出了官架子压人。且看这汪公如何应对。

汪胖子却也狡猾的恨,小眯缝眼中眼珠一转,嘎嘎笑了两声,惊起树上老鹊数只:“石虞候说笑了,这里是杭州都监府上,倘若真有什么公事,也轮不到石虞候来办罢?”

石秀原本就没指望他会乖乖就范,只不过这老儿几下呼吸间就把石宝打到楼下来。虽说石宝口口声声喊他是暗中偷袭卑鄙无耻,不过这老儿身为摩尼教教主的师父,想来也是身手不凡,不是等闲可以摆平地,倘若能用言语诓他下楼来,众军士一拥而上将他制服,才是万全之策。

这时见汪胖子并不就范,心中也不着恼,正要再下说辞。旁边石宝却陡然大叫起来:“休要上了这老贼的当!”

石秀一惊,难道这汪老儿另有玄机,和自己的对答只是在拖延时间?!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汪公老佛一声长笑,一手牵着那白衣妇人急退入房中,身形飘忽处有如鬼魅。教人看了不禁有一股寒意暗地袭来

石秀正在惊疑不定,同一时间楼后杀声顿起。刀枪兵器撞击声、人体碰撞声、倒地的钝声等等响成一片,这才恍然大悟,叫声“不好!”原来这汪老儿却是在楼后安排下内应,这时趁自己与他对答之际暴起发难,冲击自己布在楼后守卫的十余名军士阵营,里应外合。要兔脱而去!

这一下又惊又怒,还没等他有所行动,身旁地石宝从背囊中取出一物,抖手向楼上栏杆飞去,随即身随飞起,迅捷如飞鸟一般直追着入房中去了。石秀定睛看时,却是一柄飞爪,后面拴着细细的链索,原来适才石宝从假山上横空向小楼扑击,倚仗的也是这柄飞爪。

这时楼后的杀声已然响成一片,间中发出汪公老佛那招牌式的尖啸,石秀心中焦躁,正要绕过楼脚去追击,忽听楼后一声大吼:“贼厮乌哪里走?识得洒家花和尚否?”

石秀一听大喜,此人一到,必无忧矣!

他这里大喜,对面的汪公老佛可是叫苦不迭。本来他在楼下埋伏下二十名心腹教众,原是提防着朱缅今夜万一有甚异动,坏了起事的大计,现下正好派上用场,这些人都是受他亲炙传授,个个武艺了得,料想陡起发难下,官兵脓包得紧,登即便可溃围而出。

哪知这些官兵与朱缅地脓包手下全然不同,虽然被摩尼教教众破窗而出打了个措手不及,刚一接仗便伤损了几人,好在他们围困小楼一直严阵以待,顷刻间便重整队形,各摆手中兵器站好了位置。这些军士都是禁军精锐,个个杀法精通骁勇过人,手中又是精良地兵器,又兼久经战阵,一旦沉着迎战之下,人人勇战不退,摩尼教教众虽说人多一倍,却也半点讨不得好去,一时战了个难解难分。

汪公老佛牵着方百花从楼后跳下,双眼一扫便知战况,不由跌足叫苦:“哪里来的这些官兵狠角色,直恁地难缠!”

这当口顾不得厮杀,有道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汪胖子一手牵着方百花,一手抖出一根铁链来,舞成一团黑光,夺路便闯,迎面两个军士措手不及,登时受伤跌飞出去。那方百花似是心中迷茫,自方才便一直一言不发,被汪公老佛如牵木偶一般东拉西拽,既不自行走动,却也不挣扎逃脱。

汪公老佛看看闯出包围,心中欢喜,正要觅路逃走,忽见面前一株大树后转出一个人影,闷雷般大喝一声,手中一件长大兵器只一晃,就觉扑面一阵劲风,那兵器已然到了面前。

汪胖子心中吃惊,这兵器来势凶猛,一举笼罩了自己上三路,若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挥铁链招架,一面侧身卸劲。

“当”的金铁交鸣声响,汪公老佛只觉虎口剧震,连心脉都似停止跳动了一下,当时大吃一惊:“这人好大的气力!”他吃亏在单手应敌,铁链又是软兵器,当不得对手蓄势而发的猛力,这一下虽说用了卸劲,却仍旧落了下风。

只这一下,那铁链已经缠在来人的兵器上,汪公老佛不惊反喜,当即顺杆往上爬,铁链弃了不用,单手直扑来人怀中,要用自己锻炼数十年的拳脚取来敌性命。

哪知对手武艺精熟,一件重兵器使来举重若轻,前头被铁链缠住,后手便即一推,那禅杖尾直弹上来,如神龙摆尾,横扫汪公老佛腰间。

汪公老佛虽然人老成精,究竟血肉之躯,如何与这重兵器硬碰?此刻进不得进,只好改为急退,一脚点在扫来的禅杖柄上,借力向后飘退。只这一下,胸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情知对手力大招精,乃是平生少见地好手,自己便是凝神静气全力迎战迎战,胜败亦殊难逆料,何况现在群敌环伺,如何是好?

正在踌躇间,只听身后一人吼声如雷,正是石宝持飞爪追击而下。好个汪公老佛,这当口心如电转,回身将左手一扬。问那手有何奥妙,能单迎石宝的铁拳飞爪?无他,唯扣着千娇百媚大美人一名,便是摩尼教圣女方百花尔!

石宝原本杀势惊人,身挟烈烈劲风自楼上凌空扑击而下,这一击他是含愤出手,已然用上了全力,满拟前后夹击,一举抢了方百花出来。陡然见汪公老佛竟用方百花来迎,一时不禁惊怒交迸,却也无法可想,只得将身子一缩,脚步只一沾地,立时变纵扑为横滚,虽然是避开了迎面而来的方百花,但精心策划的一番攻势却也化为乌有,但觉手中一轻,飞爪已经被对手轻轻巧巧夺了去。

汪公老佛见计得逞,心中大喜,就借着夺来的飞爪抖手向楼上一丢,身随爪起,轻飘飘地又回了楼上,至于楼下自己的心腹教众们正在舍死忘生与官兵厮杀,却顾不得那许多了,反正“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调教这帮人出来,正是要他们关键时刻为自己卖命地,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这一下可恼了拦路的鲁智深,这花和尚疾恶如仇,哪里见得这等用女子解围,又弃自己人于战阵不顾,自己逃走的行径,大叫道:“无胆匪类休走!”,摆手中禅杖随后便追。

第三十二章 最长的一夜之石宝与方百花(上)

汪公老佛借了石宝飞爪之力,轻飘飘便穿楼而过,将身后紧追而来的鲁智深并那重整旗鼓的石宝统统抛下,心里不无得意,这两人的能为他或多或少都了解,任何一人都足以与他放对,现在却单凭一只手便应付自如,即使以汪胖子的老辣也要心里飘飘然一下了。

只是世间事往往难以尽如人意,往往成功在望或者自恃骄矜的时候,老天就会给你当头一棒,或者是脚底一刀!

汪胖子身子犹在半空,陡然间听见身后一声大吼:“妖人看棒!”跟着脑后便是一阵猛恶风声,直奔后心而来。

以汪公老佛的能为,听风辨器也是寻常,登即便晓得这是一根杆棒之属,这一掷虽说力大迅疾,不过来人显然光明正大,掷出之前便出声示警,不欲沾半点便宜。

若换在平地,汪老佛对付这样的“明器”自然不费吹灰之力,或挡格或闪躲,甚或心情上佳时兴许还回头认清来路,使一个“飞瀑流泉”之类的招式,脚尖点开来器,身子斜飞出去,露一个美妙的身段,也是有的。

怎奈今日鼠入穷巷——当然他老人家是绝对不承认的——身在半空无从借力,手中铁链又被鲁智深夺了去,身边敌人环伺而且个个都是好手,最要命的是还带着一个累赘方百花!

汪公老佛倒顾不得感伤英雄末路,并不回身,只将左臂向后一挥,当的一声脆响,竟是单凭小臂便将那掷来的家伙挡了开去,只听身后“咦”的一声,有人叫了一声:“铁护臂?”还不等来人更出新招,汪公老佛临空半转身,将掌中扣着的夺自石宝的飞爪抖手就扔了出去。来人既然是掷棒拦阻,想必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用这等远程兵器对付再合适不过,少说也阻上他一阻,待得自己着地便可设法远扬。

果然不闻脚步声响,汪公老佛挡开来器,百忙中瞥了一眼,却见是根平平无奇的哨棒。这家伙在民间少说有个千百万条。天晓得是谁扔出来的?此刻身子已将落地,心中殊无半分喜悦,情势眼见更加恶劣,来敌越来越多,越来越强,自己这一方显然是落入了对手的陷阱中,更要命地是,对手到底是谁?适才那个年轻人自称是东京殿帅府来的。又不知是真是假?

他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心思便稍有分散,也因为脚尖就要着地,脑子不免转向下一步的动作,该当向哪个方向逃窜?大计是否仍旧可行?要作何种应对?

可是说曹操真是曹操就到,汪老佛正在想着东京殿帅府的石虞候是真是假。石虞候这便到了,并且用一道凛冽刀光充分证明了自己的存在感:“大胆妖人。竟敢顽抗,与我躺下了!”

“丢那妈!”俗话说佛也有火,汪老佛这下也忍不住骂开了,这一刀看上去就不同凡响,就我这一把老骨头,你们来了许多好手。忒欺负人了也!

也难怪汪胖子有火,石秀这一刀可不止是来势凶猛,拿捏的时机更是恰到好处,刚好在他落地前一瞬劈到,此刻身在半空,力道又尽,如何闪躲?这又选了右手边劈来,那一手正扣着千娇百媚摩尼教圣女方百花一名,叫他如何去挡?这女人干系重大,他汪老佛敢用来对石宝挡架,一来飞爪不是什么致命之物,更因为石宝对方百花爱敬有加,宁可伤了自己,也不能看着方百花受伤分毫,这一挡是取个投鼠忌器的意思,可不敢真把方百花当了兵器来用。

对付石秀,这一招可就未必好使了,对手倘若是官府的人,哪里会理会你摩尼教中人地死活?这一刀下去没准同时劈死两个教中高级人员,功劳正是大大的!

百般无奈下,汪公老佛只得壮士断腕,老佛舍女,将右手的方百花向后高高一抛,伸右臂接架石秀来刀,只听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石秀一刀无功,汪公老佛已然脚尖一沾地,斜飞开去。

他心中还来不及庆幸脱难,背心陡然间如受大锤重击,连环两下正中后心,当时一张嘴,“哇”地吐了一口血,脚步踉跄几下,几乎要站立不稳。

汪老佛心中惊怒交集,真不知这敌人怎生悄没声息地欺身近来?好在他毕竟老辣,知道敌人这一下偷袭得手,自己没有丝毫抵抗,定然会遭到后着的攻击,因此脚下勉强运力,反身过去双臂合拢在胸前一架,果然不出所料,架住飞腿一根!

汪老佛恨来敌入骨,自他出道横行东南,江湖上几曾吃过这么大的亏?因此一架住来腿,毒着跟着便发,双手前臂十字形一收一夹,那来人一条腿登时被圈在双臂圈内,只消发力一绞,眼看就是断腿的下场。

只可惜汪老佛受伤在先,这一下发力不要紧,只觉眼前一黑,胸口一阵气促力短,双臂的力道竟然发不出去!

只这么一耽搁,耳听的吼声如雷,头顶一片黑云当头罩下:“妖人休伤我徒!”正是昔日关西义勇、今日佛门金刚地花和尚到了。

鲁智深既然赶到,群敌自然合围,汪老佛再有天大的能耐,这当口也只得先觅逃路了,顾不得伤损眼前的对手,双臂一抖将面前之敌送出,略阻一阻鲁智深的来势,自己转身待行,却见眼前一排火把熊熊,十余名官兵满脸的敌忾之气,当中正是那面目英挺的东京石虞候横刀挡在身前,微微冷笑道:“汪老佛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今日也难逃公道,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汪公老佛心往下沉,再回头去看时,只见鲁智深一手持着禅杖,一手搀起一条大汉来,那大汉年纪尚轻,身量却极是高大,比之鲁智深也丝毫不让,神情极其雄壮,此刻冷森森的目光正扫过来,与汪公老佛对个正着,冷笑道:“原来不是铁护臂,而是铁线拳罢!”

第三十二章 最长的一夜之石宝与方百花(下)

听声音正是方才掷棒阻击自己的人,汪公老佛只道他掷棒之前出声示警,乃是光明磊落之人,怎料却吃了这两下黑脚,心中实是不忿,恨恨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呸,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

武二郎眉毛一扬,喝道:“今日我武松虽说相帮师父师兄前来拿你,说不得是以多欺少,若说背后偷袭,武二出手掷棒前已经出声,莫非连随即飞脚时还要再通知你老么?真真好笑。”既然说好笑,自然有人凑趣,石秀带头,十余名军士连声“嘿嘿”“哈哈”地笑了起来

汪公老佛本也懒得计较,他一生在江湖上打滚,险恶人心见的多了,自己手上又哪里干净了?只不过眼下形格势禁,只得找些话头来拖延时间罢了,瞥眼见石宝已经将方百花接住扶起,心中暗暗盘算,嘴上却不让半分:“嘿嘿,你便只管逞英雄,老夫的铁线拳,滋味可还好受么?”

武松究竟年轻,受不得激,刚才这一下若不是师父鲁智深及时赶到,他误把铁线拳当作了铁护臂,恐怕就要吃亏,现在听得汪公老佛得意非常,心中油然大怒。叫道:“老匹夫!你用这等歹毒的暗器,还说什么英雄?莫道武二怕了你,你只需不逃,武二便与你单独放对搏上一搏!”

汪老佛心里惊讶,这小伙子虽说性情刚暴,却不是无谋的人,说不定已经看穿了自己拖延时间想要逃跑的意图,他既然能看穿,旁边比他高明的人怕也不少,自然更能看穿,正要再盘算新的话题,石秀已然冷笑道:“汪老佛,你也不必打什么主意。乖乖跟爷们走一遭,到了大牢里,随便你要练几千几百个回合也由你。”

汪公老佛眼见情势危急,对手这就要上来拿人,这时图穷匕首见,也顾不得大事了,先谋个脱身之计要紧,当即大喝道:“百花。还不快快杀了身旁之人。来救为师脱险?!”

这一声喊出来,大伙都是一愣,那方百花适才如水上浮萍一般被他汪公老佛拉来扯去,浑似一个木偶人,没半点自主。大伙都道她是受了汪公老佛的挟制,身不由己。这时既然被石宝救了下来,该当是得脱苦海才对,怎么那汪公老佛居然会指挥起她来了?

石宝也是一愣。自从接了方百花在手中,他一颗心就怦怦跳个不停,外界的诸般变故仿佛都遥远起来。朦胧起来,全副心神都放在怀中的玉人身上,却见她神情恍惚,对自己毫无半点反应,心中焦躁无比,也是所谓关心则乱。本来是精细干练地一个石宝,这刻却完全不晓得如何是好。

猛可里听得有人叫了方百花的名字,他立时听在耳中,抬起头来循声望去,却见自己一直熟识的汪公双目神光爆射,直视自己身边,顿时心中生出异样的感觉来。那后面的话还没听清,只觉怀中玉人忽然挣扎起来,石宝心中不及转念,已然腹中一阵剧痛,四肢顿时无力,眼前白影一晃直闪出去,再看怀中哪里还有方百花的踪迹?

这一下奇变突生,谁也没料到被汪公老佛这么一喊,方百花便从原先魂不守舍的模样一转而变成了白衣女杀手,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妇人防身用的怀剑来,反手便给石宝腹中捅了一剑,石宝大叫一声,颓然倒地。紧跟着一个窈窕身子飘飘然似御风而起一般,直冲当面地武松和鲁智深二人。

花和尚生长关西,披发从军,对于如汪公老佛这等妖言惑众地神棍之流是深恶痛绝,因此只一得知高强要与摩尼教为难,义不容辞就跟了来,适才狭路相逢时下手毫不容情,赶的那汪公老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刻却又不同,他虽未曾参与高强的这一番苦心筹谋,不知高强要这摩尼教圣女有大用处,却是自来的侠义心肠,不欲与妇人动手拼甚生死,争甚高下,手中禅杖一摆,只拦住去路,并不肯下杀手。

那禅杖水磨镔铁打造,五十七斤的重兵器,便是在战阵上也是横行地强兵,在鲁智深这等猛者手中轮转如意,当时化作一团黑影,月光下舞的风雨不透,将方百花的去路遮了个水泄不通,莫说她一个弱质妇人,凭她自幼习武,终究不能抵敌关西强兵出身的花和尚,手中又只有一柄怀剑,碰了那便要飞出,如何过得去?

果然方百花冲将上来,“呛啷”一声响亮,一道白影直跌出去,那怀剑早已飞地不知踪影,方百花跌坐地上,发髻已然披散,衣带也将散乱,那原本丰润欲滴的芳唇此际已变得惨白,不知是月色掩映,还是受惊失血所致?

旁边忽然一声大叫:“大师杖下留情!”鲁智深瞥眼过去,见那石宝斜撑起身子,一手捂住腹部伤口,一手直伸向自己,一条铁打的汉子现在竟然是满脸忧急惶恐神色,全然没有往日见地镇定坚毅一一但他忧的显然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在镔铁禅杖下呻吟的那白衣女子!

鲁智深“嘿”的一声,往日在关西出征之时,也曾见到军中袍泽忧心家人的神情,那种种牵扯斩而不断,以他这样没有家室之累地鲁男子,却也知要令这些百战铁汉化为绕指柔,该是何等的重要?此刻石宝的眼神,与战场上将要牺牲的袍泽向战友托付身后事的凄凉眼神也一般无二,任是铁人也要动心,况且是禅心通透的花和尚?当即禅杖一横,停步不追,喝一声:“兀那妇人休要顽抗,你不是洒家对手,洒家也不与你来对仗,老实待着罢!”

谁知真是应了那句话“树欲静而风不止”,方百花对鲁智深的话全无半点反应,却因那边的汪公老佛一声尖啸,而浑身剧震,缓缓抬起臻首,万千青丝从脸颊两侧直垂而下,嘴角已经流出一缕碧血。

第三十三章 最长的一夜之诀别(上)

方百花双眼抬起,直视鲁智深,自今夜开战以来,这位摩尼教圣女、颠倒东南的神秘女子,双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却是这一位衲衣直裰、行走于血肉沙场的大和尚。

鲁智深一双牛眼瞪得铜钤般大,直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双眸子,心中震撼无比,关西从军,五台出家,汴梁收徒,东南游历,走南闯北数十年,见惯了人间风尘十丈,鲁智深一颗天生禅心渐渐澄明通透,却仍旧要为眼前这双眼眸而惊叹。

那一双眼眸,昏黄月色下流动着点点光芒,仿佛两颗水晶借着月色化作了液态,在眼眶中流转不定,世间万象瞬息间从其中流过,不留下半点渣子;转眼间神光离合,又映射出眼中人影只一人,目光深注片刻间便似诉说千言万语,深邃处直叫人将情怀尽投,只为探询那眼眸中的无尽奥秘。

月华照映下,这位摩尼教圣女白衣散发,宛如一个倏忽而来,又将倏忽而去的精灵!

鲁智深双手紧握禅杖,两脚铜柱般驻在地上,满头俱是汗水,仿佛正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强敌作战一般,用尽平生的气力相抗衡,舍此一步即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武松在一旁心中奇怪,那女子虽说确实是美女,又怎会让鲁智深如此着迷,傻呆呆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只顾看,竟是一副色授魂与的模样?

武二忍了又忍,见鲁智深还是不见起色,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来到鲁智深身前,沉声叫了一声:“师父!”

这一语惊醒梦中人,鲁智深恍若大梦初醒。原本环眼中来去的迷离神色一扫而空,双臂一紧手中禅杖。右脚重重一跺,砰然有声,大吼道:“好个妖女,洒家好心饶你性命,竟然敢用邪术迷惑洒家,须留你不得!”花和尚奋起手中五十七斤铁禅杖,搂头盖顶便打下去,直取方百花头顶,这一下用尽了倒拔垂杨柳的花和尚平生千百斤气力。其势堪比护法韦驮的金刚杵,当真是千军辟易,邪魔退散,那方百花纵然是在平日也要远扬以避其锋,况且此刻惑术无功,又失了主宰,如何抵挡得?

眼看便是一杖打杀,香消玉殒的局面,石秀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出口,心说坏了坏了。我家衙内千盘算万盘算,东南大事都要指望这个女人来摆平。原本这人看看就要捉到,忽然间又伤了石宝脱逃;好在被鲁大师拦下,却又不知怎地成了这等生死立判的格局?这花和尚一杖打下,凭你摩尼教有千般秘术百样奇技也是无用。便百十个圣女也叫一齐打杀了。

石秀这边想要阻拦已经不及,那辰光正是说时迟那时快,花和尚地禅杖只一闪已经落下,方百花更不闪不避,已是束手待毙了,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人。高叫道:“鲁大师杖下留人!”声到人到,一条高大身影纵身跃到鲁智深与方百花之间,身形闪动间迅捷无比,竟赶在鲁智深禅杖落下之前及时杀到,石秀闪目看去,竟然是刚刚中了一剑、重伤倒地的石宝!

鲁智深这一杖含怒出手不留余力,就算是听到五台山授业恩师喊停也是没有办法,石宝原本见了这禅杖来势,也知难以善了,当即牙关一咬,双手将刚刚捡起的飞爪铁链重叠了几道,用尽全身所有的气力向上接架。

禅杖下

铁链断

石宝倒!

石宝这一下飞窜到鲁智深和方百花之间,是面向方百花站立,双臂高高上举迎接鲁智深的当头禅杖,一来他腹中中剑,伤势奇重,本来该当动弹不得才对,也不知是什么力量让他不但站了起来,还身法如电一般抢到了禅杖之下这死地;二来鲁智深这一杖重达千斤,他行动不便又不能卸力,这一下实际上是以残伤身躯硬接,纵然手中铁链能消解几分力道,又如何经受的住?更何况他一心保护眼前的方百花周全,恨不得将下辈子的气力也一齐用上了,又哪里想到要卸力?

只这一下,几重铁链登即道道断裂,石宝双臂咔咔连声,臂骨折断为数截,口中鲜血狂喷出来,直溅得方百花满脸都是,却兀自屹立不倒,血肉模糊的身影直挺挺站在当地,山一样遮住了方百花幽幽地身躯。

这一幕看得周围的石秀武松等人目眦尽裂,石宝虽是摩尼教中人,为人却是英雄豪杰,武艺又甚是精强,言语不多却发则有中,凡与之相处者无不钦佩,鲁智深也甚是高看,怎料今日为了这个女子连受重伤,闹到了这般惨法?

可是啊,那位让这样的豪杰以死相报的女子,神智还未完全清醒,只怕连面前的人儿究竟是谁,也无法认清罢……我为你至死无悔,你可曾为我流泪?

然而,也不知是石宝喷出的热血唤醒了方百花的神智,还是这惨烈悲壮的一幕感动了原本蒙蔽的心灵,方百花终究是醒了。

两行清泪滑下脸颊,冲开满脸的汗水和污血,露出白玉般地肌肤,方百花的双眼中再也不是琉璃闪烁地神采,无比的悲伤和感动占据了眼眶,泪水一股又一股地涌出,大颗大颗地跌落尘埃。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那已经残破却依旧巍然屹立的身影,一阵颤抖从头顶地秀发渐渐发出,直到浑身都剧烈的颤动着,往昔这样的颤抖带领着周身的玲珑曲线,足以让任何男人为之动心,然而此刻,那颤抖着的身躯只传递出一种情绪,那就是悲伤……

纤手轻轻探出,抚上了石宝黑黑的脸,方百花樱唇颤动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石……石哥,你……你这是何苦……”言犹未发,早已语不成声。

石宝口中鲜血犹在汩汩流淌,鲁智深这一杖非但震断了他双臂骨骼,更是将他内脏震伤多处,况且先前腹中所中地那一剑伤势也是极重,他能支持到这刻根本就是个奇迹,全凭胸中一口气在拼力支撑,这时见到方百花终于醒转,那口气一松再也支持不住,推金山倒玉柱地仆倒下去,正倒在方百花的怀里。

第三十三章 最长的一夜之诀别(下)

方百花见此情景,慌即张开臂膊将石宝接住,撑着他长大的身子坐在地上,双手捧着这男人的脸,连声呼喊着他的名字,可那合起的双眼,还会否再度睁开,看看这生长于斯的大地,还有眼前念兹在兹的玉人?

大约是还有未了的心愿,或者是心上人的呼喊给即将熄灭的灵魂之火注入了一点灯油,石宝微微睁开了眼睛,注视着那含泪凝望自己的美丽双眸,嘴角居然露出了一丝微笑:“百……花,答……答应我……”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石哥,石哥!”

手勉力举起,指向西方,那里有他们的家罢?

“带……带我,和我们……所……所有的兄弟,姐妹……们……”他屏住一口气,尽管说的断断续续,口中不时咯出的鲜血打断着他的说话,但他不能休息,这一口气若断了,怕就是再也接不上来了!

拼尽了最后一点气力,他终于向自己的心上人说出了自己的心愿,最后的心愿:“回,家。”

不是表白,两人之间的那分心意,原本不需要任何的表白;不是乞求,他该为她做的事,付出生命也要去作,她会为他作的,自然也是蹈死不悔。只不过,在生命即将消逝的这一刻,石宝终于可以明白地抛开教派加载于自己肩上的责任,说出自己希望和心上人一起回去的处所,也是他真心以为,自己的教中兄弟姐妹们所应当属于的地方,那清溪流淌的山涧,那高深幽静的山林,而不是这繁花似锦的杭州城、汴梁城。

“我答应,我答应你!石哥。我们一起回家!”双手环捧心爱男子的头颅,感受着手上的分量渐渐沉重,眼睛也渐渐合上,方百花心中无比惶恐,像是脚下一片万丈深渊,而她却刚刚从手中失去了唯一可以依靠的绳索。

反复说着应承的话,仿佛这样就能够满足石哥的心愿,作为交换。你也该再次把眼睛睁开来,看看你的百花妹妹罢?用力捧起忽然变得沉重无比的头颅,仿佛这样就可以留住一点生机,留住那曾经无数次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关爱目光,直到双臂环起,将石宝地头紧紧搂在怀里。方百花终究是喊了起来,凄厉而又绝望:“石哥,石哥!你不能丢下我。不能丢下你的百花妹妹啊!”

鲁智深早已收起禅杖,面对这一对诀别的男女,他并没有任何话语,也无法找到任何话语。心中一股愤懑无处宣泄,花和尚横杖四顾心茫然,却正看见一个正要溜走的佝偻身影。

“妖人,哪里走!”鲁智深提起禅杖,几个纵跃已经拦在汪公老佛身前,怒道:“你这狗头。对那女子使了什么妖法,能教她先伤了石宝兄弟,又来伤洒家?”

汪公老佛原本是要趁着众人都在注视石方二人诀别的当口,悄悄溜出包围圈。无奈一来石秀手下的军士们业已合围,阵式甚为严密,二来他背心中了武松两记连环脚,受伤竟是不轻,这会功夫暗自调匀呼吸,胸腹间还是隐隐作痛。使不得力,因此上才没能走脱,被鲁智深拦住。

这时听见鲁智深动问,正中下怀,嘿嘿笑道:“妖法?这便是老夫门下不传之秘,善能摄魂拘魄,你等妄人又哪里知晓了?”

鲁智深还未答话,一旁早恼了武松:“老匹夫!依你说来,若没有这劳什子摄魂之法,那位圣女原是不会伤了石宝大哥地?”

“哼哼”,汪公老佛情知这一下众人的矛头都要指向自己,但他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丝毫不肯服软:“你看这两人哥哥妹妹的甜蜜模样,要不是老夫机警,前日便瞧出不对,用摄魂大法制住了这女子,莫说要她伤了石宝,便是想要带她逃走也是不能,只消一见这石宝地面,这女子还不早就脚步都挪不动了?”

武松大怒,骂道:“你这杀千刀的匹夫!好端端一对鸳鸯,被你这狗屁摄魂法弄得拔刀相向,这女子亲手伤了自己的心上人,那是比伤了她自己更加要难受百倍,每常思想起来必定心如刀绞,眼看着也是命不久长,你这可不是一举害死了她二人!”

这番话说出来,鲁智深倒颇为惊奇,这徒弟学武聪明的紧,平常事情可多半大大咧咧地不加在意,想不到这时候说出这番话来,连我和尚都不甚了了的妇人家心思,他却说的头头是道,可不是异数?莫非……嘿嘿,我这小徒身上也有甚情孽牵缠?

花和尚只顾琢磨别人,他却不想想,自己一个出家之人,倘若对于妇人家的弯弯心思一清二楚,可不真是成了名副其实的花和尚?

武松可不知自己师父脑子里转地念头,自顾自的越说越怒,“呛啷”一声从背后拔出一对雪亮双刀来,正要上前动手,忽听圈外一个女子声音道:“且慢!”

听声音倒是有些耳熟,武松转头望去,见方百花轻轻放下怀中的石宝,缓缓站起身子,一步步向圈中走来,双眼死死盯住汪公老佛,怒火直欲喷了出来,神情冷冽之极,竟无一人拦在她身前,任凭她来到汪公老佛身前。

“师父,你叫我作摩尼教的圣女,不能嫁人地,我作了,石哥不能娶我,只好也入了摩尼教作护法;你叫我去引诱朱缅,说假意嫁他,为的是我摩尼教的大业,我也作了,石哥被你蒙在鼓里,还以为我只是去找朱缅谈判,后来又被你派去苏州办事,不过他现下自然是知道了,否则也不能来找我。”她说到石宝的时候,神情竟然淡定的很,丝毫没有动情激愤神态,仿佛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现如今,石哥死了,因为我而死。他要我带他回家,还要带我们教里地兄弟姐妹们一齐回家,——那可不是你想叫我们去的地方罢?”方百花微微侧过头,月色朦胧下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甚至有几分俏皮,几分嘲弄的错觉:“师父,你又想叫我怎么做呢?”

第三十四章 最长的一夜之高强与朱勔(上)

“美人儿!无需如何,只要乖乖嫁给本官,就万事大吉了!哈哈哈~”不远处忽然冒出这么一把声音,乍听上去很是雄浑有力,细听下又觉有丝丝尖利声线夹杂其中,叫人听来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斜刺里杀出个程咬金,众人都很是意外,大多转过头去,内中石秀原是认得这个人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好,这竟是朱勔!按照衙内事前的布置,此刻该当是陆谦已经在橘右京的引路下救出了朱冲,与杨志两路合围,攻打都监府前院,擒拿朱勔才是,怎的现在前院毫无动静,朱勔却已到了此处?莫非出了岔子?

一想到高强原定便是跟着这一路行事,石秀登时急得面红耳赤,衙内对自己信任有加,派了自己先锋之责,要自己救出方百花,其余相机行事。现如今方百花是救出了,却也折损了石宝,还不知功过究竟如何,那一个头号目标之一的汪公老佛还没拿下,这却又杀出个朱勔来,如何是个了局!

原本石秀还暗暗存了个心,想要寻机活捉汪公老佛,此人若是被擒,对于两浙摩尼教打击重大,衙内大业大大有利,故此刚才并没有命部下群殴,待到变故迭生,石宝陨难,石秀恨得牙痒痒,再要下令格杀汪公老佛已然不及。

若是高强在此,听了他这番盘算定要大大不以为然,并且谆谆告诫:邪教组织与寻常江湖帮派是不同滴。不同之处在于有大批教徒被或睿智或愚昧的教义洗了脑子,尤其是摩尼教这等教派,教众重死轻生,你若是捉了他们的精神领袖,那就是惹上了无穷无尽的大麻烦,人家说不定出来一个无名小卒。振臂高呼一声什么圣战的口号,自有万千教徒不要命的与你来捣蛋,有如现代的反恐战争一般,谁对谁错姑且不说,总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了结的。

不过高强现在不在,石三郎自然也就很遗憾地错过了一次宗教问题处理办法教育课,当下目光自然又移向围在圈中的汪公老佛,暗暗寻思:若是这老贼趁机突围,自己要不要立刻下令,趁着这人还在自己军士地包围之中。大伙儿并肩子齐上,给他来个乱刀分尸?

他这里转着毒念,那汪公老佛也不知是不是看透了石秀的心思,竟给他来个岿然不动,脚下半步也不向朱勔那边移动,甚或身子也不转过来,生似朱勔与他不是盟友。倒象仇敌一般,黄澄澄的眼珠溜溜地只在方百花身上乱转。

石秀见状,那一道格杀令便发不出来,心念在胸中这么一转,便恍然大悟:适才那方百花说什么汪公老佛教她假意嫁给朱勔,恐怕这话已经被朱勔听在了耳朵里,那色鬼对美人还有些好脸色,却哪里会好待见这汪老儿?汪公老佛若向朱勔那方向突围。只怕是才脱虎口便进狼窝了!

想通了这一节,石秀却并没有轻松一些,眼下敌我三方都撕破了脸,却都不知情势究竟如何,更不晓得敌人到底掌握了多少局面和实力。贸然行动恐非上策。左思右想,石三郎无可如何,只得向部下发个号令,十余名军士各上一步,挺起手中刀枪隔空对准汪公老佛周身各处要害,教他动弹不得。自己脱身到了圈外,面向朱勔的方向,拱手道:“东京殿帅府带刀虞候石秀在此,请朱都监现身说话!”这是石秀今晚第二次报名。

“大伙儿现身!”朱勔在黑暗中高声号令,就听随着这一声号令,呼啦拉一片火把举起,照得一面院墙上下通明瓦亮,同时朝着那方向的院门轰然倒下,显然是被大力撞开,石秀本来派了两个军士把守那道院门,这时早已知机后退,将院门让给对手。

院门倒下尘土飞扬,迷茫中只见大群人众蜂拥而入,多数手持火把灯笼,小院中登时亮如白昼,照到来人手中的诸般军器上闪烁发光,一时声势甚为惊人。

小院中原本有百十名被石秀帐下军士擒住的都监府士兵,这时刻见自家将主爷到来,自然是军心士气一齐大振,虽然手脚还是被捆住动弹不得,口中却早已大呼小叫起来:“将主爷,将主爷!小的们受委屈了,这般厮乌不知哪里来的,倚众欺寡对付小的们,将主爷给小的们作主啊!”一个个从刚才的剪嘴鸭子一转成了趾高气扬的模样,全然不顾自己百十人绳捆索绑坐在地上,而对手连已经躺在地上的统统算上也不过三十来人,何来倚重欺寡一说。

灯火照耀处,一人越众而出,一身绯色官服灯光下耀眼异常,几百人的灯球火把照得院子里亮如白昼一般,那官人的脸上几道皱纹也看得一清二楚,瞧模样正是杭州驻泊兵马都监朱勔无疑。

朱勔这一出场,周围的众军兵无不凑趣,齐声欢呼,衬得朱勔灯光下地形象威猛无比,倘若对手是驻泊司官兵日常面对的蟊贼鼠寇,这一下大可收先声夺人之效,而后再行攻击,多半一下子就土崩瓦解了。只是今日不巧,对手人数虽少,却个个都是禁军精兵和西北战场经行的勇士,视这等小儿科的把戏直似无物,不但无人出声,连手脚都不摇动半下,给他朱都监来了个视而不见,看你有什么把戏。

朱勔满拟自己“大军”到来,这一伙小小敌人自当退散,哪知煊赫的出场成了自讨没趣,换了无谋之人,只怕早就暴跳如雷了。不过朱勔能取代其父朱冲,坐上家督之位,却也不是全然草包一个,看这形势情知眼前不是寻常小敌,又听那出头说话的自称是“东京殿帅府虞候”,更加不可小觑了。虽说虞候不是什么大官,他朱都监麾下也有十几位行走,不过殿帅府的虞候自然又是不同,有道是宰相家人七品官,照这个位阶推算下来,殿帅府的家人怎么也够地上是个从八品上的武官,何况是原本就有军职的虞候?

当下不敢怠慢,也向石秀拱了拱手:“我当是谁,原来是东京石虞候,敢问高殿帅一向可好?石虞候到此有何公干?”

第三十四章 最长的一夜之高强与朱缅(下)

石秀见他居然打起官腔来,心里也是好笑,看来这小子并不敢真的造反,若是存了反心,这时候哪里还能好整以暇的和自己对答?早就挥兵上来将自己这一小撮人马悉数拿下,再跟摩尼教联手举起反旗了!

现如今看来,这朱勔多半就是垂涎于方百花的美色,假意应承了摩尼教,只等明日娶了方百花过门,那就要翻脸不认人,大开杀戒了,反正朱都监昔日横行乡里,今日杀几个摩尼教的草民也只当是捻死几只蚂蚁罢咧。

心下盘算一定,石秀心中有数,知道自己的处境并没那么危急,当务之急倒是摸一摸原本应该前去捉拿这朱勔的高强等人的下落,当即开口哈哈一笑:“朱都监好生谦光,小将只是小小虞候一员,当不起将主如此称呼,我家高殿帅身子康健的很,他老人家圣眷正隆,在东京甚是得意。小将此来杭州,乃是奉高殿帅命,前来保护我家殿帅的独养衙内安全,闻说近来杭州地面不甚太平,唯恐衙内受了冲撞,一一不知都监大人可曾见着?”

朱勔脸色骤变!他原来好好地做自己的苏州应奉局提举,上不受各级官员管束,下行事无法无天,正是快意非常,正要借着如此有利的地位施展官场秘诀“欺上瞒下”大法,大展拳脚干一番事业,孰料平地冒出一个汴梁高衙内来,活生生将这位子从自己手中夺走,一脚将自己踢来这杭州当个兵马都监,日常调动超过百人就要向知府报备,何等的拘束!当时欲待不从,无奈新复相位的蔡京也替他撑腰,又听说这高衙内刚娶了蔡京长子蔡攸爱女为妻,还新得官家御口封荫入仕,端的是炙手可热,势大滔天,在东京汴梁城的大街上也是晃着膀子横着走的狠角色。自己如何抵挡?只得忍气吞声,乖乖滚来这杭州上任,只是心中究竟难平,后来与摩尼教勾结到一起,又夺了老夫朱冲的家督之位,原本也是为了修理一下高强,出一口恶气的意思。

现在听得这东京殿帅府来人竟然是奉命来保护高衙内的,朱勔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高强明明是在苏州做他的应奉局提举,什么时候跑到杭州来?而他的手下竟然跑到我的都监府里来保护云云。这等鬼话连鬼也骗不过,分明是又有什么针对本都监的奸计了:怒的是,高强莫非真是命里的克星,从小到大朱勔没吃过什么苦头,只有他欺人,没有人恶他。应奉局任上被高强撅了一次已经是生平一大恨事,今次难道这高衙内又要来坏事不成?!

朱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看面前的石秀等人时眼光就变了,陡然心头浮起毒念:你们如此欺人太甚,也休怪我朱勔无情了!只要我一声令下,数百人刀枪齐上,你这区区数十人还不化作齑粉?而后如何善后又是另外一回事,朱勔大爷办事,眼前痛快还是重要的!

此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朱勔哈哈干笑,倏地冷声道:“石虞候,尔敢欺我!你那什么高衙内自在苏州为官,什么时候能偷偷跑到我杭州都监府里来了?必定又是要对朱某有甚图谋。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苦苦相逼,朱某说不得要得罪了!”

石秀顿时心往下沉,不料自己话里探问高强的行踪,却勾起了朱勔的新仇旧恨,这样一来大事不妙,甭管高强安危如何。自己的眼前亏看来是吃定了,这便如何是好?

石秀管自惶急不知所措,那朱勔趾高气扬,正要下令围歼,忽听身后不远处有人大笑一声:“如此星辰如此夜,朱兄风露立中宵。居然还记挂着下官不才区区在下,真是受宠若惊,幸何如之!”这番话颠倒经典,半文半白不伦不类,正是高强到了!

石秀大喜,高声叫道:“衙内,三郎在此恭候多时了!”不管高强到底为何来迟,先把他名字报出来再说,眼前的朱勔一旦听到高强出现,想必注意力立刻就会从自己身上移走,大丈夫处世能屈能伸,我手下三十人不到,你衙内帐下精兵猛将多有,不在乎替属下挡这点小灾吧?

果不其然,石秀这句话一出口,朱勔勃然大怒,浑忘了自己适才要下什么军令,转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口中骂骂咧咧:“何人聒噪?鬼鬼祟祟的,与本都监滚出来!”手下们倒也懂得捧场,立刻分了一多半出来,将灯笼火把转向身后。

却听黑暗中的声音大笑一声,并不多言,只断喝一声道:“动手!”随着一声令下,空气中立时丝丝破风声不绝于耳,朱勔阵中十余人哎呀倒地,有人已经惊叫起来:“神臂弓,是神臂弓!”

朱勔大惊失色,神臂弓乃是宋军中第一等厉害军器,臂力强者单人可操,三百步外能穿重甲,当年元丰时由西夏人李宏经由大臣张若水献上,立时成为宋军弓弩第一,只是此弓制造不易,历来都只有东京禁军有所装备,他也是当了苏州应奉局提举后才想办法弄了几张,难在身边无有射术精通之人,那神臂弓也就落得在仓库里蒙尘的下场了。怎料到今日在自己的都监府中,竟然会有神臂弓出现?

他连忙抓住身边喊出“神臂弓”三个字的那名心腹,问道:“尔可弄清楚了,果然是神臂弓么?”

那心腹脸都白了,当日朱勔得到神臂弓之后兴高采烈地试弓,他也有幸亲眼目睹了神臂弓的威力,对那长箭破风之声印象深刻之极,因此今夜单听风声就喊出了神臂弓的名字,此刻将头点的如捣蒜一般:“将,将主爷,这声音独一无二,正是那神臂弓啊!”后面还有一句话“咱们快逃吧”还没出口,“嗤”一声响过,那心腹就像被人猛抽了一鞭似的猛的弹起,倒飞数尺砸在另一人身上,胸前一只雕翎突出,这一箭竟是连杀两人!

第三十五章 最长的一夜之朱氏父子(上)

眼见神臂弓如此威势,朱勔早已吓得心惊胆战,适才的大将风度不知抛到哪个遗忘国度去了,连滚带爬地往人丛里躲,口中不停大叫:“护住我,护住我!”

可惜的是,现在的情势是彼暗此明,朱勔一伙人数虽多,却都聚在一起,又多数手持照明,黑夜中看来根本就是活靶子,对面的神臂弓手几乎不用瞄准,只管放出手中箭,而后将弓交给左边身旁的上箭手,顺手再从右边的上箭手那里接过神臂弓来继续施放,射速快的异乎寻常,每一枝劲箭射入人丛都带来一片惨叫,血花飞溅处人仰马翻。

若换了稍有经验,镇定指挥的统帅,这时候第一要务自然是熄灭火光,如此既可令敌人的射手无法从容寻找目标攻击,又可以使己方军士的眼光习惯黑暗,便可寻找敌人所在作出反击,似现在这种情况,都监府众军士身处亮光里,眼中望出去只是黑压压的一片而已,别提寻找敌人所在了,就连看清楚哪是人哪是假山都办不到。

好在片刻过后,随着中箭倒地的人数增加,朱勔身旁的一众军士渐渐稀疏了不少(其中当然更多的是怕死趴在地上,或者趁着夜色悄悄找个角落猫起来,先望望风色再说,此一节人之常情,自不待言),灯光火把自然也跟着黯淡稀少下来。

如此一来,高强这边的射手不再像刚才那样容易寻找和命中目标,神臂弓“嗤嗤”地破风声自然也不像刚才那么密集。都监府军士的惨叫声虽然仍旧此起彼伏,却也有很多是适才中箭不在要害的军士大声呻吟,血肉横飞的景象已经不是那么震撼人心,朱勔这边才慢慢有些恢复过来,当中自然以躲在军士丛中、身上毫发无伤、心中哆哆嗦嗦的都监大人朱勔为翘楚了。

朱勔此刻心魂少定,随即就暗地大骂起来,该死的高强如此横行不法,歹毒阴狠,竟然违反军纪将军中利器神臂弓拿出来使用,难道仗着老爹是京营殿帅府太尉。就可以如此嚣张跋扈,把大宋军队看成是自己家的私产么?!

当然了,在做如此义正词严的腹诽时,朱勔不会有半分自觉。想想他自己平日是如何仗着自己的家势和官威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苏杭两地有多少象纪秋风这样的平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在他脑子里,永远只有他欺负人,没有人欺负他。奴颜媚上也是为了取得更多地权力,可以对更多人作威作福,予取予求,当今天遇到比他的位更高、权势更大的高强时,这份难得受到的屈辱自然也就产生了更大的怨念。

“高强!”此刻已经撕破了脸,当然也没什么客套好讲了,朱勔扶着身边的心腹站起身来。尽力无视自己手脚的颤抖:“你胆敢带人闯进我都监府官门杀人放火,而且擅自私用神臂弓军器,国法难容!早晚逃不得公道!”

“咦喂,好稀奇丫!”高强大乐,想不到朱勔居然能说出这样话来,他还晓得有国法么?立即大声喊了回去:“朱勔听真!尔的种种横行不法。某已尽知,如今正是奉了国法前来捉拿于尔,还不快快束手就擒!至于这神臂弓,非但不是本衙内擅自私用军器,恰恰是尔不法地罪证之一,乃是从尔苏州应奉局的库房里搜出来的脏物,今日本衙内只是将搜获地罪证展示于尔面前而已,知罪的快快弃械归降,胆敢拒捕者格杀勿论!”

朱勔一听险些背过气去,敢情这射的自己人伤亡惨重的神臂弓居然还是自己花大价钱弄来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可是没料到气人的还在后头,高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讶然道:“对了,朱都监说我带人闯进来杀人放火,人恐怕是射杀了几个,不过这放火可就让您失望了。为免你朱都监的罪名上再多一条信口开河诬蔑朝廷命官,下官这就配合您一下如何?”

“配合我?什么意思?”朱勔早已气的头昏脑涨了,还没琢磨过来怎么回事,那边已经又是一声令下,几只火箭嗖嗖射将过来了。这火箭不同于以前的箭头缠布浸油,而后点燃了射过来,乃是箭杆中空,装上火药,引信从后部点燃,等到火箭落地时便恰好燃烧到火药处,于是就……

“轰隆!轰隆!”几声巨响过后,朱勔这边的阵营已经彻底崩溃,对手来头既大,武器又是犀利异常,连将主爷都连连吃瘪,这些小兵又有几个肯陪他顶受敌人的箭雨火器?顿时哭爹喊娘四散奔逃,任凭朱勔和几个心腹连打带喊也不回头。

对面高强哈哈大笑,大喝一声:“来啊,给我冲!”这一个“冲”字既出,四周喊杀声顿起,高强的人马不知何时已经占据了四面的通路,单等这一声令下便发起总攻,四面八方冲杀过来,口中呐喊着“奉旨拿贼!活捉朱勔!胁从不问!”等口号。

都监府这边的军兵原本就阵脚大乱了,此时见敌人势大难敌,而且好似还有大义的名分,谁个还替朱勔卖命?不知谁发一声喊,“哄”的一声就逃散了开去,任凭朱勔和身边的十余名死忠家将连打带骂,竟无一人回头。

看看兵败如山倒,朱勔犹不甘心,跳脚大骂:“姓高的你莫狂,杭州城里老爷我有五千大军,等到他们统统前来,将你这狗贼碎尸万端!”他这里蹦跶的高兴,手下们可不干了,几个家将连拉带拽,拖着朱勔退入了那小院之中,待要觅路逃走,谁知小院中除了石秀那一小队人马,不知何时又多了杨志率领的百十人,从其余几道门径攻入此地,将各条去路封了个水泄不通,哪里走的脱?

高强得意洋洋,率领大队人马冲进院子里来,挥军将朱勔这十几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一来形势与方才倒转,适才包围石秀的朱勔如今被高强来了个反包围,被数百军卒困在垓心插翅难飞。那十几个家将倒是铁杆,各仗兵器将朱勔护住,不过这点小小阵势对上敌人的数百精兵可就完全不够看了。

第三十五章 最长的一夜之朱氏父子(下)

等到形势已定,现任苏州应奉局提举、跑到杭州来管闲事的东京殿帅府高衙内才正式登场亮相,只见他纸扇儒衫、一摇三晃而出,神态悠闲如信步闹市街头,左边伴着一人,年轻俊品人物,青衣书生打扮,乃是心腹智囊许贯忠;右手一人虎背熊腰手持铁槊,神态威猛杀气豪雄,身后背着神臂弓,便是关西大将——当然现在还是无名小将一员——韩世忠字良臣的便是。

来得阵前高强仰天哈哈大笑三声,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合起,点指朱勔:“朱勔听者!还不快快弃械归降,听候国法处置,休要执迷不悟!”双方不约而同,都抬出了国法作为自己的大义名分。

朱勔哪里肯服?嘴上仍旧铁般硬:“少来唬我?要论国法,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治我!”

高强不慌不忙,把手向后一摆:“朱都监倒也晓得国法,不知道杭州阮知府可治得你么?”身后人群往外一分,当中杭州知州阮大城踏步而出,戟指骂道:“好你朱勔,在苏杭两地做下恶业无数,有道是天理昭昭,国法难容!本官接获高应奉命人送来的你重重罪证,已经修书向本路转运使并京中吏部、刑部通报,连恩相蔡相公也被惊动了,都批文要严办你这案子,这便快快归案,求个从轻发落罢!”

原来蔡颖替高强筹划,要办朱勔不难,难在他手握兵权,最好是有个能接管他军权的人出面,那样就万无一失。按照大宋制度,无论地方还是禁军,掌握兵权的一定是文官为主,武官为副, 好比现代的美国。三军总司令不是别人,却是总统阁下。具体掌握兵权的国防部长也没有任何军衔。乃是文职一个道理。因此上这杭州地界,五千兵马的统帅名义上乃是这位蔡氏门生的阮知府,朱勔严格说起来是一介监军而已,只消得他出面向众将士宣布朱勔犯案,广大宋军将士是一定会坚决跟随朝廷的旗帜走向,望风影从地。

一见到阮大城出面,朱勔心中就一片冰凉,对手既然出动到这一招,自己的五千兵马这些时日以来到处派出去维护杭州城地秩序,暗地里帮着摩尼教做些工作。早已不在自己身边。既然阮大城出面说自己犯案当擒,那些兵马都是原先地杭州官兵,自然没有继续跟着自己这个刚上任半年的都监的道理,什么“五千大军四方来援”云云是完全指望不上了。

可是,就算那些本土的军兵不来援救。自己的家将可也不止这小鱼小虾两三只,好歹也有数百人之众,怎么也不见半个人影,竟任凭高强这几百人横行都监府,居然没一人出来?朱勔的这个疑问转眼就得到了解答,另一侧人丛分开,已经被软禁的老父朱冲缓步踱出人丛。身边跟着一个白衣女子橘右京相搀扶,另一边则是苏州兵马钤辖陆谦按刀跟随,那曾经行刺高强的朱清此刻趾高气扬,带领一帮朱氏家将前呼后拥,衬托得这位一度沦为自己亲生儿子阶下囚的老土豪焕发生机,霸气重盈。

老家主咸鱼翻身。足以解释为何朱氏的家将并没有前来尽力解救新任家主朱勔。原来陆谦经由深知内情地橘右京引路,朱冲又暗地联络仍旧忠心于自己的朱氏家将,里应外合,攻打别院的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竟连一个能逃出报信的人都没有。而成功脱困掌回大权地朱冲,带领部下家将随同陆谦杨志等的几路人马四处活动,迅速占据了都监府各处要津,这才使得高强进军都监府时异常顺利,整座府邸都已在他控制之下,于无声无息之间令朱勔众叛亲离,落魄到这般田地。

恍然明白一切,眼睛望着灯光下的高衙内,朱勔心中陡然生出一股绝望:为何生在当朝太尉家里的,不是我,而是你这小子!遇到了自己无法克服的障碍,倚仗着家世而不是自身努力而发达的纨绔子弟,第一反应自然就是归咎于自己的出身不够高,后台不够硬了。

想到出身,他自然而然地又把目光转向老夫朱冲,心底陡然生出一丝恨意:都是你这老儿,自己混的这么差,害我也跟着倒霉;一把年纪了还要勾结外人跟自己的儿子作对,你怎么不去死!

这一点恶念一生,转瞬间如同火上浇油一般越烧越旺,横竖当初已经干下了禁父夺权的事,悔就悔在心慈手软,没有要了老父的性命,至留今日之患!现如今他朱勔已经是一无所有了,只想着要出胸中一口恶气,满腔怨恨竟都指向了自己的生身父亲——朱冲!

眼光一扫,只见朱冲身边站立地那白衣橘右京,清幽幽地站在当地,夜风吹起衣带飘飘,正用双手搀扶朱冲。朱勔见此,心中更恨,这女子他早就惦记上了,只是老父视为禁脔,一直不能沾手,又加上另外有人进言,说道留这女子在朱冲身边还有用处,他这才一直按捺住性子,没有下手,后来见到了摩尼教圣女方百花,目标随即转移,便淡了心思。

此刻么……

“左京!”他向身边的一名黑衣随从大叫,“快给你的傀儡下令,杀了那老鬼!”

高强一听就有点晕头了,当初听到橘右京这名字时,他一下子就想到了以前看过的一部漫画,好在知道橘姓是当时日本的四大姓之一,这女子姓橘也不奇怪,只是暗暗好奇,这等日本豪门中人,又是女儿身,怎么会漂洋过海来到我大宋?苦于一直没机会深入了解这女子,只好先与朱冲说好要了这女人,待杭州大事段落之后再仔细探察。

现今可就出了岔子了,原来果然橘右京之外还有一个橘左京,而且这右京还真的是左京的傀儡!难道这左京就是什么傀儡师?倘若橘右京忽然发难杀了朱冲,自己现在已经全盘掌控的局势,可会有什么变化?

第三十六章 最长的一夜之方氏一门(一)

那白衣随从原本一直默默跟随在朱勔身边,无论是神臂弓的独射,还是火箭轰炸,这人全无半点动摇逃跑神色,始终镇定如恒,让人以为他只是朱勔的一名铁杆心腹家将,不疑有他。此刻听到朱勔呼喊,众人的目光才转移到他身上,却见此人身量中等,相貌扁平,除了看上去浑身上下甚为精壮之外,竟是平平无奇的毫无突兀之处,不知那白衣女子橘右京又怎的成了他的傀儡。

众目睽睽之下,那人倏地抬头,竟然对着朱勔咧开嘴笑了一笑:“朱大人,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你怎么就能信了呢?如果右京确实是我的傀儡,她帮助您的父亲造您的反,我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呢?”这人说起官话来颇为古怪,一字一字的咬着说,从头到尾几乎都是一个调子,叫人听上去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看朱勔脸上的错愕神情,高强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什么傀儡不傀儡的却是朱勔被人诓了,八成是这一左一右两京联起手来作戏骗他,这等神棍把戏居然能瞒的过堂堂杭州兵马都监,果真是民智未开,反迷信活动任重而道远啊……

眼下情势尚未底定,高强也顾不上想这些有的没的,却见朱勔手指那男子橘左京,脸上又惊又怒,正要张嘴说些什么,忽地捂住心口,现出痛苦万分的神情来。

这一来变故突生,众人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许贯忠自进场以来一言不发,始终冷眼静观整体局势,脑子最为冷静,忽然叫道:“快些拿下朱勔!”

高强身边亲兵听惯了许贯忠指挥,这时候不假思索一拥而上,那十几名原本守在朱勔身边的家将,在见到朱冲出现以后便早已斗志全无。此刻任由敌人破围而入,将朱勔双臂钳住,刀枪加颈。

一名亲兵正要上前捆绑朱勔。忽地惊叫起来:“这人竟已死了!”

“什么?!”高强一惊,这朱勔看上去也没什么灾病,怎的好端端忽然就死了?自己来捉朱勔。制度上说是有些越权的,仗着蔡京和自己老爹的权势,却也没什么大碍,不过这捉的人倘若忽然死了,说不得自己却要有些麻烦。

他当即赶上前来,要亲自验看朱勔,却忽然被一人从旁拉住,叫一声“应奉大人。须防有诈!”转头望去时,见正是一脸忠直的韩世忠。

高强一想不错,韩世忠经过沙场,知道兵家多诈,这朱勔没准是临死前求个反扑的机会,自己若冒冒失失上前验看,不是平白给了对手一个胁持人质的机会?倘若是自己主持局面,胁持了什么人质都未必管用。不过这人质换成自己可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一念及此当即止步,对韩世忠竖起大拇指,刚要夸奖几句,那边已经传来朱冲地哭声:“儿啊!你怎么就这样去了!”朱冲不知何时已经冲进人圈,抱住朱勔的身子大哭起拉,虽说是干嚎没有眼泪,声音倒着实不小。

“咦?真的死了?”高强这可留上了心,忙走近去看时。许贯忠已经抢上前去,从朱冲怀中扯出朱勔地一只手搭了搭脉搏,回头向高强摇了摇头,示意已经无救,跟着把眼光往那橘左京站立的方向飞了一下,向高强打了个眼色。

俩人相处日久。彼此的心肠大多尽知,高强立刻就明白许贯忠的意思,心中一喜:果然是好计!朱勔既然死了,自己就得头疼一下善后事宜,这条人命倘若要自己来负责,说不得要多不少手尾,最好是临时现找一个背黑锅的,过后再作手脚可就难得多了。

而这黑锅找谁来背?最好的人选,除了这位橘左京之外,简直不作第二人想了,一来此人是最后与朱勔接触的,刑部若要查案,第一个就得找上他;二来此人来自海外,又跟在朱勔身边,多半与各方面都没什么联系,小虾米一个,这软柿子不捏捏谁?三来这人浑身上下透着古怪,最好是监禁起来叫他不能自由行动,待摸清底细之后再作打算。

心念电转间盘算已定,高强干咳一声,喝道:“兀那橘左京,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下毒伤害我朝官员,左右与我拿下!”

亲兵吆喝一声,一起动手,那橘左京也不作反抗,立时被掀翻在地绳捆索绑,身上几件兵器都被搜检一空,计有长短刀各一把,蒺藜十余枚,另有诸般事物若干,高强一时不及细看,都叫收起来,待有空时再详查。

刚回过头来,朱冲已经扑通跪倒在身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原本就是风干橘子皮的老脸更是缩成一团:“高应奉为老朽做主啊!可怜老朽半生为朝廷尽心效力,只得这一点骨血,虽说不肖的紧,却也不能任凭他死地不明不白啊!这两个日本客人”,说着手指一点身边的女子橘右京,又一指已经被捆倒的橘左京:“来历甚是不清不楚,老朽多次劝说,小犬就是不听,今天终于害了小犬的性命,还望应奉大人明镜高悬,为小犬洗刷沉冤呐!”

高强心里这个骂:你老小子算盘打的也忒精明了吧!那橘右京早就说好了,事成之后要归我的,你居然借这个机会把她丢过来,你老小子是省得丢脸费功夫了,还得我想办法去给她洗脱罪名不成?无奈这两人同气连枝,名字都相像的很,来历又是同路,若是捉了左京,少不得也得带了右京回去询问询问。

“来啊!将这位橘姑娘也一起带走,这是本案的重要人证,不可怠慢了,送到……”说到这里不禁踌躇,高强本想说送到我馆驿后宅,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假公济私把一个女子送进自己的内宅,高强脸皮虽厚,也没厚到城墙拐弯的程度,着实有些说不出口。

第三十六章 最长的一夜之方氏一门(二)

好在他脸皮不够厚,自然有够厚的出来帮衬,这便是身为衙内的一大好处:有人帮闲。一旁转出知府阮大城,咳嗽一声:“高应奉说得不错,此女乃是重要人证,不便押入大牢,须得寻个处所安置。杭州馆驿尚有空房数间,以本官看来那里却是合适”,说着转头看看高强,胁肩谄笑的样子连见惯了官场嘴脸的高强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高应奉眼下恰好在那里居住,便代本府看管一下这人证如何?”

“我咧,这你也能胡诌的出来,I真是服了YOU,姜还是老的辣丫!”高强心中不由不感慨,自己的道行还是太浅了,不过就坡下驴还是会的,当即敬谢不敏,抬手命几个亲兵将橘氏二京带走了。

如此一来,都监府这头算是底定了,各处暂且有朱氏家将配合知府衙门的人接管,朱冲“强忍丧子之痛”,自去拍阮大城的马屁不提。高强不去管陆谦杨志如何收拢人马,准备下一步的行动,几步抢到石秀身前,急急问道:“石三郎,事情办的如何?圣女可曾救出?”

石秀见问,先跪倒在地,口称“衙内恕罪,三郎办事不力”。把高强可吓得不轻,我不远数千里来到东南,又费了无数功夫,为了可不是拿办一个小小朱勔啊,倘若摩尼教一乱,大势去矣!

好在石秀接着说的还是个好消息,圣女已然救出,并且看样子也已经愿意出面令杭州教徒散去归家,汪公老佛更已被合围,只是众人不得号令,还没有动手而已。

高强一听大喜:“石三郎行事滴水不漏,克尽全功,真是可喜可贺。何罪之有?”

石秀摇了摇头,回身一指,高强循着他手指望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妇人抱着一个男子身体,默默无语坐在当地,再借着灯火细看那男子面目时,认得正是石宝,立时吃了一惊。连忙快步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看时,见石宝双目紧闭,面目如生。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那妇人用一块白色丝巾极轻极柔地擦拭着石宝面上和身上,雪白的丝巾早已沾满血污。连带她身上的白衣也满是脏污,她全然不顾,仿佛石宝就是她在世间唯一要关注的东西。

那妇人散乱的头发遮住了面目。高强急切间看不清楚,便又抬起头来,忽见鲁智深拄着禅杖站在一旁,眼睛望着地上的石宝。颇有急得团团转之势,武松在一旁相陪着,也找不到什么话说。

高强知道鲁智深地脾气,这等样子自己若上前去问话,必定要讨个没趣。不过师弟自然可以拿来欺负一下,立刻站起身来抓住武松就问端详,武松面对师兄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自己所见的经过都说了。

高强听得又惊又叹,想不到石宝这么沉默寡言的一个人,却为了这女子落得如此惨死,真是可敬又复可叹!也好在刚才没找鲁智深说话,他失手打死了石宝,心情必定奇劣,自己没得去当他老人家的出气筒罢。

走到坐在地上的方百花身前,高强蹲下身去,低低道:“方姑娘,死者已矣,请你节哀,咱们还是商量一下石大哥的后事如何办理才是。”

方百花本是死气沉沉地坐着,这话就好像在深井里投进了一颗大石头,登时激起极大反应,俏脸霍然抬起,眼睛直盯着高强,尖声道:“你胡说什么!石哥哪里死了!”

高强吓了一跳,倒退两步,被许贯忠从后扶住了,正要再想说辞,却听身后一男一女的惊呼,两人喊的却是不同的人名,男子的声音叫:“石叔!”

女子叫的却是:“姑姑!”

高强不用回身,听声音就知道,这除了方天定兄妹二人,还有何人?这两人既然到来,自然少不了一直保护他们的邓元觉,果然身后一声虎吼,那莽和尚已经一阵风般从自己身边掠过,一把抱住方百花怀中地石宝,大叫起来:“石兄弟!石兄弟!”

见到了自己的家人,方百花这才卸下了自己的武装,软倒在侄女金芝怀中,高一声低一声地哭了起来,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人地寻常女子而已,以后多少春夜清秋,教她独自怎生得黑?

方天定与邓元觉一左一右抱着石宝不停摇撼,方天定早已泣不成声,他自小便跟着石宝长大,学武学农学种胶,就连父亲方腊与他相处的时间也比不上石宝,可说是亦父亦兄的角色,见此惨状如何不悲?真是痛断肝肠,男儿泪到这时也不必吝惜,只管任他一个劲流淌便是。

邓元觉抱着石宝哭了半晌,猛地抬起头来,见鲁智深拄着禅杖立在身前,当时便跳将起来,喝问道:“兀那和尚,我石兄弟如何死地?”

鲁智深此刻也是一肚子闷气无处发,当即粗声答道:“乃是死于洒家禅杖之下!”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莽和尚邓元觉大吼一声,抡禅杖上前就打,方天定也跳了起来,却被武松拦腰抱住,急急叙说事情经过,金芝也被方百花拉住了。

鲁智深也不分辨,实则邓元觉含愤出手,若是不全力招架而去想着解释,恐怕没等解释清楚,自己性命也早没了,当即挥禅杖接架相还,两柄重兵器如同烘炉打铁一般叮当叮当,打的热闹非常。

待方天定听罢武松诉说经过,叫了邓元觉回来时,两人已经斗了好一会,鲁智深固然是汗湿僧袍,邓元觉更是连半边膀子都露了出来。

只是这莽和尚实在是精力充沛,待听罢方天定转述,目标顿时又转向了被围困的汪公老佛,大骂道:“好你个老贼!祸乱本教不算,如今又害死了我石兄弟,贫僧岂能与你善罢!”

“且慢!”就在他摩拳擦掌要向汪公老佛冲上去之时,方百花一声喝止,众人看着她盈盈站起身来,向着空无一人的小楼内冷冷道:“大哥,这事你便如何说?”

第三十六章 最长的一夜之方氏一门(三)

“大、大哥?!”高强大惊,方百花能叫大哥的,这世上除了摩尼教教主方腊之外,还有何人?难道方腊竟然一直就藏在这小楼里面?

这疑问片刻间就得到解答,楼下的黑影之中,忽然有人冷笑一声道:“果然是女生外向,半点也不假,我妹妹为了一个外姓男人,就能把自己的亲哥哥出卖,我女儿为了一个男人,竟然连自己的生身父亲都抛在脑后!”这等于是亲口承认,楼中之人就是方腊了!

方天定脱口叫道:“爹!”那是父子天性,就算心里对父亲再怎么有想法,骤然见面仍旧是心底根深蒂固的天性占了上风。

方金芝却被方腊的言语闹了个大红脸,捉着姑姑的袖子,蚊子哼一般也叫了声“爹”偷偷向高强张望了一眼,见后者并没有向自己这里看过来,这才稍稍安心,却又有些惶恐。

高强没在看她方金芝,却看了看石秀,后者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原本石秀虽然向高强告罪,但方百花和汪公老佛两个目标都被掌握,已然是全胜的局面,心中着实有些骄矜自满。不过此刻方腊既然现身,说明自己犯了一个无比巨大的错误,竟然将如此重要的目标漏了过去,倘若不是方百花叫破,怕不要被这摩尼教的教主蒙混过关?

当即挥军将这小楼团团围住,此时原先分散开攻打都监府的各路禁军都已归建,石秀手下精兵三百有余,呼啦拉将这一栋小楼围了三重,军士们刀出鞘枪上肩,韩世忠等几名神臂弓手各据高处,监视几条逃路。陆谦杨志两人也得了消息,立刻将手下军士带回转来,在小院之外分队把守,任何人不许走动。

转眼间包围完成,眼看这小楼中连只鸟都飞不出来。石秀这才稍稍安心,向高强打了个手势。高强点点头,心想石秀也算能干了,这个疏漏倒不是他能力所限,套一句话说就是“是敌人太狡猾了”,谁能想到这院子里打翻了天,局面几经反复,这位方大教主竟然能纹丝不动躲在楼里?当下并不说话,抱着膀子站在后头看热闹,自己能作的都已经作了。该下的功夫也都下了,现在正该是收获的时节,这等好戏怎能不看?

方百花一直冷眼看着官兵奔来走去,这时见一切安定了。这才扬声道:“大哥,现下大局将定,为了本教数十万兄弟姐妹,你可愿现身与小妹相见了么?”

楼中冷哼一声,一人缓缓踱步而出,高强忙凝神看去,见这人五十上下。穿一身粗布衣服,相貌看来便似一个两浙再普通不过的田间老农。苏州杭州市井间随处可见这类人叫卖自家作物,如果不是方百花叫破身份,谁能想到这位就是摩尼教教主,历史上的四大寇之一、起事清溪、摇动东南半壁江山、自号圣公的方腊?

只见那人走到二楼回廊的扶手旁,探身向下冷笑了一声,俯视方百花道:“好得很,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哥哥么?”

方百花紧紧抿着嘴,将手向地上地石宝一指,道:“大哥。石哥是怎么死的,你就算躲在楼里没有看见,听也该听个七七八八了吧?他要我们所有兄弟姐妹们都回家去,你怎么说?”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方腊的哪根神经,这位摩尼教主忽然激动起来:“我怎么说?我怎么说?现在还有我说话的余地嘛?!你看看这些人,个个如狼似虎的。哪里还容得我这个一介草民说什么话?”

方百花摇了摇头,一滴泪水从眼角缓缓流下:“大哥,为了你的一句话,小妹甘心装出些狐媚样儿来迷惑那朱勔,又为你在我教兄弟姐妹们面前装些神鬼,弄些玄虚,小妹也算对你仁至义尽了吧?如今形势已非,石哥已经去了,临去时只留下这一个心愿,小妹是定要为他完成这个心愿的。”

她哀哀地仰起头,看着始终居于他之上的那位大哥:“大哥,我听你的话听了一辈子,这次你就听小妹一回,收手了吧,趁着还没太晚!”

高强一面听他兄妹两个说话,忽然觉得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回头看时却是许贯忠。他知道许贯忠这时候找他必定是有甚要紧话说,便向石秀使个眼色,示意“这里先交给你了”,自己悄悄退后几丈,让亲兵将自己二人围在当中,这才听许贯忠说道:

“衙内,眼下可是杭州大局地要紧关头,眼看就要成功,现在方百花若能劝服方腊放弃起事,教众平安散去,自然上上大吉,如若不能的话,衙内要如何处置?当着方家三口的面,总不能杀了方腊吧?”

高强挠了挠头,这问题他也想到了,方腊倘若执迷不悟——虽说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可俊杰自然不是人人都做得的,再说俊杰就没有头脑发热的时候么?——,一来他也明着举起反旗,自己不能对人家喊打喊杀的,就算要编派个罪名关他几天,方金芝小美人面子上也须不好看呐。

“这……那你说怎么办?”既然你许贯忠是我的军师,你又找我说这个事,那你便拿个解决方案出来给我瞧瞧,这就是作领导和衙内的好处了,高强自然也是懂的。

许贯忠一副理所当然,早知道你要如此的模样,淡淡道:“衙内,以贯忠想来,此事倒有些蹊跷,那方腊看样子是早就躲藏在小楼中的,适才却一直没有露面,本来换作我是他,必定早已趁乱逃走了,如此看来,这位摩尼教主恐怕是没有什么自保之力地?”

“啊!”高强吃了一惊,再回过头来想一想,不禁暗笑自己武侠小说看多了,以至于先入为主,总以为摩尼教教主必定是绝世高手,纵然不会九阳神功,至少也得把乾坤大挪移练到第四五层的,却没想到方腊也许根本就不会多少武艺。

再把历史上地记载仔细回想一遍,越想越觉得可能,方腊起事后,从来不曾自己征伐,一直是指望手下几员大将方七佛、石宝等人东挡西杀,历史上殁于杭州一役的方百花比他在军中的影响力还大许多,单单从最后韩世忠带几十个人从小道绕进去,就能将方大教主生擒活捉这一点上看,方腊本人的武勇必定是不咋地的。

第三十六章 最长的一夜之方氏一门(四)

这一节既然想通,下面许贯忠的主意也就顺水推舟了:“方腊既然不会武艺,他刚才不逃,想必是怕死的,自己若能给他个台阶下,再不行暗示一下自己已经知道他的谋反计划,稍微敲打敲打,由不得他方腊不乖乖就范了吧?弄得不好,自己还得叫几声岳父呢。”

高强将自己的盘算这么一说,许贯忠微笑摇头:“衙内虽然聪明,可漏算了一件事,石三郎适才冲上小楼的时候,可是抹了方腊亲弟方七佛的脖子的,这个账便如何算法?”

高强张了张嘴,却没话说,心说怎么还有这麻烦!方七佛是有名的悍勇,石秀能在这么狭窄的地方抹了他的脖子,除了是功劳不小以外,更是拿命拼出来的,不愧“拼命三郎”这名号,只是骨肉至亲被杀,方腊怎么说也是气愤难平,哪里还有心情听自己的鬼话?

许贯忠看他着急,便笑道:“衙内也莫忧心过甚,先前衙内对于方腊的分析甚是精到,这大方向还是对的,贯忠看来,只消衙内更加谦卑一些,给他足够的台阶下了,此事不难解决。”

高强左思右想,也觉只能如此,便再次上前去,要设法说服方腊。背后的许贯忠却没有跟他一起上前,口中喃喃着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衙内啊衙内,你却没仔细想想,过了今夜,这方腊当如何处置呢?这才是最大的难题啊……”

高强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心腹军师肚子里的文章,所谓心腹,是他知道你的心腹,你可未必全然知道他的心腹……

来到楼前,高强未开口先笑,向前唱个肥喏,笑道:“晚辈汴梁高强,拜见方前辈!”这前辈晚辈的称呼,倒颇花了他一番心思,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么没有其他色彩的称呼来。也不谈尊卑,也不说上下。咱们单叙年齿可以吧?

他这一过来,方百花倒不好开口了,索性闭嘴站在一旁,看他如何说辞。

方腊的注意力也被高强吸引过来,皱起眉头道:“你是何人?”

高强暗笑,有道是明人面起不说暗话,你方大教主出动了自己一双儿女来把我牵制在苏州,现在再来装不认识我,未免有些晚了吧?不过花花轿子人抬人,你装糊涂我也乐得轻省:“前辈与晚辈未曾谋面。自然不识。晚辈昔日在东京汴梁与令郎令爱都有一面之缘,承他两位不弃,朋友相交,论起来还该叫前辈一声世伯才是,怎奈今日初次见面……”

他这么文绉绉、假惺惺地一通侃,方腊反而被他说的有些心浮气躁起来,没好气地打断:“罢了!我来问你,你如今有何话说?”

高强咳嗽一下,心说有门,既然让我说话了。死地我也给你说活了,反正形势比人强。你方大教主只是要一个下台的阶梯罢了。他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衙内,你……”

连头都不用回,高强已知道必是方金芝,见到自己的心上人和老爸头一次交谈,没有哪个姑娘会不紧张的,何况是如今这种微妙的局面?他往后一摆手中折扇,示意不必担心。万事有我,便开口道:“晚辈奉命,微服前来杭州查办朱勔一案,今夜到此才知那朱勔有意与前辈一行人为难,居然拘禁了摩尼教圣女在此,真是胆大包天!晚辈解救圣女、捉拿案犯心切,无奈下只得挥军强攻,天幸救得圣女与前辈的师父汪老先生脱险,孰料贼人凶狡异常,顽抗之下,这位石兄与前辈的胞弟不幸于乱中陨难,他二人为国家义勇效力,为亲朋甘洒热血,实乃难能可贵,晚辈上奏朝廷,不但要厚加抚恤,还要请朝廷封个‘见义勇为好青年’的衔号,立一个大大的牌坊才好……”他这里指手画脚,越说越高兴,到后来已经是胡说八道顺嘴就流了出来,自己固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方腊和周围众人更是听得呆了。

好在响鼓不用重锤,方腊却也听明白了几分,暗想莫非这小子根本不知道我的种种图谋?还是故意给我一个台阶下?倘若今日能平安脱险,教中实力无损,大可从长计议,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弟弟的仇也不必急于一时!

当即扬声道:“高……这个,你有心了。老夫有几句话,要跟我儿天定私下说话,可否放他上来?”

高强立刻住口,心中却是大喜,方腊既然叫方天定上楼去私聊,自然是要确认自己的诚意究竟如何,这小子早已被我哄地团团转,哪里有不服帖的道理?尽管放,只怕你不听他说话咧!

当下围开一隙,方天定抢步上楼,见了方腊便跪倒在地,抱着老爹的大腿放声大哭,方腊哼了一声,两父子进了楼上厢房,再后面的事就没什么人知晓了。

高强心里开头倒笃定的很,谁知这两父子说起来没个完,将近半个时辰了还没什么动静。高强在原地踱来踱去,一片地面上脚印摞脚印,早已踩的乱七八糟,心里胡乱打着念头,眼看着天光放晓,若再不解决方腊,谁知他摩尼教在外面还有什么布置?所谓夜长梦多,莫若本衙内快刀斩乱麻,摩尼教在这里统共几个毛人,又都是教中首脑人物,统统杀掉了事,至少也保得东南二十年平安。

只是那方金芝……想到这里,高强情不自禁地往后看去,恰好方金芝也在看着自己这边,一双大眼睛里珠泪盈盈,显然忧心已极,若不是姑姑方百花在一旁捏着她小手,只怕早就哭了出来,当真是我见犹怜,何况老奴。

高强心肠登时软了,心说杀神杀鬼也不能杀美女!再说自己实在是有些沉不住气了,现在情势也不是那么糟糕,他方腊父子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能跑到哪里去?还是再等等吧!

第三十七章 底定(上)

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约莫又过了盏茶时分,方腊父子终于出得楼来,双双携手下楼,见了高强的面,方腊居然能捻须微笑,说什么“贤侄一路辛苦了”之类没内容的话语,看似一天云彩都散,过去一切种种都当作未发生,倒把高强唬的一愣一愣。

好在如此大家一团和气,自然最好不过,高强也乐见其成,于是吩咐陆谦留下与知府阮大城并老朱冲共商善后,自己率领大队人马回转下榻的馆驿,可谓鞭敲金蹬响,齐唱凯歌还,一路走高强一路回头巡视自己的队伍,心说这样的买卖倒作的过!去时三百来人,回来却人数多了一倍,更附加圣女方百花、日本女子橘右京两大美女,以及男子俘虏若干,这样的差事多作几回,只怕自己老婆再大度也要火了……如此这般想着,丝毫不去考虑那些被视为大众脸的男性俘虏们的心情如何。

是日正午,摩尼教圣女方百花最后一次登上杭州城头,身旁少了前任杭州都监、现在一具死尸的朱勔,却换了东京汴梁有名的“花花太岁”高衙内一员,寻常摩尼教徒哪里知道过去六个时辰里杭州城涌动的暗流?依旧山呼拜见,方百花双手向前平伸,白衣胜雪在城头风中猎猎作响,益发显得宝相庄严,态拟神仙,城下教徒们个个如醉如痴,听她宣讲教义。

等到最后,方百花劝解教徒即日回程,带着对明尊大神无比虔诚之心,回家该务农的务农,该商运的商运,居住于城区何处的教徒从哪条道路出城。出城后又沿什么路线行走,而后择路返乡,尽皆安排的妥妥当当,教徒无不叹服。

等到一众教徒遵嘱出城,却见广大驻泊官兵守在路边,个个手中不持军器。脸上挂满笑容。见有人行李沉重就帮着拿一段,看有人行走不便就帮着扶一程。沿路更不时有官衙设的施水施粥场所,许多教徒走出几十里都没捞到机会把自己包袱里地干粮拿出来吃,不禁啧啧称赞明尊大神光焰普照,圣女真乃善母降世。保佑我教徒路程平安顺利不生意外云云。

原来这一切都出自高强安排,他见多了现代关于大型群众集会出事的报道。深知这许多人聚集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一件大麻烦,就算要令他们乖乖返乡,也决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回转馆驿之后并不休息,连忙叫来方腊兄妹,杭州知府并通判,还有朱冲也一并参与。对于教徒分流、交通、饮食、秩序维持、突发应变等事物一一作了安排,所须用度自然有朱冲支应,算作不追究其子其他问题的交换条件,总数约五万贯文,高强也只要了一半花头,收了朱冲十万贯,内中给杭州知府拨了五万贯用度,又让方腊拿了两万贯安置亲近教徒兼作便宜人情,自己落了三万贯腰包。如此杭州城上下能动员的力量一起动员,这才保证了近二十万摩尼教徒平安撤出杭州城。

只是即便有这许多准备,还是有些顾不到之处,例如有些当地居民也趁乱领些食水,有些摩尼教徒走的匆忙,忘记了还清自己在张家老店赊的酒账等等,好在小事不少大事没出,到得夜深人静之时,杭州城总算太平无事地度过了这大观元年的端阳佳节。

夜半时分,高强累了一天,正要回内宅休息,书房门口脚步声响,这声音熟悉之极,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

高强懒洋洋地道:“贯忠啊,若没什么大事,就明天再说吧。”伸了一个懒腰,这几天几乎每天熬夜,实在是困倦地很了。

许贯忠却冷道:“衙内,莫非真的认为大事已定,无需紧张了?然则贯忠这便告辞回大名府去了!”

“荷哟,竟然说的如此严重!”高强打个激灵,忙坐直了身子,“贯忠快坐,何事如此?”

许贯忠原是吓唬他,见这位衙内从善如流,眼中不禁露出笑意:“敢问衙内,自今日之后,东南究竟是太平无事呢,还是从此多事?”

“呃……”高强晃了晃脑袋,他这些日子以来神经一直绷得死紧,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唯恐半步行差踏错,还不能象政府官员那样守静致笃允执其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真是把这位前世地普通市民、今生的好玩衙内累地够戗,因此今日过了端阳节这道关口,眼见朱勔伏诛,摩尼教教徒丝缕散去,杭州城太平无事,顿时就松懈了下来,一时还顾不上考虑以后的问题。

此刻头脑只一运转,就觉得像要裂开一般,根本思考不得任何事情,只得苦着脸道:“贯忠啊,我实在是动不得心思了,你想到什么只管说吧。”

许贯忠往高强脸上看了看,只见他年轻的脸庞写满了疲惫和倦怠,眼睛周围已经现出了些许黑眼圈,眼眶里更是根根血丝清晰可见。天才军师低下头来,蓦地有些感慨,就在短短一年以前,谁能想到,东京殿帅府里那个出了名只知道玩女人的高衙内,此刻竟然会为了免除两浙一件造反逆谋而殚精竭虑,而且竟然丝毫功劳都没有?倘若在庙堂之上,这样的人能够有一两个,我大宋怕也不是如今这般局面了吧?

只是,军师的心中,装的首先是主公地大道,如果可以的话,所有的事情都要为主公谋取最大的利益。虽然不知道高强心里到底定下了什么目标,并且为此而如此努力,但有一点却是许贯忠那明镜一般的心里所能确定的,那就是这个年轻人的所作所为,必定将为这浮华的接近腐朽的时代吹来一股新风,而那也正是曾经对这世界绝望了的许贯忠所唯一跟随的。

原本按照许贯忠的想法,东南就算大乱,只要高强能够事先查明反谋告知朝廷,那就是大功一件,必定大大有利于事后升迁,而摩尼教这等乌合之众,纵然造起反来,大军一到也便瓦解,又何必像现在这样费尽周折,还不能给自己讨好?

第三十七章 底定(下)

不过,最终能够平安的将摩尼教的叛乱化解于无形,挽救了东南半壁江山和数十万百姓,额外还捞了三万贯外快,说起来也是功德一件,只不过,许贯忠的心里终究是觉得,这么做实在是事倍功半,高强的头脑未必是那么不好使的,也未必就那么热心于作功德求身后安宁,那么这么作的初始出发点究竟是什么?

“贯忠啊……”被问及了心中的最深处,高强的头脑总算又转动了起来,他微微点了点头:“你说的一点也不错,单单为了我自己的仕途着想,根本不用如此大费周章,我只消与家父串通好了联络,卡准了摩尼教起事的时机,乱初起时大军掩至,自然迅速荡平,又落得大功一件,何乐而不为?只不过,对于我大宋来说,这一场内乱实在是承受不起的啊……”

他屈起手指,跟着一根根舒展开,历数着自己的计算:“东南五路,乃是我大宋根本所在,目前全国各处,西北战事连绵,仰赖中央财赋接济,山东、河北、秦川与中州等处仅足以自保,四川虽然富庶,无奈蜀道难行,财赋难以运出,唯有这东南五路的财赋可以凭借运河之利源源不绝供给五京,并远达西北。因此,说东南五路是我大宋的心腹要害,一点也不为过。”

“而摩尼教倘若这么一乱,首先就将东南各地的地方组织破坏殆尽,两浙又多密林山地,有利于摩尼教负隅顽抗,朝廷就算有所准备,起码两年才能完全平定,三年之内是不用指望从东南收到一个子的赋税了,更不用说还得支付大笔的平乱军费。如此一来,叛乱之后的第二和第三个年度,朝廷财政势必处于崩溃的地步,那是倾全国之力也无法填补的窟窿!”

渐渐进入了状态,高强回想着自己原先烂熟于胸的历史,方腊起义地历史评价暂且不论。但这场灾难根本就没有一个受益者,中央原本就紧张的财政因此而濒临崩溃。其后的两次征辽失利更是血上加霜,由此而引发的一系列饮鸩止渴的行政措施,最终导致了乱象波及到全国,以至于在面对区区数万金兵的入侵时。偌大中国竟组织不起像样地力量予以抵抗,有弱国始有弱军,岂能全然归咎于战之罪?因此高强来到这北宋时代,既然下了决心要扭转这历史的悲剧。第一步就要从压制东南地摩尼教叛乱入手。

只是穿越时空带来的根深蒂固的痛苦,哪里能大声告诉别人,自己已经知道了将要发生的事?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无法预计之后的反应,风险实在太高了,还是将这秘密永远的埋藏在自己心里的好啊……

许贯忠也不知道高强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单单这番财政分析就让他大开眼界,相对于这时代尚未成熟的财政理论,以及很大程度上仍旧停留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财政制度而言。高强那“深邃”地目光和“高瞻远瞩”的见识足以振聋发聩,他简直忍不住要说一句“高衙内,高啊,实在是高!”

当然由于时代所限,身为古人的许贯忠并不知道这句经典台词,只是一脸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衙内为我大宋全盘着想,这才如此费尽周折,如此化解东南的叛乱,确实是付出了最小的成本,为我大宋立下不世的功勋!只不过,衙内自身从这件事上所得地,可就太有限了一些罢!”

高强深有同感:“说的就是啊!我也为此筹算良久,只是毕竟大事为先,区区私利可以放一放再说,横竖这件事就算作不成,本衙内也没有什么大损失不是?”

“非也非也!”许贯忠大摇其头,说的高强一个愣神:“衙内既然在官场厮混,须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道理,虽说衙内借着令尊太尉与岳家蔡氏的光,升迁的已是极快,无奈衙内的起点太低,又未经科举正途,始终要比那些太学生吃了不少亏。因此上衙内趁这三年科举的间隙来此东南任职,说的上是一招妙棋,而既然有如此有利的形势,又怎能不趁机谋取更大的利益?”

“你的意思是……”

许贯忠一笑,心说雄才大略算你有两把刷子,不过玩这些小把戏还是看我的罢:“这便又回到适才贯忠向衙内的发问上来了,敢问衙内,这东南究竟是太平无事了呢,还是从此多事?”

“嗯哼”,高强又晃了晃脑袋,还是想不出来:“贯忠快请直言!”有话快说!

“此次摩尼教叛乱,首谋者乃是汪公老佛和方腊二人,这二人如今安然无恙,隐患一也;而摩尼教因为有了此次杭州聚会,无形中加强了各方的联系,也即增强了组织的力量,隐患二也;衙内因为与方家关系趋于亲密,也答应了要帮助采冶清溪银矿,又增加了摩尼教的经济实力和政治影响力,隐患三也;朱冲虽然借助与衙内的联盟回位家主,双方只是利益与形势的联合,如今时过境迁,自朱冲将橘氏二京丢给衙内的那一刻,旧盟已经不复存在,而独生爱子死于昨夜,瞧情形多半是有人下毒,这笔帐朱冲早晚要算的,余波恐怕更大,隐患四也。”

许贯忠竖起四根纤长的手指,向高强晃了晃:“有此四大隐患,衙内就算回了苏州,还能安枕无忧么?”

“说的是!”高强一一寻思,不觉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实在是太过放松了,竟然没看出这端午节的危机虽过,却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奇怪,怎么这么耳熟,是广告词么?”

顾不上想这些有的没的,赶紧问计:“依贯忠所见,该当如何善后才好?”

许贯忠不慌不忙,叠两根手指,说出几条计策来,直听得高强目定口呆,一股寒气从后脊梁直升上来!

第三十八章 夜袭(上)

大观元年五月十二,杭州南郊十里亭

这十里亭又称十里铺,乃是当时一种行政区划,随着城市的逐渐发展,城郊对城市所具有的辅助与支撑功能也日益显现,大多都摆脱了单纯的乡村形态,而呈现出越来越向城市中心靠拢的趋势。

为顺应这种客观趋势的要求,政治管理上也作出了相应的调整,多数城市都在周围划出一小块一小块的范围,来进行管制,多数都是以十里为一个区划,相应便也产生了十里亭、二十里铺等等地名,如东京汴梁和杭州这等大城市,周围数百里都可以算作城市向心区,自然也少不了周围亭铺的支持。

古有十里相送的习俗,因此离城十里多有亭障设置,一来供行人歇脚,二来有送别亲友者也好在此诀别,否则一程一程又一程的送下来,真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了,因此作一个简化,送君十里,大家就话别了罢。

而现下在这十里长亭,便有一群人正在殷殷话别,挥泪不舍——至少从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其中有一个年轻人尤其情真意切,一会拉着这个的手说上两句,一会又向那个施礼告别,眼眶红红的,眼泪水就在里面打转。

如此落力的表演,自然只有我们的高衙内了,今日乃是方七佛和石宝的头七刚了,方腊一家扶灵返乡,汪公老佛、邓元觉与十几个心腹摩尼教徒随行。他们这段时日一直住在高强所居的馆驿内,石宝又是为了高强的大事而死在鲁智深的杖下,虽说情况特殊。杭州知府阮大城又对高强格外给面子,对于鲁智深不予追究,但这人死了总是事实,高强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因此上方石二人的丧事大操大办,花钱毫不吝惜。反正是从朱冲那里敲诈来的钱,花起来丝毫不心疼。

等到头七已过,方腊便出口告辞,要扶灵回乡归葬,高强苦苦相留,方腊一定要走,因此上便有了这长亭送别的一幕。

此刻高强向方腊和汪公老佛等人施礼已毕,又隔着帘子向坐在驴车里的方百花施礼。方金芝按理还是在室的闺女,虽说那日雨夜两人也算有了肌肤之亲,关系甚为特殊,不过眼下当着人家父亲和姑姑地面,高强也不敢放肆,还是撇清些好。因此并没有与金芝说话。

转过身来,一把拉住方天定的手,高强又说些惜别的话。末了凑到方天定耳边,这两句才是重点:“方兄,此去万事小心,好生照拂令妹。三月守丧之期一到,我定当备齐三书六礼,请大媒上门向令尊提亲,切切!”

这婚事方天定已经向父亲方腊提起过,本以为方腊对高强仍有芥蒂,提起时可是硬着头皮说出口的,哪知方腊行若无事。淡淡的一句“且看他几时上门来提亲罢,总不能亏待了我这宝贝女儿”便算,倒令方天定颇感意外,后来想明白,父亲只怕是终于死了造反的心,把女儿嫁给高强,从此也可过上些好日子,若能让高强一直站在改善摩尼教徒们的立场上,恐怕长远看来比这一次叛乱所能取得的利益也不差罢?

因此眼下虽然什么手续也没有,高强已经把这位方少教主当作大舅子一样看待了,而且这位大舅子和自己来往密切,比起东京汴梁那帮姓蔡地大舅子来可要顺眼的多了。

双方既然约定,三杯浊酒对饮毕,方腊一行便首途回程,高强不再相送,站在长亭外,古道边,挥手看方腊一行渐行渐远,消失在连天芳草线。

待到眼中不再出现那小小的背影,高强转过身来,正迎上许贯忠的目光,脸色顿时暗了一暗,哑声道:“贯忠,可都安排好了?”

得到一切办妥的回答之后,高强又转身向方氏一行远去的方向望了望,咬了咬牙,蓦地叫道:“大伙儿都回罢!”也不等众人齐声呼应,顾自跳上了自己的坐骑,双腿一夹马腹,那马撒开四蹄便奔,从人紧紧跟上,一阵旋风般向杭州城去了。

且说方腊一行,因为带着两具棺材,又不是人人都有脚力,行走不能很快,这一日只行了三十里便住,路边寻了一个庄户人家,说些好话,给些钱财,将两具棺材和几辆驴车都送在人家院子里安置,又求了一间房,让方百花与金芝两姑侄将息,余人都在院中和衣而卧,好在此时已近盛夏,江南气候温暖,众人又多有武艺在身,便夜间有些风寒也打熬得。

时近三更,方百花躺在屋里的板床上,一双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屋顶苫盖地芦席,目光一条条数着席子上的纹路,心中不期然的又出现了当日石宝在她面前惨死的那一幕。这些天来,眼泪早已流干,却总有一个疑问在心中挥之不去,而且越来越迷茫: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和石哥竟然走到了这个地步?究竟哪里错了?

百思不得其解,方百花只得幽幽叹了一口气,却忽然听见一声回声,便一怔:这小小地屋子,哪里来的回音?再一想又不禁失笑,这屋里可还有一个姑娘在呢,怕不是她在叹气吧?

把手轻推了推自己的侄女,方金芝果然醒着,立时就翻过身来,轻轻叫了声:“姑姑。”

“睡不着?”

“……嗯。”沉默片刻,方金芝低低应了。

方百花披了上衣坐起身来,移到金芝身边,问道:“怎么了,想什么心思?”

金芝母亲早亡,姑侄俩自小便最好,什么事也不避忌,金芝俏脸一红,还是向姑姑坦白了:“姑姑,他,他和大哥说了,三个月服丧期满,就要来向我提亲……”女儿家未嫁之时,说到这些事总是害羞的,金芝自然也不例外,纵然面对着最亲近的姑姑,说到这里也还是羞不可抑,把脸埋在了自己的手臂里。

方百花笑开了,将手伸到金芝的怀里,把那张俏脸捉出来,借着窗外投进地月色左端详右端详,调笑道:“傻丫头,想男人了?想的都睡不着了吧!”

“才不是呢!姑姑,你笑人家……”被捉住了把柄,金芝慌得滚到了姑姑怀里,一阵笑闹,好在姑侄俩都压着声音,也没吵着外面休息的人们。

第三十八章 夜袭(下)

稍歇,方百花将侄女揽在怀中,看着她因为打闹和兴奋而晕红的脸,心中好一阵惘然。看着这小妮子的模样,仿佛就看到了自己的昨天,也是一样的天真无邪,也是一样的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憧憬,甚至,也一样已经有了一个值得自己骄傲的心上人。可是,如今啊,那个人却已经去了……

方百花心中一痛,双手不由得紧了紧,金芝在她怀里立刻便觉察了,仰起小脸问:“姑姑,你怎么了?又……”

方百花摇了摇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忽然低低的在金芝耳边说道:“金芝呐,你比姑姑好命呐,虽说嫁过去是作妾,可总算是能跟你喜欢的男人在一起厮守了,听你说那高衙内对你甚好,他家大娘也与你投契的很,这么好的姻缘,可千万莫错过了丫……”

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心里却想:该死的老天啊,怕就是看不得人间有什么喜事吧?当年石哥也是说好了要来娶我,怎知转眼间我就成了摩尼教的圣女,两人长久相见,却永世不得厮守,这等时日,也不知是如何熬过来的啊……眼看着金芝如花的相貌,比自己当年更胜,只望她的命运也可以与自己不同罢!

不知道姑姑内心想的这些事,金芝心中只充满了对未来的甜蜜憧憬,她用力点了点头:“姑姑,你放心,我不会的!”

话刚说完,就听外面守夜的摩尼教徒大喝一声:“是谁?给我出来!”

寂静的黑夜里,这一声传出老远,只怕把所有人都惊了起来,不过黑夜中有些行人也是寻常事,因此众人虽然醒转,却也没怎么当回事。只竖着耳朵听对方答话。

哪知对面的回答很快到来,却不是任何话语,而是一枝利箭!

飕的一声,那站在墙外守夜的摩尼教徒一声惨呼已经被锁在了喉咙里,咯咯两声,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便颓然倒地。

这动静可也不小,一行人立时警醒,纷纷爬起身来,大声喝问是谁。有的已经大叫起来:“有贼!”

方百花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起身将自己衣服扣好,手中拔出怀剑紧紧攥住,从窗沿中向外张望,却听院墙外一个声音大笑道:“这孙子耳力倒还不错,只可惜手下就嫩了,弟兄们点火,都杀进去。男人一个不留,女地可要捉活的!看行囊的样子,这伙肥羊可着实肥硕的紧呐!”

这一声令下,院前院后轰的一声。四下里一片呼应。听声音竟有百余人之众!随即就见夜空中火光大张,映照的红彤彤一片,跟着院门上就传来撞击之声。

方百花用力攥紧了怀剑剑柄,骨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了,心中忧急万分。敌人着实不少,四下里都围住了,眼见难以抵敌。自己死了倒是小事,只当相随石哥于地下罢了,可是……

她回过头去,院外的熊熊火焰光芒透过窗纸映进来,正照在金芝的脸上。只见她散乱着头发,适才一片娇红的小脸已经吓的惨白,抖抖颤颤地爬到方百花身边,捉住她衣襟叫了声:“姑姑!”

方百花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递给她,压低了声音道:“金芝,待会若是敌人冲进来了,立时自尽,宁死也不能叫我们女儿家的清白身子遭了玷污!”

金芝接过匕首,险些拿捏不住,眼泪已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她虽然习武,虽然活泼,但毕竟还只有十七岁而已,此刻陡然间面临生死,犹如掉进了万丈深渊,怎么能不害怕?

方百花见她如此,生怕她意志不坚定,到时候临机不决,落到那帮贼人手里可就是生不如死的局面,随即厉声道:“金芝!你听到我说的话么?方家的好女儿,死也不能失了清白!你若不死,我就先杀你,再自尽!”

金芝忙用力点了点头,双手握住匕首对准自己的心口,方百花这才放心,转头再去看院子里的战况时,只惊得呆了:这片刻之间,原本寂静宁和地小院已经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院子大门已经被撞开,邓元觉和尚高大的身躯守在院门处,手中沉重的禅杖舞动的风声十几步外都清晰可闻,接连打倒了两名敌人,敌人一时冲不进来,便改从院墙突破,小小地土墙根本无法抵挡敌人地冲击,有的纵身跃过,有骑马的敌人两人一组用大木撞击,几下就撞开一个大豁口,跟着成群的盗匪便冲进院子来,随即大开杀戒,摩尼教徒虽多有武艺在身,无奈兵器不如对手,有半数甚至是只有哨棒等防身,如何抵敌的住?

在方百花的眼睛里,看到一起同行的教中兄弟被敌人或用刀劈,或用枪刺,一个接一个的发出临死前的惨呼,倒在血泊之中转眼之间便横尸遍地;看见把守院门的邓元觉,勇猛得如同降三世明王的化身,吼声如雷一般响亮,但是狡猾的敌人,却用几条铁链掷过来,缠住了他手中地禅杖,随即用弓箭攒射,那高大的身影渐渐变得凝重,口中的吼声也渐渐低沉,终于归于寂静,但终究屹立不倒;看到那汪公老佛,被七八个拿长枪的对手围在垓心,虽然用铁链荡开了几杆,但稍一疏漏,被一枝枪刺中了大腿,随即便被另一杆枪从后心到前胸,刺了一个透心凉,接着群贼仍不罢休,枪林不停地攒刺,自己虽然恨他,但也不忍见他这般的下场呐!

直到见到自己的兄长,那熟悉的背影已经奔到了院墙的豁口处,眼看就要冲出去,方百花心中正一阵欢喜,突然间一匹马从那院墙外冲入,一下子把方腊撞翻在地,跟着马上的骑士跳了下来,提起手中的钢刀向下一落,再扬起来的时候手中已多了一个血淋淋的头颅!

“方腊啊方腊,今日教你死在我的手里,与我家将主爷抵命!”

第三十九章 嫁祸(上)

“将主爷!”方百花惊骇地捂住自己的嘴,这个称呼,她在最近的几个月中听到了无数次,每次一听到这个称谓,接踵而来的就是那个一脸色眯眯的家伙,可叹的是,自己竟和这个家伙周旋了那么久!

但是现在,那个人已经死了啊!自己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在端阳前夜,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倒了下去,还有人检查过,说确实是死了,是被人下毒死的,凶手就是他身边的一个黑衣倭人。

“且慢!”方百花仔细回想当日的情景,忽然发现一个重要的事实:自己并没有确认朱勔确实已经死去的事实,只是听到别人对她说朱勔已经断气了。蓦地,她心中升起一个巨大的恐惧:“难道,难道那个家伙竟然是假死?!而今,他要来以强力夺取我的身子不成?”

一想到自己将要成为那个人的猎物,那个涎着一张猪一样的脸、整天像一头发情的公猪一样在自己身边嗅来嗅去的家伙,方百花一股热血顿时冲上脑门:“决不!我宁可立时死了,也决不要落到这样的人手中!”

眼看着兄长方腊的死亡,再加上对未来的绝望,方百花死志已决,她猛地挥起怀剑,就要向自己的心口刺下去,一旁的金芝从来未曾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见到姑姑举剑自尽,只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姑姑!”却手脚酸软,什么也做不了。

眼看一剑刺下,就是香消玉殒的结局,院墙外忽而传来一声断喝:“何方鼠辈在此行凶?!众将士于我拿下!”这声音极其雄壮,而且在金芝听来竟有几分耳熟。

方百花手中的剑尖已经抵到了胸口,听到这声断喝又停了下来,难道说。这绝望的时刻,居然出现了救星?

虽然已经有了决死之心,但是人谁无求生本能,一旦重新燃起了希望,那一剑就怎么也不能刺下去了。她依旧手持着怀剑对准胸口,重新向院子里望去。

只见这声断喝一经发出,院子里的敌人顿时就是一阵大乱,接着十几名盗贼大声惊呼:“有官兵,有官兵来啦!”

“风紧。扯呼!”盗贼们大声地说着黑话。在院子里狂奔来去,尽显乌合之众的本色,当欺凌弱小的对手,眼前又有彩喜的铜臭吸引时,盗匪们能够表现出巨大的勇气。但是要和武装到牙齿的官兵生死相搏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谁都得盘算一下,是否值得这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此拼命。

那刚刚割下方腊首级的像是一个头目。看见同伙如此丑态,忍不住破口大骂:“慌什么,没用的东西!这里几万贯彩喜,得了足可供几年花费,便拼他一次又何妨!”

周围的盗匪听到他这句话,有些已经停下了脚步。盘算着人生难得几回搏,为发横财更要搏的道理。不过,下一个信息的传来,登时让包括那头目在内的所有盗匪都傻了眼:不远处,随着那官兵统领地一声“拿下”,竟然响起了如同闷雷一样地马蹄声!

“我的妈妈呀,这少说也有百十骑官兵。就算拿我等全伙的命去填也是不够,大伙赶紧扯呼!”

今次盗匪逃跑的动作比方才更加利索,就连那刚才还展现了领导风范与血气之勇的头目也没了声音,打马扬鞭当先就要逃。不过他却打错了如意算盘,盗匪们早就不满他有匹坐骑,此刻知道了官兵有大批马队,不少聪明人都把主意打到了他的马上,四个蹄子要躲过官兵的围捕,总比两条腿容易的多了吧?

那头目还没让座下地马匹迈开步子,身旁一名身手颇为敏捷的盗匪已经蹦了起来,一棍便将他从马上扫了下来,接着跟着马匹跑了几步,单手抓住马鞍,飞身就跳上马鞍,用手中杆棒一戳马屁股,那马吃痛“希虑虑一声长嘶”,撩开四蹄狂奔而去,只留下那头目摔在地上,一时动弹不得。

此时院子里的盗匪早已四散奔逃,等到第一骑官兵从院门冲进来的时候,小小院子里竟然只剩下了那头目一人,只见他坐在地上弓起身子,挥舞着双手似乎要向官兵求饶,不料那官兵马快枪疾,旋风般已经到了面前,当胸一枪刺进去,又从后心穿了出来,狂猛的力道将那头目整个人都挑飞了起来,那官兵臂力雄劲,竟就这么单手将这一具人体挑在空中,目光冷峻无比地盯视着枪上抽搐的人体。

俄顷,院外又冲进多骑官兵,向那最先冲入者禀告道:“禀钤辖,这些盗匪显然熟悉此地地形和道路,纷纷向山林中躲避,弟兄们奋力追击,也无甚所获。”

那钤辖沉吟片刻,抖手将已经死去地盗匪头目从枪上甩下,看了看院子里的形势,满地的死尸狼藉,摇了摇头,说道:“黑夜之中,逢林莫入,穷寇莫追,叫兄弟们都收拢来,看看这院子里还有没有留下什么活口,还有什么线索吧。”

方金芝看到这时,忽然叫了起来:“杨钤辖,杨钤辖!”方百花正在观看,倒被她吓了一跳,随即便吃惊,这钤辖竟然是金芝认识的,莫非是那高强身边的人?

那钤辖正是杨志,听到金芝的叫声,大吃一惊,忙下马大踏步向屋中走来。金芝这时早滚下了床,跌跌撞撞向门口冲去,正与杨志遇个正着,抓住他双手大哭道:“杨钤辖,杨钤辖,我爹,我爹他们……”

杨志一头大汗,这一惊也非同小可,难道方腊竟在这小院里出事了?身边的军士正要进屋搜检,却见方百花也出来了,她虽然受惊加上难过,情绪也不稳定,究竟比金芝要沉着一些,哽咽道:“不必看了,屋里还有此间主人一家四口,盗匪不曾进屋,因此安然无恙。”

杨志忙扶金芝到屋中坐下,也令方百花一旁坐着相陪,自己按刀打横坐了,眼看这两位虽然身上没有带伤,受地惊吓刺激可着实不小,一时也不便说话。

第三十九章 嫁祸(下)

不片刻收拾现场的官兵进来禀报:“院中横尸十七具,其中盗匪一名,路过客人一十六名,俱都丧命,尚有一人断臂未死,已经包扎伤处,并未醒转。”

杨志还没说话,金芝和百花一齐“啊”的站了起来,自己的亲人还有一人没死,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说话间两个官兵用绳兜将那人抬了进来,金芝一见便猛扑上去放声大哭,口口声声叫着“大哥”,原来那断臂未死之人竟是方天定!

另有官兵将死者的情况向杨志回报,杨志便叫方百花出去确认,这女子倒甚是刚强,一言不发地随着官兵看视了每具尸身,而后将死者姓名等项一一报出,由那官兵加以登记区分。杨志在后看了,心中倒佩服她。

待诸事草定,门外忽又进来一位官员,方百花抬头看时,见此人五十不到年纪,筋骨甚是粗壮有力,穿着绿色官服,倒像是个县令模样。杨志见他进来,早抢上去施礼,将前后经过约略说了一遍,不过方家与高强关系复杂,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略过不提。

那官员听说苦主尚有三人生还,眉毛一扬,便叫带上来,自然是方百花过去见礼,拜见时杨志从旁提点,说道这位乃是龙游县令宗泽便是,是高强派他从龙游特地请来议事的,只因高强催的甚急,一行人舍船骑马,趁夜赶路,不想赶上了这件惨案。

方百花裣衽万福,听宗泽问话,一一回答了。宗泽皱起眉头,心说两浙极少有百人以上的盗伙,这帮家伙又是从哪里啸聚的?

正思量间,杨志忽然叫了起来:“这人是朱清!”宗泽抬头看时。只见杨志正用布帛抹去那死去盗匪头目的脸上血污。指着他叫喊,忙几步赶过去道:“杨钤辖莫非识得这人?”

“化成灰洒家也认得!”杨志语气不容置疑,“此人乃是杭州朱勔手下心腹家将,曾经行刺我家衙内,被我家衙内生擒。当时洒家也曾与会,故此认得。后来我家衙内主持查办朱勔,这厮投靠我家衙内,倒也出了些力。却不知这人如何在此,又怎的竟成了盗匪?”

方百花一听大吃一惊,再印证自己刚才听到的朱清的说话。心中再无疑问,当即跪倒向宗泽磕头,口称“民女血海样地仇恨,全凭大人做主!”

宗泽忙搀扶起来,细问究竟,方百花便说必是朱冲主使,叫他率领家将,假扮盗匪在此伏击,为地是出自己儿子横死这一口恶气,甚或朱勔根本就是假死避祸。仍旧惦记着自己的美色,要杀人而后抢人云云。

宗泽听罢,又问了几个细节,前后一一印证,慨然道:“如此看来,必是这般无疑!可恨朱氏。竟然如此无法无天,老夫岂能容你!你且起来,随老夫回杭州城去。向杭州知府与高应奉说明血案前后,少不得要还你一个公道!”

当下大队留在当地收拾现场,叫地保来维持秩序等等,自不必赘述,杨志领了十几名亲兵,护送宗泽与方百花兼程往杭州城赶去,那金芝则留下来照看断臂重伤未醒的方天定。

五月十三日清晨,杭州都监府大门刚一大开,睡眼惺忪的家人还没等拿起扫帚打扫门前地面,大群如狼似虎的军兵早已一拥而入,不由分说将所有家人家丁统统赶在一处,跟着逐间逐间地往里搜去,不但墙角门后床底等处不肯放过,就连墙壁都要敲上一敲,恐防有夹壁墙之类。

有机灵地家人见官兵来势汹汹,情知不妙,打了脚底抹油的主意,要跳墙逃走,只是刚一伸头就吓得缩了回来,原来都监府四下里被官兵团团围困,一丝缝隙也没有,哪里走的脱?只得复翻身回来,愁眉苦脸地与同僚一起被官兵拘拿。

这么里三层外三层地搜检,很快便将整个都监府翻了个底朝天,待等搜到朱冲所居的楼上,也即是原先朱勔的住处时,朱冲开始还惊怒交集,跳脚骂官兵不长眼睛,竟然敢这么放肆,却没有一个理他。

蓦地听见在里屋搜索的官兵一声欢呼:“在这里了!”朱冲顿时面如死灰,软瘫在地如一滩烂泥,眼睁睁看着官兵从自己屋子里揪出一个人来,与自己跪作一处,随即上来人将自己二人五花大绑,捆地结结实实。

那人是谁?正是原本已经死去的原杭州都监朱勔!

高强与知府阮大城并宗泽,方百花等人在门外听消息,得知朱勔真个未死时,高强一惊不小,险些连手中正捧着的茶碗都打了。他回头看看身后的许贯忠,从他眼中也看到了“不可思议”四个字,那日明明是由许贯忠亲自验证过了朱勔的生死,怎的今日又搜出一个活蹦乱跳的朱勔来?

不大功夫,官兵将朱氏父子押到高强等面前,还没等高强开口说话,知府阮大城先破口大骂一番,跟着方百花难以抑止胸中气愤,扑上来就要厮打朱勔,被一旁的军士好容易拦住了。

一顿扰攘,直到方百花被军士们带下去休息,这才恢复秩序了。阮大城对朱氏父子是凶神恶煞一般,对着高强可就换了张笑脸:“高应奉,这便请问案吧?”

高强却连连摆手:“此地该当是明府为尊,哪里有我一个苏州应奉局提举说话的份?决无是理,决无是理!”不容分说,起身就走,阮大城连拉带拽也拦不住,只得由他去了,宗泽算是高强的客人,自然也跟着走了。

阮大城生怕高强生了气,若在自己老恩师蔡京面前给自己上些眼药,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因此一腔怨气统统发在朱氏父子身上,命人立刻带回衙门力审,都监府贴上封条不许出入,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回衙门去了。至于阮知府回去以后如何炮制朱氏父子花样翻新,不必细说。

第四十章 结局(上)

高强回转馆驿,只丢下一句自己连日劳累,今天又是大清十八不亮就被人吵了起来,以回去休息为由,径直进了内宅,来到自己的内书房坐定,吩咐不经允许,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搅,身边只留下许贯忠一个人。

待许贯忠查看过内书房四周并无闲人,这才回身看向高强,却见高强对自己双手一摊,作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神情甚是滑稽,不禁笑了起来:“衙内,可是对今日之事觉得不可思议的紧么?”

“谁说不是!”高强长长吐了一口气,“哪里想到,误打误撞之下,竟然把假死逃生的朱勔都给揪了出来,看他那样子,只怕以为风头已过,躲在老爹房子里可以放心大睡了,若是前几天刚刚了事的时候,不定猫在哪个洞里藏着,要搜他出来谈何容易!”

许贯忠接口笑道:“说的是!照此看来,那天朱勔这厮平白中毒身亡,必定是那倭人橘左京使的把戏,用了一种不知什么药物,使人能够看起来就像死人一样,呼吸心跳顿止,连体温也微微下降,竟连我的眼睛也瞒过了。”对于当日被朱勔摆了这一道,这位军师想起来颇为不忿。

高强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看那橘氏二京都透着古怪,这可得小心看管,待回到苏州以后再仔细审问,必定有些蹊跷。此节先搁在一边,那件事的事后手尾如何?”

许贯忠不自觉的稍稍压低了声音:“衙内放心,单凭那方百花一口咬定了是朱勔指使的,又有现成地朱氏家将尸体作证,此案已经铁案。任他是神仙也翻不过身来,朱氏今次定然是灭门之祸……”

“不必了。”高强摇了摇头,“朱氏虽然为恶多年,人丁却始终不旺,只需去了朱氏父子。再抄没了家财,剩下的人怎么也兴不起风浪来。何况他们都属胁从,不必多造杀孽了。此事你去办理,最好弄个人情,做成我们替他朱氏上下奔走,才免了灭门的罪责。在东南地面也博一个名声。”

许贯忠暗自点头,躬身答应了。

高强又问:“陆谦可回来了么?入城的理由和时间有无漏洞?”

“禀衙内,陆钤辖五日前率领了多名内宅家丁分路出城。对外只说到处察访奇花异石,路线均经过精心设计,到昨晚才齐集到案发地周围四十里以内,然后一夜奔波往返,作的神不知鬼不觉,今天该当依旧分路回城,倘若走地快的话,这时候也该到了。贯忠已经吩咐下去,只要陆钤辖一回来,立刻请进内宅。”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禀报,说道陆谦已经在外候着,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高强忙叫快请。

功夫不大,陆谦满面风尘,大步走进。见到高强便要倒身下拜,却被高强连忙扶起,满面堆笑道:“陆钤辖一路辛苦,功劳甚大,请坐。”说着将自己的茶杯递了过去。

陆谦不意他如此器重,措手不及。忙接过了茶杯,两口将茶水都喝了,放下茶杯作激动万分状:“小将自跟随衙内,鞍前马后也无多少功劳,深蒙衙内提拔,知遇之恩没齿不忘,区区奔波劳累算得了什么!”

也不知是由于“历史原因”还是个性相克,高强对着陆谦的时候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好似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冬眠的毒蛇,只要天气一变就要暴起伤人,因此陆谦虽说很早便跟随高强,却一直没有委以重任,反不如后来加入地许贯忠、燕青、石秀等人得宠。不过这次高强听了许贯忠献计,使出了这等毒计来,左思右想,却觉得陆谦来作这事真是再合适不过,于是痛下决心交托给他,果然马到成功,作的可谓滴水不漏。

只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高强还是叫陆谦自己将经过详细叙述一遍,大家推敲其中有无漏洞,也好设法补救。

陆谦遵命一一道来,原来他按照高强的吩咐,不用手下官兵,全部选用未曾出过内宅地家丁,分为几组,陆续出了杭州,而后按照既定的行程和路线,于路探访花石,各组大兜圈子,到了昨日晚间恰好都在案发地附近四十里内歇宿,他自己则带着一组人马,远远吊着方腊一行人,直到看着他们在哪里歇宿。

至于那朱清,则是被石秀诓了出来,叫他领着陆谦在杭州城郊寻访花石,临到行动时才叫他假扮盗贼,务必要取了方腊人头。朱清本来不允,被陆谦一通威逼利诱,又说一旦不从,朱家现在已经没了官职,覆超之下安有完卵,衙内要弄死你就如捻死一只蚂蚁,又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赏,还送你到京城繁华之地享尽荣华富贵,朱清无法可想,只得允诺。

哪知许贯忠所献的这条乃是连环计,除了让陆谦这路出外行事,更早早安排了杨志率骑兵百人前去龙游相请宗泽前来商议大事,由于宗泽之前有一封“东南守备策”在高强手里,现在摩尼教叛乱又已化解,请宗泽前来是顺理成章的事,许贯忠只是在行程上作了点手脚,刚好令杨志一行在事发当时赶到,好帮助陆谦收场。

接下去的事就是顺利的令高强自己都无法相信,伪装盗匪的陆谦一队人将摩尼教首脑人物,如教主方腊,汪公老佛等人悉数杀个干净,而圣女方百花和方天定兄妹安然无恙,方百花更一口咬定是朱勔指使了这次灭门惨案,而之后从都监府里竟然搜出了活朱勔,这又是意外的收获了。

事后来善后的又是杨志手下的军士,就算有什么遗漏地蛛丝马迹,到了杨志这一级手里,也足以将之尽数湮灭,不留隐患。

陆谦细细说完,三人仔细推敲了前后,觉得真个是天衣无缝,这才放心,高强挥退了陆谦,叫他先下去歇息。

陆谦告退,刚出房门,猛的低喝道:“谁!”

第四十章 结局(下)

“是我。”

陆谦的手本已握住了刀柄,这时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杨兄,何时进来,怎的不见通报?”

杨志还没回答,里面的高强听见二人的对话,扬声道:“陆钤辖请去歇息便是,请杨钤辖进来罢。”

陆杨二人错肩而过,杨志进了内书房门,紧紧抿着嘴唇,对高强施礼,硬邦邦地说道:“衙内,杨志鲁钝,还望衙内为杨志解惑!”

高强叹了口气,先叫许贯忠出去,只留下自己和杨志单独相对,而后将自己对于摩尼教叛乱的严重后果的分析再向杨志解说一遍,杨志不像许贯忠那般多读典籍,说到拳棒是精通的很,说这些大段文章可就外行了,何况是这时代根本没多少人精通的财政之道?费了高强多少口舌,这才多少理解了一些。

眼见杨志脸色好看不少,高强知道晓之以理已经达成,下一步就该动之以情,故意长叹道:“杨兄,自从去年在东京汴梁的闹市街头看你杀人,至今可有将近一年了罢?”

杨志重重点了点头,站起身道:“衙内活命之恩,杨志没齿不忘!”

“坐,坐。”高强伸手按在他肩膀上,示意他坐下,又道:“一年以来,本衙内的为人究竟如何,你杨兄可都看在眼里,以你看来,我高强可是那等奸险小人?”说话时自己都觉得心虚,自己做过的奸险的事可着实不少,不过没有哪次像今次这么血腥就是。

杨志却重重摇了摇头:“衙内光明磊落,心存高义,杨志佩服之极,时常静夜思之,总以得遇真主为幸。只是昨日之事……”

“我知道你的想法。昨日之事几近灭门,确实是棘手的很了,不过前因后果你也知道了,方腊不死,东南依旧多事,倘若等到他日摩尼教再度起事,乱平之时他方家依旧是灭门之祸,还要搭上三族所有亲属。是也不是?”高强不等他把话说完,抢先便堵住了话头。

“这……”杨志语塞,也知道高强说的是实情,可这事怎么就觉得别扭呢?怎么也理不请头绪,便问道:“然则方腊如今已死。敢问衙内对东南摩尼教将取何态度?”

高强叹了口气:“摩尼教多为底层贫民,相互间谦恭友爱守望相住,大有三代之风,倘若不是教义过于激进。容易引出乱子,本衙内倒希望此教大行于我中华才好!因此只要取了摩尼教的首脑,教他们作不起乱子来,摩尼教徒在东南爱怎么样都由得他们。”

说着又想起一事:“说起来,此次杨兄其功非小,及时赶到保护了圣女与方家兄妹平安。这几人对稳定摩尼教至关重要,决计不容有失,杨兄为东南百姓立一大功!”

杨志倒被他说地有些脸红,忙谦谢不敏,想了想再没话说,便站起道:“自当日衙内将杨某从开封府的大牢里救出,杨志得遇真主。这条性命便早已交给衙内了,即便是衙内有甚差错,杨某拼着身败名裂,也必当保护衙内万全。如今衙内既然殷殷以国家与百姓为念,足见杨志未曾看错,请受杨志一拜!”

高强心中放下了一块石头,心说好在这时代的人不懂什么人权理论。没有就“方腊要造反只是一个行为,还没有成为事实”这类夹缠不清的话头与他辩论,否则自己只怕比听到“ONLY YOU”的星星还要头大了罢?当下不等他跪倒便双手相扶,又说了些抚慰的话,这才教他去了。

杨志走到门口,忽而又回身道:“衙内,今日之后,有一人你不可不放在心上,那方家弱女金芝,衙内当如何对待?”

高强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杀其父而居其女,这等事情只有以前看过的黑暗小说的主角们才能干地堂而皇之理所当然,自己虽然给杀死方腊等人找了一千一万个理由,始终心里是有一个大疙瘩,要如何去面对刚刚失去了父亲、叔叔,大哥又丢掉了一条手臂的方金芝呢?这个天真的女孩子,必定是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了,倘若她知道了这残酷的现实,还能不能有生存下去的勇气呢?

不觉一抬头,却见日影偏西,已经到了后晌午,小小的内书房里寂静无声,只有门外有轻微的响动。

“是贯忠吧?有事进来说罢!”

门外走进了许贯忠,带来的却是一个眼下最令高强头疼的消息:方金芝与重伤的方天定已经到了城里,片刻之后便将抵达馆驿。

高强暗叹,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点了点头,吩咐许贯忠安排住处,同时延请杭州城最高明的大夫为方天定医治,就算断臂不能重生,总要令他日后生活无碍。

许贯忠躬身一一应了,末了忽然冒出一句:“贯忠敢问衙内,医好这方天定,可是属意于他接掌摩尼教教主之位么?”

高强微一点头,他确有此意,只是见许贯忠说到此事时面无表情,心里有些怪异,便反问回去:“不然的话,你准备如何?”

许贯忠淡淡道:“贯忠以为,对于衙内来说,摩尼教最好是永远都没有一个教主,教徒们只以圣女为尊……”

“够了!”高强一时按捺不住,终于对许贯忠低吼了一声:“方天定与我相交投契,由他来作教主对我有什么不好?你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

许贯忠丝毫不见动摇:“方天定作教主,对衙内是千好万好,可就有一桩不好,他的亲生父亲是死在衙内手上的!”

“你!……”虽然不情愿,高强却也知道他说的绝对正确,有道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有一天这事泄漏了呢?若摩尼教没有教主,广大教徒便是一盘散沙,再怎么样也掀不起风浪来,自己既然已经害了方腊,为何不能再害方天定?

可是啊可是,这心中却总有一个声音在喊着:高强啊高强,你千万不能再向前走一步了,向前一步就是无底的深渊啊!

第六部 梁山 前篇

第一章 清溪银(上)

大观元年八月十三日,杭州明金局

一名内侍身着黄衫,手捧着圣旨在上宣读,抑扬顿挫摇头晃脑的样子,仿佛这公文圣旨竟是什么名家手笔,文采斐然一般,不过这人宣读圣旨之时乃是高高在上,下面接旨的甭管是谁,念完以前统统得屁股朝上脸朝下,乖乖跪着听,因此倒无人看见他这样子。

待圣旨念罢,那内侍拖长了尖细的声音道:“高强还不接旨?~”

高强赶紧起身,忙即活动了一下酸软的膝盖,上去恭恭敬敬地将圣旨双手接过,供在准备好的香案之上,转身堆起满面欢容,向那内侍道:“梁世叔远来辛苦,请内堂奉茶罢?”

那传旨内侍正是与高俅通家之好的梁师成,他是苏轼的私生子,而高俅则是苏轼幕内的刀笔吏出身,两人借着这层关系便勾搭上了,去年高俅暗助蔡京复相,时任睿思殿文字的梁师成出力不小,当时他的寄禄格还只是一个内西头供奉官,从七品的品格,今日出场已不相同,衣绯带银鱼袋,起码已经是六品的官了。

分宾主落座,高强亲手奉茶,梁师成笑接喝了,高强便问:“世叔,小侄文才不佳,适才听世叔宣读圣旨,端的是好文章,只可惜听不大懂,还请世叔与小侄解说一番。”这番话说的不伦不类,高强竟然面不改色,连他自己都要佩服一下自己了。

原来高强来到东南之后,虽然忙于摩尼教之事,却也没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早已选了几本黄杨。几块太湖石,差人送去给赵佶交差,后来又将自己拿办朱冲朱缅父子的事迹上报,摩尼教的事却见不得光地,删削不提。

在赵佶眼中,那几本枝桠横斜暗藏天地至理的黄杨比之别样功劳更要显眼的多。更不用说他身边的人大多都受了高俅的好处,整天价大灌迷汤说好话,于是无功也变有功,有功更加三分,当即传旨大加封赏。高强原本是从八品的宣德郎,如今已经赐正七品朝散郎。与常常来往与相府和太尉府之间地那位叶梦得平起平坐。堪称是火箭式的蹿升,就连刚出嫁不到一年的正妻蔡颖,也封了七品安人。只是高强现在未经科举,没有出身,因此高俅不主张他立刻授官,仍旧作这游离于正常体制之外的应奉局提举。

只不过差事虽然是老差事,职权却大了许多,原本杭州还有一个明金局。乃是秉承大宦官童贯之意而设,与苏州应奉局担任的都是搜刮珍奇玩物供官家享乐的任务。高俅当日在西北军中时与童贯也算有些交情,如今一个内掌三衙,一个在外领兵,关系益发密切了起来,高俅便修书一封,征得童贯首肯,将明金局与应奉局合而为一1统称东南应奉局。设在杭州,仍旧由高强提举,这一来应奉局地旗号便可大行于东南五路,声势顿时壮大了许多。

余外圣旨不载,但高强身边诸人皆有封赏。原东南第九将党世英率军移屯杭州驻扎,合并了原杭州驻泊司人马,麾下无虑万人。乃是坚强后盾;杭州知府阮大城加半级俸禄,因未到磨勘之时,仍旧任杭州知府;原苏州录曹参军张随云执法公允办事得力,主持查办朱缅一案,官升一级,做了两浙路检法官,再上去一级可就是高强熟知地提刑司了;石秀率军回京,已经升了统制,依旧在太尉府行走,暗地里为高强统合各地青皮势力,功效卓著云;陆谦杨志双双从苏州钤辖任上离职,转到党世英帐下做东南第九将的左右副将,官衔都是两浙路兵马副都监。

更有那龙游县令宗泽,高强向蔡京表举他精通政务,历任四任父母官,所在称治,合当升级。原本以宗泽的出身政绩,早该升官,只是不巧被看作是吕惠卿派,因此受到排挤。现在有高强保举,那自然是弃暗投明了,蔡京这顺水人情做的毫不费力,宗泽不日便转迁两浙路察访使,专司察访各地农田水利等事,遇事有直接上奏宰执和御史台的权利,可算中了宗泽的心愿。其实以高强看来,宗泽这样的人才足以与关西种师道比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该当大用才是,只是目下东南无战事,还是暂且委屈他做个能吏了。

至于“小将”韩世忠,却是此次东南之行的意外收获,其中凑巧之处,甚至令高强想到了“有缘千里来相会”这样的话,否则那原本在西北从军的韩世忠,又怎么会千里辗转来到自己身边呢?既然遇到便不能错过,高强一封书信寄给老爹高俅,军中公文流转,把韩世忠与几个善射军士都拨到杭州军中,各有封赏,笼络异常。韩世忠此时还只是个涉世未深的新兵,得此知遇之恩感激非常,对高强扁扁的服,几乎是朝夕不离左右,与许贯忠一道,成了高衙内身边的文武二将了。

一番解说完毕,高强心下大喜,便即动问家中父亲安好,命妇安好,恩相蔡京并岳父翰林学士蔡攸安好,梁师成一一回答。原来他人俱都照旧,蔡京依了高强临走时的进言,徐徐更变诸般法度,朝野赞誉声一片,其中固然是马屁居多,不过连原先的政敌、如今沦落到蔡州安置的前中书侍郎刘逵,听说也对蔡京当政以后的表现颇有溢美之词,这就很难得了。

高强点了点头,听到刘逵,自然就想起因为蔡京复相而失势地赵挺之来,此人今年年初已经转了观文殿大学士,名位虽然尊崇,实际却已经失势赋闲在家,不知现今如何了?

梁师成打个唉声:“要说赵大观文么,也算一时的人物了,只不过遇上了当今恩相,才落得如此下场,贤侄刚刚离京不久,赵大观便已荣登极乐,官家的御笔赠了八个谥字,身后极尽哀荣,也算是不枉了这一遭吧。”宋代官场多用简称,观文殿大学士便通称大观,是以梁师成提到赵挺之就以赵大观呼之。

第一章 清溪银(下)

高强嗒然若失,赵挺之竟就这么死了?

梁师成看着他笑,慢悠悠道:“贤侄,可是要问问赵大观的三子赵明诚下落呐?”

高强正是想到了这事,不假思索就答应了一声,随即便觉得不对,不过他现在资格老了,脸皮根本没有变化,笑道:“世叔既然知道小侄心思,想必有以教我?”

梁师成拿手点指,笑骂了两声,才道:“赵大观身后,其家人大多返回山东密州老家,三子赵明诚在青州有座私宅,大约是移居那处了,此人身上有个鸿胪少卿的职事官,生活优渥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听说这夫妻俩都喜好金石名录,到处不惜重金求购古玩珍铭,恐怕花费不小,这生活起居怕是要简约一些了。”

高强点了点头,记得原先的历史中赵挺之身故之后,李清照跟着丈夫隐居十余年不出,想是赵明诚受到了蔡京的报复和迫害无法出仕,夫妻俩寄情于金石之中,到后来竟收集了十几间屋子的收藏,眼下这才只是个开始吧。

梁师成又道:“眼下的京中,赵大观是去了,不过恩相却也不是高枕无忧,东西两府颇有龃龉,近来已有升级之势了。”

高强一愕,东西两府指的就是宰执和枢密院,这个他是知道的,现任枢密使该当是张康国,朝报上并不见有什么变化,此人在蔡京失相复相地全过程中始终严守中立。是个地位超然人士。怎地现在又与蔡京不对付了?

追问之下,原来蔡京复相以后声势大张,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众党羽一齐跟着升官发财。有升官就有让位的,而这让位失势的人中依附张康国的着实不少,张枢密便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极大威胁。心中大为不满,渐渐地就与蔡京对立起来。

这当中还有一个人的表现甚是抢眼,却是当今得宠的郑贵妃的兄长,时任直学士院的郑居中。这位国舅爷当初与高俅父子陪着官家赵佶同逛丰乐楼,在皇帝乐嫖白沉香时一起帮闲,彼此搭档甚是愉快。也算是蔡京复相的幕后功臣。当初桌底交易之时,蔡京答应了复相之后一力保举郑居中作枢密副使,哪知现在蔡京的大小党羽纷纷升官发财,郑直院那里却全无动静,他哪里坐的住?

几次催促蔡京,蔡京都是支吾敷衍,但闻楼梯响,迟迟不见人下来,郑国舅怒气填胸,便跑去与张康国作了一路。处处与蔡京作对。

哪知这件事上郑居中可真冤枉了蔡京,原来此事却是高强暗中捣鬼,他临行前给燕青留了指示,教他趁隙给梁师成送了密信,说道郑贵妃已然专宠后宫,此刻最怕节外生枝,而外戚权重极易遭人弹劾。因此还是抑止一下郑居中的升迁为好。郑贵妃听了梁师成地谗言,深以为然,等到蔡京向赵佶推荐郑居中出任同知枢密院事时,郑贵妃的枕边风也适时送上,吹得赵佶晕头转向,遂不听蔡京的推荐,改任郑居中为资政殿学士,中太一宫使兼侍读,地位虽然尊崇,实权半点也无。

郑国舅是心比天高的人,哪里忍受的了?他又不知自己抱着大腿的郑贵妃给他背地捅刀子,更想不到这里头还有同一阵营的高强在撺掇,只是认定蔡京不给他兑现诺言,一腔怨气都洒向了蔡元长。蔡京也不是省油的灯,命人传了两次话说自己并不是没有出力,只是官家不从,郑居中哪里肯信?惹的蔡京恼起来,也不给郑居中半点面子,双方针锋相对,闹的不可开交,巧在郑居中与蔡京长子蔡攸同为侍读官,逢单日轮流进宫给皇帝讲论经史,大家都趁这个机会忙着在皇帝面前给对方上眼药,京中官场都当笑话一样看。

说道此处高强捧腹大笑,连说有趣有趣,梁师成也眯着眼睛笑,忽地问道:“贤侄啊,你父亲也知道这主意是你出地,将郑居中与蔡京离间作两处,以免他一家独大,这次来托我问你,后着当如何发?倘若只是给人家扯后腿,落个损人不利己,可不要怪为叔的说你幼稚!”

高强陪着笑脸道:“世叔教训的是,小侄虽说年幼无知,可也不能跌了爹爹与世叔的名头不是?世叔只管放心,后着早已安排妥当,约莫年内便当见分晓了。”

梁师成眯缝眼里蓦然闪出两道精光,向高强上下打量几眼,这才又笑道:“贤侄果然是深谋远虑,令尊将门虎子,教人好生羡慕呐!只不知可有留着对付世叔我的招呐?”

高强暗骂老滑头,乖乖给本衙内办事的话,少不了你的好处,倘若有什么包藏祸心,难道本衙内还治不了你?现今地高强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时代的生活,并且对于如何将自己已经获悉的历史知识获取最大的现实利益这个游戏,玩的得心应手,除了蔡京的城府深沉还堪作他的对手,如梁师成这等人物哪里放在他眼里?

不过肚子里骂也就算了,面上可得恭敬:“世叔言重了!小侄对世叔敬仰有加,哪里敢使什么招数对付世叔?就算有招数,那也是想着如何孝敬世叔,如何讨世叔的喜欢罢咧!何况京中有家父与世叔相呼应,那是相辅相成运势冲天,哪里能阻挡的了?”

梁师成点了点头,还没说话,高强又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两个家丁,抬着一口箱子,口中喊着号子,显得颇为沉重,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与诸般珍玩玉器耀眼生辉,立时照的梁师成的小眯缝眼成了两条细线:“贤侄,这是何意?”

高强赶紧撇清:“世叔切莫误会,这乃是新近从清溪县帮源洞挖出的第一批银子,业已精炼过,请世叔看看品质如何?”

梁师成动容,急忙抓起一锭来,又掐又咬摆弄了半天,喜道:“此银品质精纯,实乃上等!有此银洞,贤侄功劳不小!但不知此洞每年能出银几何?”

“上等精银十万两!”高强满不在乎,伸出双手十个指头,心中却不期然地想起了业已返回家乡的伊人金芝……

第二章 交易(上)

数月之前,杭州诸事完毕,明教首脑死伤惨重,各人无不切齿痛骂朱冲父子心性狠毒下手凶辣,若不是宗泽察访使与杨志副都监及时赶到救援,不免一家上下尽遭毒手,到时一个活口也没有,只怕落得悬案一件,沉冤久久不得昭雪也未可知。

只是芸芸众人之中,也只有高强与几名心腹知晓真相,这件血案从头到尾都只有高衙内一人操纵,无声无息地将东南摩尼教的首脑一举摧毁,留下的只有精神领袖方百花,与断臂的少教主方天定,据高强身边智囊许贯忠的估计,摩尼教若要再度组织如此次端阳大举规模的集会,起码要到十年以后,有这段时间的从容布置,若再能进一步分化瓦解摩尼教的内部,东南五路直可高枕无忧了。

至于朱冲父子,却是方腊一案的意外收获,谁也没料到搜检原都监府,竟然把假死的朱勔给搜了出来。这一下无罪也变有罪,再加上血案幸存的方家几口的铁齿咬定,人人都道是朱氏父子挟怨报复,犯下这滔天罪行。民愤之下,各级官员雷厉风行,更兼上有宰相蔡京严重关注,时时究办,这件大案仅仅半个多月就尘埃落定,朱氏父子除去功名,判了个秋后问斩,家产全部充公。

实则蔡京对这朱家的案子如此上心,少不得有些私心,当初朱冲就是托了蔡京的福,才从一个大商人钻进仕途,又成立了苏州应奉局,说起来还是蔡京一系的。只不过同为一党,倘若碰上了嫡系中的嫡系高衙内。朱冲这等就远远不够看了,因此蔡京的心思,就是朱家父子若要倒台,情愿倒在自己人手里,处理起来也好掩盖些证据,免得迁延日久了,万一被政敌抓住什么把柄,难免落些麻烦。

当日刑部行文到了杭州府。秋后斩决几个字一经传出,大街小巷一片欢腾,倒似朱冲父子成了祸乱两浙地罪魁祸首。人人得而诛之一样,坐在明金局里的幕后黑手高衙内,听到这等群众的正义呼声不免心里发虚,所谓做贼心虚。尤其是以前没怎么作过贼的新手,更加容易心虚了。

不过最让他心虚的,还是府中一直扶灵等待本案结果的方家三口,那悬着一条空荡荡的袖管,一脸憔悴沉默不语的方天定,以及一身孝服,红肿着一双眼睛。看起来着实惹人爱怜地方金芝。就仿佛两个无声的拷问者,时时在他心口轻重不一的敲击,每每令他对自己当初所下地这个血腥决定反躬自省,以至于越来越不敢单独面对方金芝,俩人的关系不进反退,竟疏远了许多。

唯有那方百花,这些时日来作为方家的最长者,一肩挑起了家门血案的追诉和丧事善后。更一手梳理着摩尼教地大小事务,样样都处理的井井有条,进退有据,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刚刚遭受了失去包括大哥与爱人在内众多亲人的弱女子,连许贯忠这等心性高傲的人,私下里也多次对这位女中英杰赞誉有加。

等到朱案审结,方百花便提出要扶灵回葬,方家兄妹也跟着一起回乡守孝,高强讪讪地也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来,毕竟刚刚亲手毁了别人的家庭,若要他再保持完美的演技,更进一步觊觎那美貌地少女,即使是以前多爱看黑暗YY小说的高强,却也没有如此坚韧的神经了。

此刻想起那日方家数人在百余官兵的护送下踽踽而行的背影,高强心中又不禁一阵怅惘,落日余晖下几辆马车蹒跚而去,隐隐见得其中一辆的车帘掀起一角,有一双如怨如诉的目光向自己抛来,而后渐渐隐去,留下空气中的无限哀婉……

“贤侄,贤侄!”

高强忽地惊醒,才发觉自己这片刻间竟有些失神,梁师成被自己晾在一边,召唤时已经流露出些许不耐烦的语气。

赶紧乱以他语,将这节轻轻揭过,话题仍旧转到这清溪银上来:“小侄命高手匠人采用灰吹法精炼,又招募当地山民为工,月产精银八千余两,可折铜钱不下万贯文。”实际他是七打八折,这帮源银矿经宗泽率领人手再次探明,现在又吸纳了大批摩尼教徒务工,月产银两万两也不止。只是他对于这银矿地利用有深远的谋划,决不单单是给自己的宦囊增加些重量而已,因此对于这位不男不女的“梁世叔”,哪里能够推心置腹?如果不是将来用到他这宫中助力的地方还很多,高强根本就不想让他知道这事。

梁师成虽然奸猾过人,却也没料到自己这年方弱冠的世侄肚子里恁多心肠,况且太监比正常男人少了某方面的欲望,基于所谓的心理补偿效应,其余方面的欲望就加倍强大,尤其是对于物质财富的渴望,更加是超乎寻常,说到钱财时两眼都放出绿光来。历史上的大太监一旦得势,最得意的事就是不择手段的敛财,汉末十常仕,明代魏宗贤等概莫能外,相比之下唐朝的鱼朝恩等人还高了一个档次,晓得掌兵专权。

他梁师成作为历史上有名的大太监,在这方面自然也不能免俗了。只是梁师成在历史上虽说是呼风唤雨势大滔天,那也是政和末年西城所成立以后肆意圈地、强占民田的后果,现在他的圣眷可远远及不上高家父子,更不用说蔡京这等当红的文官领袖,聚敛的手段少而又少,收受贿赂便是主要来源,眼看自己的世侄发财在即,怎么不眼红心跳,心痒痒地想要分一杯羹?

不过虽说心痒难搔,官场的规矩他还是烂熟的,大笔银钱贿赂的送上,背后自然是更大的交易伴随,即使彼此是亲亲热热地叔侄相称,然而在官言官,规矩大过叔侄,面子上是不好立刻就伸手来抓的。

第二章 交易(下)

梁师成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的手没有再向箱子里伸去,然而脸上的笑意却着实难以掩饰了:“世侄真乃天纵之才,不但才学过人心思灵巧,官运财运更是路路亨通,实在叫人羡慕啊!”其实还有一样是最叫这位内侍大人羡慕的,高强离京半年有余,京中青楼却仍旧遍传高衙内的风流美名,足见其色运也是紫气东来挡不住,只是这等事提起来不免叫某方面有所欠缺的内侍大人伤心,因此不提也罢。

高强耳朵里听着梁师成不着边际的扯些咸淡,眼尾向下一看,却见他手上抓起的那锭大银再也不肯放下,五根手指来回摩挲,真好似一个好色男人摸着情人的手一般柔情无限难割难舍,心中不禁暗笑,情知对方已经入彀,要紧加油添柴,把火再烧高些。忙打个唉声:“唉,小侄纵有些小成,那也是上承恩相、家父和世叔的关照罢了,因此时时不敢忘了孝敬世叔等,这点小小礼物,聊表一点孝心罢了,还请世叔不弃鄙俗,笑纳便了。”

梁师成仰天大笑,心说这小衙内说话着实中听,瞧这话说的,我若不收,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孝心?本朝首重忠孝二字,又兼俗话说君子有成人之美,这钱我收下了便是成人之美,那还有什么说的?当即笑眯眯接过礼单,往袖口里一揣,总计价值五千贯文的财宝轻松落袋,笑的更是格外欢悦。

高强陪着笑了几声,不自禁的流露出些许踌躇,那梁师成何等样人,天子眼前也是挑通眼眉的,当即就察觉了这点小小变化。此刻他心情正是高水准的时候,心说这等有孝心的晚辈,我不罩你罩谁?“啊~世侄啊,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言,世叔自然帮你。”

高强就等这句话了,当即顺坡下驴。将心中的一番计较都说了出来,原来他有心借助这银矿的收入为后盾,建立一家商号,专事汇兑银钱,乃是吸取了现代银行的一些初级理念。要为大宋的财政和商业发展作些基础性地调理工作。实际上他离京之时,与蔡京集团的几位核心如蔡京,梁士杰及叶梦得等人都曾谈及此事,虽然其时清溪银矿情况未明,未曾将心中的打算和盘托出,却也了解到蔡京心中对这铜钱货币体制也是诸多想法。当初蔡京一进宰执,第一件事就是命天下坑冶金银尽数运到内府,也是打算以这金银为基础改革币制,无奈摸着石头过河不是那么容易,由于缺乏充分的金融理论和实践知识,使得蔡京迟迟不能拿出成熟的币制方案来,只好弄些当五钱、当十钱之类地应急措施,再加上党争的激烈,这事便一直延宕了下来。

既然上有此心,高强便不怕得不到支持。所需者就是要设法取得皇帝赵佶的认可,也好减轻蔡京的疑虑和政治风险。而要做到这一点,宫中要员如梁师成者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尤其是自己现在身在东南远离中枢,要办成这件大事,朝中可不能有半点掣肘。

梁师成却不知这里头有恁多道道,只道是小衙内挖出银子来还不够,还要以钱生钱,毕竟在这时代的人眼中,金银铺面承担最多的也只是借贷典当等项。当下将眉头略微一皱,小小训斥了高强几句。说道小小年纪,当以科举为正业,这等放贷生涯,只可偶一为之,岂可大举?这等套话说归说,其实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京城大小钞引铺子无虑百千家,大小官员与其交往甚多,也没见哪个因此倒了霉的,他所关心的无非是高强此举会不会带来政治隐患,既然高强隐隐暗示说蔡京也是知道这件事的,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当即拍胸脯一力承担,官家面前必定要为高贤侄多多美言了。

双方言谈甚欢,高强命开上筵席来,免不了水陆杂陈珍馐美味,又叫出自家娘子蔡颖来为梁师成敬酒,眼前更有杭州城的高手艺人杂耍献技,宾主一席尽欢而散,一方带着沉甸甸的金银,一方获得了所需要的政治助力和承诺,正所谓双赢局面,皆大欢喜。望着梁师成略显踉跄的脚步走远,高强轻轻冷笑一声,对于玩这类游戏,现今的他已经是驾轻就熟了。

耳畔一阵香风吹来,弄得他有些痒痒的,不用回头也知道,必是自己的娇妻蔡颖。他反手伸去,只听一声轻轻惊呼,蔡颖躲闪不及,已经被高强抱个满怀,忙用小手撑据着郎君的胸膛,嗔道:“官人好没轻重,下人面前,须不得恣意放肆。”

高强知她脸嫩,虽说夫妻两人情好甚笃,她却始终顾着体面,不肯在下人面前失了分寸,一笑作罢,轻轻将她放开,嘴里却不饶,轻声调笑道:“官人知道娘子的意思了,待回到房中便可放肆了罢?”

蔡颖惊叫一声,忙跳了开去,小手连摇,却不知怎么说才好,忽然想起一事,急急道:“官人莫忘了,那姓方的女子可还在等着回信,还是先去打发了罢,奴家……奴家在房中候着官人便是。”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渐低,脸色已自晕红了。

高强应了一声,笑嘻嘻的目送着娇妻回转内宅,自己转身向外宅书房走去,还没到门口,早有家人传报进去,书房中灯光亮起,桌椅排布,高强居中端坐,不片刻那客人已到,高强道一个请字,只见一朵白云轻灵灵飘了进来,裣衽为礼,正是明教圣女方百花。

分宾主落座毕,方百花轻轻一笑,书房里顿时为之一亮:“看高应奉气色上佳,定是有好消息报于奴家了?”

高强被她这一笑,正有些眼晕,心说谁说这位圣女当日是迫于无奈才装出狐媚的样子去迷惑那朱勔的?这不分明是天生的嘛!正有些体会到朱勔的心情,见问,忙欠身答道:“幸不辱命!今次一切顺利,只待京中佳音一到,票号顺利开张,必可以银代税赋,将贵教在银矿中做工的几千教众地赋税都免除了。”

第三章 笼络(上)

方百花见高强这般说,一时百感交集,盈盈下拜道:“多谢衙内周全……本教上下同感盛德!”要知当今官家登基之时,严命天下坑冶的金银尽数输入内府,除了极少数旧有矿脉的豪强以外,天下金银都是官家的,摩尼教就算是在自己人的土地上发现了金银,也捞不到半点好处,说不定还会被铸冶司的官差赶出祖辈居住的家园,落得个流离失所。

现在经过高强斡旋之后,凡参与清溪银矿开采的摩尼徒众,均可领取相当的酬劳,其数目除了缴纳原本所要承担的田赋和丁税这两税,更可养家糊口有余。是以摩尼教徒一经方百花等宣传之后,个个踊跃参与,工作的积极性也是极高,他们无视于在高强看来简直是地狱一般的矿坑劳动条件,结合先进的灰吹炼银法,极大地提高了清溪银矿的生产效率。根据对于荆湖两路的铸冶司生产颇有了解的工匠所言,此处银矿的效率比官营的坑冶要高出双倍有余。

这一结果令得高强小集团人人振奋,来自现代的高强对此却是理所当然,心说见过了改革前大锅饭的低下效率和侵吞国有资产,你们对于这等差别就会见怪不怪了,虽说九百年的时间在那里放着,可国人的根性在这方面又有多少改变了?

此刻见到方百花感激之情甚是殷切,高强连忙站起作势搀扶。可不敢真个扶了上去,有道是男女授受不亲,方百花论起来又是长辈,虽说这等风韵美人万中无一,高强心里不免有些小痒痒,不过这点小便宜还是能免则免了。

高强慨叹一声:“方前辈礼重了,为了摩尼教和东南百姓地福祉,令兄与石大叔等人先后赴难,晚辈这点区区微劳。算不得什么。”他费尽心思,才想出了前辈晚辈的称呼。虽说有些不伦不类,却也只好如此了。

听见兄长和石宝被提及,方百花的眼眶就是一红。迅即又恢复过来,幽幽叹息道:“应奉过谦了,家兄等虽说为此捐躯。却无补于事,真正为我摩尼教办了实事的,还是应奉大人,我回去以后。每每念及这一节,总不免心中感慨,要作想做的事,还是得先获得所需要的权力才是,否则就算再怎么努力,到头来多半也是空忙一场。”

高强混迹了官场和江湖这些时,察言观色的本事也算炉火纯青了,一听这话就知道有下文。忙端正了身子静静候着。

方百花看了他一眼,美目中流露出赞赏神色:“应奉大人明察秋毫,是否已经料到我所要说的话了?”

高强一笑:“前辈说的哪里话来,我与方家上下相交莫逆,前辈有话只管明言便是,晚辈尽力周旋。”

方百花点了点头:“如此我便直说了,敢问应奉大人,可有法子让本教子弟可以晋身官吏?本教人众虽多,却少为官之人,因此屡屡受人欺凌,就如这次上书进谏当十大钱与银矿开采事,若没有应奉大人大力周旋,上达天听,此事不但石沉大海,我教多半还得赔上人命无数。总听人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其实又何尝不是朝中有人好作生活啊……”

高强却想岔到另外一件事上了,心说本衙内就是未来地朝中大佬,眼下的影响力也已经颇为可观,你摩尼教只需笼络了我,还愁什么?只是那方金芝回乡守孝,恐怕目下也不能出嫁,不晓得这里地规矩是守孝三年还是一年……

他这里正寻思些有的没的,那边方百花好似是听到了他心声一般,话锋便转了过来:“本来嘛,我也知道应奉大人与我那侄女金芝彼此爱慕,此等美事奴家自然乐得成全,不过一来金芝重孝在身,不能出门,二来我今次要向应奉大人讨教地,乃是一个长保平安的法子,可以让我教中有能子弟都有晋身之阶。”说着忽然掩口笑了起来:“若是都要结亲才能为本教赢得奥援,我可只得这么一个侄女呢,能拉得几人?”

高强讪讪地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可就打起了小九九。其实当时朝廷也并没有针对摩尼教有什么歧视性的法令制度,不过这吃菜事魔教在寻常百姓看来总有些神神道道地,不免下意识的有些排斥,再加上选拔官吏向来是讲后台论出身,最少也要看受教育的机会多少,摩尼教徒多半家境贫寒无权无势,这方面就吃了大亏,几方面加起来,便使得摩尼教徒能出人头地的少而又少了。

况且,以摩尼教地教义而言,先天上就有些反叛的倾向在,也不晓得创教人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同样是恨世间疾苦,佛教就和平的多,劝人积德修来世,而摩尼教就偏偏要玩个舍生取义,说什么也要焚尽旧世界,再造新乾坤。这等教义听上去和当年汉末张角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真是一脉相乘,天生的造反坯子,朝廷不拿你们开刀便算的宽仁了,还想要怎样?

高强暗自摇头,倘若自己的目标是要搅个天下大乱,谋求什么争霸中原的狗屁宏图大业,这个摩尼教倒是着实值得利用一下,只是自己知道自己的本事,在现代连个小组长都作不好的人,到这时代了就想当超级CEO?还是省省吧!况且未来20年就是天下大乱,大宋有灭顶之灾,自己眼下只能抽丝剥茧,一点一点地扭转局面,大方向上正是稳定压倒一切,哪里还容得摩尼教发展实力,然后来搞风搞雨?

打定了主意,高强便开始东拉西扯,一会说官场制度,一会说选官之事自己也不能做主,一会又说摩尼教经过端午节这么一闹,已经引起了中枢的注意,这身份恐怕颇为敏感,总之是强调了无数客观理由,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姿态。

方百花不知他肚里的小九九,这些理由也确实都是客观存在,一时无法可想,闷闷地坐在那里作声不得,书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高强见气氛有些尴尬,只得把语气再转了转,柔声道:“前辈莫要着恼,这选官选军虽说是朝廷法度,一时无从入手,不过要改善摩尼教众的生活,却也不是没有办法。”

方百花原本就是为了这事犯愁,一听便来了精神:“应奉大人有以教我!”

高强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来,便是白晃晃的清溪银十两:“前辈,贵教教徒分散各地,所作行业五花八门,原本就难以一概而论。即便以此次清溪银矿之事而言,虽然前辈等大力宣讲来务工的好处,也不是每个教众都应募前来罢?世人都是为自己考虑,若见与己利不合,便难以动心,贵教教徒虽说向道心诚,可也是要穿衣吃饭的,何能免俗?以晚辈看来,摩尼教众团结互助相亲相爱,这是好的,不过因此而造成排外,以至于教徒与寻常百姓隔膜渐深,这却是不好了。须知摩尼教徒也是大宋子民,何分彼此?若要教徒能向好,首先就得破除这教派门户之见。”这却是他的釜底抽薪之策,摩尼教倘若真能放弃教义中的这个观念,寻求与普通百姓相融和,则便有望从根本上改变其与社会对立的倾向,从而渐渐走向一个更为平和的教派。

见方百花点头不语,高强暗喜,续道:“所谓正心而后立言,贵教这个态度改变了,接下来就是具体的事端了。晚辈的银铺不日便将开张,在在都须用人,开头还可招募些熟手,长远看来还是要培养忠诚不贰的掌柜和伙计人才。不瞒前辈,晚辈这银铺不单单是贩卖清溪银而已,乃是要将分号开到大宋天下四百处军州,甚至辽国番邦都要开张立柜,所有这一切,都须无数人才。”

听到这里,方百花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应奉大人的意思,莫非是要从我教教徒中选拔可造之才加以培养?”

“不错!”高强重重点头:“贵教子弟进入晚辈的银号学徒,晚辈担保不但要教他们生意经,还会从中选拔聪颖有才者加以栽培,而后必有能者脱颖而出,就算通过科举走入仕途也未尝不可能。即便是贵教有些子弟不能出头,一辈子只能作个伙计,毕竟这种子已经撒了下去,他们还会带着更多的摩尼教子弟走出山林田亩。”

他越说眼睛越亮,声音也不由得大了起来:“摩尼教百万教众,其中岂无能者?如此长久下来,何尝摩尼不兴!”这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这些摩尼教徒试图融入正常社会的结果,必定是摩尼教的反社会教义要么改变,要么消亡,只是摩尼教徒们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这却不是瞎掰的。况且这法子在相当长时间里可以将摩尼教的精华掌握在自己手中,无论是对于控制摩尼教,还是对于培养自己的势力,都是大有益处的。

第三章 笼络(下)

方百花却被他这等近似于传销洗脑的煽动言辞搅的心潮起伏不能自己,拍案而起,向高强抢了两步:“应奉大人高瞻远瞩,真是我百万教众的万家生佛,请受奴家一拜!”

“使不得!”眼看方百花真个要跪倒了,高强也不顾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赶紧用力托住方百花的双肘,饶是他年来习武不辍,双臂也有百十斤气力,这一下却也费了好大劲才能制住方百花的下拜之势,心中暗惊:这明教圣女好大的气力,功夫不同凡响,看样子还是为了免我难堪留了些气力,嘿嘿,惭愧啊……

方百花顺势而起,轻轻脱开了高强的双手,白玉般的肌肤微微抹上了一层嫣红,她原本是风韵妩媚的气质,这一来倍添娇羞,看上去真如同百合初绽,芙蓉谢春,叫人恨不能咬上一口,以高强见惯了电视上的诸多美女,看够了旺之后完美无瑕的各种写真集,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这时代的绝色美女的魅力,也大有吃不消之感。

方百花抬起手来,将几茎散发拢到耳后,低头道:“奴家一时忘情,有所失礼,望……”

高强连连摆手。说道不碍的不碍的,咱们可不是外人呐!

方百花掩口又笑,忽然庄容道:“应奉大人对本教恩重如山,真不知如何报答。若不是金芝重孝在身,依礼一年以后方可出嫁。奴家当早日请应奉大人迎娶才是,目下却只好等到明年了……”

高强心里一虚,心说恩重如山?说仇深似海还差不多,虽说我是救了数百万百姓,可杀人就是杀人,有道是世上没有不透风地墙,又有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倘若将来方金芝嫁了进来,鬼使神差知道了真相。我岂不是自己给自己脖子上架了一把利刃?当即笑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晚辈虽然不才。也读圣贤书,这孝道礼仪还是懂得的。”

方百花娇躯一震,将这两句在口中低低念了两遍。抬起头道:“应奉大人好词句!这两句莫非是因奴家提及金芝,有感而发么?”

高强叫声惭愧,这句子确实是有感而发。可不是我作的啊,秦少游如此大名鼎鼎的妙句,这乡野女子却瞠目不知,可见基础教育是多么重要的一件大事啊!当下将“纤云弄巧。飞星传恨”的词句说了一遍,方百花听罢心意摇动,幽幽叹了口气,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又说了些具体事务,眼下摩尼教人才凋零,大事都只好这位圣女亲自出面与高强这边协调,好在银铺尚未开张,大把时间可以准备。方百花揣着一肚皮的憧憬和想法,匆匆便去了。

高强送了几步,到了廊道上便拱手道别,方百花刚一转身,迎面走来两人,身量都是极长大雄壮的,为首一人脑瓜锋儿亮,大袖飘飘,正是花和尚鲁智深,后一人英雄巾包头,青布直裰打扮,却是武松武二郎。

高强知道这些日子来鲁智深每日往杭州各处寺庙园林游玩,他不读佛经,不会讲法,僧众先知道他是高应奉的师父,都来请教些经文讲义,却都不得要领,有些问地急了,花和尚便恼,因此无人敢再搭话,到后来只有他独自游玩,到处僧人也不敢拦他,只得武松一个徒弟跟定在后。

这时见了,高强忙上前给师父行礼,又见过师弟武松,虽说论武艺的底子和习武天分,高强这个师兄和武师弟都是差天离地,没法子比,不过先入门为大,这礼数还是不能坏了。

鲁智深却不搭理他,眼珠只管往方百花身上溜,忽地嚷道:“你这女子,可是当日那石宝为你挡了洒家一杖地?”

方百花默默裣衽点头,也不说话,只管向前走去,她虽说明知石宝是为了救自己,鲁智深也只是失手,不过当面对着这个一杖打死石宝的僧人,还是不能假以半点辞色。

她这么直愣愣的走过来,静静地,鲁智深却不由得便偏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口中讷讷地不知说什么好。

一旁武二郎却有些恼:“你这女子好生无礼……”正要说话,却见鲁智深把僧袍一拂,闷哼一声,闷闷地径自往自己的禅房走去,看也不看武松一眼。

武松这下摸不着头脑,只好问眼前的师兄,高强笑了笑,心说虽说鲁智深当初是杀敌心切,失手打死了石宝,论理本不该负什么责任,但是道理是一回事,人情又是另外一回事,以鲁智深的天性,打死百十个恶人是只当踩死了几只蚂蚁,打死一个好人可就心理有阴影了。你武二练武是把好手,人情可就未必了,套句现在的话来说,那叫情商不够高,这问题技术性太强,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干脆说些闲话:“啊~师弟,你今天随师父去了哪座丛林礼佛参禅?”

武松见师兄问了,忙回道:“师兄请了,小弟今日随师父去到那钱塘江边六合寺参禅,那丛林不大,一座浮屠好生雄壮,高达十三层,名唤六合塔,师父领着小弟在塔上下走了几遭,又登高眺望钱塘江潮,今儿虽说不是八月十五正日子,潮水可也壮阔的很,小弟见那江上有人踏浪而行,几乎以为是潮中神祇,却听僧人言道,乃是这里的子弟弄水,唤做弄潮儿。”

高强点了点头:“我朝太祖时,有人咏杭州风物,说到这中秋大潮时,有弄潮儿向潮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等语,可知弄潮一事,古以有之。”心说这事实在匪夷所思,那钱塘大潮何等厉害,人卷进去连尸体都捞不上来,这些小子们竟然可以在潮头戏弄,而且手中红旗不湿,那是立于水上了,如此水性和胆识,后世的所谓冲浪又哪里能比了?

师兄弟俩讲论了一会,武松读书不多,爱听高强讲古,又问了好些钱塘江潮的故事,听说五代时吴越王三千强弩射大潮,不由又笑,好一会才分别回房歇息去了。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高强刚刚起身,一个懒腰还没伸直,就听院门外一声大叫:“师兄!大事不好,师父不见了!”正是武松的声音!

第四章 出走(上)

高强一个懒腰没伸直,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陡然听到这么震撼性的消息,有些反应不过来,立时就僵在那里了:“什么?谁,谁不见了?”

蔡颖睡在一旁,见他身子僵在那了,忍不住在腰上拍了一下:“官人,这是如何?”

被这一拍,高强啊的一声,险些闪了腰,好在习武有年,又是正当少年时,身子骨比较柔韧,总算恢复了过来。回头看了蔡颖一眼,见娇妻正一脸迷惘地看着自己,乌发堆云风姿慵懒,正是美人初起,心说好你个娘子,这一下倘若叫官人我闪了腰,怕不害了你自己下半生幸福?

他这里一岔,外面武松又喊起来:“师兄快起,师父不见了!”

高强急急披上衣服,鞋子穿了一只脚,另一只脚拖着鞋,抢出房来,就见武松一脸焦急,上来一把抓住高强的手,连声道:“师父不见了!师父不见了!”

“慢来慢来!”高强知道有事,不过这话也得一句一句说:“师弟,师父怎的不见了?”

武松咽了口唾沫,稍微缓解一下情绪,大声道:“师兄,小弟晨早起来,去师父禅房里请安,谁知房中无人,只有桌子上放着一封书信,并未封口,也无抬头,小弟识字不多,只怕不能明了其中意思,只好拿来请师兄参详。”

高强一听有书信,晓得有蹊跷,通常故事里的人物不辞而别时,有钱的要封金,有官的要挂印,有文才的要题诗,实在不行也得留只言片字的,总之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走的不能无声无息。这话要是倒推上来。也就是说倘若走时没有什么东西留下,那多半是很快就要回来,或者是意外突发事件身不由己。倘若有东西留下,那就是真的走了。

他急忙将武松手里的书信接过来,抽出信纸刷拉一抖,就着晨光一看,上门粗笔浓墨写了几行字:“遇州而迁,洒家去也!徒弟们好自做事!”

统共十几个字,把一大张白纸占地满满当当。笔锋间架是谈不上的,毕竟鲁智深行伍出身,能识字已是不易了。还指望能有什么文才么?不过这笔法恣肆放荡,倒是花和尚自然天性的表征……

高强这正在看,武松已经急不可耐:“师兄,师父这说的是什么?”

高强将信递过,让他自己看,心说你武松虽说自己不识字,花和尚的文化水平也未必高过你多少。这几个大字总归不难认吧?

哪知武松将这十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抬起头来还是一脸的迷惘:“师兄,师父这说的是什么?什么遇州而迁?”

高强听他这么问,才知道是知词却不达意,他细细回想,忽地想起自己当日拜鲁智深为师的时候,曾经盗用了施大爷水浒传里所叙述的鲁智深生平,其中关键性的几句,就是当日鲁智深下五台山之时,座师智真大师曾经赠了他四句偈语。说道:“遇山而富,遇林而兴,遇州而迁,遇江而止”。这几句话是法不传六耳,高强却能道地分明,这才折服了鲁智深。

再回想鲁智深的生平,下山以后打了桃花山。抢了小霸王周通一把,这叫做“遇山而富”;到京师结识了林冲,然后因缘聚会,收了自己为徒,堂堂成了太尉府的供奉,这便是“遇林而兴”了。难不成到了杭州,他老人家就要“遇州而迁”了?

两人拿着书信,又到鲁智深地禅房里寻找线索,这时许贯忠和陆谦都到,杨志这几日住在军营里,却不在府中。几人将鲁智深的禅房细细搜检一遍,这禅房本来就没什么东西,鲁智深的禅杖戒刀和随身诸物都不见踪影,比搬家还干净,看来真个是“迁”了,只是这位佛爷到底迁去了哪里,可就半点线索都无了。

武松坐在地上,怅然若失,正不知如何理会处,高强一手将他扶起来,宽解道:“师弟无需挂心,当初师父独个浪迹江湖,关西河北处处纵横,他老人家武艺高强行事方正,又是有勇有谋的好汉,不会有事。”

武松摇头,说道要去寻鲁智深,许贯忠正拿着那封留书看,闻言抬头笑道:“武二郎这便差了,鲁师哪里是要弟子们护持的?他老人家自然天性,动静皆暗合禅机,既然单身离去,便是不要弟子们相寻相随的,倘若一力找寻,反而着了相,便不美了。”

他这说的是禅宗地缘法说,当时佛家和儒教相融和,士大夫讲谈佛法蔚然成风,最出名的就是苏学士和镇江佛印和尚的诸般轶事了,许贯忠胸怀锦绣,对于佛法也多有涉猎,是以这般相劝。

武松却不懂什么佛法的,他追随鲁智深不久,也未领会到什么,只是听许贯忠这么说法,好似自己去找就不对,不找就对,当下闷闷不乐,却也无法可想。

高强看他样子落魄,倒有些不忍,加之对鲁智深也甚心系,便向许贯忠道:“贯忠说得甚是,不过作弟子的对师长尽孝,可也是天性缘法罢?这样罢,师父既然不欲我等去找寻,我等便不去,只是要晓得师父的去向行踪,心里也好有个念想,贯忠以为如何?”

这话说的也在理,许贯忠躬身应了,只是倘若为了这事行文州府,弄得像通缉要犯一样,只有给鲁智深添上无数麻烦,也只好私下里承托各方亲好,如孟州快活林施恩,河北大名府杨雄这等消息灵通人士,一面飞书报东京的石秀和燕青,利用江湖上的渠道打听,还来得稳妥些。

高强又想起一事,命许贯忠执笔修书,将鲁智深出走之事告知汴梁地另一位师父林冲知晓,也通个消息有无,万一鲁智深去了他那里,便可知道行踪了。

这些事情说来繁琐,交代下去也只片刻,现今高强身份已经不同,想作什么事情自有手下去办,动动嘴皮子便好,与刚来这时空时大不相同。

第四章 出走(下)

交代完毕,又宽解了武松几句,忽然有人来报,说道摩尼教圣女求见衙内,高强只得去前院书房候着,陆谦也自去忙他的军务了。

这边武松闷闷不乐,一旁许贯忠忽地想起一事,袖中取出书信一封,笑道:“好教武二郎得知,前次衙内在运河中救得二郎上来,便着小生去向二郎出身的清河县探询,得知二郎家中情况,知晓家中尚有一兄一嫂,薄有田产,又有个炊饼铺子营生。如今清河县有封信到,说到令兄前日不知为何,举家迁往邻县阳谷县居住,只因我家衙内曾经去信问讯此事,因此特地来信告知,此事我刚刚得知,便知会二郎一声。”

武松一愣,高强查过他的身世,他却是不知道的,不过师兄这些日子来对他着实不错,这直肠汉子心存感激,也没往心里去。倒是亲兄武大忽然搬到邻县阳谷居住,也不知家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许贯忠见他听闻此事后就呆呆出神,知道是听得家乡音讯,恐怕动了思乡之念,一笑而罢,将手中的信件往武松手里一塞,自己背着手往前院书房去寻高强了。一路想及此事,忽然有些神伤,武松虽然浪迹江湖,寄身在高强这里,犹有个家在那里,自己却连唯一的老母也命丧十字坡,如今天下虽大,自己真是如风打浮萍,何处才是归乡?

他苦笑摇头,象似将这一缕愁思都抛去脑后,依旧恢复了谈笑智囊的本色。只是这一时的心乱,却没留意到武松的神情有些异样,忽忽惘惘的样子。不似思乡,倒似是想起了一件无限苦恼之事:那故乡的土地上。不但有一手拉扯自己长大的亲生兄长,更有一朵娇艳无双地飘香金莲呐……

也不知是冥冥中的天意作弄,还是世事难言。许贯忠这一次触景生情,竟忘记了将这件事告诉高强。而高强以为武松的行踪既然已经改变,后事也当不同,并没有对武松地身世加以关心,致使后来阳谷县起了一场偌大风波,这是后话。暂且不说。

却说高强来到前院书房,不一会方百花飘然而入,今日她依旧是一身白衣,面上淡淡笑容依旧,偶尔顾盼之间神光离合,端的是尤物本色。不过所谓英雄见惯亦常人。美女看多了也就是那样,今日高强地免疫力已然增强不少,他筑好了自己的心理堤防,伸手肃客。

俩人落座,方百花便说明来意,原来昨晚两人一席畅谈,这位圣女想到摩尼教中兴有望,心情很是激动。竟然一夕无眠,这次前来,就是要向高强辞行,要回到帮源洞去联络各路教众,选拔有能的子弟来给高强帮衬。

这本是定计,高强自然忙不迭地答应,心中却是略有失落,这大美女虽说不能吃掉,不过秀色可餐处远胜偶像剧场,活色生香处更不是美女写真集可以比拟的,一举满足了自己原先在现代时地两大爱好,对着她说话实在是一件赏心乐事,现在忽然就要没得看了,心中怎么不怅然?

待听到方百花提起方金芝来,高强这才回神,略一寻思,从腰间取下玉佩一块,请方百花回程带给方金芝,也不是什么文聘之礼,只是居丧期间不通音讯,留一块玉佩作个念想罢了。

这等小儿女的心思,方百花当年也曾有过,想及自己与石宝终于阴阳相隔,人鬼殊途,暗夜怎不神伤?因此对于玉成金芝与高强这件事,就算不考虑到为了摩尼教的利益而笼络高强,单单看在这两小都彼此相悦的情分上,说不得也要尽一份心力。于是双手将玉佩接过收好,又与高强约定了些通信管路和手法,便告辞回帮源洞去了。

高强送出大门,派了府中亲信护送,便拱手道别。遥望方百花车驾在远处渐渐隐去,高强忽地憋屈的很,昨日刚刚想起了当日方金芝离自己而去的身影,想到那方腊地血仇横亘在两人之间,也不知自己与这位佳人将来能有什么结果;今日一清早,一向尊敬的鲁智深也不告而别,这位师长虽然是他连蒙带骗弄来的,却是对他期许的很,在的时候不觉得,这时不在了,高强心里便有些发虚,晓得因为鲁智深有宿慧,仿佛有他在自己就不大会走错路,现在不在自己身边了,总觉得心头某个角落没着没落的;这一刻又是离别,方百花虽说年长,相貌风韵却都是万中无一的,更有这时代许多女性所不具备的干练气质,仿佛他在现代时最为仰慕的OL类型,此刻离别,思前想后,顿时有些黯然销魂起来。

回转府中,许贯忠刚好和他一前一后来到书房,说起一件事情,高强顿时大怒。

你道是什么事?原来那朱冲父子伏诛之后,来自东瀛日本国的橘氏左京和右京都被关在高强的明金局府中,这两个日本人总透着神秘,单单名字就让高强心里别扭的很,老是会想到傀儡师什么的怪力乱神,因此心心念念想盘问出些事情来。

无奈这俩人仿佛约好了一样,虽然被分开关押两处,彼此不通音讯,却是都变做了闷嘴葫芦不开口,任凭高强和众人百般盘问,愣是油盐不进。这日许贯忠也是一早就去问话,依旧不得要领。

高强此刻心情正是奇劣,又听到这听了几百遍的坏消息,心中登时腾腾火起,拍案而起道:“岂有此理!贯忠,为我准备刑室,本衙内今日定要撬开这两张嘴!”

他这一下脱口而出,说话却没经大脑,许贯忠打个愣神,向高强道:“衙内,咱们明金局里并无刑讯设备,这些日子来也未曾对人用刑,今日这般急就章……”

见高强横过来一眼,神情颇为不善,许贯忠心里奇怪,衙内向来很沉得住气,今日却怎么像是心中有股子邪火一样?忙接道:“既然衙内说要用刑,贯忠这便去筹措,水火棍,夹棍,老虎凳,皮鞭等等,衙门里随手可办……”

高强听到皮鞭二字,忽然触动灵机,想起了以前看过的若干AV,当即冷笑三声,吩咐许贯忠准备一应事物,自己今日要亲自提审,看看这些日本人和SM是否真的那么合衬!

第五章 刑讯(上)

许贯忠的办事效率着实不错,领了高强的吩咐之后,虽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叱嗟立办,不片刻就将偏院的一处僻静房屋改造成了刑房,房中依照高强的吩咐排布下器具无数。

高强接报,踱步进来,看着许贯忠的成果着实夸奖几句,又教改动了几处小地方,便命“带人犯!”

许贯忠躬身领命,却又问了一句:“敢问衙内,要先审那男子左京呢,还是女子右京?”

高强不假思索,把手一挥:“带那女子右京!”

许贯忠答应一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有点怀疑地问:“衙内,可是先审那女子?”

“嗯,没错!”高强眉头一皱,自己明明说的清楚得很,怎么一问再问?

许贯忠心里也纳闷了,这高衙内一贯以来都是手段高明的紧,非到万不得已并不愿意用些粗暴的手法,到今天为止最为霹雳的也就是自己献计的那次,反复权衡利弊之下,一举灭了方腊为首的摩尼教首脑,还闹的他到现在都怏怏不乐,甚至于不敢面对自己所倾慕的那个少女方金芝。怎的今日为了这两个东瀛来人,竟然大动无明,到了要动刑的程度,而且是拿女子先开刀?

他却哪里知道,这位衙内来历特殊,当初在现代时可没少看些成人节目,对于某些新鲜的游戏大有好奇之心。只是一直没机会亲身试验一下,也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滋味,今日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对象又是日本国人,凑巧碰到心情极度不佳的时候,胸中一股邪火正愁找不到口子发泄,几般凑巧在一起,便有了这间特殊的刑房了。

倘若了解了这些,许贯忠便不会这么诧异,相反会一开始就把女子橘右京给带上来,因为啊因为——鬼才愿意对着一个男人玩那些游戏咧!

高强端坐屋中。身旁站着几个家丁。他环视四壁,见窗户都被堵上,声音不虑传出。先一点头;次后看左墙,上面挂皮鞭数条,长短粗细不一,紧挨着挂锁链镣铐数根,墙角放一桶水。再一点头;然后看右墙,有一个木架,上面有几十根蜡烛,也是粗细长短不一,最大的一根粗如儿臂,却是庙里最大地那种香烛,衙内三次点头;最后是看屋子中间。有一具木架,上面七八根木头旁逸斜出,形状各异,每根木头上都固定了几根绳索,足以将一个人摆布成任何姿势,衙内四次点头,虽然由于条件所限,时间又仓促。很多道具和物品都不齐备,不过眼下这个样子也可以将就用用了。

他一面想着,忽然又担心起来,想那橘右京看上去就是一副久经训练的样子,虽说对于这时代的日本国技艺还不了解,不过想必对于这方面也该有所涉及的,自己这急就章的几下子,可不知能不能入人家的法眼?倘若在这方面落了下风,那可是有失国体了,兹事体大,不得不慎!

高衙内这边正在胡思乱想,门外许贯忠咳嗽一声,朗声道:“人犯已经带到!”

说话间,只见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跨进房来,当先的正是多日不见人的白衣橘右京。高强闪目看去,见这橘右京虽然幽禁多时,风采半点不减,依旧是一身白衣,点尘不染,面色沉静如水,行动寂寂无声。这女子每次出现在眼前,高强都有一种面前其实并没有一个活生生地女人的感觉,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不过嘛,嘿嘿,今日到了本衙内的刑房,看你还能不能如此冷静!本衙内先这么这么,再这么这么,等到你那个那个了,再那么那么,如此这般,好生炮制……

高强想到得意处,脸上不禁露出阴森森地冷笑,不过这屋子里光线阴暗的很,看上去不够凶狠,倒有些淫亵的气氛。

橘右京进得屋子,黑白分明的双眼向四壁一扫,神情动也不动,好似将这些刑具都看作了家常摆设,看她那样子,这里跟舒适的睡房也没有什么大区别。

高强虽然不懂什么刑讯之道,看她这神情也知道有些棘手,可难道这女子竟没有什么弱点么?罢了,还是循例先喝问一下,即便是渣滓洞地那些特务用刑之前也要先说几句台词的,自己就算是憋着要用几样刑具,也不能坏了规矩不是?

“大胆橘右京!”高强喝了一声,手里却觉得少了什么,很是不得劲,仔细一想,原来是少块惊堂木,没有这“啪”的一声,喝问起来就少好些气势了。眼下顾不得这个,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你等来自日本国哪州哪府,是什么人派遣来我大宋,又肩负了何种使命,还不与本衙内一一从实招来!”

这几句台词说完,高强自觉甚为满意,却又觉得少了什么,略一寻思,才发现自己又少了两边的三班衙役齐声呼喝“威武”助威,气势再弱三分。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气馁,那水浒传里黑旋风李逵在寿张县坐衙的时候,阵容比自己可是要齐整的多了,难不成自己的临时起意所设地刑房,比那黑炭头还不如?

果然不出所料,那橘右京听了高强的喝问,只当是遥远天边有一只蚊子飞过,跟自己毫不相干,依旧俏生生站在那里,云淡风轻。

高强气恼非常,怒道:“人犯橘右京,你且来看!”说着两手比划着墙壁上的刑具:“本衙内精研刑罚,多有发明,今日你若仍旧铁齿钢牙,休怪本衙内辣手无情,这些刑具少不得要一件件请你尝尝!”

生怕对方不知道情况的严重性,他把身体向前倾,眼神更加凌厉的盯视着右京:“本衙内这公堂乃是私设,就算当场将尔刑毙,也无人来追究于我,尔可要晓得厉害!”这倒是实话,杭州知州阮大城既然把人交给了高强,也就压根没打算讨回去,这两个又是异乡人,本地无有亲朋,在阮大城心目中,这世上就譬如从来没有这两个人存在过了,他们的死活可以说全操在高强手中。

这已经接近于赤裸裸地以生死相威胁了,哪知这橘右京看上去身材单薄,有些弱不禁风的感觉,却竟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听来这等危险的话语眉毛都不动一下,嘴巴依旧紧闭。

第五章 刑讯(下)

高强心中发狠,心说这可是你自找的,本衙内可没逼你!当即把手一挥:“来人呐,将这女子给我绑了!”

左右得令,发一声喊,上前捉住橘右京的胳膊,七手八脚把她绑在木架上。只是刚一绑好,高强看了一眼就大摇其头,那几个家丁不知衙内心中要玩什么游戏,所用的是正规的绑缚之法,这哪里符合要求?他赶紧从座位上走下来,连声道:“错了错了!你等听我吩咐,叫你们怎么绑就怎么绑!”

他在一旁指手画脚,家丁们听从吩咐,翻来倒去的摆弄,总算将橘右京绑的差不多合乎高强的要求,这天气炎热,刑房里又不透风,几个家丁固然已经累的通身是汗,就连光在一旁比划的高强也热的不行,只有站在屋门处的许贯忠最为清闲,甩着袖子看高强指挥家丁们玩捆绑,肚子里早笑翻了。

总算将右京绑好了,高强擦了擦额上的汗,吩咐道:“你们都退下,这里用不着你们了!”左右都是一愣,有一个胆子大点的就上前问道:“敢问衙内,今日天气如此炎热,衙内贵体不宜劳顿,这用刑的粗活还是交给小人们来作为是。”

高强乜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心说本衙内接下来要玩SM,只能有美女和我自己,有你们什么事?累了热了我就脱衣服,那还正好呢,一来凉快。二来也更有洲地气氛不是?

不过这等肚肠不容于口,自然不能光明正大的说出来,好在上位者有个好处,就是不必事事跟下面的人解释,大可用势力压人,高强便把眉头一皱:“叫你们下去就下去。恁多闲话!都到门外候着,本衙内有事自可召唤!”

左右家丁无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来衙内的意志相当坚决,只好顺从了。几个人挨挨蹭蹭退了下去,门口的许贯忠此刻也算看出些门道来了,敢情小衙内此次所要施行的刑罚多半是跟男女之事有关地,自然不能有他人在旁,恐怕自己留在屋子里也是多有不便。只不过出于谨慎。还得问上一问:“衙内,贯忠要在哪里相候?”

得到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贯忠也到门外守候便了,待本衙内审问完毕,自然召唤。”

屋子里转眼就只剩下了高强和绑在木架上的橘右京两人,四壁四盏油灯的灯光照亮整间屋子,空气的温度渐渐上升,偶尔由于屋内空气的小小流动,使得灯火摇曳一下,屋中的景象也跟着摇动,更显得整个屋子里的气氛诡异异常。

高强看了看木架上的白衣女子。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这女人看着冷冰冰地,整天又穿一件宽大的袍子,看不出半点身材。没想到这么一绑,将身上的各条曲线都勾勒分明,竟是凹凸有致,比之大美人方百花也不差到哪里去,尤其是胸前几道细绳缠绕捆扎,将一对丰乳格外强调了一下,直是裂衣欲出,在这小黑屋里看起来分外冲击。

橘右京的容貌本来是冷冷的,仿佛万事都不放在心上。此刻被绑在架子上时,原本是极其不协调,不过这种不协调却反而让人觉得更为兴奋,很容易就会联想到,此刻她已经是任凭摆布了,倘若能令这女人冷冰冰的姿态得以改观,那该是多么叫人兴奋的一件事!

高强面对这仿佛待宰羔羊一般的美人,心中那股邪火烧的越发旺盛。只不过他从来没玩过这种游戏,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只是与橘右京四目交投,隐隐看出这女人的眼神里竟然隐隐有些嘲弄神色,好生不忿,当即怒道:“你这女人,好不知死活!如今我为刀俎,尔为鱼肉,若再坚持不吐,非但皮肉受苦,更有性命之忧!本衙内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尔说是不说?!”

不被期待地好意多半是得不到积极回应的,这一次当然也没有例外,橘右京仍旧是没有半点动摇,嘴巴像是失去了功能一样纹丝不动。

高强恼将起来,反手抄起一条皮鞭,挥手向橘右京脊背上打了下去,只听“啪”的一声,那白袍顿时就裂开了一道大缝,露出下面白皙的肌肤,跟着一道殷红血印慢慢浮现出来,显见打地着实不轻。

这一鞭下去,橘右京总算有了些反应,只不过这反应甚为奇怪,鞭子刚抽下去时,她只是身子随着鞭势颤抖了一下,其余并无变化,之后当鞭痕渐渐显现,她的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连鼻中的呼吸也跟着开始有些沉重,也不知是身体的疼痛,还是因为这屋子里空气不流通,挨了一鞭以后呼吸有些困难。

高强却也并不好受,他虽然也曾与人刀锋相向,甚至于生死相搏,不过这么刑求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弱女子却还是头一次,心理怎么能不感到异样的冲击?这第一鞭含忿而发,颇有些不晓得轻重,眼看橘右京的白腻肌肤和殷红血痕同时显现在自己眼前,高强心中不免有些着慌,第二鞭就有些挥不下去,举着鞭子道:“尔,尔说是不说?不说本衙内可要再打了!”忽然有些好笑,这台词小时候经常听到,每每有反动特务刑讯囚犯,总是边打边逼问“你说!你说是不说!”没有上下文,自己当时看了心里只觉得奇怪,问话也不是这么问的吧?起码说清楚,告诉人家到底要说些什么吧,要不然不就是白打了!

不过橘右京虽然与往常有所不同,嘴巴却依然紧闭,高强便又是一鞭下去,这一下却打在了大腿上,登时又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一下却引来了相当的反应,橘右京竟然轻轻呻吟了一声,头也随着鞭子地落下略微摇晃了一下。高强大喜道:“可算知道痛了吧,你说是不说?”

果然,这次橘右京总算开口说话了,只是声音极其微细,高强只得尽力将自己的耳朵凑到她面前,这才听的明白,那橘右京竟然是在轻轻地笑!

“高衙内,你这一鞭,比刚才要轻了呢!”

第六章 意外(上)

高强听了这话,不由心头火愈加旺盛,只觉得口干舌燥,一颗心跳的愈发快了,额头上血管蹦蹦的,自己都能感觉到里面的血液欢快的奔腾着,好似要冲出来一样。

“¥%@○”高强忍不住骂了一句在现代很流行的粗话,也不管橘右京听得懂还是听不懂。他自己晓得自己的事,虽说第一鞭下手有些不知轻重,但看到右京背上的晶莹肌肤被自己这一下抽的一道血痕迅速隆起,情知伤的不轻。

他并不是什么心理变态,专门以淫虐女子为乐,只是今天连续受了许多刺激,更加上来到这时代以后,为了生存和挽回大宋的颓势,作了许多违心的事,一个原本普普通通的青年短短时间内就变成了整日钩心斗角的阴谋家,身边没有一个能完全信任的人,换作一个神经脆弱或者欲望更加强大的人,有这样的遭遇恐怕早就已经失去了控制了。而高强一直隐忍到现在,终于是到了一个临界点,又加上有橘右京这样一个不同于寻常的女子为触媒,这才爆发了出来。

而这一鞭下去,看到鲜血渗出,高强却有些醒了过来,对于自己的行为稍稍恢复了控制,是以第二鞭就相对轻了许多,抽的部位也是相对更不那么伤人的大腿。

然而这样隐秘的心理变化,自己知道是没有什么,被对方看穿了的话。高强心理便顿时有些失衡,眼前这只能在自己的鞭底婉转呻吟的弱女子,竟然还敢于用这样的手段来藐视自己?对于施暴者的轻蔑,只能带来更大的暴力!

高强一咬牙,抬手又是一鞭,这一下加了股子回力,落下时并不太重,收回时却卷起了一大片衣衫。只听刷拉的一声裂帛,橘右京的左胸前衣衫已经破了一块,原本被绳索捆绑和挤压的早欲裂衣而出的半边丰乳立刻欢蹦出来。更巍巍颤动了几下,仿佛要以此来庆祝终于获得了解放。能够呼吸自由的空气了。

高强地目光不由自主的便被眼中这最为活跃和耀眼地色块所吸引了,白嫩的丰乳形状几近完美。橘右京半俯卧地姿势使得这丰乳看起来格外波涛汹涌,然而那颤动的乳波中所蕴涵的力量,让人丝毫不怀疑其坚挺程度,再加上那隐约可以看见内里的青筋,纯净的几乎透明地肌肤。只要是正常地男人。恐怕没有人会抵挡住一探其手感的欲望吧。

高强此刻正是来到这时代以后精神堤防最为脆弱的时候,这强大的诱惑迅即在这已经濒临崩溃的堤防上撞出了一个缺口,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没有握鞭子的左手已经悄然伸了出去。

当这弹跳的丰乳落入手中,高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叹息,左手不由自主地使力握紧这人间男子的恩物,形状、肌肤、颜色、大小和弹性无不完美无缺地美乳,种种刺激组合而成的绝妙手感,从手部丰富的神经丛沿着手臂迅快上升至大脑。这快感如此强烈,以至于高强的理智几乎完全沉睡,丝毫不知道自己的手已经用上了更大的力量,五指都陷入了右京那弹跳的乳肉中,令得不甘压迫的乳肉挣扎着从指缝中冒出头来,那尖端的小小蓓蕾更是鲜红欲滴。

“嘤咛”一声,右京仿佛不堪如此大力的捏弄,从鼻子里发出又一声呻吟,这一声看似抱怨和不满,却适足以刺激高强本已亢奋无比的神经。

此时此刻,在明金局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男子发出了冷冷而无声的笑,这笑容却并没有人看到,即使看守的人能够看到,恐怕也无法想像,这男子竟然与数百步之外的这对密室中的男女息息相关。

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手里比划着莫明的手势,越来越快,快到令人几乎看不清楚,似乎带动起了一股无形的风,而这风势也越加强烈,其中似乎有什么力量在隐约成形。

男子露出得意的笑容,正要再加上一把力,完成手中的秘术,忽然,耳中传来一阵箫声!那箫声清越婉转,闻者如沐浴在万里碧空中,胸襟都为之开朗,这男子却陡然睁开眼来,脸上充满惊恐之色,像是听到了鬼语一般。手上的动作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绳索捆绑住了,如有千斤之重,原本已经快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动作慢的如同老牛拉破车,甚至有要无以为继、接近崩溃的迹象,双手间的风势更是几近无形。

“¥%……¥%”这男子低低骂了一声,倘若高强在此,便能听出这正是现代中国人人皆知的一句日本脏话了:“眼看成功在即,到底是什么人在捣乱?”

那男子咬牙切齿,忽然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上下颚一合,已经将舌尖咬破,一口鲜血喷在手心里,那双原本已经接近停滞的手又已行动起来。

箫声仿佛是被这股狠厉气势给镇住了,一时间不再响起,那男子得意狞笑,手中更加紧了动作。

在这片刻之间,密室里的高强心意已经数变,一忽而心中野兽般的欲望几欲奔腾而出,手中的皮鞭再次挥起,重重地落在右京的小腹上,这第四次鞭打力道强劲,抵的上前三记的总和,将那白袍从中撕裂开来,连内里的小裳都撕开了一道大豁口,隐约露出那桃源秘境的边缘,高强低低的嘶吼一声,双目已经赤红。

就在这时,他心头仿佛有一缕清风掠过,奔腾咆哮的欲望野兽忽然有了片刻的沉静,理智再次回到了脑海里,望着身前的女子,身躯伤痕数道触目惊心,衣衫破碎已经不堪蔽体,身上由于鞭挞和密室的温度,已经沁出了细细的汗水,几丝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沿着右京那秀美的脸颊滑下,咬在樱唇和贝齿之间,她的眉头紧紧蹙着,仿佛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第六章 意外(下)

高强这一刻的理智回归,已经略略觉察到局面的发展正在很诡异的进行,似乎已经越过了自己原定的轨道,但是一时之间,他也无法理清头绪,只知道自己在一瞬间变得不可思议的暴虐,原本只是抱着游戏心态所设的游戏,忽然间就变成了真正的重口味凌虐。

只是,这理智的清明也只是片刻之间,随即他的心灵又再次被欲望所占据,而眼中的景象虽然依旧,看起来却已经完全不同,右京身上渗出的血迹,似乎是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的媚惑图案,而那破碎的衣衫,适足以激起业已变身为野兽的男人更深的破坏欲望,至于那汗水浸透的肌肤,在四角灯光映照下已经闪动着极度迷离的光彩!

高强一言不发,紧紧咬着下唇,手中的鞭子依旧在握,鞭柄被大力攥住,已经被手上留下的汗水所浸透,他挥手,又是一鞭落下,这次鞭梢所指,正是右京那似乎已经要滴出血来的乳峰蓓蕾!

“啊~~”右京一声凄婉的哀鸣,背脊高高的弓了起来,整个人都因为这道强烈而正中敏感部位的鞭打而抽搐着,绑在架子上的四肢极力扭动,嗤嗤的轻微裂帛之声不绝于耳,原本就已破烂不堪的衣衫又撕开了若干,曼妙的身体曲线已经大半裸露了出来。

高强双目已接近赤红,屋中的温度似乎升到了一个叫人难以忍受的程度,他嘶吼一声,抬手将自己身上的衣物撕扯开来,不片刻已经比绑在架子上的右京更为激进。赤裸裸地不着寸缕了。

手中的皮鞭再次挥起,两下以后,右京的身上已经只剩下几块小布,相比之下,那些左一道右一道的绳索倒还能遮蔽更多肌肤。此刻的这位女子,再也不是原先那白衣如雪的淡定神情,全身沁出的细密汗水,在某些曲线溜滑处已经开始汇成细线。沿着身体表面的曲线缓缓流淌,仿佛是一个天然地指向标,引领着男人的视线和欲望。

她本来就是半俯卧着绑在架子上,这时衣衫尽去之后,全身妙处几乎一览无遗,但是与身上的诸般妙处相比,最为吸引高强的,还是这冷漠的女子在此刻所表现出来的完全不同以往的迷茫和挣扎,似乎这一前一后。一冷一热的对比,让人有一种更加侵略性的冲动。

“哈哈哈。现今你可不能再那么笃定了吧!”高强大笑,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笑声已经变得有些嘶哑,似乎能够看到这个女子在自己面前改变姿态,已经成为了他最主要的目的,探询其身后的秘密反倒退到了意识中被遗忘的角落。

他一面大笑着,一面再次挥起了手中的皮鞭。

此时右京全身肌肤尽露,每一鞭下去的各种反应一览无余,而右京此时好像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先前怒鞭临身也几乎面不改色,现在高强的鞭子力道已经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但右京的反应却变得热切而敏感,每当皮鞭打到幼嫩的肌肤上,全身便在那一刹那如同被一道强力电流掠过。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光滑地肌肤表面起了一层小小的波澜,迅快由被打的部位向全身发散开去,然后随着痛楚一波一波地向身体各处蔓延,再加上之前的痛楚的叠加,右京口中开始不断地发出或高或低的呻吟低呼。

这些呻吟在右京的口中发出,仿佛是经过了精心的设计,足以牵动男子内心最敏感的神经,尤其是当皮鞭打到某些敏感部位时。那一下陡然提高的娇吟,以及身体万般曲线的扭摆颤动,完完全全地向施暴者传递出她身体的每一分细微感受。

这小小的皮鞭,竟然成了将高强和右京的身体连接起来的一道桥梁,只是右京所身受的痛楚,在高强这里所激起的却是更强的欲望和更大的冲动,他一鞭又一鞭,力道忽轻忽重,几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数百步之外的房间中,那黑衣男子面露狞笑,喃喃道:“高衙内,哼哼,取得这个猎物,比那个什么朱勔可要有用多了吧?主公的大业,向成功又跨进了一大步!”他口中念叨,手下毫不放松,双手所比出的手势变化越加繁复,手心处竟然隐隐现出一个人形的图像,倘若仔细看上去,这具人形的姿态与密室中被捆绑、紧缚加鞭打的右京竟然有几分相似!

千钧一发之际,箫声陡然间再度响起,这箫声比上次又有不同,激越高亢如穿金石,而且越催越紧越奏越急,箫音中所蕴涵的力道一倍一倍的往上叠加,令人听来心潮澎湃热血为之沸腾。

那黑衣男子正在施法的紧要关头,正是心无旁骛的时候,猛可里听到这一道箫音,胸口如同被一柄千钧大锤重重砸了一记,一张口,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手中那已经渐渐成形的人形图像立时变得若有若无。

他又惊又怒,急忙再次变换出无数手势,试图接续上被打乱的术法,无奈那箫声仿佛要与他作对一样,越催越急越奏越紧,带来的冲击竟是一阵大似一阵,到后来那黑衣男子已经无法再催动法术,甚至连维持双手中间的人形都难以办到。

陡然间,箫音几个盘旋,奏出一道穿云裂石的强音,这一下正所谓是百上加斤,在黑衣男子本已无法承受的重荷上加上了最后一击,他再也无法抑制,张口吐出又一口鲜血,且这次似乎是伤势颇为沉重,不但双手散了架势,就连盘腿而坐的姿态也无法维持,口中的鲜血一口接一口的吐出,伏在案上连起身也困难的紧。

那箫音再转几个尾音,从绝高之处渐渐散去,仿佛一位高士羽化登仙,在世间留下最美的姿态之后飘然离去。这出尘之音原本是令人激赏,也不似方才的那几下高音那么强劲霸道,但对于这黑衣男子来说好似做成了更大的危害,他猛地睁开双眼,大叫一声:“罢罢罢!今日竟然功败垂成,我橘氏修理亮左京命乖数骞至此,夫复何言!只是不见见这是哪路高人坏我大事,死不瞑目!”

他挣扎着爬起身来,猛地一头从窗户中穿了出去,将窗棂撞得粉碎,接着几个提纵,向着那箫音传来之处疾步奔去。

他所居的屋子外本有几个守卫,陡然见这一直老老实实的日本男子冲出房门来,个个都是大惊。好在高强府中的家丁多经杨志陆谦和西北小将韩世忠等人操练,素质比之禁军精兵也不遑多让,这一下虽然变起仓促,却并没有乱了阵脚,几个守卫当即分出两人向各处报讯,余下几人各操兵器大呼追来,有那手持弓箭的早已搭箭上弦,一箭一箭向橘左京的黑色背影射去,虽然这橘左京行动飘忽,箭矢不见得能射中,好歹也减缓一下他的步伐,于路拦截的家丁们便多点时间调度。

左京受伤在身,原本行动就不如身上大好时迅捷,他又是个傀儡师,向来不以体能见长,这时候更加是步履蹒跚,仗着一股猛劲奔出百十步之后,脚步已经有些慢了下来,此时四面八方的拦截开始密集起来,箭矢嗖嗖从空中掠过,逼得这左京躲闪腾挪,一个不小心,小腿上已经中了一箭,虽然不是什么强弓硬弩,这么近的距离扎进去也要叫他走不了。

眼见箭矢奏功,高府家丁们齐声欢呼,来势更加凶猛,左京的活动空间迅速缩小。眼见不是头路,他狠狠一咬牙,反手将腿上的箭杆折断,只留下箭头在肉里,而后从怀中取出一瓶药水来,仰脖喝了下去。

这一瓶药水下肚,左京原本委顿的神情顿时改观,他迅即地比划了几个手势,右脚跺地大吼一声,脸上立刻红光乍现,脚步一下子轻捷了许多。只见他从一个家丁手中抢过一柄花枪,前后挽了几个枪花,刺伤了两名家丁,趁着家丁们锐气少挫的当口,虚晃一枪夺路又逃。

高府家丁们原本以为这个逃犯已经穷途末路,哪知竟然有回天手段,居然暴起伤人,一时都有些愣怔,待见到左京落荒而逃,胆气顿时又壮,此时胸中还燃起了同袍被伤的敌忾之气,更加群情汹涌势不可挡,四下里一片声的喊“莫要走了逃犯!”“那逃犯往后院去了,大伙儿分头拦截,不要惊了衙内安人和内宅!”

左京借着药力和最后的术法,激发体内的最后一点潜力,终于循着箫音的方向来到一处院墙外。耳听得背后的呼声越来越响,落在身边的箭矢也密集起来,再默察自己的状态,情知自己时间无多,抬头望了一下高高的院墙,发狠道:“今日我左京拼着命丧于此,怎么也要看看到底是哪路高人坏我术法!”

他双脚用力,将手中的花枪在地上一撑,高高跃起,整个人蹦起两丈高来,手往前一探,已经扳住了墙头,双臂一较劲,半个身子已经上了墙头,耳中就听院墙内一阵女子惊呼之声:“什么人!”

第七章 射杀(上)

左京听到这女子的呼声,心中一喜,心说看来这里是内宅了,想必守卫调动没有那么迅速,且待我擒住这女子为人质,说什么也要看看到底是哪路高人用箫音破法,不然岂非死不瞑目?

他双手一撑墙头,目光打量院中,却见眼中一片青黄间杂的竹林,夏风中沙沙作响,偶有清风徐过,带起一阵清香,煞是雅静。左京不知这便是有名的湘妃竹,不过就算知道,此刻他也没有这个闲情雅致去欣赏了,正所谓穷途末路,人之将死,倘若能说话的,当然是其言也善,若是情急拼命,或者有什么心愿未了的,哪还顾得上旁的?

左京一眼扫过,见竹林边立着一个青衣女子,身量尚未长成,头上挽着双髻,穿戴甚是素雅,望哪湘妃竹林边一站,整个人也好似一枝秀气的湘妃竹一般,似乎有丝丝清香飘过来,这女子眉目清丽难言,虽然犹带着一丝稚气,却已经是绝世美人的坯子了。

左京看罢欣喜,他倒不是见色起意,死到临头还能色心旺盛的强人也不是没有,不过肯定不包括这个日本国的高手在内。他只是觉得这女子的相貌越是不凡,装扮越是脱俗,显然在这府中的地位也自与众不同,用来作人质的效果也就越好。

当下正要长身而起跃过墙去,准拟一把将这稚龄美少女一把擒来,眼角不经意的向下一扫,看到一件物事插在那少女腰间,左京浑身如遭雷击,又如跌入冰窖一般一阵冰寒之气流遍全身:这竟然是一管洞箫!

适才他被突如其来的箫音破了术法,更使得身子大伤特伤,情知自己命不久长,刚才又用药力极力催发体内的潜能,已经快到了油尽灯枯的境界。所凭借的只是一口气支撑着自己,一定要看到要了自己命的到底是哪路高人。

只是这时看到一管洞箫插在这弱龄少女的腰间,在他眼中却仿佛看到了这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一样,按照自己一直追寻的箫音传来的方位,该当就是在这左近,而四望无人,唯有这个少女在此,腰间又插着洞箫一管。难道坏了自己大事的“高人”,竟然就是这美貌少女不成?

左京这一震惊不要紧,待到回过神来,横下一条心,不管到底高人是不是真正的高,抓住这少女一问就知端倪。不过这一下迟疑和震惊,再要重新动作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左京双臂一撑,竟然一阵酸软。身体没能纵起,反而在墙头上下沉了一尺,有些支撑不住的趋势。

左京这一惊非同小可,眼前一阵昏黑,情知自己这一下泄了劲,又是伤上加伤。恐怕眼前若是跌下了墙头,别说是再跳上来,只怕就再也没什么机会能站起来了。

他一咬舌尖,一阵剧痛令自己稍微惊醒了一些,功用双臂正要再起,哪知气数已尽,就听耳后一人沉声猛喝。声如闷雷:“大胆狂徒,竟然敢窥伺内宅,照箭!”

这一声光明磊落,虽然是背后放箭,射的却是响箭,更出声示警在先,显然这箭手非同一般。左京心中暗叹,此等箭手自重身份,必定是箭术非凡。这一箭恐怕是凌厉之极,自己体术并不擅长,便在平时也是难以抵挡的,此刻命在顷刻,又如何能够躲闪?

只听空中一道尖利哨音响过。左京背心陡然一痛,那一箭从后心直透前胸,再也支持不住,两手一松,身体随着箭矢地余势向前一倒,软绵绵地向墙内倒了下去,扎手扎脚摊在地上,再也挣扎不起来了。

只听那适才放箭的箭手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又是沉稳干练:“儿郎们,快些搜查外宅各处,看看有无同党走漏,并有无混水摸鱼的不法之徒,再与我世忠报知内宅两位蔡干办,请他们尽快搜查中箭之人的行踪,不要惊了安人和内宅女眷!”

一系列分布井井有条,显然此人不但箭法精通,统领家丁更是一把好手。左京心中这般想着,不由苦笑了一下,大宋果然是人才济济,自己在日本国内可算是顶尖的奇人异士了,来到这里却一事无成,终于落得身死异乡的下场,主公的大业托付,自己可不能再有什么助力的……右京,右京,我这一死,你便不再是傀儡了,恢复了自由身,今后的路,就看你自己怎么走了……

意识渐渐涣散,忽然听到一个娇腻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谨慎,却略微又有些好奇:“敢问大爷,你……还活着嘛?”

左京勉力睁开眼睛,分辨出眼前这个绿色身影,可不正是自己适才看到的,那腰间插着一管洞箫的绿衣少女?他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开口道:“请问……这位姑娘……适才,适才那首激越箫曲,是何人吹奏?”

那少女正是年方十三的李师师,与去年相比,这位少女已将长成,又加上少时长于青楼,后来又进了太尉府,所见的世面着实不少,因此看到这人满身是血,形容可怖,她却也并不是很害怕,反倒有些好奇。

待听得这人竟然惦记着自己的音乐,师师的小小心灵顿时一喜,美滋滋地应道:“那正是奴家所奏的,先前奏了半阙碧霄吟,却不知怎的心绪不宁,吹了一半吹不下去,奴家无奈,又硬着头皮吹了这首破阵子,好一解心中烦闷,大爷听着可还中听么?”她一心一意练箫学琴,听到别人问及,小心思便都转到了这上头来。

左京暗叹,这真是天意,想不到自己纵横十余年,远来中土,竟然会被一个小姑娘的箫曲给破了术法,时也,命夫!只是还不甘心,又挣扎问道:“小……小姑娘,请问你师承何方高人?”

师师偏头想了想:“教我的人么,那可就多了,从前怡红楼的王大姐,刘大姐,进这府里之后又跟着教坊地李妈妈,孙妈妈,还有汴梁的白行首姐姐,燕大官人,都教过我不少呢!还有我家衙内,常常听我练琴,每每有些奇思妙想,都能启发我不少啊,说起来,倒是衙内对我的教益最大罢。”

第七章 射杀(下)

“什,什么?!”左京一听这小姑娘来历如此惊人,最大的老师竟然是高强高衙内,心中一时万念俱灰,想不到高衙内如此厉害,恐怕今日之事,都是被他一手导演的,右京这傀儡被自己利用,现在还不知道怎生被高强这魔头折磨着呢!急怒攻心,哇地又是一口鲜血,不过这次与以往不同,呕血如喷泉一般汹涌而出,“噗噗”有声,不片刻便呕出不下几十两血,吓得师师往后跳了两步,捂着胸口小心翼翼地看着这红色的人造喷泉,小脸煞白的,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少时,血尽人亡,橘左京一命呜呼,内宅的护卫家丁也蜂拥而至,七手八脚将左京的尸体敛起,地上血迹擦净,小环也赶了来,见师师吓得不轻,忙拉着她回去休息,一路唠唠叨叨的数落埋怨。

师师一面唯唯点头,一面忍不住回头望去,见那橘左京的脸色蜡黄蜡黄,双眼却兀自不闭,直愣愣地望着天空,好似仍有未了之事。师师心中一跳,默默祝祷:“死人啊死人,我也不知你姓名,不过我只跟你说了几句话,可没害你哦,射你的人好似是外宅的那位韩爷。听说那位韩爷厉害的紧,你就算变了鬼,他也压得你住,可不要来找我……”

她这么心中暗祷,也不知管用不管用,小小心灵正是敏感多思的时候,此后几日不免时常念及。不过左京的眼睛,倒真是在见到了内宅门口的韩世忠以后才合上的,这位年轻的猛将看着自己箭下的又一条亡魂,冷冷哼了一声,对着尸体豪语道:“贼子,某家箭下亡魂无数,多你一条又何妨?到了阴间若是不服。只管来寻某家便是!勿要这般作态,小心耽误了自己投胎!”说着用手一拂,说来也怪。左京的双眼就这么乖乖合上了。

韩世忠转身离去,抬尸地两名家丁目睹此事,背脊都有些冒冷汗,此后韩世忠在高府和杭州军中,便多了一个诨号,叫做神弓鬼见愁,此话不提。

这里闹得天翻地覆,那边高强却蒙然不知,关在密室里大耍皮鞭。对着身上鞭痕纵横的橘右京,白腻地肌肤上道道红痕,汗水条条流下,浸到伤痕上时,刺痛便令到右京那玲珑修长的身躯一次次不自禁的颤抖。全身的线条都活动了起来。

此刻的高强,神智已经渐渐有些迷糊了,这等景象落在他眼底,非但不能激起对于受虐者的同情之心。相反的血液为之沸腾,双眼放出近乎无机质的火热光芒。慢慢地。鞭打已经不能再带给他新鲜地刺激了,右京的身体因疼痛和急促的呼吸而不断起伏,周身上下妙处尽显,对于高强来说构成了进一步的强大诱惑。

高强踌躇了一下,甩手将皮鞭扔到一边,脚步往前移动了两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极近处,只需一伸手,右京的全身各处都将落在掌握之中。

他微微颤抖着双手。慢慢地伸了出去,一手抚上右京那高耸白腻的丰臀,手掌掠过道道鞭痕,火辣的痛感立刻像电流一般流过右京的全身,她的脊背又一次高高的弓了起来,口中不自禁地发出也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的呻吟。

这声呻吟进入高强的耳中,仿佛是一点火星落在晒得干透的柴草上,顿时激起了燎原大火,他另一手伸到右京半俯卧的身下,重重地握住了早已因为鞭打和刺激而变得肿胀的一只乳房,五指用力捏揉,闭上眼睛感觉着那一团肥美的软肉在手中变幻着形状,心中的欲火再也无法遏制,瞬即转过身来,挪到右京的身后,双手把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就要来个剑及履及,真个销魂了。

就在此时,一直是迷迷糊糊,任凭高强摆布凌虐的右京女,忽然挣扎了起来,口中喃喃地说道:“衙内,高衙内,不可,万万不可……”一面说着,一面将身子在木架上拼命挣扎,无奈绑缚她的那几个高府家丁都是深谙刑求之道的老手,这绑缚初时并不教人如何难受,但若你一加挣扎,那便是越收越紧,直到勒得气都喘不过来。

先前右京受高强鞭打,已经挣扎了好些时,那绳索慢慢收紧,已经在某些部位陷进了肉里,只是还不算很紧。这一下右京忽然用力挣扎,那绳索顿时大幅收紧,如乳房这等重点捆缚,又是全身的敏感部位,这时便陡然肿胀突出,血管都有些蹦蹦跳,那末端原本已经鲜红欲滴的蓓蕾,这时候更是肿的像要爆裂开来。

剧烈的疼痛出乎右京的预料之外,此刻她却好似与方才不同,对疼痛格外敏感,而且反应似乎变得比较单纯,只是对痛楚感到身体的难受,却没有表现出方才最令高强血脉贲张的某种暧昧反应,这一下的疼痛令右京大大吸了一口凉气,喉咙里咯咯作声,全身肌肉都绷得死紧,好半天才松弛了一些。

要是片刻之前,高强见到这等充满黑暗罪恶感的刺激性场面,早就狂性大发,不管三七二十一,任凭心中的邪火熊熊燃烧,在右京身上为所欲为了。偏偏这时的高强,心性与刚才也有了区别,眼前美女受难的凌虐场面看在眼中,痛苦辗转的呻吟传入耳中,起到的是与刚才截然相反的效果,升腾的欲火竟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对于破坏这美好事物的一丝不满。

而这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不满情绪,就仿佛是给心中欲火浇下的一桶冰彻凉水,立刻使高强的头脑恢复了不少理智:“怪事,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的?”过去的半个时辰,他仍旧记得清清楚楚,却再也无法心安理得作出同样的行为来,眼看着右京娇嫩丰腴的身体上留下地道道血痕,有些伤口已经流下了血水和汗水的混合,高强脑中一片混乱,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门外传来略显急促的拍门声,许贯忠高声呼唤:“衙内,府中出事了,那囚犯橘左京忽然逃跑,被韩虞候射杀于内宅墙外。”

第八章 东瀛(上)

这一声呼唤。仿佛突然间打破了这密室的阻隔,使得高强的意识与外面的世界重新联系起来,往日的那个镇定自若的高衙内瞬间完全回到了他身上,高涨的淫亵欲望虽然尚未得到发泄,却再也无法掌控他的意志和身体。

高强陡然撤身,转过身去不再看右京那饱受欺凌,却仍旧散发着强大媚惑的身体,首先想到的是将自己的衣衫找出来穿上,这光着身子,感觉心中的兽性时刻都有再次发动的可能,感觉实在不是很美好,尤其是在莫名其妙的这么失控了一次以后,他心中对于保持意识清明的渴望从来没有这一刻的清晰和强烈。这到底是一种反弹,还是精神上的某种洁癖?恐怕是二者兼而有之吧,总之,高衙内谈不上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圣人,但也绝对不想作一些以后回想起来,自己都会讨厌自己的事。记得刚刚到达这个时空的时候,他也曾这么拒绝过小环一次的……

不过寻找衣物的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只给高强的脸上增添了一抹苦笑。方才心性渐渐迷失的时候,他狂性大发,三把两把扯去自己身上的衣物,唯恐脱的不够迅快,此刻要找件衣服来蔽体的时候,却发现几乎没有一件能够稍微完整的,可见自己方才究竟是如何的疯狂。

高强东挑西捡,先挑一件出来,望仍旧绑在架子上的右京身上盖住,这小小的刺激也惊的右京的身体一阵收缩,可见经过了适才的暴虐之后,她的身体和神经已经敏感到了何种地步。

高强暗自对自己摇了摇头,怎的刚才自己就像失去了常性一样?更蹊跷的是,现在竟完全不能找回刚才那见血就兴奋的状态了,连右京的反应也与刚才大不相同。联想到许贯忠所说的,橘左京适才忽然逃跑,被韩世忠射杀于内宅墙外。高强心中隐隐已经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他又找了一件衣服,勉强把自己身上见不得人的部位都给遮盖住,踱到右京身前,弯下腰去。对着右京轻声呼道:“右京姑娘,本衙内今次多有得罪,实在是对不住了。”

右京原本是低着头。任凭一头散乱的青丝遮住脸颊,这时却微微一动,头艰难地抬了起来,原本清冷地喉咙此刻变得嘶哑,更多了些许不曾有过的温润:“高……高衙内,此事并不怪你,右京心里明白……”

高强心中的猜测更清楚了几分,微微一笑,看着那一头青丝中透出地迷蒙双眸道:“本衙内忽然想到,右京姑娘所明白的。恐怕此事是与令兄左京有些关联吧?”

右京尽管身子仍旧绑在架子上动弹不得。听到这句话还是猛然一惊。头高昂起来,眼睛抬着向上看高强的脸,语音中已经多了几分惊诧和惶恐:“高衙内,此事你怎的知道?!”

高强心中一乐,心说我要不是对你俩人的姓名一直有心病,老想到傀儡术这种古里八怪的东西,又怎么会有这种在常人看来完全不着边际的猜测?不过要是你知道了自己并没有露馅,本衙内的所知全是来自于现代的一本漫画,而那漫画中的主角名字又恰好与你们兄妹相同,怕不是要更加觉得匪夷所思了吧?

此刻他也不便说破。只笑道:“右京姑娘受委屈了,不论内情究竟如何,冒犯姑娘的毕竟是我高强这双手,实在是唐突得很。论理本衙内现在就应该给姑娘松绑,而后延医调治,无奈姑娘你适才也听到了,令兄左京忽然逃脱,随即便被我府中大将射杀,姑娘瓜田李下,嫌疑难免。说来惭愧,本衙内论起拳脚武艺那是稀松平常地很,倘若姑娘松绑之后要对本衙内不利,说不得还有一番波折。恁地,我现在便叫手下进来,叫他们给姑娘松绑穿了衣物,而后送回房中,再请名医疗伤,可使得?”

右京的头又垂了下去,隔了一会才应道:“衙内既然恁地说,怎么不使得?”

“难得姑娘如此通情达理,本衙内欣慰之极。”高强愉快的笑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中的郁结借这次暴虐发泄了许多,他此刻心中阴云尽散,犹如万里晴空一般的爽朗,头脑也格外的灵光:“姑娘养伤之时,有件事可得想清楚了,便是本衙内适才想问姑娘的,尊兄妹二人万里迢迢来到我大宋,又分别投到朱冲朱勔父子帐下,所为的究竟何事?等到姑娘伤势痊愈,我要一个明白的答案,这可使得么?”

这次右京的头低低地垂着,房中一片寂静无声,好半晌才微微一动,也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但高强却分明能察觉到,面前的这个女子已经变得柔软了许多,这一下已经离向自己屈服跨进了一大步。

他摇了摇头,心中有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自己与眼前这刚刚因为自己的暴虐而遍体鳞伤的女子,不知怎的竟然有些心灵相通,难道这件事也和橘左京的突然死亡有关?一时不得要领,还是先将眼前这尴尬局面解决了才是。

高强走到门边,唤过许贯忠,将自己眼下的尴尬情状略略说明了一下,许贯忠办事是一等一的人才,立时命人将应用人手和衣物都调了过来,负责将衣物带进房中的是小环和几名内宅侍女,而后几名孔武有力的家丁蒙着双眼进了密室,按照侍女们的指引将橘右京的四肢牢牢捉住,然后再割断绳索,由侍女们服侍着穿上衣衫,再将双手捆好,带着到内宅的一处偏房修养,那边许贯忠已经差人去城中请最好的跌打大夫去了。当然这大夫来了以后,先要给高强诊治检查,尽管衙内作为施暴者,除了体力消耗不少以外,更无别样创伤,不过彼此地位悬殊,那也是说不得的事了。

高强也穿好了衣物,出得房来,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内宅便行,走到半路就遇到了韩世忠等人,伴着一副担架,正要到前院书房去等候高强示下。

第八章 东瀛(下)

双方见面,站着不是说话的所在,便一同到了书房,两个家丁将那具担架放在地上,揭开盖布,便露出了橘左京那张死白的脸。

高强皱着眉头,吩咐手下家丁检视橘左京的尸身,一面听韩世忠汇报事情本末。待得听完,心中便有五分明朗了,再详细问了那几个看守,橘左京逃亡的时间和前后始末,更加确定,橘左京忽然间如此异动,绝对和自己在密室里的异常行为脱不开干系。

只是有一点想不通,自己当时已经快要失去了理智,倘若在那种情况下与右京交合,虽然不知结果如何,恐怕多半没什么好事;话说回来,即便是没有什么坏处,在别人若有若无的操控之下与几乎陌生的女子发生关系,对于高强的自尊心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只不过,回想右京当时那充满了罪恶诱惑的美妙身姿,自尊的矜持到底能起多大作用?

高强一时也有些迷惘了。

回过神来,夸奖了韩世忠几句,又命许贯忠吩咐下去打赏有功的家丁,便叫人将橘左京的尸身送去官府义舍,现今天气炎热,留这么个东西在家里可不是什么好事。只是想到右京还没看过,高强加了一句,叫送到义舍以后,捡一具上好棺木成殓了,搁在那里好好保存,择日才好入土。

处置了这件事,高强回身坐在椅子上,正要端起茶来喝,忽听门口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笑道:“官人,暑热难消,奴家特地为相公备了酸梅汤,加了些冰珠,可要尝尝?”

高强精神一振,这个时代虽说工业不发达,没有什么全球气候变暖的厄尔尼诺效应,可江南的暑天还是叫人有些受不了。别人倒还罢了,高强是习惯了空调冷饮电风扇的现代人,夏天尤其难熬。这时听到有冰镇酸梅汤好喝,当即笑逐颜开。忙起身相迎:“娘子如此费心,真是生受了。”

蔡颖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有个大茶盅,茶盅壁上有许多水珠。不问便是盛着酸梅汤在内了,四周几个盖碗,乃是一套精致的定窑透光瓷器。

看着高强的馋样。蔡颖抿嘴一笑,对于自己郎君的口味,她虽然是不大下厨房的大小姐,却也知道的很是清楚,便不多言,纤纤十指将茶盅打开,用一个大勺盛了一碗。双手递给高强,跟着又盛两碗。递给一旁的许贯忠和韩世忠,这两人一个是一直追随高强,现在府中头号总管兼智囊,高强身边的位无人可比,一个是后起之秀,凭借出众勇武和忠直,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占据了高强身边的重要位置,赢得众人的一致尊敬,蔡颖也深知这两个是人才难得,因此这些小处也毫不松懈。

两人慌忙接过。称谢不迭,这是七品命妇赠饮,可不能推辞什么地。

待几人都喝过了,蔡颖将茶盘放在一旁,笑着对高强道:“适才奴家在内宅正读书,忽听外面一片吵嚷,出来看时,却是有犯人逃脱,业已被韩虞候神射杀死,只是尸体落在内宅,倒惊了一个女眷。”

韩世忠满脸通红,躬身致歉:“世忠无能,让贼人逃到内宅,惊动了女眷,请大娘责罚。”

蔡颖笑道:“韩虞候神箭杀敌,无过有功,有何责罚?说是惊动,其实只是那女娃儿恰好在那里练箫,那贼子被箭射中之后,掉落在她身前不远而已,这女娃又是胆子大得很,也说不上受了什么惊吓,韩虞候万祈不需挂怀。”

韩世忠唯唯应了,头也不敢抬起,高强却心中一动:“娘子,这女娃在那里练箫,莫不是府中的乐师?”

蔡颖眼皮也不抬:“官人难道想不到?府中最爱在那竹林边练箫的,除了你去年从怡红楼带回来的师师,还有谁人?”这话皮里阳秋,小小刺了高强一下,实则高强因着历史上李师师的作为算得风尘中的奇女子,这时又是年纪幼小,偏偏音律才华甚是高妙,平日便不由得另眼相看,蔡颖虽不至于如何往心里去,不过这世上不吃饭的人或许有,不吃醋的女人是万万没有的,此刻提到了,顺便就是一口飞醋,吃的高强颇有些苦笑。

只是高强苦笑归苦笑,这事在他脑中却不期然的引起了一连串的联想,直到想到自己刚才那件没有想通的事,这才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橘左京和橘右京之间有某种诡秘地联系,这是不必说了,不过当时自己忽然清醒,而右京的反应也忽然转变,可见当时橘左京和右京之间的联系是出了某种问题的。自己方才反复询问时间,大致能确定橘左京破窗而出的时候,与自己恢复清醒前后相差不大,但是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独居房中的橘左京忽然破窗而出,就完全不得要领了。

现在看来,那橘左京逃跑以后径直向内宅窜去,又恰好死在师师的面前,这其中莫非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高强转了转念头,心知要弄明白这件事,别人都帮不上忙,只有等到右京的状况恢复,详细问她与橘左京之间的情由,多半便可以知道端倪了。

几人议论一会,有人回来禀报,说道橘左京的尸身已经送到杭州义舍停放,身上衣物都已取回,加上其独居的屋中搜检完毕,诸般事物都运了回来,问衙内是否要一一检查。

高强一一看过,别地都是平平无奇,在橘左京身上搜出一块玉牌,上面的图案形制和中土大不相同,显然是从东瀛带来的,另外有一柄短刀,几瓶药水,至于在这种情况下经常会出现的秘笈之类却完全不见踪影。

高强一面看着,韩世忠却拿起那把短刀来,“呛啷”一声拔出鞘,众人顿时觉得寒光夺目,这刀隐隐泛着诡异的绿光,却着实是一把利器。

几人将这刀在手中传来传去,高强一眼就看出这是最初形态的日本短刀,形制是仿造的唐样大刀,厚背直刃,略略弯曲,奇在这刀上竟然开了一截血槽,可想而知杀伤力更加巨大。

第九章 杰肯(上)

韩世忠将这把短刀抓在手中细看,口中啧啧称奇,此刀铸造精良,锋刃上隐隐现出复杂的菱纹,若放到手臂边上,即使不碰到肌肤,也能感受到侵人的寒气,一看就是名匠打造的宝刀。

他看了半晌,向高强道:“衙内,这刀着实精良,我军中武器虽多,可多半都不及这刀。那黑衣男子既然身藏如此利器,想必武艺不凡,为何不见施展?更奇者,此人突围之时是从我府中家丁手中夺了一枝花枪,并未将这刀取出应敌,这又是一奇。”

高强一笑,这时代日本的武士道还未确立,后世被奉为日本武士道之神的楠木正成,这个时候还没生下来呢,这短刀自然不是什么剖腹专用的礼仪用刀,那橘左京之所以没有拿出来挥砍,除了此刀的来历有什么特殊之处外,多半是觉得这尺许长的刀刃不大好使吧。

几人围着这些物事参详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一小半是因为这些东西上并没有明显的线索,另一半也是因为在座并没有一个熟悉这时代的日本,而高强虽然一脑子的日本战国知识,却已经是在座中对于日本了解最多的人了,这如何能看出线索?

说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出去找个与日本有所交往、见识比较广博的人来,看了这些事物或许还能有什么发现,眼下凭这几个人是没什么所得了,目前唯一的线索,都集中在内宅养伤的橘右京身上。

只是当晚回到内宅的高强,却面临了娇妻蔡颖的一轮盘问,原来她看了大夫为橘右京诊治,各处伤痕尽皆明了。鞭痕什么的还好说,毕竟既然是刑求,动用刑具是免不了的。不过那高挺丰乳上的几道淤青指痕,一看就是大力揉弄所留下的,当时据称留在屋中的只有高强和橘右京两人,这痕迹是何人所为。瞎子也看得出来了。

假借刑求之名,对一个女子行侵犯之事,这次连向来与高强相敬如宾、恩爱异常的蔡颖也按捺不住了。况且她出身相府,饱读诗书,对于SM之类自然是闻所未闻,想也想不出还有这样的欲望,只当自己的郎君是个乘人之危的无耻狂徒。这一次是吃醋事小伤心事大,说到后来已经是泫然泣下。

而且这次蔡颖还不是孤军作战,鉴于高强欺凌弱女子的行为恶劣,虽然婚前其名声并不好,不过蔡颖嫁过来之后,听到小环解说了高强这花花太岁称号的冤枉来历,又亲眼见证了郎君对自己的爱惜,不免对郎君的人品深表钦佩。不想这次干出这等事来,心惊之余。又有些兔死狐悲。正所谓大家都是女人,郎君倘若欺凌别人顺手了,难保哪天不对自己开刀,不管这是故态复萌还是新生恶念,这等危险的苗头必须坚决、坚定、坚持掐死在萌芽状态中。

因此蔡颖先把事情始末都了解了,此后又拉了小环作同盟,当夜对着高强软硬兼施,上演一出盘夫好戏。一开始是摆出物证人证,力证高强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地弱质女流施暴,长达半个时辰之久。其间有无肉体侵犯,没有证据,但是那丰乳上指印宛然,别人不清楚。蔡颖见惯了高强偶尔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激情痕迹,哪里有认不出来的道理?这时代的观念与现代不同,男女裸身相对,又兼对要害部位如此亲密接触,与实质相交也没什么分别了,高强还想运用现代关于性接触的“接触说”“插入说”“射出说”来为自己作一个小小辩护,却又哪里管用?只得低头认罪。

此后便是长达一个时辰的精神轰炸,两个女人眼泪汪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高强折腾的头都抬不起来。加上他今天人生头一次品尝了洲的古怪滋味,心理上先自矮了一截,更加没有还手之力。

好在转机总在不经意中来临,正当高强痛苦不堪,不知如何了局的时候,小环又去拉了师师来,意图利用这个目击证人来继续抨击高强。谁知这一下效果适得其反,师师听到她们对于高强地诸般指控时,忽然冒了一句:“师师曾与今日那被射杀的逃犯说了几句话,听那逃犯的意思,似乎他是正在使用什么术法,却无端被人破了,这才重伤逃走的哩!”

“哦?有这等事?”高强一跃而起,一半是听到了有意思的情报,另一半却也是趁机想要脱身:“师师,与我详细道来!”

他虽然在美妻爱妾面前隐忍,不过毕竟是一家之主,这时代夫权的强大不容置疑,连蔡颖这等出身尊贵的娇女也要低头,小环就更不用说,倘若不是蔡颖极力撺掇又给她撑腰,就算是高强真个出去抢了师父林教头的妻子来府中淫乐,甚或害的人家家破人亡,小环也只有认命的份。

因此现在看到高强借机脱身,两女虽说心有不甘,也无法可想,一肚子地气都对着师师了,好在师师平素乖巧,相貌琴艺又极出众,用现在的话来说,在高府内宅里乃是人气偶像,大家对她都甚是喜爱,因此蔡颖和小环也没什么恶念。

待听师师转述了左京死前的情状,高强闷头想了半天,心说看来橘左京直奔这个方向而来,果然是有所图的,听话中地含义,难道破了他术法的,竟然是这小师师的箫音?

少时也曾看过电影无数,对于六指琴魔这类描写音波功的武打片,高强也是心向往之,而且现代的科学也证明了,声音确实可以作为杀人的武器,不过……要把这些和眼前这个娇怯怯,俏生生,还没完全长成的小师师所吹奏的箫音联系在一起,即便是看多了YY小说的高强也不得不说一句“未免太扯了!”

不过事实摆在眼前,结合了自己的切身体验,看来橘左京的术法突然失败,与小师师的箫声起码是有着密切的联系的。高强捧着脑袋想来想去,最终得出的只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结论,这橘左京用的术法究竟为何,目前不明,不过这术法恐怕在运行时很容易收到某种波动的干扰,而小师师的箫音中,就包含了这种波动。

第九章 杰肯(下)

倘若这个结论成立,高强心中便只好叹一口气,原本他还指望从右京口中探出她和左京之间这种匪夷所思的傀儡术的秘密所在,然后设法派上自己的用场,现在呢?傀儡术的功法暂且不说能不能到手,就算到手了,这种会被某种寻常的可闻声波给破掉的术法,又有多少实用价值?

兴味索然下,又加上累了一天,尤其是闷在密室里的那半个多时辰,堪称高温SM,极其消耗体力,高强此刻再也支持不住,只摆了摆手叫师师和小环退下,便再也抵挡不住睡意的侵蚀,一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次日,高强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方起,一来是蔡颖晓得他连日劳累,有心让他多多休息,二来鲁智深昨日出走,没人督促着他做功课进行晨练,人都是有惰性的,难得放松这么一下,高强自己下意识地也给自己放了两个时辰的假。

梳洗完毕吃罢不知是早饭还是中饭的一顿,高强一摇三晃往前院书房而去,还没到书房门口,就听见房间里吵闹异常,高强心下奇怪,什么人敢在我的书房吵闹?脚下不由得便加快了几分。

等到进了书房,却见并无什么人吵嚷,只有许贯忠和一个人对坐,桌子上放着昨天从橘左京身上搜检出的事物。见到高强进来,许贯忠连忙站起,说道这位乃是从杭州市舶司调来的通译,此人见多识广,善能说多国语言,对于东瀛日本诸般风俗也多有了解云云。原来杭州府对于高强这里的所有动静都时刻关注,昨日听说高强府里出事。还死了人。知州阮大城的神经顿时绷紧,当天后晌午时就派了人来探风声,听说应奉大人要找一个通晓日本风俗的人,第二天就把这人给送了过来。

高强点了点头,心说阮知州当真帮衬地很,看来下次给蔡京写信时,还是不能给他说太多好话,让他继续在这杭州知州任上做下去。直到本衙内用不着为止。哼哼。倘若阮大城听到了高强地真实想法,只怕是心寒如铁,自己竭力奉承,末了却是弄巧成拙,这次第。怎一个衰字了得!

高强居中而坐,向那来人拱手为礼,客套话还没出口,先打了个愣:只见这位形状特异,高鼻深目,两个眼珠滴溜圆,皮肤黝黑。却看得出与此间人的黄皮肤颇有不同,穿戴虽说与寻常人一般无二,却怎么看怎么像个阿拉伯移民。

见到高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溜上溜下的打量,那人咧嘴一笑:“应奉大人不必惊讶,下官本名杰肯,汉名叫做王杰,原本就是西域大食人士,自幼随父执辈四处漂流,六岁时便到了广州,家父过世之后。下官又到了这杭州,幸得此间知州大人赏识,抬举下官在市舶司中作个通译,却也逍遥自在。”这阿拉伯人竟然说的一口汴梁官话,只是偶尔流露出一些古怪的口音,高强听着更觉别扭。兼且嗓门极大,平生所见人中,只有现在作两浙路检法官的张随云可以比拟,看来方才听到有人吵闹,不过就是此人在说话而已

这些倒是小节,高强的注意力随即转移到放在桌上地诸般事物上,向杰肯道:“王兄请了,不知这些器物中,可能看出什么不同寻常之处?王兄但请直言,不论是大事小事,看出什么都只管说出来就是。”

那杰肯咧嘴一笑,露出一副白牙:“应奉大人容禀,这几件物事,虽说有些精品,不过多半都是些街市上都有地卖的,这杭州城市舶司每天迎接八方来客,品流之复杂无与伦比,可说万国奇珍异宝在杭州城都可以弄的到,只要你有钱。因此即便有些东西是明显的东瀛特色,却也不能就此断定持有者就是来自日本国。”

高强听这话似乎有点道理,转念一想却不然,我又不是搞人口调查,管你是不是日本国的东西?现在这个橘右京就是瞎子也看出是日本人了,本衙内要地是能揭示其来历身世的线索,这厮恁多废话!

“王兄,不知这些物品中,可有什么是可以证明持有者的身世来历的?”高强单刀直入,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哪知这杰肯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搭错了线,忘记了自己的任务是来提供专业意见,竟然对高强指手画脚起来:“应奉大人这就错了,所谓国家国家,有国而后有家,人也是这个道理,倘若连此人来自什么国家都不能确定,又谈什么身世来历?”

高强怒气渐渐上升,来到这时代以后,虽然不是人人都对自己点头哈腰的拍马屁,不过好歹那些能给自己脸色看地人多半都是心思缜密的聪明人,相互之间交流起来不用太费脑子,怎的这位阿拉伯移民的后裔杰肯竟然这么木鱼脑瓜?

一旁的许贯忠见高强面色有些不善,知道已经动了气,忙插言道:“王通译,我家衙内既然确定这人乃是东瀛来的,自然有的是道理。衙内现在想知道的,也只是这些物品之中,是否有什么线索,可供我等按图索骥,寻找到这人的出身来源。这人客死异乡,说来也是可怜,倘若能找到其出身和父母亲族,将尸骸归葬,岂不是一件功德?”

这话说得就有些水平了,触动杰肯的心事,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漂流异乡,不知老死何方?杰肯点了点头:“这几件物品中,其余都是平常,只这柄刀有些特别,若说能提供什么线索,恐怕只有从这上头想法。”

高强见说地入港,心中怒气顿平,忙加以追问,那杰肯举起短刀,轻轻拔出鞘半寸,指着刀柄和刀刃相连的吞口处,向高强道:“衙内请看,此处的铭文甚是特别,其文字虽说是汉文,连起来却不通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既非工匠的姓名,也不是铸造记录,想必是与刀的主人有关,衙内若要调查,当从这里入手。”

第十章 来历

尚强将那刀接过来细看,果见刀柄近处有一排细小铭文,多数都是自己能认识的汉字,少部分也看着与汉字相似。只是这些汉字古怪得紧,分开一个一个都认得,连起来完全不知其意,倒像是哪个蒙童习字的帖子,只有字形,没有文意。

他看了一会,又递给许贯忠,二人看了多时,仍旧不解其意。

高强忽然抬头看了杰肯一眼,见他嘴角微微露出狡黠的笑意,猛然醒悟:“这厮鸟既然特地指出此处可疑,决计不能一无所知,否则当官的第一要诀就是瞒上不瞒下,他指出了线索却又没有头绪,上司若是怪责下来,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有了这个想头,高强心中一转,已有了定计,将刀仍旧递给杰肯道:“王兄,还请为本官解读这上面的铭文。”

杰肯大摇其头:“难啊!这等文字似是而非,最难辨认,应奉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下官没有法度。”

高强见他仍旧玩花样,把桌子一拍,瞪起眼珠道:“大胆!既然不识,还敢指示本官有什么线索,这可不是信口开河?莫不是特地来消遣本官!”高强平日一直平和待人,拍桌子发官威这还是第一次,不过说完之后虽然有些不习惯,感觉倒还不错,尤其是看着面前这个阿拉伯人脸上挂着的狡黠笑容,被自己的一喝而消散于无形,心中更加爽利。

杰肯吃了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已经违背了做官的原则。他来到中原多年,对于我中华上国的种种显潜规则多有认识,只不过这后天学习和先天发育的究竟是有区别。若是忘了给自己脑子里上紧这根弦。多半就容易犯错。倘若落在别人眼中,就算是看出来了。顶多是腹诽几句。以后有机会给你穿穿小鞋,这位高衙内可是顶头大上司都要着意巴结的,真要为难起来,一张帖子就要他好看。

吃了这一吓,杰肯地说话都变了味,原本颇为流利地汴梁官话一下子夹杂了广州俚语,吃吃地道:“应奉大人莫要着恼,小人,小人唔系有意欺瞒,点解大人要冤枉小人?”这时候也不敢自称下官了。以他一个没品级的小小通译,实在也说不上什么官。

高强听地有趣,原来你这家伙一着急就会说广州话?看来这从小寓居广州地影响还是不小的,看本衙内再吓一吓你,当即更加作色:“我顶你个肺!本官没得闲了,来冤枉你?信唔信本官知会阮知州,问你个欺瞒上司的罪名,叫你个扑街废柴去沙门岛走一遭!”这几句话说得文白夹杂不伦不类。高强自己说完了都忍不住想笑,许贯忠在一旁早已听得呆了。

杰肯所受到的冲击更是加倍巨大,自小听惯了的广州俚语在这位高应奉嘴里说出来竟然分外的迫力惊人,尤其是说到“扑街废柴”这个词组时,那强大的气势令得自己脚为之软,暗地里竟然生出了一股仆倒在地的冲动,这难道就是故老相传的强者气势?

他再也不敢扯白,连连讨饶,高强原本只是吓一吓他,现在见他立刻老实许多。便也不为己甚,哼哼道:“在本官面前搞野,你这厮正是圣人门前卖三字经,远未够班啊!”

杰肯连连点头,话语间广州话味更浓:“是是,应奉大人英明神武,小人真系估唔到啊!”

高强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捧腹大笑起来,笑的杰肯一头雾水兼心惊胆战,只好跟着干笑两声凑趣,无奈心中紧张难以抑制,乃是皮笑肉不笑。

待杰肯将短刀上地铭文说明了,高强这才晓得,原来日本国一直未有文字流传,向来都是用的我中华文字,不过因学习不易,在日本国称为汉学,只限一小部分官员贵族中流传。怎奈近百年来日本国人口迅快增长,国中商人武家等势力渐渐增长,这些人往往不知中华文字,却又需要彼此交流,只好用半通不通的汉字相互交流,日久便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文字,多数从汉字中摘取一些偏旁部首加以应用,再辅以一些简单的符号,竟然也能达意。

高强听罢点了点头,历史上日本的平假名和片假名语言的形成,史家公认差不多是在稍后的院政以及南北朝时期,而一门语言地形成,不可能是哪一个人忽然拍一下脑门子的结果,多半其背后伴随着一个集团或者阶层的形成和崛起,因此若在这时已经有了日文的雏形,丝毫也不奇怪。

不过杰肯虽然知道这些文字的来历,却不知其意,只因这文字流传不广,会学习的也只有日本国内一些新起的武家和地方豪强豪商等辈,他杰肯久居中华,虽然经由往来的商旅知道此事,却不曾有机会学习。

高强又问了几句,见他再无隐瞒了,便叫许贯忠送客,临行取出清溪银二十两酬谢,杰肯一面口中逊谢,一面双眼放光,跟着手就伸了出来,倒是一个奸商本色。

日来无事,高强一面等着京城里的消息,一面紧锣密鼓的筹备着开银铺的事。他来到这时代以后,渐渐了解大宋的现状,总的说来,大宋人多粮足,全国大部分地区都长久得到和平,经济文化都是极大发展的时期,按说国力该当蒸蒸日上才对,然而宋代却又是一个一直给人以积贫积弱印象的时代,这中间的反差着实让人惊诧。

不过置身于这时代这些日子,接触的层面上至皇帝执政,下至军兵贩夫,乃至于象蒋门神这类黑社会人员也有所认识,高强对于宋代的认识可以说是逐步深入。细细总结下来,大宋最主要的问题,似乎是统治的手法受到时代和认识的局限,不能适应整个社会急速发展的需要,造成大量国力虚耗。再加上或外或内地种种原因。才造成了渐渐消耗,掏空了国家的实力。追至徽宗朝。上位者一个阶段没有足够的警惕,沉醉于丰亨豫大地享受之中,各种矛盾累积到一起爆发出来,再加上外族地入侵,终于造成靖康之耻的惨剧。

既然有了初步的结论,而自己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现在已经深入了这个朝代,高强只好认命的作法扭转种种颓势,而开设银铺,逐步利用现代先进的金融理论来梳理大宋的财政。则是高强迈出的实质性第一步。

旬日之后,汴梁仍旧没有消息传来,而摩尼教那里的一些子弟已经陆续抵达,加上前期所招募的银铺人手也开始到位,高强心中不免微微有些焦躁。只是此事他已经全盘计划好,又托付了燕青一力斡旋,按说以燕青的才能,加上蔡京集团和老爹的支持。该当不是很难才是。

只是就算在这里着急,也是于事无补,除了再次飞鸽传书,向汴梁地燕青查问详情进展,吩咐手下将来到的摩尼教子弟和帮佣学徒等等择地安置,传授些基础的知识,余下的也只有耐心等待了。

不过在这等待之中,高强却又想起一件事来,去年在河北大名府时,借着贾氏娘子火烧翠云楼之事。曾经敲诈了河北第一财主玉麒麟卢俊义一年二十万贯,约好了与梁士杰各分一半。现今梁士杰已经进了宰执担任中书侍郎,名副其实地可以叫做梁中书了,大名府留守司换作了梁子美,此人才具远远不如梁中书,不过敛财和贪心可就犹有过之了,这一注财喜自然脱不出他的眼珠,到底要如何分赃,还须仔细考量才是。

只是高强以己度人,却完全没料到梁中书的器量出乎他意料,没等他想出个妥善的办法来,那边已经来了一封梁士杰的亲笔信,说道既然不在其位,自然不谋其政,这与政事相关地贿赂当然更不便收取,他老人家业已挥函一封,向新任的留守梁子美说明此事,今年那卢俊义的十万贯供奉,日前已经送到了府上,该当分与高强的那十万贯,也已经首途往江南送来,留守司派了精干军士沿途护卫,万无一失云。

高强看罢信件,慨叹一声:“做大事的人,气派到底是不一样啊!”梁中书在蔡京集团中地位日渐升高,领先蔡京长子蔡攸一步进入宰执,隐隐已经是二号人物,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他对自己如此另眼相看,“呵护备至”,按说该是件大好事,可是官场中与商场有一点共通之处,那就是“无利不起早”,梁士杰这么做,自然会设法要求适当的回报,区别只是什么时候,什么方式的回报而已。

高强摇了摇头,此事多想无益,手头再多些资本,对于开设银铺之事当然是有利无弊的,只管收了下来。至于梁士杰这里的回报,反正大家目前算是穿一条裤子的,暂时也不必担心。

这日正在书房忙碌,忽然有侍女从内宅出来,说道那橘右京经过这些时地调养,身子已经大体康复,今日正请衙内过去相见,有要事相告。

高强等这个橘右京康复,已经等的脖子也长了,这些日子来这个事情也是等,那个事情也是等,闷的他心里都要长草了,倘若是在现代,定要把QQ签名改作“请叫我‘等’”。如今好容易有一件事要见分晓,心情快乐的就像奔向偷情地点的奸夫淫妇——错了错了,是奔向光明新生活的有为青年。

快步来到橘右京暂居的房外,高强稳了稳情绪,周身上下看过没什么破绽,尤其是腰带系的颇牢,就算自己狂性大发,要撕扯起来还是颇费功夫,这才略略安心,清了清嗓子,温声道:“右京姑娘,本衙内在此了。”

“应奉大人请进。”并未有人出迎,只是传来了右京的声音。

高强听了,只觉右京今日语声平和,听不出带着什么情绪,不过却与往日的毫无生气有些区别,似乎多了些人性化的气息。

振衣而入,只见右京一身白袍站在窗口,脸蛋微微仰起,原本一双大眼睛此刻眯成了一道弯月,正在望着窗外艳阳照耀下的花园,一阵微风恰好此时吹过,将她鬓边几茎发丝吹乱,飘飘的拂在耳后。

此景仿佛仙人,原本该让人一见忘俗,怎奈高强脑子里仍旧留存着当日在那密室中的淫虐记忆,虽然不曾真个销魂,然而两人经过了那么一段之后,彼此的感觉变得古怪异常,那是不同于以往任何一个女性的。因此见到右京这么飘逸出尘的样子,高强心生美感之余,不期然的又想起了当日那绑缚在架子上,因为痛苦和挣扎而表现出极其另类而强大魅力的完美身躯,如此鲜明的对比之下,高强丹田一股热流油然升起,竟是越加兴奋了起来。

察觉到了这一点,高强大为尴尬,毕竟这不是来会情人,有些悬疑还要借助右京的解说才能开释,这么早早的脑充血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充血,对于保持头脑清醒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高强心思灵活,自有怪着应付,他抬手招来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收拾心情,迈步踏入房门,躬身一礼:“右京姑娘,贵体无恙否?”

这句话一问出,高强便觉得有些不对,右京的身体之前之所以有恙,还不全都是拜自己所赐?更会促使其联想到当日的种种尴尬,不知对于待会的交谈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这话传入了右京耳中,也引起她娇躯猛的一振,虽然没有回头,然而从背后看去,越过纤细秀气的脖子,在阳光下分明看到那晶莹的耳珠在一瞬间就变得潮红,显然对于这句问话,右京的心中也产生了相当程度的联想,受到了很大的振动。

高强心中有些得意,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右京今天的反应如此敏感,仅仅一句话就让她反应强烈,与以往冷冰冰的样子判若两人,除了当日的经历着实羞人以外,更多的可能是其心境对比往日有了极大的变化,看来今天的谈话,有望得到一个自己满意的成果了。

第十一章 述往

两人相对坐定,高强脑子里转来转去,也不晓得说什么是好。问身体吧,会勾起双方的一些尴尬记忆;问来历吧,又觉得有些过于急躁了,堂堂一个伶牙俐齿的高衙内,居然也有找不到合适的话说的时候。好在高强的心态还比较好,既然没话说,今日可是你叫我来的,便闭嘴等你开口好了。

隔了一会,右京仍旧低着头,忽然幽幽地说道:“请问高衙内,那人……”

“呃,若姑娘问的是与你一同被本衙内囚禁的那位左京先生,当日他忽然脱走,途中连伤我府中数人,家丁们无能拦截,眼看他要翻墙闯入内宅,只好放箭将他射杀。尸身本衙内已经命人妥善装殓,停在义舍之中,姑娘若要看时,现在还没有什么大变化。”

“如此炎热的天气,生受衙内了。”右京淡淡地道,似乎左京的生死对于她来说并无任何意义,就像谈论着街边那个讨饭的乞丐今天换了个地方一样,一如古井不波,相比之下,倒叫高强觉得自己有些砌词掩饰的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高强渐渐有些不耐,相比对面右京沉静的坐姿,他已经开始觉得身上不知哪里开始发痒了,偏偏此刻房中一片沉寂,弄得他连活动一下身子都有些别扭。

“我橘氏右京,出身日本国山城国人家族,乃是前代中大兄皇子的庶支流传。”右京缓缓开口。一开始就报出了一个高强耳熟的名字。

“荷哟,来头不小啊,竟然祖上有人做过天皇!”对于历史上有名的日本大化改新,高强虽然没有仔细研究过,好歹当初接受基础教育的时候也被灌输了一千多字的概念,且不论这其中的评价到底是对是错,起码推动这个改革的几个关键人物。圣德太子,中大兄皇子以及作为反派被历史所抛弃地苏我入鹿,这几个名字还是晓得的。

只不过,中大兄已经是距今四五百年的人物,其身处的又是动荡杀戮连绵不绝的日本皇室,到底有没有血脉能流传下来,这个问题相当值得考量。回念一想,即便这位橘右京是在乱攀亲戚,一来不见得是她故意的,多半从小家里就是这么教育。二来这个本事中国人只有比日本人更大,当年大唐李氏皇朝建立之时,为了漂白自己的胡人血统,挖空心思从历史上找名人攀亲戚,末了竟然挖出道德经里面关于老子骑牛出关化胡的记载,愣说自己就是老子化出来的那一只胡。言下之意就是现在大唐李氏的血统比中原残留地氏族还要高贵正统的多,堂而皇之地给自己加上了神圣的光环。人家中大兄皇子所参与的大化改新对于唐代的制度几乎是全盘照搬。如果因此也学得了唐人这攀亲戚的本事,倒也毫不奇怪。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高强点头不语,晓得右京此刻主动开口,正是交代问题地良好状态,自己不便打搅。

“小女子今年虚度光阴已有二十载,两年前随……”右京将要提到左京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选择一个合适地称谓,俄顷才继续道:“随同左京师来到中原,乃是奉了伊势豪族平氏赞歧守正盛之命,要寻求援助,以增加平氏的实力,在日本国中获得更大的权力,保证平家长治久安,永保富贵……”

“等,等一下~”高强举手,示意她暂且停下来。虽然寥寥几句,背后所包含的信息量可着实不小,首先日本人,尤其是有些身份地位的日本人,报名都是长长一大串,姓氏封地官位别号甚至法号等等统统报上来,如果要剔除这些干扰因素,将本人和一个简单的名字联系起来,颇要费点功夫。

好在右京提及的这个人在历史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传奇人物,平正盛,凡是读过日本最著名地历史文学作品《平家物语》,对于源平合战有所了解的,大概都不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平家的百年强盛,正是从这个人开始的。

他整理了一下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印象,问道:“右京姑娘所提到的平正盛卿,可是七十多年前的平将门之乱中,那位被杀的平国香将军的后人?”

右京本来是低着头,面容古井不波,这时却讶然抬起头来,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惊讶和赞赏:“想不到高衙内博闻强记,虽然远隔重洋,竟然连这样的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真是奇才了。”

高强心中得意,嘴上谦虚:“哪里哪里,日本国与我大宋中土向来多有交往,此等大事,我朝自然有专门记载,本衙内当日读书时,也曾晓得。”此刻并不是现代两国关系错综复杂的时代,在幅员广阔、文化强盛的大宋面前,刚刚开始进入武家兴起时代的日本压根不构成任何威胁,还处在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对中华文化的各个方面都充满仰慕和向往的时候,汉学在日本公卿和知识分子中间蔚然成风,而和学根本还不成气候。

这种心理对于右京也有明显的影响,以至于高强这样明显有些浮夸的口气,在她听来竟是顺理成章,当然高强所提到的准确信息,在其中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既然知道高强对于日本的情况并不是一无所知,接下来右京的叙述就快了许多。原来自从七十年前的平将门之乱后,日本的武家开始展现实力,一跃登上了政治舞台,日本国内政坛的主要矛盾便转到了武家和公家对于权力的争夺上来,至于日本的天皇,从大化改新之后就已经处于一个对于政治权力基本中立的地位。权臣们几乎没有哪个会把天皇作为目标的,除非这个天皇自己没眼色跑出来碍事。

在这场武家与公家的权力角逐中,由于公家的软弱无力被武家看穿,斗争的局面迅速转变为一部分武家和一部分公家联合,对抗另一边的联盟,其情形混乱异常,加上日本除了天皇执政以外。并没有很稳固的政权模式,眼下全国可以说进入了一个极其混乱地时代,就连身处其中的重要人物,也未必能看清政治的走向。

在这种情况下,平正盛率领着平家武士团,凭借着历代积累的财富和武力,加上自己可以考证的恒武天皇血统,隐隐取得了一些领先的优势,但这优势在造成他实质性地取得权力之前,却已经引起了政治对手的警惕和防备。

平正盛在国内的扩展遭到了一定的限制。一段时间内甚至毫无进展,对此他也多方设法,其中一个办法,就是派遣使者来到大宋,企图从这个强大而受到日本国人普遍仰慕的大国取得相当地支援。不过向官方求援的企图在一开始就遇到了挫折,隔海岛国的小小争斗。一个所谓从五品的官员竟然想与大宋天朝展开谈判,这在大宋官员看来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事。平正盛的存在受到了极大地无视。

官方渠道无望并没有使平正盛退却,他手下的商船队很早以前就来往于大宋和日本之间,穿越惊涛骇浪,这种贸易给平氏家族带来了巨大的收入,也增强了其实力。因此平正盛从大宋民间寻找盟友的努力,很自然地就放在了当时中日贸易的集中地——杭州。

听到这里,高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左京先生与右京姑娘你是奉了平正盛卿的命令。来我大宋寻找可靠的盟友,以便帮助平正盛卿增加实力,以对付国内的政敌。但不知除了朱冲父子,姑娘等可曾找到别的奥援?”

右京摇头:“左京师与我在朱勔身上下了不小的功夫,却一直没有告诉朱冲父子我们真正地身份。左京师所谋甚大,在了解了朱家所拥有的财力和官位,以及朱冲只有一个独子的事实之后,他竟然想要谋夺整个朱家,两年下来,等待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机会。无奈。”她嘴角逸出一丝苦笑,“这个梦想中的机会始终也没有出现,终究是黄粱梦一场。”

高强沉默一会,又道:“本衙内有几个问题,还望姑娘不吝赐教。”

“知无不言。”

“甚好。”高强微笑起来,第一个就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右京姑娘,左京先生与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右京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几下,轻声答道:“左京师,擅长傀儡术,而我右京,就是他所培养的傀儡。”

“果然如此!”高强大为惊叹,没想到自己所凭空猜测的构想,虽然根据只是一本看过的漫画,在这个时代竟然真的有人将它付诸实施了!

右京抬起头来,望着窗外,柳树上的蝉不知疲倦的叫着,似乎要用有限的生命向骄阳挑战,她的眼神也变得迷蒙:“我幼时父母双亡,是左京师将我收养,当时他是平正盛公身边的异士,擅长许多奇怪的术法,不过据他所说,他平生最想修习的术法就是傀儡术,苦于找不到一个好的傀儡……”

“我四岁上被左京师收养,到岁这傀儡术才初步练成。左京师欣喜若狂,第一次试验又是大获成功,他在平正盛公面前的地位立刻再次升高,到两年前,平正盛公要派人来中原办事,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高强踌躇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请问右京姑娘,这傀儡术到底是什么样的法术?”

听到这个问题,右京乌黑的大眼睛里仿佛流过了一道精光,眼神立刻变得悠远起来,声音听上去也有些缥缈:“左京师的傀儡术,乃是通过秘法修炼,使得两个人在一定距离内能够不用说话而心灵相通,而傀儡师对于傀儡的行动,也能达到很高的控制。例如,当日我协助朱冲帮助衙内等人攻打都监府,左京师虽然不在我身边,对我的言行举动却可以了如指掌,他之所以命我协助衙内,正是想趁机混水摸鱼。”

高强闻言一头冷汗,敢情当日自己身边埋了一个最大的间谍,倘若左京当日与那朱勔是一条心,将计就计设下陷阱,自己这几百兵可不够人家一顿包饺子的,好在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也是真险。

右京续道:“左京师一生沉迷术法,对于武艺和其余技艺都甚是轻忽,这个遗憾,直到收养了我以后才得到弥补。也不知是我天生就是学这些技艺的材料,还是像左京师所说的那样,傀儡术的傀儡得到傀儡师的心智帮助,学习任何东西都是事半功倍,再加上意志力受到傀儡师控制,格外的坚韧,因此我很快就成了左京师手中最大的武器。”

原来如此!高强这才明白,为何右京能够无声来去,且看起来武艺着实不凡,而左京却并不是如何厉害,原来在傀儡师与傀儡之间,傀儡师是扮演的大脑的角色,只有这两人联合起来,才能发挥巨大的威力。

沉思片刻,高强小心翼翼地问道了自己一直疑惑的问题:“当日在密室中,我对姑娘的无礼……”欲言又止。

右京的脸上再度染上了红晕,头低低地垂着,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对于高强不啻是巨大的鼓励,他脑中不自禁的回想起当日密室中那兼具暴虐和诱惑的场面,心中仿佛有一头沉睡的猛兽开始慢慢苏醒,左手不由得稍稍用力握紧了拳头:“当日,想必是左京师通过操纵姑娘的行为,对本衙内施加暗算了?”

右京的头微微动了一下,看上去是点了点头,此外再没有任何动作,声音更是半点都无,脸上的红晕却又加深了几分。

高强胆子更大,轻轻将自己的座椅搬动了一下,往右京那里靠了靠,更近距离的凝视着右京的脸庞,这张五官清秀、阳光下剔透的肌肤吹弹得破,仿佛对于人的目光有一种磁力,吸引住了就拔不出来:“那再请问姑娘,当日所发生的一切,你心中可有印象。”

右京有些抵受不住他近距离的逼视,虽然四目并未相交,不过高强此刻的目光灼灼滚烫,套一句玄幻小说里常用的形容词就是有若实质,叫她如何抵受?

只是也不知是怎么了,表情越发娇羞的右京,对于这个问题竟然在片刻之后作出了正面回应:“小女子,一分也不曾忘记!”

第十二章 连心

高强闻言心中大震,眼前的美女原本是幽远难及,就算站在大日头下,却也一副寄身千里之外的寡淡模样,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两人在那一瞬间竟然心意互通,四目交投之下,高强竟觉得连右京心里的一点点波动都纤毫不漏地掌握在手中。

“这是怎么回事?”高强震撼异常,这种感觉与他往日与人交接时,察言观色了解他人心理动向的情形迥然有异,那是一种不需要任何外在信息、包括言语行动眼神等等的沟通,仿佛这女子只要在那里,自己便可以完全了解她的内心一点一滴。

仔细打量之下,才发觉右京的神情有些异样,双目的神采游移不定,两颗眸子像是黑玛瑙一样,流光溢彩却没有焦点,虽然直视高强的双眼,可是目光却仿佛穿过了高强的身体,投向了他身后的空处。

高强心中蓦地一动,这种眼神似曾相识,令他联想起当日在刑房中刑求右京时的情形:“莫非……”他冒出了一个连自己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的念头,难道说,“现在的右京已经进入了傀儡的状态?”

这个念头一经产生,便立刻令他想要试验一下,当即心生一念,忙唤道:“右京,你现在觉得冷吗?”

炎炎夏日,房中虽然清凉,却怎么也说不到一个冷字,倘若右京答冷,那么对于高强这个假设便是一个有力的印证,这是他联想到现代的催眠和心理暗示学说,所作的一个小小试验,也算是对于傀儡术这样一种奇异术法的全新解读。

怎奈天不从人愿,这句话在常人听来有些不着边际,在右京听来却也是如此,她的双眸立刻恢复了神采,也恢复了原先有些冷淡的态度。微微笑道:“应奉大人说笑了,此等孟夏时日,虽不似七月流火,却也说不到一个热字吧,小女子虽说身体不甚强健,这点暑热还是经受的住地。”

高强大失所望。这叫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满以为若能取代死掉的左京的地位,掌控这样一位异国美女的身心,而且是以神秘的傀儡术的形式,想想都叫人心头火热,所谓地予取予求,莫过于此吧?不料自己对于傀儡术半点摸不着头脑。凭着原先的一些臆想,用现代的一些理论去妄加推测,一试便错,真不知这些古人从哪里生发的天才,能把这些现代发达的科学体系都无法解释和再现的事情一一变成现实了。

这一来话题立显尴尬,一时难以为继。高强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渐渐不得要领,心中便转念:横竖这右京来到中国有年,已经安定了下来,那傀儡师左京又死了,她不留在自己身边,还能往哪里去?自己与她之间有了些玄妙难言的关系,这个是确定无疑地。余下的只是慢慢摸索其中道理,就算没什么大用处,作为一个有趣的探索也是好的,现代人不是都会对金字塔啦古玛雅啦之类的神秘文明穷根究底吗?且不急于一时,慢慢来好了。

当下高强问了几句右京的起居,便起身告辞,嘱咐右京好好休息,言语中颇为关心。这位右京在他心中是着实有些分量地,不但本身是少有地美女一名,且有傀儡术这样的奇术在身。又武艺高强多怀秘术,实在是难得的人才,倘若能收为臂助,不啻是一大助力。

回转自己房中,脑子里还在回味适才那一刻的玄妙感应,虽说乍显即逝,难以捕捉其中的奥秘,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更加觉得兴味盎然。

只是刚刚觉得自己找到点头绪,立刻就有人前来打扰:“衙内,东京小乙那里有信到。”房门推开,许贯忠手里扬着一封书信,洋洋踏入。

高强无奈,将神思从那虚无缥缈中收回来,心说人忙事多,自己来到这时代多时,渐渐深陷其中,地位日渐升高,所涉及的事务也是越来越多,哪里象刚到东京太尉府时那般逍遥,没事还可以去青楼闲逛?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高强也不是那等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只好收拾心思,问道:“贯忠,小乙来信如何说?”此刻他还未全神关注,以此一时没有想到燕青地来信会说到什么。

许贯忠也不在意,将手中书信一挥:“衙内,东京余事皆无,只是那开设钱庄,发行会子之事,在朝廷上颇有阻力,连蔡相也有些不置可否,甚是棘手。”

高强听到这里,方才上心,连忙将书信接过,在掌中细细看了。原来他当初鉴于大宋朝廷财政拮据,虽然岁入巨大,百业兴旺,不过支出却只有更大,每年都搞的入不缚出,这时的朝廷又没有先进的财政预算和金融系统,上下竟无一人懂得赤字预算,每每没钱了就搞些紧急措施,时日迁久之下,财政简直就成了一个烂摊子。眼下是神宗哲宗两朝还有些积蓄,总算支持的住,不过换了这个徽宗皇帝上来,一味的好大喜功又奢靡的紧,恐怕要不了多久,朝政就要现出糜烂之局。

若只是老百姓倒霉,高强并非悲天悯人之辈,也知道自己一己之力有限,并不是那电影中的超级英雄,管不了那么许多。何况象拯救地球保护国家这样的重责大任,就连占士邦也要感叹一声“拯救地球是很辛苦的”,自己一个凡夫俗子,除了上网上到穿越时空之外并无任何过人之处,又怎么能抗地起?

无奈自己知道了后事,大宋这么下去,不用二十年就要半壁沦陷,到时候自己老爸身为当朝太尉,手握军事大权的,当然脱不了战败之责,况且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国家倒台了,自己这个统治阶级的一员当然也是最受冲击的一群人,又哪里能置身事外?说不得要尽力将这颓势扭转。以钱庄介入金融领域,将先进的财政理念传输给这个朝廷,就是他迈出的一小步。

“这只是我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这豪言壮语,乃是当日登月的美国宇航员阿姆斯壮在月面行走之后所发,此刻高强身处历史的一个不大不小的转折点上,别人虽然不知道,他却清楚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在一点一滴地改变这时代的走向。会走到哪个方向去呢?就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啊,只希望不要弄巧成拙罢了。

不过要改变既有的历史,最难地就是改变这时代人的意识,就拿这发行会子一事来说,此事早已不是新鲜,秦川五路和川中几十年前就开始用交子和会子,用以代替沉重的铁钱货币。也总结了不少的经验教训,高强满以为自己向蔡京提出了近代的货币体系的一些理论,再结合这时代已有的纸币经验,当可水到渠成,在几年时间内将全国地纸币体系建立起来,替代已经不堪重负的铜本位货币体系。

当然。若要扭转财政上的拮据局面。并不只是这一点而已,时人论财政,往往都有开源与节流两论,且所论多有建树,涉及到当时的政局经济各深层次的问题,都不是现下这穿越时空的高强所能及地。但由于时代地局限,极少有人能知道。在这历史转折的一刻,流行千年之久的铜本位货币体系,已经不能满足民间商业经济极大发展的需要。譬如一个灌溉体系,源头要有活水,中间要有流畅的渠道,终端要有足够的肥田,这货币体系就是整个金融体系中的渠道,正是关键所在。高强来自现代,知道在宋元之际,这铜本位将被银本位和纸币所取代。因此若在转折之时引入已经验证成熟可行地货币体系,当可少走许多弯路,也是解决当下问题的有效手段。这正是来自现代的人,有了历史的经验,才有这见识。

只不过他不是专业人才,对于其中许多细微转折之处阐述不明,又兼身为不学无术的衙内身份,怎么会有说服力?就连蔡京这样的老手,心中虽说赞许高强甚多,却也多得他的小聪明,决计没有把高强立刻当作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更受到当时对于纸币理论的诸多质疑声音的影响,对于高强地提议踌躇难决。这还是因为他一向对于高强赏识有加,若换作旁人,他才懒得理会,直接束诸高阁了事。

当下看罢了信,高强起身在房中来回走动,心中有些烦闷。燕青来信中叙述了京城朝野关于高强动议,要成立大宋中央银行,全面发行纸币代替铜钱的事多方争论的情形,虽说此事并未公开,然而政治这回事,桌底的交锋和妥协远远比朝野上当面锣对面鼓的决策来得重要,相关各方都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事,以此引发的暗流远不是身在杭州的高强所能想像的。这其中燕青身为布衣,虽然仗着手头的资源,对于各方的立场和倾向知之甚详,连官家赵佶的意象也能探得一二,但是也只限于了解情报,无法对于局势有任何的影响。

按照信中所说,各方的意见多倾向于反对,就连高强的老爹高俅,虽说疼爱高强,也不认为他这个一年前还只知道眠花宿柳的假儿子能有什么大才能,遑论其余了。至于蔡京的敌对阵营,如枢密使张康国,侍读郑居中等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是大喜过望,以为蔡京上台以来收敛手脚,一直稳重的很,抓不到什么痛脚,到现在终于按捺不住,想要有大动作。须知改革一事,原本就易犯错,正是被政敌攻击的好机会,当年王安石变法之所以最终夭折,除了其法度中固有的激进成分之外,与其政敌阵营强大,抓住机会极力诋毁也有莫大关联,以王安石当年所受到来自皇帝的大力支持,尚且两次罢相,可见其中的难处。

蔡京是从那时的政治风暴中一路走过来的,其中关节自然再清楚不过,他多年为政,大宋现在有哪些问题,又怎能不知?甫一接到高强动议,他心中先是一喜,倘若能如此施行,确实大有裨益。

只是敏锐的政治嗅觉随即战胜了改良朝政的良好愿望,蔡京心中立刻模拟出了自己按照高强的提议上奏之后的反应,自己的敌对阵营不抓住这个机会大肆破坏,直到这件事惹出天大的乱子,自己再次下台,是决不罢休。“此事虽好,目下难行!贤孙婿若有心朝政,还是留意后年科举为要,那时老夫当已压制张党,可徐徐商议。”这便是他让叶梦得传话给燕青,转告高强的结论。

高强原本晓得这事不是那么容易,历史上银本位代替铜本位这一过程,历经宋元明三朝数百年之久,牵连广泛,绝非易事,何况其中又有全面发行纸币这一桩堪称划时代的举措?他本想趁着眼下蔡京当政,朝廷的财政又窘迫的很,施行这个法子可以立刻见到些效益,推动历史朝着正确地道路走出一步,哪里晓得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野心,却引来一片反对声音。

“郁闷了,怎么那些书里穿越过去的主角们,各个不说改变历史,就连征服人心都是如掌上观文般轻巧,我现在也算是政坛新秀一员,又站对了行列,怎么作起事来也这么难呢?”他心中烦躁,却没对蔡京高俅等人反对他的主张有什么看法,在这个时候会提出反对意见的,那是把他当自己人看,倒是若有人大力支持的话,不是超级乐观主义者,就是等着看笑话和落井下石的,两者之中,只怕还是后者居多。

许贯忠在一旁,眼见高强神色不善,晓得京城的消息未必大好。他随在高强身边,多参与机密,这件大事也不例外,心中也有自己的看法,只是高强当日意图坚决不好反对,况且了解一下当朝几位大佬的态度,也是投石问路,因此不加阻拦。

此刻有了回音,就得随机应变,该是他这军师上场的时候了。当即咳嗽一声:“衙内,小乙来信,可是说的改革币制的事?”

第十三章 钱庄

高强闷闷点头,脑子里空空如也,不晓得是不是心思都花在那右京女身上,对于这样干系重大的事情,反而一时反应不过来,浑不似往日精明。

许贯忠看在眼里,便笑道:“衙内,以贯忠想来,朝中相爷和老大人不支持衙内这计划,也未必就是坏事。”

“这个我理会的,只是我这事谋划已久,又作了多方准备,倘若到头来一场空忙,未免可笑了吧,别的不说,那摩尼教已经送来的几百名有志少年,难道要本衙内自己掏腰包送他们去学手艺?”高强眼皮也不抬一下,脑子可有点活动开了。

许贯忠轻笑:“衙内这可有点钻了牛角尖了,相爷和老大人不支持的,是衙内关于由朝廷出面发行纸币的计划,与开办钱庄一事可不相干啊。”

“嗯?照你的意思,咱们这钱庄照办不误?”高强心念转动,也想通了这一节,随即笑道:“恁地,便好。”再想深一层,又道:“也罢,既然通过朝廷有些麻烦,本衙内就自己来好了。横竖推行新币也不是一日之功,由民间慢慢作起来,效果只怕还要好一些,我仗着应奉局名号通行东南五路,想来在这东南地面,生意是做得过的吧!”

许贯忠道:“岂止!衙内当日解决了快活林争执的法子,也就是后来收服卢俊义走私的法子,不妨再用一次,这钱庄的买卖,又何止于东南五路?”许贯忠所说的法子,就是当日高强提出的,用御前司的转运名义,掩护民间生意不受官面上的骚扰盘剥。至于黑道上地麻烦,就要看石秀的功夫如何了。

高强盘算来盘算去,自己开办钱庄。若是要以解决大额钱帛转兑为目标,在票据业务发展的基础上,将纸币地使用渐渐推广,也不失为一个稳妥的办法,而且效果不见得就比朝廷的一纸诏书来得差了。至于小额的钱钞汇兑,他也晓得些这时代民间的钱币使用情况,情知就算自己的钱庄规模大到胜似中央银行。也无力在短时间内改变目前绝大多数乡村经济中连铜钱都流通不广的现状,更不用说立下雄心壮志。要向21世纪初的某位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学习,以小额借贷推动乡村经济发展,帮助广大农户和小业主脱贫致富了。

只是就算有自己的应奉局和老爹地太尉府两杆大旗作虎皮,却还是有一个问题要解决:“贯忠啊。咱们这钱庄若是要自己来搞,那本钱从何而来?尤其是上好纹银,清溪银矿的出产你也是有数的,可能支持偌大的生意么?”钱庄钱庄,玩的就是钱的买卖。手头本钱丰厚是第一要紧的事,可是高衙内向来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晓得柴米油盐贵,手头属于自己的资金窘迫的很,就连预定要入袋的那一注大大财喜——河北卢俊义的十万贯孝敬,也迟迟不见踪影,眼下囊中只有几万两刚开采出来的纹银,哪里够开办钱庄之用?

想到这里。高强便想起日前给梁师成上的那一炷高香,足足五千两之巨啊,着实有些肉痛。还有那卢俊义,该送的孝敬迟迟不到,莫不是要耍花样?哼哼,别看本衙内远在杭州,大名府的留守司可还是蔡京的嫡系担着,你卢俊义不过顶着一个小小员外郎的头衔,还是花钱捐来地,真的敢胆上生毛,戏弄本衙内不成?

他这里思路发散的快极,一忽儿功夫已经转到当日翠云楼上,贾家娘子的绝美妙躯上了,那火光掩映下的玲珑身段,生平所见的美人中,也只有前日刑求架上的右京才堪相比,至于自己的娇妻颖儿,美貌是不见得差了,怎么就觉得少了那么点刺激,难道真是家花不如野花香?还是男人天生贱骨头,吃不到的才是香的?

许贯忠虽然跟随高强日久,知他心意,却也想不到高衙内此时的神思飞越,倒是一心替他谋划:“衙内所虑甚是,这开办钱庄,本钱乃是头等大事,而以衙内所要办的钱庄规模而言,非百万纹银股本莫办,余外尚须三百万贯文钱,绝非一家所能,恐怕要找多人合股才能办得。只是人多眼杂,又牵涉到衙内的一些图谋,这合股的人选,可要好生推敲推敲。”

高强此刻脑子里正想到右京的美妙身子,耳中听得许贯忠所说的话语,两者不知怎的化合,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那右京来自东瀛日本国,日本列岛虽小,金银储藏量可着实不少啊!在自己所知的历史上,来自日本的白银足足承担了中国白银需求量的四分之一,若能从中分一杯羹,要开多少钱庄没有?”

他心中想到,立时就叫许贯忠:“速叫那杰肯来见我!”这人是目前自己所能接触的对日本国最熟悉的人选,要了解中日间贸易和钱银流通的状况,当然要第一个问他。

许贯忠还不知道他要作什么,不过察言观色,衙内想必又有什么想法,要紧安排人手去提那杰肯过来,自己与高强略一沟通,才知些端倪,肚里暗暗纳罕:“这衙内向来不问时务,就算近年来肯下苦功读书,似此等升斗小事书本上哪里学来?却不知他怎生想到东瀛日本国多银?真是古怪!”

不一会杰肯来到,一听高强问日本国和大宋的白银差价,神情顿时一变:“衙内果然高明!实不相瞒,大凡来往我大宋和日本国之间的商旅,倒有一多半是冲着这白银的差价去的,衙内足不出户便知此关窍所在,当真是运筹什么什么之中……”

“罢了!”高强一摆手,心里有些腻味,这运筹什么什么之中,听上去好不耳熟,似乎是某著名小说主角的惯用马屁,用在自己身上。听来不觉其雅,还是说正事要紧:“与我细细道来,休得多言!”

那杰肯自从被高强的“顶你个肺”吓倒。对高强扁扁的服,怎敢多话?便即把自己所知尽数道出,也多得他自幼在商场浸淫,日常交接的又多是各国商旅,懂得贸易的窍门,更了解中日贸易间地门道,所以丝丝道来。不爽分毫。

原来日本国自古出金银,而其国中地狭田少。出产不多,因此物产价格腾贵,金银反而较贱。自从大唐以来,日本国与我中国交往日渐昌盛。至中唐时鉴真和尚以民间航船东渡日本,可见两国间海船航道已经畅通,而江浙一带正是当时航海发达之处。

航道一旦畅通,寻找商机的人便蜂拥而至,很快就发现了日本国与中国之间的金银差价。以中国盛产地绢帛而言。即便是太平年代金银价平,一卷绢在中国也值得上好纹银一两,假如运到日本去,一卷绢便好值个三两银,加上日本国冶金技术落后,金银开采还停留在沙汰法的阶段,所谓“吹尽黄沙始到金”,正是说的用沙汰法开采金银的辛苦。而且这样开采出的金银成色不高,价格比成色好的紫金纹银等还要更加的贱了。

再加上大唐以来,日本国上层仰慕中国文化,对于中国物产格外追捧,什么东西加上大唐二字立刻身价翻倍,居高不下。其实这种现象实属寻常,正是文化侵略地一种表现,但凡强势文化对于弱势文化的进攻,这产品附加值地提高也是一种典型的表现,仅仅以日本国而言,后世战国时对于南蛮商品也是这般,就如中国近代时种种挂上“洋”字和进口字样的商品受到国人的另眼相看,甚至外国人在酒吧里也备受部分MM青睐,都是同样道理,无论古今中外,人情实在无有不同。

因此中国商人很快便发现了其中地巨大商机,一船上好绢帛香料书画等物,运到日本国去换了金银,再换的其国中的特产如刀剑等回来,便有数倍的利润。这时便又验证了马克思老人家的那句经典论断,有了百分之三百地利润,杀头也挡不住发财的欲望,更何况两国间一衣带水,小小的风浪正好激发求财者的“富贵险中求”的万丈豪情咧!

几百年来,江浙福建一带与日本国之间海船往来不绝如缕,巨大的利润也刺激了当地海运和造船业的发展,多有人积累财富而至万贯。只是当时的政府对于外贸这一行缺乏专门人才,更加由于当时信息传播地不发达,朝廷无法掌控全局,只好用设立市舶司来管理进出的商旅,抽取些税赋,也用官买的方式控制一部分物品的贸易,如南洋来的香料珍珠琥珀,商旅们都须以官价向市舶司卖出一定比例,其商品才可以进入中国售卖。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落到了高强这有心人的眼里,他所能发挥的能量可就大不相同了。将心中的疑问向杰肯一一探问之后,高强心中满意,叫人拿了二十两银子给他打赏。虽说大宋现下还是流通的铜钱,不过金银也往往作为馈赠赏赐之用,堂堂高衙内给人赏钱,给几个铜钱是拿不出手的,给多了人家搬起来又麻烦,一贯足陌一千文的铜钱有三斤多重,二十贯差不多抵上一柄青龙偃月刀了,试问那杰肯可有关圣帝君的武力,可有嘶风赤兔马的脚力?拿白银打赏才是正理,况且这杰肯拿了赏银,出去定会向同侪炫耀,正好让外面的商贩市井见识一下这清溪纹银的成色,也是顺水推舟。

杰肯千恩万谢,拿了赏银喜气洋洋地走了,高强这边立刻请橘右京来。短短个把时辰不见,高强面对右京时的心境却又变了一层,此时心中记挂的不再是与这美女之间的微妙感应,却是想要利用这右京的关系,搭上日本国那边的线头,看看能否从中日贸易中赚取到自己开办钱庄所需的金银来。虽然在高强原先身处的后世,国人与日本国之间的贸易总要惹些非议,不过这大宋朝却是两样,其时中国国力强盛物产丰饶,那日本国小民贫,对于大宋正是无限向往,其间文化的强弱势颠倒,不可同日而语。

不大会右京来到。见过了高强,依旧是那副淡定神情。高强也不多言,当面一句:“右京姑娘。你可否告诉本衙内,差你和左京两人前来日本的那位平正盛卿,眼下在日本国的情况如何?”

右京神情微微一动,对于高强忽然对这事感兴趣有些诧异,倘若是换了一个人,听到高强问起这事,自己多少担些不好听的名声。说起来是被主子派来中国搞风搞雨,有如间谍一般。总要心虚踌躇一下。怎奈右京和高强之间与别不同,自从左京在行使傀儡术之时横死,两人之间便有些玄妙的联系,虽然眼下高强还未找到明确地联系办法。两人间的那种心意互通的感觉却越见分明,因此右京毫不忌讳,婉婉道来。

话说那日本国中,原本是天皇独大,公卿尊贵异常。只是近年来武家实力大涨,渐渐有下克上之事,尤其是三十年前九州太宰府治下发生地平将门之乱,朝廷毫无弹压之力,却被源氏和平氏合力轻轻扑灭,更使得日本国人见到了大势的变化,武家势力的抬头已经是不可逆转的趋势,朝廷没有丝毫办法。

不过虽说是武家抬头。这武家也不是铁板一块,其中大小家族林立,更与各方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武家之所以迟迟不能在国内取得政治上的统治地位,也正是由于无法统合成一股成熟的政治力量。不过经过这些年来地纵横榫阖,武家势力渐渐分化组合,形成了恒武平氏和清河源氏两大阵营,两边都自称是某某代天皇子孙,在日本那就是拥有神之血脉的意思,所谓地恒武和清河,就是历史上某代天皇的年号,两家的政治野心,由此可见一斑。

两家之间各自结党拉帮,平氏与朝廷公卿关系较好,而源氏的支流庞大,在地方上根基深厚,各有各地优势,一时相互奈何不得。这平氏要发展与朝廷天皇公卿的关系,奢侈品是少不得的,来自大宋的各项工艺美术丝绢等都是朝廷人物的珍物,平正盛向来是流水价送出去地,虽然他一直大力发展与中国的海上贸易,却也有些手头拮据起来。

于是乎,这位当代恒武平氏的头脑,就把脑筋动到了中日贸易上,想要将这贸易往来升级为全面合作,借此提升实力,只是大宋连日本国也未必放在眼里,又哪里看的上他这小小从五位的伊势守?平正盛吃了个闭门羹,却不死心,这才有了左右京二人的中国行。

高强原本已经知道了这些情由,不过之前并没有放在心上,此刻心中有了计较,听来便格外用心,待右京简单说完,便问:“以右京看来,我若是有意与平正盛卿合作,可以有哪些事情好作?”

右京微微诧异,心说自己和左京在大宋忙活了几年也没个成果,相反左京还落得个客死异乡、尸骨不得还的下场,自己心中虽然原本对于帮平正盛作这渺无目标的事就没多大兴致,却也早就淡了心思。怎地这位高衙内本是不相干的人,忽然之间就热心起来?

“衙内容禀,那平正盛卿在日本国势力颇强,其党羽遍布西国北陆与镇西等地,在朝廷中也很受天皇和法皇信任……”一说到具体问题,涉及到地理和政治专用术语,许贯忠便觉得听的有些费力,印象中那日本国几个小岛而已,真正是蕞尔小国,恐怕还没有两浙路一半大,怎的划分出这许多地块来,听着还都挺大?再一听朝廷中,不但有天皇还有法皇,常言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我泱泱天朝尚且只有官家一人称孤道寡,日本国却有这么多皇帝,不生乱子就怪了。

他这般一边听一边寻思,接受信息的速度就有些跟不上,想必一旁的衙内读书不及自己,更加是接受不了了。正想要右京且慢,将几个难懂的术语解说一下,转头却见高强一脸的轻松,全然没有不解神态,口中甚至“嗯嗯”作响,示意右京继续,许贯忠登时佩服,心说衙内果然天资过人,我向来自负,这次可教人比下去了。当时一点好胜心起,也不叫停,就任凭右京这么说下去,只绞尽脑汁竭力应付罢了。

哪里晓得,高强是玩惯了信长啦太阁啦太平记啦等等日本历史游戏,对于日本历史小有认识,这些东西粗浅的很,当然没有半点接受障碍,倘若许贯忠要向高强问问这平氏的气运如何,没准还会听到高强口沫横飞的给他“讲古”,演说日后源平合战,有位源氏九郎判官义经威猛骁勇,又有位神箭手那须与一一箭落扇云云。

高强一面听右京解说,一面心下盘算,虽说平氏日后要被源氏打垮,连根拔起,一点血脉都难以留下,不过眼下却是运数刚起,行将大行与日本国的时候,自己若要与之合作,从日本国弄些金银财物过来,想必不是难事,要考虑的,只是远隔重洋,自己鞭长莫及,要怎么样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而已。

想到这里,高强开口哦吟:“啊~右京啊,本衙内来问你,你说平氏党羽遍布西国北陆镇西等地,那备中,备前,但马,石见,以及越中,越后佐渡岛等地,是否都是平氏守护?”这几句话问出来,不要说许贯忠惊诧,就连右京也想不到,高强居然对日本的地理如此熟悉,而且连日本国地方长官叫做守护都懂!其实天晓得,高强只是竭力回忆自己以前玩的几款战国游戏,那几个产金银的地方而已,以上几处乃是毛利家和上杉家的军资来源,游戏地图上标出的金矿银矿晃的人想不注意都难啊!至于另外盛产金银的矿源,此时多半不是平氏治下,奥州现在是藤原氏把持,历史上源义经逃难就去了那里,想必与平氏不很对盘,甲斐在战国时由武田氏占据,那武田氏一直把自己的祖宗称作源氏新罗三郎义光,乃是源氏嫡系,就更不用说了。

右京茫然点头,这几处正如高强所料,都是由平正盛的兄弟子侄担任守护,却不知高强怎么知道的?

高强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心中便有了计较,转头正要与许贯忠商议,却见这位平素睿智机警的智囊,现下眼中混沌不清,看高强的眼神带了几分犹豫和崇拜,便知道自己的表现有些惊世骇俗,让人有些接受不了,赶紧想办法补救,只向许贯忠打了个眼色,示意眼下先不追究这个问题,那许贯忠自然是玲珑心思,把这一节先不论,便盘算起来。

他知道高强的心思,眼下是为了开办钱庄所需的白银发愁,问起这几个地方来必定是与此有关,若是平氏能持有自己这边所需要的金银,那就有了合作的基础——且慢,只是一半的基础,自己对人家是有求了,那对方需要的筹码,自己这边可能提供吗?

“右京姑娘,敢问那平正盛卿,可是有大野心之人?”许贯忠沉吟片刻,便觉得这个问题很是重要,对方的野心大小,直接决定了合作的范围和程度,也决定了自己所能向对方提供的筹码,毕竟谁都不想养出个对手来,例如现代美国所作的事情,先后扶持伊朗,伊拉克等国,甚至培养过宾拉登这样的逆天强人,最后都成了对手,这等短视低能的事情,如我拥有几千年政治智慧的大国,那是决计不作的。

好在右京的回答颇为令人满意,平正盛目下的野心只限于在与源氏的竞争中占的上风,目前源氏在武士阶层中的支持者颇众,平家的优势在于能获得朝廷的支持,而其希望获得的支援,不外乎财货和武器装备这两方面,财货需要满足其拉拢朝廷,收买分化源氏盟友的需要,武器装备方面则日本国武士的甲胄现在还多处在竹木和皮甲的阶段,只有富有的武士世家才能有套金属铠甲,都得当传家宝一样供起来的,大宋锻造的铠甲和弓弩在日本国视为珍宝,万金难求。

第十四章 倭银

听到这里,高强心里已经有了谱,该摸的情况右京已经说得差不多,和自己那点粗浅的日本历史知识印证一下,大致也差不到哪里去,剩下的就是自己要好好计算一番,拿出个可行的方案来,可以交由……等一下,让谁去和平正盛交涉?更重要的是,用什么名义呢?

先前只是想到了日本各处金银矿的美好前景,高强表面上一片平静,其实心里早就开了锅,忍不住YY起整船整船的金银从日本运回大宋,运进了自己的金库,接着就是大把大把的银票钱引从自己的钱庄发散出去,有了真金白银做后盾,银票的信用很短时间内就可以建立起来,再接着就是随着这银票的影响力日渐增加,钱庄的生意规模也越来越大,直至影响到大宋全国的货币流通,甚至辐射周边的辽夏大理吐蕃等国……

可应了那句老话:前程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怎么迈出这关键的第一步,和日本那边达成合作,就是一个大大的问题。别的不说,光是懂日本话的人,自己这边就只有半吊子杰肯一个,可这小子不但不是自己的心腹,甚至连“我族类”都不是,如此大事怎么能放心交给他去办?若是自己亲自出马,让杰肯来作翻译,谈判的尺度是可以把握了,可危险系数就大大增加,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远涉重洋去异国这等冒险的事,一身无负担的毛头小伙子或许可以义无反顾,本衙内现如今可是有家有口身价不菲,这冒险的事还是少一点为妙。

高强这里在伤脑筋,却觉得旁边的许贯忠从桌子底下踢了自己一脚。讶然抬头时,才发现自己顾着出神。身边两个大活人就戳在那里也不管了。

右京毕竟不比许贯忠,在他心中还未可完全放心,因此高强有心将她先行遣出,再与许贯忠商议自己心中地疑虑。不想他还没说话。那右京忽地微微一笑:“许先生,你为何要踢衙内一下?有什么话,大可说出来吧。”

这下许贯忠老脸有些挂不住,讪讪的不知说什么好。高强却心思一动,想到了一件事:以许贯忠地精细和手脚灵便,这么轻轻踢一下。除了自己身受之外,恐怕无人能够发觉,右京就算感官敏锐,也不至于到了这种程度,她是如何发觉的?难道又是和这傀儡术有关?

想到了就问:“咦,右京,贯忠在桌子下面轻轻踢我,你隔着一张桌子,却是怎生知晓的?”

右京低眉,睫毛忽闪两下。叫人看着心有些颤,想起一句诗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如水莲花般不胜娇羞”。她低声答道:“衙内岂会不知?自从……自从那日以后,好似只要衙内心中凝神思索,小女子便隐约能够感应到衙内的心思,今日衙内与小女子一席话后,这种联系好似又加强了,适才许先生踢了衙内,小女子便立时心有所动,以此得悉。”

高强听得心里好不怪异。原本与这样一位奇女子有了如此玄妙的心理联系,该当是一件幸事才对,可偏偏这种联系来得莫名其妙,自己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连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会产生这样的感应,感应的范围,感应地内容限制,等等都一无所知,犹如眼前有一注大财喜,可是云里雾里的就是捞不着,好比那猴子捞月,总是一场空。

好在右京这番话,总算是提供了一点线索,原来自己凝神思索的时候,右京便生感应,可以分享到自己的感觉。可是为何自己刚才在右京房里试图与她心灵沟通的时候,用尽了心生却毫无反应?

他这念头才在心头划过,还未出口,右京的脸上就微微一红,低低道:“衙内适才……适才心中对右京有了杂念,因此相互之间不生感应……右京听左京师提起,这傀儡之术,最讲究的就是心念无痕,不可念着对方,两人神念才可于虚无缥缈中交感……”

高强立马头大,这等古代秘术听来最叫人恼火,明明每个字自己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硬是不懂什么意思,犹如现代外语考试时的听力测验一般,着实可恼!

好在他接受不了,旁边还是有聪明人在,那许贯忠也曾听高强说起这傀儡术之事,当下听右京提起,便接道:“如此说来,衙内须当专心凝神,心中又不可对姑娘你有所存想,便可于冥冥中生出感应,行那傀儡秘术了?”

右京微微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许先生果然聪敏,不过却又有些不同,我听左京师的解说,两人若要心神互通,须当存想于若有若无之间,似有意似无意,心湖不起点尘……”

高强头大如斗,赶紧叫停:“我说右京啊,倘若本衙内有心要与那平正盛卿合作,此刻却少一个沟通之人,你可有办法?”

这本是他随口一说,想要岔开话题,不想此话甫一出口,许贯忠的眼睛就是一亮,向高强打个眼色,眼珠向右京那边一飞,示意眼前不就是这解铃之人?

高强马上醒悟,不待他开口,右京已经微微一笑,露出编贝般的一排碎玉牙齿:“衙内可是要与正盛公作些生意?原本正盛公便颇为重视与大宋贸易,常年有船队来往于两国之间,那朱勔便是因此而有了联络,只是海上风波叵测,更有海盗横行,往来贸易着实有风险,更限于本国造船能力所限,大船难以造成,因此只能以小船而行,获利有限的紧。倘若衙内能组织大型船队来往两国之间,只这一项好处,就由不得正盛公不动心了!”

说罢,右京盈盈站起,向高强一福道:“如蒙衙内不弃。右京愿代替衙内远涉重洋,向正盛公通报衙内的通好之意!”

高强大喜。这正是瞌睡来了枕头,右京本是日本国人,熟悉当的情况,又是受平正盛地派遣而来。担负着在中国寻找盟友的使命,这么回去复命,平正盛那边的信任度想来不是问题,而此女又和自己心意相看连,可靠度起码大大超过那大食人杰肯,这样的一个使节,可不是天赐?

“恁地。好极!”高强大笑而起,双手搀起右京,想要说几句“得卿襄助,孤心大慰”之类的说话。哪知道两人肌肤相接,都是心中一阵摇动,高强顿时就觉得身前地右京有些缥缈起来,忙不迭地缩手,心说这等古怪!难道我一定要心中对这右京没有半点感觉,才能发挥这傀儡术的感应吗?哎,老天爷真是不公平。给了这么个美女在面前,偏偏又有这等限制,自己眼下用得着她之处甚多,只得暂且息了心思,且把重点放在大事上了。

那边右京虽然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心中却也翻腾。她自幼由那傀儡师左京抚养调教,深得傀儡术的三味,之前高强与她之间地种种感应,都确定是傀儡术的效果无疑,自幼的训练结果。既然两人间有这等感应,那高强便是她的新主人无疑了。因此心中隐隐然已经存了为高强效命地念头。

只是这一下两人再次肌肤相接,给她心头却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只觉一股电流从两人手臂相交处直上,沿着脊背冲进脑部泥丸宫内,向下则直达尾闾骨,丹田处一股热流升起,浑身都有些发热起来。这一来右京大惊失色,往日她与左京朝夕相处,肌肤之亲自不可少,不过左京因为修炼傀儡术的需要,面对这等自小罗莉起一手养成的美女,也能保持不动心,两人间的关系清如止水,这才使得傀儡术一日千里,终至大成。而右京也正因为这样特殊的成长,变得如现在这般清幽淡定,万事不动于心。

可是如今这主人的位子看来要落到高强的头上了,却又有些不同,怎么两人这次肌肤相接,竟然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大的刺激?难道说因为两人正是在那种暧昧的情形中形成了傀儡术的联系,因此彼此之间所给予的刺激才会不同?

右京脑中疑虑,眼下却顾不得细想,忙即谦谢了几句,便向高强告退,自回房去整理自己的心情了。倘若两人之间地联系,真是与当日左京不同,饱含了男女之间的交感的话,那么长此下去,彼此的关系会如何发展呢?以右京自幼修行的淡定,却也被这个问题弄得有些心烦起来。

高强却是红尘中打滚的,不知道修行人的心境变化,只道是自己对这美女又有了想法,这也不是什么不寻常的事,只是心意摇动了一会,便抛在脑后了。眼前许多大事待定,衙内虽然是个正常的男人,却也不是下半身思考地动物,关键时刻还是晓得轻重的。

待送走了右京,高强反身回来,一脸的兴奋神色,正要与许贯忠商议,却见后者神情肃穆,长身立于当地,向高强拱手道:“敢问衙内,此次要与日本平正盛合作,可是要引入外人来我中华么?”

高强一愣,才知道许贯忠有了想法,看来虽然是大宋盛世,民族意识却丝毫不会弱了,反而因为有宋一代对外的缕缕屈膝,导致大宋子民的民族意识高涨起来,以至于以许贯忠的睿智冷静,涉及到这样的敏感问题时也不能无动于衷,要如此质问高强。

他暗暗点头,看来许贯忠貌似万事不萦于心,对于大关节上却毫不含糊,这样的人才,按照现在的话就是根正苗红,政治业务两手硬的干部,要培养啊培养:“贯忠多虑矣!”你要是知道,本衙内的前世是生于某个经历的外族大屠杀的旧国都的话,恐怕无论如何不会有这样的怀疑了吧?

“你也知我心意,眼下既然缺银,便要想办法广开财源,而且最好是白银的收入。”

见许贯忠神情微微松懈,却仍旧有些狐疑,高强忙接着道:“这点你我也都有了共识,必须以真金白银为担保,支撑我钱庄的银票钱引发行,逐步支撑起大宋已经不堪重负的货币体系。而若要按照你我的构想,这银票一开始的发行范围,起码是通行东南五路的规模,如此估算,贯忠以为需要多少白银为本?”

许贯忠点了点头:“如此算来,至少得有白银二百万两,再接受各方的流动资金,便可一期发行五百万两以上的银票,抵的上朝廷一年向东南调拨的铜钱数额,且不费朝廷半分花费,可以一举缓解东南五路的铜钱危机,则当十钱之政引发的民间损失,可望在几年内获得弥补,正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这些都是他和高强多日来商议的结果,这次摩尼教的反乱虽然被敉平了,可其中的惊险之处,称得上步步惊心,象高强和许贯忠这样全程都承担着其中的所有风险的人,回想起来都有些后怕,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

因此,预防摩尼教的再一次起事,就成了高强着手施行的大事之一,拉拢分化摩尼教的领导层,便是其中的重要举措。不过,所谓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要解决摩尼教的问题,让老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他高强不是当地的父母官,虽然仗着圣旨行事手握大权,行政却还轮不到他操心,而且眼下东南五路物产不成问题,他能插的上手,又不用付出太多代价的,也只有这货币问题了。恰好有个清溪的银矿垫底,结合高强在现代所知道的一点点可怜的金融知识,这钱庄计划就此出炉。

不过,大宋一年的银产量,最高不过20多万两,而全国一年的财政收入,则高达5000万贯文以上,要以白银来承担整个货币的担保资本这样的重任,实在是有所不能,这也是大宋朝廷迟迟不能改革铜钱体制的重要原因所在。

“衙内,贯忠对于要广开银路全无疑义,只有一桩不解,这中日贸易古来有之,衙内就算能从中获得大利,怎奈远涉重洋行事不易,又怎么能在短短时间内聚起偌大银两呢?贯忠愚钝,愿衙内有以教我!”

第十五章 梁山

高强咳嗽一声,他与许贯忠相交日久,不过多半都是有商有量的说话,听到许贯忠对他说出“有以教我”这样的话来,着实有些不大习惯,自信心不觉也有些小小膨胀起来:“贯忠言重了!这其中的关节所在,说穿了平平无奇,就是那日本国度虽小,金银储量却高,我之所以要和那平正盛合作,看中的不仅仅是贸易的获利,更是瞄准了他国内辖境内几处金银矿藏。倘若能借此机会说服对方,与我们分享那些金银矿的收益,再利用我等手中掌握的先进的冶炼技术,将那些金银开采出来以后运回我大宋,岂不是大大的美事?”

许贯忠听了这番解说,恍然大悟,如此说来,确实是非得要和对方国内的当权派合作不可,否则异国他乡,行事多有不便,说起来这位平正盛卿倒像是特地凑上来的。不过一念既平,一念又生:“恁地却好,只有一事不明,衙内却是如何知晓这日本国内的金银矿分布?”

高强闻言一滞,这个问题解释起来有些麻烦,难道要把自己以前玩过的几款游戏介绍给许贯忠?不过他总算有些急智,便用言语搪塞,说道自己在东京汴梁时,尝于父亲书房中翻到了有关的记载,因为涉及到金银财宝,便多留了几分心思,不想今日倒派上了用场。

许贯忠也不多疑,衙内的老爹是当朝太尉,手掌兵权印把子的猛人,若说手中没有半点机密资料,却叫人不信了。高强这番谎话奏效。安抚了身边的智囊,话题便转到了如何实施上来。

所谓三分计划,七分执行,高强在现代的管理学课程中记得地不多几条原则,其中就有这么一条。现在要行使的又是一件大事,牵涉到的方面不可谓不多,尤其是有一件事,就是他高强眼下诸事方起,又有皇命在身。无论如何不能离开。

在不能亲自控制的前提下,要如何保证计划的顺利实施,这前期的周密准备就更显得重要起来。高强来到这时代以后,可以说是不断劳心劳力,阴谋阳谋一个接一个,有些已经实现。但更多的还处于埋线布局阶段,这么多的计划做下来,他和许贯忠之间的配合可以说已经是炉火纯青,很多事不须反复沟通,几下就敲定。

这个与日本国人合作的计划,分为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是贸易,需要组织起庞大可靠的船队。定期来往于中日两国之间,运去我大宋的特产,如丝绢棉麻,还有远自西域传来的香料玳瑁等等,以此换取日本国制作精良的刀剑和金银,凭借其间的物品差价,以及金银价格本身地落差,这桩贸易的利润率粗粗算起来,竟然高达四倍以上!

这么高的利润率,就连在现代享受够了外贸给国家经济带来的巨大变化的高强。也有些心旌摇动了。不过,他毕竟是有些商业意识,在许贯忠还在为这么大的利润要如何防范相关人员生出异心而操心的时候,高强的心思已经转到了选择合适地商务伙伴上面。既然有这么高的利润在里面,只要放出一点风声出去,逐利的本性会立刻吸引来大批航海贸易者。这两浙和福建路历来海运发达,在高强的印象中,宋代的造船技术已经相当发达,海上贸易的范围远达红海。若要组织起大型船队往来于中日之间,定不是一件难事,自己所要作的,只是要怎么样将这一桩贸易控制在自己的掌握中罢了。

在这个问题上,那大食人杰肯就显得颇为有用了,以他混迹商场多年的经验和人脉,又对于中日海上贸易很是熟习,要找到合适的担当人选,想必不是为难地一件事。在这个问题上,高强和许贯忠二人很快达成了一致。只要选择家底在大宋境内的老成船运商人,安全方面不成问题。两人更进一步,连组织船队的名义都想好了,就说东南应奉局奉旨出海,采买诸般御用珍玩,哪个敢指手画脚?更不用说市舶司是杭州府的下辖,阮大城对于高强是百般奉承,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又怎么能给他小鞋穿。

这一节敲定之后,高强只觉说的有些口干,端起一杯茶来一口一口地啜饮,借机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忽然想起一节:“自己组织船队出海,来往于中日之间贸易贩运,又打算将这贸易中所获得的金银尽数占为己有,按照后世的法律而言,算是个公然走私吧?”

且把一颗良民的心暂时收起,在这时代若还是抱着现代地文明法制观念做事,自己也不会干出将摩尼教几十人杀个干净这等辣手的事来了吧?

正在安慰自己“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却听许贯忠道:“衙内,咱们这便来商议一下,要如何能从日本国的银矿中取利,如何?”

“正是正是!”高强答应,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整理一下思路,便说起自己的想法来。在他的认知中,要开采他人治下的矿藏,现代的方式无非几种,这其中直接购买矿藏开采权是利润最大的,然而也需要庞大的资金,尤其对于矿藏所在地地政治稳定性有很高要求,这一点如今的日本国显然是不符合的,就算没有源平两家的明争暗斗,这时代也没有什么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意识,到时候随便出来一个小土豪什么的对自己的矿藏横挑鼻子竖挑眼,麻烦就不小了。

按照目前的局势而言,利用平家出面保驾护航,自己这边提供交换的技术和一定量的开采产品金银,显然是一个比较可行的方案了。一来平正盛与源氏争斗渐渐激烈,对于金银钱物的需求当然少不了,你几时听说准备打仗不要花钱的?这些金银矿藏在他手上,出产数量少得可怜。如果能获得高强手里拥有的灰吹法炼银技术,大幅提高金银矿的出产,自然求之不得。以现代的观点来看,这是一个把蛋糕共同做大的过程,时髦的叫法换作双赢的便是。

这一番话说出来,许贯忠击节赞赏:“衙内深谋远虑,当真了得!只是有一样可虑,那东瀛人非我族类,眼见我等中华来人从其土地上整船整船的金银运出。哪有不眼红的道理?而那日本国远隔重洋,我等要开采其银矿,势必有多方依赖于日人,单只这矿工招募一项,就非得仰仗在当地根基深厚的平氏一族不可。这个难题,衙内要如何处?”

高强沉吟:“嗯……”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用现代的说法来讲,这是一个外来资本本土化的问题,在现代就是一个不可抗拒的趋势,也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不过要是在这时代套用现代关于企业本土化的经验,却又未免教条的很了。此时地日本国,正处于平安时代的末期,庄园制濒临崩溃,治安混乱之极。否则也不会有武士这个阶层乘势而起了。在这种情况下,要日本国朝廷本着改善投资环境,优化本国经济大气候的立场,保护自己在其国内的投资,无疑是痴人说梦了。

在这种情况下,就越发显示出与平正盛合作的重要性来,不但是要拉住他与自己合作,让他看到合作所能带来的巨大收益,更要让其感觉到,如果与自己作对的话。想要吞掉本衙内在日本国的投资,乃是一件得不偿失的事。这两者,一推一拉,一正一反,缺一不可。须知见礼眼开,乃是人类的本性,东瀛日本国人自然也不例外,若不明确告诉他们,与自己对抗倒霉的是他们自己。又怎么能将平氏一族牢牢绑在自己的车辙上?

两人就这个问题商议许久,却也没一个头绪。最大的难题,还是那日本远在海外几千里,真是所谓鞭长莫及。最初的与平氏合作开采银矿,由于对方很容易发现其中所能获取的利益,这一节倒不是问题;问题在于银矿开始运作之后,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一定会招来他人的窥视,甚至原本是合作方的平氏,也未必就那么保险。

推敲了半天。高强只想到一个稳妥些地法子,那就是尽力慑服平氏,使他们不敢生出异心。许贯忠虽然也同意这个方向,然而这也只是一个方向而已,具体要怎么去作,非得要到了当地才能见机行事,自己两个人在这里画大饼是解决不了问题了。

既然一时解决不了,这个就暂且搁置起来。许贯忠却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衙内,咱们的船队打着应奉局的旗号,东南五路是畅通无阻了。可有一样,这船队往来于大海之上,多有风浪意外,倘若说船队归途遇到阻碍,一时不得回转,需要找一个港口避风修整,却是个难题,这船上载满金银货物,到哪里都碍眼的很,别说辽国高丽等地没一处信得过的,就连我大宋的沿海港口,倘若查出衙内私自组织船队外出贸易牟利,不大不小是个罪名,连累到朝中老大人的话,其罪非小。”

“嗯?”这一节却是高强没有想到地:“以你所见,该当如何?”

许贯忠且不说话,站起身来,从书房墙边的书架上掏摸一番,拿出一个卷轴,放在桌子上摊开,高强看时,却见是一张海图,虽然大部似曾相识,看上起就是中国东部海岸的整个区域,却又与现代所知的颇有不同,因此一时不能确认。

许贯忠拿手点指:“衙内请看,这一幅图,便是我大宋海疆。此图颇为细致,比之当日贯忠在大名府所学更为精到,显然这屋子的旧主人朱勔,对于大宋海外的贸易颇为上心,这却不必理会。衙内只看这里”,说着用手一指地图上某处,高强定睛看时,却是黄河入海口。虽说这时代黄河河道与现代大有不同,不过这么一条大河直贯入海,那是怎么也不会弄错的了。

许贯忠续道:“衙内,这黄河从山东入海,沿途水流平缓,多有航船,其间水运,都归属北京大名府治下管辖。咱们的航船归程中,不妨在这黄河沿岸寻一个落脚点,一来修船避风,二来也可采买北方货物,更可就近将白银运至大名府,于此地设立钱庄分号,则银票不但行于东南五路,更可辐射北方各路军州之地。岂不美哉?”

高强大喜,这一招甚是巧妙,可谓连消带打,不但解决了中转基地的问题,更将钱庄运银去北方的劳作都省下了。他重重捶了许贯忠一下:“这等妙计,真亏你想地出来!只是黄河沿岸良港不多,更要顾虑到安全问题,什么地方才最合适?”

许贯忠胸有成竹,手指沿着黄河河道缓缓上移,在一处表征湖泊所在的大空白处停留了下来:“衙内,以贯忠之见,在此地设立中转基地,便是最好不过。”

高强看那湖泊,所占范围甚是广大,离黄河入海口又不甚远,船行一日可达,位置倒很合适。

就听许贯忠续道:“此地有大泽,乃是百余年前大河泛滥改道而成,水文颇为复杂,中间有一座石岛,其旁水深处甚多,可供大船靠泊。此泽有河道与黄河贯通,只需稍加疏浚便可行船,石岛可建仓库码头房屋等物,俾船工商旅等歇息营生。”

高强点了点头,又听许贯忠说道:“这大泽归青州府管辖,那青州知府不是旁人,便是衙内知交张随云公子的令尊大人,张叔夜便是,要疏通于他行个方便,想亦不甚为难。此地久为盗贼渊薮,官兵少往,只消遣一二良将,以我江南水军襄助犁庭扫穴,不日即可荡平,那时命水军封了石岛周围并往来河道,又省了外人窥探之烦,其上行事大可肆无忌惮。”

高强听着听着,几项信息渐渐串成一处,大湖泊,青州治下,盗贼渊薮,张叔夜……这一连串的名词贯通起来,有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简直呼之欲出,要紧询问一下:“贯忠,这大泽所名为何?”

“禀衙内,那大泽中的石岛,当地人唤作梁山,这片大泽,便是有名的八百里水泊,换作梁山泊的便是!”

第十六章 要务

“梁山泊!”

高强倒吸一口凉气,本来在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一下子接触到林冲鲁智深等人,梁山这个名字便一直萦绕在他心里,其后燕青杨志石秀等人纷纷登场,也不知是冥冥中的天意还是他高强有意为之,总之一个个都成了衙内的羽翼,使到现在一个比一个顺手,不得不说这水浒传就算别的都是虚构,对于人物性格和能力的指向作用还是很明显的,起码省了很多考察的功夫。

只不过后来高强忙于东南事务,和摩尼教纠缠不清耗费了许多心神,对于梁山这一档子事也顾不上了,怎知道今日自己筹划着开办钱庄,要打打那日本金银的主意,竟然会又装上了梁山!

这,到底是不是天意?

高强甩了甩脑袋,梁山不梁山的,不管你去不去撞他,他都会在那里放着,想这些虚无飘渺的事无谓的很,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上罢!

他点了点头:“贯忠此番计谋,实为天外一笔,好极!不过此事行来又多头绪,所费不赀,还是要等日本那边一切谈妥,这个中转之处才好起始修建罢。”此地要成为自己理想的中转基地,地理位置是不成问题了,不过其他枝节的妨碍还是不少,首先要派人剿灭当地盘踞的盗贼,这就是一桩难事,梁山泊倘若是那么好平的,也不会成为盗贼渊薮了;其次就是修建港口船坞等等设施的花费,维持当地安全的人手花费,在在都是花钱的祖宗。怎一个烦字了得!

许贯忠一笑,将那卷图卷起,一面放回书架上,一面道:“衙内说得不错,倘若只是要作为日本贸易船队的中转之处,这梁山自然不是眼下的要务。只是贯忠之所以想到梁山泊,却非今日始了。”

“此话怎讲?”

许贯忠娓娓道来,听得高强又惊又喜。原来还在东京汴梁的时候,高强命石秀带领御前司的一些闲杂军士。利用其江湖打滚多年累积下的人脉和经验。逐步整顿汴梁和其他三京四辅的黑道,此事高强一直没有过问,却也知道石秀手腕惊人。仗着手头资源丰富,大小势力望风而从,一年多来已经在道上闯出了名号,一面“秀”字令牌所到之处,河南河北诸路的强梁绿林无不披靡,麾下小混混喽啰不计其数。有时说起玩笑话来,石秀便会笑话杨志,说他杀人也不挑个时候,倘若是现在在汴梁街头与那没毛大虫牛二起了争执,只消石秀丢出一面令牌去。有一百个牛二也不敢跟他撒野了。

不过高强虽然不大过问,许贯忠身为智囊却不可不上心,与石秀之间时常就此中地事务加以讨论,因此知之甚详。想要维持和发展这么大地一个组织,第一重要的不是人力,而是财源,即便是石秀可以调动部分军中实力,有道是皇帝不差饿兵,又哪里能白白使唤人家?

好在石秀不是那等只知打打杀杀的莽夫,其中关键所在明镜一样。看地清楚,一早就把能抓的财源都抓了起来,举凡车船码头运沙搬石保镖护卫等等等等,凡是能伸上手的事情,石秀统统要插一把手。

不过这些地方原本就多有势力盘踞,石秀虽说是官面上的人作着黑底下的事,乃是东京来的强龙,却也不能将这些地头蛇都一一抹杀了。好在他见了高强在孟州快活林搞的那一套,深受启发,利用自己所拥有的太尉府名义。拉着大旗作虎皮,与这些地方势力渐渐结合在一起,将自己的影响力逐步扩散开去。

许贯忠在这其中出谋划策,也着实出了不少的力气,在这当中,他乃是以东京汴梁府,西京河南府,南京应天府,北京大名府为四个支撑点,中间地转运连接处就是高强最早亲自拿下的孟州快活林地界。此处现在几乎已经是施恩的一家独大局面,那蒋忠蒋门神虽然有当地都监撑腰,却也不敢与顶着御前司名义的施恩作对,只得守着间快活林酒楼过活。不久以后,高强弄个权术,将那张都监明升暗降,弄到邻州去作了个副钤辖,蒋忠失了依靠,不片时就被施恩挤出了孟州,还回山东去了。这些都是枝节小事,只在这里费些笔墨,带过不提。

随着石秀势力渐渐扩张,孟州道上日渐热闹,原有的许多房舍都推倒了重建,更加新建了许多,俨然是一个大镇集,热闹的好去处。仗着有高强给的御前司都转运的名义,施恩在此地呼风唤雨,自然不在话下,当地的父母官也都受了好处,不来管他,这地方没了官府的叨扰,便越发兴旺起来。

去年年终时,高强正在筹办自己的婚事,许贯忠就连续接到了孟州施恩的来信,说到山东许多客商往来孟州,都来这里拿钱买秀字令牌,这令牌和那“俅拜的”帖子,一黑一白,目下已经是通行大河上下,行情直线看涨,按照山东客商的说法,在山东境内,行商坐店要靠自己打开路子,全然不似河南河北这般,都有人铺好了道让你走。

许贯忠这便留了分心,自来一个组织的发展,那是不仅则退,既然在两河进展顺利,那就该尝试着向周边扩展,山东作为连接河北,东京,两淮的重要地段,那是不容错失的要地。只是此地民风剽悍,自己这边又没有可靠的地盘,只能靠来往商旅收些浮财,不能进一步深入,实为憾事。虽然一时不能进展,但要在山东境内寻找合适的地盘,以扩张高强的势力这个想法,便从此不时在他心中浮起。

现在高强要与日本贸易,许贯忠便又想起这个茬来,既然有这个契机。何不趁此机会将这件事情也办了,不但可以将手伸到山东境内,更可以乘机扩张到两淮,与东南五路连成一气,则高强这钱庄地银票也可随着北方的秀字令牌和俅拜帖子一道,畅行各地了。

把这番计较一说,高强倒有点二乎起来了。当初他在孟州管了这么一档子闲事,有一多半倒是为了此地乃是原先水浒传中的重要戏码,看看小说人物的命运因为自己的介入而发生改变,颇有些指点江山的豪气。谁知现在真是蝴蝶效应发作。自己只这么轻轻一推,整个局势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快活林竟然成了北方黑道上的一个中心地带了?还有那石秀。自己叫他联络各地的草头混混,不过是想多布耳目,多了解一下各地的情报,没想到他手伸的忒快,竟然已经发展出如此庞大的组织来,收集情报的工作早就退居次要地位了,连地盘都要抢到山东去了。

不过转念一想;现在的情况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自己有心要改变大宋的颓势,手头能利用地资源是越多越好,石秀施恩等人能帮得上忙。这是好事而不是坏事,只不过呢……

“贯忠啊,以后此等事项,你叫石三郎也像小乙那样,定期用飞鸽传书送来与我知晓,不要哪天三郎的秀字令牌都发到辽国西夏去了,本衙内却还全无所知,那就不好了罢?”权衡再三,高强也只放了这么一句话,所谓响鼓不用重锤敲。以石秀的心思缜密,自然晓得其中的分量,他本身并无实力可言,能在短短时间内闯出江湖上的名头,靠的还是背后的太尉府这座大山,量他再多几倍野心几个胆子,也不敢对高强生出什么异心来,只要注意控制着局势,不要太过搞大,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就是。

“还有。贯忠啊,既然石三郎那里财源广进,怎的本衙内要办钱庄,也不见他解些钱银过来应急?”高强原先是不知道,现在既然知道了,当即伸手要钱。

哪知许贯忠却当头一盆冷水浇下来:“衙内差矣!三郎短短经年内作出偌大事业,这其中地使钱之多,真如流水一般,粗粗算起来,收的钱银虽然不少,花出去的也差不多有相当数目,手头的一点蓄积,也是要备不时之用,不可轻易动用。况且贯忠以为,衙内的钱庄若要获利更多,这银票通行的范围是越大越好,石三郎手边的那些钱银正好为了在北京开办钱庄作准备,近水楼台,方便的紧,不必打他的主意了罢?”

“嗯?”高强一阵郁闷,听听也是有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来,只索罢了。不过看到许贯忠一脸笑眯眯得意地样儿,高强心中着实有些憋气,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不运就不运,不过提出要到山东开发梁山泊抢地盘的是你,这件事情自然是你去全盘安排,所需钱银也是你去筹划,休想本衙内为你掏一分钱,这总公平吧?”

许贯忠不防这一手,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了,讪讪笑了两声,也只得答应了。好在开发梁山泊,得益的不仅是高强一人,此地若能成为集镇,仗着水陆两条路的优势,以及天高皇帝远的便利,往来商旅都能从中获得实惠。再往大了说,孟州向西连接秦川陕甘,向北连接河北各路,而梁山泊正好向东连接山东濒海,向南经由两淮连接东南,这便将大宋目下最为富庶的几个地方都串连了起来,除了川中偏僻难及之外,这样的一个布局真称得上是全国一盘棋了,到时候要作什么大事不行?

敲定了开发梁山泊的事宜,是由石秀全权负责,许贯忠遥控指挥之后,高强的注意力便又转移到了日本贸易上来。现在一切渐渐明朗,自己的计划若要推行,日本的金银和商品绝对是不可缺少的环节,可是现在自己这边条件基本具备了,日本那边可还没去人呢,真是千头万绪,烦人的很啊!

此后几日,高强的应奉局便又忙碌起来,当前的头等大事,乃是组织起去日本的使节团队,这队伍中担负使命重大,偏偏却只有右京一个人可用,其他都是高强身边的人,无法派的上用场,单单这护卫问题,就弄得高强大伤脑筋。

这日正在书房中议事,说到使节团的组成,高强挠头不已,此去既然担负着要与平正盛合作的诸般事宜,那就什么方面的人才都要有,贸易采矿护卫谈判,一个都不能少,这千斤担子,怎么能押在右京一个人身上?可是就应了那句老话,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良将!自己身边的人才都嫌不够了,哪里还能抽的出人来远赴海外。

韩世忠侍立一旁,此时高强身边如杨志陆谦等人都在军中带兵,应奉局的护卫就由韩世忠这亲兵指挥一手把握,自从前日左京被射杀以后,韩世忠以安全为借口,几乎寸步不离高强的左右。高强也不嫌烦闷,他对这位历史上的抗金名将极为有兴趣,相处的日子久了,更觉得这韩世忠虽然尚且年轻识浅,然而沉毅果敢的性格已经形成,只需少加磨炼便可成大器,一旦雏鹰展翅高飞,日后的成就只能用不可限量来形容。因此高强趁着眼下能朝夕相处的机会,不时结好与他,虽然不如曹操对关羽那般“解衣衣之,分食食之”的肉麻,却也称得上亲厚有加,弄得小将韩世忠感激的很,只愁没法报答衙内的知遇之恩。

此时见高强烦恼,当即义不容辞,向高强施礼道:“衙内莫要烦心,世忠愿为衙内解忧,前去海外勾当大事。”

“不成不成!”高强想也不想,一口回绝:“此事眼下还不能上了官面,乃是我高强的私事而已,你现下军职在身,也算是个公人,万一去了回不来,岂非无妄的很?”

见韩世忠还要分辨,高强摆手道:“世忠休要再说,倘若你因为这事而受了什么损伤,本衙内于公于私都是无法交代的,罢了!”

韩世忠摇了摇头,也知高强有理,便闭嘴不说。此时右京也在一旁静静听着,却也不怎么多言,只把眼神不时地向高强飘一下。

正在这当口,门外有人高声通禀:“启禀衙内,方姑娘到!”

第十七章 三问 上

“快快有请!”高强听得这一声通报,也不觉得纳闷,原本方百花去了有些日子了,想来在各地摩尼教徒中选拔有能弟子的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吧,这时候也该是回来商议具体的安排事宜的时候了。

只是啊只是,摩尼教那边虽然接受了自己的建议,愿意选拔出教众来供自己驱使,现在出问题的却轮到了自己了,开办钱庄一事由于得不到朝廷的支持,落得要自己去找本钱的下场,现在要如何向这位方姑娘交代呢?高强苦笑一声,且不去管这些,大不了实话实说就是,这朝廷不予支持也算是不可抗力的一种,只要自己尽了力,方百花大美女也不好咄咄逼人吧?

稍顷,几个人影走进房中,高强定睛看时,来者却不知一人,除了别离不久的方百花,依旧一身白衣飘飘风姿绰约,更有现如今已经变身为独臂少年,神情略显冷漠的方天定,来到书房之中,各自施礼。

高强赶紧上前将两人扶起,对方百花他碍于男女之防,只虚虚搀扶一下了事,对方天定可就不同了,还没等他身子躬下去,就一把扶起,上前抱住方天定,语声中已经有些哽咽起来:“方兄,久违了!你,你一向可好?”

方天定不防高强这等热情似火,倒有些不大适应,心下也感动几分,单臂反抱高强,勉强笑道:“高兄。别来无恙?天定多蒙兄长挂念,身体倒还好。”

许贯忠在后面见到这两人酬酢往还,心里很是有些怪怪。他可是晓得方天定这条胳膊是怎么断地,要不是高强那日痛下杀手。一举砍了摩尼教数十教众,连方腊大教主都一刀两断,方天定怎么会受了池鱼之殃,在那一夜中丢了一条臂膊?难得这时二人重逢,高强还能表现的这么热情义气,这小衙内的内敛功夫可着实见长了,端的厉害!

其实许贯忠这么想,却也冤枉了高强。他当日虽然下了毒手,很大程度上并非出自本心。按照他来自现代的观点,还没有犯罪的人就不是罪犯,即便是他有了明确的犯罪意图也是一样的,因此方腊等人根本罪不至死。当日被情势所迫所下的决定,至今仍旧令他耿耿于怀。以至于不敢面对原本亲密有加的方金芝,而于此役失去了一条胳膊的方天定,更是他心头的一块石头。如今二人相见,看到方天定一条空荡荡的袖管,高强心中更是惭愧,歉疚关切之情乃是发自肺腑,并不是什么高超地演技。

见两人兄弟情深,一旁的方百花也不禁酸楚,忙抑制了心情。上前将两人分开,说了些劝解的话,扰攘一番,这才分宾主落座。

高强问过方天定的起居,话题就有些接不下去,本来他与方金芝已经有了盟约,不过现在金芝重孝在身,他心中又有些心结难解,说到关于金芝的事情时不自觉地就有些踌躇。好在方百花历练世情。又是女子之身心思细腻,见到高强欲言又止的模样,哪里不懂得他的言下之意?忙即笑着取出些土产,乃是些腌渍好的竹笋野味,说道是金芝亲手采摘炮制,只因守孝不能远离,故此求姑姑带来送于衙内品尝云。

高强双手接过,不禁心弦颤动,所谓礼轻情意重,金芝显然对自己用情已深。却不知怎生报答?唉,也罢,只得待其丧期满后迎娶过门,好生待她就是,那个流血之夜,大家就当浮云了罢。

说了几句逊谢的话,方百花忽然注意到了屋中一角坐着的右京来,不由得就是一怔。她在朱勔的都监府里多时,自然也见过这位身份神秘,模样秀丽的女子,后来知道正是这女子带领高强等人里应外合破了都监府,不免留心。这时再见到,正不知高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即笑问:“高衙内,这位姑娘,莫非就是……”

高强忙将双方引见,右京淡淡地见礼,并不多话,方百花也听说过她一些事情,因此不以为意,见礼已毕,便向高强道:“衙内,前日依了衙内的计较,奴家从我教有能教众中选拔了百余名机灵忠谨之人,教他们首途杭州来寻衙内,想要讨个差事,如今可大都到了么?”

这事烦琐的很,高强自然按照老规矩丢给许贯忠去处理,当下便由许贯忠回答,来到教众若干名,如今都安置在何处,一一分明,并无错漏。

方百花听许贯忠说得明白,安排的妥当,心下也自欢喜,便又问道:“然则甚好,不知衙内要几时安排这些教众做事?”

这倒难住了许贯忠,也不是他不懂得回答,实在还没和高强在如何向摩尼教交代这个问题上沟通过,现在究竟如何回应,有些踌躇,眼光自然就投向了高强,等他示下。

高强咳嗽一声,将方家姑侄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自己身上,便道:“此事如今有些曲折,两位可否细细听我道来?”

方百花一愣,正要追问,方天定遭逢大难之后,心性却沉稳了许多,拉了姑姑一把,向高强点头道:“衙内有什么言语,但说无妨。”

高强便将钱庄不能得到朝廷的支持,一时还无法开办,前后事宜简略说了,话语中自然将客观条件强调了几分,说到委屈处还唏嘘几声,显得大志难酬,惆怅的很。

他这么一做作,方家姑侄也不好责怪于他,更有许贯忠适时地插进话来,接上高强关于道路如何曲折的重要讲话,把自己两人商量好地生财之道叙述一下,又展现了一副美好地前景蓝图。

方天定听罢。微微点了点头,向高强道:“高兄,如此苦心为我摩尼教和东南百姓谋划造福,实属难能。小弟佩服之极。”

这也不是虚话,高强若不是想要安定东南负担沉重的百姓,哪里会来搞这些事情?乐得安心作个混吃等死的纨绔衙内才好,因此听了方天定的夸赞,心中油然有些悲壮地自诩之情,嘴上还没忘了谦逊几句。

却听方天定又道:“既然衙内有了通商日本国的计划,想必右京姑娘人力于其中,但不知衙内是否诸事停当?只因此事关系我摩尼教东南百万教众的福祉,倘若有我摩尼教能效力之处。虽万死莫辞,还望衙内不吝教我。”

高强听了这话,本来是条件反射的要敷衍一下,忽地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一件大事:“这些人自己送上门来。却不正好!”

他也不掩饰,倾过身子凝视着方天定的双眼,沉声道:“方兄此言,果然出自肺腑么?”

方天定愣了一下,便有些不悦:“高兄说地哪里话来?小弟自与高兄相逢东京汴梁,又同患难于杭州,甚至不惜与家父作对,我这一片为我教众的拳拳之心,难道高兄还有什么信不过的?真正无谓!”

高强见他作色。赶紧致歉,跟着又道:“并非我有意不信方兄,实则这件事情太过艰难,若不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发下偌大愿心,决计不能全功。此事殊非常人所能,故而小弟有些踌躇,言语本有试探之意,还请勿怪。”

方天定听了这话。不怒反喜,要知收益与风险并存的道理,并不需要在学校里学过经济学才能懂得,他虽然出身草莽,却也是知道的。以高强今日的地位权势能为,要他说得如此郑重其词,必定非同小可,相对说来,一旦能够成功,为本教带来的收益也是大得异乎寻常。以摩尼教如今受创深重的局面,可以说没有多少退路,正可搏上这一记。

“高兄休得小觑了我明教豪杰!”方天定站起身来,微微提高了嗓门,想起为了本教殚心竭力,终于以身殉教的父亲方腊,亲叔方七佛,以及石宝等人,一股悲壮豪情油然而起,语调也跟着激昂起来:“芶能造福我教众,虽死何惧!芶能为教效命,虽死何憾!衙内只管吩咐,只需是我教能力所及,全凭衙内驱策便了。”

高强大喜,便将自己眼下的难处都说了出来,最为难之处,便是现下要派人远赴东瀛日本,商议合作贸易与开发银矿之事,这人选殊难抉择,因此为难。

方天定听罢,低头沉思了一会,又与方百花交换了几个眼色,向高强拱手道:“如蒙衙内不弃,这远赴东瀛日本之事,小弟愿意一肩承担!”

高强听到他答应的如此干脆,心中喜不待言,正要说话,许贯忠截了进来,向方天定正色道:“方兄如此肝胆,小弟佩服的紧,只是兹事体大,小弟担心方兄护教心切,小觑了此事,因此有些不大放心,有几个疑问,要请方兄不吝赐教。”

方天定不愠不恼,向许贯忠点头道:“许兄谨慎行事,正是做大事的料子,小弟佩服——但问无妨!”

许贯忠伸出左手,立在方天定面前,屈起一根手指道:“这第一,方兄等多事农桑,不通贸易食货之事,要如何解决与日人商贸之事?”

方天定答道:“此事易与,我虽不通商旅,高兄却也不是逐利之人,想必既然要作这事,已经找好了合适之人贩卖。小弟虽然驽钝,也知道商人无利不起早,有利赶山跑,倘若与日人的贸易真有如此大利,必定不难寻到愿意同船赴日之人,高兄无需小弟与此中出力罢!”

高强登时对方天定刮目相看,果然苦难使人成长,方天定几个月不见,俨然已经是个人才模样,足堪造就了。

许贯忠仍旧不动声色,抛出了第二个问题:“再问方兄,此去与日人谈判金银矿开采事宜,可有腹案?”

答曰:“此事易与尔!蒙高兄大力襄助,我清溪银矿全由本教教众担当劳力,高兄派来了有能的老成矿工悉心教导,连日来有多人学得探矿筛矿精炼等术,如今已经完全可以担负起洞中银矿的开采各项。一法通万法通,日本虽远,金银矿藏想必亦非特异,我教教众都可开采。只需我带同数十熟练教众前去,再得到当地劳力相帮,从探明矿脉到精银运出,半年即可。”

这一节却有些出乎高强意料。虽然想到了摩尼教可以学到银矿的开采技术,不过这么个快法也不是寻常,想必摩尼教徒一直在苦苦寻找改变自身生存状况地道路,一旦有了这么一个契机,立刻迸发出了巨大的能量罢。

许贯忠此时已经有些满意,却又屈起第三根手指,向方天定又问:“三问方兄,日人非我族类,难必其始终,况且财货之物,自来引人觊觎,方兄区区数十人远赴海外,若有个缓急,动辄有埋骨异乡之险,方兄大可置自身生死于度外,但如此一来衙内的大事不成,方兄等一众教徒也空洒热血,徒死无益。方兄于此节,可有必胜之道?”

方天定神情一凝,肃然道:“区区数十人远赴异国,要说必胜之道,那是没有的,即使是有武圣之能,也难必其功。只是以小弟愚见,此事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法。日人也是寻常人,只要有利可图,便不致生变,我此去,当把所有日人不知的技术全数收拢,不得走漏了分毫,尤其是探矿之法和最后的精炼环节,便是日人抓住我等以性命相胁,也不得泄漏。如此,日人当知我等不可或缺,便只得继续与我等合作,可保银矿平安。”

高强听了这话,心中一酸,差点流下眼泪来。他生于太平盛世,穿越时空之后又是投身在殿帅府中作了衙内,可以说基本上没吃过什么苦,把自己的小命看得甚是金贵,每每将孔圣人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作座右铭。却不知,这世上尽有这样的人,每日三餐都要苦苦寻觅,身家性命时刻危如累卵,对于他们来说,这个世界的残酷,能有一堵危墙作为立身之地,都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了!

第十八章 三问 下

方天定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对于许贯忠这样近乎铁铸铜浇了心肠的人来说,也造成了相当冲击,只不过他到底与高强不同,从小生活在这个时代,又经历了最孝敬的娘亲被害的大变,心灵的防线比之高强要强固许多。因此少待了片刻,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方兄大勇,小弟钦佩。然而方兄保得一己不失容易,保全体数十人一个不失却难,而此事的凶险之处就在于,只需有一个人撑不住,便会给全体带来灭顶之灾……”

说到这里,眼见方天定面上显出不豫之色,许贯忠忙道:“方兄少安毋躁,并非小弟信不过方兄和众教徒的忠信,只是人情各非,难保意外,世人多私心杂念,况且方兄新近才掌握了贵教的大权,并非素有恩义行于教众,如何保得人人心志坚如铁石?因此小弟斗胆,要请方兄一诺。”

方天定初时确有愠意,怎奈许贯忠说的在理,他确实是刚刚接过了明教大权,虽然有方百花全力襄助,毕竟年纪轻,根基浅,许多事作起来都不是很得力,如今要他拉出一只坚如磐石的队伍来,去到海外异国担负如此重任,也真不是那么有把握。

想到这里,方天定有些软了,便道:“许兄言之有理,敢问要小弟什么承诺?”

许贯忠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就如同冬日的冰雪一般转瞬即逝。让人几乎要以为那笑容只是错觉:“小弟所求地,是方兄的一颗杀心!”

“杀?杀什么?”方天定眉毛一扬,眉心突突跳动起来,两眼眨也不眨。紧紧盯着许贯忠,一字一顿地问道。

“当机立断,杀伐决断,斩草除根,不留后患!这便是杀心!”许贯忠寸步不让,回瞪过去:“倘若方兄麾下有人有不稳迹象,即使此人只是一时动摇,但只要这点迹象有被外人察觉的可能,就会形成破绽。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决计不能有半点疏失。因此方兄要在此等不稳迹象刚一冒头之时,决然将一切扼杀在襁褓之中,有敢动摇者,杀!有敢泄漏机密者。杀!有思乡偷逃者杀,有为己谋私者杀,有私自结交外人者杀,有不服统帅者杀!”一连六个杀字,如同六道霹雷闪电,重重击打在方天定的肩头胸口,震得他脸色一片苍白,却仍旧巍巍站立。

只是听到最后一个杀,方天定却再也坚持不住了。却听许贯忠冷冷说道:“方兄肩负重任,倘若一个不好,坏了衙内的大事,牵连之广非你所能想像,恐怕摩尼教东南的百万教众,都要受到池鱼之殃,这一杀,杀的是你方兄自己,倘若事到临头已不可为。就算杀了你自己,也无补于大局!到时候,方兄就算自己丢了性命,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令尊和教中的兄弟姐妹?”

“你,你说什么?!”方天定用手点指许贯忠,脸色铁青,手指颤抖着再也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方百花见了,急忙上前将侄儿扶住,一面怒视许贯忠,尖声道:“许先生。你这话说的,可是要以我明教为人质,逼使天定为衙内效死么?真正岂有此理!”

许贯忠冷笑一声,正要说话,高强见闹的僵了,赶紧出来打圆场:“误会,误会啊!”说这话时忽地觉得有点耳熟,似乎儿时所看地战争片中,国军将领们之间只要一有冲突,出来打圆场的人必定要说这句台词,没想到如今自己出来解围,用的却还是这句,真是缺乏创意。这只是胡思乱想,高强随即站到方天定身前,握住他手道:“方兄切莫多心,这实在是许兄的一番好意,待我慢慢解说于方兄你听。”

好容易把二方姑侄安抚了,高强回头瞪了许贯忠一眼,心说你这红脸唱的是不是有些过了?我现在要把弯子转过来,可着实不大轻巧呢!

许贯忠却仍旧绷着一张脸,只有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只不发一言,叫高强恨地牙痒,只是眼下拿他木法,搞定二方姑侄要紧:“方兄,方姑娘(此处的姑娘,便是姑母的意思,娘即是母,古时江浙一带均如此称呼,看官切莫误会高强没大没小),许兄的意思,乃是要提醒方兄,这事绝不是什么立功获奖的好机会,甚至凶险之处,就算是有了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搏命的决心,却也还是不够。只因此事若败,后果影响之深远,小弟这钱庄开办不成还罢了,倘若是已经银票大行,东瀛那边出了乱子,断了银源,便生极大隐患,一个不好,要害了天下无数百姓。”

方天定听他说的严重,意有不信,方百花则直接嗤笑:“老天爷打哈欠——衙内好大口气!衙内的钱庄若办了起来,想必是白花花的银子黄灿灿地铜钱滚滚进帐,就算天定他们为了衙内,将性命丢在了东瀛,又何损于衙内分毫?”

高强唉声叹气,心说跟你们这些没金融常识的人说话真是费劲,倘若是一个现代人,只要受过些高等教育,跟他一说银行存款准备金不足,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到银行去将自己的存款取出来换成硬通货,因为接下来的就是恶性的通货膨胀,巨额的财富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废纸!这是能令整个国家陷入瘫痪的重大损失,又岂是一两条人命可以替代的?

左思又想。高强捡了一个勉强能令二方叔侄理解的法子来解释这个问题:“两位有所不知,小弟开办这钱庄,其实是因为我家蔡相公有心要革除以前当十大钱给东南百姓带来的损害,这白银便是担保了。”

果然不出高强所料。一提当十大钱的事,此乃方天定切身经历,立刻接受度便大幅上升,凝神只看高强。等他的下文。

高强暗喜,又道:“方兄请想,以前蔡相公要在东南行这大钱,乃是逼不得已,实在是东南财货流通量大,铜钱不敷使用,就算是东南铜冶日夜赶采也多有不及,以此各地物价腾贵,铜钱越发稀少。这次虽然承管家和相公,革除了当十大钱,可这东南铜钱紧缺的局面依旧,可不得想个治本的法子,一举除了东南的钱荒么?”

这下连方百花也听懂了,不由自主地点头。方天定更催促高强“说的是!然则便如何了?”

高强道:“相公为了这事,只愁的头发又白了几百根,恰好清溪出了银矿,产量又是不徒,小弟便向相爷献策,要以白银为担保,在东南开办钱庄。只要白银能大量进入东南各路,让铜钱只用来零用,这不是就省了铜钱地用度吗?请问二位。小弟这钱庄,可有一日离得了大宗白银的进出?”

实际上白银储量对于钱庄的重要性远远不是这么简单,但涉及到金融业的基本知识,高强自己都是半吊子一个,又怎么能对这两位连原始启蒙教育都没怎么完成地古代人解释清楚?他这番解说不伦不类,捡的全是二方所关心的事来说,果然将二人忽悠了一下。

这一关既然过了,后面就是一马平川,任由高强发挥了:“因此上。方兄须得明白,此事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而且这成功不是到银矿出了第一笔银子,小弟钱庄开张大吉就算了,必须是白银要源源不断从海外流入我中土,直到我钱庄的信用立于天下,东南百姓都能用上白银,铜钱不再稀少,那才是告一段落。”

说着。他将双手按在方天定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方兄啊,这千斤重担,只怕要你一人承担,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啊!”这样的语气,说的他自己后背心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怎么听着这么假呢?就差管这位方少教主叫一声“小鬼”了!

方天定却不晓得他的背后玄虚,只觉得自己的形象无比高大,被人需要被人重视的欲望获得极大满足,一时间不免有些膨胀起来,把高强放在他肩头的手用力一拍,大声道:“高兄只管放心,方某已尽知这其中的关节了!”

当下双方嫌隙尽去,便一同坐下来商议赴日的细节,高强回身唤右京来一同参详,却见她秀目往自己这边一飘,眼底有些讥诮地笑意,抿着嘴也不说话。

高强知道这位美女现在和自己关系特殊,经过这些时候的朝夕相处,两人彼此的心理状态越来越不是秘密,已经到了即便是不能见面,这边的心境那边也能丝缕不漏地尽知的程度。适才自己的这番做作,就算能瞒得了天下人,却也瞒不过右京,好在两人这傀儡术的联系甚是管用,右京怎么也不会起了背叛高强的念头,因此就算是被人看了个通透,高强心中也只觉得窝心兼有趣,却没有什么负面的念头。

几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将与那东瀛平正盛谈判的细节多方推敲,直到一切都有了底案,这才各自散去。方氏姑侄前去探访摩尼教已经到达杭州的那些选拔出来的弟子,就便从中挑选合适人选,要加入高强即将成立的日本访问团,这且不提。

单说高强这里,前日已经招来杰肯,叫他放出风去,只说应奉局有意组织船队赴日采买诸般珍玩宝物,不但船队要从目前东南商船队的佼佼者中选出,随船尚有不少空位,可以容许其余商人上报自己所要贩卖的货物。

而且这次船队,与寻常的商船队有许多不同,一来这规模大大提高,高强一出口便是一百艘海船,五十万石的载重,倘若都是两地各自所需的紧俏货色,这一趟地利润大的无法想像,怎由得那些云集杭州的各国商旅不动心?二来,应奉局的势力眼下大张,仗着官家的圣旨,所到之处地方官无人敢于罗唣,倘若能靠着这杆大旗,苛捐杂税便少了许多,就算应奉局一家要钱狠些,也尽受的起了:三来,高强命杰肯所放出的风声中,有言称日本那边有贵官接待,只要船队到了日本,大宗的紧俏货早就等着装船,任凭各路商旅采买换购,前提是你有足够的钱银,用来租用船队中的货舱。

这几个消息全是针对商旅的所需,有道是情酒红人面,财色动人心,商人本性重利,一时间杭州城里大小商队骚动异常,个个都在想办法要挤进高强的东瀛商船队里去,全不顾这商船队目前还只是一个概念,甚至连一块船板都还没下水咧!

既然是炙手可热,负责放出消息的杰肯便成了杭州商界的大红人,各路豪商纷纷上赶着巴结,每日光是安排饭局就要花很多心思。不过杰肯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刚刚享受了一两天被人追捧的幸福,很快却又发现自己处境尴尬,来请的人一个比一个来头大,不是豪商巨贾,就是衙门里的关系户,他一个小小的市舶司小吏根本是一个都得罪不起,可这么一算下来,倘若每个饭局都接的话,杰肯大人每天要吃二十多顿饭,还要喝十几桌花酒,兼看五六场瓦舍,就算把杰肯大人劈作十几份,只怕也未必能都应付过来。

更何况,这些饭局可不是那么好吃的,常言说的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杰肯吃了人家的饭,没准还得收了人家的东西,就得帮人办事,可这僧多粥少的局面已然形成,又怎么可能一一兼顾?船队的规模是高强先就定好了的,杰肯只是担当了一个对外联络的责任,他可不敢把自己嘴巴扯个没边,胡乱给人承诺,到时候不能兑现的话,高衙内大人正是当红得令没人敢得罪,一腔怨气还不是都撒到这个外国人身上?

因此上,杰肯这几日都只能躲在应奉局里足不出户,每天象做贼一样叫人帮忙送些信笺出去与人联络。可就这样也没逃过各方的眼睛,应奉局的后门几条街很快就布满了各路眼线,后门的看门小厮可发了笔小财,不知多少人比赛着一样给他们送红包,只求透露点口风,好知道杰肯大人究竟在和谁联络。

第十九章 应伯爵

杰肯在应奉局里躲着不要紧,高强一听就有些上火:商队出航东瀛是何等大事,本衙内要着落在这上头有所成就,此事就趁眼下主掌东南应奉局的时候办最为合适,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小子倘若没有这金刚钻,怎敢揽瓷器活?

当下高衙内拍桌子打板凳,命人将杰肯叫了过来问话。

那杰肯倒有些小聪明,袖子里塞点好处给传话的人,得知衙内面色不善,晓得自己接了差事以后办事不力,这茬子只怕要犯在衙内手里,一路走来时搜肠刮肚,早想好了说辞,还没到高强的书房门口,就见他哈哈一笑,大声道:“应奉大人,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高强这里已经预备好了要迎头痛击,问他个办事不力之罪,却不料等来个报喜的人,有道是凶拳不打笑面,这一顿火便发不出去,闷闷地看着杰肯进门,好不容易转换轨道,问道:“喜从何来?”

那杰肯不慌不忙,垂手站在高强面前,样子要多规矩有多规矩,力求表现上佳:“小人担当了衙内的差事,便依了衙内的吩咐,将消息放了出去,一时间满城耸动,应者云集,就连福建山东广州等地的大商团商队也闻风而动,要共襄盛举,将衙内此次东瀛船队办的妥妥当当,眼下这杭州城里商贾云集,南城码头更是密密麻麻的船队,光五千石的大海鳅船就不下三十余,衙内大事眼看必成。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高强听了也不如何欢喜。这样的形势本来就是意料之中,只要是知道这中日之间地贸易门道的,哪里能不为其中的巨大利益动心?只是这时代海路往来不易。航路都掌握在几家老字号商家手里,旁人只能看着他们大笔金银地进帐眼红,现在知道了有人出面组织船队,而且这召集者还是现如今正当时得令的太尉府衙内,宰相的孙女婿,又主掌东南应奉局,上达天听的大人物,哪有不上赶着来入伙的道理?这是限于宋朝的条件所限。要是在现代,高强大可以打出招牌去,旁边配上一句广告词:“相信我,没错的!”

“既是恁地,可不知眼下商队组成如何,有哪几家商贾的货物报上,有哪几家船东地什么船只入伙,曾经来往于中日之间的船老大和水手有多少?”高强不动声色。将几个问题抛出。眼角乜斜着看着杰肯。心说开场白算你唱得好听,接下来要是拿不出真材实料。等着本衙内剥你的皮!

杰肯背后的冷汗就下来了,高强的厉害他也是领教过的,虽然限于资质鲁钝,未必能感觉到多少王霸之气,不过对方要治自己就如同捻死个蚂蚁,这之间的距离他倒看得分明,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蒙混是蒙混不了地,只得硬着头皮上了:“好教衙内得知,小人接了衙内的差事,又是兴奋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这兴奋者……”

正要砌词修饰套些近乎,先把自己和高强拉到同一阵线,这样待会自己就算有什么不对地,那也是为了高衙内的大事着想,无过有功,这便是他的如意算盘了。哪知编好来混字数的话还没出口,高强冷哼一声:“罢了,说重点!”

“啊,重,重点?!”杰肯无奈,只得有一说一:“衙内,这想要前往东瀛的商家着实不少,有实力参与的少说有二十多家,小人只略略接洽了,正要呈给衙内定夺。”实在没法子了,只好将皮球踢给大老板了。

高强见他从怀里取出札子一本,小心翼翼递过来,便接过看了,只见上面曲曲弯弯的写的密密麻麻,看着像是汉字,却不解其意,也不知他写的到底是哪国语言,当即作色,将札子向地上一掷,怒道:“可恼,你这厮弄的甚么鸟语,没得来消遣本衙内!”

杰肯吓的扑通跪倒,一张脸涨得通红,腮下的胡子都快要被涨的飞出一样,战战兢兢地回话:“衙内,小的冤枉啊,这上面实实在在是大宋官话……”

高强却待作色,旁边伸过一只手来捡起那札子,翻开看了看,遂笑道:“衙内莫恼,这厮一手字着实难认,写的我大宋的正楷仿佛蝌蚪文一般,也难怪衙内认作鸟语。”高强看都不用看,能自由进出这书房的除了许贯忠之外再无别人。

既然许贯中如此说,高强便按捺住火气,将那札子又接过来看,只是看了一会不解其意,这心里的火又腾腾往上冒,心说本衙内前世写字便人人说丑,到了这时代从头学使毛笔写字,那字更加见不得人,忍了这么久才碰到一个写字比我更丑的,不拿你撒气更待谁人。

好在高衙内历练些时,心性多见沉稳,这时候正在用人,还是正事要紧:“你且起来说话,与我一一道来。”

杰肯为了字丑,也受了不少的闲气,招了几个白眼,不过象高强这么大发雷霆的却还是头一个。当下畏畏缩缩地站了起来,心里感叹:“到底是京城里来的大官子弟,能得到当朝宰相的赏识,听说他高衙内的岳父还是翰林学士,果然学问不凡,遇到我这粗人格外难以忍受。哎,我以后一定要发奋练字!”大抵若有人吃了这类亏,当时心头必定感慨万分,许下若干宏誓大愿,今后一定要如何如何,过后几乎没有能付诸实际的,杰肯到底能不能苦心练字,那是后话不提。倘若要被他看到高强自己的“书法”,怕不要气得吐血:就凭这一手的乌龟爬,也好意思说我字丑!

“衙内,据小人思想,目下这中日间的海外贸易。朝廷向来不多加干涉。只对进岸的财货收些税赋,出岸的要管也无从管起。因此上,民间能够海路往来中日间地便可独占其利了。尤其这江浙一带,自古便多有来往与中日之间的海船,因此渐渐商贾之利多集在此,也是道理。现下衙内要组船队去往日本,凭衙内的金字招牌,这事十有八九是能成了,就算不带一个外人,全让自己人得了便宜。也是应当地,现在衙内命小人联络他人加盟,那是有财大家发,一来是衙内慷慨,二来众人抬柴火焰高,这远洋的事谁也说不准,多些熟悉中间门道的老手那是好事……”

杰肯想必是生性啰嗦,这说着说着就又忘形起来。眼看就要长篇大论。许贯忠看高强脸色又有变黑的趋势。忙插言道:“你且说,你做了什么。要做什么,其余的待衙内问你再说便了。”

“是是。”杰肯这才醒悟,忙赔笑道:“小人这几日选了三家大商贾,都是百余年来从事中日间海商的大商家,海道熟稔那是不用说了,每家也多有大船,衙内用他们的船和人,带自己的货,也不必说什么分账的话,只需带着他们的货进出一下市舶司,那就是天大的银钱在里头了。如此太太平平,最是稳当,小人这计较……”

高强不动声色听着,心里打起小算盘:倘若自己只是要开辟条财路,这么办当然是最好,只消把自己的招牌打出去,日本那边有许贯忠和右京去打了前站,两边接的严丝合缝,只等坐地收钱就是,原本是最好的。

不过自己志岂在此?正所谓有所为而来,这里面还藏着开发日本金银矿产的阴谋大计,说不得这条海路要捞在自己手里才好,要不是自己一时无法凑出偌大的船队,谁去搞招商这么麻烦的事。要是照杰肯这么搞法,变成是船货都是人家地,自己只是收个保护费了,那还怎么从中上下其手?

“不可不可!”高强大摇其头。

“衙内英明!”杰肯反应不慢,立马就是一记马屁过去,倒让高强一愣:“我这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的主意英明还是……?”

晓得他是心里发慌乱拍马屁,高强也不去管,续道:“你说的这法子,看上去是本衙内这里毫不费力就有银钱落袋,实则大地好处却让别人拿了去。你想,这些原本就是以中日贸易为生计的大商家,早就谙熟其中各种关窍,他们自己就能赚到其中的大利了,又何必要搭我这顺风船?”

杰肯作茫然状:“衙内说的有理,然则这些人又何必巴巴地来找小人商洽?这其中有两家做了一百多年东瀛生意的豪商,在江浙一带早就有了富可敌国的称号,自然不是笨蛋,据衙内说来又不是赚不到这中间的利钱……小人脑子笨,实在是想不出了。”

高强哼哼了一声:“他们自然不是笨蛋,还聪明的很呐!换做是你,一条财路原本赚的好好的,忽然有人要来拦路,这人又不是你能对付的了的,该怎么办?”

杰肯盘算了一下,抬头便一脸的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叫道:“原来如此!这些人联合起来,说是要跟衙内合作,其实是想参与到这船队中来,逐步架空衙内,至少也让衙内的人摸不到这其中的门道所在,而衙内又不能在此间作一辈子的官,只需等到衙内回京高升,这东瀛的生意依旧还是这几家的天下,甚或借着衙内这阵东风,这生意还越做越大了哩!”

高强微笑不语,等到杰肯说得口干了,忽地又拉下脸来:“你给我听好了!”

杰肯刚刚站了没一会,扑地又双膝跪地,颤声道:“小人在!”

“出去以后,有大船出海的挑一些,有财货能销往日本国的挑一些,规模不要太大的,免得一家独占了,再有那惯于海上行船的行家也挑一些,尽快把这商船队给本衙内建起来,半月之内要见分晓,你可知道了?”

杰肯一张脸皱成苦瓜状:“衙内,期限太紧……”

“收声!”高强一喝,吓得杰肯立刻没话:“眼下这消息已经传扬了出去,杭州城里商贾云集。要找什么样的没有?就算各色人等杂了一些。你混迹海外商家这些年,里面的水深水浅也都知道了,肚子里也该有个谱。又用得着花多少时日?速去办来,倘若到期不见成效,哼哼,本衙内也不打你也不杀,倒是要有件事情抬举你……”

杰肯听得心惊肉跳,这“抬举”的话从高应奉嘴里说出来,是怎么听怎么不像好话!

“前日宫里传出消息来,官家要找几个西域人去宫里问些个新鲜事。你也知道,这长伴官家身边的人,好处自然是不少,只需咔嚓一刀斩了是非根,往后便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哈哈哈哈!”

高强仰天大笑,杰肯心中那象征未来的美丽宫殿就在这笑声中动摇,只吓得他面如土色,连连磕头:“衙内只管放心。小人必定将这事办好。必定办好!”

高强见吓地他也够了。该给点甜头,便走过去将他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道:“哈哈,你放心,为本衙内办事,总不能叫你白忙,”说着递过一块腰牌,“往后你就是我应奉局的人,那些人请你吃喝玩乐又送东西,都只管去吃去喝去拿,只需把本衙内这船队按期弄了起来,其余一概有本衙内给你兜着就是,你可记住了?”

杰肯大惊之后有大喜,这是高强明文允许去腐败啊,靠上了太尉府这颗大树,那就算这天上那另外九个被后羿射掉的太阳都出来烤人,只怕也尽可以乘凉了!

当下杰肯挺胸叠肚,许下豪言壮语无数,千恩万谢地去了。

高强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心说你这小子想跟我耍花样,可还真未够班啊!

“贯忠啊,把那报信的人叫来吧。”

许贯忠答应了,传出话去,不一会进来个人,三十郎当岁,头戴蜀锦书生巾,一身的绫罗绸缎鲜亮无比,往脸上看长的倒也简单,便是猥琐二字就可形容,一摇三晃地进来,见到高强唱个肥喏:“小人应伯爵见过应奉大人!”

原本高强也不知这人的名姓,心里也不大关心这事,所以听了便罢,挥手道:“罢了,此番你前来报信,说道杰肯和两浙福建地几家豪商勾结,想架空本衙内,独吞了这趟买卖,现在看来果有其事,你功劳不小。”

那应伯爵骨头顿时轻了没三两重,小细眯眼笑的都快看不见了:“为应奉大人出力,原本是小人的分内事,该当的,该当的!”

高强也懒得废话:“听说你也是一路商家,倘若要想参与我这船队,只管将要运的货物和随船人员报了上来,包你有一份便了。”

此人在青楼听了杰肯和那几家豪商密议的壁脚,不辞辛劳前来告密,无非是想落些好处,以高强想来,如此也就够了,却不料这位应伯爵却有意外惊喜送上:“应奉大人,小人这里带得书信一封,乃是京城八十万禁军杨太尉的手书一封,送与应奉大人地。”

“嗯?”高强微微一怔,禁军三衙眼下同归他便宜老爸高俅统领,侍卫步军地都指挥使倒是姓杨,这些民间地百姓闹不清官位大小,见到官阶高的武人便叫太尉,却也寻常,只怕说地就是这位杨大人了,不过他又怎么扯上这档子事了?

许贯忠去接了信来,看过上面的签押,确实是步军杨步帅的花押,便交给高强。

高强接过信来看了,也无甚事,却是这杨步帅的亲家有个姓陈的,他的亲家要想加入到这东瀛的生意中来分一杯羹,央着陈亲家转托杨步帅亲家,挥函请托高强这里行个方便。

高强看罢一笑:“怪道你有心,原来也是自己人,有劳有劳。你与杨步帅既然相识,想必生意作的也不小了罢?”

他原本是随口一问,应伯爵却反收起刚才的癫狂模样,唯唯答应了,并不多言,又说了些商卖等事,便即退了。

第二十章 起航

那日收拾了杰肯一顿之后,这厮果然老实了许多,仗着应奉局的大旗做靠山,再凭着他多年来对海外贸易的认识,各项事务处理起来倒也井井有条,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船队渐渐成形,还陆续从广州福建等地有海船赶来参与,杭州南城码头早已停放不下,都是在钱塘江的杭州湾里下锭,船主和货主进城来拜见杰肯大人——没错,就是眼下杭州乃至两浙路都炙手可热的杰肯大人了。

高强这里也没闲着,东京燕青和石秀晓得高强这里用人之际,捡了些得力的人手送来,加上方百花挑选的摩尼教人手,这船队各个方面都被高强安插了人手,加上右京识得海路,方天定总其事,竟是安排的妥当,没有半点超出控制的。

志得意满之余,高强也盘算着:这船队可不是去一次就算了,以后每年起码往返两次,就算参与的船只和货主不固定——这也没法固定,人家都是有自己的买卖的——自己这边的管理机构可要固定下来,莫若就在应奉局里建一个招商局,方百花主事,杰肯作个副手,专门负责船队往来事务,底下人手就用摩尼教的人,也遂了百花大美女的心愿。

只是有一件事不就手,这船队现在都是乌合之众,用的都是别人的船,自己将来要从日本国运金银回来,非得有自己的船队不可,决计不容外人插手。虽说眼下还用不着,可等到方天定和右京他们到了日本国,在那边打开了局面。立刻就是用船的时候了。难道要火烧眉毛了再来准备?

无奈一支船队牵涉极广,绝非叱嗟可办,高强暗里踅摸了半天也没个概念。只得吩咐手下几个心腹多多留意,倒是右京说道可以在日本那边征剿些海贼什么的,拉到海上来给衙内开船,是个不错地主意,却还是没解决全部问题。

这日诸事齐备,已经是过了中元节,高强率众上了大船,扬帆出杭州湾给船队送行。放眼望去帆樯如林。轴舻遍海,这一支超级大船队最后地准确船只数达到了六十八艘之多,总吨位近三十万石,随行人员有高强派出的监船人员,海上护卫船队,以及货主商旅,加上各船水手共计一万2千余人,财货总值超过两百万贯。

高强眼看着如此壮观的景象。心中豪气升腾。顾盼之间有些不可一世起来。大凡能作出一件大事。经营出一个大场面,都会使参与其中的人自我膨胀起来。其程度视自我认知的贡献度而大小不同,例如这船队里的某个水手,几十年后向儿孙吹嘘这日的情景时,便会大吹一番船队阵容的叹为观止,接着一拍胸脯:“老子我普普向手心吐了两口吐沫,接着双臂一用力,单人独力就将一整张帆拉了起来!那船嗖的一声,第一个冲出杭州湾,驶向大海!”

而高强身为这事真正的关键性人物,又是个寻常的青年,虽然早就提醒过自己“万里长征才走完第一步,后面地路还很长”,此刻却早已激动莫名,就连海上偶尔飞过的几只海鸥,转折之间都好像在向自己敬礼一般。

此种情绪每分每秒地高涨,直到高强送别了即将远行的方天定和右京等人,点燃手中的火箭,在高空炸响开来,宣布船队出发的时候,便达到了最顶峰,那时刻高强心中涌起一丝明悟:人生若能有一次这样的体验,便不枉了活过这一遭了!

庞大的船队缓缓启动,次第上路,各船将在杭州湾外的海上组成几个船团,络绎航行,直至东瀛日本,满载着各地商贾地财货,各种人地梦想和希望,某个穿越时空地衙内的莫名其妙地野心,这船队——这就算走了。

哎,说这么多,也就是走了,俩字。

高强站在自己坐船的船头,手搭凉棚望着船队起航,心中的豪气却渐渐开始冷却下来,心情一点一点的低落,直到开始小声嘟囔起来:“怎么这么多船,开了都一个时辰了,还有船根本没动窝的!”

好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支船,已经是日影西斜了,高强累的够呛,豪情壮志早就不剩点滴,忙不迭命打道回府。

于路和许贯忠计议诸事,这梁山的开发,以及自己船队的建设,已经是迫在眉睫了,等到第一批走私船队归来,手头便有资金,用来开发梁山泊作为秘密基地,还有建立船队,算来绰绰有余,眼下缺的,只是熟知海上事务的专门人才而已了。

这船一路行来,溯运河而上直抵杭州码头,天都黑了,高强刚下跳板,却在码头看见一个熟人,正是那应伯爵。

高强心中奇怪,这人之前积极的很,跑进跑出地张罗,怎的却不跟船去?要知道这时代可没有传真和因特网,海外贸易通信极其不便,通常都是货主跟船的,怎么这应伯爵却如此笃定,连船都不上?

叫过来一问,应伯爵赔了一脸皮笑肉不笑:“应奉大人误会了,小人哪里是什么货主了,只是给小人盟兄打打下手,随船而去的另有他人。”

“哦。”高强漫应了,随口又问:“你那盟兄可曾随船去了?”

“倒也不曾,随船走的乃是我家两位盟弟,一位唤作谢希大,一位乃是白赉光。”

“嗬哟!”高强心说你盟兄弟到底多少人,这老大倒安稳的很啊,忽地又想起一事,便问:“那日你有东京杨步帅书信送来,说道乃是相识,却不知是与你家哪位盟兄弟相识?”这也是今日凑巧了,高强得知这应伯爵兄弟好多,还都能一起做事。因此有些好奇。

哪知这一好奇不打紧。引出个人名来如雷贯耳,那应伯爵扭扭捏捏,撑不过才说道:“好教衙内知晓。将女儿嫁与陈将仕家儿子,因此与杨太尉相识的,正是我家盟兄,此番的货主,山东清河县西门庆大官人便是。”

“你,你待怎讲?!”

高强穿越时空近千年,来到这时代又历练不少,见识远远不是一般人可比。心性早磨炼地远超常人了,按说就算做不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也该颇有大将风度。无奈这名字实在太过惊人,大凡现代接触过文艺作品的人,不知西门大官人名号者几希!而今,这样一个人就忽然来到如此近的距离,只隔着一个人,自己就可以直接接触到这位随着水浒传和金瓶梅两部名著而流传后世的名人啊。

高强这边还在寻思。旁边忽然风一样闪过一条人影。随即就听应伯爵大声惨叫起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该死啊啊啊!”

原来高强失声惊呼了一下。旁人可不知道他为何惊呼。韩世忠随行一旁,听了两人的对答,只道是这草民假冒是东京杨太尉的亲戚,招摇撞骗蒙混了衙内,再听到高强语气不善,那还有的客气,飞身上去一把扭住应伯爵的锁骨,单手如提婴儿一般便将这家伙拿了。想那韩世忠狮虎一样的猛士,区区应伯爵这样市井混混,整天只知道吃喝嫖赌的,又怎经得起这一抓?这一下便是浑身酸痛异常,半边身子都瘫软了,口中只叫“大人饶命”!

这一叫倒把高强叫回了神,看着应伯爵的惨状,颇有杀鸡焉用牛刀之慨:“世忠且慢伤他,本衙内还有话要问。”看这架势,韩世忠手上再加一把劲,说不定就要了这混混的小命,可不死地冤枉。

韩世忠闻言丢开了手,也不如何作色唬人,只冷冷道:“好生回衙内的话。”这等人在他眼中蝼蚁相似,实在不值得多费心神。

应伯爵自觉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趴在地上烂泥一样,喘了几口大气,只叫:“小人冤枉,小人该死。”叫冤是因为他确实冤,天晓得这小衙内怎的会突然翻脸,难道因为自己的盟兄自己不来轻慢了应奉大人?说该死却是侥幸心理,就算不晓得犯了什么事,先搏个认罪态度较好,说不定能从轻发落呢?此等市井之人,纵然在强权之下,也多有其求生之道,那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高强这边不懂他的鬼肚肠,心里可犯了嘀咕:我问话,问他什么?问他西门庆有没娶了潘金莲?问他武大是死是活?坏了,金瓶梅和水浒说法有些不同,水浒上西门庆也只是个有钱子弟,金瓶梅上这家伙可就是一派资本主义萌芽分子的架势了,气势大有分别,我冒冒然这么问,会不会闯什么纰漏?啊呀不好,还有那评话版的西门庆,号称花拳绣腿,还是个能打的角色,我家师弟武松倘若不用滚龙刀还不是对手……好想骂人啊,怎么这么多人都在编这段故事,到底哪个准!

高强脑子里转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西门庆到底什么货色,甚至连后世为这段公案翻案和恶搞的若干作品都串了起来,更是一团糨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来想去,小说里怎么写未必当地准,自己来到这时代以后遇到的水浒人物也不是个个照着本子来地,好比那武松,鬼知道他是怎么会被自己从河里捞上来,而不是去了河北沧州柴进大官人那里……

“对了!”高强一拍大腿,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眼放着一个当事人在这里,何必漫天寻思?当即回头问:“武师弟在哪里?武师弟在哪里?”

叫了两声没人答应,高强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现在正在码头上,武松今天可没跟着自己出来,眼下天色又晚了,黑灯瞎火的,自己这大队人马在码头晃悠着可不是个事。

“打道回府,把这位也一起带回去,莫要为难他。”亏得高强精细,末了加了这么一句,否则应伯爵不晓得要在韩世忠手下的众家丁那里吃多少苦头了。

浩浩荡荡回到应奉局,各人安置了,高强叫人提了应伯爵到书房问话,许贯忠和韩世忠紧紧跟着,陆谦今日跟着高强去送船,这时候晚饭还没吃,也被请了一起。

几人坐定了,有人提了应伯爵进来,那厮滚地葫芦一般进来,趴在地上胡言乱语,又是该死又是讨饶。

高强也不理他,单等武松来到。哪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末了来个家人送上一张信笺,高强一看,上面十几个大字:“师兄,小弟去寻师父去了,早晚寻着,必当给师父报个信来。”居然不辞而别了!

“嘿,这师徒俩,真是一条路子上的……等等,好像我也是鲁智深的弟子,这便如何说……”高强无可奈何,才想起这些日来忙着船队的事,脚跟几乎都没沾地了,压根没去管武松,怕是他寻不着自己,又磨不开口,索性留书走了。

高强把信交给许贯忠,复回头来问应伯爵:“我来问你,你家盟兄西门庆,是何等样人?”没处下手,便要他老实交代,想来这厮早吓破了胆,言语中必多破绽,见机行事就是了。

应伯爵见问,忽地咬牙:没想到我辛辛苦苦给大哥你卖命,跑了这么远出来,末了为你惹上官司!罢罢罢,叫声西门大哥,你既然不仁,休怪小弟无义了!其实高强只是问他些情况,又不是要如何,他却平白受了些惊吓,还有点皮肉苦,这等人向来是占得便宜吃不得亏的,西门庆平日带着他们花天酒地的耍,多少好处全不记得,自己挨了点苦楚,只需和西门庆沾上了边,一腔泼天恨意便全撒在西门庆身上了。

“大人呐,这全不关小人的事,全是那西门庆主张啊!”以此为开场白,应伯爵的发言便定下了基调,句句脏水都泼在西门庆身上,说他狐假虎威搭上了东京杨太尉的关系,又怕应奉大人明察秋毫识破了关节,因此推出小人来做个替罪羊;又说他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平素鱼肉乡里欺行霸市,抢男霸女无恶不作,仰仗着大笔银钱打点上下,到如今依旧逍遥自在……这个,自然了,如今遇到青天大老爷,他就难逃公道云云。

一番废话听了高强云里雾里,劈面就是一句:“我且问你,此间大事,那西门庆自己怎么不来?”

应伯爵到这时已经什么都泼出去了,不假思索答道:“应奉大人,这西门庆酒色财气样样齐全,能让他放在财字上头的,无非酒色二字罢了,他自己不来,正是近日勾搭上一户良家女子,情热之时,片刻不能离分咧!”

高强点头,这话说的也是,不过他原本就紧绷得神经这时早牵动了:“良家女子?可是有夫之妇?夫家姓什么?作何营生?”

“应奉大人,那女子正是有夫之妇,夫家姓武名柏,排行老大的便是!”

第二十一章 惊变

“大事不好!”高强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懊悔不已:“可惜了可惜了,一直忙个不停,却把这件事扔在脑后,只道是这个时空未必事事与小说相符,哪晓得这件事却依旧发生——倒也确实不与小说相符,西门庆搭上潘金莲该当是武松打虎回乡之后的事,照说应该是在阳谷县,怎么我记得这厮是从清河县来的?”

越发糊涂了,心中大骂水浒传和金瓶梅两书的作者,地名时间也不核对好,害得本衙内倒霉,潘金莲这样一个千古流传的出墙红杏,不晓得怎生的千娇百媚万种风情,怎生想个法子见识一下才好……

他这里正在胡思乱想,旁边许贯忠忽地省起一事,附在高强耳边低声道:“衙内,前日那清河县有书信到此,说道武松兄嫂日前不知何事迁移到邻县阳谷县居住,为着衙内向他县衙打听过武松家世,因此来信告知。这信函我已经给了武二郎,武松在外日久,恐怕这次出去一面寻访鲁大师下落,一面也有回乡探亲的意思?”

“啊呀,怎不早说?!”高强再也坐不住了,大叫一声,腾地跳起来,在屋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许贯忠摇头道:“确实是许某疏忽了,也没料到武二郎会不辞而别,只是依此人说来,他家中恐怕有妇人名节之事,武二郎素性耿直性如烈火,回乡若知此事,不晓得要惹出多大的乱子来,糟糕糟糕。”以他一向的冷静多智,连说两个糟糕。那是从来没有的事了,只因此事多少与他有些关系,故而关切。

陆谦一直闷声不响在旁看着,见两人着忙,便笑道:“衙内,许兄,且莫着忙,小将看这厮眉眼闪烁。说的话未必全真,还是问个明白再作打算。即便武二郎回乡闹出什么乱子来,甚或出了人命,衙内又有何惧,只管使手段料理了便是,当日杨都监在京城天子脚下杀人,不也被衙内轻轻便翻了案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高强登时放了一半地心:“说的是,武松就算惹了事。我难道不能周全于他?不对不对,我哪里是单单不放心武松了,我还担心潘金莲啊!要是被武松回去捉奸,一刀砍了这千娇百媚的头颅,我衙内可就缘悭一面,没得见识了。想当初读水浒传,读到那武松杀嫂祭兄这节,每每感慨武二这厮真是铁石心肠。毫无怜香惜玉之意,这一刀恁地便斩的下去,比那关公斩貂蝉可要厉害多了……”

那边许贯忠并不管这些,劈胸抓起应伯爵来,问道:“你与我老实讲,那西门庆与武家娘子,可有勾搭成奸?”

应伯爵见自己一句话好似捅了篓子,武大郎有个弟弟在外他原本是知道的。待听几人言语中。这位武二郎和眼前的应奉大人竟然是一路。号称就算吃了人命官司也轻轻摆平,早已吓的三魂少了二魂。七魄丢了六魄,一条命只剩下小半条,心中只骂西门庆:“泼杀才!有那许多妇人不去招惹,偏偏要淫潘金莲,如今人家如此势大,只怕你满门抄斩也吃不起了!说不得,这什么盟兄弟之谊也顾不得了,自己小命要紧。”

见问,他忙细细想了一回,这时刻要紧关头,居然福至心灵,答的一句不爽:“小人说的不清,来时那西门狗头(见风转舵便要彻底,索性大哥也不用叫了,直接叫狗头便了)得意洋洋,说道觑那武家娘子恁的美貌,正央人作马泊六,眼看便可入港,因此不得分身,这才叫我和另外两家兄弟给他帮忙,小人原本想指斥他淫人妻女,大奸大恶,无奈人微言轻……”

“闭嘴!”韩世忠喝一声,顿时世界清净许多,高强这时心情却好了些,听这人说来,西门庆在他出发时尚未成事,只是快要得手而已,所谓的马泊六,乃是在这北宋时代的市井俚语,和后世的拉皮条差相仿佛,具体到这件风流公案上头,指的就是那王婆了。至于水浒传里武大和潘金莲叫她干娘,高强原本都以为是一门亲戚,到了这时代才晓得,原来凭那王婆开门卖些汤水等物营生,素常便被人叫作干娘的,好比卖茶的茶博士,卖酒的店小二一样,跟亲戚全无半点干系。

许贯忠想的又是另外一件事了:“衙内,如此说来,那武大忽然迁居邻县,只怕也是与这西门庆勾引他家娘子有关,乃是避祸之意。既是有地转圜,武大也未必便会将这事告知二郎,衙内这时设法周全,可收全功?”

“周全?怎么个周全法?”想到这个问题,高强倒有些迷糊:“那眼下看来西门庆未必就坏了潘金莲的贞节,我要怎么插手?难道冲到西门庆的门头,亮出本衙内的字号,再发出一张禁止令,命他从今以后不得靠近潘金莲五十米以内?不对不对,这是大宋朝,演的是金瓶梅,不是美国的辛普森,我这可糊涂了。”

他眼望许贯忠,却不料这位古人想出来的招数也差不多:“衙内,便着落此人身上,衙内用一件信物,叫两个亲信家人带着,押着此人连夜快马赶去清河县,见了那西门庆,只说衙内看杨太尉的面子上,许他财货可卖去东瀛,特意报个回信,去了便回。那西门庆见来的蹊跷,必要再问这厮,即可借他之口警告那西门庆,若再敢招惹武家,衙内反手便灭了他,看那西门狗头还管不管的住那话儿了!”说到这里忍不住好笑起来。

应伯爵探头探脑,听到高强有用他之处,立时又精神起来,忽地要想:“倘若我不和西门庆说起此事,到时闹出事来,西门庆自然要倒大霉,我说不定也可浑水摸鱼一二。那西门大娘子月娘,端庄美丽,又是大嫂,想起来就要上下齐流水……”

正是灾星未去,色星临头,他这里正在YY,却听许贯忠冷笑道:“你这狗头,倘若西门庆犯事。便与之同罪,可听真了?”

应伯爵脑袋一缩,什么想法统统抛去九霄云外了,头点像鸡吃米一般。

高强却另有想法:“此计倒也使得,只是时隔数月,不知又出了什么事情,只怕我这里的警告还没到西门庆那,清河县里已经闹出了人命案了,终是不妥!”

许贯忠也知此理:“然则如何?”

“须当有个能担当的人。亲自去寻着武二郎,将此事头尾了结,干脆便将武大夫妻搬到东京或者杭州居住,方是一了百了,也安了二郎的心。”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高强还是惦记着那尤物潘金莲,怎样能见上一面,也算不枉了回来这大宋一趟。

这也是万全之策。只是这派人去可就有讲究了,须得是能处理一切善后,哪怕武松一怒杀了西门庆,也得能摆平了官司,这样人才镇得住了。只是眼下高强身边人手紧缺,刚刚为了凑齐去日本的人员,已经把他手头一点可怜地人员储备搜刮一净,而眼下能派上用场地。算来算去也就许贯忠一人了。

许贯忠刚要自荐。高强已知其意。摆手道:“不可,你在我身边掌管机密。须臾不可远离,哪能为了这件事走开了?以我之见,飞书去东京汴梁,叫石三郎或者小乙两个去一个人……”

“也是不妥。”陆谦道:“衙内救起武二郎乃是离京以后的事了,三郎好歹见过二郎的面,小乙却根本不曾识得武二郎了,又怎么好行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高强就坡下驴,索性要自己去,许贯忠等人面面相觑,都觉匪夷所思,虽说武松是他师弟,也不用这么着紧吧?别说两浙大定不久,钱庄地准备工作刚刚展开,千头万绪的事要高强定夺,从大面上说,一个东南应奉局提举忽然跑去山东境内,也不是个事啊!

高强却兴致勃勃,想到可以尽快一睹潘金的地芳容,早已按捺不住,什么理由都想得出来:“东南目下并无大事,第一批往日本的船队,少说也要四个月后才能回来,钱庄开办的工作,也得等到那时才可全面铺开,有没有我在此坐镇,实在无关紧要。至于两浙的官跑去山东,更加好说,我这提举又不属官制中的,御史台和吏部考功司哪里管的着我?”

人要想找理由,真的什么都想得出,高强眼珠一转,又是一条理由:“再者说,随云兄的父亲大人目下正在济州府知军州事任上,随云兄高升之后,也有个报喜的信去,我大可趁此去拜访一下张叔夜大人。”至于要在梁山泊动手脚,建立自己的秘密基地一事,眼下不宜为外人所知,有陆谦这样的人在场,高强便不说下去了。这人功名上头热衷的很,眼下紧跟在自己后面出力,也是看在自己能给他带来锦绣前程的分上,倘若自己走了别的道路,反戈一击最快的没准也就是这位往日地陆虞候了。

房中几人没了话说,看高衙内这架势,清河县竟然是非要亲自前去不可了,那应伯爵只剩得肚子里唤娘的份,心说西门大哥呀西门大哥,你这可算惹了大麻烦了,乖乖不得了,当朝太尉的儿子呀,别的不说,人家的亲老子是殿前太尉,你老人家的亲家的亲家才是步帅,隔了几层关系还受着人家的管,小弟看你要糟糕,对不住,这就要改换门庭,少不得要为高衙内效力,与你老人家为难了!

应伯爵这厢打什么鬼主意,高强等也不去理他。既然高强要亲自前去清河县,此间的事首先要得安排妥当了,几人商议一番,应奉局一干事务本来就内堂和外堂双管着,如今高强走了,自然由内堂蔡颖主持,外间事交托给陆谦和杨志二人照拂,料来不会出大岔子。至于船队相关地管理事宜,高强也已交由方百花与杰肯两人代管,那应奉局招商司的门槛刚安上去,就已经被前来要求参加下拨船队的客商踩地薄了一层了。

随行人员也并不多,许贯忠与韩世忠二人,各自带些得力的手下,打点行囊,日内便可启程了。只是高强心急,催着许贯忠派了两个亲信去打前站,可怜那俩家人,跟着忙活了一天,临到半夜了不得休息,反而一句话就给支了出去,要千里迢迢跑去山东,哎,不当人子啊。

高强诸事安排定当,次日中午别了娇妻,又和匆匆赶来送行的杭州知府阮大成点了个头,出门上马就行。

哪知这马刚迈开步,应奉局门口的青石街上远远奔来一骑,风驰电掣一般冲到近前。来人眼见得高强一行样貌不俗,忙即滚鞍下马,大声道:“小人是北京大名府留守相公帐下旗牌周青,我家相公有要事相告高应奉大人!”这等官府里行走的人看人眼睛最毒,这周青一面大声报名,一面眼睛已经直往高强身上飘过来。

高强微微一怔,眼下大名府留守司已经换了人,此梁相公非彼梁相公,我和这位梁子美不过是年前在东京有点头之交,他有何事找我?此时正要上路,也不下马,招手叫那周青过来,点头道:“远来辛苦,我就是高强,蒙天子恩典,现提举东南应奉局的便是。不知你家相公有甚要事?”

周青见找到了正主,神情一喜,大声道:“启禀高应奉,我家相公前日命小人押运十万贯金珠前来杭州,说道乃是高应奉在河北的产业生利,因应奉要的急,命小人走陆路运来送于相公。小人不合于路贪赶,不慎中了贼人诡计,将十万贯金珠尽数失去,因此奉我家相公钧命,前来应奉大人马前领罪!”

高强还没反应过来,这周青已经跪倒在地,将袖子褪了露出肩膊,跟着不晓得从哪里变出一根荆条来背在身后,往那一跪就不起来了,这叫做负荆请罪。

“你,你待怎讲?十,十万贯,丢了?!”高强说话都有点结巴了,这是什么日子,怎么全是事!

第二十二章 路遇

此去山东路途遥远,因此许贯忠为高强安排的行程是从码头坐船,过了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再弃船登岸,从陆路赶奔济州,因此高强就命带了这周青一同下船,于路问个清楚。

等到船中坐定,叫那周青也坐了座位,周青却说什么也不肯作,定要跪着,只说自己罪该万死,丢失了应奉纲,请应奉大人责罚。(所谓纲是宋代对于运送大宗货物的一种称呼,这单货既然是送给应奉局的,便唤作应奉纲)

高强无法,只得叫他跪着回话。想这十万贯金珠乃是高强去年在河北大名府时,抓住了玉麒麟卢俊义的把柄,硬生生要了他一年二十万贯的保护费,自己与时任大名府留守的梁士杰二一添作五,每人每年有十万贯的进帐。今年虽说大名府留守司换了人,好算大家都是蔡京门下的,梁士杰又大方的很,就把这收账的权利转让给了新任留守司梁子美,梁子美当然也会做人,依旧将一半的十万贯换成金珠财物,叫帐下一个旗牌带十几个兵给送过来。

哪知这周青有个毛病,偶尔好点杯中物,这毛病一般有事时他是不犯的,无奈这一路赶的急,起早摸黑的行路,憋的实在是很了。待到了山东济州府治下的一个去处,唤作黄泥岗的,被贼人设下圈套,酒里弄些蒙汗药,麻翻了一行十七个人,轻轻将十万贯取了去。

高强听到这里心里像被电打了一样:“你说什么?在,在哪丢的?”没这么巧吧,也是黄泥岗?也是酒里下蒙汗药?

再细细一问,其间若合符节,也是有人扮了酒贩子。也是有人扮了枣贩,也是有人抢着买酒,周青先不肯买,而后禁不住嘴馋,终于着了道儿。他丢失应奉纲以后,晓得自己闯祸,倒是个有担当的,也不跑。就回去北京大名府向梁子美领罪。梁子美爱惜他有担当,叫他自己来向高强请罪,交给高强发落,一来是很给高强面子,二来其实也没安什么好心,这黑锅他可不背,就扔给这倒霉的周旗牌,横竖你在这领罪也是领罪,到高强那里也是领罪。还替本留守挡了高衙内一道怒气,何乐而不为?

周青自然不晓得做官人的鬼道道,他是一道直肠子,便一路飞奔来高强这里,恰好逢着高强出门。

高强闷闷想了一会,这事到底是不是原先水浒传里在黄泥岗上劫了生辰纲的那几个人所为,眼下还不能定论,何况就算是那晁盖几人做的案子。自己也不能未卜先知地叫人去东溪村去抓那保正来归案吧?好言安抚了周青几句,说道此去正是要到山东,只需能够擒拿贼人追回财物,戴罪立功了再叙前罪。周青见这高衙内大度的很,丢了十万贯眉头也不皱一下,依旧稳如泰山,心下钦佩的很,恭恭敬敬下去了。

这舱门刚一关上。高强一张脸顿时哭丧了起来:“十万贯呐~~不是小数目啊~……可怜我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啊~……这周青你什么时候不好喝酒。非得到了黄泥岗才喝。那贼人怎么没把你顺手咔嚓了哇……~”言辞哀痛之极,就差没掉眼泪了。说到周青的时候咬牙切齿,拧眉怒目,做忿怒明王状。

哭归哭,骂归骂,终究于事无补,高强镇定了一下,回头向许贯忠问了下那黄泥岗的确切位置,得知也是在济州府治下,当即叫许贯忠修书一封,飞递济州府知州张叔夜处,言明此事,要求速速查办,并说自己恰好要来山东境内公干,到时还要看看明府大人如何破案。念着张随云的关系,还有自己以后恐怕要多多依仗这位张知州,高强书信里措辞很是客气。

此后一路趟行不提,航程无事,不日到了南京应天府,此处已经是石秀的地下势力可达的范围,因此几处消息都到汇集到这里来。这其中那济州府知州反应最快,治下出了这么大的案子,遭劫的还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就算知州大人平素颇有城府,这当口也马虎不得,接到高强的传书以后立刻回信,说道这就差遣州府的衙役使臣等人,挖地三尺也要从速破案。

杭州蔡颖也有信到,无非问个平安再说些寻常事务,倒是对这应奉纲被劫一事颇为恼怒,说道倘若不能破案,必要请示祖父蔡京,拘了那知州去沙门岛走一遭。高强微微苦笑,心说这老婆好处是多的,毛病也是有的,这等拿了那知州,只是找个出气筒,于事分毫无补,拿他何用?反给自己添了份怨恨而已。

另外一个消息却是那两个被许贯忠连夜差遣出去打前站地,说道已经进了清河县城,当地好似并无大案,正在觅地准备接待高强一行到来,一面寻找武松下落,打探情况云。这算是几日来高强接到的唯一一个正面消息,没事就是好事了,为此心情稍稍振奋了一下。怎奈开心时刻碰到的不是必胜客,却有个不开眼的当地官员来请衙内喝酒去,高强一听到酒字,就想起那周青贪杯误事来,哪里还喝得下?没有直接把这官儿给踢出去,已经是他高衙内的海量汪涵了。

弃船登岸,于路自然有些风物,高强却完全没心情欣赏,不住催着赶路,生怕晚到一步,武松已经干出杀嫂祭兄的大事来。至于杀不杀西门庆,他可全不放在心上,倘若真个遇到武松杀上狮子楼,斗杀西门庆,高衙内没准还要派人清场,自己找个视野开阔清晰的好位子,坐下来好好看场大戏,戏到酣处适时叫几声好,此乃有道的观众应有之义,如同现代所谓地看书要厚道,点完还要投票一般,自不待言。

连日赶路,一行人甚是疲惫。好在一路渐行渐近,这日傍晚时分,算来离清河县不过五十里路程,若依着许贯忠的主意,且好寻个旅店打尖,明日进城也好安歇,这晚了去叫城门,即便能叫的开。也是把高强来到清河这事弄得满城都知晓了,未必就是什么好事。无奈高强心急,眼看清河县就在眼前,说什么也等不得这一晚,宁可赶到城下露宿,熬到天明开城了再进,也不肯半路再歇了。如此急迫地心情,在随行的韩世忠等人看来,自然是衙内心忧师弟武松的去向。可谓义气深重,钦佩万分,哪知他是为了要看潘金莲!

一行人借着黄昏暮色赶路,不一会来到一个三岔路口,有人探了道路来报,说道前面两条路,左边通阳谷县,右边通清河县。决计无误,若要往清河县去,衙内只管往右行。

高强点头,一带马缰绳,正要纵马向右边岔路行去,猛可里听到韩世忠大喝一声:“什么人?站住了!”

就听左边马蹄声骤,斜刺里窜出一匹马来,马上人模样在暮色里瞧不分明。依稀是两人共了一骑的轮廓。韩世忠身负警卫之责。在这野外看到有人骑马乱冲。眼看就要冲撞了高强地队列,自然大声喝止。一面已经叫手下戒备,自己一张弓也搭上了箭:“兀那来人休要乱闯,速速带住了马,如若再敢往前,仔细某家地神箭了!”

那来人原本是直撞过来,压根就没把韩世忠先前地警告放在眼里,这时听到有对方要放箭,这才吃了一惊,北宋民间虽说不禁刀兵,不过弓箭的价格与养护都比刀枪要昂贵许多,不是一般习武人家能用地起的,这一行人居然带的有弓箭,料来不是常人。

那来人带住了马匹,离自己已不过二十步之遥,远远丢过来一句:“暮色昏暗,不知那路达官在此,某家莽撞了,得罪莫怪!”这也算客气话了,只是他说完居然打马又要过来,看架势竟然要抢到高强的头里,韩世忠哪里肯放,当下也懒得多话,双臂一抬,将一张雕弓拉了半满,嗖地射出一支响箭去,正插在来人马前,喝道:“大胆狂徒,竟敢与我家衙内争道,还不下马?”

这要是换了寻常人,听说是个衙内经过,明明是官宦人家,多半也就息事宁人,不料这人忒以狂妄,被这一支响箭射的险些惊了马,立刻冲冲大怒,大骂回来:“哪来的蟊贼,竟敢挡你家西门大官人的路,当真活的不耐烦了!”

这等口角原本是不到高强来理的,他也只当是耳旁风,听到就算。不料来人爆出这个名号来,正触到了高强心头,忙圈转马来,高声问道:“是哪路西门大官人?与清河县东街上开生药铺地西门庆如何称呼?”

那人哈哈一笑:“凭你也知道某家来历,还不快快让路,某家有急事赶路,不来与你罗唣就是。”

这话透着一股子狂气,高强却一听不怒反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本衙内正要寻你晦气,你倒送上门来了!曾听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想不到晚睡的也有这些好处啊!

他这边哈哈大笑:“来得正好!”那边韩世忠不等高强吩咐,将大手一挥:“儿郎们,将这狂徒拿下了!”

韩世忠手下人数不多,却多半是西北战场调来,参加过几次宋夏大战,手头沾过血的剽悍军士,被高俅以权谋私调了来给宝贝儿子做贴身护卫,再经韩世忠这等猛将统帅调教,当真一个个都是如狼似虎。他们之前没奉军令,还只是围在高强身边保护,对于西门庆这般强横争道多有不满,向来只有他们骑到别人头上,几时受过这等闲气?早便摩拳擦掌,这时一声“得令”,几个兵丁抄起棍棒挠钩套索等物就围了上去。

那西门庆见势头不对,对方人多,行动又是迅速,知道自己闯了祸。他原不是这么莽撞的人,看到大队经过,没准也就让路了。只是今日形势特殊,原本就是分秒必争的时候,耽搁不起这一会,哪知就遇到了厉害的角色。

现在见情势不对,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拨马就要跑,又哪里这么轻巧?刚圈过半个马身来,猛然就觉得身上一紧,一条绳索已经捆住了半边身子,脑后炸雷般响起声吼:“给我下来!”

西门庆这时可一点也不狂了,乖乖听话,撒手把怀里地女子一扔,一骨碌摔到地上。刚要站起,几把挠钩早到,这些兵丁下手甚是毒辣,尽往脚踝肩胛等处勾去,几把挠钩搭到身上,立时便弄得你有劲使不出,兵丁们哼唷连声,早把西门庆拖翻在地,就势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许贯忠含笑看戏,忽然见那西门庆下马时,似乎将一件偌大物事丢在马鞍上,忙拍马上前,扬手将那马的缰绳签着,否则这马失了驾驭,若受惊跑了,也是麻烦。

高强一切看在眼中,见两个兵丁押着西门庆来到面前,叫一声掌灯!立时在这官道上亮起灯火来,四下里照的明晃晃,看得通彻。

高强甩蹬下马,来到近前,仔细打量这位西门大官人,但见他三十出头年纪,头巾已经掉了,发髻有些散乱,身上穿的倒甚是考究,身量高大气宇轩昂——应该说原先还是比较轩昂的,不过急于赶路再加上吃了这个亏以后,气宇的轩昂度就大打折扣了,略略显出华丽衣衫下隐藏的猥琐来。

再往脸上看,高强不禁暗骂一声:“倒生的好皮囊!”这西门庆面白唇薄,二目虽说不见得有神,却有些弯弯地略带笑意,俗名称作桃花眼,眼见得一副花丛老手的模样,跟现代韩国某个著名师奶杀手颇有几分相似,怪道能演绎出金瓶梅这样的好戏来。

此刻西门庆被擒,却也不怎么慌乱,眼珠骨碌转着四下里踅摸,分明是想要摸清楚情形再作打算,索性一言不发,等着高强来问,这与他方才争道的狂气又大不相同了。

高强暗暗点头,这才是能做事的人,就算本衙内也不能什么事都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处处强势欺人,真正能这么狂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狂人,一种是死人。他正要开口,旁边许贯忠忽然拉了他一把,附耳说道:“衙内,这厮有些古怪,他适才赶路时身边带着一个女子,我适才检视了一下,好似中了蒙汗药,人事不知。”

“嗯?”高强纳闷,这西门庆虽说好在花丛中打滚,看书上的描述好歹是个风流中人,不见得会改行去做采花贼吧?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真的采花贼,也没有几个胆子大到公然带着被麻翻的女子在官道上横冲直撞的,可见这厮多半是临时客串。

“将那女子弄醒,先问那女的。”

许贯忠答应了,从行囊里取出水袋,混了些解药进去,而后用筷子撬开那女子的牙关,灌了些下去,又含一口冷水,“噗”的一声喷在那女子脸上。那女子应声便醒,“嘤咛”一声呻吟,缓缓睁开双眼:“这,这是哪里?”

第二十三章 金莲

声音乍一入耳,高强心里立时就有些痒苏苏的,仿佛这声音中的柔美直可以熨到人的心窝里头,沟沟坎坎俱都烫平,浑身四万八千个毛孔无不舒坦……去去,又不是吃了人参果,哪里有这般神奇的?不过这女子声音柔美异常,听上去就让人想起一个词:女人中的女人!

这女子出口如此不凡,又和西门庆扯上关系,高强心中不由得就想起一个人来,没来由的这心就开始蹦蹦跳:“没,没这么巧吧?我这一路心头火热的赶来,就为了一睹这位奇女子的风采,难道天可怜见,还没进清河县城就遇到了?”

近情情怯这个词,用在这里当然是不伦不类,不过高强心头忐忑,与此差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手提一个火把走上前去,周围掌着灯球的手下也知趣,忙将火光向这女子照来。

灯火之下,这女子又是刚刚醒来,只把头略略一抬,眼角触到火光,当即不堪这强烈光芒的刺激,又把头低了下去。只是这么惊鸿一瞥,高强心中已经一荡,但觉这女子眉目如画,举止若水,肢体转折间说不出的流云韵味,从头往下看,这风韵便流到脚上,若从脚往头上看,这风韵便流到头上,当真称得上绝世姿容。

高强心中怦怦乱跳,不断的提醒自己:“别先入为主,这个未必就是潘金莲,就算真是潘金莲,你这审美观点也受到了先前的心理准备地暗示。金瓶梅的小说,台湾的著名三级片版本,还有那款智冠的偷情宝鉴游戏,都是对你心理建设的极大毒害,让你面对这女人时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审美判断能力了!你觉得他眉目如画,其实这光线压根看不清楚,就算满脸雀斑你也看不出,至于举止韵味更加莫提。这么娇柔无力,只是因为她刚刚解了蒙汗药的药力,真个没力气罢了!”

这么自己肚里说了一堆。好歹算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却听许贯忠向那女子道:“你这女子。是何方人氏,夫家为谁,怎么和这人作了一路,又怎地中了蒙汗药?不要惊慌,都说了出来。自然有人为你做主。”

那女子勉强适应了一下光线,微微抬起头来,扫了周遭一眼,迅即又低下头去,轻声道:“列位达官,奴家的夫家乃是清河县武家,家中相公排行第一。新近搬移到阳谷县居住,奴家娘家是姓潘。”名字当然不会说了,这时代女子姓名并非公开,更有许多女人,到死都没多少人知道她叫什么,某某氏就是终身代号了,你看那水浒传里,梁山好汉中的三位女将,又哪个有正经姓名了?无非有个姓,再加个排行而已。好比武松,人叫他武二郎,也是一般。

高强一听这话,与许贯忠对望一眼,心说九成就是这里了!许贯忠也是这般想,知道是武松地大嫂,虽说以应伯爵的说法,这女人与西门庆之间多半有些暧昧,不过此时看来内情复杂地很,不可失了礼数,便道:“原来是武家大娘,有礼了。大娘莫慌,我等不是歹人,这位便是御封提举东南五路应奉局,东京太尉府的高衙内,与你家二叔武松武二郎,乃是同门之谊。此番前来山东公干,只因贪赶路程,与武大娘道左相逢,说来也是巧遇。”

潘金莲原本只是低眉顺眼听着,待听到许贯忠报了武松的名字,不自禁“啊”的一声,忙挣扎着起身万福:“原来是我家二叔的同门,奴家失礼。但不知我二叔可在这里?”说着一面就四下张望,期盼神情甚是殷切,至于东南五路应奉局提举,东京太尉府衙内云云,她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了。

高强一旁惴惴,一面想要插话,一面又不晓得说什么好,这时候可算逮到个机会,顾不上计较自己几乎被完全忽视,忙上前两步,唱了个喏:“在下……这个,本官,呃……我就是高强,和你家二叔武二郎一同拜在东京大相国寺鲁智深大师门下,说起来武大娘也是我大嫂之谊,这厢有礼了。”不晓得怎么称呼自己的好,高强索性你啊我的叫开了。

那潘金莲面孔微微一红,灯火下原本有些苍白的面色顿时如同白云上抹了一道彩霞,美态陡增三分,敛衽道:“不敢当,原来是高叔叔当面。”

这“高叔叔”犹如一百吨重物,“咣当”一下砸在高强的头顶,险些没让他背过气去。想高强在现代过情人节时也曾收到各类卡片,什么好人卡哥哥卡友情卡不一而足,22岁那年被一个岁的小MM送了一张大叔卡,顿感“三岁隔一代”这说法的无比残酷,为之痛心疾首好几天,没想到穿越时空来到这里,见到超级美女潘金莲,迎面又是一张叔叔卡……拜托,看你明明不比我小,就算不是熟妇,好歹也是人妻级别了,好好的给我发什么叔叔卡嘛!

虽说知道这大宋朝民俗如此,他还是面色不豫,不过潘金莲却顾不上,环顾一圈没见武松的身影,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就盯着高强身上,好歹这时代男女尊卑有别,潘金莲不敢直视高强的双眼,只把眼光在高强的身边绕来绕去。

饶是如此,高强也有些经受不住,被她眼光这么瞥着,心中大呼不得了,这真人原版的潘金莲好生了得,真个当的起“绝世尤物”四字评语,杨思敏和她一比,真是提鞋也不配的庸脂俗粉,再这么面对面待上一会,本衙内把持不把持的住还真是个问题了!

“啊,武大嫂听了,我那师弟武松先我启程,算来该当已经到了阳谷县城,大嫂既然不知。想必是路上错过了……”高强正在绕着舌头说古白话,旁边许贯忠咳嗽一声,指了指地上捆着的西门庆,微微一笑,并不多话。

高强恍然,这哪里是路上错过了,分明是这潘金莲不知中了谁下地蒙汗药,也不知中了多久。自然不能遇见武松了,忙转了话题:“敢问大嫂,怎地中了蒙汗药。这人又是如何?”

潘金莲转身看了西门庆一眼,见他四马攒蹄绑的牢靠。嘴里塞了团破布,捆在地上动弹不得,样子甚是可怜。所谓四马攒蹄,乃是将人的手脚都向后弯起捆在一处,类似捆猪的手法。最是难当,若捆的久了气息都能背过去。这些兵丁心恨西门庆上来的骄横,下手毫不留情,虽说没有拳打脚踢,这么捆法也是不小的折磨了。

潘金莲看过了,面上掠过不忍之色,转回来欲言又止。顿了半晌,还是向高强道:“这人与我并无相干,只是个痴人,还请高叔叔先放了罢。”

“嗯?”高强顿时觉得味道不对,大凡女人叫一个男人痴人傻瓜,那并不是骂人的话,相反就有些腻味在里头,现今这潘金莲的神情看来,分明是对西门庆颇有不忍,难道自己这么火速赶来。终究慢了一步,这俩人已经勾搭成奸了?不行,兹事体大,这我得问清楚了!

他假装糊涂:“这却不忙,适才听我这随从说道,武大嫂不知被何人下了蒙汗药,不知是何人所为?这蒙汗药乃是江湖上的物事,多半用来为非作歹,大嫂可曾吃了什么亏来?”

潘金莲这可问住了,蒙汗药一般人家是没有的,就算有也不会自己没事弄二两泡酒喝,那玩意又不是什么补药,更何况她一个年轻女子,中了蒙汗药被一个陌生男子带着纵马飞奔?怎么看怎么像是采花贼的戏码了吧!

见金莲说不出话来,高强心念电转:“有问题!用到了蒙汗药,显然潘金莲来到这里并非出自本心,而西门庆的性格,按照小说里的描述,虽说是强横霸道,女色上头却不是用这等手段的人,必定有什么重大问题,逼得他出此下策。说不得,要逼她一下才有实话出来。”

暗地里向许贯忠打个眼色,高强曼声道:“既是如此,想必武大嫂是莫名着了贼人地道,被掳到此间,贼人定系这西门庆无疑了,左右,与我抬了去见本县地父母官去!”之所以说“抬”字,乃因这四马攒蹄式双手双脚捆在一处,一根杆棒穿过去,两个人就可以抬着走,端的便利,至于被捆的人爽不爽,又哪里管得了许多?

潘金莲无法,急得俏脸通红,只得向高强道:“叔叔息怒,奴家这蒙汗药正是这位西门大官人所下,却是他和奴家开的一个玩笑,还望叔叔恕罪则个。”

高强越听越不爽,这奸夫你还这么护着他,看来你俩当真是有奸情了,呸,真是晦气!原本他是来自现代的人,见的什么包二奶一夜情的不知多少,心态甚是宽容,潘金莲嫁的老公不够体面以至于红杏出墙,在他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别害了武大的人命,潘金莲本身也没什么罪过可言。

不过来到这时代之后,心态渐渐转变,又和武松作了师兄弟,有了自己的立场,看这问题就有些不同,总想有个更好的解决办法。来时的路上他也想好了,潘金莲和武大这对怨偶终究难得长久,就算没有西门庆,保不齐就有东方啥的出来勾引她,总是个麻烦,实在不行只好自己想法叫武大另娶,还她金莲一个自由身。

可是见到金莲本人之后,高衙内的想法又有变化,如此一个绝色美女,怎么可以随便勾搭男人?除了对身为主角的我之外,美女对任何男人都应该不加辞色,一直等到本主角的王霸之气散发出来,才打动她的寂寞芳心才是。

此女现在居然和西门庆这狗头有了奸情,还当着本衙内地面眉来眼去,是可忍,孰不可忍,忍屎忍尿也忍不下你!

越想越恼火,高衙内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男人的狭隘占有心理大大发作,戟指骂道:“呔!你这女子,好没道理!你本有夫之妇,这乃是陌生男子,他用蒙汗药加于你身,又纵马疾驰,定是要对你图谋不轨,你却这么一再回护于他,可知中间必有暧昧,是也不是?”骂归骂,心里总还存着一丝侥幸,终究要问一下。

哪知这下却问到了地方,潘金莲眼圈顿时红了起来,期期艾艾地只说了一句:“奴家本是个不祥之人……”便忍不住嘤嘤悲泣起来,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直往下掉,话也说不出了。

她这么一哭,高强反没了办法,俗话说捉奸捉双,眼下男女是有一双了,可没有凭据,怎么说人家有奸情?看来捉奸捉双是假的,捉奸要在床才真啊!

看着潘金莲哭了一会,随行的没有一个女子,也没的好劝解,高强正没理会处,想要去问西门庆,忽然见潘金莲脚下一个踉跄,跟着仰天便倒。亏得高强眼明手快,一把揽住金莲的纤腰,才免了这美女的后脑和官道尘土来个亲密接触的下场。再看金莲时,却见她二目紧闭,面色惨白,竟然就这么晕过去了。

“人说大脑有保护系统,果然不错,遇到没法解决的问题了,你就直接给我来个当机!”高强一面体会着手上传来的温润绵软,怀中幽幽体香,一面颇有些无奈地乱转念头:“要人老命啊?这潘金莲莫非是天生媚骨,摸上去手感真的一流,温润处堪比最极品的和田玉了,比玉又多了馥软,再加上体香浸人,这软玉温香一个词,真不知那个妙人想出来的!我这么扶着她,旁边人看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哼,怕什么,孟老夫子那么古板,也说‘嫂溺,叔援之以手’,本衙内稍稍改动一下,来个‘嫂晕叔援之以手’,不亦礼乎!”

他越想越得意,索性搂着潘金莲不放,只凭单臂就上了坐骑,将潘金莲放在身前,喝令手下用根杆棒将西门庆挑了起来,心说还是先赶到清河县城再作打算,眼下两个关键人物已经到手,也不怕半夜喊城惊动什么人了——若能惊动到那武松前来找我,岂不更好?

他是衙内之尊,和潘金莲算起来又是叔嫂的情分,这么抱着也没人来管,一行纷纷整队上马,两个骑术好的兵丁将西门庆用杆棒挑了,一头搁一个马鞍,就这么横在二马当中,便要上路。

那西门庆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耳朵却能听见,脑子也还好使。听得这位高衙内来头大的吓死人,还和武松是师兄弟,心头一片冰凉:完了完了,没想到老子终年在女人堆里打滚,这次原以为遇到一朵牛粪上的鲜花,那牛粪又是全无势力的,自然任我摆布,谁想到牛粪虽上不得墙,牛粪的兄弟却爬的高,竟然有这等奢遮的师兄弟!眼看着押到县衙去,被他信手摆布,不死也脱层皮,真个是穷途末路了!

西门庆想到伤心处,眼泪也不禁掉了下来,吧嗒吧嗒地滴在地上,心中大有英雄末路的感慨。不过人的思维真个奇怪,看着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西门庆心中又转过一个念头:这两位的骑术不晓得如何,倘若一个不小心脱了一头,本大官人直接就落在地上,后面乱骑踏过,这下便好,不等到县衙发落,我这五尺身躯在这就算交代了哇!

第二十四章 询奸

所谓天有不测风云,西门庆在清河县呼风唤雨,享了这么久的福气,眼下只怕是到了点背的时候了,他这里还没寻思完,就听不远处有人大声道:“前面是哪路达官?可曾见到一个男子与一名女子经过?”

别人还罢了,高强听到这声音却大喜,赶忙扬声道:“那边来的可是武师弟?愚兄高强在此!”

来人闻听,喜出望外,大叫“哥哥怎会到此?”一面催马直赶上来,灯火下看得分明,剑眉朗目,英气勃勃的一条大汉,不是武松是谁?

人家是兄弟相逢,在西门庆却是犹如听到了丧钟一般,怎么偏偏在这当口遇到武松?!这压力突如其来,又大得难以承受,于是脑袋一歪,他也晕过去了。

待得武松到了近前,滚鞍下马与高强厮见毕,抬眼就看见高强马鞍上横放着一名女子,头不抬手不动人事不知的模样,不由得吃了一惊,忙问道:“哥哥,这女子是谁?”

“你自己看好了。”

“……嫂嫂?!”武松上前去,撩起遮住金莲面容的几缕头发一看,失声惊呼起来,这一喊倒把金莲喊醒了,睁开双眼一看,眼前的不再是那个什么高叔叔,却是正牌的武叔叔,一时犹如梦中,直到武松抓住自己的肩胛连连呼唤,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这人终于是回来了!

“你这狠心的,你还知道回来啊!”金莲反手抱住武松地胳膊。一头栽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仿佛多少冤屈辛酸,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尽数随着泪水痛痛快快的流淌出来,听得边上的高府一行都有些辛酸,不晓得这女子到底受了多少委屈,这一刻才算见到了亲人。

高强却又纳闷。适才他看金莲有意回护西门庆,道是俩人已经有了奸情,正在不忿。哪知这金莲见到武松的模样语气,全然是见到了自己最最亲近信任的人。什么“狠心的”云云,不分明是说“你这冤家”?糊涂糊涂,这里面到底什么关系?

转头看看许贯忠,却见这位智囊也是目光呆滞,满头全是问号。便知他也不得要领,“得,看来还得靠自己。”

“哎呀,西门庆这厮挑在这里,半晌不见动静了,也不知是死是活啊?”高强走到挑着西门庆的那两骑身边,忽地大声咋呼起来。唯恐有人没听到。

“什么?兄长拿住了西门庆那狗贼?”武松耳朵尖——其实这么近的距离,高强又这么大声,听不见地就该去检查听力了——听到这个名字,立刻扶住了金莲,转脸过来已经换了一副愤怒明王的面孔,“嗖”的一声从腰间掏出解手短刀一把,咬牙切齿就要奔过来。

高强见他玩了这手“变脸”,倒吓了一跳,心说眼下事情还没弄清楚呢,难不成你就要在这官道上给西门大官人来个开膛?这可使不得!

好在不用他来拦阻。自然有人着急,那潘金莲见这情状,更加大吃一惊,一把拖住武松地胳膊,叫道:“叔叔,叔叔,你拿刀作什么?”

“嫂嫂休要拦我,武松虽然刚到,一切都打听的清楚,这狗头妄图坏你名节,被我大哥撞破之后,竟敢行凶伤人,害我大哥……我大哥一命归天,我今日定要将这狗贼碎尸万段,方消我心头之恨!”

“啊!”潘金莲尖叫一声,第二次晕倒过去,武松赶紧抱住了,变成一手拿着尖刀,一手抱着嫂嫂,也不知是救醒嫂嫂先呢,还是拿刀杀人先?

高强听到这里也是吃惊,怎么武大居然已经死了,那潘金莲看样子还不知道?晕倒晕倒,太乱太乱,这可得找个清净所在,好好问明白了,再作定夺。

当下叫韩世忠和两兵丁拉住了武松,好说歹说将武松地怒火暂且按住,一面叫人四下搜寻僻静去处。不大功夫两骑回报,说道道左一里多处有个土地庙,看样子荒废了,没什么香火,正好衙内歇马。于是高强将昏迷的潘金莲扶上马背,武松一旁扶着,一行离了官道,向那土地庙行去。

不一会到了庙里,四下里叫人看守住了,大殿里草草打扫一下,高强一行这就摆开了公堂,主审官高强当中坐定在供桌上,左边许贯忠捧印,右边韩世忠捧剑,下面掇几个蒲团,苦主武松和潘金莲坐了,今日高衙内要审一审这桩千古公案!

其实只是高强见猎心喜,胡搞一气,倒弄得武松哭笑不得,念他是做哥哥的,且容他胡闹。

“来人,带人犯西门庆!”高强把供桌上一个木鱼一敲,这就算惊堂木了。

早有手下兵丁将西门庆带上,此时这厮业已醒转,也不是捆作四马攒蹄的形状了,双手反剪,进来就跪在地上,这家伙可没什么蒲团垫着,膝盖磕在青石地上,他也是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的,痛地嘴巴一个劲吸气?

“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西,西门庆。”这时候容不得他骄横了,西门庆萎靡不堪,勉强吐出几个字来,心说小子你真能玩!

“那边苦主,有何冤情快快报来,待本衙内与你做主。”

“哥哥,这厮垂涎我嫂嫂美貌,在清河县时便与一个王婆合谋要害我家嫂嫂,哪知事情走了风声,被我家兄长撞破,未曾得逞兽欲。此人当时逞凶,一脚踢在我家兄长心口,致使我家兄长重伤不起。我兄长知他惯会横行乡里,恐怕他犹不死心,只得举家迁移到邻县阳谷县避祸。谁知这厮穷凶极恶,竟然又追到阳谷县去。下毒手害死我家兄长,又麻翻了我嫂嫂,将她掳走,幸得哥哥拿下了这狗贼,解救嫂嫂,否则这狂徒不知要将嫂嫂掳去何方?”武松越说越怒,怒目瞪视西门庆,眼角已经有血丝渗出。真正是目眦欲裂,倘若不是高强早就和他说定了,一切都由自己做主。此刻怕不早已扑上去生吃了西门庆了。

高强抓抓头皮,心说西门庆你长进了啊!原先在金瓶梅里看你行事。称得上是心狠手辣,但凡有挡你路的人统统要铲除了,可谓顺你者昌,逆你者亡,可是整本金瓶梅从头看到尾。也没见你老人家亲自杀人业化放火抄家,多半都是耍阴谋用诡计,怎么现在居然使出这样的霹雳手段来?

“好,你且一旁坐着,待到本衙内问完了话,自然还你个公道。那坐在武松旁边的。想来就是武二郎的嫂嫂潘氏了吧?你且说说,这西门庆怎生对你?”

潘金莲自从方才听到武松说武大已经死了之后便即昏倒,好容易才转醒过来,神情便与方才大有不同,秀美的面庞上笼罩了一层乌云,不见半点神采,仿佛心丧欲死的模样,对西门庆更是正眼也不看一眼。

这时见高强问,她却只低了头不说话,半天迸出一句来:“奴家不祥之身。并无什么话好说,但凭两位叔叔发落便了。”

“不好办啊!”高强一咧嘴,武松是刚刚赶回清河县地,多半情形都是听别人所说,未必就当的准,尤其这西门庆和潘金莲有没勾搭上的事,按说除了两个当事人和那王婆,再没第四人知道,当事人都不愿开口,这案子怎么断?还能指望这被告西门庆能说什么实话么?

只好先做思想工作:“嫂嫂听真!如今武大兄长既然身亡,这凶手是必定要惩办地,所谓杀人偿命,天公地道!你与武大兄长夫妻一场,岂能眼看他含冤九泉之下?速速将事实与事实之全部讲来我听,方是正理。”这所谓事实与事实之全部的说法,却是他从许多港片的法庭戏上学来的。

听见提到武大,潘金莲神色一变,嘴唇动了几下,终于缓缓道:“高叔叔说得不错,既是我夫君因我而惨死,不论如何要给他个交代才是,奴家便拼了不要这点名节也罢。”

她转头看了西门庆一眼,后者也正愣愣地看着她,眼睛中诉述话语万千,归结起来也就一句话:“不能说,说了就完蛋了!”

也不知金莲是没看懂,还是看懂了装不知道,她就这么看了西门庆一眼,神情丝毫不动,仿佛只是看一个路人,面色木然转头道:“高叔叔,那日奴家在清河县家中窗前晾衣,失手将叉竿掉落,正打在这位西门大官人的头顶……”

一面娓娓道来,西门庆如何被这一叉竿打的像中了邪,之后几天一直在楼下伸长了脖子等叉竿打,也只为再见她芳容一面;或者正应了那句西方谚语,闪电不会两次击中同一个地方,叉竿也同样不会,西门庆这么苦等也没有成绩,却被隔壁卖汤水的王婆钻了空子,主动上前兜搭生意,要给西门庆拉这皮条。

以后的事一如书上所言,王婆这精通女人心里的老妇人,安排下圈套,一步一步地勾引金莲入局,西门庆借着央人做针线这么个狗屁不通地理由,竟然几天之后便堂而皇之地与金莲坐到了一个桌上饮酒。

这些事高强原本不知看了多少遍,几乎每个细节都能背下来,尤其是王婆那“潘驴邓小闲”的宏论,被他在现代奉为经典,凡是依仗着这大原则去泡妞的,几乎无有不成功,而凡是妞没泡到的,必定是这五个字上头出了问题,古人的智慧真个了得,延绵近千年的时空,依旧照耀着广大淫民前进地道路。

不料后面地发展却与高强所知大有不同,也不知是不是蝴蝶效应的影响——反正高强是怎么也说不清自己的到来和那武大提高警觉之间有什么曲里拐弯的联系——武大居然对这件阴谋有了察觉,就在西门庆借着掉了筷子,俯身摸到了金莲的玉腿的当口,武大使卖梨的小厮郓哥缠住王婆,不容她报信来,自己一脚踹破王婆家大门,西门庆在桌子底下被逮个正着。

武大占了道理,这老实头也不会骂人,翻来覆去只是你这狗贼淫棍之类的骂,西门庆混迹多时,耳朵都被人骂的起茧,原是不在意的。不过今日事情与别不同,他费尽心思终于沾到了金莲的身子(虽说只是摸了一下脚),眼看就要得手的时候却被撞破好事,这便恼将起来,向武大踢了一脚,夺路而逃。

照武松的说法,这西门庆在清河县有名的花拳绣腿,却不是说他的拳脚光有架子,这人功夫是真的不错,只因拳脚花式多,打起来除了克敌制胜,西门大官人还要追求个形象潇洒,破敌举重若轻的姿态,因此人称他是花拳绣腿。武大是不懂拳术的,被他一记“绣腿”踹在心窝上,当时就是一口血吐出来,险些没把命送了。

将养了些时,却发觉西门庆贼心不死,又在宅子周围晃荡,武大惹他不起,只好走为上计,挣扎着搬到邻县阳谷县去住,只是他病还没好,这么搬家又一操劳,便越发的重了。金莲忙前忙后的服侍汤水粥饭,着实辛苦。

“到了今日,这人忽地又来寻奴家,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只要奴家与他苟且。想奴家当日不合中了王婆诡计,险些被他钻了空子,已经害的我家夫君如此,怎可一错再错?不想这厮出了毒计,说道看他一片……”金莲说到这里,脸上一红:“一片痴心上头,要与奴家喝个交杯,从此便断了念想。奴家只为断他的念头,便允了,没成想这厮酒里竟下了蒙汗药,待到醒来便已到了这里。”

说着说着,金莲眼泪又掉了下来:“至于夫君怎的身故,奴家实在不知,还望高叔叔为奴家做主!”以此为完结,潘金莲的供词到此结束。

“呼!”高强听罢倒松了一口气,心说原来如此,金莲大美人只是被人摸了一下脚,并没有失身与西门庆,额手称庆!不过这段公案千古以来出了无数版本,眼前金莲亲身做供,真是谁人能见的稀罕事,倘若自己炮制出一份类似于斯塔尔报告的东东,将其中细节一一分明,卖到市面上去必定雄踞各大榜单之首,以此为蓝本的电影夺下若干小金人当亦不在话下,那斯塔尔报告名叫深喉,我这便可叫摸脚……呃,或者叫一根叉竿引发的血案?

“狗贼,你下药迷昏我嫂嫂,被我大哥听见动静出来查看,你便狠心将他推下楼梯,我这么飞奔回来,却只见得我大哥最后一面!今日落在某家手中,必要你一个公道!”一声断喝,立时将高强的思绪拉回现实,只见武松又把刀拿了出来。

第二十五章 无情

高强心里叫苦,武松眼见兄长丧命,能按捺到这时已经算……,现今还有什么法子能叫他不动手?他倒不是想要保全西门庆还是怎的,只不过觉得这人倘若就这么杀了,有些还不到时候的感觉。

那西门庆倒也凑趣,见武松拔刀,周围没有一个人来劝阻,晓得大事不妙,立刻挣扎着大叫:“冤枉!我冤枉!”

他这一开口倒提醒了高强,另外一名当事人还没说话呢,按照现代的法律观点,就算这人没请律师辩护,程序上也该有个自辩,怎么可以就这么执行判决了?况且我这主审还没判呢!

“兄弟且住手,听他什么话说!”

“真相了然,还有什么可说的!”武松已经快要发疯了,仇人就在眼前,高强却几次拦着不叫他杀,心头一股怨气渐渐激发,对高强言语中也有些不逊起来。

“不可不可!”高强摇头道:“此人也是局中人,兄弟你却全然是听人说,有道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又有说人死不能复生,此人性命便在你我兄弟掌握之中,生死只在一念,又何妨听他如何说法?”

武松“波”的吐了一口气,恨恨地坐了下来,手上刀就这么横着,眼睛斜着看西门庆,那意思你别以为逃过一劫了,爷爷的刀在这等着你!

西门庆见居然有自己说话的机会,不禁有些意外,随即定了心神,晓得自己的小命十成中已经去了九成,眼前只有这一线生机,再不抓紧就来不及了:“启禀高衙内大人,小人与这娘子相识,确乎是因为叉竿打了头。而后见了娘子容貌,小人这心从那日起就不是自己的了……”

高强听了这句,眼睛立时转过去看潘金莲,却见她身子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面无表情,看样子对于这西门庆,金莲可不只是完全被动的“险些中了圈套”这么简单的。想到这里。高强没来由的焦躁,喝道:“我说你这是唱道情还是说案情?给我说重点,哪里冤枉你了?若再废话多多,本衙内没空听!”

像是约好了要给高强这话增加些气势,武松冷哼一声,手中刀晃了一下。刀上反映的火光恰好射到西门庆的脸上,这厮吃了一惊,脑袋不由一缩,停了停才又道:“大人,适才这两位所说的,虽说未必公道,却也大抵属实,小人只想请问大人,小人可曾犯了死罪?”

“这个……” 高强对大宋律例是不大熟的。就算是熟,他来到这时代不过一年多,脑中根深蒂固的还是现代的法律观念:“这厮勾引人家老婆。在现代根本不受法律制裁,好似大宋律例中,这等情形也就是流刑两年。发配五百里之外;迷昏了潘金莲带走。算是绑架罪,不过也没造成严重后果。不够判死刑的……有了!”

“大胆!你打伤武大致死,这还不是死罪?”

“不错,杀人偿命!”这句话此刻有人喊出,高强并不意外,意外的是说话地不是持刀而立的武松,却是站在他身后的韩世忠,看来这西门庆着实引起公愤不小,快到世人皆曰可杀的地步了。

“大人,小人喊冤就是在此了!”西门庆反正死到临头,倒豁出去了,不慌不忙侃侃而谈:“小人当日打人,起因虽说是不对,不过那武大当时气势汹汹,小人性命堪忧,不得已才打伤了他,嗣后这人伤没养好就搬移到邻县去,行动间伤了元气,这才没了性命,却不是小人的过错……”

“照你这么说,你还是自卫了?”高强听不下去了,反击道:“一派胡言!所谓自卫,卫护的乃是自己的生命财产,你卫护的是什么?勾引良家妇女的权利?”若这西门庆只有这些话说,高强也没兴趣听了,眼光已经转到了武松的刀上……

西门庆大惊,知道眼下这当口没有诡辩的空了,只有硬碰硬的抗过去:“大人!你若私设公堂杀了小人.于你官声大大不利啊还是将小人交给县衙处置!”

高强用手在耳朵边扇了两下,奇道:“你说什么?哎哎,连日赶路,我怎的有些耳鸣了,竟然听不见有人说话,贯忠啊,回头进城了,记得帮我去配两副凝神安气的药来。”

许贯忠忍笑答应了,西门庆又换了个招数:“大人,小人颇有家财,情愿尽数献于大人,只求大人高抬贵手!”

“这话我爱听!”高强心中一动,他正是缺钱的时候,要开办一个大钱庄,本钱不用说是越多越好,这西门庆的家产照金瓶梅的说法,少说也有个上百万贯,倘若收来岂不是好?只是眼角一看武松,那刀光已经不停地在晃动,可见那持刀的手即将按捺不住了,自己倘若要收了这厮的钱,武松面上须不好看,保不齐身边的众手下也会对自己有看法了。一念及此,只好忍痛装没听见,向武松招了招手,那意思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吧。

武松一跃而前,挥刀就斩,西门庆到底是花拳绣腿,身手不同一般,就地一个打滚,居然躲了开去,无奈躲得要害,边角地方却躲不开,这一刀划过肩头,立时就削了一块皮肉下去,那血鲜红涌出,西门庆半边身子就红了。

他见事已急,只好去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面躲闪武松地进击,一面大叫:“金莲救我!金莲救我!”

潘金莲转头看去,见这昔日倜傥风流地西门大官人,此刻身上又是泥土又是鲜血,已经不见了半点往日风流,在武松刀下只有片刻之命。见得此景,金莲娇躯不由得颤抖,忽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武松的腰。

这下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武松又惊又怒,左手拨了几下拨不开金莲的手,他右手拿着刀。又不敢去碰金莲的身子,唯恐伤了她,一时竟无法可想,眼睁睁看着西门庆懒驴打滚躲了开去,好在高强众手下四下里围拢了,也不怕他逃了。

潘金莲居然会救西门庆,当真大出高强等人的意外。这女子刚刚不是还为了夫君惨死,向凶手讨还血债吗?怎么一转脸却又去救起对头来了。

武松更是不堪,大叫道:“嫂嫂,你这是何意?难道你与这狗贼真个做下了芶且之事不成。你,你这贱人!”堂堂一条汉子,这时气的连刀都有些拿不稳当了。站在当地只是发抖。

金莲抱住武松的腰间,听得他骂,忽地一把将他推开,也叫起来:“我是贱人,我就是贱人,我就是要救他!不管他杀没杀人,害没害人,金莲我活了这些年,遇到的男人都是贪图我的美色。没一个真心对我,只有他,只有他是真心对我好!”

她一面说话。发髻也已经散乱了,几绺青丝垂在耳旁,遮住了小半脸颊。映着古庙中摇曳的灯火。反显出原先不曾有的决然来,看在周遭几十个男人的眼中。另有一股惊心的艳丽。

武松气急,喉咙都喊破了:“你,你好!只有他对你真心,我便是假意!”

“哎呀,这话有名堂!”高强如在云雾之中,看着场中的突然变故,只觉得这舞台上忽然就没了他的位置了,变成了新的八卦大揭秘,除了示意韩世忠注意别让那西门庆跑了,便只剩下张着嘴巴看戏的份。“武松对金莲有意?大新闻呐大新闻!”

金莲却冷笑一声:“你便对我有心,却又怎样?当日那张大户家娘子将我扫地出门,原是与你见了面,我这才答允了,谁料只因你家兄长未曾娶妻,你便将这亲事让与了你那大哥!你心里有兄弟,有义气,又何尝有我金莲一点位置!”

提起当日的事,武松顿时没了锐气,颓然摇了摇头,垂下眼睛看手中的刀:“没奈何,没奈何!我大哥一手抚养我成人,对我恩重如山……”

金莲又道:“你大哥人是老实,对我也有恩情,我原记得他的好,可他不解女儿心意,我一心又想着你,这日子过的有多煎熬,你这杀坯可知道一点吗?”一面说着,两行清泪已经流了下来,这眼泪却与方才哭武大的不同,那时颇为哀伤,乃是心痛一个好人无辜逝去;此刻金莲的这一哭,却是自伤身世,更带着决绝的意味,叫人看着格外惊心。

她便这么一面流着眼泪,一面站在古庙当中,眼睛环视庙中的众男人,忽地惨然一笑:“男人,都是男人!我金莲自小到大,只因生了美貌,女人都嫉妒我,不与我来往,围在我身边的,全都是眼光中色迷迷的男人!”

武松哽了嗓子,好容易才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金莲,苦了你……”

“你住口!”金莲将手一抬,直指武松:“今日已到分际,金莲我也都泼出去了,那方绢帕,你还了给我,从此你是你,我是我!”

武松霍然抬头,眼中又是伤痛又是不信:“你,你要那绢帕?你真个半点不念往日的情分了?”

“往日情分?没有什么情分了,我眼中只看到一个为了义气,将心中所爱拱手让于兄弟的,而后又远走他乡,不敢面对我的废人!”金莲这时倒真的是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对武松说话丝毫不留情面。

高强到这时才听出点名堂来,敢情当日潘金莲原本是与武松定情在先,而后却不知怎的嫁了武大,多半是武松让了这门亲事,这时代原本男尊女卑,刘备地名言“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到现代还是有不少拥蹙,在这讲究义气的时代就更别提了,以武松对武大的感情说来,做出这事丝毫不奇怪。

这一来也解开了高强心中的另外一点疑惑,就是当日武松寒冬堕河,侥幸被自己捞了上来,看来就是他弃家逃走以后,心中郁结难结,恐怕借酒浇愁的事也少不了,这才失足落水,到了自己的身边。“前事既然分明了,眼下这却如何是好?看这潘金莲大美女地架势,今天的事可真不晓得如何了局了。”高强一面这么想,一面依旧叫众手下按住不动,叫他们当事人去解决便是。

武松也是血性的汉子,心中对金莲原本多有愧疚,听得如此骂,却也有些经受不住,抬头怒道:“金莲,武二愧对于你,也是命里该当,来世还你便了,我大哥须不曾亏待了你,你怎的与这奸夫勾结,害他性命!”潘金莲一再维护西门庆,在他眼里已经完全划到敌对阵营,成了奸夫淫妇了,这般因奸杀夫,归纳起来倒也简单。

潘金莲气苦,眼泪又掉了下来,嘶声道:“你既然说我是淫妇,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这西门庆纵然作恶多端,对我金莲却只一条心,又是知我冷热的人儿,在我金莲眼中,旁人都可杀他,偏你武松不行,你没资格!”

“乖乖龙地东,这金莲骂起男人来当真厉害,堂堂武松武二郎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半句还嘴的都没有。”高强看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往事来,去年在北京大名府翠云楼上,卢俊义的娘子贾氏玉莲,也是因恋幕燕青不成,去与那李固成奸,被自己撞破之时,这贾氏当真刚烈,立时便存了必死之心,当着心中所爱燕青的面,痛痛快快将心里的话全部倒了一遍,末了来个自焚,将清白之躯烧毁在爱人的面前,走的十分干净,至今在他心中仍留有不可磨灭的印记。

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你死活要杀他,不是为了你大哥,是为了你自己,你就是见不得别的男人对我好!没胆的废人!”金莲这话可刺激了武松,在他深心之中,一直以不能与金莲厮守为憾,当初金莲与他定情的那方绢帕,就算离家出走漂流四方,也不曾片刻离身,在他的心里,的的确确就是有这么一股恨意:为什么,究竟为什么?我怎么就不能对你好,不能像别的男人一样对你好!

武松暴跳而起,手中刀闪电挥出,直抵金莲的雪白脖颈,咬牙道:“罢,罢,罢!今日到了分际,我武松平生快意思仇,这西门庆我是杀定了!嫂嫂你也莫要抱怨,既是你要维护于他,我武松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便一对奸夫淫妇一起杀了,又待如何?!”

第二十六章 绝情

“慢来慢来,刀下留人!”高强大惊,武松是什么角色?这厮心肠虽说淳厚,真个发起狠来不是好耍的,当日水浒传里,他寻张都监和蒋门神报仇血溅鸳鸯楼,那可是杀了张都监一家满门,连厨下的两只狗也没放过了,现在杀兄仇人就在眼前,潘金莲偏偏拦着他不让杀,话还说的这么绝,简直是逼着他杀人了。

高强说话,手下们也就跟着呐喊:“武二郎刀下留人呐~~”此乃为主上造势之意。只韩世忠冷冷看着,并不说话,只把腰间刀柄紧紧握住,眼睛死死盯着武松的手。

也不知是高强的呼喊起了作用,还是武松这刀本就难落,总之那刀锋是就停留在了金莲的脖颈边,侵人的寒气刺激得那欺霜赛雪的肌肤上点点疙瘩暴起。

武松也不回头,依旧怒视着面前那双熟悉无比的大眼睛,如今却正用着陌生的眼神回瞪着自己,手下微微有些颤抖,心中却已经在狂喊:“难道,你定要逼我杀你?我不要杀你,我只想你好,难道你不明白吗?为何要如此相逼?!”年轻的心,淳厚的心,此刻却被逼到了墙角,再没有退路,身后是兄长的英灵不远,眼前是金莲的旧爱新恨,怎么办?

也许,在武松的心中,此刻只是要找个人来,告诉他一条出路?

“师,师兄?”这一声的呼唤艰难无比,却包含着武松的最后一点希望。也许他不懂什么叫精神家园,不懂什么叫自我救赎,但是他分明觉察到,倘若自己这一刀斩下,死去的有自己心上最重要的金莲,也许还有西门庆这狗贼,更重要的是。过往的自己也就这么死了吧?以后,哪里是我的归宿?

“呃……”高强心念电转,一时却想不出个道道来:“这话到底怎么说出口地好?叫他别动私刑,一切交官府解决?不妥,看这位的架势,哪里听的进这等官话,况且涉及到妇人名节的事。在这时代本来就盛行以血洗名的做法,君不见到了21世纪,那阿拉伯世界照样有女子被石头活活砸死的?”

“换个办法,先拖过眼下这个关口?也不行,本来武松未必想杀金莲,可金莲偏偏要袒护西门庆。有哪个男人能忍的了自己所爱地女人当着自己的面袒护另外一个男人,而且这男人还杀了亲生的兄长?”

高强暗暗摇头,武松在这当口能把刀收住听他的话,真不知道有多难,也可见刀杀金莲这件事,对他武松又是多么艰难的决定?想来想去没个头绪,没奈何,只好试试在现代电视剧里常见的谈判专家台词:

“那个,我说师弟啊。你莫要冲动,我是来帮你们的……”一面搜索以往所看的电视剧,高强一面有牢骚说不出:这哪个笨蛋写的教材。上来就说帮你,帮你杀人还是放火?要拉近彼此的立场,这种台词有够拙劣啊!

“这个。本来妇人之见。眼光就甚是褊狭,你家大嫂不许你杀这西门庆。或许是怕你一个好好的汉子,手上沾了这等人的血,颇为不值……”好容易拉出这么一条来,高强正有些得意,这一下不是把金莲和武松又拉到同一阵营了?只要这一关过去了,下面也就好办了……

哪知天不从人愿,武松刚有些疑惑,刀锋略往回收,金莲却冷道:“一派胡言!这人。”她反手一指西门庆:“这人平素多行不法,恣意妄为,清河县里哪个不晓?若论可杀,天下人人都可杀他!只是,人人都杀得他西门庆,偏你武松不行,若要杀他,就先杀我金莲!”

“糟糕糟糕!”高强这算看明白了,这金莲的心中定是还存留着对武松的一份情,而对于这位西门大官人,金莲只怕也不能无动于衷,两者之间,哪里有容身之处?这金莲今日如此决绝,她是真的不想活了,能死在武松地刀下,对她而言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不是经过了当日北京大名府翠云楼上,贾玉莲当着燕青自焚的那一幕,高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理解,女人怎么就愿意这么个死法。不过那件事却教他知道了这一点,倘若人生到了尽头,那尽头只要有了心头所爱地陪伴,便不枉了来这世上走一遭——死在他怀里也好,死在他面前也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时刻要有他——现在看来,选项又多了一个,死在他刀下也是好的!

“唉,老天……唉,女人……”高强头大如斗,晓得今日之事,一个求死一个要杀人,自己别说就一张嘴,便浑身长嘴也说不回天了,既然如此,那就动手吧!

他蓦地仰天哈哈一笑,这一笑鼓足了中气,震得小小庙宇里嗡嗡响,借此将场中地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连怒不可遏,正要取金莲性命地武松也愣了一下。

高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猛地喝道:“救,救人!”这种当口怎么会打结巴?却原来适才仰天大笑,一面暗地观察武松的反应,高强这嘴巴仰天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声音震下的几片灰尘落到了嘴巴里,好悬没呛着。

庙中诸人当中,许贯忠跟随高强日子最久,当日也曾经历了翠云楼上的那一把火,因此听他说话,看其神情,就知道衙内早已下了决心,一定不能让武松今日把这位金莲给杀了。当日玉莲的死,曾经差点毁掉了自己平生最好的朋友燕青,而今日这位金莲倘若死了,武松会怎么样?

是以许贯忠与高强在这件事上简直是心意相通:金莲不能杀,要杀也不是武松杀!他早已暗暗扣好石子在手心,见高强忽而大笑,立刻出手。

武松本来武功精强,只是现下心神激荡,几乎不能自己,又怎么能察觉这近距离的暗器?“碰”的一下,那石子正中手腕。武二郎右手一麻,那把尖刀呛然落地,却在金莲的脖颈上留下一道划痕,一串血珠已经滴了下来。

这一下变起仓促,武松愣愣地望着金莲脖颈上的那道血痕,脑子中居然一片空白,什么念头都没了。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嘴巴微微张着。

高强却是大吃一惊,还道武松已经断了金莲的生机,慌忙一个箭步猛蹿到金莲身边,一把将她抱住,顾不上体味第二次抱着潘金莲的感觉。就地一个滚离开武松身边,一面大叫“世忠快来!”

真是如响斯应,高强眼角已经扫到一条灰影闪到自己身后,正好挡在武松身前,不是韩世忠是谁?

高强心中少安,抱着金莲站起身来,又退开几步,忙去看她伤势,独世与己这么做作一番。结果救了个死金莲,岂非无味之极?

金莲神情呆滞,像是被什么事情惊到了。大脑呈现短路状态,到现在没言语没动作,看得高强倒有些发毛。再看她的伤口。那道血痕仍在流血。只是流速极慢,高强横看竖看也不像什么致命的伤势。却犹不敢确定,直到许贯忠也靠拢过来,伸头一看便笑道:“衙内宽心,只是皮肉伤,不碍事的。”

“还好还好……”高强正要设法善后,哪知金莲这时也不知是不是知道了自己没事,反而醒悟过来,忽地大叫:“你这杀千刀没良心的,你还真下刀啊!”一面奋力挣扎起来,想要挣脱高强的双臂。

“被打败了!”高强蓦然有了这一层明悟,看金莲适才那么决然断然的模样,还道她已经下定了斩断尘缘地念头,哪知被武松这么轻轻地划了一下(还是失手),就大呼小叫起来,敢情你俩是在耍花枪洋?

不过这么一来,倒也让高强认清了一件事,金莲对于武松,实实在在是情根深种,只是这种情爱的表现形式有些另类。相比于当日贾玉莲对燕青的深情,金莲的表达方式少了那一种大家闺秀孤高的刚烈,却多了平民女子所特有地坚韧和绵长。

“或许,正是这样的区别,让玉莲能够决然的选择在心上人面前死去,而金莲却能够以另外一种方式来面对?”高强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看来,这人是可以救的,起码她仍旧是这么有活力啊!”

他这么笑嘻嘻地搂着金莲,在旁人眼里看来可就不是那么纯洁了起码在武松的眼里绝非如此:

“淫妇,快来受死!”被金莲的那一嗓子惊醒,武松的大脑回复了运作,这才明白了当前的局面,见到自己最爱的嫂嫂正躺在师兄地怀里和他打情骂俏(再次向我们证明了,一件事在不同的人眼中会是完全不同的呈现),一腔怒火喷薄而出,脚尖一挑,已经将那尖刀取到手中,大呼向前,却撞正了一块铁板。

“当”的一声,武松的尖刀无功而返,手持带鞘腰刀拦在当路的,正是关西猛将,此刻面沉似水的韩世忠。

“你,你也要与我敌对么?!”武松已经失去了理智,此刻只觉得世界已经全然变了模样,怎么在同一时间,所有自己信任的人,敬爱的人,全都站到了敌对一面。

韩世忠却毫不动容,只向一边撇了撇嘴,武松眼角顺着一望,顿时想起这件大事来:“狗贼休走!”却是西门庆觑得便宜,趁乱正要逃出圈外。

实则韩世忠统领地高强这些卫士个个训练有素,就算是一时搞不清自家衙内到底什么立场,却也决计不会让西门庆逃了。只是韩世忠审时度势,知道现在武松已经被逼到墙角了,再不转移他的注意力,不晓得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因此露出这个破绽。

武松正中此计,登即跳过去,大喝道:“狗贼,纳命来!”

西门庆原本武艺不俗,“花拳绣腿”这封号,本是形容他拳脚花样多,晃的人眼花,手脚是极快的,怎奈今天被高强的手下拿住,着实吃了些苦头,那四马攒蹄的捆绑式,你道是好受的么?西门大官人到现下还有些四肢血脉不畅,更何况四周群敌环伺,武松更是自己的苦主,眼见他这么杀气腾腾地冲过来,西门庆全然兴不起抵抗的念头,只要夺路而逃。

却往哪里逃?武松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拿住西门庆,手起刀落,只一下,便将西门庆捅了个透心凉,跟着向下一划拉,刀尖再一挑不得不说,这刀法赶得上杀猪了——西门庆五脏六腑便都见了天光,看得高强一阵反胃,心说没听说武松以前杀过人啊?这手脚麻利的,啧啧,鲁智深可没教过我这个捏。

鲜血溅了一身,武松却丝毫不以为意,只冷笑道:“这厮,原来心头热血也是红的,呸!”一面骂,一面将刀一横,一刀枭了西门庆的首级,抓住发髻提在手中,回头刀指高强道:“武松不敢目无尊长,只要师兄一句话,今日师兄敢是护定这淫妇了么?”

“这个……”教人好生难答啊,我救这金莲虽说有一小半是因为自己早就对于潘金莲颇有同情之心,现在见了这真人楚楚可怜的模样,忍不住要伸手;更多的还不是为了你武松?高强叹了口气,道:“武二郎啊!你倘若真个杀了金莲,往后这漫漫人生长路,你要怎么面对自己?恐怕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落个出家为僧,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了吧?你武松顶天立地的汉子,不该将一生就这么虚掷了!”水浒传里的武松,最后也正是这个结局,原本高强并不明白,但现在,他却明白了,自杀死金莲的那一刻起,武松便走上了这条命运注定地道路,再也无法回头。

只是这番话,倘若心平气和地说说,武松还能醒悟,但以眼下这般情形,教他如何听得进去?尤其是涉及到了他内心最大的秘密,对于自己嫂嫂的这份绝对禁忌,却又难以割舍的情感,更加不容任何人说话。

武松断喝一声:“住了!师兄黑白不分,是非不明,枉作师兄!”他俯身从西门庆的衣衫上割下一幅,将西门庆的首级包了,随即又将自己的衣角割下一角,向高强掷去,喝道:“兄弟一场,我今日便不来与你分教!你我兄弟,从此割袍断义,异日江湖若相见,便如路人一般!”

说着转身便行,却见面前仍旧拦着韩世忠,不由剑眉一挑,冷笑道:“师兄收了我嫂嫂,敢是见不得人,还要留下武松这条性命么?武松的刀今日已经见了血,也不少了师兄的一道!”言下之意,竟然是要和高强拼命了。

韩世忠略一踌躇,眼睛便望高强,等他示下。

高强这时已经头大如斗,我原是好意,怎么就自己变成贪图金莲的美色,横刀夺爱,夺的还是兄弟的所爱,他大哥的亡嫂?忍不住要骂娘了,这事要是传到江湖上去,简直比水浒传里原先写的,本衙内陷害林冲跟逼奸他娘子,更加要邪恶一万倍!人生啊,真是寂寞如雪……

高强颓然不语。晓得自己眼下是说不清楚了,只好叹了口气,挥手叫韩世忠及众手下闪开道路,武松也不答话,冷笑一声,一手提着仇人头,一手倒挽滴着仇人血的尖刀,大步便行,不一会,他雄伟的背影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第二十七章 收莲

隔了半晌,高强摇了摇头,正要说话,不提防怀中的娇娆突然大力挣扎起来,一下脱开了高强的双臂,跳开了几步,指着高强道:“你究竟是谁?赶走我叔叔,将奴家一个弱女子、未亡人留在这里,意欲何为?”

本来这等“荒郊野外+新寡文君”的情节,正是高强原先最爱看的淫书桥段之一,此刻由金莲这么一位极品美人口中说出,本该令他颇为意动才是。不过高衙内刚刚为了这个女人,和自己的兄弟大闹一场误会,心情低落那是不用说了,又怎么有这等闲情雅兴?

“武家嫂嫂请了……” 高强正要分说,却被金莲毫不客气的打断,想必是高强言语中涉及了她刚刚死去的丈夫武大郎,金莲的大眼睛又蒙上了一层水雾,语音也带了些呜咽:“不必说了……我家叔叔适才叫你师兄,奴家便信你,奴只问你,你是要救奴,还是想害奴?”

高强一愣,忙道:“自然是要救的,武二郎激于兄长惨死,恨火烧心,是以失去理智,想来不至于当真要杀死嫂嫂的。本衙内设法阻止,正是担心他过了这阵子以后,会后悔害了嫂嫂的性命。”

金莲黯然摇头,一滴晶莹泪珠落在了地上,混入尘土中,转眼变得污秽灰暗,这世上的美女,是否也都是这般命数?“高衙内,奴家也不瞒你,适才言语刺激奴家叔叔,也并不是就想袒护那……那西门庆。那人虽说对奴好,也只是贪图奴家的美色,他的好处。也只是知情识趣,懂得逢迎我的心意罢了。”

这个高强也是知道的,只听她又道:“奴家适才,只想能死在叔叔刀下,实在是金莲此身已无容身之处,能死在奴家叔叔手上,反是个福分了。高衙内,你救了奴家性命,以后却叫奴家往哪里去?”说着嘤嘤哭泣起来。

她本是水样地美人一个,这一哭真个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高衙内自然经受不住,立时便有些着忙。原本他只是一心想救下金莲,而后待武松火气消了,再撮合这对怨偶,哪知武松性情刚烈,闹到这般田地,自己哪里还能劝和他俩?想想金莲的身世也是可怜。初时在张大户家里被收了房,却被主人娘子吃醋,找了武大郎发配出来,当真是美妻常伴拙夫眠;嗣后恋慕武松不成,个郎远走他乡。一腔情怀无处排解。春闺想必是寂寞的很了;再遇到西门庆。好歹是个不错的情人,哪知红杏出墙不成。被武大郎踢暴奸情,亏得武大郎还肯要她,否则当时就要没了活路。

现在呢,武大郎死了,西门庆死了,武松又走了,还是带着一腔的仇恨走的,在这样的一个时代,一个单身女子要怎么过活?更别说,这女子因为奸情而害死了夫君,根本没人敢要她了,唯一能让她生存下来的,怕是只有这份姿色了吧……

“难道我救了她性命,却只能眼看着潘金莲去倚门卖笑?虽说依稀记得以前看过的三级片里面,潘金莲就是这个结局,可如此一来,我怎么对得起武松?以后要怎么见武二郎的面?不行,绝对不行!”片刻之间,高强便拿定了主意,向金莲道:

“嫂嫂只管放心!武松与本衙内,一朝作了兄弟,便一世都是兄弟,他今日形势逼迫,与我割袍断义,我却不来怪他,仍旧要仁义相待。嫂嫂既然此间日脚难过,便索性弃了家,随我去便了,本衙内暂且替武松奉养嫂嫂。”

金莲凄然摇头:“不成地,衙内你如此说,金莲甚感至诚,只是金莲往后没了归宿,独个孤零零活在这世上,岂非生不如死?”

高强哼了哼,把胸口一拍,大声道:“这件大事,着落在本衙内身上,他日定要将武松师弟寻回,教他与嫂嫂你长相厮守,如何?”

金莲霍然抬头,又惊又喜,又是不信,想那武松性情刚强,就算能抹过杀兄之仇,又怎能娶了自己大哥的亡嫂为妻?只是她适才被武松划了一刀,心情上就像死过了一回,这会早没了方才那一心求死的锐气,再加上人的本性,只要有一线希望,便是个念想,前路尽管渺茫,却不似方才那么毫无出路可言了,如同那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便抓住了生存的希望而紧紧不放,金莲此刻抓住的,好歹是一根看上去很有浮力的稻草:倘若这世上真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件事,除了面前的这位高衙内,再没有别人了吧?

这边商量妥当,接下来的就是善后事宜。那西门庆一具无头尸体倒在地上,这地方是不能待了,高强教几个手下留下来看守现场,一行上马飞奔清河县,亮出字号叫开城门。门子听说东南应奉局提举深夜到来,虽然不晓得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高强现在的七品官比知县还大了半级,不敢怠慢,一面引领到城里的馆驿安歇,一面去报知县。

待到天明,知县来访高强,高强便胡编乱造一番,说道路遇西门庆劫持民妇,武松救嫂将他杀死,尸体现在正在郊外古庙中,本衙内已命人看守现场云云。知县大惊,忙叫衙役仵作去将尸身收殓,一面叫西门庆家里来认人,种种手续不提。

那西门庆本是清河县第一等的大户,忽然身死郊外,又晓得杀人地是武松,本来是非要大闹一场不可。无奈这边有个尊神坐镇着,东京太尉府的衙内,居然还是目击证人,有他一张嘴在这,力证武松救嫂,自卫杀人,西门庆家的吴月娘半点风浪也兴不起来,她又是个女人家,许多事情并不好出头。要依靠什么男子的话。西门庆原本倒是有十兄弟之盟,此刻却一个人影都不见,都躲了起来不见人。

过得几天。应伯爵也赶了回来,听说西门庆居然已经死了,心惊于高衙内心狠手辣,忙将诸般情势与吴月娘添油加醋说了,那边更加不敢闹,只得花钱将尸首赎回,结案了事。至于西门庆留下地偌大家产,说实话高强是有些眼馋的,只不过人家也是孤儿寡母的,他也犯不上为了这些钱财落个不好的名声。也就息了念头。

哪知树欲静而风不止,高强不想钱,钱却自己送上门来。却是应伯爵等几个西门庆的兄弟,觊觎西门庆留下的家财,一个个撺掇着吴月娘,说道西门庆勾引潘金莲,惹了高衙内,才遭此横祸。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想办法结好与他,人家权势熏天,反手就能叫你全家完蛋。

吴月娘见说的厉害,那西门庆也正是早上出门。晚上回来遇到了高衙内。随即就丢了脑袋。事实摆在面前,不由得她不信。只得依言备了一份重礼。去向高强赔罪。

不想这一份礼送去,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反应,吴月娘更加慌神,找了应伯爵来商议,只说是礼送的轻了,只好再送。如此这般前后几次,十几万贯的财物,都进了应伯爵等几个狗党的腰包。

这事高强倘若不知道,应伯爵便也发了一笔财。怎奈高强这些天留在清河县,一来是处理武松杀人案的善后,一面是等着金莲给武大郎办丧事,众手下无事可做,到处闲逛,有人就想起应伯爵来,想去他这里打打秋风。

应伯爵在杭州吃过高强的亏的,又作了招摇撞骗的亏心事,一见高强的手下来找自己,当时以为露了馅,吓得屁滚尿流,脸色都变了。高强那几个手下也都不是胡萝卜,见状知道有蹊跷,几句言语一诈,应伯爵就一五一十全招了。

高强得知此事,大为不满,心说这等欺负孤儿寡母的事都干的出来,亏你们和西门庆还拜过把子的!更令人不可原谅的是,这几个王八蛋拿了钱都不分我!

当下一张帖子将应伯爵几个送去衙门,问了个欺诈财物的罪名,每人打了五十板子,脏物退还吴月娘,几人又交了若干罚款,这才了事。那知县甚是知趣,说高强名誉受损,这些罚款刚好补偿,屁颠屁颠送到高强手上,高强大悦,心说这知县真是个跨时代的人才,居然就已经有了精神赔偿意识了,了不起!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最后当然是一家拿一半,跟着同去勾栏小酌一番,皆大欢喜了。

次日那吴月娘却又叫人把应伯爵等人骗去的财物送了来,扔在门口就走了,高强也只得收了,回头叫人拿一张“俅拜”的帖子,并一块“秀字”令牌,送去吴月娘家里。这两件东西,一件白道买帐,一件黑道通吃,眼下已经是中原一带行商坐贾必备的物事了,没有每年数千贯的孝敬休想得到,吴月娘得了这两件东西,才终于安了心。

等到武大郎出了七,这边也闹腾完了,高强才想起另外一件事来:本衙内的十万贯应奉纲被人劫了,怎地到现在还没个消息,地方官都在吃什么?

倒不是他拿这十万贯不当回事,一来这些日子帮着金莲办丧事,得以朝夕相对,他是越看这金莲越赏心悦目。在他来到这时代所见地女子中,金莲的姿色虽然好,未必就强过了东京丰乐楼地白沉香、东南摩尼教的一大一小两位方美人,还有房中的蔡氏颖儿,那也是一时的美女之选。只是这女人的魅力,不单单是生的漂亮,更在于女人味,这金莲却天生的一般风流态度,男子只消望上几眼,说上几句话,便说不出的舒坦,只觉得这美人的一个眼神,一句言语,处处都熨贴到心坎上一样。高强与这样的美人朝夕相对,日子不觉就过得飞快了。

二来,这应奉纲一案,高强已经向那报信的周青问了细节,再和自己原先看过的水浒传一对照,心中多少有了谱,心想如果是那帮人劫了,地方官不久便破,如果不是呢,自己赶去了也未必能帮上什么忙,因此便搁下了。

现在清河县事了,那黄泥岗所在的郓城县却还是没有消息,高强就有些不耐了,当即叫人将自己在清河县的所得送去东京石秀那里——此去杭州路途甚远,他可不敢再冒险了,万一再叫人劫一次,这回该叫什么纲?——一面雇了辆车,将金莲载了,一行人离了清河县,迤逦望郓城县而来。那丢失了应奉纲的旗牌周青见高强往济州府来,口称要顺路查查这应奉纲被劫的案子,他多少算个目击证人,便也跟了来。

一路无话,几天后到了郓城县,高强等人找了馆驿安顿,一面叫人拿了帖子,去拜当地知县。功夫不大,当地知县来见,通了名贴,高强一看却是熟人——其实人并不认得,名字熟悉的很——便是以前经常在水浒传上看到的时文彬了。

这时知县年纪比高强只大了六七岁,做知县却已经有两年了,算是年轻有为,高强恭维了一番,一问才晓得,居然也算蔡京系的人马,乃是蔡京身边心腹叶梦得的同榜,怪不得官作的顺当。高强一面叙话,一面就想起现任两浙路察访使的宗泽来,以他这样的才干,只是出仕的时候曾受到蔡京政敌吕惠卿的提携,便连作了十二年的知县不能升官,还是遇到了自己,才能够高升,可见官场之上,站队这件事是何等重要!

说明了来意,时文彬不慌不忙,说道:“高应奉偌大财物被劫,着落在本州本府上头,原本是应当,下官自从接到了州府行文,便叫衙役使臣等到处搜拿贼人,怎奈这案子作的没头脑,至今不能破案,实在无颜。”

高强原也料到,别说是这个时代了,就算是到了现代,真正的破案率也低的惊人,案子能不能破,破的快慢,不是看你侦探技术如何,也只是看上头给的压力怎样,或曰领导上重视程度如何而已。只是自己这件案子不小,给济州府的行文也有日子了,怎的这时知县还是不紧不慢?

一面想着,高强一面眼睛四下溜,忽然看见时文彬身后站着一个人。此人五短身材,站在时文彬所坐的太师椅后面,差点没椅子背高,因此高强一开始居然没留意到他;望脸上看,相貌也只寻常,一双眼睛不大,闪动间眼神倒很锐利,高强心中忽地一动:“郓城县,跟在知县身边的人,又黑又矮……难道是他?!”

第二十八章 宋江

倒不是高强神经迟钝,一直没想起这位重要人物来,其实在他心目中,所谓的水浒人物,多半也都是鸡鸣狗盗之辈,无非市井之雄而已。而他来到这时代,投身在太尉府这样的家庭里,所接触的庙堂大臣在所多有,就连天子也说过话,对过诗文了,与这市井人物之间的交集便少了许多,是以他心上对于水浒英雄也不是那么热心的。

只是今日机缘巧合,来到了郓城县,会见的这位知县老爷时文彬又恰好是水浒传里有名的人物,再加上他身后这个黑矮子,形象实在是有点特异,禁不住高强要心生疑窦了,便找了个话头,向时文彬道:“这案子发在明作邑的辖镜内,算来已经二月有余,至今没有个消息,本官着实有些烦躁了,想请查办此案的诸位使臣吏士出来,问一问进展如何,明作邑意下如何?”

本来高强的官是在杭州作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山东济州府来,不过眼下丢的是他的财物,高衙内也作了一回苦主,时文彬不好驳他面子,便含笑点头,转身向那黑矮子道:“宋押司,烦劳你去请那府里来的何观察,并朱,雷二位都头来此,与高应奉说话。”

宋押司?!这有八成是了!

高强连忙起身,假作动容道:“敢问这位可就是郓城县有名的呼保义,孝义宋三郎么?本官久闻其名,不想今日得见。有幸有幸。”

那黑矮子大吃一惊,倒身便拜,连声道:“小吏正是宋江。家中排行第三,只是贱名不足挂齿,什么呼保义云云,更不知从何而来?小人上个月才去捐了保义郎的职官,州府还未行文下来,却已经叫应奉大人知道了,这……这怎么敢当?”说着语声有些微微发颤,显然惶恐地很。

高强倒懵了。他方才这般说,乃是见那水浒传上,宋江名声大得吓人。是凡有个人出场,听到宋江的名字都是“大惊,纳头便拜”,即便是这生辰纲一案发作,宋江第一次出场的时候,身为上级的何涛见到宋江的面,都是这般做派,可见其名声之大。已经快达到王者之气的级数了,自己这么轻描淡写的打个招呼,说来还是撑着自己的身份,与别个不同而已。

怎么现在倒了过来,变成宋江见到自己。“纳头便拜”?自己的官位虽说高过他恁多。却也还未修炼出这么强的王者之气啊!而且听他话头。这什么呼保义的绰号都还没有,那“及时雨”云云的。多半也不大保险了,眼下宋江到底是什么情形,自己还得好好察探一下,水浒传的情报未必就可以照搬也!

“请起请起!”高强迅快稳定了情绪,笑着将宋江搀起道:“本官向来敬的是忠臣孝子,闻说宋押司孝顺老父,四邻有名,心中早有些景仰,不想今日能见到宋押司当面,这般愉悦是不必说的了。宋押司但请宽心便是。”

时文彬在旁边,本来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见高强言语随和气度雍容,想来不是什么坏事,便也上来打圆场,叫宋江且坐,另外命人去请何涛并本县两位捕头去了。

高强便叫宋江看座,宋江不敢,推辞再三不过,只得侧着身子在下首坐了,听两位上官说话。

高强与时文彬又说了些官面上的废话,有人来禀报,说道几位使臣都到了。

功夫不大,三个汉子从外走进,两个穿的是土兵都头的服色,一个却是州府的缉捕使臣,三个通了姓名,一个是济州府派来坐地办案的何涛,另外两个一个叫朱仝,一个是雷横,都是本县的都头,平素的治安保障是他们的职司所在,这会乃是受知县差遣,协助何涛侦办十万贯应奉纲被劫一案。

听到高衙内亲身到此,朱雷两个僻处县里,还没怎么样,那何涛却立时想起自己来时,知州老爷的叮嘱来:“今次丢的这十万贯金珠,事主非同小可,乃是东京太尉府地高衙内,大半年间就从白身直蹿到七品官,听说他还颇得当朝蔡宰相赏识,娶了小蔡学士地爱女为妻,乃是当今炙手可热地人物。今次这案子犯在本府境内,倘若不能破案,并不需高太尉说话,只消蔡相爷手下略紧一紧,本官这乌纱眼看就要不保!何涛啊何涛,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本官有上官压着,没奈何便来压你,百日之内不能破案,立时便将你迭配西北远恶军州去!”知府为了显示自己的威胁不是玩笑,甚至连发配地文书都写好了,盖了官印给何涛看,上面名字写的清楚,只发配去处空白着。

有这么一道达摩克力斯之剑在头顶悬着,何观察这俩月来吃不下睡不香,只管催促一众部下到处找线索要破案,差点把郓城县和邻县都给翻了个个儿,无奈蟊贼别案犯等等抓了一堆,就是这应奉纲案子毫无线索,何涛已经上火上的牙都肿了。

现在一听,事主高衙内居然本尊前来,何涛登时就想起知府的那一纸空白发配文书来了,心中惨叫“百日之期还没到呢,知府老爷怎的动手如此之快丫!”

无奈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何涛硬着头皮上前见了高强,将自己这些日子的所为略略说了一下,跟着就垂手一站,要杀要剐,任凭你了!

高强一面听他说,一面注意力都放在一起进来的朱仝和雷横两人身上,见这俩形貌果然与水浒传说的一般无二,又是本县的都头,那便是一百另八人里有名的了。不过这俩人充其量勇夫而已,也不是什么特别能打的人物,高强也不放在心上。便又专心听何涛说案情。

问了些线索,多数都与水浒传上写地生辰纲一案若合符节,高强心中便有了底。要破这案子,其实是一点也不难。要知在水浒传里所写的这一段,劫的时候是精彩地很了,不过前后手尾一点也不干净,充分显示了作为策划者的吴用,毕竟只是一个乡村教师,不是职业抢劫犯。别的不说,单是晁盖作为当地有名的人物,还身为保正,四里八乡认得他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黑道上的规矩须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吴用居然要晁盖带队在自己的头附近作案子,真是外行到了极点。此外销赃也没安排好,十万贯金珠劫了几个人一分,就这么太太平平回家,把财物埋在床底下睡觉去了,哪有这么便当的?最后案子犯事,也正是败在了这两点上。

以前高强在现代时。常爱读些刑侦案例和小说,因此对于水浒上这么著名的案子,也进行了这般分析,因此现在要他来指点破这案子,可说是毫不费力。

只是高强正要指点何涛。去那东溪村抓当地的保正晁盖。忽地眼角看到一旁的宋江。正与朱全暗地里打眼色,心中便踌躇:“那水浒传上。这案子虽破,人却一个都没抓到,连赃物都被晁盖吴用等人卷裹着上了梁山。之所以打草惊蛇,都是宋江这等人官匪勾结,通风报信所致,看来这地方官员为黑社会组织提供保护伞,作为社会痼疾是几百年都没变过啊!”

想来何涛坐地督办这件案子,两个月没有任何进展,也不全是他无能,以宋江、朱仝为首的当地执法部门阳奉阴违也是一个重要原因了吧?既然如此,本衙内可不能也在这上头栽了跟头,无论如何要作个人赃并获,打个漂亮仗不可!十万贯呐……

高强打了主意,眼下第一要紧的是麻痹宋江几个,不可叫他们把风声透了出去。在现代查办地方案件的时候,采取的是集中当地官员,隔绝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办法,高强依样照搬:“好!何观察与几位都头连日查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官意欲犒赏几位并一众出力衙役,这便于酒楼设宴,宴请与案人员,也请时作邑并宋押司作陪,不知意下如何?”

何涛本来只等发配的噩耗了,却听见高强说要请自己喝酒,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几乎要怀疑是在梦中了,哪里能说个不字?朱仝雷横两个,见这高官做人灵光的很,心中也是欢喜,没口子的答应了。时文彬和宋江两个,见高强盛意拳拳,也都答允,立时叫人去此间最大地酒楼包席。

那何涛此刻心中盘算,这顿酒虽说是高衙内的犒赏,自己定要抢着会帐,叫他高衙内好歹吃我一杯酒,所谓吃人嘴短,以后真要和我为难的时候,多少能有点宽松余地吧?所谓病急乱投医,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只是临出门时听到高强的一句话,何涛眼前一黑,险些晕了过去,高强喊的是:“朱雷二位都头,且将本案有份出力地弟兄都请了来,楼下大开流水宴,一起喝个痛快便了!”

朱仝雷横轰然应允,兴高采烈去了,却不知何涛摸着钱袋哀叹:这得多少酒钱啊,半年俸禄恐怕都没了!

高强与时文彬携手出门,一群人簇拥着,不一会到了城中最大地酒楼,捡个楼上包厢坐定了,店主人听说楼上两三桌体面地,楼下还要大开十几桌流水席,又加上知县老爷亲自作陪,晓得大主顾上门,不敢丝毫怠慢,一面前后招呼,一面叫厨下动手,吆喝一声,只见刀勺共案板齐飞,荤菜与素菜一色,忙得不亦乐乎。

高强坐了主位,环顾宋江朱仝雷横等几个当地执法部门地头头都在,便殷勤招呼。他看过水浒,晓得这些人也没读过什么书,说些江湖逸闻和拳棒中事却合胃口,便有意将话题望这上头引,说得一室生风,气氛和谐的很了。

按说身为办案人员,接受当事人的吃请是不合规矩的,不过宋江等人连勾结黑社会组织,私放晁盖等犯罪分子的事都能毫不犹豫的干了,又哪里在乎这个?眼见高衙内绝口不提案子,只捡自己喜欢听的说,朱全雷横等人咧了大嘴笑,都道衙内少年英雄,平易随和,他日高中可期,宰执有望,何涛更加不堪,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心中只叫:“要是他是我上司该多好啊!”

座中只宋江依旧留了个心眼,他眼下并未如水浒传上说的那样,拥有偌大的名声,心机深沉却半点不差,眼见高强口角生风,心中疑窦却只有越来越盛:这高衙内到底要作什么?他又怎么知道我这个小人物的?

不一会筵席开了上来,高强频频举杯劝酒,酒到杯干,豪爽的很,其实他酒量也只平平,不过经受了现代诸多高浓度烈酒的考验,这时代的酒的酒精含量也只与啤酒相当而已,他又怎么放在眼里?而江湖好汉眼中,能喝自然也是好汉的标志之一,朱仝等人对高强便更加佩服了,连呼“衙内好生了得!”

酒到酣处,包厢帘子一挑,韩世忠走了进来,附在高强耳边说了几句话,高强不动声色,依旧令他退出,还是与众人饮酒不已。直到众人都有了三五分酒意,雷横和高强在那里拍着胸脯,大着舌头放言:“高衙内只管放心,这案子包在老雷身上。”

高强等的就是这个时候,遽然动容而起,向雷横道:“雷都头,适才本衙内的手下来报,说道那伙贼人已经有了头绪,雷都头可愿率队为本衙内立功?”高强的手下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真正抓人还得依靠雷横这些人。

雷横大话刚出口,自然不好拒绝,当即满口答应,提了腰刀便要起身,时文彬见他酒意甚浓,生怕误事,便叫朱仝同去。何涛在一旁是又惊又愧,怎的自己坐地督办两个月不见成果,这位高衙内远道而来,刚坐下不到半天,谈笑间就说有了眉目?说什么也要跟着去看,美其名曰随队督办,也好趁机立个功劳。

高强正要他监督雷横这些当地执法部门,当即答允了。又叮嘱了雷横,只管领着手下,去往何处抓人,由本衙内的人来指定,这是怕他手下那些土兵里头有人与晁盖等有联系,半路走了风声,若是快到地头了再告诉雷横要抓的是晁盖,那就算消息泄漏了,他晁盖等人也来不及跑了。

何涛当先而行,朱仝雷横招呼一声,楼下那些吃饱喝足的土兵乱纷纷都起来,一拥而出,大队出城往东去了。

高强安排妥当,回头正与知县时文彬说话,忽地发觉座中少了一人:宋江哪里去了?

第二十九章 东溪村

方才大队人马出发,这酒楼上下乱纷纷一片,高强的手下人人多被他撒了出去,混杂在郓城县的土兵队伍中,要保证晁盖一伙人赃并获,这一忙乱,竟然没看住宋江。毕竟高强到这郓城县不过半天,屁股还没坐热就临时来了这么个行动,宋江作为地头蛇,要跑是易如反掌了。

“可我分明没流露出已经知道了劫匪就是晁盖等人的迹象,宋江为何要跑?他知道跑了去找谁吗?”高强反复思量,总是猜想不透,他知道自己熟读水浒传,因此遇到这些历史人物时往往带有思维定式,一旦出现实际情形与书上不一样了,脑子就有些转不过来,思维盲点难免。

“或许这厮酒量不济,喝到量了,自己找地方睡去了?”明知不大靠谱,高强也猜想不透了,心中有些焦躁,只想飞奔去东溪村看个究竟。

难在现在那知县时文彬还在酒席上坐着,高强身为做东的主人,总不好桌子一推就跑掉吧?好在时文彬甚会凑趣,见高强神思不属,笑道:“高应奉将门虎子,闻说年初时公车到任苏州,举手就破了杭州朱缅父子的大案,现下又是刚进我郓城县,便有了贼人线索,下官着实佩服!”说着举杯相敬。

高强一面举杯应和,一面暗叫侥幸:我又不是诸葛,哪里能掐会算不成?好在嘴长在人身上,叫韩世忠带着十几个手下,打听打听去东溪村怎么走,这点还是容易办的。

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时文彬起身告辞,这时还不见宋江露面。这位郓城县的父母官也奇怪,这人什么时候不见了,居然也不跟身为上司的自己打个招呼?当着外人高强在,也不好说什么,两个七品官相互打了会哈哈,告辞而去。

高强这身子刚一转过来,连声就叫“备马备马!”韩世忠已经先行与何涛等的大队去了东溪村,留着两个手下听候高强的吩咐。一个叫做李贵,一个叫娄青,俱是机灵腿快的角色。

听见高强叫带马,李贵连忙牵过马来,缰绳递到高强手上。高强也是习武经年了,上马的姿势麻利的紧,李贵把握机会。喝了一声彩。

高强也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那娄青已经跳上另一匹马,向高强恭敬道:“衙内,那东溪村已在小人案内,待小人头前带路。”马上加鞭,当先而行。

高强刚要跟上,忽地觉得身边又少了个人:“贯忠怎的也不见了?今天怎么回事,个个都玩失踪啊?”身旁少了谁都还好,许贯忠等于是他半个大脑。什么机密事宜都参与的。自从主从二人相逢以后。向来不离左右,今天居然来个不告而别。简直前所未有。

幸好高强酒意是有几分了,脑子还不算糊涂,那两个不告而别的人随即被他联系到了一起:“贯忠不告而别,敢是与那宋江的离去有几分关系?”这猜想有几分属实,眼下无从探究,高强只管快马加鞭,马前娄青,马后李贵,出了郓城北门,向东溪村而去。

一路马背颠簸,按说高强马术尚可,原本是不妨地,苦于连日奔波体能下降,又加上适才饮酒不少,马上这一颠,再加上凉风一吹,酒意有些上涌,脑袋就觉得慢慢变大了。他老习惯不改,这时候一边还在胡思乱想:“怎么今天骑马有点晕?现代有晕车晕船晕飞机,莫非本衙内今天要晕马了?”

一会又想:“酒后驾车危害无穷,依法须吊销驾驶执照,并拘留十五天的……还是七天?本衙内现在是酒后骑马,依法不知该如何处置呢……”

忽听娄青大声“吁~~~”带住了马,马上向高强拱手道:“禀衙内,请看那前面人烟聚拢的去处,便是东溪村的所在,适才小人等已经叫当地人带路跑了一趟,决计不会错了。”原来韩世忠谨慎的很,打听了道路之后,叫几个人快马过去探路,看到了东溪村的地牌才又回来,这娄青就是其中之一,特地留下来给高强领路。

高强一听到了地头,别的不管,先下马缓了一口气,才顺着娄青说的方向看去,见果然一大群人围着一处院落吵嚷不休,看服色正是郓城县地众土兵,看情形尚未动手。

高强心中少慰,眼见这大群人将院落围的水泄不通,院子后面却寂静无声,心知这是韩世忠的兵法,前面叫大队土兵虚张声势,定是自己率领亲信部下守在后院门处,晁盖一伙劫匪若从后走,便捉个正着。

问了娄青,果然韩世忠就是这么个布置,高强便不过去,远远地看热闹。

看了一会没动静,有些不耐烦起来,高强复又翻身上马,手搭凉棚向前看,忽听院子后面猛然吵嚷起来,不一会就听一阵欢呼“捉到贼人了!”

高强精神一振,将马腹一夹,就要赶奔上前看个究竟,忽地又听大呼小叫:“那贼往东面跑下去了,休要走脱了!”

“咦,怎地走了一个?”高强现在的感觉就像是隔靴搔痒,多么用力也搔不到痒处,急得他不上不下,正要过去看个究竟,却觉那马走不动,低头一看,却是那李贵拉住了缰绳,不让他走。

高强心急,气道:“李贵,你这是作甚?”

“启禀衙内,韩虞候曾言,衙内到了阵前,必定要奋勇当先,一来衙内尊贵,若被贼人狗急跳墙伤了哪里,小人们万死莫赎;二来韩虞候亲自带队的布置,为的是拿贼,衙内若在其中了,韩虞候便要顾着衙内的安危,恐怕一个疏漏被贼人走漏了,不竟全功。因此韩虞候交代了小人,一定要护着衙内。”

“嘿!”高强虽然有几分酒意,好赖话还是听的明白,这分明是说自己会碍事了。虽然有些不甘心。不过这也是事实,以往自己几次亲自处理事情,都被对方用突袭来威胁,结果虽然有惊无险,自己现在的武技自信也能应付几下,不过这拿贼不同寻常,有道是人急玩命狗急跳墙,就算自己肯冒险。部下们也是担待不起了。

“也罢,只好这里坐等结果了。”高强只好依旧坐在马上,无聊地哼起儿歌来:“小小诸葛亮,稳坐中军帐,摆下八卦阵。专捉飞来将……”

这本来是说地蜘蛛,娄青却脑子转得快,当即大拍马屁。说衙内运筹帷幄,可比诸葛之亮,贼人亡命奔窜,怎及飞来之将?李贵手快嘴却慢,每次拍马屁都被抢先,气得干脆闭嘴。

那院子后吵闹,院子前面的大队土兵早按捺不住了,一哄都往后院去,只有十几个留在院子前面。也破门从前面进去。想是去抄家了。高强又不会望气的功夫。看半天也不晓得到底什么进展,耳中听着娄青的马屁便有些不耐。忽地道:“娄青,本衙内到了此地,韩虞候只怕还不晓得,你且去通报一声,叫有拿了贼人便先押来这里。”在现代的刑侦中,有所谓的突击审讯,现场抓捕时进行有效的突击审讯,往往能取得不俗的效果,盖贼人措手不及下容易露出破绽尔,高强便也想来这么一招,料来自己看了水浒传,对于晁盖等人多少有些了解,由自己突审更有效果。

那娄青嘴上答应着,脚下却硬是不动,高强见状晓得他奉命保护自己,寸步不敢擅离,也只得作罢。

好在这次没有等多久,几骑从院落后面闪出,一路飞奔过来。看看到了近前,李贵眼尖,老远认出这几骑正是自己的同袍,大声招呼道:“衙内已经到此,兄弟们这边来!”

那几骑赶过来,见了高强纷纷施礼,高强挥手作罢,他素来与属下们随和地很,这里又都在马上,什么礼数都免了,见其中并无韩世忠踪影,便问究竟。

内中有个口快的禀报:“好教衙内得知,韩虞候率了兄弟们,领那大队土兵到此,指点了这院落,说贼人在此。那济州府的何观察甚是心急,立时就要破门而入,那郓城县的朱都头却要稳重,说道这是当地保正晁盖的住处,此人素有声望,倘若莽撞行事,出了岔子反而不美。”

高强哼了一声,心说看见没?晁盖黑势力盘踞当地非止一日,当地官员果然被腐蚀了!这朱仝力主稳重,难道是象现代一样,讲什么执法程序,不能擅闯民宅么?分明是缓兵之计!

那家丁续道:“韩虞候本来说兵贵神速,无奈那朱都头便是不从,要先叫那晁盖出来说话。韩虞候私下和我们兄弟们说,这朱都头未必可靠,不过有何观察在此,谅他不能耍什么花样,只防他行这缓兵之计,一面打草惊蛇,惊走了贼人,因此率众兄弟到后院埋伏。”

厉害!高强原本意料这形势是韩世忠的兵法,不过听见他随机应变作出这样的布置,还是要赞叹一下,不愧是日后的南宋三大将之一,与岳飞齐名地人物:“适才听见你等叫,已拿住了贼人,现在何处?”

那几个家丁一分,高强便看见其中两骑马后却是拴着人的,定睛看时,见其中一个道袍打扮,相貌颇为端正,颔下三绺髭须,微风吹拂下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另外一个长大身材,神情剽悍,紫黑的脸膛,鬓角边有好大一块朱砂记,记上生了一片黑黄毛。

高强看罢,和心中所想一印证,便了然了七八分,陡然提高声音喝道:“公孙胜,刘唐,你两个毛贼好大胆子,作的好事!”

那两人本来被抓的时候吃了些苦头,气势早衰,陡然见这个穿着绿色官服的大官叫出自己姓名来,俱都大惊:官府怎么这等消息灵通,连我们姓名都知道了?这不用问,定是同伙中有人落网,将他们都咬了出来,要不然官兵怎么来得这么快法?

那道人打扮的公孙胜摇头哀叹不已,口中念念有词,高强凝神听去,似乎是说“早知白胜那贼厮鸟不牢,若听我言怎会到此地步”;那大汉刘唐倒光棍,昂然道:“老爷们案子便做下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高强这一诈,果然已经令两个人心理防线都崩溃了,心中不由大喜。当下也不管周围众家丁对他崇拜如天神地眼色,当即审讯两人作案的始末。

那公孙胜唉声叹气,话也说的有些颠倒,刘唐是说一句就骂一句,却算得上话多的,两人的口供一拼凑,这案情也就七七八八了。

原来果然如那水浒传的描述,刘唐乃是河北潞州人,打听了大名府那里有十万贯金珠财物起运南来,山东是必经之路,于是来到当地,找地头蛇晁盖帮忙,又有本村教师吴用设计,梁山泊三阮兄弟相帮,黄泥岗上劫了十万贯金珠,那公孙胜却是与刘唐一样在河北得了消息,不约而同来到这里,就一起入伙作案。因为用着一个人扮小贩,晁盖又去找了一个叫白胜的来相帮。

高强一面听一面拣要害处问去,刘唐和公孙二人见这官儿的问话句句切中要害,一切仿佛亲见,都是暗自心惊,不敢有丝毫隐瞒,倒了个底儿掉。

高强问了明白,忽然想起一事来,便问:“你俩原说并不相识,乃是河北赶到此地作案,怎的都来寻找晁盖作案?”

刘唐此时已经服了,撇嘴道:“这位相公,那晁盖在道上有个名号,唤作托塔天王,你道是什么良善之辈么?山东河北的好汉,作了大案子,有什么脏物难销的,多半都到他庄上来散货,有那躲避官府拿捕的,也多会来这东溪村躲避,为的是他担着本地保正的官,官差多看他面子,往往周全于他,因此在山东等地好大名声。我和公孙两个来到山东作案,若不找他襄助,只怕就算劫下了财物,也不能安然出了山东哩!”

“乖乖不得了,晁盖原来是坐地分赃的大头子,怪道以后上了梁山能当老大!”这下算是解开了原本一直萦绕在高强心头的一个谜团,心说这黑社会头领当上保正,后代有个岛上的黑社会能竞选议员,古今一脉相乘啊!

不过他这么想的时候,却全然忘记了自己命石秀在中原一带的所作的事情,一块秀字令牌已经通行黄河两岸的绿林和市井阶层,相比之下晁盖这样的只能当个保正,却不知哪个更黑一点呢?

他正在问话,身边家丁忽然叫:“许先生到了!”

高强猛回头,见一骑如飞赶来,不是许贯忠是谁?

第三十章 中计

方才不见许贯忠,高强一直有些不明,此刻见他忽然现身,又惊又喜,叫道:“贯忠哪里去来?”

许贯忠赶到近前,神情甚是急迫,与往常的从容大不相同,只与高强略一点头,见他马前绑着两个人,立时便问:“衙内,这两个可是这东溪村里拿住的贼人?”

“正是,劫我应奉纲的,正有这两个在内!”

许贯忠飞身下马,来到刘唐和公孙面前,急道:“你两个,适才在那晁盖家中时,可曾见个黑矮子来的?”

“黑矮子?遮莫说的是宋江那厮?”高强心里转着念头,只听公孙看胜应道:“这位相公,适才正有个黑矮子前来,拉着晁盖到内堂说了会话,还没见出来,官兵便到,那吴用便叫我等从后院走,被相公的贵属拿了,——实不知是何人。”

许贯忠又问那些高强的家丁:“你等院后拿住的贼人,可就是这两个?”

那几人都说拿住了这两个,还有两个趁乱落荒逃了,韩虞候正带几个兄弟追了下去,料想那两个贼人没有脚力,不一会就该拿住了。

高强却听出不对来,之前在晁盖家中的盗伙,算来是有四个人,晁盖,吴用并这两个,既然许贯忠问出宋江到了晁盖家里找晁盖说话,那宋江也该在此。可是抓了两个,逃了两个,还少一个呢?少的又是谁?

他正疑惑,许贯忠向高强道:“衙内,适才我在城中那酒楼上,席间只见那县衙的押司宋江神情闪烁目光游移,一早便留上了心,见这人趁着衙内送人起身的时候便溜了。我不及通报衙内,便也跟了出去。哪知宋江这厮甚是溜滑,我下了酒楼便不见了踪影,便奔到城门去堵他,恰好见他出城,骑马往这方向下来。”

说到这里,许贯忠摇了摇头:“那厮路途熟稔,我却人生地疏。追到半路却被他走脱了,一路问了东溪村的方向,因此眼下才到。”

他刚说到这里,忽听那晁盖院中一阵欢呼“在这里了!”

高强大喜,知道又有发现。便催着众人,押着刘唐公孙二人前去。

才到面前,只见那朱仝引领一二十个土兵出来。或推车或挑担,弄出六七车物事来,见到高强都欢叫:“这位相公大喜,被劫的赃物起出来了!”

眼见自己的金珠宝贝失而复得,高强心中乐开了花,笑逐颜开道:“诸位差官功劳不小,州县大人也有光彩!”

朱仝到了高强面前,唱了个大肥喏,笑道:“应奉相公果然神机妙算。竟然晓得是此间保正晁盖作的案子。我等到了这里。那晁盖一伙想是知道案子犯了,从后院便逃。何观察并我雷横兄弟,带一队弟兄追了下去,务必要捉拿贼人归案。小人想这案子闹得大了,两个月来不见有甚大宗的销赃,想必赃物还在贼人手中,那贼人走的匆忙,家中必定会留下线索,便领着这班兄弟去晁盖家中搜检,想是应奉相公洪福,赃物都被起了出来,就请应奉相公点查!”

高强喜不自禁,他也不是多么爱钱的人,只是这阵子筹建钱庄,处处都受制于资本不足,因此才晓得钱的好处,哪知到手的十万贯被人横刀夺了去,这几天火气是有些大了,现在因为自己的“神算”,一到郓城县就破了此案,心中又是自得又是自满,差点要忘记了自己能有如此惊人的算计,全仗着写水浒的施大爷预先漏了底。

一面嘴上夸奖朱仝等人,一面走上前去将箱笼打开来看,只见宝光耀眼,箱笼中尽是黄白之物。原来那大名府留守梁子美知趣的很,十万贯财物若都以铜钱来运,不但运费惊人对于高强来说也太过惹眼了些,因此收买了精炼的金银财物,装了箱笼起运。不料他却是弄巧成拙,倘若真是十万贯文的铜钱,多半没什么贼人觊觎了,抢了也没法运呐!这金银物事运输较为简便,正好下手了。

当时高强也想不到这么多,粗粗看罢了,有几个箱笼还上着锁,看来被劫之后还未打开,想来是不错了,便叫朱仝贴上封条封好,这是贼赃了,按理要先经过县衙走个过场,才好发还给他这事主,却不能直接就搬回去。

扰攘一番,还不见韩世忠等人回转,高强便叫朱仝押着赃物先回去,自己进了晁盖的家中坐定,对于这位小说人物的住所,高强倒颇有些好奇。

进了屋中巡视一番,衙内却不禁大失所望:“什么吗,这晁盖明里一方保正,暗里坐地分赃,按说家底殷实是不必说了,怎地家中如此简陋?”但见桌椅皆是粗木,窗户都用纸糊,地上泥地踏的结实,墙上手印到处都是,大件家私多有,精巧物事全无,与寻常农民家宅就没有两样,唯一胜在地方大,前后三进五厢,赶上高强的杭州应奉局一半大了,不过乡下房子历来造的大,横竖地方多的是,这也没啥出奇的。

许贯忠在旁听了便道:“衙内这可错了,那晁盖既然身兼两种身份,同时交结江湖好汉与官面人物,家中正该如此朴实,见了谁都好说话。”

高强一听也是在理,便转了话题,两人说起闲话来。

不一会娄青进来,向高强道:“禀衙内,韩虞候拿住贼人回来了!”

高强精神一振,抬头见韩世忠大步跨进,迎面对高强道:“衙内,世忠幸不辱命,已拿住贼人在此!”

高强慰劳几句,叫看座上茶,李贵早端了把椅子过来,倒了杯水递给顶头上司,那边几个家丁推推搡搡,押进两个人来。

“这便是晁盖和吴用了?”高强打起精神,闪目看去。内中并没有宋江在内,想必是晁吴二人,便凝神打量,这一看不要紧,比刚才看了晁盖的屋子还要失望。只见此二人形容平平无奇,相貌甚是猥琐,身上穿的破烂,神情惶恐不安。分明是寻常庄户人家遭了官司的害怕样,哪里有半点江湖好汉地气概?

高强越看越不对,晁盖倘若是这模样也还罢了,也没人规定江湖老大必须长的就得英明神武气宇轩昂地,可那吴用怎么说也是个乡村教师。在当地来说就是高级知识分子了,在这崇尚读书的宋朝,一个读书人好歹得有读书人的样子吧?这人长的。别说有书卷气了,种地那地都得嫌他丑!

“你二人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小人……”那两个畏畏缩缩,半天才开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这一开口,高强就知道不对了。他来到山东境内已经快两个月了,山东口音是听的熟了,这两个哪里是郓城本地人?分明是东京汴梁一带的。

当下高强立刻叫韩世忠出去,将那大名府旗牌周青带进来。他当日在黄泥岗被晁盖等人下了蒙汗药麻翻了。和这一伙人都是照过面的。只需当面对质一下,是真是假一望便知。

不一会周青进来。一认之下,果然没一个是晁盖或者吴用的,再问口供,却是别处犯了案子,前来投奔晁盖地蟊贼,适才听吴用说官兵来拿他们,备下快马盘缠叫他们快逃。这两个还道晁盖晁天王义薄云天,这当口还要周济他们,感激的差点没管晁盖和吴用叫爹,慌忙从后院逃窜,谁料想正撞到韩世忠的圈套里。

“坏了,正主儿溜了!”高强一拍大腿,指着这两个蟊贼骂道:“两个笨蛋,当真以为晁盖对你们讲义气,是在帮你们?那晁盖犯了天大的案子,逢着我等来拿他,他便拿你们做幌子,自己逃了!”

两人如梦方醒,又想以自己犯下的鸡毛蒜皮案子,哪里用地着这等大阵仗来捉?不由得齐声大骂晁盖没义气,大难临头各自飞也还罢了,竟然把来投奔于他的人作替死鬼,哪里是什么义薄云天,简直是义厚黄纸!什么难听骂什么。

高强斜眼看看韩世忠,此刻这位悍将的面皮已然紫涨了,怒哼哼地坐在那里不说话,知道韩世忠毕竟年轻,打仗是一员猛将了,社会经验却还不够,这江湖上的把戏更是一头雾水搞不清,今日这捉人的行动倘若是石秀或者燕青来住持,管定是滴水不漏。

不过犯错也是难免,年轻人犯错吗,上帝都会原谅的,何况是衙内呢?

“世忠不必气恼,贼人狡猾,又是本乡本土,经营多年,世忠一时不查着了道儿,非战之罪!”见韩世忠面色少缓,躬身请罪,高强赶紧搀扶连说不妨,一时嘴快,把一句经典台词给说了出来:“这个,不是我们无能,是贼人太狡猾了!”

话刚出口,许贯忠憋不住,噗哧就笑了,这一笑韩世忠的脸色更难看,回身便吼那两个蟊贼:“你等速速交代,那晁盖吴用二人究竟何处去了?”

有道是将军之怒,千军辟易,这两个蟊贼哪里经受得起?吓得战战兢兢,好容易才把话说明白了:“小人……小人等逃出来的时候,那晁盖和吴用仍……仍在屋中,说道要拖住……拖住诸位大人,好让我等逃走,现下……现下实是不知在何处了。”

高强纳闷,这前门后门都堵上了,四下也围的水泄不通,也没见人翻墙出来,那晁盖吴用长了翅膀,会飞不成?还有,适才那宋江好似也在这里,却又不见人?

“来人,给我搜!”既然没见人出来,恐怕这几个是在院里找了个隐秘所在藏了起来,借这两个人做幌子逃走,自己躲起来等到官兵离去了再出现,这叫做金蝉脱壳,吴用既然有智多星之名,多半能想出这么条计策来。

韩世忠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一声令下,晁盖这院子顿时鸡飞狗跳,众家丁如狼似虎,将整个院子翻了个底朝天,又翻出钱财若干,细软甚多,可见高强等来的迅雷不及掩耳,晁盖等完全是措手不及。

可是即使是这么搜,却还是不见人影。高强眉头一皱,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水浒中写宋江二次下山,乃是躲在家中地地窖里避祸,这晁盖坐地分赃,此等藏身所在也多半少不了。”便叫找地窖夹墙等所在。

韩世忠等夹裹着晁盖的几个庄客,到处搜寻,看见有可疑之处便敲打一番,这一下果然有收获,找到地窖两个,夹墙一处,内藏金银铜钱甚众,另有蟊贼几名,都统统抓了出来,捆好了准备带回县衙交给地方官时文彬发落。

可如此掘地三尺地搜查,竟然还是没找到晁盖等人。高强有些气急,心说你晁盖属老鼠的啊,在自己家挖这许多洞?本衙内今日非得找到你不可!

一旁许贯忠忽道:“衙内,以贯忠之见,此间恐怕已无贼人了。”

“没有?怎可能!”高强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你我来的如此之快,那晁盖不及设谋,不是逃走就是藏匿,四下里官兵围住了,他又不曾从后院逃,不在这里却在何处?”

“衙内莫忘了,可有一个人比我们来的更快哩!”许贯忠微微一笑。

正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高强大悟:“宋江!”那宋江提前一步到了这里,吴用便使出了金蝉脱壳的计策,叫这两个蟊贼先跑,又叫刘唐和公孙胜跑路,不问可知,必有后手。可是这后手是什么?人现在又在哪里?

“衙内,适才四下里官兵围住了是不错,韩虞候亲自把守了后门,一个也未走脱,亦不错,只是方才那朱仝都头带队出来,除了一二十个土兵,余外可还有许多箱笼啊。”

高强一拍大腿,叫道:“好生狡猾!”心中懊恼无比,他本想那朱仑在书上是有私放晁盖的行为,不过那时是单身进庄,与晁盖等人商量好了,这才引开手下土兵人等,放走了晁盖一伙。可见他胆子再大,这等私放犯人的事绝对不敢当着众多手下的面干,而今他冲进晁盖的宅子的时候,手下几十双眼睛看着,又怎么可能徇私?因此并未想到这上头。

怎知那朱仝恁地奸猾,居然想出借运送赃物来放人?看他一脸的忠厚样,那副大胡子在京剧里也是忠臣才有的道具,没想到心机倒深……

“不对,这计策不是那朱仝想的,一定是宋江!”

第三十一章 事后觉

高强越想越是有理,自己之所以刚到郓城县就部署了这个抓捕行动,完全是因为晁盖一伙和当地的执法部门宋江朱仝等人关系太过密切——当然,这样的关系在衙内看来是黑社会组织与执法部门相互勾结,在他们来说就是所谓的义气深重了——,恐怕他们徇私放纵,自己落个人赃两不获,因此才如此匆忙。

也正因为自己动手的快,不但朱仝等人在到达东溪村前丝毫没有觉察到此行的目的是捉拿晁盖一伙,就连最为敏感的宋江,也只能做到赶到晁盖家中报信,却随即连他自己都被包了饺子,无路可逃。

既然如此,朱仝进屋的时候又是带着大队人马,该当不及与宋江等人沟通私放,然则这箱笼之中就算是藏了有人,朱仝只怕也未必知道。而有可能想到藏身在赃物中脱身的人,最大的可能便是身为衙门官吏的宋江,以他对于官差一贯办案手法的熟悉,定然知晓这等现场查获的赃物,大多不会仔细检验,反正眼下没什么活路,倒不如行险一搏,只需闯过了这一关,以后脱身便容易的紧了。三十六计之中,这一招也是榜上有名的,唤作瞒天过海的便是。

“厉害,了得!”高强摇头赞叹,原本在水浒上见宋江一味忍让,带兵打仗屡屡吃瘪,都是仰仗别人的力量获胜,这次在自己有备而来、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却被这位宋公明连出二计,狠狠戏耍了一把,想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几曾试过如此失策?想到那宋江等人适才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过去了,甚至在自己点看箱笼的时候,恐怕只一道板壁之隔,一时间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总而言之。是被人摆了一道。

他只顾着想事情,旁边却有人不耐了,只听许贯忠道:“衙内,既然那贼人可能藏身于箱笼中脱走,左右有大队土兵围着,众目睽睽之下无以脱身,该当速速追赶上去,不可叫贼人再逃走了。”

高强一想不错,忙叫韩世忠留下几个家丁看守这里,以免晁盖家中狡兔三窟。还有没查出的地窖等属,自己与大队冲出院子,一齐上马。向郓城县方向呼啸而去。

他到郓城县的时候是将近辰时,而后与知县时文彬等会面,再叫韩世忠等人去察访东溪村的位置,而后酒楼设宴,大队赶来围困晁盖院落,闹到现在已经日头西沉,路都有些看不清了。高强心急,叫家丁们点起了火把。大队马匹在官道上急奔而过。路人无不侧目。

看看快到,远远已经望见了郓城县的灯火,许贯忠忽地带住坐骑,叫道:“衙内且住,只怕又有蹊跷!”

“却是如何?”高强圈转坐骑,诧异不已。

“我等一路急奔,赶到这里已是快到不能再快。那都头朱仝等人带着箱笼物件甚是沉重,无论如何没有这般快法。”许贯忠边说,边下了马,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支火把,将路面照过一遍,点头道:“是了,这道上人马印迹皆有,却没有沉重车辆行过的车辙,我等定是路上错过了。”

“咦,岂会恁地?”高强百思不得其解。朱仝押运着许多赃物,不回县城却去了哪里?

韩世忠在旁沉默不语,忽道:“衙内,后面有大队人马行来,听足迹怕不有百十人。”

高强等人回望,不一会果见大队过来,老远就有人吆喝:“这里是衙门官差办案,前面闲杂人等闪开道路啊~~”

高强一听是官差,却不知是什么来路,便叫人上去问话。娄青得令,打马上前喝道:“御封提举杭州应奉局高大人在此,哪路官差办案?”

那边一听这里亮了字号,一阵忙乱,便有几个带头地赶紧过来,火光下照的分明,却是何涛雷横两个。几人厮见毕,叙了来事,高强才知他们有趣,原来当时听到后院韩世忠那里喊贼人跑了,何涛立功心切,与雷横两个大队直奔后院,却赶之不及,只见到又有几个贼人趁乱逃走,韩世忠等人已经追了下去,他们便撒开队伍拉大网一般到处找,结果还是一个没抓着,又收队回到晁盖的院落,只见人去屋空,只有高强的两三个手下留守,没奈何只得收兵回城。

何涛一路行来便担了一路的心思,想那贼人抓了两个,乃是高应奉的部下立功,贼赃听说起出一批,却是县城的都头朱仝所为,自己跑了这大半天,合着是寸功未立,州府老爷那里不知如何过关?正发愁呢,没想到半路赶上了高强一行,上前施礼的时候心中惴惴不安,也不知这小衙内的脾气如何,白天在酒楼上他甚是豪爽随和,不过那时是用人之际,自然不会摆脸色给俺看,现下案子破了,人赃并获,却是怎生?

高强见他脸色,早知他肚肠,心想此人有心立功,其志可用,便道:“何观察来得正好,本官驻足在此,正有一事难决,望观察与本官分忧。”却是他忽地想起两件事来,这事不用自己去跑,正好差遣这何涛去办。

何涛听他有差遣,正是瞌睡来个枕头,大喜道:“应奉相公便吩咐了,小人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无有不办地。”

高强点头,随即指点他,说这伙贼人拿住了两个,已然招供了,同案的共有八人,庄子里走了两个,另外四个不在这里,须得连夜去拿了,否则风声走漏,贼人便溜了。

何涛见这是现成的功劳落到自己怀里,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心说这位衙内到底是将门虎子,怎的这等泼天的案子,自己办了俩月没有头绪,他一到这里就破的干干净净,同案犯的姓名所在都查的分明?赶紧问明了余下的四个贼人分居两处,正好与雷横各带一队,他自己赶奔梁山泊旁的石碣村,去捉三阮兄弟,雷横带一队。望安乐村去拿白日鼠白胜。

只是高强一直想着晁盖宋江几个的去向,脑子未曾计算的周全,至于何涛去捉三阮兄弟乃是临时起意的,却没有想起,在水浒上这何观察到了石碣村抓人,吃了三阮老大的亏,差点把命都丢了。倘若高强有鉴于此,将雷横调去拿三阮,何涛差遣去捉白胜,则这桩功劳多半没的跑了。眼下这么分派,何观察却着实要吃个大苦头,这是后文。按下不说。

高强吩咐何雷两人分头去了,心说白胜那里倒也罢了,三阮兄弟的石竭村紧靠梁山泊,又是案中有份的,手上赃物也分得了,晁盖等人若是跑了,十有八九要去寻这几个,而后一发都上梁山去落草。何涛此去。若能一网打尽,可谓是头功一件,就不知他有没这福气?

一面想着,一行回到郓城县的馆驿,各自回房安歇,那旗牌周青见高衙内一到当地,举手就把这大案给破了。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担了多日的心事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向高强磕头谢了又谢,半天才去了。

高强进屋洗漱,不一会许贯忠进来,见着高强便笑道:“衙内今日神算建功,一出手就抓了贼人,贯忠心中佩服的紧呐!”

“咳咳,这可来了!”高强知道今天自己的表现有点惊人,别人不知自己的深浅也还罢了。许贯忠是身边心腹,他这里可要有个交代,便道:“贯忠也来笑我!实不相瞒,我开头叫这里官差去拿晁盖,当时并无把握,乃是个敲山震虎之计,只因势头造的好,贼人经不住吓,自己露了马脚而已。”

许贯忠“哦”了一声,还是不解,为何高强能一口点中东溪村晁盖?

“贯忠,我来问你,这案子若让你破,你要如何着手?”高强以进为退,反将了许贯忠一军。

许贯忠沉吟片刻,道:“此案作地干净,现场没留下什么线索,原本是难破,我若要查此案,当从赃物入手。”

“不错!”高强笑了笑,“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绿林道上尤其如此,山东道上忽然多出了十万贯金珠如此大的数目,哪里有人闻不到的道理?想那何涛坐镇济州府多年,对此中关节自然清楚,却两个月查不出一点头绪,那十万贯金珠碍眼地很,倘若运出济州府境,定然早露馅了,因此我想,这股贼人定是在当地有个销赃藏身的窝点,这等人绝非无名之辈,就算官府不晓得,绿林道上却是有名的。因此当日船到蔡州,我给东京石三郎所发的第一封传书,就是叫他察访济州府境内最大地销赃窝点。日前三郎回书于我,第一个点名地就是这晁盖了。”

“原来如此!”既然高强是和自己同样的思路,又掌握了自己不知道的情报,则有了超乎自己想像的表现也是情理之中了,许贯忠这聪明人的小小自尊心总算平衡了下来,思维开始转向晁盖等人的去向:为何朱仑一队人马,押了贼赃不回县城?

他指头轻轻敲着桌子,沉思了一会,忽地抬头道:“衙内,以贯忠所见,这朱都头只怕有些问题。”

“嗯?说说看。”高强心里暗叫侥幸,自己能料事如神,乃是仗着以前读过水浒传,对于局中各人的心智品性都有了解,这许贯忠在郓城县可谓两眼一抹黑,他就能想到朱仝会有问题,这份才智着实不简单了。

“衙内请想,那宋江身为衙门的押司,知道官差倘若查到了贼赃,自然会运回官衙等候本案的问官发落,时刻都会有人看守,他们几人又不是金银作的身子,要吃要喝要拉撒,在那箱笼中能藏几时?最好的办法,乃是藏身箱笼之中出了包围圈,在到官衙之前找个机会溜走,而这一路上几十双眼睛盯着诸多赃物,又是行经官道,怎么也跑不掉,若是就这么被押运回衙门,这几个人终究是死路一条。以贯忠看来,那宋江能摆脱我的追踪,又能连出二计,其智当不止于此,定是尚有脱身之计。”

“有理。”高强点头称是,“这脱身之计么,他们又不能出来行动,关键便在带队押运的朱仝身上了,而且现在事实验证,朱仝这一队果然没回县城,宋江等人逃走的可能性便大大增加了。”

说到这里他却叹了口气:“我原本也隐约想到此节,只是此间情况我们不熟,一时间哪里能想到朱仝会把队伍带到哪里去?否则的话,我也不坐在这里了,在城外就转身直接去堵那几个贼了!”

许贯忠却微微一笑道:“衙内,有道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衙内料敌机先,已经命人去同案犯那里设伏抓捕,算是釜底抽薪的好着,怎地便想不到此节?”

高强又惊又喜,听这话音,许大军师居然有了头绪?“快快讲来,却是如何?”

“衙内,那宋江要逃,必定与朱仝要有默契,一路上他藏身箱笼之中,要找机会知会朱仑,虽然冒险也是无奈,不过却也不难办;难却难在,两人无法进一步商议,朱仝要自己找机会给宋江脱身,必得将众土兵从赃物边引开,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借口天色已晚,在附近找个合适地所在令大队歇脚。而这等去处却不易找,这般大队数十人之多,除了县城也没这般大的客栈,只得寻个相熟的大户,适才贯忠在外面已经寻了本县官衙的人问了,我们来往东溪村的这条路上,离城三十里便是宋家村,宋江的老家就在那里,却不是恰好?”

高强霍然站起,跺脚道:“怎不早说?”说着便要冲出去集合人马出发,却被许贯忠一把拉住道:“衙内哪里去?这时候才去,哪里还能抓的着人?”

高强一想不错,算起来朱仑一队到达宋江的家也有两三个时辰了,晁盖等人怕不早溜了,他们是地头蛇,自己上哪里抓去?为今之计,也只能巴望着何涛何观察那里能堵住这几个贼了。

第三十二章 月夜金莲(上)

两人一番脑力风暴式的谈话,前后关节大多清楚,不过现在共犯跑了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说来未免有些无趣。不过许贯忠安慰高强,说道衙内远来当地,又是处处受当地官府的掣肘,能将此案一举告破已经难能可贵,何必求全?况且晁盖一伙跑的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只需画影图形,行文各处州府,雷厉风行的捉拿,不日便可到案。

高强也自明白,只是自己占了许多优势,到了还是没拿住人,未免心中不爽。忽地想起在现代时读过的一部幻想小说,那黄金狮子般耀眼的主角,在第一次的远征中以少胜多大破敌军,却由于一个中途接手的年轻将领施展魔术师一般的手段,最终没能全歼对手,他那时的心情,与自己可眼下可有相似?想到这里不禁好笑,揽镜自照一下,怎么看也没那黄金狮子的天生霸气,再脑海中把“魔术师宋江”这形象描绘一下,给那黑矮子加上一顶同盟军的扁帽,忽地全身不由得一阵发寒,赶紧停止了这危险的联想。

天色已然不早,许贯忠告辞出去,让高强安歇,明日到了县衙,再作打算就是。

按说高强这一天着实忙了不少事,来回奔波上百里,脑子又不停地转,情绪几番起落,该当是疲乏的很了。不过人的身体很是奇怪,越是想睡就越睡不着,高强的脑子风车一样乱转,脑子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硬是在床上辗转半个多时辰兀自清醒的很,眼睛瞪大了直望天花板,而后忽然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实在睡不着!”

躺着没事做,高强披衣而起,走到天井里来回踱步,试图整理一下目前地局面,无奈这头脑搅成一团糨糊。更有甚者,许多以前知道的历史以及水浒传的记载,与眼下自己所遇到的情况并不相同。混在一起更加叫人头昏。

半天捉不着头绪,高强心中有些憋气。眼角瞥见天井一角放着几根杆棒,随手拣了一根在手中抖了抖,将外衣脱下放在一旁,走到院中“嘿”的吐了一口气,将从林冲和鲁智深处学得的几路棒法颠倒舞了一遍。

他当日拜林冲和鲁智深为师。一大半是想结交这两个自己景仰的英雄,学武只是个附加品。不过历经这年多来的操练,自觉身轻体健,精力也旺盛许多,再加上在这时代几经历练,深觉有副好身手,在这落后地时代究竟有多重要。因此到了现在,练武已经是高强的一个习惯了。

他月下练棍,越舞心情越是舒畅,渐渐将一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抛开了,全神贯注只在手中地五尺棒上,月光下一根棒虽然不能说泼水难进的严密,却也呼呼生风。一路堪堪舞罢,高强兴起,想起某经典小说里,那主角武技平庸之极。生平只爱高山流水,却也往往横扫千军,便也将这棒单手持了,打横这么一扫,跟着腾空跃起,往下用力猛劈,将将到地时猛省起现在三更半夜了,自己这么砸下去一声大响,不是扰人清梦?

因此慌忙收力,堪堪没到地面,只是这一下用足了力道,棒风吹了开去,将一丛花树给荡了开,花丛后传出一声女子地低呼来:“啊~”

声音虽然不大,半夜听来倒有些惊心,高强眼角看到那荡开的花树后露出白色衣裙,耳中又听见女子声音,不由发毛,虽然他自幼接受唯物主义教育,可是穿越时空投身到别人身上,这等无稽的事就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对于他的世界观说起来也着实有不小的影响,现在半夜看到白衣女影,脑中想到地可能性也多了不少,当即将手中棒一横——兵器在手,这是给自己壮胆——,喝道:“什么人?”

“叔叔且慢,是奴家在此。”人随声出,花丛后转出来一个女子,她微微仰起脸庞,月光下高强看的分明,却是潘金莲。

“原来是她。”高强松了一口气,暗自好笑,心说果然人吓人吓死人,真要有机会见到鬼,还算开了眼界了。他一时没想到金莲随同自己北上,又是带着武大郎死去的重孝,差点闹了笑话。

高强将棒倚了,向金莲见礼,两人自从当日古庙中那么一场之后,这个多月来还未单独相处过,金莲重孝在身,又对任何人都不大搭理,因此这些日子来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现在见礼已毕,高强讷讷的不晓得说什么好,却见金莲半转过身去,眼望天上明月,忽而幽幽一叹,却没下下文。

有道是没话找话,何况跟金莲这样的美女相对,每时每刻眼睛都有冰淇淋吃,高强巴不得多说几句,忙道:“嫂嫂何事叹息?”一面眼睛打量金莲,见她如今一身缟素的重孝,把往日地风流态度掩去不少,反而更有一种俏生生的诱人姿态,真个是百变美人,不变得风流。

金莲并不转身,依旧眼望月影,幽幽道:“适才奴家倦睡而起,不想遇到叔叔月下舞棒,便在旁看了几眼,看叔叔的家数,依稀有些与我武二叔相仿,因此心有所感。”

“哦,原来是想起情郎了。”高强了然,他往常与武松作师兄弟,也曾切磋琢磨,武松原本的武艺也经过几位师父的传授,据鲁智深看来颇有可取之处,他便也学了几招,只是没料到这金莲居然看了几眼就能认出来,想必是她对武松情深,因此稍有牵连之处,便能触及她的心弦。

只是在这大宋朝,一个女子能对自己丈夫的弟弟如此念念不忘,更大胆地在旁人面前提起,单就这一往情深不避嫌疑的劲头,金莲实在堪称一个时代的异类,高强心下不禁钦佩,笑道:“我素常与武二郎切磋武艺,便学了些,适才胡乱耍耍,叫嫂嫂见笑了。”

金莲低下头来,看了看高强,忽而一笑:“叔叔地来历,金莲一直不曾落实了,今夜见到叔叔舞出我武二叔的家数来,才全然信了。”说着微微一福,“得罪之处,叔叔莫怪。”

第三十二章 月夜金莲(下)

“惭愧!”高强连说不妨,慢说这等小事本来就不妨,单是看金莲对他这第一次笑容,便真有什么事也冒犯了,须知金莲眼下素白的装束,本就叫人爱怜横生,清冷月色下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样,高强又哪里能兴起什么火气来?

男人对她这样,金莲倒见的惯了,心道:“这人也是这般,只是尚算守礼,一路上对奴家并未有甚不轨的举动。”她这二十几年来,在一般人的来看,这些经历称得上是多姿多彩,可是对于她自己,最大的感受却只有孤独,她一心痴恋武松,即使嫁给了武大郎也未曾少减,却只换来武松的不顾而去。平生对她最知心的人,算了居然也只有已经入土的西门庆那淫浪之人,也正是因此,当日在古庙之中,金莲才会护了西门庆一护。

“只是终究没护住……”她暗自神伤,西门庆死了,这些人个个都说该杀,那我呢?我是和他通奸,害死了自己丈夫的人,虽说并未真个有肌肤之亲,我却自知已经背叛了武大郎的,我就不该杀么?为何我还活在这里?

“叔叔,金莲未曾问过,不知叔叔可曾婚配?”金莲想了一会,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呃,啊,嫂嫂须知,本衙内年前完婚,迎娶的乃是当朝蔡相爷的长房孙女,另有一妾。”这点高强不敢含糊,他虽说对金莲颇为欣赏,关节上头还是要把握的,何况金莲眼下的状况,也不容他动什么歪心思。

金莲见说。略放了心,高强的正妻来头不小,想他也不敢作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她又歪着头想了会,忽而向高强笑道:“叔叔,你那房中婶婶,相貌如何?”

“婶婶?”高强愣了一下,才明白说的是自己的妻子蔡颖,这位妻子他实在是满意得很。说的上是才貌双全,大家闺秀的风采,又贤良的很,说来他还要感谢自己这二次投胎投的好,不然怎么能娶到这样的好老婆?只是这称呼听的着实别扭。

不过说到相貌,蔡颖比金莲就有些不如了。长相未必就差到哪里去,蔡颖比金莲却少了这么一股天生的风流引人处。令人面对之时敬多于爱,不像对着金莲,一颦一笑都有无限风情。叫人乐而忘归。

想虽这么想,说可不能说,高强便将自己妻子的诸般好处说了一遍,金莲一边听,一边赞叹:“这位婶婶真个了不起。了不得!”末了又赞叹:“叔叔这般英雄。正该有这样个好婶婶来配。”

高强正要说些客气话,忽见金莲说的好好的。眼中忽然有点点水光,跟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正不知哪里说错了,只听金莲哽咽道:“蔡家姐姐好福气,生地是这般的好人家,又学了一身的好才学,嫁了叔叔这样的英雄,女人生得这样,那才叫不枉了这一生。”

高强明白,这是自伤身世了,金莲和蔡颖,同样都是难得的女子,不但相貌好,更有这时代难得地灵魂,可是两人的出身不同,各自的命运就天差地远,换了谁都得感伤一下。

他想要安慰几句,却发觉自己实在没啥好安慰的,这样的问题不但是宋代如此,到了现代也还是在所多有,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而且表面上看来,现代给大家提供的机会更多了些,实质上与生俱来地就不会有真正的平等,叫他如何说?

只是他不说话,金莲却越哭越起劲,眼泪水断线珍珠一样不停地掉,梨花带雨、怎生堪怜。高强说也说不出,伸手又不好,一时僵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只手足无措地站在那看着着美人饮泣。

好在金莲哭了一会,自己就收了眼泪,赧然向高强道:“金莲失态,叫叔叔见笑了。”

“无妨无妨!”高强松了口气,只是看着金莲这日子过的这么艰难,心里实在不大好受,设身处地代金莲想想,她的出路到底在哪里?这世上能作她归宿的,算来也只有武松一个人,可这一个人,现在看来又是绝无可能了,真难为她,能这么坚强的活下来。

“叔叔,当日你在那庙中将金莲救下,说道要一力担当,劝得我二叔回头……”回头娶我之类的,饶是金莲胆大,也不好出口,顿了一顿才又道:“只是以我二叔的性子,或可再与叔叔叙那兄弟之情,金莲却是决计不会回顾的,金莲想来,也只得谢过叔叔的好意了。”

“咦,这是什么话?”高强一惊,听金莲这意思,好像要拒绝自己的庇护,然则她要往何处去?冲口道:“嫂嫂休得如此,武二郎虽然心结甚深,想来时日有功,必有挽回之日,嫂嫂只放宽心神,本衙内当妥当安置嫂嫂,终有与武二郎再见之日,嫂嫂切不可失了本心。”

金莲听罢,眼光盈盈望着高强,说不尽的感激之情:“叔叔重义如此,实教金莲钦敬,请受金莲一拜!”这可不是万福了,金莲双膝跪地,跟着手伏地面再向前伸,行的是五体投地的大礼。

“使不得!”高强终究不惯这等礼节,何况又是这么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连忙托住金莲的双臂,两膀一较劲,他习武的人,力气自然比金莲大了许多,直把金莲一个娇怯怯的身子给拖了起来。

可这一拖不打紧,金莲脚下已经失了根,不由自主便向前倒,一声轻轻娇呼,已经倒在了高强的怀里。

高强前后抱过金莲两次,这是第三次,不过前两次都是事急从权,并没有什么时间去细细品味,这次月下谈心,单独相对,虽然二人都能守礼如仪,不过气氛环境既然不同,心境便也自异,这一个香躯扑到怀中,高强的心跳陡然就加速起来,但觉金莲的身子软的似是没有骨头一样,触手丰润之处几乎滑不留手,鼻中更清香扑鼻,一时间头脑中忽然昏昏荡荡,不知己身为谁?双手却不由自主的紧紧搂住了怀中的娇躯。

那金莲亦是不同,如此在月下与一个男子单独相对娓娓谈心,却不及于私情,在她来说更是从来没有过的奇妙经历,不知不觉间身心已经有些飘离了。这意外的一跌,意识清醒的倒在他怀里,而这男子却是平生少有的能够赢得她敬重的人,这一刻只觉得所在的怀抱温暖而安全,半点也想不到要推开了。

须知高强适才舞棒甚急,全身血脉都行开了,身边一股男子气息浓郁之极,金莲又是身心空乏很久的女人,这一刻哪里经受的住?埋头在高强怀中,她勉力只把头微微抬起,星眸迷蒙地仰望着高强的脸,嫣红的唇轻轻颤抖着,嘤咛一声,连要说什么话都忘了。

如此玉容当前,高强哪里把持的定?双臂再一紧,深深便吻了下去。

第三十三章 再见宋江

高强自从离开杭州北上山东,离开娇妻美妾到如今两月有余,他是个精壮的年轻男子,又怎么没有需要?倘若不是一直忙碌于诸般琐事,只怕勾栏瓦舍也去逛了。何况眼下怀中抱着的并非等闲庸脂俗粉,金莲的姿色风情在女人中无不是万里挑一,足可颠倒众生的,如此投怀送抱(甭管是有意还是意外),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也要心动了,更别说是高强这么个来自现代的人,脑子里对于男女之防本就不似这宋代的人一样严密,更加在心中早就对小说里的潘金莲多有幻想,此刻不顾其余,只管向那滋润的双唇尽情索取。

在金莲又是另外一种滋味,高强只不过两个月不曾接触过女人,而金莲这青春美貌的女子,多年来却一直只被武大郎享用着,与武松和西门庆都不曾真个销魂,认真算起来的话,堪称是“七年之痒”,此刻花前月下,有一个令她信任钦敬的男子,那怀抱是如此安稳宽厚,那吻又是如此温柔深沉,金莲本是个风流的人,芳心又怎会不失守?

四片唇这么一接,滋味当真无法形容,高强固然是神魂飘荡,金莲更加不堪,脑海里只略兴起一点推拒的念头,随即身心就被汹涌而至的情潮淹没,只顾婉转相就,任凭高强对她的朱唇予取予求,整个身子都软倒了。

正当二人愈发情热,眼看不堪的当口。院子角落的黑影中忽然乒的一响,好似一块瓦片松脱了滑到地上。这事本属寻常,睡梦中的人们就算听见了惊醒,也不过嘟囔两句便翻身又睡,但对高强和金莲这两个脑子已经不作自己的主的人来说,不啻暮鼓晨钟。

高强猛醒,暗叫不得了,这个算起来是新寡文君,又是自己兄弟武松的心上人,他大哥的未亡人。江湖上义字当先,市井中节操亦重,我怎可如此?说来也怪,刚刚还面对面好好的说话,一霎那间就拥吻在一起,这中间的转折,着实有些闹不清楚了。

他赶忙离开金莲的身子,双手轻轻扶着她站好。要待说些场面话交代了,却找不到话说,只好沉默是金。

金莲定了定神,却跟没事人一样,盈盈向高强福了福,道声:“夜深了,叔叔早点安歇。”而后转身,就这么袅袅婷婷地走了,那淡定的模样,倒好似方才是高强在和他自己的妻子温存。金莲不小心撞到了。

高强一阵发呆,难道刚才在我怀里的女人。真的就不是她?人说女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远强于男子,因此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个女人,看来果然有几分道理!

这么一紧一松,高强的精神倒松弛了许多,对方才自己和金莲的相处回想了一下。自觉并没什么问题。而后面的局面失控,只得归咎于金莲的魅力太大。“我也是人么!”心理平衡建设完成,高衙内施施然回房睡觉去了,全然忘记了,刚才关键时刻制止他没有进一步的,乃是一块莫名其妙滑落的瓦片。

等到院中恢复平静,墙角的黑影中忽然闪出一人,月光下见此人面容刚毅,身形沉凝,却不是韩世忠是谁?他向着高强的房间微微笑了一下,又向金莲的房间望了一眼,一言不发地又转回黑影中,继续守夜。

高强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实在是连日奔波加上劳心劳力,累的很了,再经过了与金莲之间地小小失控,反而得到的放松,这一下便着实睡的舒坦。随行的许贯忠等人也知他累了,都不去叫他,只等他自己睡够了才起。

洗漱已毕,高强神清气爽,昨夜的种种情事宛如梦中一般,都好似变得遥远的很了,眼下心头第一大事,便是应奉纲一案的后续:“贯忠,速速命人前往县衙打探,昨日那何涛与雷横分头拿人,可曾拿到?”

“不待衙内吩咐,贯忠这自卯时起已经派了三拨探子,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便会从县衙将消息传回,又将四门都落了眼线,一有消息立时回报。”

身边有这么个得力的助手,高强也是省心,当下点头,叫开了早饭来吃。他这刚把筷子提起去夹一块炊饼,门外一个家丁快步进来,拖长了声音大声道:“报~~”

“何事报来?”

“启禀衙内,县衙地雷横都头带人回来,那白日鼠白胜人赃并获,现在已经到了县衙,知县老爷用一块二十斤重的铁枷带了,发付囚牢。”

原该如此,白胜这厮只是无赖汉一个,雷横去捉是手到擒来,毫无悬念。高强听了坐着动都不动,继续吃他的早饭:“再探!”这句是他学的评书里的话,眼见这家丁学探马学的有模有样,他也乐得扮大元帅。

“得令呃~~”家丁起身去了,在门口与另外一个家丁擦身而过,那人也是拖长了喊“报~~”

“何事报来?”

“禀衙内,本县都头朱仝大队回城,现在已经进了北门,同行的尚有大批箱笼物件。”

“哦?可曾见到本县押司宋江?”

“不曾见到!”

“再探!”

“得令呃~~”这家丁又去了。

高强和许贯忠交换个眼色,心说朱仝昨天不见人,今天这么回来,不用问那晁盖等人已经逃之夭夭了,只有等下去知县衙门将案情说了,画影图形命各处州府追缉,自己是没什么事好作了。眼下吃饭皇帝大,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他刚把饭吃完,接过一块手巾正抹脸,第三个家丁又来了:“报~”

“何事报来?”

“有昨日跟随何涛观察的土兵大败而回,说道昨日他们去捉拿石碣村阮氏三雄,不料中了贼人诡计,何观察立功心切,现已被贼人擒拿了。”

“你待怎讲?!”高强吃了一惊,这才想起在水浒传里读到的,何涛遇到梁山的人,那是见一次倒霉一次,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不过眼下只是三阮,晁盖吴用都还没与他们汇合,这何涛竟然也应付不来,落得个作阶下囚的地步,怎一个衰字了得!

“贼人捉了何观察,欲要如何?”

“闻说要换昨日被衙内擒住的那两个贼人。”

“再探!”

遣走了家丁,高强脑子里连转了几转,三阮身在渔村,本来是不知官兵前去捉拿的,现在却捉住了何涛,看来是走漏了风声,而且以三阮这打鱼出身,性情又直鲁的很,不像是能够想出什么巧计的模样。

他这么想着,许贯忠却也和他想到了一处,先开口道:“衙内,照此看来,那走脱的晁盖等人,大有可能已经与这阮氏兄弟汇合,并且其走脱之时,已经得知刘唐公孙二贼落网,多半是朱仝透的风声。”

“哼哼,这保护伞当的可真周到,也不知晁盖平时给了你们多少好处!”高强悻悻地想着,以往在现代时,对于这官黑勾结的事他是最气愤的,老百姓遇到这等人可就倒了血霉,受了欺负也没处申冤去。虽说他也没抓到晁盖等人横行乡里之类的小辫子,不过眼下敌忾之时,心中自然没什么好念头。

想来想去,他忽然想起宋江了:“贯忠,你说晁盖等人已经与三阮汇合,那宋江不知可曾一同?”

许贯忠沉吟道:“这却拿不定了,宋江昨日到晁盖庄上传信,和他朝过相的都只是晁盖庄上的人,现今我们手头能指认此事的,只有刘唐和公孙二人而已。倘若宋江来个抵死不认,刘唐和公孙又翻供,我们还真拿这宋江没办法。”

“咦,岂有此理!”高强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那不是如果现在宋江大摇大摆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自己还不一定能把他怎么样?

“不成,我须得立刻到县衙去,叫知县提审刘唐和公孙二人,定了他们的案子和供词,才好去找宋江的麻烦。”高强说走就走,许贯忠和韩世忠等慌忙跟上,大队出门往县衙而去。

一路走,许贯忠又向高强道:“衙内,此刻立时提审刘唐和公孙二人,却是要紧,否则他们若知道同伙捉了那何涛,正要设法营救他们,必定是咬紧牙关,不会再说半个字了。”

“没错没错!”人若知道了有活路走,必定会拼命挣扎一番,刘唐和公孙胜昨天在高强面前吐了口供,那一来是被高强打个措手不及,乱了方寸,二来是以为晁盖等人拿他们作替死鬼,叫他们外逃,结果被官差拿了,心中不忿同伙们的不讲义气,这才开口。现在要是知道了同伙还没有放弃自己,面前出现了一线生机,横竖做下如此大的案子,就是老实认罪也是个死,又怎么不搏一场?

哪知这世上的事,怕什么来什么。高强到了县衙,拿起门前鼓槌,在那知闻鼓上砰砰敲响,便有皂隶出来请高强等进去,说道老爷已经升堂,正在审案。

高强大步进去,第一眼看见两排衙役站定,中间跪着刘唐和公孙胜,并一个面色青白的无赖汉子,想来便是白日鼠白胜了,心中还有一喜;随即第二眼看到知县时文彬的身后,却叫他大吃一惊:那知县身后站着的,不是宋江是谁!

第三十四章 来投

达两人昨天只见了一面,却无形中暗战了一天一夜,高强凭自己的“先知”能力占得先机,却因为宋江的干预而未能全胜,晁盖和吴用这两人得以脱逃,虽然没有刀光剑影的交锋,这中间的过程和曲折实是不足为外人道。

现在高强一大早地赶来县衙——呃,不能说一大早,都快巳时了为的就是定下刘唐和公孙胜的口供,好将宋江入罪,叵耐这厮居然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县衙大堂之上,看着真是好不别扭。

高强见这宋江黑黢黢的脸上微微带笑,笑容本是官场的惯例,此刻看起来却着实含义深远,似在得意他除了开始时莫名其妙吃了个亏,此后却事事抢在高强头里,此刻还能安然在这里与高强对面,可不是你高衙内无能?

想到这里高强气往上撞,便要上前揭破宋江与黑道人物勾结,通风报信,私放要犯的不法行为,却觉得衣角被人猛的拉了一下,不必回头,也知道必定是许贯忠,意在阻止自己将要说出的话。

许贯忠过往所料多中,既然他有意阻止,高强虽然一时还没想到关键,却也依从,只把眼睛往宋江狠狠盯了一眼,那宋江却低眉顺眼,视线不与高强相接。高强没了对手,只得胡乱与知县时文彬厮见了,就旁有个位子坐下,看时文彬审案。

那时文彬待高强坐定了,将手中惊堂木一拍,喝道:“你两个大胆蟊贼,还不从实招来?”

刘唐和公孙胜也不抗拒,乖乖地将“麻抢应奉纲”的始末一一交代清楚,这次比昨天的口供更加细致,又加上那白日鼠白胜的口供,前后印照下。丝毫不爽。

时文彬反复追问。直到问无可问,这才叫三个人犯看了供词,画押签认,这便是定案的依据。嗣后看看一旁坐着的高强未曾发言,时文彬便客套一句:“高应奉,此案之破,高应奉的贵属乃是头功,本县佩服之极,不知应奉于本案还有什么要问的?”

高强等地就是这一句。便向时文彬拱手作礼,随即向刘唐道:“刘唐,你且说说,为何昨日官兵围庄,还未冲进去,你等便慌忙逃走?可有人与你等通风报信?”

刘唐昨日交代地很是爽快,今天也不例外,大声道:“这位相公,刘唐做贼心虚,见到大队官兵围庄。便道是来捉拿小人,小人胆小如鼠。当即便逃走了,不想仍旧被官兵捉住。”

“咦,你昨日可不是这么说!”高强没料到自己也会遇到翻供这么一桩,心头火发,正要大骂。忽觉椅子脚上被踢了一脚。却是许贯忠又在捣鬼。

高强不知他什么意思,兀自按捺怒气。再问公孙胜时,也是一般说法,都说没人报信,只是做贼心虚。不过这两个嘴上说是做贼心虚,可哪有贼自己说自己心虚的?嘴上说着心虚,实际却是自信满满,分明就没把高强等放在眼里。

高强不必回头,也能感觉到侧后方的宋江投在自己背上的视线,透着一股骄傲与自负,心中已然明白,这宋江胆大包天,不知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偷偷潜回县衙,而且已经与这两人通了消息,串了供,硬是叫自己没有凭据,拿他这黑矮子没有办法。那许贯忠脑筋清楚,定然是也想到了此节,知道高强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算是强行对宋江提出指控,此人来个死不认账,仍旧是不能将他入罪。

高强大怒,心说小样的宋江,你道我不能将你入罪,便不能奈何你了?我可不是什么平头老百姓,会让你这县衙小吏利用法制来戏耍,本衙内不敢说权倾朝野这等大话,不过权倾朝野的蔡相爷却是我的后台,中原一带有近一半的绿林道又是本衙内的天下,黑道白道我都吃定你,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了!

这么心里发了狠,高强却安静了,在这公堂上自然要给本地父母官时文彬的面子,他一眼都不望宋江,和时文彬打了几句官腔,面上一团和气。时文彬见高强兴趣缺缺,本来还有贼人捉住了何涛要挟的事想跟他商量,不过说来这原不该他高强这失主来管,高强既然不问,时文彬自有身为地方官的尊严,便也不提,退堂了事。

高强出了县衙,回到下处,刚一坐定就把桌子一拍,大叫道:“气煞我也,这黑厮,忒以猖狂,竟敢当着本衙内的面示威,不叫此人万劫不复,本衙内枉自作个衙内!”

他发了会脾气,忽然又把矛头指向许贯忠,怒道:“贯忠,我来问你,你方才几次拉住我,不教我当时发作起来,我也知你好心,不欲令畿山亚。不过宋江这厮欺我,岂能就此善罢甘休?你给我出计策,定要教这黑厮知道我的厉害,想不出来都是你的事!”

见他大发脾气,简直像个被人抢了玩具的小孩子一样,许贯忠不觉有甚害怕,反而差点笑了起来,心说跟随这位衙内日子久了,可还没见他这样,倒也有趣!他忍住了笑,向高强道:“衙内息怒!既然衙内知道贯忠的用意,自然也无须多言。衙内要想炮制这宋江么,却也不是难事,只需衙内一声令下,贯忠反手间便教他万劫不复。”

高强听他这么说,哼了一声,气便少平,问道:“计将安出?”

“衙内少安,贯忠有一事,须得请衙内示下,便好用计了。”

“什么事?”

“敢问衙内,要这宋江如何吃苦?要他生,还是要他死,还是要他生不如死?”

“呃……”气头稍微过去,高强的头脑也冷静了些,细细一想这个问题:到底要宋江怎样,才算出了我的气?要杀他容易,随便找个飞檐走壁的能手,半夜摸进宋江地屋子里要他的命就是,可是这么一刀杀了,没啥意思,况且对付这么个人,本衙内居然要出动暗杀这样的手段,忒也没品了。

“要他生不如死便是。”看了好多书,凡是以报仇为主线的,那复仇者大多会有这样的想法,甚至有人为了要亲手报仇,还去拼命地帮助仇人,心中理想便是教仇人失去世上一切,活得苦不堪言,生不如死,于是高强便也来了这么一句。

许贯忠点了点头:“既然衙内定了,贯忠便就此设计,务必要这位宋江生不如死,这便命人去调查宋江的饮食起居生平大小事。”说着抬脚就走。

“回来!”高强赶紧叫住他:“有这必要嘛?”

“启禀衙内,欲要对敌,敌情第一,贯忠这是知己知彼的兵法。”

“对敌?宋江这样的人,怎堪作本衙内的对手?”高强的自尊心被触动了,又有些激动起来。

他气了一会,看许贯忠笑嘻嘻地站在那里,只看着自己不说话,忽而明白过来,失笑道:“好你贯忠,又来欺我!”这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也让他想通了这件事,对付宋江出一口气是容易的很了,却无须动气,更无需耿耿于怀,以自己的来历和身份,所谋者大,宝贵的时间和资源岂能浪费在出气这样的无聊事上头?许贯忠这么绕着弯子应自己的话,就是在等自己想通这道理。

许贯忠见高强醒悟,心中欣慰,便上前道:“衙内睿智,贯忠幸甚!为今本案已破,赃物追还大半,余下的功夫只教州县衙门去作便是。衙内此次来到山东,一是为了武松武二郎的事,二是为了十万贯应奉纲被劫一案,如今两件事也算都告一段落,纵然留了尾巴,也不必执着于此,该是想一想下一步的行止了。”

“你意下如何?”

“此间距离梁山泊不过百里之遥,当日衙内已经采纳了贯忠的建议,有意用这梁山泊为一暗地,如今到了这里,可有意前去一观?”

这倒提醒了高强,这梁山闻名久矣,在现代时他也曾前去游玩梁山旧址,却只见一块巴掌大的公园,勉强能称上湿地而已,哪里有八百里水泊的气势?更不用说聚起数万喽啰,竖起替天行道大旗这等壮举,气势直逼那西游记中一杆“齐天大圣”的旗帜了,当时无比失望,大骂当地政府保护传统文化不力,胡乱开发旅游资源,欺骗消费者。

后来他读书时,见到王安石变法的时候,有人建议排干八百里水泊作良田,益发确定了当时这八百里水泊确实存在,而且大大有名,心中更加向往。如今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到了离梁山如此近的地方,就是什么目的都没有,也该去一睹这水泊的风采。

“言之有理,咱们这便上那水泊去耍耍!”

高强有了新的方向,对于宋江的气恼便暂且抛到脑后了,大声嚷嚷着教一众手下打点启程,立时忙乱一片。

堪堪准备好,正要出门,忽而有人来报:“禀衙内,郓城县有人来求见衙内。”

“不见,没空!”高强头也不抬一口回绝,以他的身份,这郓城县也真是没什么人能教他一定要给面子的,说不见就不见了。

许贯忠却留个心眼,多问了一句:“来者何人?”

“禀衙内,来者自报姓名,说是本县押司宋江!”

第三十五章 受降(上)

“什么?!”高强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门槛,却又收了回来,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心说本衙内不为难你,你好应该回去给祖宗好好上炷香,再吃个三年长素,以谢天地诸神,居然有胆子来惹我?

许贯忠也有些意外,只是高强现在对宋江颇有心结,他须得扮演一个白脸的角色,便向高强道:“衙内且息怒,这宋江此时赶来求见,必定有要紧话说,衙内何妨一听?见机行事便是。”

高强哼了一声,想想也就罢了,转身依旧在主位上坐下,那原本准备出门拿的马鞭就在手里啪嗒啪嗒的敲着,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传!”

家丁将这个“传”字送了出去,不大会就听门外有人喊了一声:“郓城县小吏宋江求见东南应奉局高提举,报门而进呐~~”

宋江撩起衣襟跨进门槛,头也不抬,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乃是五体投地的大礼,口称:“无知罪民宋江,参见高应奉!”

高强哼了一声,他本来想等宋江一进门就给他来个下马威,好教他不能再如方才在公堂上那么神气,不想这厮知趣的很,一进来就整个趴在地上,还请罪,倒教高强准备好的话没法说了,只得顺着宋江的话头说道:“你可知罪?”

“小人知罪!小人身为官吏,私通劫匪,设计令那劫匪逃出官差捉拿,知法犯法,罪在不赦!”宋江头也不抬,趴在地上。

“嗯?”高强倒愣了,心说这你也太老实了吧?全交了啊!“这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这当口倘若还是意气用事,高强便不是高强。真个是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纨绔高衙内了,宋江这么反常的作为倒令他沉住了气,反而笑了起来:

“有趣,有趣!你既知罪,该当去向本县父母老爷自首,来本衙内这里作甚?”

宋江仍旧不抬头,大声道:“宋江自知罪重,不过蝼蚁尚且偷生。乃是前来求应奉相公指点一条活路!”

“宋江,你凭什么?”若是换个人对高强这么说话,他半点耐心都欠奉,直接拿张帖子叫人拖了去县衙。不过经过昨天到现在与这宋江的几回合暗战,他已经知道这黑矮子绝非无能之辈。甚至可能是生平仅见的聪明人,因此越发沉住了气,看他到底要作什么。

“那几个劫犯本是粗人,不晓得应奉相公乃是当今的英雄,一时糊涂,不合劫了应奉相公的财物,后来又惧怕应奉相公的神武,只得逃之夭夭。现小人自知罪重,愿倾家荡产。弥补应奉相公被劫去的财物,更教那几个逃走的劫犯都来向衙内请罪,任凭衙内发落,要杀要剐,悉随尊便!”

“宋江!”高强有点火冒,喝了一声道:“别耍花样了。我知道你是聪明人。真要怕我,当时案发的时候就该自首。何必等到现在?说吧,你到底要作什么?”这么一味的兜圈子,他也没了耐心,倘若宋江这回答不合适,他便打算直接送县衙了,就算没有证据,凭着应奉局里这许多差拨虞候等人一齐指认你自己承认勾结匪类,一人一口也咬定了你。

“小人不敢!应奉相公乃天上星宿,下凡来作的是天下大事,小人有罪之身,只愿能作应奉相公脚下的垫脚石!”

高强意外之极,不禁失笑:“宋江啊宋江,你也真是有趣,竟然还想为本官效力?本官哪里有用你之处?”

宋江的声音却一如平常,连半点波动都没有:“那几个劫犯,与那盘踞梁山泊中的王伦等人早有来往,小人曾听他们说起,前日东京的石爷派人传了信来,要梁山的王伦归顺于他,王伦举棋不定,正在犹豫之中……”

“石爷?哪个石爷?”这可触动了高强的敏感神经,石秀明里是东京太尉府的统制官,暗里却在绿林道上闯出了不小地局面,这件事原本就没有多少人知道,石秀小心部署,多半都是利用自己的江湖上的种种资源,再借助军中的力量行事,本身却低调的很,因此绿林道中多半只知道一个“秀”字令牌威力无边,传说的近乎神秘,却极少有人知晓,到底这个秀字是指的什么。

宋江在他面前提起石秀,更提到石秀招降现今占据梁山的王伦一伙,到底有什么用意?

宋江原本一直是趴在地上,到这时终于把身子撑起了一些,头仰起飞快地看了一眼高强的脸色,迅即又低下头去,语调不变,说出的话却教高强着实吃惊不小:“小人所说的石爷,正是现任东京太尉统制官的石秀石爷,也正是现下凭一面秀字令牌,号令大河上下的众多私商好汉的石爷。”

高强险些要跳起来,这件事宋江如何知道的?!他闪目看了一眼许贯忠,见后者面色沉静,并无甚变化,稍稍定了定神,这才又道:“我父帅府中有这等人么?这倒奇了。况且此事与你何干?”

宋江的肩头微微颤动了一下,看上去居然无声地笑了笑:“石爷在东京太尉府出现,乃是去年应奉相公从大名府返京之后的事,以他的资历,不知怎的竟然能随时调动禁军的人力和财力,各地草莽英雄自然抵挡不过,秀字令牌短短年余就闯下偌大的威名,手已经伸到了我山东境内……”

高强脑中闪电般的划过一个念头,冲口道:“你不是冲着和晁盖的交情去报信的,你根本和晁盖是一伙的,一直在坐地分赃,昨日你是怕祸延己身,赶去与晁盖商量对策的!”

宋江原本一直语调平缓,伏地说话,听到这句不由得浑身一震,顿住话头,好半天才将上身缓缓地直了起来,真正与高强对视了一眼,而后点头道:“不错,应奉相公聪明绝顶,小人拜服。”

第三十五章 受降(下)

“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了!”高强懊丧不已,“那水野口上……宋江周济江湖好汉,挥金如土,豪气干云,光靠一个小吏的俸禄,他能这么花钱?而且他处心积虑结交江湖人物,所谋为何?又,那书中的何涛到了郓城县,宋江听说要捉晁盖,以为晁盖是他的心腹人,不可教官差捉了去,这才通风报信放走了晁盖,什么样的关系能称作心腹人?他们根本就是一伙的,一起合谋坐地分赃的买卖,这宋江才是真正的主犯!怪道他一见我这里大队出发,象家里着火一样往晁盖那里跑!”

倘若他本来是这时代的人,那么种种蛛丝马迹结合起来,以他的才智,原本可以想到这个可能,无奈读了水浒传之后先入为主,总认为这干江湖好汉个个“义气深重”,思路不及其余,却没有想到,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单单义气二字怎么能维系起这样的组织?香港的黑道电影早就点的明白,出来混,是求财的!

好在现在想通此节,高强心理上也算夺回了一些主动,这宋江自进门以来,一副笃定的模样,直到这时才动了颜色,高强心知终于打乱了一下他的阵脚,正是打铁趁热,立即冷笑道:“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宋江虽然依旧跪着,不过上身挺直,目光直视高强,气势大盛,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从容道:“应奉相公英明神武,小人业已知晓了,小人处心积虑的这一点谋划。在应奉相公眼中原本不值一哂,只是应奉相公既然图谋山东的绿林,小人虽然不才,却也能帮得上一些忙,只需应奉相公不计前嫌收纳了小人,小人担保应奉相公半年之内反掌而取山东四十二山一十三洞的绿林。”

“大胆!”高强把桌子一拍,怒道:“本官名门之后,金玉之身。你草莽中事与我何干?况且以此要挟本官,何其荒唐!”

宋江见他发怒,却连眉毛都不抖动一下,只是微微低下头去道:“小人读书不成,又无门第,官场中晋身无门。这才有志于绿林。纵然聚敛些财物,结交些好汉,无非是为自己图个晋身之阶罢了。当日既然知道了石秀石爷插手绿林,便私下察探了一下,若不是应奉相公在后支持,石爷纵然是天纵之才,也绝无可能在这短短一年中闯下这番基业。”

说起平生不得志,任你心比天高也要低头,宋江说到此处。竟有些激动起来,他猛地抬头望着高强道:“应奉相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既然石秀可用,为何宋江不可用?宋江白手而入江湖。八年来密不透风,山东道上皆知托塔天王晁盖,却无人知我宋江,石爷掌控绿林一年,底细却已为我宋江查知,纵然是石爷有恃无恐,也足证宋江之才不在石秀之下!”

他膝行几步,向高强伸出双手,语声微颤道:“应奉相公,你今日收纳了宋江,便得了数百人的死力,半年之内,山东绿林道便尽皆跟从,应奉相公不论所图何事,宋江以死相报,请应奉相公明鉴!”说着一个头磕到地上,通通作响。

高强这可愣了,这宋江到底在作什么?听言语有些求饶的意思,可这气势不像;看神情又是找高枝攀,那找工作也没有这样的吧?

他不知如何是好,望了许贯忠一眼,却见这位首席谋士轻轻摇了摇头,右手并掌如刀,作了个杀人的手势,意思是“别听他鬼话,一刀杀了干净”。

高强知道他的意思,自己通过石秀的手在绿林道上发展势力,这宋江既然知道了,便不能放着不管,若不能收为己用,便当杀之以绝后患。虽然在这县城里,自己的下处杀人有许多麻烦,不过他孤身一人进来,周围都是自己的手下,要怎么安排个杀局还不容易?

他心中正在盘算,宋江忽然又开了口,此时的话仿佛是生了锈,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挤出来,说的生涩无比:“应奉相公果决明断,倘若宋江不蒙收录,今日也只有死路一条!宋江今天敢来,实是因前思后想,以宋江低贱之身,得罪了应奉相公,不论如何终究是死路一条,唯有求得应奉相公收纳,方有生机,因此今日到来之前,宋江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任凭应奉相公发落!”

有道是快刀不杀无罪的人,宋江这么伸着脖子让他杀,高强反而有些难以下决心了,他踌躇了一会,忽而笑了笑:“宋江啊,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若我真的把你杀了,你有什么布置?不妨说出来听听。”

宋江霍然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高强,似乎在揣度他到底是什么心意,末了终于下了决心,居然也笑了笑:“当真什么都瞒不过应奉相公,不错,小人已经吩咐了体己人,倘若小人不能出了这门,一面要集结亡命之徒,要在应奉相公回程中拦路行凶,为小人报仇,一面将小人搜集的东京石爷的种种所为,赴东京上报与令尊大人在朝中的政敌,说道应奉相公结交江湖人物,图谋不轨,令尊大人有意谋反。如此双管齐下,应奉相公纵然应付的来,只怕也要后悔一刀杀了宋江,给自己惹了许多麻烦吧?”

“乖乖,好不毒辣!”高强原知道这宋江没那么老实,就肯这么把命交到自己手上,看来虽然是他认清了形势,知道不能与自己为敌,这次算豁出去了,另一方面也给自己埋下了定时炸弹,临死也要咬自己一口。按照现代的理论来理解,这是增加自己杀他的机会成本,尽量趋近零边际效应的有效行为,嘿嘿,有一套。

高强前后事串起来想了个分明,眼望着这位貌不惊人,却给他的山东之行带来了最大的意外“惊喜”的宋江宋公明,心中犹豫不决:

这么一个高度危险地人物,我到底是杀,还是收?

第三十六章 反掌(上)

眼前情景,忽然让高强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略一回想之下,便想起他刚刚来到这时代,在东京所发生的事来:当日我设计与林冲和鲁智深结交之时,那陆谦本与我无甚干系,却及时把握机会,为我一刀杀了富安那厮灭口,又将性命交托于我,可不是与这宋江类似?此等人亦堪称一时的人物了,在功名上头如此热衷,为了一个晋身的机会肯把性命都豁了出去,委实叫人可叹!

想到自己投胎投的好,轻轻巧巧就能平步青云,又能得到众多人才的襄助,高强自庆之余,却也对于宋江产生了些微的同情,倘使易地而处,这么一心要向上爬的人换成了自己,我能有这样的表现么?我能这么几年甚至十几年如一日地,将一点一滴的努力累积成攀登的阶梯么?多半是不能的,因为我前世看的最多的,不是一夜暴富的神话,就是白日梦式的则啊……

“你且起来说话。”高强终于开口,语气竟是令宋江意想不到的温和,他本来是下定了决心,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因此到现在都镇定如恒,只是听到高强的语气,似乎有了成功的希望,心中患得患失的意念一生,手脚都不由得颤抖起来。

好容易镇定了些,宋江长长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垂手而立:“应奉相公请示下。”

“你这等求我收纳。用地本不是正途,倒像是绿林道上外路好汉来投托入伙一般,本官说的可是?”

没料到高强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宋江打了个愣,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黑黢黢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应道:“却不正是如此,应奉相公见笑了。”

高强见他这么一笑,不见一点阳光,却叫人分明感觉到丝丝阴寒。心中暗自摇头,心说凭你这卖相,定是没得主角作了,真是可怜,一面摇头道:“不是笑你,本官用人不拘一格。你今日这么破釜沉舟前来投靠,本官倒敬你勇决果敢,是个可造之才……”

宋江猛地抬头,又惊又喜,难道这高衙内居然真的肯用自己?他年届三十,眼见时光流失,自己八年经营之下,除了些许银钱窖藏之外别无起色。心中日渐焦急,只是看不到出路。这次高强以雷霆之势突然出现,几乎一击就令他死无葬身之地,若换了别人,对高强必定是恨之入骨,梦里都想着要将这大恶人剥皮抽筋,挫骨扬灰。然而在正处于心理上的焦灼状态地宋江看来,这却又是一次难得的机遇,首先双方到现在并没有结下什么不可解的死仇。其次高强既然和自己为难,就说明自己挡了他的道,反过来一想,也就说明自己能够对高强有用不是?重重思虑之下,最终还是骨子里向上爬地欲望战胜了一切,令他可以冒着杀头的危险来面对高强,其勇气丝毫不亚于面对百分之三百利润的资本家了。

现在眼前出现了一线希望,宋江立刻就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人生的十字路口,在这一刻忽然就来到眼前了,教他怎么能不激动?用颤抖的声音,他巴巴地向高强道:“小人投靠之心,可昭日月!应奉相公但有吩咐,无有不从!”

高强点了点头,不去管一旁面沉似水地许贯忠,自顾说道:“你与本官素不相识,要使本官信用于你,原本是件难事。”许贯忠之所以倾向于杀人,也是因为这一点,宋江这样的人,素来不知根底,如何加以任用?倒是杀了以绝后患的好。现在见高强说到这点子上,他便也静静听着,不置一辞。

“本官素来听说,你绿林道上好汉投靠入伙时,有个投名状的规矩,是也不是?”

宋江一听这三个字,脸色顿时一变,勉强道:“应奉相公博学多闻,是有这么个规矩,若有人初次落草,盗伙中必定要这人去作件人命案子,以后便不能回头,是为投名状。不知应奉相公……”

高强忽而笑了起来:“宋公明,你是聪明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明白么?你若要为我所用,也得有个投名状,本官才能信用于你,用人不疑。否则……”

他一面微然笑着,口中的语调越发温和,内容却叫人发寒起来:“就算你准备好了若干后手,要令本官为难,在本官看来也只易与尔,本官杀你也只当杀个蝼蚁!”他手按腰间,只听呛啷声响,久不见天日的宝刀弹出鞘来,刀锋在室内一闪,宛如打了道电光也似,恰好停在宋江的喉头,刀尖离他的喉结不过分毫,丝丝寒气激的宋江头皮都发麻起来。

高强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宋江,你可明白了么?”

宋江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才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衙内,早就远远不止于他所想像的聪明自诩,年少得志了,这人的杀伐决断,决计不在自己平生所见的任何人物之下,就算是许多绿林豪杰,也多半不能及地。他想要点头,却慑于喉间的刀锋,只得用最诚挚的眼神望着高强道:“小人明白,小人要得应奉相公信托,自身地一点小聪明不能仗恃,也不能对应奉相公有所胁持,必得有诚心献上才可。”

高强哈哈大笑,老气横秋地说道:“孺子可教也!”他手腕一抖,长刀游龙般又隐回腰间,仿佛从来不曾出鞘一般。这一手耍的甚是漂亮,在身后站立的韩世忠脱口便叫了一声“好!”

高强也不回头,将手向身后招了招算是对韩世忠示意,双眼仍旧紧盯着宋江道:“既然如此,你的诚心在哪里?”

没了刀锋指向,宋江的心思也活泛起来:“所谓的投名状,要的是入伙之人不能回头,因此是要杀人的案子;这位高衙内所要的投名状,意在保证我日后别无他路可走,只能一心为他效命,这投名状,我该去哪里弄来?”

第三十六章 反掌(下)

他脑中来回转,猛地抬头,结结巴巴地道:“应奉相公对那梁山泊有所图,莫不是……”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高强开心的很:“不错,你若要为我所用,第一件事就是为我拿下梁山泊,而且,我不要什么归顺,这梁山泊听说久为盗贼渊薮,你虽在此多年,想来未必能作了这些人的主吧?本官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外人插手的梁山泊,你替我把地方占了,再打扫干净,这就是你的投名状!”

宋江心中一凉,当官的人,心都是这么狠的么?梁山泊里,现在有几百条草莽好汉,自己多年相交的晁盖和吴用等人,现在多半也上了梁山,所谓的打扫干净,岂难道是要将这些人斩净杀绝?官府对于盗贼多有逃入梁山泊的状况,久已无奈,若是自己带领官兵去将梁山泊剿灭了,这么大功一件,再加上这位来头极大的小衙内有意提拔,平步青云不是难事,却也从此没了心腹和朋友了。真是好大的一份投名状!

这些念头在心中晃过,宋江几乎只是踌躇了一刹那,立刻便有了选择,他高声向高强道:“小人不才,愿引导官军前去剿灭梁山泊,为朝廷扫荡这盗贼渊薮,立功报效!”

本以为,高强听到自己如此决绝地把过去的同伙给卖了,该是高兴的很了,不料却见高强把眉头一皱:“谁要你带官军去剿灭梁山泊了?我说了。梁山泊须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外人插手才好,要官军作甚。”

这下宋江可糊涂了,不知道高强葫芦里卖地什么药,好在高强本着诲人不倦的精神,将谜底很快揭晓:“这梁山上的贼人么。是要扫荡的,不过不可用官军。你那晁盖等同党,现下可上了梁山吧?”

宋江不解其意,摇头道:“他们等在水泊边。要用捉住的何观察来换刘唐公孙胜二人性命,而后才好一齐上梁山去。”

高强点了点头:“甚好,这换人之事,本官一力担保,叫本县时知县放人就是,你那同伙上了梁山。替我把原先在梁山的贼人头目杀了,就占据梁山泊,而后只听我号令,这便是打扫干净了。”

宋江醒悟,这招果然毒辣地很,盗伙里自相残杀本是寻常事,官面上根本不会来管你,而晁盖等人向来听从自己的命令。现在又加了救命之恩,江湖道义是恩仇分明,更加对自己感激,只怕自己送他们去死也是心甘。如此夺了梁山,这梁山便等如是姓了宋了,自己带着梁山投入高强帐下,便是顺理成章的大功一件!

如此安排。确实巧妙,只是宋江心头疑惑依旧不解,这也谈不上是投名状呐?

不过。前面的只是铺垫,高强的戏肉这时才算登场:“宋公明啊,那换人之时,你写一封书信,将你与晁盖等的前情叙一叙,再将你要他们上了梁山之后火并之事说明,同样的书信一式两份,留一份在本官这里,这才是你的投名状!”

“这,这个人是人嘛?!”宋江这时才终于明白了高强的用心,这小子抓住了自己勾结盗匪的铁证在手里,自己倘若有什么不利于他之处,这一出手便足以令他万劫不复,试问官场之中,谁会信任一个长期勾结盗匪、坐地分赃的人?

宋江手脚发凉,还没答话,高强的另一枚炸弹又扔了过来:“你要投靠于我,也得有个表信,便可修书一封,将你对本官效忠之意写明,以为誓约,如何?”

当真是分开顶梁八瓣骨,七千冰雪灌进来,宋江眼前一黑,脚下站立不稳,踉跄倒退几步,好容易才稳住了。再看高强的那张笑脸时,不自禁的阵阵寒气直从脚底冒上来:所谓的与虎谋皮,说的怕不就是自己?我来投靠这等人,到底是对是错?

眼见精神轰炸已经奏效,该是时候安抚一下,大棒加胡萝卜的政策,历来是好用的,高强也贯彻到底:“宋江啊,你莫怪本官诸多制限于你,须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咳咳(后面的高强不记得了),本官年轻,来日方长,要青云直上,身边的人才只嫌不够,现在爱惜你的才干,有意大力栽培你,这才要你倾心效力。你若能尽心竭力为本官办事,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站起身来,走到宋江的身旁,负手远眺天边,口中淡淡道:“男儿生于世,当立雄心壮志,建功立业,本官年方弱冠,还未科举,便已官封七品,日后成就当无可限量,你若能一直追随于我,何愁此身无用?”

他拍了拍宋江的肩膀,又加了一句:“又何必在乎那些后路?”

宋江被他这一拍,骨头也软了,当即跪倒连连磕头,赌咒发誓当誓死效忠,永世不离不弃,其诚挚处堪比热恋中的男女,只差说出海枯石烂的话来了。

高强笑嘻嘻的听着,等到差不多了,才叫他起来,要拿下梁山泊,须做的准备还多的很,而且不能依靠官方的力量,对于宋江是第一大考验,速去办事才是正经。

宋江满口答应,拍胸脯担保日内便可成,跟着便去了,至于说服知县用捉住的刘唐和公孙胜等人交换何涛,宋江身为县衙的押司,也是说的上话的,高强只需适时发挥一下作用,倒不适合主动去要求。毕竟这本是州府的事,高强只要能让知县时文彬不必承担起放走犯人的责任,具体的办法又不要露出破绽,时文彬多半也乐得顺水人情。

目送宋江出门。高强站立当地,听见后面脚步声响,许贯忠在他身后淡淡道:“衙内这般布置,可谓用心良苦啊,只是这宋江狼子野心,未必当的起衙内的栽培吧?”

高强大笑,转身看见韩世忠也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便道:“这宋江居心叵测,本衙内岂有不知之理?只是,行非常之事,须非常之人,野外的豺狼也能驯成家犬,这宋江么,嘿嘿,又怎么在本衙内的眼里?”

在高强的心中,此时激荡的乃是一种征服的豪气:穿越了九百年到来,我还怕你!

第三十七章 包装(上)

高强之所以这么对付宋江,一来是事到临头,亟待决断,杀不了宋江,便须用个法子叫他服服帖帖,以他结合读水浒的心得与这两日与宋江明见暗战的经验,此人真乃枭雄心性,功名心更是重的无以复加,水浒传里多少英雄,宋江能领袖群伦,绝非兴致,而后来的举众接受朝廷招安,也是其一贯人生目标的一个大的体现。

要想让这样一个人心服,一方面要给他甜头,以他最渴望的功名来引诱于他,另一方面还得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而以宋江收买人心的本事,高强对他用什么怀柔结纳的手腕都是假的,彼此都是玩这一套收心的把戏玩的不能再熟了,宋江能吃这一套么?倒是用大利大害硬碰硬的对付他,效果还来得更好一些。

此后几日,高强的日子用闲的发慌来形容也不为过,宋江进行夺取梁山的事乃是暗中进行,又不用他指挥,只好在下处坐等消息,可以说是闷的无聊之极。好在随行的除了一干手下,还有个极品尤物的潘金莲,高强每日去探问她的起居,虽然惩于当日在月下失控吻了金莲,二人对面之时总是谨言慎行,不过似金莲这等女人,仿佛是天生来愉悦男人的,便随意说话,也是教人如坐春风,高强观其风韵,品其幽香,往往谈笑风生,乐而忘返。

几天以后,有消息传来,说是州府提审应奉纲一案落网的人犯,刘唐等三人被押运出发,不想当晚在旅店就被人劫走了,为此知县时文彬惶恐不安,亲自来知会高强,认罪是谈不上,总是有些不好交代,好在高强“宽宏大量”。并不责备。

当晚被贼人擒拿的何涛“自行逃回”,据说是前去捉拿三阮强人的时候,见到贼人逃入梁山泊中躲藏,何观察单身深入匪巢,察探清楚了梁山泊贼人的虚实,这便要调动大军前往犁庭扫穴。将贼众全伙一网打尽云云。

别人或许被他鬼话唬住,高强却分明晓得这一前一后。一逃一回,便是宋江安排的换人之策,虽然具体的谋划并不清楚,不过以宋江的能力,再加上在此地多年的经营,要做到这件事,想来也并不为难。

这般又过了七八日,那宋江忽地又来求见高强。

这次与上次不同,高强知道他已经有所成,便在下处后进相见。左右手下家丁一个不带,只许贯忠与韩世忠文武两个在旁。

宋江微笑进来,向高强施礼毕。便笑道:“应奉相公……”

“无需如此!”高强摆手道:“我现下这官虽说御赐地,并不是什么正职,身边心腹之人多只叫我衙内,你也这般称呼便了。”

宋江闻言惊喜,知道高强已经基本认同了自己作为他的手下,当即谢过了,改口道:“衙内大喜,昨夜梁山泊里晁盖来信。说道已经火并了王伦。众推晁盖为梁山泊之主。晁盖因小人有恩于他,命人下山来向小人致谢。并有金银若干,都在此了。”说着囊中取出一封书信,另有一包金银,一同呈上。

高强接过了,先将金银放过一边,将那书信抖开一看,文字甚是简短,无非感激之意,前后与宋江的交往过程倒说的消楚,他点了点头,向宋江笑道:“今番你可辛苦了。”

这正是宋江献媚卖好的时候,急忙连声逊谢不迭。

高强将那包金银依旧还给宋江,这些小财他是不放在眼里的,本待将那封书信一同给还,忽地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宋江,本衙内问你,日来闻说你在东街上养了个女子,叫做什么阎婆惜的,去的甚是殷勤,可有这事?”

宋江听说,有些踌躇,不过他脸色黑的可以,是否脸红高强也看不出来:“衙内明鉴,宋江家中并无妻室,这女人乃是宋江花钱养了,闲暇时唱曲说话解闷而已,衙内若是不喜,小人这便差遣她去……”

“不必不必。”不插手员工的私生活,被视为现代企业文明的标志之一,高强也早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只是晁盖来书加上一包金银,这等情节似曾相识,触动了他的敏感神经而已:“你年届三十还不婚配,女色作为调剂乃是必不可少的,我且不来管你。只是这女子闻说乃是出身东京的勾栏,恐怕不大稳便,你每每在她那里歇宿,又要饮酒,诸般机密事宜可要仔细了。”

宋江背上立时出了一身冷汗,扑地跪倒,连说小人该死,这便叫那女子自去,从此不再来往。

高强一面听着,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将手中的书信晃了晃道:“似此要紧书信,便决计不能叫那女子见了罢?你要也无用,便收在我这里罢!”

宋江自然答应,随即才反应过来,高强手里关于自己勾结梁山贼寇的把柄又多了一条,只好苦笑一声,将那包金银揣起了。他揣也就揣了,却不小心掉出一条蒜条金来,高强一看甚是眼熟。

原来那知县时文彬因为丢了案犯刘唐等人,对高强有些不好交代,横竖这案子一时看样子也破不了,便将绝大部分缴获的贼赃都判决发还给了高强,额外还混杂了许多从晁盖吴用等人家中抄来的财物。内中那大名府送来给高强的财物,多是金银等属,而所有的金都是上等的蒜条紫金,跟眼前宋江揣到怀里的一模一样。

眼见晁盖答谢宋江,却用自己的钱财做人情,高强一时哭笑不得,只觉得有些滑稽。好在他本来就不是多么在乎钱财,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器量他还是有的。

见宋江将金银揣好,高强知道这人多数是服了,该是给他些甜头的时候,须知宋江选择投靠于他,最看中的就是他高强日后飞黄腾达是板上钉钉的事,高强吃肉宋江喝汤,便是这个如意算盘,——当然,倘若宋江的胃口大到也能消化地动肉了,这位宋公明自然也不惮一尝肉味,这一点高强和宋江彼此都心知肚明,自不待言。

第三十七章 包装(下)

当下高强微微一笑道:“宋江,你既然为我效力,也不能亏待了你。你并无功名,这仕途是不大好走了,好在本朝人要入仕途,也未必定须经过科举,待我禀明家父,年末天子郊祭之时补你个军中虞候,日后有了功劳再行升迁,你意下如何?”

宋江眼下只是个不入品的小吏,按现代的话来说,就是行政编外人员,其薪俸待遇都仰仗当地官田,与正规的官职相去甚远。而且如他这样幼时读书不成的人,在这把年纪要想进入本朝的文官系统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因此虽然在宋朝武官的地位远远低于文官,宋江听说有的官作,还是大喜过望,又称谢不迭。

高强点了点头,又道:“眼下此间事初定,本衙内一时并无差遣你之处,只是你这坐地分赃的勾当不可再作了,好在晁盖等人上了梁山,真正做了贼伙,这买卖正好全数交给他们便是。倘若东京那里有甚消息过来,你便推动晁盖等人照作。”这黑道上的勾当,说实话石秀要比高强清楚的多,具体由他来处理,比高强直接插手要好上许多。

宋江答应了,语中却迟疑的很,高强立时发觉,问道:“有甚难处?你且说来。”

宋江忙道:“难处是没有,衙内既然吩咐了,小人便须得办的妥当。只是东京石爷身在太尉府,这事草莽中知道的人只怕不少,三京四辅之间禁军势力庞大,江湖好汉多与禁军有所往来,因此石爷的号令通行无阻。此间山东的好汉却不然,许多人乃是与官军有深仇大恨的,倘若不肯尊奉秀字令牌,小人固然可以教那晁盖等人前去攻打于他,却怕迁延时日,误了衙内的事。”

“这说的也是……”高强也知道他说的有理,说白了。石秀之所以能在这一年里发展迅猛,主要还是仗了自己老爹的太尉府的势头。记得当时自己在孟州道快活林插手蒋门神和施恩的冲突,两人本是黑道抢地盘的勾当,蒋门神动用的却全都是当地的厢军,而施恩的手下也有许多是当地监牢的狱卒土兵,可知这大宋养兵无数,却没什么仗可打,这许多精壮男子闲着无事。大多都与黑道有所瓜葛。

而这些人虽说入了黑道,实质上还是当地社会组织的一部分,其性质并非反对朝廷的统治的,而是属于一种低于朝廷的社会次级组织,所谓的社会潜规则的维护者。因此石秀以太尉府为背景,轻易便将这一类势力统合到了一起。

然而到了山东境内,情况却有所不同。以梁山泊来说,逃去那里落草的,多半手上都有大案。按照现代的话来说,乃是社会的对立面,要他们与朝廷合作,难度大了不是一点。

高强沉吟半晌。眼睛望望宋江,忽而笑道:“这件事么。却也不难。倒要着落在你宋公明身上。”

宋江听见高强忽然叫起他的表字来,大为惶恐。忙躬身道:“衙内有甚差遣,只管吩咐便是,不可折杀了小人。”

高强笑了笑道:“你适才说这山东境内的草莽好汉未必肯尊奉石秀的命令,言之有理,然则我来问你,此间好汉服的是什么人?”

“这……”宋江迟疑一下,便道:“此间好汉心服的,多半只是义气二字。”

“不错不错,答的中式!”果然是水浒传里那个利用所谓的“义气深重”,将许多好汉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宋江宋公明,这回答一点也不出乎高强的意料:“因此要让此间好汉心服,便须有一个人义薄云天,名扬山东,各路好汉闻名便服,才好行事。”

“衙内言下之意……”宋江听出苗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原先与那晁盖合伙,坐地分赃,为了避嫌,结交江湖好汉的事都叫晁盖去作了罢?自今日起,凡有上门来投奔你的江湖好汉,你都与他结交,好生款待,周济盘缠,有甚为难之事求你,你也都答应了,一力周全便是,只要江湖上纷纷传言,说你的义气,便是你的功劳。”高强轻轻说出一番话来,叫宋江听的目瞪口呆。

连日来高强与许贯忠私下谈论,最多的就是关于宋江的使用办法,抛去宋江的野心太大这一点,许贯忠却也认同他的才能,利用他来掌控山东的绿林道,小到梁山泊在高强的日本秘密贸易中发挥作用,大到石秀的势力延伸到山东全境,都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而要做到这一点,把宋江给捧起来就是一个最好的途径。

乍听这等匪夷所思的策略,宋江有些发愣,不过他毕竟是在这山东绿林道浸淫多年的人,随即便醒悟过来,叫道:“衙内真好计!倘若小人这义气深重的名声传扬了出去,无论远近的好汉都要买账,那时再以钱财开道,无有不服的,当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山东可定了!”

高强微笑不语,心说这一招说起来还是承你老人家的故智,那水浒传里哪个不知山东及时雨,郓城呼保义的大名?所到之处,但听你的名字,各路好汉都是纳头便拜的,王者之气无与伦比,否则你哪里能作梁山泊数万之众的大头领呢?

现在高强将这个概念提出来,为了能在最短时间内打响宋江的名声,一面又加入了现代关于包装和宣传的理念,一方面宋江这里须得按照这个包装去作起来,凡是有来投奔求助的江湖人物,无论有名无名有能无能,都要全力襄助,所需的人力物力,都有石秀那里鼎力支持,对外却只说是宋江的大力;另一方面,便须得借助石秀手中的三教九流,各种渠道,将这名声传扬出去,要知这人和人之间传话最是离奇,往往一句话传过了几个人就大变样了。比如你这里放消息的人,只说句“闻说山东有个宋公明,好生义气,人唤作及时雨。”

这消息若再过几个人的嘴,恐怕就成了“山东有个及时雨宋江,为人义薄云天,上次青州府比年大旱,请了这位及时雨去,当时便天降三天大雨,田间枯苗重生嫩芽!”如此经过一些时日,又哪里有人知道这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而这样内外相应,及时雨宋江这个名字一定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就征服整个山东!

错了,是征服山东的绿林好汉,这才是原话,上面那句是传播以后的结果……

第七部 燕云 前篇

第一章 燕青(上)

大观二年,春正月

燕青抬头望了望夜空,冬日的星辰虽然没有夏天的那么繁盛,几颗寥寥的亮星却愈发显得明亮,在迷茫的黑夜里俯瞰着脚下的大地上,人们演出的各种悲欢离合。

“算来,来到东京汴梁,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他的目光从南天的心宿二,一路北移,最终停在了永恒悬挂于北天的北极星上,北方,那是自己的故土所在,却已经没有了家。

无声的叹息,燕青转过身来,此刻他身处的乃是东京丰乐楼的最高点,正是华灯初上之时,丰乐楼一如往昔的热闹非凡,尤其今天又是白沉香十日一次的登台演出时间,当真是客似云来,人如潮涌,五楼并起的偌大一个丰乐楼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又有一夜好忙了。”主理丰乐楼一年多,这样的事燕青已经熟极而流,不光是他本人和主演的白沉香,丰乐楼的一众帮闲人等也都培训成功,都晓得自己的职司所在,眼下燕青已经不需要事事亲历亲为了。

“有乐和这小子在,料想不大会出什么差错。”燕青心里这么想着,依旧站在丰乐楼主楼的最高层,近来他越来越喜欢从这个方向往下看了。乐和是年前从山东青州来投奔他的一个年轻人,很伶俐的一个小伙子,乐理上头也学的很快,楼子里的姑娘乐师等夸奖他音律好,众口送了一个绰号叫铁叫子。这还不到半年功夫,燕青已经放手让他打理有关演出的大小事务了,自己乐得清闲。

耳闻楼梯声响,燕青并不回头:“什么事?”

“小乙哥,叶侍郎到了。”

“请。”叶梦得去年年底也升了官,原任是礼部员外郎,现在迁为起居郎,虽然官阶只升了一品。却是个离天子很近的要紧位置,目下在京中显眼的很。

没大功夫,叶梦得大步进来,有道是风从虎,云从龙,人靠衣裳马靠鞍,叶梦得如今官场得志,装扮也已与往常不同,日渐华美起来,全身亮灿灿的晃人双眼。

二人原是见熟了的。当下也没什么客套,略略寒暄几句便各自就座。

叶梦得开口便笑:“小乙,莫看我这一身的俗气,实在到这个地方来,只得入乡随俗,倘若是一袭青衫,反而格外出挑。”

燕青微微一笑:“这个自然理会得,叶大人不必拘泥。”他在京中太学读书,与一帮士子打成一片。叶梦得对他也是赞赏有加,二人甚是投契,因此叶梦得直接就叫他的小名。

叶梦得点了点头,忽地把姿势端正了,向燕青道:“小乙,你家衙内。现今是在杭州呢,还是在山东?”

燕青道:“去年十月杭州大通钱庄开张,衙内八月上便已经回了杭州,年前也有礼物并家书送回来。”

说起这大通钱庄,燕青不觉有些好笑,去年年中时第一拨前往日本国的船队顺利返航,计算收益之下,总计赚得利润高达二百五十万贯之多,高强在给他的信中。连用了三个“赚翻了!”数钱时的神态跃然纸上,令人见之莞尔。而趁着这一股东风,高强筹划已久的钱庄也于十月正式开张,除了杭州本店以外,第一家分铺居然就设到了日本国,令东南所有的商旅都大跌眼镜。

叶梦得听到这大通钱庄的名字,却不禁皱了皱眉头,向燕青叹道:“去年你家衙内向相爷上书。要求开设钱庄。相爷为了大局着想,未置可否。不料你家衙内却依旧搞了起来,且弄得这么大动静,不要出什么乱子才好。”言下之意,你家高衙内就算有些小聪明,懂得玩弄些权术,这生意经却不是凭空能想得出来的,况且你钟鸣鼎食的大家。何必要去争那一点蝇头小利。

燕青心里明白,这话虽然是从叶梦得口中说出来,没准就代表了蔡京的意思,毕竟高强和蔡京之间,最多的沟通管道便是经由燕青和叶梦得地会面进行,当下一笑,将话题先岔开了:“叶大人,闻说近来圣眷正隆,这正月里怕是又要高升了吧?”

说起得意之事,叶梦得顿时满面春风:“哪里哪里,说起来若不是你家衙内的指点,我还不能升的如此之快,那礼部员外郎的职位,恐怕要到三年的大磨之时才能升迁的。”所谓的三年大磨,是宋朝官制中的一项提拔制度,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论资排辈,大家把政绩官声年齿什么地都报上来,看看有谁再不升官就实在说不过去了,便给他升了,这叫做磨勘,三年一次的就是大磨了。

而叶梦得去年得到天子超拔,倒真是出于高强的私下提点。原来高强当初离京之时,曾经嘱咐过他,虽然高强已经向蔡京进言,不可急于更变前任赵挺之的法度,免得落人口实,必要时须得叶梦得向官家进言。

结果蔡京执政之后,确实采纳了高强的建言,按部就班的将他想要推行地新政,只捡一两项最为紧要的去行,例如茶法盐法之类,不过他的政敌乃是保守派,只要你有新法出来,立刻就有人跳出来骂的,这“激进变法”的指责还是传到了官家赵佶的耳朵里。

当时叶梦得便依照高强的指点,向赵佶进言:“法自上出,非自相出,如今蔡相悉依前任旧法,只是将些前朝弊政加以革除,正是一心为官家分忧的意思。”这“法自上出,非自相出”的话语,正中赵佶地下怀,他身处深宫之中,外面的什么法什么法对他而言都只是纸上谈兵,只要你能说的皇帝高兴,旧法新法他才不来管你。

因此官家下旨,奖敕蔡京行法有方,赏赐若干,叶梦得奏对称旨,进为起居郎,为天子近臣。叶梦得听了高强的一句言语,便得了许多好处,心中对高强感激佩服,自然不必说了,现在见燕青提起这事,又是大悦。

第一章 燕青(下)

不过官场上人抬人,叶梦得也算打滚多年的人,知道对方提起这话题,必是有所为,果然燕青一笑,随即又道:“我家衙内身受相爷和叶大人等的重恩,自然知恩图报,这钱庄之事,当时衙内受了诸位大人的叮咛,知道要谨慎从事,便将原先的计划作小了,且不管什么铜钱交子之类的事,只管各处设些分号,汇兑钞引,朝中各位大人便是知道了,最多说一声与民争利,以我家衙内和东南应奉局圣眷之隆,又何足道哉!”

叶梦得闻言称是,高强自从提举东南应奉局以来,各种花样层出不穷,不但是稀奇的花木山石运了一些,更有无数新品献上,哄得赵佶每每龙颜大悦,如今满朝文武,被赵佶挂在嘴上念叨最多的也就是高强了。

例如江南织锦被他想了个花样,弄出多层镂空的花边来,起了个名字叫做蕾丝边,这花边用在别的衣服上全然不登大雅之堂,用在女子的亵衣上却有神效,听说带了这蕾丝边的各种新奇花样的亵衣一经献上,便叫当今天子直了眼睛;高强所献亵衣的样式也是五花八门,单胸衣就完全摆脱了原先的单一抹胸,全杯半杯前扣后扣什么的叫人眼花缭乱,无论女子自身的本钱如何,都能用他所献的亵衣穿出高挺丰胸来,一时间赵佶眼中遍地皆是深沟;那高强更用西域的秘法,提炼出各种香水,幽香清晰又不刺激,赵佶依照他的建议,将宫中得宠的嫔妃都封了花号,每人用一种香水,每日临幸的妃子用花牌来代替,宫中号为百花谱。

当时的流行风尚,乃是宫中为先。勾栏跟进,这种种花样迅速流传到坊间,立时引导了汴梁城的流行趋势,丰乐楼近水楼台,率先推出了百花大会点花谱活动,以及百款蕾丝边亵衣展示会,第一场的神秘嘉宾就是当今天子赵佶。皇帝玩的这么HIGH,便有些道学先生说闲话。那小小地反对声浪也立刻被淹没在如潮而至的叫好声中了。

要知道大宋承平已久,市民的文化早就转向了尽情的享乐,凡是能花样翻新的娱乐大众的,多半迎来一片赞声,明清时的各种礼教大防,在这时代根本没有市场;况且豪门大户之中,荒唐事比这多的去了。勾栏瓦舍又是专门给人娱乐的地方,要说什么道道的话,本身这类地方的存在就是没什么道德可言的,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叶梦得读书不少,脑子可开通的很。这大宋朝的皇权空前巩固,就以蔡京这样的权势根基,赵佶一旦想让他下台,那也是举手可办地事。因此上蔡京和高强一样,也都是想尽办法讨官家的欢心。别的不说。这东南应奉局的前身苏州应奉局,根本就是朱冲父子秉承蔡京的意旨而设。专为搜罗花石珍玩取悦官家的。只需能得赵佶地龙颜大悦,蔡元长又哪里把那小小物议放在心上?

叶梦得也知这些道理,不过蔡京近来对高强的各种动向十分关注,他借这机会再提一下,无非是给高强提个醒罢了。当下目的已达,便转换话题:“小乙,你进入太学上舍读书,这也是第三年了罢?”

“正是,今年九月中若能中式,便可学满,得个出身了。”

叶梦得点头道:“今年不但是太学上舍生的考试,亦有诸州县地贡生大比,相爷的意思,是你家衙内也该当回京准备大比了。”

燕青极细微地皱了皱眉头,道:“衙内原本也计划今年大比之后正式入仕,只是东南应奉局近年来事务繁多,钱庄商队等事……”

叶梦得把手一摆,打断了他的话,将身子略略倾过来,压低了声音道:“你家衙内弄这些东西,钱是挣的不少了,却丝毫无利于仕途,我看相爷的意思,很是有些不以为然的。你也知道,相爷将最爱的孙女嫁给你家衙内,乃是一片爱才之心,倘若你家衙内一味的不务正业,岂不叫他老人家心寒?借这个大比的名义,早些回京来,方是正理。”

燕青听罢点头,心中却微微一哂,心说你们又哪里知道我家衙内的良苦用心?自从大通钱庄开办之后,凭借应奉局的那种游离于正常各级州县之外的权力护持,短短时间内便在东南五路各处通县大衢都设了分号,高强仗着手中资本雄厚,先是以白银收铜钱,而后以银票汇兑白银,很快便将信用在东南各地树立起来,更经由来往于中日之间的大型商贸船队,将中日间的贸易结算也都纳入自己钱庄的业务中来,仅这一项,算来一年便可收入不下百万贯之巨,如今东南一带的商旅大额交易都已经渐渐改用大通的银票了,高强眼看形势大好,正要将原先的白银实收实兑政策改变为准备银政策,也就是以往收进一两白银,就发出一两的银票,而今则是库房里存量白银只留三成的准备银,其余都用来转做他用。

眼下正是钱庄政策变化的要紧关头,高强怎能分身?无奈这些事情无法一一向蔡京细说,再加上高强所推行的这一套,到现在还没几个人能完全弄清楚,就连燕青也只是单纯凭才智推想,不能深入了解。

他盘算了一会,决定用一个简单的法子来解释一下:“叶大人,你可知大通钱庄自年前十月开设,到如今都作了些什么?”

叶梦得挥手不屑道:“小乙,你休得将我与那一班腐儒相提并论,经济生意之术本朝的科举也是要考的,况且本朝历来财赋仰仗东南,粮草军器用于西北,这其中的物资调度,多半都有金银钞引铺子参与其间,我又哪里不知这其中的门道了?你家衙内不过是想法打通了中日间的海路,将原本零散于民间的海商贸易集中控制在手中,再借助日本的金银价贱大赚差价,也无甚稀奇。此等末节,等闲一个掌柜都可办了,何须你家衙内亲身坐镇?听我良言相劝,趁早叫你家衙内回京来科举,方是正途。”

燕青被他抢白了几句,又无法解释清楚高强的深谋远虑,当即闭嘴,况且叶梦得接下来所说的话,更叫他关注。只听叶梦得又说道:“你家衙内若是下月即可回京,相爷有一件大事着落他去办理哩!”

“敢问乃是何事?”

叶梦得不答,却站起身走到窗前,遥望西北,油然道:“小乙,你可知道,下个月中,有个人要从西北战场回来了。”

燕青心思灵动,见叶梦得如此郑重,早猜到大半,惊道:“节帅童贯?!”

第二章 买卖(上)

“童贯回京?”几天之后,杭州的东南应奉局中,高强拿着燕青连夜飞鸽传来的书信,默默掂量着这个消息的分量。

去年改元大观之后,蔡京执政平稳,政绩粲然:加上广西经略使王祖道开边,取了南夷人自治的南丹州,改为大宋治下的观州,蔡京顺水推舟,新置了黔南路,称为拓土大功,天子赵佶大悦,正月中下旨,进蔡京为太师,号为公相,地位之尊,本朝无比。

与此同时,又叙西北童贯的军功,授予武康军节度使的称号。节度使这个称号,在本朝并不像唐时那样封疆掌军,大权独揽,而是作为武散官阶的最高一级,地位尊崇而已——当然,现在这个最高的位阶已经改为了太尉,拥有者就是高强的老爹高俅了。

童贯以内侍出身,监军西北,几年间得以做到节度使这样的高位,那是本朝从来未有之势,这上谕一出,物议便骚然起来。只是童贯一来有军功在后面支撑,二来他与蔡京集团结合的极为紧密,当初蔡京于崇宁二年第一次拜相,童贯便出了大力,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蔡京大权独揽,升官发财,他童贯当然也要分一杯羹;三来高俅今天能做到太尉,也是与他当日在西北王厚军中时混了不少军功有关,与童贯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武官最高的太尉一职归了童贯,次一级的节度使便要留给童贯了,否则分赃不均。大家只怕要窝里反。

“现在这童贯回京,想必是接受节度使的节钺,行个仪式而已。不过如果只是这样,蔡京决计不会郑重其事地叫我放下手边事。迅速回京。”

这个念头的产生,使得原本就已经有些头痛的高强,更加头痛起来。而高强头痛的是什么呢?说来好笑,他头痛地是怎么花钱。自从去年年中,第一批赴日的船队回航,带回的大批金银和日本货物之丰富,令杭州城经商多年的世界各地商贾都是瞠目结舌。满眼绿光,单单上好的日本刀剑便有两万柄之多,市值不下五百万贯。随船的各路商贾都是赚了个盘满钵满。

有赚钱的就有眼红地,而新的财路便应运而生,第一批赴日的商人中,不乏财力并不雄厚。不能长期维持对日贸易者,这批人在随船到岸之后。第一件事是把此行所得地财货处理掉。第二件事就是叫卖参加下一批赴日船队的资格,此举立刻引来杭州的一股抢购风潮。一个原本无需付出金钱的参加机会,转眼间就已经炒到十万贯地级别。

只是高强随即推出的措施,叫大部分炒卖这个资格的人都打了退堂鼓,原来他趁机将大通钱庄开办,第一个措施就是宣布第一批赴日的船队,每条船按照载重量都获得一张船引,证明其有权装载一定吨位的货物赴日。这本是取自现代地配额制度,现在高强利用自己的有利地位,赚取了原本属于政府的利润,真是爽到极点。而这一个船引制的推行,立时将第一批赴日的商船作为一个巨大的利益共同体,牢牢地捆到一起,其资产获得的巨大增值,也使得原先垄断了中日海上贸易的几个传统商家立显没落。

而随后高强推行的另外两个措施,则使得刚刚成立的大通钱庄成为了整个东南商界的最大热点。第一个,就是新成立的大通代理所有中日间贸易数额,零散商人只需将货物交由钱庄代理,等船队回航之后便可依照原先约好的比例与钱庄分取利润。而持有船引者也只需将船交给钱庄代理,便可安心享受钱庄按照船引吨位所发放的分红。由于这一措施将海运的贸易的风险在最大限度上转嫁到了钱庄的身上,使得仍旧存有小农意识的商人趋之若鹜,有的干脆直接出售船引套现。而钱庄一手托船,一手连商,就占据了最有利的交易地位。

要知高强来自国际贸易空前发达的现代,深知这海外贸易环节重重,最赚钱又最省心的,一个是船公司,一个就是贸易公司,现在自己利用拉拢大批船户入伙,建立起了自己的船队,下一步自然是开贸易公司了。至于把这业务交给钱庄,乃是与他钱庄的宏观战略密切关联的。因为接下来高强的公告,就把整个中日贸易最大的利润源给抓到了手上:开放中日间的货款结算业务!

须知当时的海外贸易,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赚取的利润在运输过程中也有很大的风险,君不见当西班牙开发美洲贸易的时候,每年都有大批运输美洲金银的船只或沉没或被劫,据后世估算,这一损失比例高达三成之多。

而高强手中却因为有着与日本方面的特殊关系,从而能够在中日两边都有充足的货币结算。以方天定为首的这个小小使节团,到达日本国之后,经由橘右京的穿针引线,与当时刚刚兴起的日本武家代表之一的平氏搭上关系。平氏当代的首领平正盛,渴望来自中土天朝的支援已经多年,在派出的橘左京和右京久久没有消息的时候,几乎断了希望,现在右京一旦归来,还带来了中土有力人物愿意帮助平氏的消息,真个令他喜出望外。

双方经过短暂的协商,达成了一系列协议,包括平氏开放其管治下的所有地境,由中国来人勘探金银矿藏,并提供适合与足够的劳工,以期获得一定的采矿收益。而对于分给平氏的金银矿产收益,方天定又提出了另一项让他无法拒绝的提议,那就是以这部分金银来换取中原大批物资,包括先进的弓弩盔甲等军器以及各种奢侈品,同时作出了不向平氏的对手源氏出售同样的货物的承诺。

这正是平氏最希望从中土得到的援助,平正盛大喜欲狂,慨然开出了高达五十万两白银的一张采购单,而这张单子被方天定等人拿到赴日的众多商贾之中一分,便抢了几乎一点不剩,单单是吃这中间的差价,方天定等人就得到了超过十万两白银。而对于采购军器的费用被各项奢侈品挤占的结果,平正盛颇有些无奈,只得以日后所应得的矿产收益为担保,向方天定要求了二十万两白银的借款,当然是以随船护航船队所携带的武器装备来支付,这一项又产生了近十万两白银的利润,还不算上日后各处矿藏的产量增加以后,平氏收益缩水的损失。

第二章 买卖(下)

自然,身为一个落后小国的新兴势力,平氏看中的是如何在与国内政敌源氏的角逐中占得优势,因此即使是意识到被人占了大便宜,平正盛依旧看中自己所获取的那些,而将一切损失都划入了政治投资范畴。因此除了支付的真金白银,平正盛还委托方天定向中原天朝的“有力人物” 高强转达他巨大的谢意:五千两黄金,五万两白银。

这一笔收入,加上船队的收入,立刻使得身在日本的方天定使团成为了敌国之富。依照临行前高强的嘱咐,这笔收入被用来作为资本,开设了大通钱庄的第一个分号,日本分号。凡是来到日本的贸易商人,都可以将自己的收入在这钱庄换成钞引,等返回杭州之后,再从杭州的大通本号那里兑换真金白银。

而实际上,在日本钱庄开设的时候,杭州的钱庄根本还没成立,那是等到接受了赴日船队带回的黄金白银之后的事了。在那样落后的时代从事海外结算业务,其风险自然是巨大的,但是高强由于在两边都拥有强大的支持,得以成功避免了其中的风险,由此而获取的利润,是当时所有人都无法想像的巨大:每一两白银的汇兑,在大通钱庄这里就需要支付一钱白银的费用,而出于规避风险和节省运回白银所需的费用考虑,这样的高收费仍旧让商人们有利可图。

当这些商人回到国内之后,又得到高强的承诺,大通的分号将在很短的时间内分布到东南五路的大小城市,商人们大可以带着一纸汇票,到自己所需要的地方去支领白银。这一措施又切中了当时由于国内通货紧缩,而造成的经商成本上涨的局面,虽然高强这新成立的钱庄信用还有待考究,商人们仍旧表现出了巨大的热情,有许多胆子比较大地,直接就拿着大通地银票去各地收买自己所需要地货物以及换取现钱。倒反过来逼得高强赶紧出台大通银票的转让办法。否则所有的银票转让都得到柜面上来取了现银再存进去。非把大通上下所有人都累死不可。

这么几件大事做下来,到了腊月里,第二批船队返航的时候,大通的地位已经初步确立的起来,不但海外交易中,大通占据了统治性的地位,东南五路地大额交易也有很多人开始使用其银票了。

当钱庄的信用树立之后。各地的存量金银又稳定了下来,高强手中很快便有了大批的自由金银可供使用。有了这批金银的担保,他开始尝试接受存款业务,然而事实很快证明,在大多数百姓连字都不大认识的情况下,指望他们能把高强的钱庄与吸血的高利贷商人区分开来根本是不可能地一件事。

于是,手中攥着大笔真金白银的高强开始发愁怎么花钱了。放贷款?没有大工业,投资有限。单单商业贷款根本不能在短时间内花掉这么多钱;保险?别扯了,人寿保险动辄几十年,这个时代人的期望寿命才四十多岁,谁来理你,而财产险在当时的条件下,你根本就赔不起,结果还是只能局限与海外贸易的范畴内,承接一些初步的商业保险业务。

“要是有股市就好了!”高强一面头痛,一面发着牢骚。转眼再看看手中燕青的来信。更加头痛起来:“这节骨眼上叫我回京,这不要我的命?”

“相公。且歇一歇,喝碗参汤罢!”门开处,妻子蔡颖翩然而入,手中一个托盘,盘上一盅参汤。近来高强日夜忙碌,蔡颖一面分担了应奉局的许多事务,一面也每日张罗着给他进补,真正做到了一个贤内助所能做到地一切。

高强一笑,接过参汤端在手中,顺手把那封书信就放在了桌上。见他吸吸溜溜地喝起参汤,蔡颖抿嘴一笑,便拿起燕青地书信来看,不由也轻轻“啊”了一声:“童节帅要回京,祖父叫官人你回京哩!”

高强放下参汤,一把将妻子揽到怀中,笑道:“且莫理他,你我夫妻温存一下。”

本来夫妻俩已经有几日不曾敦伦,这等年轻夫妻,正是情热之时,蔡颖被丈夫这么一搂,顿时浑身酸痒,咯咯只是娇笑,很快便有些娇喘细细起来。

高强脑子里一直转着各种念头,此时乐得一概放下,与娇妻调情,正是得趣之时,忽然蔡颖把手一推他胸口,嗔道:“你现在这么对奴家可越来越少了,定是念着那姓潘的女人!”

所谓姓潘地女人,自然是说的潘金莲了。高强去年八月上回了杭州,金莲也一路跟了来,蔡颖当见到夫君远行一趟,居然带回来这么一个妩媚风流的女人,当时眼睛就立了起来,直到听说乃是武松的寡嫂,无处存身来此寄居,这才换了脸色。

无奈女人嫉妒乃是天性,这金莲又生得一副勾人的模样,说的难听一点,真是天生入骨的狐媚。此等女子,男人见了心动,都想要占有一番,而女人便发自内心的敌意遏止不住,饶是蔡颖大家闺秀的出身,却也对金莲产生了警惕戒备之心,对着高强之时,偶尔忍不住就要提醒一下。

高强自然心知肚明,他当日与金莲在月下那一吻,不曾真个也销魂,偏生金莲名义上也是他的嫂嫂,宋朝男女关系虽然较为开放,对于伦理上头还是看的极重的,看得到吃不到的滋味,却叫他心中渐渐滋生了许多渴望,只不足为外人道了。

现在听到蔡颖又提起,他自己心虚,立刻便把原先与妻子嬉戏的念头都抛去了,仍旧一手搂着妻子的腰,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另一手却将那封书信拿了起来,向蔡颖笑道:“娘子,相爷有意命我回京,这中间的缘故,你可能猜得几分么?”

第三章 回京(上)

这招乃是高强对付妻子的惯用伎俩,叫做转换话题,但几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当即变换轨道,免得继续强撑下去,说多错多,留下无数话柄,日后不得翻身。

身为他的妻子,蔡颖又是冰雪的心性,焉有不知之理?不过大家闺秀对待夫君,不能与寻常女子一般胡搅蛮缠,既然高强转换话题,说明他认为这个问题上头没有什么谈的必要,蔡颖只白了他一眼,便应道:“何必要猜?父亲日前已经有书信到,便说到此事,叫我务必劝你尽早动身回京,商议大事。”

“哦?”看来蔡京要自己回京的意愿非常坚决,居然动用了向来不轻易动用的老婆路线,高强这才真正重视起来:“是何大事,岳父信上可曾说明?”

蔡颖摇了摇头:“也不曾明言,只是我看信中的语气,多半这事不是不能说,是还未定案,不过既然祖父有意叫你回京,多半这事一旦定案了,与你会有莫大干系。”

高强皱眉,既然没有内线消息可套,便只得发挥他来自现代的优势——回忆历史了。童贯早年出自神宗朝大宦官李宪的门下,这李宪说来算是个宦官中的不世强者,曾经随同王韶开边西河,更曾经镇守兰州十天,抵挡了西夏举国号称八十万大军的围攻,本朝太监监军而有大功的,李宪是天字第一号。倘若是写出武侠版的北宋史来,这李宪定然是葵花门的绝品高手无疑。

而童贯出自李宪门下,便与西北兵事结下了不解之缘,据说此人曾经十次深入西北各地,察探军情地形,可算是西夏通。再加上他与蔡京紧密联合,在蔡京上台之后,童贯终于得到了与王韶之子王厚一同攻取西河的机会。

崇宁二年中,童贯任监军,与王厚等出西河攻羌人吐蕃。途中却出了一桩意外。由于皇宫失火,赵佶就以为是出兵不利的征兆,八百里加急圣旨给童贯。叫他退兵。此时童贯胆子倒大,硬是搏了一铺,将圣旨往靴筒里一塞。对着王厚、高永年等将领,只说“上趣成功尔!”把退兵的圣旨说成是进兵的号令了。

而此战的结果也正如童贯所希望的那样,王厚等大败羌人,一举光复四州之地,置熙河兰会路。同时吐蕃首领董迈来归,宋军完全打开了通往西域地道路。此战之后,宋军完成了对西夏地侧翼迂回,彻底改变了以往一直在西北的山岭中与西夏的扯皮状态,按照现在的话说,宋夏战争即将从战略相持阶段转向战略进攻了。

战后庆功之时,童贯将赵佶的那封退兵圣旨出示给众将观看,得意洋洋地说道:“诸位,你们今天能立这么大地功劳,可都是我童贯扛着脑袋给你们争取来的机会咧!”诸将感恩戴德。童贯立时便在西北的几十万大军中确立了自己的地位。自然,由于担任全军的监军,童贯也从此次大胜中获得了极大的好处,封为襄州观察使。要知当时还没有太尉的官阶。武官官阶中最高的是节度使,其次便是这观察使,合称两使官,内侍获得这个职位的,童贯也开了一个先河,其成就更在当年的李宪之上。

后来的事情却脱离了童贯的掌握,西夏一面部署对宋军的防御,一面向辽国求援。辽国立刻宣言燕云等州开始动员,一面派使者前来大宋,要求宋夏休战。两边互派使者,其中还闹了个笑话,翰林学士林摅(shu)奉使辽国,见到辽国新建的碧室,当时欢迎林摅的辽方陪同出了个上联“白玉石,天子居碧室”,嵌了“碧”字在里面,甚是巧妙。因为汴梁宫中建有明堂,林摅便对“口耳王,圣人坐明堂”,也嵌了“圣”字(繁体)在里面。

哪知辽国陪同不给面子,立刻就说大宋使者不识字,“圣”字下面是壬不是王。林摅大丢面子,尤其还是在北朝人面前,当即恼羞成怒,出言不逊,等到见了辽国皇帝,也是抗辞相争,惹得辽国皇帝大怒,将他所住地馆驿断绝食水烟火,弄得林学士的大便都没人清理,很是吃了苦头。

这里双方使者往返不绝,西北却又传来败绩,西夏军发动反击,攻入镇戎军,时任知绥州的西征大军副帅高永年出城遇敌,不料中了羌人的埋伏被擒。羌人首领含恨于此前地惨败,竟将高永年剖腹剜心,取其心肝分食,消息传回,陕西震动。

经过朝中一番争论,最终还是认为大宋没有能力同时应付两个对手,只好同意归还一些城池,另外命令西北大军就地布防。而这件事的发生,就在高强来到这个时代的前一年,崇宁四年的事。

想到这里,高强隐约捉到了一点头绪:莫非童贯回京,还要伴随着新一轮对西夏,乃至对辽国的战略调整么?是这样的话也不奇怪,不过就算西北和河北的战略有所调整,有我什么事?要知道,到现在我还没有进入正式的官阶系统,这个应奉局只能算是法外设置地特殊机构而已,论其性质,无非是给皇帝弄些新奇的玩意,以讨取皇帝的欢心,一言以蔽之,我高强不过是给官家帮闲的啊!

他愁眉苦脸,蔡颖看的好笑,便伸手来揉他的眉心,戏道:“官人,如此发愁,敢是此间有什么大事要办?”

高强打了个“唉”声,叹道:“我大通钱庄草创之时,又推行诸般新政,凡事皆出于你家官人我的脑子,都要我一个个手把手地教他们做事,眼下哪里走的开?况且你也知道的,钱庄的进项日渐增加,而银票畅行五路之势已经初成,库房里堆放的金银眼看就要放不下了,眼下我正为此事发愁呢!”

蔡颖大奇,笑道:“官人,你办这钱庄,为的不就是挣钱,如今名副其实的是日进斗金,官人大可数着银子玩,有什么可发愁的?”

第三章 回京(下)

高强“嘿”的一声,心说土财主才数钱玩呢!像我这样具备了现代理财意识的人,对于手中现金的大量堆积只会产生极大的危机感呢。况且眼下大宋的财政形势,乃是严重的通货紧缩,货币供应量的不足已经大大压抑了经济的活力,这钱要是不能投入流通,我留着它作甚?

不过他也知道,有这疑问的不光是自己的妻子,更有她背后所代表的蔡京等人,只得耐心解释一番:“娘子,你道我开办这钱庄,当真是图它赚些钱银使用么?若然是为了一己享乐,家父位高俸厚,我这应奉局更是可以随便伸手从内府中拿钱的口子,我又哪里缺钱使费了?”

“然则为何?”蔡颖睁大了眼睛,大惑不解。

“去年摩尼教起事未遂,朝廷未必清楚,你在我身边却是知道的,其中的艰险转折之处,实在不足为外人道。只是说到头里,这摩尼教起事为的是什么?也不过是因为当十大钱扰民这一件事罢了。因此上我创办这钱庄,以海外贸易所赚取的金银来投入东南五路,使此间的众多出产都能获得收入,民既有利可图,官也不必无钱而强买民物,岂非大大缓解了矛盾?”绞尽脑汁,高强才能以较为简明的措辞解释这个问题,至于这两个措施的性质,一个是扩张外需寻找新市场,另一个则是增加货币供应和加快货币流通速度以缓解通货紧缩,若照这样说出来,只会被人当天书。

“官人深谋远虑,奴家自然是钦敬的。”蔡颖也算饱读诗书,又通晓世务的,大致也能理解,但她随即话锋一转,又说出一番话来,叫高强始料不及:“只是官人可知道。为何你提出借这钱庄的名义发行交子,祖父与公公他们都不支持你么?”

高强原以为是,蔡京不许自己发行交子,乃是出于谨慎。要等时机成熟再说,现在听来却仿佛另有隐情:“恰是为何?”

“官人,往年西北用兵,大批军粮物资等物都是由各地商人运往西北。大军在各处设军需采买处,以钞引支付给商人,各商人再持钞引去便宜之地换取所需,或现钱或盐茶,军民两便,你可知晓么?”

高强点头,宋军的这一后勤改革。庶几接近于现代的国家采购制度,乃是军事夹上的一大创举。他也曾为之赞叹不已;而这一事实的存在也为他开设大通钱庄增加的极大地信心:“然则如何?”

“官人,你道朝廷连年在西北用兵,哪里来的这许多钱银?即便是钞引支付,最终也还是要拿出等值的现钱或者盐茶等物来偿还的,数年间大军在西北耗费无数,这中间实有莫大地缺口。而另一方面,离西北最近的富庶地区乃是巴蜀,此地虽说物阜民丰,却是山路难行,进出不便。大批的军粮能够运出。当地便须以现钱支给,而一枚铜钱要运到蜀中。其耗费差不多就要花去半钱,这哪里能负担得起?因此上蜀中铜价比中原和东南更要高上许多,当地无奈,只得以铁铸钱,后来又印交子作钱,便是出于此了。”

“原来如此!”高强恍然,如此说来,西北和蜀中的货币供应不足状况,比东南五路更加严重,难怪东南五路只是将当三钱,改为当廾钱,好歹用的还是铜钱,而西北和四川直接发行纸币了。

不过他随即想到了其中的问题所在,当地官府发行这样的交子纸币,并没有成熟的金融体制可供支撑,相反其实物货币量的紧缺,根本不足以保证铜钱到纸币的顺利过渡,由此带来的后果,就是交子的信用将遭到怀疑,进而在短时间内大幅贬值。

他这样的推测说出,立刻得到蔡颖的热烈赞同:“官人对这理财上头,真乃天授!交子既然举步艰难,军费又有增无减,祖父掌控宰执,为此正焦头烂额呢!”

她凑近了高强耳边,低声道:“父亲告诉我,等正月一过,祖父就要下令,今年新发行的三年一届的交子,对以往各届的旧交子,将是四比一的换率。祖父之所以不许你发行纸币,这可明白了么?”

高强凛然:原来是内幕消息!蔡京这么大笔一挥,当时就把通货膨胀率提高了四倍,自己要是在这节骨眼上推出纸币,不问可知,一定死的难看之极了。宋代的文官集团在执政过程当中,凭借各种人才的不断涌现和政治体制的支持,维持了庞大帝国地繁荣发展,比后代明清时地整个被理学和八股文束缚住了手脚的文官集团,其表现真可谓是可圈可点,单就经济成就而言,宋代当之无愧地是我国历史上的最高峰。

可叹的是,由于缺乏成熟的金融理论和经验支持,这时代的高级官员们虽然并不是无能之辈,但处理起棘手的经济问题来,往往还是只能用长官意志来代替经济杠杆。倘若蔡京作出这样的决策时找高强商量了,高强立刻就会告诉他,你这样的做法,现代也有过的,称为休克疗法,用恶性的通货膨胀来对抗紧缩,为培养和寻找新的市场争取时间,而单纯是为了缓解财政压力的休克疗法,其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只是这么说了,真的会有用么?”高强苦笑摇头,忽地站起,将妻子横抱在手中,笑道:“颖儿真乃贤内助也为夫无以相报,只好房中恭敬了!”

蔡颖惊叫一声,全然无力挣扎,被高强抱着进房去了。

次日清早,高强找来许贯忠,将杭州诸事都托付给他,好在大通钱庄和船队兴旺的很,再有许贯忠盯着,料来不至于出什么差错。至于钱庄日渐增加的金银储备,高强想了一夜,觉得有两条路可行,一条是投资开建自己的海船,二来可以逐步收购掌握在那些零散船主手中的船引,这样双管齐下,可以更快的将船队掌握在自己手中。而随着属于高强自己的船队的建立,梁山泊的整合便可以相应发挥作用了吧。

许贯忠素常参与机密,对于高强的各种谋划都有所知,当下一一答应了。

旬月之后,几艘大船缓缓驶离杭州码头。背对着欢送的人群,面朝西北,高强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豪情:“汴梁城,我高衙内又回来了!”

第四章 述职(上)

这一次高强回京,随行人员比起去年年初离京的时候少了许多,不但师父鲁智深出走,心腹许贯忠不在,就连党世英,陆谦,杨志等将领都留在杭州防地戍守,不能擅离。当然了,陆谦等人留在杭州,除了军令的约束之外,还担负着秘密的任务,要筹措军械以供高强向日本国出售之用,此项贸易不但可以维持与日本平氏的重要盟友关系,另一方面也可以通过非高强体系内的中日贸易,向平氏的对手源氏一方出售武器。要知道,打仗是要两方实力差不多才有的玩的,如果平氏在得到来自高强的援助之后迅速膨胀,一举将源氏打的不能翻身,那接下来就该轮到平正盛来找高强谈判,要求提高其矿产收益份额,乃至提出国有化的要求了。

自然,有少的,就有多的,此刻高强身边的韩世忠,就是此行的一大收获。许贯忠不在身边,韩世忠便担负起了部分总管的职责,将高强身边的这些手下以兵法部勒,管理的井井有条。而高强对他最满意之处在于,韩世忠并非一勇之夫,往往能够对高强有所建言,彼此的契合度也迅快上升,如今高强用的是越来越顺手了。相比于许贯忠,高强对韩世忠唯一的不满就是,这家伙的话未免少了一点。

路行非只一日,这一天座舟抵达东京汴梁,因他此次回京并非公传皆知的事。因此码头上少有人接,不过太尉府与太师府的人这几日都在码头迎候着,一见高强座舟靠岸,忙不迭就上来接船,一面将消息传了回去。

少停便是大队车马来到,将随行女眷和行李都装载了,高强翻身上马,大队浩浩荡荡向太尉府而去。沿途行人见如此阵仗,不免纷纷侧目。交头接耳打听是哪家高官显贵,待得知花花太岁高衙内又回来了,虽说近两年来高强未曾在东京汴梁作恶。不过记得他名声的人还是不少,哄的一声,路边的妇人少女便一下少了许多。

此种情景还是高强初到宋代的时候遇见,之后他诸事繁忙,久已不见了。如今乍回东京,见到自己“余威”犹在,心下倒觉得几分亲切。一面笑眯眯地向路两旁张望,看在路人眼中,这浮滑衙内更显猥琐与好色了。

高强一路得意洋洋,回到太尉府,径自到书房给父亲大人高俅磕头。

高俅膝下无儿,高强的本身算起来又是他的族弟,因此对这假儿子向来宠爱,况且这儿子如今也算出人头地,日后更有大好前途。高俅对他是满意得很了。至于近来有人说高强不务正业,做起生意来与民争利,高俅全然没放在心上,这高衙内要是不胡闹了,就枉称花花太岁了。

此刻见到高强大步进来跪倒磕头,后面儿媳蔡颖深深万福,高俅笑的嘴巴都合不拢,上前双双搀起,不免慰劳几句,问些途中行止。东南风物等等。高强和蔡颖一一答了。又拣几件有趣的见闻告诉高俅,高太尉拊掌大笑。一家和乐融融,颇有天伦之乐。

闲话一会,蔡颖自回房去安顿,高强便问高俅,此次回京,自己该做些什么?

高俅不愧是直接参与中枢的武官第一人,立时就给了他一个明确的答案:“等!”

“啊?等,等什么?”高强立刻傻眼。

“不错,等童贯回京,他会与公相,老夫等会商军国大事,到时候你也旁听,总有用到你的时候。”高俅眯着小眼睛,徐徐捋着颔下的胡须,笑的颇为诡异。

高强却不依不饶:“到底是什么军国大事?”

高俅被他弄的无法,只得说了出来:“还能有什么军国大事,童贯这厮最关心的,就是西北的战事了。”

“哦?那攻夏之事,不是因辽国的请求而休战了么?”

“嘿嘿,童节度等了这么多年,到五十多岁才能监军西北,又打了个大胜仗,当此时,他北望横山,正是踌躇满志,奋发进取的时候,却被辽国派几个使者给拖住了脚步,又吃了西夏一个大亏,高永年死的如此惨法,哪里肯善罢甘休?我看他这次回京,是要寻求制约辽国的办法,让他好专心把西夏国给收拾了。”

高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童贯当真是武圣再生,诸葛转世不成?夏贼唱乱垂百年,远自本朝太宗时就已经得国,他童贯不过是借着王厚等将士的光,打了几个胜仗,就以为自己战无不胜了。”

高俅却摇了摇头:“童贯此人,非比等闲,其久在西边,满朝文武比他更有资格谈论边事的,还真没几个,你休要小觑了他。况且西夏与我朝交战百余年,其国地狭民贫,小小的河套之地,哪里能与我中国对抗?前次王厚与童贯光复熙河兰湟四州,夏贼只能束手坐看羌人惨败,便是其力不从心的明证了,若其力足以制我,又何必向辽国求亲,并请辽国出面斡旋休战?”

高强愕然,才道:“以父亲之见,这西北战事,童贯是大有可为?”

高俅点头道:“若只有夏贼,童贯大可从容应付,步步蚕食横山诸城,待将横山之险尽数掌握之后,西夏的河套之地便藩篱尽丧,败亡只是时间问题。这其中虽然尚有无数艰难,但大势已经掌握在我大宋手中,这是不会错的。”

宋夏之间地战争局势居然已经如此有利,高强始料不及,这时候的宋军既然如此强大,为何后来又在攻打燕云的时候败的如此之惨?要知道,历史上统领大军攻打燕云的,也正是这位童节度啊。

他晃了晃脑袋,这些事暂且放下,单问眼下如何:“然则以此看来,童贯想要攻夏,首先就得让辽国不加干涉?”

高俅赞许地拍了拍高强肩膀:“我儿聪敏,果然不错,当年西夏初立国之时,便是仗着辽国的卵翼才能够生存下来,连辽拒宋,一向是夏贼的基本策略,百年未改。只是既然百年不改,童贯要想出什么法子来改变这个态势,也真是一道难题,为父代他设想,委实无甚良策可行。”

第四章 述职(下)

对于本朝的战略态势,高强更多的认识还是来自于现代对于宋夹的种种记载,其中不详不实之处甚多,起码对于徽宗朝的军事,绝大多数都是说后来对辽对金的战事如何窝囊,却不提及其对夏战事的成功。所谓知己知彼,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便闭嘴为妙,横竖童贯不日回京,到时自然分晓。当下高强又问了高俅的起居,便告退出来。

刚出了高俅的书房,迎面便见燕青和石秀两个站在路旁等他,那燕青穿戴风流,鬓角簪花,石秀也是英挺俊朗,一身红色军装穿在身上合衬无比,这情景若让同人女看到,定然留着口水大叫“不耽美怎么可以?”

眼见两位爱将,高强心中欢喜,快步上前去拦住要施礼的两人,捶捶打打甚是亲热,完全没把他俩当了外人。这二人都是高强前年在河北大名府收来的,可谓随于微时,后来高强离京南下,燕青与石秀奉命留守,将中原的局面弄的有声有色,甚是得力,高强自然奖掖有加。

道旁不便说话,高强又想看看自己一手兴办的、眼下已经成为东京汴梁八分风流集聚之地的丰乐楼,于是三人出得府来,上马赶奔丰乐楼。

这丰乐楼虽说是高强买下之后兴建的,不过他除了前年与老爹高俅并郑居中两个一同帮闲,为官家赵佶嫖宿白沉香拉了回皮条之外。还真没来过丰乐楼几次,这一年多没回来,乍看丰乐楼地壮丽景象,高强自己都有些意外。

当下三人进了楼中,略略巡视一番,高强甚为满意,很是夸奖了燕青几句,不过以燕青这浪子之才,管理一个丰乐楼那真是治大国若烹小鲜。不足为奇。

三人进了密室坐定,燕青捧出几本账册,请高强过目。

高强看也不看,丢过一旁,笑道:“这楼子既然由小乙你打理了,便一切由你做主。本衙内是不问的,何况开这么个楼子,本衙内哪里是冲着这几个钱财?我只问你,官家一个月约来几次,对此间可满意,对你小乙哥又是如何?”

燕青笑道:“官家恨不得一个月要来三十次才好,对我丰乐楼那是一万个满意了。小乙我给官家作帮闲。吹笛唱曲凑趣说话。并无半点差池,如今官家到了丰乐楼。白行首未必要见,我小乙是一定不能少的。”

高强大笑。当初留燕青在这里,就是看中他机灵巧妙,对于这时代的诸多市井杂戏无所不精,正好对上赵佶的性子,有这么个人讨赵佶的欢心,高强就算把天给捅破了,在他赵佶的心中也坏不到哪里去。如今这样的效果,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小乙哥,以你大才,单单逢迎天子,着实是屈才了,本衙内这厢谢过。”高强深施一礼,燕青连说不妨。

石秀在旁笑道:“小乙能哄得那官家欢悦,衙内在外才好行事,此等重任非小乙不可,衙内乃是知人善任呐。”

高强听了这话却说不然:“三郎,你这话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留小乙在官家身边行走,一来固然是要官家的欢心,二来却是为了我这东南应奉局地提举位子。”

石燕二人都是不解,燕青便道:“衙内,那应奉局无非弄些珍奇玩物呈献官家玩乐之用,有甚打紧?”

高强摇头道:“小乙啊,这应奉局现今是在我手中,你便看不出他的厉害。我只说一件,你便知晓,那应奉局若看中了一花一石,不但是在所必取,且连州县官府都不得干预,只需将御封的黄帖一封,那花石的所在便成了应奉局的一家天下,可以予取予求,你道厉害不?”

燕青与石秀这才醒悟,那石秀久在底层挣扎,对此更有深切认识:“不错,此中更有无数徇私勒索的良机,只要是应奉局门下,即便是一个小吏,也可横行乡里,州府无人能管制,这么一个衙门倘若是在不法之辈手中,真能翻了天去。”

高强点头:“正是!而以今上的性子,谁能在这玩乐上头称了他的心意,比在边疆上立了多少大功都来得有用,如今我应奉局进献无不称旨,今上信任有加,如此大好形势,决计不可让人分了去。而本衙内日后当步入仕途,不可能长居东南,这应奉局提举的位子,他日便是你小乙哥的了。”

所谓当仁不让,燕青明白了高强的用心,也不推辞,点头便应了,以他和赵佶以及与高强的关系,这位子确实是非他莫属。

说完了燕青,便轮到石秀。石秀掌控中原的黑道组织,整合各地地闲杂混混无赖汉等等,举凡车船码头市井街巷等等,如今到处都是他的人手。这等无赖汉,平时游手好闲,人人讨厌,被石秀这一整合,立刻就显出了强大地潜力。别的不说,只说这保护费一项,平常是一城之中几帮混混,你也收来我也要,相互争抢地盘是不免大打出手,血溅长街。

自石秀一统之后,满城地商户只需一年买一块秀字令牌,便无需再付什么钱财,那些无赖汉们另外可领到分例,固定的收入加上大幅降低了流血风险,使得多数混混们都山呼万岁。而这等混混组织对于秩序地维持,其效率比官府又要强胜百倍,若有人想要额外勒索商户小贩等人,立时便会被道上的其余人知道,而这破坏秩序者在很短的时间内便会消失不见,整个秩序得到恢复。

再如车船码头,以往商旅每到一处,均须打点当地大小土豪,而如今只需一块秀字令牌,便可畅行中原各处,省去多少成本耗费,现代提了多少年的减少各地的土收费站这件事,在石秀手上已经轻松实现,虽然石秀手下的组织并不上台盘,却真个是功德无量。

第五章 见童(上)

与燕青一样,石秀也是捧出几本账簿,不过他麾下大小分舵遍布中原,各路小弟加起来数万之众,这还只是有直接归属关系的,余外依附的大小混混都不算在内,那账册又哪里能作的平,作的准?也无非备的大略而已。

高强照旧不看,石秀去年曾经到杭州助他擒拿朱冲朱勔父子,那时便已经述职了一次,这大半年来又是时时汇报,也没什么大事是他不知道的。他也知道石秀手上这摊子头绪极多,若是都要他自己监督,烦都烦死,因此只管大方向的事,余下细节统统交到石秀手上。

大致说了一番年来的成就,石秀忽地向高强道:“衙内,三郎有一事,不知当讲否?”

高强纳闷,什么事要这么郑重?他转念一想便明白,笑道:“三郎所言,不妨让本衙内猜上一猜——可是说的山东宋江?”

“正是!”石秀皱眉道:“去年得了衙内的指示,要暗中扶持宋江起来,用他控制山东绿林道,我便去了两次山东,与宋江见面。据我看宋江这人,城府甚深,功名心重,其心机叵测,衙内还是小心些,不要过分信任他才是。”

高强心中赞许,石秀到底是有材料的,见了宋江几次就看出这人不是啥好鸟了,不过关于宋江的人品,恐怕你石三郎不会比我更了解了:“三郎啊,那宋江当日投靠于我。据本衙内想来,一则若是将他拒之门外,恐怕失了山东一些好汉的人望,二来山东之事与你这里有所不同,各处深山大泽多有草莽豪杰,若要由三郎一一收服,虽然未必难成,总是迁延时日:三来么。联结山东各处绿林,许多事是不可与我太尉府沾上边的。你三郎的身份,眼下绿林中已经有人知晓了。那宋江既然可以查出来,别人便也能查的出来,因此利用他来整合山东道,乃是顺水推舟。”

石秀闻言拜服。说道必当与宋江多方合作。务必令衙内之意行在山东,如同行在东南五路和中原京畿一样。高强听着这话有些耳熟。仿佛与西方的圣经中某句祈祷有些相像,当下含糊而过。

三人又说了些事务。眼看天色不早,高强远来,一路风尘的也有些乏了,便各自告辞而去,教高强早些歇息了。

此后数日,竟是高强来到这时代以后难得的悠闲日子。那蔡京蔡太师之前通过各种渠道叫他回京,哪知回来了以后却全无动静,高强猜测怕是因为童贯还没到京城,那件大事尚未定案,所以蔡京便晾着自己了。蔡颖回了一次娘家,连蔡京和她生父蔡攸的面都没见到,只和亲娘叙了会家常便回,更加座实了高强的想法。

既然蔡京一时没有差遣,各处的事务又都有职司,高强难得地无事一身轻,乐得晃着袖子在繁华的东京城例逛来逛去,期间不免带着府中地一众手下往各处酒楼勾栏等热闹去处玩耍,令东京街市重新回想起往昔与花花太岁高衙内一起走过的日子。不过现在这高衙内的名字引起的反响有些不同,想这位高应奉自从兴办丰乐楼,又与当今官家赵佶对了回诗,其文才风流已经小有名气,于是高强上街之后,便经常见些长相普通乃至可以打扫公共卫生的女子在他面前大呼而过,还多数举起袖子半遮面,那架势并非躲避,倒是很明显地要吸引高强的注意力了。如此几番,高强也有些怕了,现在若有人问他有什么事是比所有美女一看到他就跑更加可怕地,他一定会立刻回答:那就是所有丑女一看到你就扑上来!于是我们往日的花花太岁高衙内,吓地一点都不敢出去花,只能闷在家里。好在他孝心还是有的,别处不去,师父林冲那里还是要去拜见一下,顺便拜见拜见美貌的师母,其乐也夫!

这一日消息传来,熙河兰会路、秦凤路经略制置安抚使,武康军节度使童贯,终于回京,高强长出一口气,大凡人要是习惯了忙碌,叫他休息一下都不知道干什么好了,高强这几天几乎要闷出鸟来,盼童贯回京之心恐怕不输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人。

当晚,在丰乐楼的秘密包间中摆开酒席,这一桌的参与者可谓都是当今的重量级人物,乃是太尉高俅设宴做东,主宾位上坐着远来的节度使童贯,对席则是权势熏天的太师蔡京,如高强这样的人物,虽说在东南五路跺一脚都有响的,到了这里就提不上筷子了,能有个位子就是面子。

众人入座,不免客套一番,你敬酒说童帅西北有功,我还敬说太师执政有方,太尉青云直上,官场的哈哈打过一遍,也该是步入正题的时候。

高强在一旁偷眼打量童贯,见这人生的真是不凡:五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大魁梧,气派非凡,一张国字脸,皮肤黑黢黢的,虽然略有些显瘦,不过筋骨强健,看起来着实威风的紧,“格老子的模样硬是要得”。话说回头,以赵佶这么个艺术家皇帝,能得到他宠信的人,长相要是丑怪倒是件怪事了,象蔡京年逾六旬,看起来却还是一副儒雅有型的老帅哥模样,足为明证。

不过最离奇者,这位童贯的颔下居然生了几十茎胡须!

高强还道自己看错了,使劲眨了眨眼睛,又仔细打量,这次才确定没有看错,童贯真的长胡子!当时心下惊叹不已,心说乖乖不得了,太监长胡子,真是千古奇闻,当年汉末三国时十常侍之乱,袁术等人杀进皇宫,下的命令是“但面白无须者皆杀”,于是杀错了许多不长胡子的。若能像这位童节度一般,作太监作到长胡子这么有个性,那时便可逃出生天了吧?

“咦,作太监做到长胡子这么有个性,好似是某部电影里主角对一个太监说的话,而那个太监的胡子却是贴上去的哩!看来童节度没啥稀奇,不过是用了易容术,贴了假胡子。只是太监贴胡子,与掩耳盗铃同理,贴了也是白贴啊!哎,真是可怜……”

他这么胡思乱想,没提防童贯的眼神忽然扫了过来,二人四目这么一对,高强立刻就觉得有一股压力临身,童贯的二目神光充足,虽然不及蔡京的眼神那么深邃难测,威势却有过之,令他立刻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心中大叫了得,能够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就算是大奸臣,也都是不一般的人物,况且这位童贯在西北统兵多年,真个有大将之风!

第五章 见童(下)

童贯忽然笑着向高俅道:“之介兄,令郎不愧将门虎子,在我童贯面前如此镇定自若的,小辈当中可找不出几个。”

高强听见夸奖自己,连忙称谢,哪知童贯理也不理他,又去恭喜蔡京得了个好孙婿,倒把他晾在那里了。

高强心知童贯有意给自己一个小小教训,他倒也怡然自得,自己盯着人家太监的胡子看,按现代的说法就是不尊重他人身体上的缺陷,确实不大厚道,小小不逊受着就是,况且他眼下历练的多了,这点小事全然不在意。

那童贯见他仍旧笑嘻嘻地站在那里,全没有吃瘪被冷落以后的反应,这才有些重视起来,说了几句客气话,高强谢过又坐下了。

座中的个个都是人老成精的,这点小小曲折哪里能瞒得了人?高俅忙来圆场:“我儿,你今日能够统领东南应奉局,全仗童节帅将原本属他该管的杭州明金局划归你管,现今你还住着童节帅那明金局的屋子,怎可无礼?”

高强一想也是,忙跪倒给童贯赔罪,童贯倒老实不客气的受了,高强一边磕头一边心里骂:“死太监,生儿子没屁眼……糟糕,又错,太监本来没儿子。”

等到受了几个头,童贯才把高强搀起来,笑道:“世侄何须多礼!世侄年少得志,小辈中少有的英雄,些许气盛也是难免。之介兄太过严谨了!”

高俅说些客气话,无非是莫要夸坏了小孩子,打几个哈哈,这才过去了。

他几人这么你来我往,蔡京一直坐着,眉毛都不动一下,到这时才开口道:“童节帅,此次回京,所为何事?此刻便可明言。”

这话说得很是直截了当。并无什么客套,可见蔡京与童贯的关系着实是不寻常。

童贯见蔡京开口。当即把酒杯放了,向蔡京拱手道:“元长兄,年前小弟在西北累战而前,迭获大胜,正是要进取西贼的当。’叵耐辽狗横加干涉,迫于上命退兵。倒赔上大将高永年一条性命,西北数十万将士,何曾有一人甘心!某家此番回京。便是要向元长兄和之介兄讨一个良策。怎生能令这辽狗与夏贼分拆才好。”

这话与高强原先的预计是分毫不差,他竖起耳朵只听蔡京回答。心说辽夏联盟之势已成,要拆开哪有那么容易?

果然蔡京两条细长眉毛一皱:“夏贼立国之后。与我大宋和辽国都有过交战,不过与我大宋是断断续续战了百年,对辽国却是和多战少,此辈均是狼子野心窥伺我中原繁华,其间当多合谋而少相争。况且崇宁时夏贼为求辽国出面制止我朝大军攻伐,不惜以国主之尊求取辽成安公主为婚姻,听说那成安公主不过是耶律族中一寻常女子,并非皇女,夏贼如此屈就,其联辽之心之坚非同小可,若要分拆两贼,绝非易事。”

童贯点头道:“此事某已知之,夏贼败于我手,已经失了西边藩篱,若横山再被我攻取,则国中无险可守,形势危殆之极。若无辽国为援,某家十年之内必尽收夏土矣!”说到战事,这童贯精神百倍,指挥数十王大军的人,自有一股逼人气势,高强没见过这样大将的气派,一时颇为折服,竟连他的大话也不怎么看轻了。

童贯却越说越气:“叵耐辽狗,坏我大事,岂可与之干休!”说着伸手在桌上用力一拍,震得杯盘乱响。

高强看他提到辽国时左一个辽狗又一个辽狗,比说到西夏的时候更加痛恨,心想难道后来童贯一意联金攻辽,就是这时埋下的种子?

高俅见他激动,忙加劝解:“如今二贼并力,急不可图,童兄平心静气则个。”太监没有字,因此蔡京和高俅虽然与童贯交好,却不以字称呼。

童贯气道:“二贼急不可图,某岂不知?如今问计于二兄,正是为此!”

说到要拆散辽国和西夏的联盟,蔡京和高俅都没了言语,这两个玩权术那是一等一地好手,蔡京于民政或许较通,真要说到军国大事,恐怕两人加起来都及不上童贯,哪里又能有什么建言?

不过两人之才,不但他们自己清楚,童贯也是清楚的,而且蔡京也清楚童贯清楚他们的才能,因此童贯这么个问法,想必是有什么需要自己和高俅襄助之处:“童节度,你有何分教?”

童贯也不客气:“元长兄,之介兄,据小弟想来,如今辽强夏弱,先取夏贼,这是根本的次序。只是辽国到底比夏贼强了多少,二贼若并力前来,我大宋当用多少兵马钱粮方可抵敌,这一节却是小弟不知的,要请二兄参详。”

蔡京默默不语,高俅眼珠来回转,忽然看到高强在一旁听的聚精会神,便道:“我儿,你时有奇思妙想,不妨试言,此间并非庙堂之上,说错也无事。”

高强没提防自己老爹点将,有些惶恐,刚要推辞,童贯二目已经扫了过来:“世侄有什么话尽管说来,他山之石,也可攻玉!”

“我呸,就你这块料,也配叫我作石头,你自己作玉!”高强想到历史上童贯力主联金攻辽,结果反在燕京城下被病入膏肓的辽军打的溃不成军,当时气不打一处来,也不推辞,昂然道:“父亲,公相,节度,小子无状,妄言莫怪!以小子想来,欲破夏贼,当先间辽国,比年来辽主昏聩无道,国中渐生乱象,正是多事之秋,未必就有什么力量能援助夏贼了,童节度此时手握大军,虎视横山,此乃万世一时也!”

他一阵慷慨激昂的话语过后,自以为句句振聋发聩,语气骇人,再加上结合了所谓来自现代而掌握地历史知识,这样对于天下大势和敌我力量的精到分析,在座的几位古人又不是什么历史上惊才绝艳地大人物,还不立刻离座而起,拜服在自己的王者气势之下?——呃,那高俅作自己的老爸,说来功劳不小,到时我先搀扶他起来好了……

第六章 建策(上)

可惜事与愿违,高强的眼前并没有出现穿越历吏的众多主角所遇到的那一幕,在座的几人表情各异,便宜老爸高俅干咳两声,把眼光避到一旁,蔡京的细长眼眯的更加小,叫人根本看不清他到底在关注什么,而童贯倒是唯一正视高强的人,不过那眼神,横看竖看都不像是惊叹或者佩服,反而带着些怜悯和无奈……说白了,就跟看个白痴一样。

高强情知不妙,自己这一番话看来全然没被这几个家伙放在心上,心中暗暗叫苦,都是那一小撮不通人情世故,更不了解历史的复杂性的笨蛋写手,净写些这类破段子来蒙人,把我可害苦了哟!

好在高俅在座,他心中对于这假儿子还是颇为爱护的,忙岔开话题,向童贯道:“童兄,宋辽之间百年不称刀兵,连年使者报聘往还,即便是三年前辽国为夏贼请命休战,归还其失地,也并未出兵援助夏贼,童兄若要对付辽国,还须从长计议才是。”

蔡京一直都没怎么说话,这时却忽然道:“童老弟,可否听本相一言?”

对于蔡京,童贯不敢丝毫怠慢,忙拱手道:“公相请讲,某洗耳恭听。”

蔡京细长眼一扫高强,后者此时正有些不知所措,蔡京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拿手指一点高强道:“此子所言,虽然听上去大而无当,却也未必全然没有道理,我等百年来惩于太宗数败于辽,始终不敢对辽国动兵。却已经忘记了对手到底有多么强大了!”

童贯一惊:“公相何出此言?辽国地广万里,治下人民如雨。兼且有骑射之利,岂是易与?何况我朝眼下大军多在西北。正与那夏贼相持,哪里还有余力对辽开战?”

蔡京微微摇头:“辽国当今天子即位八年以来,多事游猎,不勤政事。无论是往来使者,还是边市谍报,个个都说辽国经道宗时乙辛之乱后元气大伤,当今天子却不知恤民。一味纵乐田猎,国政已经渐乱,各部多有离心,这却不是假的。”

高强刚才的说话没得到响应,正有些尴尬,忽见蔡京居然出言挺自己,正是大喜过望,心说亲家爷爷你真是够意思!不过他还没得意忘形,晓得蔡京既然在说话。自己是没资格插嘴地,依旧老老实实坐在一旁,只是已经不似方才那么局促了。

童贯皱眉道:“话虽如此说,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辽国幅员万里,再怎样衰败,国中必有豪杰,若当真将其小觑了,必要吃大亏。”

“咦。这家伙头脑倒清楚得很啊,怎么后来会力主伐辽,却又输地那么惨?”高强百思不得其解,干脆继续闭嘴。

只听蔡京续道:“童老弟,你所言的,乃是辽国大势。只是有一件事,你却忽略了。”

他站起身来,在室内踱了几步:“辽国夷狄之民,其民尚力而不事仁义,其治下部落虽众,乃以势合,非以义聚。如今辽主失政,国中乱象渐生,我意必有小部夷狄之民蠢蠢欲动,若我朝能探得其中虚实,阴养其力,令彼小部起而祸乱辽国,则其自顾不暇,我便可放手去图夏贼了。”

他停下脚步,捻须笑道:“列公,此乃老夫的驱虎吞狼之计也!”

童贯和高俅一同叫好,看见蔡京对自己的计策得意洋洋,两人不约而同的谀词潮涌,大拍蔡京的马屁,什么公相神算旷古绝今等等,不一而足。

旁边地高强心中却大叫馊主意,历史上就是你蔡京打这等鬼主意,想要驱虎吞狼,才会去勾结金人,南北夹击去打辽国,结果辽国是完蛋了,下一个就轮到大宋,演出千古难见的靖康之耻!

他这里脑子飞转,正想着该如何是好,却听童贯道:“公相此计大妙,只是辽国治下部落众多,东西幅员广达万里,我等该如何行事?”

蔡京道:“此便须得劳动节帅大驾,年来夏贼屡次向辽国哀告,说道我朝虽然如约休战,却迟迟不将诸所占城池军州归还于他,辽国遣使来责,官家这次招还节帅,也正有些因为此事头痛。”

童贯点头,这事说来就是他在捣鬼,眼下手握西北军权的就是他,就算接到了圣旨要归还所占夏地,已经到嘴的肉哪里能轻易吐出去?况且大宋迫于辽国地压力而与西夏停战,心中是一百个不情愿,在赵佶给童贯的圣旨中,压根就没明确撤兵的范围和时间表。

童贯对此心知肚明,因此找借口百般拖延,三年来只把两座废城还给了西夏,西夏叫苦他就往上面推,逼不过了就退一些,而后再想办法给西夏找些麻烦,反正两国交战百年,彼此的疆界原本就模糊不清,即便是元丰时划过了地界,到如今又二十年过去,也没什么一定之规,西夏好多事也捉不到他的痛脚。

现在见说到了自己,童贯凝神听蔡京续道:“官家自御极以来,西破羌人,南收黔南,比年告慰太庙,正是得意之时,心中对辽国屡屡作梗也早不耐烦,只是辽国向来兵强,官家心中不知底细,不敢轻动刀兵罢了。只是辽国多次来使催责归还夏地之事,官家不胜其烦,要派个使者去辽国交代一下,这次便想叫你童节帅前去。”

高强一惊,童贯出使辽国,这事在历史上也是有的,可是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政和年间的事,现在提前了五六年,难道又是自己来到以后引起的改变?

童贯听了这话,却默默不语。要知这次前去出使辽国,就是要交代归还夏地的事,自己乃是一手做成者,奉使前去,不是置身于火炉之上么?他正在犹豫,蔡京接下来的一番话却教他大为意动:

“辽国为西夏请地,却并不出兵援助,其必不欲深陷宋夏之间,为他人作虎伥,因此节帅此番出使,说来也只寻常。不过此番节帅能够深入彼国中,若能查察民情,寻暇抵隙,令其国中生乱,则我计可售矣!”

第六章 建策(下)

童贯双眉一扬,拍案而起道:“公相所言,大获我心!自古有言,小入虎穴,焉得虎子?某家碍于辽狗插手,不能对夏用兵,心中衔恨久矣,此番去到彼国中,必当察其破绽,挑动他国中大乱几场,方消我心头之恨,更可从容去灭那夏贼,建不世之功也!”

他说到高兴处,不禁手舞足蹈,蔡京和高俅在一旁从容说笑,也是兴致勃勃,要知这几个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前几年童贯在西北得胜,蔡京也在朝中得势,而高俅能做到殿前都指挥使的高位,一多半还是借着在西北军中混来的功劳,因此童贯说到建不世之功,对他们而言一样也是升官发财的大好时机。

座中只有高强百无聊赖,看着几个老家伙在这里做美梦,他却如作针毡,明知童贯这一去,虽然时间有所提前,未必就能勾结上女真人这个大祸胎,不过他既然存了这个心思要给辽国挑动内乱,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事。

正在一旁枯坐,忽听蔡京提到自己,倒把他的神拉了回来:“之介此子,虽然不算什么饱学高士,却心思机巧,能辩细微,老夫许为当今小辈中可造之才。节帅此番出使,不妨便将他带上,本相当向官家一力保举,用他为副使,随同节帅一同出使。”

这话一说,高强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蔡京一直叫自己回京,又不说什么事,颠倒是为了这事!之所以不告诉自己。恐怕是因为出使辽国不见得是什么美差,若事先教自己知道了,临时怕出什么花样罢?

“这老匹夫,恁地狡猾!”高强恨得牙痒痒,忙跪倒在地赔着笑脸道:“公相爷爷,对小子一片栽培之心,小子铭感于中!只是小子无能,恐怕担当不起这样重任,还望公相爷爷收回成命。”开玩笑,有道是外交无小事。何况这次跟随童贯出使,要是童贯这厮鬼迷心窍,真的勾结上了女真人,那以后大宋一旦灭亡,我高衙内岂不是跟着留下祸国殃民地千古骂名?这可真是遗臭万年,相比之下。说我陷害父亲部属。逼奸他人妻女这样的罪名,那简直就是给我树碑立传一样了!

蔡京脸色一沉,还没开口,高俅先笑骂道:“没出息的小子,你跟着童节帅出使。只是担个名,一旁做做样子罢了。又不用你在朝堂上折冲樽俎,打什么退堂鼓?你出京之后。搅了许多是非,我还道你年纪长了。胆子也大了,却不料还是这等无用!休得罗唣,只管去便是!”

童贯看了看高强,哼了一声,看样子是颇为瞧不起的,要不是蔡京和高俅两人的面子,他童节帅多半是一脚将这便宜副使踢的老远。

蔡京皱了皱眉,温言道:“强儿,你在东南应奉局,进献之物大得官家欢心,作的甚好。须知这应奉局不入官制,却是个要紧去处,我与童节帅当年起于微时,多仗此应奉局与明金局之力,才能得官家青眼。此番我举荐你随同出使,乃是给你出头的机会,你看那刘正夫,当年一次出使得辽人称誉,便从左正言直升至吏部尚书,连跳了三级,此乃大好时机,不可轻忽了。”

高强心中叫苦不迭,蔡京和高俅说的这些,他当然是明白的,做官要想升地快,第一是上头欣赏你,第二就是积累政治资本,这出使的功劳得来不费力,正是积累政治资本的大好时机。只是别的使者都好作,跟着童贯出使辽国不是好当的,这一不留神就是遗臭万年呐!

偏偏这话也不好明说,他急得额头冒汗,忽而又想到一个理由,忙道:“小侄学经未成,胸中实无点墨,这奉使出访,要是碰到辽国出什么题目,小侄应对不来,岂不是有辱国体?林尚书便是前例。”所谓的林尚书,便是那林摅了,当初出使辽国,和辽国人对对子读了错别字,结果回来以后不但没升官,还被贬去做知州。

提到林摅,蔡京大笑:“林彦振自少时便不务攻书,胸中虽有谋略,读别字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他闹了这个笑话,若不是老夫一力维护,何止贬知青州?早就罢了官职,除名编管了!”

他看看高强,点了点头:“强儿此虑甚是,如此本相再派一员文学之臣随你前去,随处提点,自然不失体面。纵然有些许小失,朝中有本相周全,怕地甚来?”

高强没词了,只好答应,向童贯行个大礼,谢他提携一同出使之恩,这行礼之时,心中真是好不别扭。

那童贯淡淡道:“罢了!”向蔡京和高俅道:“某酒亦有几分了,来日朝议便当自请奉使辽国,公相与之介兄请了!”说罢拱了拱手,眼角也不看高强一眼,直接起身就走了。

蔡京也一同告辞,高俅要送,蔡京却不要,只点了点高强:“强儿送本相一送!”

高强心又一跳,对着蔡京这么老奸巨滑的人,实在不是好混的,不过也没得推辞,当即抢上去,扶着蔡京出了丰乐楼,上了大轿。

蔡京在轿中坐定,反手又把高强也拉了进去,轿夫哼哟一声,抬了便走。

高强见这架势,知道蔡京有话说,心中刚刚做好准备,就听蔡京哼了一声道:“强儿,你好大胆子,在杭州作的好事!”

高强本就心虚,乍听这话,不由得吓了一大跳,难道我有什么把柄被这老狐狸捉到了?

高强寻思一会,没明白蔡京到底说的什么,只得作虚心认罪状:“公相爷爷教训的是,孩儿错了。”先摆个认罪态度较好,只求蔡京不要搞刑侦审讯地那一套,拍桌子让自己坦白从宽,要挖空心思给自己找罪名的话,没事也变成有事了。

第七章 钱法(上)

好在蔡京或许是奸臣,或许是文人,却绝对不是捕快的材料,瞪了他一眼道:“你去年荫补入仕,求为苏州应奉局提举,多有人不解你的用意,说你纨绔出身,不知科举正途,老夫却知你看出应奉局这位子容易曲意媚上,乃是终南捷径,便一力抬举你作了这位子。你这孩子,到任之后也作的有声有色,不但进献称旨,得官家欢喜,更借着杭州朱勔的事一举把明金局和应奉局合并,叫那童贯没了一个迎合上意的机会,老夫对你很是满意的。”

高强知道先夸几句,接下来再提意见,看来蔡京对自己还是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态度的,就算有问题也不是什么大事,当即安了心,继续恭恭敬敬地听蔡京教训:“哪知你上任杭州之后,却不务正业,去弄什么船队,作那东瀛的贸易,这等与民争利的事情,说大不大,落到言官的口中却能给你找不少麻烦,没得自寻烦恼。”

高强听见说的这事,轻轻嘘了口气,心说你老人家现在进位太师,乃是本朝文官从来未有的尊荣,那些区区言官,还不都仰你老人家的鼻息?大树底下好乘凉,我怕什么。

蔡京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把脸色一沉,低声道:“小小年纪不知厉害,这官场上,一则是花花轿子人抬人,却也逃不过墙倒众人推,这等落人口实之事,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明白么?”

高强应了,笑道:“公相爷爷,孩儿正是怕落人口实,因此这海外的船队,进出都打着应奉局采买的旗号,谅他言官胆子再大,也不敢说官家的是非罢?”

蔡京原本也只是点他一下。见他这一招拉大旗扯狐皮,深得官场中欺上瞒下之精要。也便罢了,话锋一转。正色道:“这便罢了,你又说要弄什么钱庄,只作些钞引汇兑的营生也还罢了。竟然要自己发行交子,此等大事。岂可轻动?”

高强来前得了妻子蔡颖的指点,知道蔡京正苦于纸币信用大跌,想要趁着新一届交子印发的时机。将旧交子贬值收回。此举对于朝廷财政是多有裨益的。看上去用来兑换的现钱并没有增加,但市面上流通的交子却增加了几倍之多。好似是增加了收入,其实却只会造成恶性通货膨胀而已,老百姓手中的财产迅速贬值以至于破产,经济运行放慢乃至倒退,到最后还是朝廷财政倒霉。

他轻叹一声,自己当初第一次见到蔡京的时候,便将经济学中关于货币供应量最经典的理论之一——费雪方程式教了给他,怎奈这老家伙事(士)急马行田,临到财政吃紧的时候,拿出来依旧是这些竭泽而渔的家数,难怪后人给蔡京的新法以“苛急”的评价。

果然蔡京续道:“西北乏铜,交易多用铁钱,既重且贱,因此交子初行,人皆曰便,后来发的多了,便都说不值钱了。今年又要发新一届地交子,我意往年每每多发,旧交子日见价贱,今年朝廷用度吃紧,又不好多发,便令旧交子与新交子四比一换取,顺便也将旧交子落下的旧债清理一番。你在这当口要发交子,本相若坐视不管,岂非害你?只是此事本相只在心头,还未与人商议,便不先知会你,只教你不要发交子,到如今可明白了?”

高强赶紧谢过蔡京周全之意,这事说来也确实甚险,他只怪自己读史不细,加上蔡京执政新法累出,也实在记不住那许多。

见他认罪态度甚好,道谢之意甚诚,蔡京也缓和了语气,叹道:“钱法每变,本相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个中滋味真不足为外人道也。你那钱庄,经营的如何?又哪里来的金银本钱?”

知道蔡京必定要问起这事,高强不敢隐瞒——其实身边有个姓蔡的老婆,这些大事也瞒不住什么——将对日贸易的事说了些,好在方天定等一众负责与平氏谈判的人都是摩尼教的死忠教徒,这一节蔡颖却不知道了,高强也不提。

听到这船队跑一趟日本国,来回就有数百万贯的利润,蔡京长眉一扬:“竟有这许多?什么货物这么值钱?”

第七章 钱法(下)

高强赔笑道:“公相爷爷有所不知,那东瀛日本国人,向来仰慕我天朝文化,我朝诸般物产在东瀛都甚为抢手,一匹绢在中土不过值得一贯多钱,到了日本国就可卖七八贯了。其地小民贫,出产甚少,除了精锻的刀剑之外,别无长物与我中土交易,只得以金银支付。而彼国金银价远较中土为贱,一两银在中土可换三贯钱,在日本国却只得一贯了。这两样加在一起,对日贸易岂有不赚之理?”

蔡京颇为意动。只是他转念一想却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此等生意之事,毕竟非我士大夫所为,也只能你这不入官府的应奉局可行了。”

高强甚是知趣,忙道:“公相爷爷干办国家大事,原不及此,孩儿愿献上纹银十万两,恭祝公相爷爷仙福永享,寿与天齐。”这两句说的顺溜之极。

蔡京大悦,却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呈上,蔡京不解其意,接过来一看,这纸上写着“大通钱庄见票即兑纹银十万两”字样,余外签印花押无数。

高强见蔡京意有不解,解说道:“公相爷爷,这便是我那钱庄所发的银票,但有人持这银票到我钱庄柜上,不问何人,便可立取纹银十万两。我这钱庄东京分号日前已经在天汉州桥下开张了,公相爷爷若要取用,只管叫家人去取来便是。”

这下蔡京动容,将手中的银票翻来覆去看,啧啧道:“如此说来,只需你这钱庄有处,这银票便是现银子了,倒也便利。只有一桩,你要如何运银?”

高强笑道:“公相爷爷,这银子运送起来虽然比铜钱便捷,多了也是麻烦。好在我朝纲运发达,太尉府掌管全国军械粮草等物的调发运送,要多运些钱银也属寻常:更有一桩,这银票只需大家都信它用它,便无需每一张都拿银子来兑换,如今在东南五路,多少银票都只在外面流转,商贾们把这银票直接就当现钱用,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彼此交易汇兑甚是便捷。”

“银票直接当现钱用”,这句话立刻触动了蔡京的敏感神经,他二目倏地睁开,直盯着高强道:“强儿,要让这银票为人信用,又不作贱价,你究竟如何办到?倘若朝廷的交子亦能如这般,岂不是大妙?”

高强费了半天口水跟他绕弯子,就是等着他问这一句,马上应道:“公相爷爷,这其实说来丝毫不难,我朝百业兴旺,各处都用铜钱,交易生计多有不便,都是铜钱累赘所致。若真个交子能为人信用,孩儿相信人皆乐用交子,只是那交子倘若不能变铜钱,在百姓眼中便只是废纸一张,自然要作贱价了。要孩儿说来,只一句话,交子即钱,钱即交子,则日久自行,铜钱便省了。”

蔡京沉吟半晌,忽向高强道:“强儿,你原本的计划,是不是就用这银票,渐渐转为交子?”

“公相爷爷明鉴,正是如此。眼下孩儿这大通的银票流转不过数月,已经有人说不便,不便处在于有一笔银存入,钱庄柜上才开一张银票,弄得银票大小数额不一。流通起来甚是麻烦。孩儿正打算印一批新银票,数额都限一定,大小零整齐全的。柜上慢慢发行出去,料来不久便可通行东南五路了。”

蔡京一拍大腿,高强只觉得有些疼痛,何解?原来蔡京激动归激动,拍的却是高强的大腿。“这老狐狸,连拍大腿都不吃亏!”高强一面愤愤。一面听蔡京道:“强儿,你这钱庄办得好,办得妙!本相往日对你甚是看重。总算没看错人,原来你在东南所作的这几件事,一环扣着一环,真乃深谋远虑。后生可畏也,啊霍哈哈哈~~”仰天长笑。

高强赶忙谦虚不已,说到深谋远虑,还是要跟公相您多多学习。蔡京摇头晃脑,显然心情大好:“朝廷钱法艰难非只一日,所难者一来朝政多变。每一易相辄变钱法。一法不久,岂能见效?因此我久欲整顿钱法。均不得要领,若似强儿你这般作去,倒真是一条明路了。”

这件事上头,说起来蔡京也是无奈的很,这些年来新党旧党斗得无日不休,一方的任何动作都会招致另外一方的指责和干扰。近年来赵佶高举绍述神宗遗法的大旗,于是朝野上下都是新党了,不过这新党之间却又你争我夺,个个都说自己是绍述遗法,说对方乱法害政,就以宰相而言,近三任宰相,章敦,蔡京,赵挺之,哪个不是新党出身?却还是斗的你死我活,至于人亡政息,更不待言。

现在高强自己弄个钱庄,蔡京的眼前却看到了一条崭新地道路,这么让高强的钱庄发展下去,只需不要受到外界的干扰,银票地普遍使用是迟早的事,到时只要下一道圣旨,承认一下银票的合法地位,这银票就顺理成章的可以代替交子了。

见蔡京心情大好,高强知道机会难得,当即将自己心中一直挂着地两个问题抛了出来,一则是大通钱庄以后规模自然是越来越大,这保安问题自然就越发凸现,在东南五路之内还可以由应奉局的人手负责,到了别处怎么办?二则钱庄的影响大了,自然要引起朝廷注意,倘若朝廷要有什么摊派征收,少了没什么,多了就成问题了,如果逼得钱庄要加印银票来应付,那就失去了银票的意义了。

蔡京不愧是政坛老手,片刻间就想出了解决之道:“这保安问题易办,你自己招募壮士,费用便可自负,若怕有官府来罗唣时,可去求官家为你题个店招匾额挂将起来,无一个官差敢问你自己募兵之事;你钱庄大了,赚的钱银多了,朝廷要些使费乃是应有之义,这一节不可轻忽了,只要趁着本相还在台上,你这应奉局又是圣眷正隆的当口,用朝廷的名义与你借贷一二,借圣旨立了规矩,后来纵有当政地,也不敢坏了法度。”

高强拍案叫绝,蔡京这老家伙,不但玩弄权术是绝顶高手,搞政治更是无人能比,难怪当时人有评价“京若能正心术,虽古之贤相弗加也”!现在自己和蔡京是同一个战壕,对他的心术还没怎么领教,对于蔡京地才干却深有体会了。

其实这两个措施,他早就想到了,后世许多生意人做生意,都去求高官显贵题字,润笔费往往几十上百万的送,买的哪里是几个字,不过是求个庇护而已,蔡京能想到这点,却和赵佶喜好书法这一点有关,正是投其所好,一举两得的妙计。

至于第二点,朝廷向他的钱庄借贷,连高强也没怎么敢去想,却从蔡京嘴里说了出来,真叫他佩服“古人”的聪明才智。要知道,政府搞赤字财政,那是十七世纪西方才有的事,而在中国,一直到满清就从来没有过,想到此事的深远历史意义,高强不自禁的发抖起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金融业将从此得到最大的暴力机关——官府的承认,将会从此正式走上历史的舞台!中国的经济发展,将会从此翻开崭新的一页!

二人一路讲论,一老一少都是兴奋异常,将无数牵涉的方面都讨论一番,越谈越是投机,更将这钱庄的发展大计定的更加详尽。原本蔡京还想说他亲自跑去山东查办十万贯应奉纲被劫一案,又小气又不务正业,现在却舍不得说他了,这孙女婿他真是越看越顺眼了。

第八章 龟头(上)

童贯办事甚是快捷,第二天就上朝启奏,要求前往辽国出使,回复与西夏交兵始末。那辽国使臣几次三番的来催问,天子赵佶正不耐烦着,难得当事人童贯肯亲自出来背这个黑锅,那是求之不得,立刻准奏。

大前年西夏反击时,西征大军副帅高永年死节,赵佶当时大怒,竟然要把军中大小十八员将佐统统治罪,亏得主帅王厚一力担当,把整个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童贯又利用他能与赵佶通信息的优势,私下劝说“敌人杀我一员大将,我却因此而自毁十八员,岂非正中敌计,自毁长城?”赵佶这才醒悟,将已经出发的钦差给追了回来,不过身为大军主帅的王厚终是不能免责,降一级授邳州团练使,留在军中戴罪立功。

这么一来,西北大军就是童贯一人统率,出现了北宋二百年罕见的宦者独掌大军的情况,等到蔡京复相之后,二人内外相应,权势更加水涨船高。

此番童贯自请出使辽国,蔡京第一个出来赞同,太尉高俅也随声附和,满朝文武自然没什么二话,偏偏就有不识相的,有个言官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硬是要跳出来,说“以一宦者出使,恐他国以为我中华无人。”

赵佶一听就不高兴,什么叫中华无人?宦者又怎样了:“童贯曾破羌人,朕特令辽人见之,以壮我中国气象。”

天子金口一开,此事就定案了,童贯接着保举一人为副使,便是现授东南应奉局提举的高强。赵佶一年多来收到来自高强的惊喜无数,耳朵里又被燕青,白沉香以及宫中的梁师成等宦者灌满了有关高强的各种好话,心目中对于高强的好感与日俱增。这时忽然听到童贯提起高强的名字,登即龙颜大悦:“高卿家已回京了么?怎地竟不来见朕,真正可恼,速速宣上。”

高强一早已经等候在丹挥下,听到宣召后赶紧上殿,说道此番回京并无公务,不敢搅扰圣躬。赵佶嘴上说可恼,其实却眉开眼笑。根本没放在心上,这位天子喜好艺术和新奇玩意,对于能不断带给他惊喜的高强这个小宠臣那是一百个顺眼,连说无妨。高小卿家既然回京,就该来问圣安,你应奉局的差事办的极好,朕躬甚慰。

天子既然夸奖,高强当然跪谢,高俅身为高强的父亲,也一同称谢。这一对父子跪在一起,朝中大臣不免摇头叹息,有道是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窝囊儿混蛋,这当老子的靠踢球脚法好能做到正二品的太尉,武官中第一的位子。当儿子的给皇帝帮闲胡闹,自然也是平步青云,指日高升了。

赵佶接着便问高强。童节帅保举你为副使,一同前往辽国。你可情愿?

高强自然说愿意,只是自惭才疏学浅。出使辽国怕失了天朝体面,立时蔡京就出来,推举起居郎叶梦得为副使,三人一同出使,乃是一正二副。

赵佶略一沉思,便即准奏。

接下来就该是“有本上奏,无事退朝了”,中书侍郎梁士杰忽然出班,奏称那黄河都水使者赵霖,于黄河中得了一个奇物,状似龟而两首。以为是一件大祥瑞,要进献给天子。

大凡太平皇帝,最喜欢这类祥瑞,什么田里禾苗结了双穗就改元嘉禾,寝殿屋檐上有黄龙盘踞就改元黄龙,历朝天子都是乐此不疲的。如今赵佶听说黄河出了祥瑞,也即大喜,叫赶紧呈上来。

这乌龟放在一只玉碗中端上殿来,众人一看,此龟铜钱大小,甲分十三块,样样都是寻常,唯独在颈部旁出斜枝,又生出一个头来,这个头还与正常的乌龟有所不同,鳞片较细而多利齿,倒像个蛇头。

此龟相貌诡异,群臣都不晓得说什么好,赵佶却还兴致勃勃,命宦者将龟呈上,亲自拿手去引逗。不想这龟不识天颜,有不臣之心,也或许它多生了一个头,有些管不住自己,总之这龟见到眼前一根白皙修长的艺术家手指,想也不想就是一口给他咬下去。

赵佶吓了一大跳,连忙缩手,好悬没被咬住了。天子正要发火,蔡京却没注意到这个插曲,依旧照着原先的计划,引领一班手下向天子道贺:“官家,此物书上有载,名曰象罔,乃是奇物。春秋时齐桓公小白便是见了这龟,此后五合诸侯,成为霸者。陛下万岁!”

一众党羽刚要跟着山呼万岁,却听赵佶闷哼了一声,龙颜甚是不悦,有机灵的已经住口,脑子转得慢的还在跟着喊万岁。

一旁转出一人喝道:“不过是一只乌龟生了两个龟头,有什么祥瑞?似这等事,人人见了都只骇异,京却以为是祥瑞,其心叵测!”众人视之,却是资政殿学士郑居中。

这位郑学士当初帮助蔡京复相,也出了大力,结果蔡京承诺的枢密院一职没能兑现,郑学士一年多来与蔡京明争暗斗不休,他这时候出来说话,谁都不奇怪。

知枢密院张康国一直和郑居中作一路,与蔡京作对,现在看到同伙发难了,便也跳出来:“不错,这龟头么,有一个便足矣,生了两个,不是妖异是什么?”

赵佶险些被乌龟咬了一口,心中正有些懊恼,听到张康国和郑居中一口一个“龟头”,倒忍俊不禁,“哈”的笑了一声。不过他身为天子,没有自己触自己霉头的道理,就算这龟不算祥瑞,也不能说成是妖异了,当即命令将这龟放到殿前的金明池中。

既然乌龟没有定性,说是祥瑞的蔡京一边和说是妖异地张康国都不得升赏,独有郑居中来的机灵,就着赵佶差点被咬的当口骂了这乌龟几句,赵佶心中欢喜,心说还是这大舅子对我好。原本去年蔡京复相,就举荐郑居中进入枢密院,不过被高强暗中下了眼药,叫梁师成对郑贵妃说,您现在专宠后宫,外戚倘若权势大了,反而遭人记恨。

郑贵妃听了这话以为有理,便极力阻止赵佶升郑居中的官。到现在郑居中还是挂着一个资政殿学士的官衔,赵佶此刻却想起这事来,当即传旨,命郑居中同知枢密院事,也就是担当枢密副使一职。

接下来又议了些朝政,赵佶伸了个懒腰,便即退朝,却留下了高俅父子,并新任枢密副使的郑居中,偏殿说话。

第八章 龟头(下)

这二人当初帮着赵佶凑趣,同嫖白沉香,算是有些交情。常言说得好,有三种男人交情最好,哪三种?一起扛过枪的,一起同过窗的,一起嫖过娼的。

今日郑居中升官,心情大好,对两位一同嫖娼的帮闲格外亲热,面对高俅地道贺,笑的嘴巴都合不拢,连说“托福托福!”

他话锋一转,拉着高强的手,向高俅道:“之介兄,今日之事,说来还是仗着令郎命人事先传话,告诉我蔡京将要进献此一祥瑞,叫我见机行事,才能有此妙招。说来令郎不愧是作这应奉局提举,揣摩上意真个是一发即中呐!”

高俅笑道:“枢相这么夸奖犬子,莫要夸的他上了天去!只今枢相正位,这枢密院本兵之地,正是枢相大展宏图之时,小弟忝掌三衙,还要枢相多多看顾则个。”

郑居中得了枢密使这要害位子,一来心情大佳,正要酬谢有功的高强,二来枢密院与三衙互为表里,一个负责战略部署,一个负责军队后勤和训练管理,按照现在的说法,枢密院就是军委,太尉府就是总参加总后,彼此间正该精诚合作,因此对于高俅套近乎的说法,郑居中是连连点头,全盘受落。

几人正说的高兴,忽见赵佶已经更换了朝服来到偏殿,郑居中忙上前谢恩,赵佶应酬了,却忙向高强道:“高小卿家,你前次献上的蕾丝边亵衣,朕甚是喜爱,穿在宫中嫔妃身上,真乃千姿百态,惹人怜爱。朕流连忘返,还画了几幅工笔,几位卿家不妨一观。”

说着身后太监呈上几个卷轴来,高俅等人谢恩接过了,打开一看,都是啧啧连声,赞不绝口。要知赵佶的画技原本不凡,画这几幅画又是情绪高涨的时候,完全把握的情趣内衣所应当具备浪荡诱人特质。比坊间流传的那些春宫图画,高下不可以道里计。

三人都是合格地帮闲人才,见到赵佶这样的杰作,立即跪求收藏,赵佶正在兴头上。当即每人赐了一幅画,还亲手在每幅画上嵌诗一首,以奖掖臣子帮闲之功。高强捧着这幅天子御赐的墨宝,激动的热泪盈眶,心说宋徽宗赵佶亲笔画啊,这要送到索思比去拍卖,本衙内就发达了哇!

说了会话,赵佶就问高强:“高小卿家,你那应奉局近来可有什么进献?”

高强原本是有备而来,忙恭敬道:“陛下。臣素知陛下喜好丹青,特地搜寻了一副精品呈献。”即刻叫太监去取来面圣。

赵佶伸长脖子等了半天,满以为太监们要取来什么画卷真迹,结果殿门开出,跟在太监们背后进来的却是几个女子。只见这几个女子金发碧眼,身材高挑。都用一块纱巾遮住了口鼻,身上穿着宽大的袍子,遮得严严实实。

赵佶见是几个西域女子,大为失望,向高强道:“卿家只说是精品丹青,怎么却是异族女子?”

高强笑而不答。只请赵佶将偏殿四下清理一番,跟着向那几个西域女子作了个手势。那几个女子领了暗号,各个将身上裹着的袍子一掀,抛到一边。每人摆了个姿势站在当地,赵佶的眼睛立刻就直了:“这,这,这……”

原来这几个女子,乃是高强命那大食人杰肯搜罗来的大食女奴,个个经过了舞蹈训练,肢体柔软灵活处非常人可以想像地。单是如此自然不足以满足赵佶这位风雅天子,高强又命高手画匠,将赵佶平生最得意的几幅工笔画,临摹在了这几个女子身上。

这一招人体彩绘,虽然起源已不可考,然而赵佶平生不但不曾见到,连听也没听说过,看到他心目中所喜爱的艺术以这样的形式表现出来,天子赵佶几乎连呼吸都无法维持,结结巴巴地道:“高卿家,这这,这是如何?”

高强笑道:“陛下丹青妙笔,古今无双,区区绢帛怎能尽其妙处?臣曾捧着陛下墨宝终日苦思,终于发觉,这画只有在最美妙的女子身体上,方能尽显其寓意。因此臣搜寻四方,找了这几块上等画布来进献陛下,愿陛下从此灵思泉涌,妙笔生花。”

“好,好,好!”赵佶大喜过望,一跃而起,拍着高强地肩膀连说三个好字:“卿家这等进献,真个风雅过人,深获朕心!”

一旁的高俅只管谢恩,郑居中便笑着凑趣:“有陛下这样的风雅天子,再逢着小高应奉这样的才子,方能有这一段佳话。此几女若落到俗人眼中,无非红颜脂粉而已,徒然一偿肉欲,只有经小高应奉将陛下的丹青临摹其上,才真正显出妙处来。”

郑居中这马屁拍的也算有水平了,不料还是没拍到赵佶的爽处,只听他连连摇头道:“居中啊,你的境界还是差了一筹,这哪里是什么女子?分明就是天地生就的上好画布,若不是朕这样的画手,也显不出这画布地好来,你看小高卿家,只称画布而不名其品类,这才是真正得了画之三味。”

郑居中聆听教训,对于高强的马屁水平不由得又赞赏几分,心说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我活了几十岁,这脑子是有些僵化了,看来应奉局提举这个位子,真是天造地设给这小高的。

赵佶得了这礼物,心怀大放,艺术灵感更加奔放,居然觉得手痒起来,当即传来画笔五彩,就在这偏殿中,以那几个女子为画布,作其画来。

眼见官家玩的极爽,那几个女子受过高强的严格训练,就算被画笔搔到痒处,也绝不敢动弹分毫,只是双颊晕红,皮肤泛彩,眉目间春意荡漾,越发引得赵佶心潮澎湃,运笔如飞,顷刻间在几个女子身上便完成了一幅巨作。

看在高强眼中,这一幕似曾相识,与某电影里那主角用朋友的身体作画,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眼下赵佶玩地HIGH到顶,不问可知,接下来必然是尽情欣赏自己的新作,说不定还要脱光了衣服和自己的佳作来个零距离。

这时身为臣子的可就不便在旁帮闲了,难道皇帝玩的兴起要入港时,自己还去帮忙架炮,作副射手?高强当即向老爹高俅和郑居中使了个眼色,三人大声含糊告辞,赵佶也不来管,挥手叫他们自己去了。

第九章 索索(上)

几天后消息传开,太尉府顿时门庭若世,每天来向高强道贺,预祝他出使辽国顺利归来的不下十几拨,不过这些人来见的,多半只是身为太尉的高俅而已,给高强送礼只是个名目。应酬这些事情本来甚是烦人,高强索性闭门不出,一律丢给老爹高俅去头痛,横竖处理这类应酬事务,高俅的功力比他深了不止一层。

不过这日却有所不同,石秀和燕青联袂前来,说是为了帮助衙内出使顺利,引荐几个能人随同衙内北上。

能被石秀和燕青称为能人的,想必不是寻常角色,高强起了兴趣,便在自己的小院见了。那几个随着石秀进来,见到高强便拜,高强拿眼去看时,却是有些愣怔。

这几个人组合甚是蹊跷,头一个身高六尺以上的大个,按现在的换算就是一米八五左右,身材颀长而不累赘,举动沉稳进退有致,显然身上武功不凡;第二个也是身量长大,微微有些发福,穿戴甚是讲究,像是个土财主的模样;第三个就矮小精干,面貌生的极丑,五官分开看时都有可观之处,偏偏组合起来就怎么看怎么别扭,好似是各器官之间的距离出了问题,眼睛不靠眉毛,反而去与鼻头亲近,嘴巴和鼻子又离的特别近,偏偏那其中的一点点可怜空间还要长一撮胡子,真是好不辛苦。

最后这人一进来,高强就觉得眼前一亮了,这却是个年轻女子,容貌清秀颇有可观,穿的却是男装,乃是箭袖短打的装束。像是个习武之人。要说这女子的相貌,与高强平时所见的潘金莲,方百花,方金芝等等比起来,那是相差甚远,顶多算个中人之姿,只是其神态中有些特异之处,仿佛草莽之气未脱,却还有些奇异之处。高强一时参详不透。

行礼毕,高强叫都看座,石秀先道:“闻说衙内要出使辽国,偏偏许先生等几位能人都在杭州走不开,石秀与燕青肩上担子又重。也不能随侍衙内,难道将护持衙内远行万里的重任,都压在韩虞候一人身上?我与小乙哥筹思数日,恰好这几位来到京中来,便想着叫他们与衙内同行。”

高强来了兴致,既然这几位得到石秀和燕青地称许,想必各有奇能,笑道:“这几位壮士姓甚名谁,有何奇能秘术,可否一观?”

石秀拿手点指。头一个大汉便站起身来,行动间倒有章法,不是寻常武夫的样子,待到自报姓名,叫高强吃了一惊,只听那人道:“应奉相公在上。小人河北雄州人氏,姓史名文恭,平生并无甚本领,只好弄几手枪棒。”

“哎哟,史文恭就是你?”高强失声叫了出来,这人当真大名鼎鼎。水浒传上一箭射死晁盖,水泊梁山无人能敌,最后还是卢俊义和燕青二人合力才捉了他,不想就到了眼前?

说来这史文恭虽然未曾与高强打过照面。却并不是毫无关系,当初高强到河北大名府去,知道了卢俊义妇人贾氏被丈夫冷落,又苦恋燕青不成,最终红杏出墙的始末,其中导致卢俊义冷落娇妻的起始缘由,便是这位史文恭和卢俊义比武,争夺那河北枪棒第一的名头,结果卢俊义虽然险胜一招,却被史文恭的暗劲伤了肾水,从此人道不能,惨戴绿帽。

想到这里,高强不由得向燕青望了一眼,却见他神态自若,好像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那史文恭听到高强失口,面上微有得色,依旧恭敬道:“应奉相公,小人薄有虚名,却不敢有辱尊听。”

高强心道:“看你样子,尚能口吐人言,本领又是有的,本来可用,不过燕青心中对于那贾氏玉莲,料来并未忘情,倘若因为这史文恭而生了心病,岂不坏我一员大将?待我试他一试。”

随即笑道:“史教师大名闻于河北,向来与那大名府玉麒麟卢俊义并称,本官身边多有能人出身河北的,岂有不知史教师大名的?只不知史教师可认得这位?”说着拿手一比燕青。

史文恭打量了燕青几眼,终是没能认出,只好摇了摇头。

燕青笑了笑:“不怪史教师不认得小可,昔日史教师前来与卢员外比武之时,小可虽然在旁观看,彼时距今算来已经六年有余,史教师不记得小可,也是应当。”

这却提醒了史文恭,他啊地一声道:“遮莫是当日卢员外身边得力的燕小乙么?失敬失敬,如今怎的在太尉府行走?”

燕青淡淡道:“正是小可,蒙我家衙内不弃,带在身边行走已近两年了,见今管着东京丰乐楼。史教师若蒙衙内收录,你我日后便是同僚,还望看顾则个。”

史文恭立时有些不知所措,燕青既然在这里,看样子和高强的关系甚为亲近,他自己和燕青的旧主卢俊义是结了仇地,以后跟着高强,会不会被人穿小鞋?

燕青是九窍玲珑心的,观其行而知其意,又道:“小可离开北京大名府,到如今算来也快两年了,河北人物多已不通音讯,此次将史教师引荐给我家衙内,正是看重史教师在河北道上的威名。”这话等于间接说明了,自己与卢俊义已经没了关系,叫他只管放心。

史文恭心中少定,高强却看了看燕青,虽然看不出什么破绽,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不过眼下当着外人,他也不好说什么,便叫史文恭且坐。

第二个大汉起身,开口却是山东口音:“小人乃是山东郓州独龙岗李家庄人氏,小人名唤李应,这个相貌丑陋的,乃是小人的总管,唤作杜兴。”

“咦,又是两个书上有名姓的人物。”这两个一说,高强略一回想,便想起来了,李应和杜兴,那都是水浒传里有名的,一个绰号扑天雕,一个绰号鬼脸儿。

第九章 索索(下)

再看看那杜兴的丑脸,若是放到现代,去拍鬼片都不用化妆的,不亏了叫作鬼脸儿,当即兴致勃勃地问道:“敢是山东道上有名的李员外,人送绰号扑天雕的么?却不知这绰号从何而来?”

李应见高强知道自己名头,又惊又喜,忙道:“小人一点虚名,没得污了应奉相公的耳朵,这绰号么,是说小人能打飞刀,江湖上朋友恭维,说是天上大雕也打的下来,因此公贺一个号叫做扑天雕,其实是不值一提的。”

石秀在旁道:“我往昔在河北时,便时常听人说起独龙岗李大官人名头,都说大官人好生了得,又兼仗义疏财,乃是当今的真男子。日前李大官人忽而来到东京求见与我,说道山东道上如今私商买卖不好作,都去求那郓城宋公明了。李大官人素来不知宋江底细,见这人起来的蹊跷,很是不忿,恰好得知我石秀在京畿有些势力,便来求我了。”

高强听了,与石秀对望一眼,一起大笑起来,笑得李应手足无措时,这才停下,向李应道:“李大官人江湖上赫赫有名,不料也是作这没本钱的买卖的?”

李应事先已经得了石秀的招呼,因此见高强说破,也不如何慌张,只讪笑了几声,又见高强道:“山东宋江的事,李大官人只问石三郎便是,本官却不理那些江湖上的事。”

这事李应已与石秀沟通了,闻言忙道:“些许小事,不劳应奉相公记挂。小人听石三郎提起,应奉相公日内将有辽国之行,小人虽然不才,也曾往来河北山东等地。也曾与那辽国做过些生意,因此对于辽国境内情形多有所知,便大着胆子求石三郎引荐,盼望能为应奉相公辽国之行出力一二。”

高强这可有些高兴,李应说的含糊,他却知道的清楚,什么与辽国做过生意云云,这时代边境贸易都是官府控制的,他有什么资格去官方开放的边市上做生意?这生意不用问。都是走私的货色。

所谓没有金刚钻,不敢揽瓷器活,李应有胆子去宋辽边境上搞走私,不用问是有自己的能力和管道的,堪称是辽国通一个。自己前往辽国,正愁两眼一抹黑,有了这李应主仆可就算睁开眼了。

他笑嘻嘻地道:“甚好,甚好!本官前往辽国出使,身边正少个熟知北边情事的人,李大官人便随本官一同北上,贵总管可留在大宋境内与李大官人随时联络,如此可好?”

李应大喜,拉着杜兴一同叩谢,起来坐到一旁。

最后轮到那女子。只见她起身向高强大大咧咧唱了个喏道:“这位相公请了,在下是史教师的徒弟曾索,河北凌州曾头市人氏。”

史文恭一脸的苦笑,向高强赔罪道:“应奉相公莫怪,史某之前在曾头市作个乡勇教师,那曾头市有个姓曾的长者。生有四子一女,都随史某习学枪棒,这女娃乃是曾长者唯一的女儿,排行第三,从小喜好舞枪弄棒,又爱穿男装。江湖上多有不知的,将他家五兄弟合称曾家五虎,这女娃本名叫做曾索索,却都叫她曾索了。”

那曾索索撇了撇嘴道:“我那几个兄弟。哪有一个枪棒能比的过我了?既然男人都不及我,我又怎么不能作曾家地虎了?”

高强愣了一愣,这又是水浒传书中不及之处,曾头市曾家五虎,在水浒传中只是具名而已,算是出场有名的NPC,却没交代清楚,没想到这位曾索却是女子?只是自己远上辽国,带这么个假小子出去,只会坏事罢了,石秀并不是个不晓事的,怎么带这么个人来见自己。

石秀见他神情不豫,便知心意,忙道:“衙内,这位曾索索姑娘本是随史教师来京城,与我商议北边贩马之事,我见其熟知北边辽国治下各部情形,便自作主张带了来见衙内。”

高强这可好奇了,曾索索这么个年轻姑娘,怎么说能熟知北边辽国治下各部?

却见曾索索扬了扬下巴道:“这位相公,你莫欺我年轻,可知我本是何方人氏?”

“曾头市就在河北凌州,这曾家五虎不是凌州人,却又是哪里人?”高强纳闷,仔细回想书上的记载,猛然记起,水浒传里曾经提起,曾家的曾长者乃是金国人。在他考证过后,当然知道当时金国还没起兵,施大爷纯粹是为了满足当时读者地需要,让梁山好汉去打一回金人过瘾的。可如今这曾索索的话,却叫他又起疑心,难道曾家真的是金人?

曾索索见高强沉吟不语,嗤笑道:“猜不出吧?谅你足迹不到北边,认不出也不怪你,我只给你看两样物事,那时再不认得,可就真个浅陋的紧了。”说罢径自出门去了。

高强无可奈何,史文恭甚是惶恐,忙给高强赔罪,却被他一笑免了,跟着也出去,要看看这曾索索到底是什么地方的人。说到底,他确信一点,石秀和燕青审查过的人,定然不是胡闹的,这曾索索听话音也不是前来投靠高强的,倒是石秀做主让她一同来见高强,必有道理。

几人到了院中,高强眼前陡然一亮,脱口叫道:“好马!”

只见院中一匹马站立,从头到尾长有一丈,立地高起能有八尺,比一个成年男子还要高大,难得是周身上下雪练价白,找不到一根杂毛,扬蹄咆哮,神俊之极,似乎这小小的庭园限制住了它地骏足,随时可能挣脱缰绳,腾空而去一般。

高强刚看了马,随即又见这马背上铺着鞍桥,其上立着一头大鸟,雪颈青喙,神态威猛,虽然只是立于马背上,眼中却仿佛俯瞰着整个大地一般的孤傲。

曾索索牵着马鞍,得意洋洋地看着高强道:“这位相公,看了这马这鹰,可能猜到我是哪里人了?”

高强此时再无怀疑,大笑道:“这马虽好,别处亦有的出,这鹰却只有北边女真之地才有,乃是赫赫有名的名鹰海东青,你曾索索自然是女真人了!”

第十章 曾头市(上)

见高强一口叫破,索索甚是惊奇,不想这官年纪不大,见识倒有的,也收了几分狂态。

高强接着问那马时,却又是知名的,这马有个名号,竟是唤作“照夜玉狮子”,号称日行千里,夜走八百。那曾家倒真个是女真族人,只是却不是完颜部落的,算起来还是完颜部落的仇人。

原来完颜部落如今虽然并未起兵对抗辽国朝廷,这数十年来兵力渐强,邻近的各女真部落就倒了大霉,正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白山部,叶赫部等纷纷臣服,纳入完颜部中。这曾长者原是温都部的大人,与完颜部相争失利之后,带着子孙和族人一路南逃,开始是逃到鸭绿江边,在鸭绿江女真部落住了些时,完颜部追索甚急,曾长者只好又再南逃,前后六七年,最终在大宋境内找到了存身之地,养马为生。

这曾老头善能养马,加上子孙族人等都能帮忙,因此畜群蕃息,几年间成了当地的大户。所在的庄园附近渐渐人烟集聚,成了个热闹的去处,曾长者隐然为其中之长,因此这片墟市便被称为曾头市。

要说曾家养马的秘诀,说穿了也不出奇,他一路南来,留在身边的都是良种牲畜,再以他多年在北边养马的经验,加以配种优化,这曾家的马匹渐渐就闯出了名声,一匹好马动辄以百贯计值。索索带来献给高强的这匹好马“照夜玉狮子”,乃是曾家马群中少有的健者,曾有富豪之家出到三千贯的高价,曾长者兀自不肯卖。要留着作配种用。

高强听罢大喜,索索一人不算什么,这曾家却有两样可用之处,一则善于养马,众所皆知。大宋西北有西夏,东北有辽国,几大马产地都被敌人控制住了,辖镜内产马地只有四川出些矮马,西北新收地羌人和西夏地方也出马,不过这些地方征服未久,马政当然是谈不上的。因此大宋军中良种战马奇缺,与北方外族交战之时,在这骑兵上头吃了老大的亏。

如今曾家找上门来,不但是会养马而已。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马群。以后每年出栏的良马不下三百匹,在大宋来说是一个可观地数目。但随着曾家的名声渐渐打响,随之而来的麻烦也开始多了起来。须知每年三百匹良马,在大宋境内便值得三四万贯文铜钱,若逢到官方买办,哄抬起价格来,怕是要七八万贯也不止。那一个完整的马群,其价值更是无法估量。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曾家是个外来户,老实过日子的话,仗着他家男丁众多,女真人又多武勇。还没人去惹他,现在却是有家有业,便引来许多觊觎的目光。这次曾家请史文恭来投奔高强。其实是有个由头,前文那要出三千贯买这匹照夜玉狮子马的富豪,与官府关系密切,在曾长者这里买马不成,就动了歪点子,诬陷曾家是辽国奸细,前去官府首告。

要说这栽赃诬陷的借口,其实低级的很,那富豪根本连曾家是女真人而不是契丹人都没搞清楚,只是听了点风声就信口开河。无奈官字两张口,全在钱上头,官府收了这富豪的钱财,铁了心要与曾家为难,曾长者没有办法,一面设法周旋,一面命史文恭和索索带了这匹马上京城来求高强。

听罢索索地来意,高强倒有些奇怪,怎么这事偏偏要求我?

石秀看了出来,笑道:“衙内,此事我只听史教师一说,便知非衙内不可。——你道那家富豪却是谁?正是太尉爷的本家兄弟,衙内你的族叔,现任高唐州知府高廉……”

“嗯?这却不对,原说是一家富豪,怎么忽然变成一州的知府了?”高强正在纳闷,才听石秀喘了口气,续道:“……的妻舅殷天锡便是!”

高强头上一层汗,心说大喘气啊你!要说这高廉和殷天锡,水浒传上也曾有的,自然是反派一方。不过到了自己所来到的这个时代,这两位显然也没干什么好事,仗着手中的权势勒索钱财,栽赃诬陷,原本是老高家的拿手好戏,从高俅到高廉,概莫能外,说起来也真是够没创意的。

眼见索索说了家中的情形,神情颇有些忐忑,高强大笑道:“我道什么人,原来是族叔。索索,史教师,你二位尽管放心,此事易办之极,待我禀明家父,一封书信去到高唐州,叫那殷天锡老实做人,不来骚扰于你便了。谅他只是我那族叔的妻舅,怎敢逆了本衙内的意思?”他话只说了一半,以他如今圣眷之隆,就算是高廉也得卖他面子,何况是狐假虎威的殷天锡了。

索索和史文恭俱都大喜,拜倒称谢,就将那照夜玉狮子马和名鹰海东青献给高强。高强谦虚几句,老实不客气的收了,要知道这些人求人办事,你收了他东西他才安心,要是矫情不收,倒叫人心中不安了。

高强看着那照夜玉狮子马,真是越看越欢喜,猛可里想起一件事:“西方童话中,每每有白马王子出现,如今到了东方,改成白马衙内,这形象包装倒也勉强过得。——且慢,适才听索索说,这马是配种用地,那我不是白马衙内,倒成了种马衙内了?糟糕之极……”

正想的高兴,一旁李应走上来,仔细打量那头海东青,口中啧啧连声,向高强道:“应奉相公,要说曾家这两件礼物,当真是名贵的很了。这匹好马,种是极好地,三千贯只多不少:这头海东青更是难得,小人往来北边贸易,都说近年来那生女真部落屡屡生事,动辄要挟阻隔鹰路,辽国大人多有千金求一海东青而不得的哩!”

高强见说,更是高兴,便吩咐在丰乐楼摆了一桌酒席,庆祝几位好汉加入自己麾下。

第十章 曾头市(下)

衙内设宴招待,席间水陆杂陈,歌舞纷至,吏文恭和李应等也算见过世面的,尚且目瞪口呆,那索索还是第一次出远门,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耳朵手脚乃至口舌都不够用,一手抓着酒壶,一手持着炮制的鹿脯,眼睛盯着弹琴的歌伎,心中只在惊叹:这女子声音如此好听法,单听声音都以为是天籁了!

酒酣耳热之时,史文恭忽而凑近高强,低声道:“应奉相公,小人此番前来拜见,一来是为了曾家之事,二来还有一件大事要禀告应奉相公。”

高强见他神神道道的,把双掌一合,击了三下,歌舞立时停了,席间众人也都停杯不饮,都眼望高强。

“既然已经成了一家人,便没什么好藏掖的,史教师只管明言。”

史文恭低声说话,本是想要邀个功劳,顺便显示一下自己的地位高过一同投靠的其余人,不料被高强这么一来,反而显得他有些小气了。好在这史文恭心术甚工,脸皮更厚,向高强道:“应奉相公气度恢弘,果然是人中龙凤!小人在河北道上,近来听了一条消息,乃是与应奉相公去年在山东境内丢失的那十万贯应奉纲有关。”

石秀与燕青也是知道这事的,立时便上了心,石秀先道:“那十万贯金珠被劫一案,我家衙内随手便破,只可惜贼人狡猾,见今逃入梁山泊躲藏。州县缉拿不力。着实可恼。史教师却听了什么消息?”

史文恭还不晓得应奉纲一案居然是高强自己破地,心中对这小衙内不禁又多了几分莫测高深,忙恭维了几句,才道:“小人听来的这消息,说道那十万贯金珠虽说是从大名府留守司起运,却是别人进献给留守司的,而那十万贯起运的消息,便是这人自己泄漏出去的!”

此言一出。石秀脸色就变,燕青却端坐不动,脸色沉静有如磐石,淡然道:“史教师,所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十万贯金珠,乃是大名府卢员外进献给我家衙内,托付大名府留守司运送而已,你这便是说。那卢员外阳奉阴违,故意走漏了消息,叫人劫了我家衙内的十万贯?”

史文恭一听燕青开口,便有些不自在。不过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当着高强的面,怎么也得撑下去,只得硬着头皮道:“不错,小人因当年败给了卢俊义,一直耿耿于怀,因此向来有眼线布在卢俊义周围。那十万贯金珠前脚刚进留守司大门,还没起运,河北道上就不止一人得了这消息,若不是有内贼泄漏,绝不至此;更有一桩蹊跷处,这消息只说了应奉纲在山东境内的路线,河北境内却含混不明,除了泄漏消息者有意让这案子犯在河北境外,好撇清自己之外,小人想不到其他理由。”

高强看了燕青一眼,见他不再说话,便道:“史教师,你说卢员外故意泄漏消息,乃至暗中主使人在山东境内劫我这十万贯,除了以上推测,可有凭据?”

史文恭闻言一愣,这黑道上各种消息时刻满天飞,有心人确实可以从中总结归纳出接近于事实真相的结论,若非史文恭在河北混迹多年,又时刻盯着卢俊义,换了任何一个别人,恐怕都不能将应奉纲被劫一案与卢俊义联系在一起。

可也正因为消息来源众多,全靠着史文恭自己的分析归纳,又怎么可能有真凭实据?当时急得史文恭团团转,虽然是刚出正月的倒春寒天气,额头却汗下成流了,心中暗暗叫糟,这一来说不清楚,反而像是我有意诬陷卢俊义了。天地良心,我史文恭虽然败给了卢俊义,不过这仇是在武艺上结下的,输了就是输了,又何必找机会诬陷这厮?话说回头,这个高衙内确实与别的官儿不同,遇到这么关系到他切身利益的事,竟然还要什么凭据,难道不能姑且信其有么?

他正在七上八下,找话申辩的时候,却听高强忽而一笑,拍着史文恭的肩膀道:“史教师,你是河北道上有名的高手,也是有身份的人物,既然得出这个结论,本衙内信地过你并非信口开河。只是兹事体大,没有凭据,本衙内便不可怀疑世间任何一人,此事权且放在一边,先敬史教师一杯,谢过教师远来报信之劳,以及对本衙内的看顾之心。”

史文恭惊惶之际,陡然听到这么贴心的话,激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抖抖活活地端起酒杯,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应奉相公气度恢弘,实在叫人心折,姓史地这条命,从今天起就卖给相公了!”说罢一仰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趴在地上东东磕了三个响头。那李应和杜兴本不相干,不过他们同天来投,和史文恭算是同期生,自然不甘落后,便也跟着表忠心。

高强见状,忙双手搀扶,温言抚慰一番,才又各自入座,当下宾主尽欢,一席而散。

酒席既罢,史文恭等自回下处,收拾行装准备随高强启程。高强回到太尉府,石秀与燕青却又跟了来。

彼此多日主从,心意自然明了,石秀直截了当地说道:“衙内,那史文恭所言之事,虽然拿不出凭据,照我看来,倒做得五六分准。”

燕青依旧低头不语,只听石秀续道:“我奉衙内之命,整合各地市井无赖,道上的各种消息乃是日常勾当的重点之一,有关这应奉纲之事,说来甚是奇怪,确实是还没出北京城,消息便泄漏了出来,却只有山东境内的行踪路线。之前我曾以为是留守司内部出了问题,现在看来,这史文恭的推测却似更为接近事实,倘若是卢俊义泄漏出来的,那便一切都说的通了。”

其实这件事上头,高强也曾有过疑虑,象刘唐和公孙胜这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能在留守司内部打开缺口的厉害角色,可是他们偏偏就对这十万贯金珠的各种情报一清二楚,除了有内鬼泄漏,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只是,如果真是卢俊义所为,那么现在又产生了一个问题:在这件事情中,燕青担当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第十一章 出使(上)

自从史文恭提到这件事之后,燕青就一直不发一言,只在高强面前低着头,既不发表意见也不撇清自己,甚至连眼神都不和高强对一下,看上去却有些认命的架势。

高强沉默了一会,忽然大笑起来,向石秀道:“说起卢俊义这每年十万贯的进献,原本就是本衙内仗势欺人勒索来的,这玉麒麟明的斗我不过,便来玩阴的,正是再自然不过,有什么错了?况且……”

他看了燕青一眼,又道:“区区十万贯,无论是本衙内,还是他卢俊义,甚或是你石三郎或者小乙哥,哪个都不放在眼里的,他卢俊义若真是耍了什么手段,主旨当然还是为了出一口气。倘若此事真个关系到卢俊义的生死,则小乙哥乃是重情的人,念在卢俊义自小收留养育的分上,也会自行向本衙内请求,不会帮助卢俊义玩什么花样,而若只是为了出气,小乙哥自然更不会襄助了。因此本衙内以为,此事与小乙是决无干系的。”

石秀听了这几句分析,连连点头,笑道:“如此报复,原是争一口气,小乙哥胸怀锦绣,自然不会如此下作了,我原本就没有怀疑小乙的意思,听衙内这么一解说,更加是了。”

到了这时,一直沉默的燕青终于开口了,只见他二话不说,径直跪在高强面前,一个头磕到地上:“燕青向衙内请罪!”

“笑话。小乙哥你何罪之有?”高强见他如此。心中立时一沉,强笑着要拉他起来。

燕青却死活不起,言语已经有些哽咽:“去年年中,那卢俊义也曾命人带信到东京,要我借着主掌丰乐楼的机会,为他提供些便利。想我燕青代衙内掌管这丰乐楼,原本就一分一毫不及于私地,何况是为他卢俊义牟利?只是那卢俊义的书信之中。对衙内颇有怨怼之意,我只为念一点旧情,不欲衙内知晓这一节,便将此事隐瞒了下来。倘使当日小乙不存这点私心,衙内当可对此事有所提防,那应奉纲多半就不致出事。”

高强嘘了口气,心说被你吓死,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哩!“小乙快快起来,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石秀也来帮忙,好容易才叫燕青起身,两人对燕青好一番开解,有道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更何况卢俊义对于燕青有活命和养育的大恩,如此回护原本也是应该的,当燕青拒绝为卢俊义提供帮助之时,又怎会料到他对高强怨恨至此,竟会借这十万贯金珠来进行报复?

燕青好容易稳定了情绪,这件事眼下没什么真凭实据,也只得搁下了。高强只叫石秀继续留意河北道上的各种消息,对于卢俊义更要加派得力人手盯牢了,以观后效。

石秀满口答应,他当初在大名府厮混了好几年,作这点小事那是容易之极。接下来才是正事,燕青和石秀已经知道了高强此次随同童贯出使,乃是有个秘密任务在身,要查察辽国境内的民情政事,设法找出其破绽所在,进而挑起辽国内乱,使其无法对西夏作出支援。

要完成这么个任务,依靠高强这个光杆司令是肯定不行的,因此燕青与石秀处处留心,挑选出今天这几个人来,随同高强一同出使。这几人之中,李应与杜兴是老搭档,又是经常来往北边做买卖的,彼此联络方便快捷,因此高强在方才接纳这两人时,已经定了李应随同,杜兴留守,若有紧要事情,这条联络管道没准能派上大用场。

不过杜兴与高强手下的原有系统欠缺磨合,这一环节却有可能出问题,石秀有见于此,便自请北出大名府,一方面近来北边事务渐多,需要他亲自去坐镇一回,二来就近安排自己的手下与杜兴的协作问题,俾可充分利用这两个辽国通的资源。

而史文恭则主要负责高强的保安,此人的武艺据燕青所言,绝非浪得虚名,真有万夫不当之勇,有他和韩世忠两个随行,等闲百十人也近不得高强的身。另外此人在曾头市作了许多日子的教师,也学了女真话,到了辽国境内,若是遇到女真人,便于相互沟通。

说到这里,燕青忽道:“衙内,既然公相定下的策略,是要在辽国治下诸部落中挑选不驯顺的,来给辽国制造内乱,何不将这女真部落定为一个初步的对象?”

高强有些诧异,因为历史的发展就是如此:“小乙,你为何如此主张,有何道理?”

燕青道:“日间那女子索索所言,女真完颜部与数十年间屡屡征讨邻近部落,胜多败少,料来这些年过去,其兵力必定有增无减,恐怕已经有实力给辽国制造纷乱:二来,那李应日间也曾说及,女真近年来屡次生事,动辄隔断鹰路,使得辽国贵族不能获得海东青。燕青在北边时,也曾听说这海东青地大名,乃是辽人采取海中大珠的必备之物,每年均要女真各部上贡的,女真人敢于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想来对于辽国不无挑衅试探之意,其心不问可知。因此小乙以为,这女真人甚是可用,衙内不妨从这方面入手。”

“从细微之处获得自己需要的信息,再推出精到的结论,这正是一个出色的人才所应当具有的素质啊!”高强心中感叹,问石秀道:“三郎,你于此事有何见解?”

石秀摇头道:“我对辽国所知不多,适才听小乙哥这见解,听来甚是有理,衙内便可采信。只是若要与女真部民接触,便须有个熟知其言语习俗的人随行,眼下咱们手上,这样的人有是有的,却是个大麻烦。”

高强转了转念头,便笑了起来:“三郎,你说的可是那索索么?”

石秀苦笑道:“衙内说的正是,此女刁蛮任性,又非我族类,野性难驯,衙内带着她出使,一路上可有的苦头吃了。最好是叫那曾头市再派一个年长稳重者前来,与衙内一同出使,方是万全。”

第十一章 出使(下)

高强本待答应,转念想起一事,却叹了口气:“倘能如此,自然上佳,怎奈不日就要出发,这使节团不比我太尉府,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是有数的,辽国到时必定要拿着我朝送去的名单,一个一个的比对,曾头市就算再派人来,短短时间哪里赶得及?没奈何,只好带着这索索一同出使了。”

眼见高强愁眉苦脸,燕青和石秀对望一眼,不由都笑了起来。

眼看天色不早,燕青和石秀便告辞出门。二人出了太尉府,石秀告了声少陪,就举步往下处去,却听燕青在背后道:“三郎留步,小弟有话说。”

石秀纳闷回头,燕青赶上,拉着石秀的手道:“三郎此番要去河北,有一半是冲着那卢员外吧?”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石秀点头称是:“那应奉纲被劫一事,照我看多半与卢俊义脱不得干系,我此去大名府坐镇,定要设法抓住他的痛脚,叫这厮现出原型来,除了衙内的隐患。”

他话锋一转,又道:“小乙哥,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见石秀杀气腾腾,燕青苦笑摇头:“三郎对衙内一片忠心,小乙敬佩之极。以我对那卢俊义的了解,此人心性耿直,并非玩心机害人的人,就算此事与他有关,内里也必有他人在捣鬼,三郎去到河北,务必留心则个。”

见燕青如此说。石秀当即答应。以他跟随卢俊义十几年地经验,这么说法必定是有其道理地。自然,石秀没有先知之能,这时根本无法料到,正是由于燕青的这一提醒,使他对卢俊义身边的人加以留意,终于解除了高强的一大危机。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数日之后。正是数九天中的七九天,民间歌诀云:“七九河开,八九燕来”,黄河既然开河,使团便即北上。一大早,正使童贯,两名副使高强和叶梦得相率上殿,赵佶授出使节杖,戒以大国体面。君王使命,三位使者谆谆受命;天子命赐酒以壮行色,三使者饮罢,拜别天子。下殿出城,童贯手持节杖一马当先,高强跨着那匹神俊无比的照夜玉狮子马紧随其后,一路左顾右盼神气异常,倒像他才是正使一般。后面的使节团随员纷纷跟上,属于高强所带的随员便是韩世忠,史文恭,李应。曾索索等四人。

此番北上,经过地乃是当初高强走过的老路,过黄河经孟州而至大名府,后面则是从沧州境内走,出三关过白沟而入辽境。这一路上官府早得了驿报,将一应人马饮食住宿都准备妥当,别人也还罢了,这使节团的正使乃是西北统帅大军的童贯童节度,哪个敢得罪了他。

一路无话,这一日过了大名府,使节团宿于驿站,高强骑了这些日子的马,早已磨得屁股生疼,早早的香汤沐浴了,正要上床睡觉,忽然有人来请,说是童节度有事要与高副使商议。

高强肚里把童贯骂几遍“死太监”,愤愤然穿了衣物来见童贯,却见这位领兵大太监正在屋中来回踱步,昏黄的灯光下,童贯的面容颇显几分阴森。

见高强来到,童贯一手挥退了手下,劈头便向高强道:“贤侄,听说你在东南作那应奉局提举,自己还弄了个铺子,叫做大通钱庄?”

高强不知其意,含混答应了,童贯却一时没了下文,依旧在屋中来回踱步,半天才慢吞吞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递到高强面前。

高强接过一看,正是大通的银票,上面写着“见票即兑纹银五千两”,抬头向童贯道:“童世叔,这正是小侄的钱庄所发的银票,不知童世叔有何见教?”

童贯抬头看了看高强:“贤侄,我先问你,凡持此银票之人,若到你钱庄中,即刻便可取出纹银五千两么?”

“正是,童世叔若是不信,命人到大名府中我那钱庄的分号去一试便知。”

童贯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贤侄,今日招你前来,乃因本帅收了这么一张银票,由此想到你这钱庄大有用途,故而找你来商议几件事。”

见说是有求于己,高强立刻安心,笑道:“童世叔但有所命,小侄无不逢迎的,又说什么商议。”

童贯不去理他的卖乖,继续在屋中踱步,边走边说道:“比年西北用兵,人马二十余万众,粮草器械转运艰难,每年耗费军费数千万贯,公相他早就对我诉苦,说道这仗不知还要打多久,朝廷财政也不知能不能支持的住。只是今上几年来连续开边,轻易是停不得的,况且西边眼下正是进取的好时机,倘若因为这钱粮支吾不上而功亏一篑,未免太过可惜。”

他停了停,又扬了扬手中的银票,向高强道:“贤侄想必也知道,那西北军中粮草调发,多半是由商人运至边塞,军中以钞引现钱等支付。无奈钞引都与盐茶等物产有关,其数有限,而大笔铜钱要调发至西北,其运费也极为惊人,算起来是得不偿失。贤侄你这银票,倒叫我想到了另一个法子。”

他望着高强,脸上居然露出了从来没对高强展现过的笑容:“公相曾向本帅提及,有意以朝廷的名义,向你那钱庄借贷一二,不拘利息多少,只求给你立个规矩,免得日后宰执换了人,你这钱庄又办的大发了,要找你的麻烦。可有此事?”

高强点头应了,童贯又道:“本帅闻知此事后,想了个一举两得的法子,这借贷一事,就由西北大军向你钱庄借贷,用作边塞收购军粮之用,你意下如何?”

既然童贯开了口,这朝廷借贷一事又是免不了的,高强便即答应了。只是以他的脾气,要是不趁着这大好时机捞点便宜,那真是比死还难受,于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高强三言两语,说出了一个几乎叫童贯听不懂的计划来。

第十二章 燕京(上)

“童世叔,以小侄之见,这笔钱既然是用来购买西北大军的粮草,却也就不拘什么形式,敢问童世叔,西北大军一年所需粮草约为几何?”

童贯皱了眉头:“大军一动,钱粮军械都是流水价用出去的,比驻留本屯时的耗费多出三倍有余,这个却不好估量。本帅如今首要之事,乃是熙河兰湟路四州新入我朝版图,其地须得筑垒屯军,积蓄粮草军械等物,以备日后攻守。这一笔开销不亚于大军行动,各处如今只存三月粮草,眼看将到春荒时节,那时塞下许多奸商必定要趁机哄抬粮价,朝廷拨给的钱引等恐怕不足购粮之用。”

高强详加询问,原来这西北连年用兵,当地已经形成了一个以军需供应为龙头的庞大市场,全国各地的商人都想着办法望里头钻,眼睛死死盯着朝廷每年在这块市场上调发的巨额投入,都想要分一杯羹。就以这军粮为例,粮价乃是当地官府会同吏民代表等协商确定,这其中就有无数猫腻,有的会抬高官价以赚取差价,有的却会故意压低官价,以迫使中小粮商将粮食转卖给其余出价格较高的大粮商,方便这些人囤积。眼下童贯面临的就是军粮严重不足的情况,到了三四月间青黄不接的时候,这情形将更为严重。

高强眼珠一转,已有定计,向童贯道:“童世叔。若是单单命小侄向西北大军出借一笔银子或者银票。用来收购军粮,恐怕到时粮价腾贵,收得的军粮不及预期之多,到时吃亏的还是朝廷。不如这样,小侄一力担当,为西北大军筹措一百万石军粮,三个月内运至塞下交付大军,折算借款一百万贯文。如何?”

听到高强开口就是一百万石军粮,童贯的眼皮不禁一跳,心说这小子口气倒真不小,你要知道这是大军的军粮,完不成的话要掉脑袋的!不过看高强如此信心满满,想来是有些材料的,童贯便点头答应了。

此事却有一桩难处,两人都要出使辽国,来往费时。不能亲身监督此事的施行。好在彼此都不是政坛的新人,手下各有得力人手,童贯随即命部下传书,命西北大军中立刻派出得力之人。前往东京汴梁与燕青联络购粮事宜。

那边高强也即飞鸽传书,将此事告知燕青与石秀,叫他二人会同杭州地许贯忠,商议个合适的法子出来。高强的如意算盘,乃是既然包揽了这军粮采购的任务,手下庞大的网络覆盖整个东南和中原京畿,东南五路地方都是产粮地,每年漕运络绎不绝地望西北调发。而京畿一带又是一个紧要地带,不但漕运的粮食必须经过京畿,西北卖粮的商人拿到了官府支给的现钱和钞引等,也多数是到这里来换购其余物资,利用自己在这两个地区已经形成的网络,一百万石军粮的花费肯定是远远小于官府在西北自行采购所费的。

至于借款一事,高强全然没放在心上,既然蔡京和童贯都点了头,这事就是板上钉钉,圣旨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大可以由自己先把粮食收好交到军中,而后等童贯和自己从辽国回来,请一道圣旨确认一下这个事实,就算是借贷完成了。就算万一中的万一,这朝廷的圣旨请不下来,自己掏腰包给西北大军筹措了一百万石粮草,那也权当是为大宋地开疆大业作出了一点小小的贡献,反正自己赚了钱财,一个人怎么都是花不完的,还不是为了国家着想?

……

“哎,本衙内真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倘若人人皆如我一般,何愁国家不兴旺?”

高强在这里自我陶醉,却并未料到,起初只是为了省钱,将借钱给朝廷改变成了承揽军粮收购的任务,这一个临时起意的措施,到后来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好处,后文再表。

车麟麟,马萧萧,使节团,北上了。

路行无话,不日来到河北雄州地界。

望着瓦桥关在朝阳之下巍然耸立,高强颇有些感慨。此关建于五代之时,到如今近二百年,始终北望燕云,南护中原,它见证了近二百年来中原汉人对于北方契丹人束手无策,只能一味困守的屈辱历史。

而高强想到地,更深了一层:若是照着历史的发展,二十年后这一道关也将见证北方另一个异族的呼啸南下,并且随着中原的整个沦陷,而失去其战略地位,成为历史的尘埃。

“在我的手上,这一页能否改写?”就像手中拿着手电在黑暗中行走,高强虽然比这时代的其他人更加了解前路,但也只能看见手电所照亮的那一小块而已,在那小小光芒不及之处,依旧是无边的黑暗和迷茫。

他仰望雄关,耳边却传来一声冷哼,转头看去,却是童贯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也一同仰望着这座雄关。

“童节帅,凝望此关,不知有何感触?”问这话的并非高强,而是一同担当副使出辽的叶梦得,彼此都是老熟人,高强向他只是点头为礼。

童贯哼了一声道:“这城关是算雄伟了,无奈一味闭关自守,终究受制于人。若上天能眷顾大宋,眷顾我童贯,二十年后当叫此关无需再驻防我大宋一兵一卒!”

叶梦得笑道:“节帅好气魄!我朝自太祖太宗以来,朝夕只望收复燕云十六州,至今而不能寸进,倘若能在节帅手中实现这大业,真乃百年一人也!”

高强想得却是另一件事,要这雄关不需驻防大宋的一兵一卒,收复燕云十六州自然可以办到,但若是金兵南下,汴梁和中原沦陷,那时这瓦桥关也就一样没有了大宋的兵了罢?

“我呸,乌鸦嘴!”高强在心中狠狠骂了自己一句,自这一刻起,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到底是要作什么——北望燕云十六州,那里岂不就是我的战场?

第十二章 燕京(下)

他们几人只顾在关下讲古论今,却没注意到道旁的茶舍里,有两个灰衣汉子也在偷偷注视着这个使节团,尤其是身跨照夜玉狮子宝马的高强,吸引了他们绝大多数的目光。

这两人形象甚是奇特,其中一人身强体健,金发碧眼,该是有西域血统的,这人眼光只在高强的坐骑上溜来溜去,越看越是眼馋,几乎要连口水都掉下来了。

另一人却死死盯着高强,目光中怨毒无比,倘使目光能够杀人,这两道目光便是两把利刃,直插高强的心窝了。

那金发汉子见高强一行渐渐走远,好容易才把目光从高强那匹白马身上收回,向另外一人道:“张爷,你可认清楚了,确是这厮?”

那张爷咬牙切齿道:“一点也不错,此人害得我家破人亡,便烧成灰也认得!此仇不报,枉自为人!”他倏地站起,戴上斗笠遮住半边面目,从茶舍后牵出一匹马来,望一条小路径直下去了。那金毛汉子见这张爷走了,慌忙也上了另外一匹坐骑,跟着去了。

高强于此一无所知,过了瓦桥关就是白沟,此河原本毫不出名,地图上只是细细的一道黑线而已,自从一百多年前的澶渊之盟后,这白沟就名声大噪,原因无他,只是被划作了宋辽疆界的分界河,犹如楚汉相争时的鸿沟一般。

过了白沟便是辽境,那边早有辽国的陪同使臣迎候多时,当下双方交接,辽国使臣按照事先拿到的名单,对大宋使节团一一核对无误,当即笑脸相迎,将童贯一行引领往北而去。

白沟以北,乃是辽国治下涿州地境看即今河北涿县。要说这涿县,大凡读过三国的人都会知道。此地汉末时曾出了一个大人物,便是蜀汉昭烈皇帝刘备刘玄德,只是数百年后子孙不肖,倘若刘备泉下有知,知道自己的故土被异族占据垂二百年,不知当作何感想?

几天之内,高强等人过新城,过涿水。经涿州,渡桑干水又过良乡县,不日抵达幽州城下。

这座幽州城,在辽国叫做南京,又称燕京,也就是后代的北京城了,自春秋燕国已经封邑于此,汉时置幽州。为天下十三州之一。此后迭经三国南北朝之乱,幽州始终占据着重要的战略位置,到唐时罗艺父子举城归唐,幽州复为大唐北边重镇,虎视北疆各胡族三百年之久。

唐末藩镇大乱,幽州为刘仁恭父子占据,只凭借这一州之力,刘仁恭父子南拒中原诸镇,北压契丹、奚人、鲜卑等异族。数十年间屹立不倒,北方胡族不能越阴山半步,武威振于天下。

可惜后晋石敬瑭卖国求荣,对契丹国自称儿皇帝,将这一座雄城连同周围形势之地,燕云共十六州拱手割让给契丹人,中国北边藩篱尽失,无险可守,胡人战马得以肆意驰骋于河北与山西大地。到现在都压得中国抬不起头来。

可怜的是,这位卖国的石敬瑭自己也并没有得到多少好处,后晋享国二世而败,十几年后灭亡了后晋的,还是他摇尾乞怜地对象。契丹皇帝。

而今石敬瑭尸骨早已成灰。受后人唾骂,这幽州城却仍旧在辽国的手中。

一路进得城来。叶梦得在高强的耳边轻声讲述这幽州城的变迁,言语中稀嘘万千。听得高强着实心酸,别说是眼下契丹对大宋的战略优势,有一大半是仗着燕云十六州在手,就说后世金人,蒙古相继南侵,何尝不是因为我中原失去了北边的这一道长城防线?远自秦始皇时,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便奠定了中华千年帝国的根基,其中修筑长城以防备北方地胡人,就是一项战略意义深远的决定。

后世有些目光短浅之人,往往叫嚣什么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把长城说成是耻辱的工程。须知兵法也说,能守而后能攻,先为己之不可胜而待敌之可胜,这是一定之规。战争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生存,这就涉及到一个成本与收益的计算,而先贤早已告诉我们,二则攻之,十则围之,进攻或许看上去比较威风,但绝对是一件耗费更多的事情。广大国民将自己的收入交给国家,来换取自身的安全环境,绝不是为了让几个战争狂人拿去大打攻势战争,来建立自己的狗屁不世功业的。

用自己最小的损失来换取敌人更大的损失,取得自己的利益,这就是战争的本质,至于那些叫喊什么“龟缩防守是缺乏血性地表现”的所谓“血性男儿”,尽管叫他们去血肉横飞的战场,以炮灰之姿表现他们的血性好了!

高强一面听着叶梦得的讲解,一面眼睛四下乱转。据叶梦得所言,这幽州城如今堪称辽国的第一重镇,论其战略形势,则襟控山前八州之地,地处雄要,北依山险,南压华夏,如同稳坐大堂之上,俯视庭宇一般。其地多铁,民铸以为兵,其风尚武,又有北边牧马之利,因此幽州兵甲,勇劲犀利,即使在号称带甲二百万,多有皮室,飞熊等精兵的辽国,幽州兵甲也是赫赫有名。

单单兵甲强盛,不足以表现燕京对于辽国的重要性。辽国人称道燕京时,常用两句话,所谓“兵戎冠天下之雄,与赋当域中之半”。此处地当南北要冲,北边连接东北和大漠南北,远及西域外土,塞外诸多物产如北珠牛羊骏马食盐等物要往中原销售,都必须经过这里;南方面对着富饶的中原,南方地香料茶叶犀角象牙等特产也须经过这里销往塞外。至于幽州本地,则是一马平川,沃野数百里,桑麻牛羊之丰富,不但冠于辽国,甚至可以与大宋最富庶的湖广江南相比。

高强耳中听着,心下惊叹不已,幽州对于辽国是如此重要,也就难怪历史上宋军攻打燕云时,为何会受到比金兵更加激烈的抵抗,最终打巷战都会败下阵来了。

他四下张望,见这燕京城果然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酒望密集之处不亚于大宋首善之地的东京汴梁,更有一桩奇异处,这里到处都是北方各族胡人,汉人与胡人混杂一处,彼此融洽,沟通上也不成问题,巍为奇观。比较之下,高强曾经到过的东京和杭州等大城,虽然也有许多外国人,却仍旧是汉人占了绝对优势,外国人大多显示出被汉化地特征。

他这一贪看景色,眼睛就感觉不够用,不知不觉就和前面的队伍拉开了一点距离。

正是变起仓促,高强忽听道左猛地响起一声大喝:“兀那南蛮马贼,与我站住了!”

第十三章 街斗(上)

听道这什么马贼云云,高强就是再怎么妄自菲薄,也不会和自己联系起来,因此这吼声虽然离他甚近,却也全然没放在心上,只是当看看一场热闹。

循声望去,只见街边一座二层酒楼上,凭栏的一张桌子上站起一人来,手指高强这个方向大声喝骂道:“那蛮子马贼,好大胆子,偷了某家的宝马,还敢招摇过市!”

高强心中好奇,看这人剃光了头顶的毛发,脑后和两边的头发则直垂下来,这便唤作髡(un)发,乃是契丹人的传统装束;再看这人相貌堂堂,仪表非凡,穿戴更是华丽的紧,想必是个契丹贵人,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偷了他的马,还在这幽州城里晃悠?

他心中正纳闷,却见那人怒气更盛,戟指大骂道:“我把你这杀千刀的马贼,爷爷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枉自为人!”说着后退两步,一个腾身,竟然从二楼上直跳到街心来。

高强更加好奇,看他正对着自己这方而来,想必那马贼就在自己身旁,连忙将身在马鞍上扭来扭去,却不见有什么人骑着马逃窜的,难道这马贼当真艺高人胆大,看到失主了也不跑?

正这么想着,那契丹大汉来到近前,伸手就来抓高强,口中还吼声如雷:“给我下来!”

高强这才看出不对来,敢情这大汉口口声声叫的马贼就是自己?

倘若只是高强孤身一人,又没有提防。这一下多半要被那契丹人抓住了拉下马来,摔个不轻。好在他虽然离开前面大队有点距离,身边的几个随从却还是在地。

韩世忠等人初时也与高强一样,打着看热闹的主意,及至这汉子直奔高强而来,韩世忠第一个觉察出不对来。当时不及分说,见那汉子出手快捷,直取高强,当即将手中马鞭一丢,只打那汉的面皮。

那汉子将头一偏。躲过了这一马鞭,大叫道:“反了反了,马贼如此胆大!”呛啷一声,把腰间的一口刀给拔了出来,扑上来就要砍高强。

莫名其妙被人骂作马贼,甚至拿刀砍杀。高强也来了火气,他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几曾受过这样的气?当即将缰绳一带,那照夜玉狮子马极其灵性。长嘶一声,竟然原地人立而起,两个碗口大的前蹄劈头盖脸向那契丹汉子就踩了下去。

如此宝马,被它踩上一蹄子可不是好耍的。那汉子识得厉害,只得舍了高强,就地打滚躲开了,起身时再想找高强,已经没了功夫。眼前一团灰影舞的密不透风,连去路都看不清楚。

那汉子大吃一惊:“马贼武艺好生厉害!”他看不清路数。噔噔连连倒退,那团灰影也不追击。收了形状,却是一根杆棒,提在一条雄壮大汉手中,那大汉单手持着杆棒,微微一抖便是一团棒影,冷笑着盯牢那契丹汉子,只是不语——正是史文恭。

此时高强已经火了,也不管身在异国,喝道:“将这狂徒与我拿下了!”

史文恭得了号令,他又是新近投靠高强的,急于显露本领,当即提了手中杆棒,虎吼一声,抢上前去。

那契丹汉子本见这几个人武艺精熟,有些忌惮,却听高强反叫自己作狂徒,还要拿下,一股无明火直望上冲,也是发力前冲,正逢上史文恭。

要说这史文恭的枪棒功夫,不愧河北闻名,欺那契丹汉子手中只一把腰刀,长度不及自己,他便单手持了棒尾,运劲一抖,棒头顿时抖出一团斗大棒花来,叫人看不清楚,直取契丹人地中路。

那契丹人虽然上火,却是识货的人,本想用腰刀拨开了那棒,欺近身来便好勾当,不料看这棒势,若贸然用刀去搪时,那棒借了自己力道,反而一下就能穿到内圈来,胸腹上被这样高手用棒捅上一击的话,与被钢枪所伤也无二致,当场就能要命的。

敌人来得甚快,那契丹汉子别无他法,蓦地大吼一声,将手中腰刀用尽平生之力,望那棒上一架,跟着就弃刀而逃,一个就地十八滚,好歹逃出了史文恭棒影笼罩范围,同时口中大叫:“萧兄救我!”

那酒楼上原本和这契丹汉子一同喝酒的还有三人,这时也来到近前,只慢了一步,就见这契丹汉子性命堪忧,都是大怒,拔出兵器抢上前来救护。

好个史文恭,以一当四,全无惧色,将手中一根杆棒使开,舞的风雨不透,一根棒圈住了四个人,竟逼得这几个契丹人手忙脚乱,进也不能,退也不得。

斗到分际,史文恭奋起神威,大喝一声:“着!”那棒毒蛇一般从双手中滑出,一下打中一个契丹汉子的大腿,只听喀嚓声响,那汉子惨叫一声,瘫倒在地不能动弹,多咱是腿骨被打折了。

其余三人见伤了同伴,都没命的扑上来,要寻史文恭报仇。无奈这世上的事,靠的是实力而不是主观愿望,史文恭去了一敌,那棒使来更加得心应手,眼看那三个契丹汉子不是对手,性命只在顷刻。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棒下留人!”跟着人群一分,却是大队辽国官兵来到,为首一员老将,花白胡子,不怒自威。

高强见这几个契丹人吃了苦头,也算出了自己的气,辽国官兵又已经来到,便不为已甚,命史文恭停了手,等待官兵处置。

那老将来到近前,皱起眉头,先问高强:“你等何人?为何闹市争斗?”

高强冷笑一声,马背上拱手道:“这位将军请了!本官忝居大宋七品朝散郎,今次奉我朝天子旨意,担当赴辽副使,刚入辽境,甫抵燕京,便遇上这几个人拦路行凶。将军何不拿贼?”

那老将听说是大宋使臣,不由吃了一惊,但这几个契丹人他都是认得的,也不是什么路中强徒,怎会双方起了争斗,还打伤了人?

第十三章 街斗(下)

那起先跳下楼来的契丹汉子正在检视同伴的伤势,忽听高强叫拿贼,登时又火冒三丈,向那老将道:“马承旨!这人胯下所骑的,乃是我家宝马,如此良马世上少有,我见了自然要来询问,谁知就被这人纵人打伤了同伴,若非马承旨及时赶到,小子性命不保,此等狂贼胆大包天,定是谎称大宋使节想要蒙混过关,请马承旨立刻擒拿为要!”

那马承旨犯了难,一边是世交的子弟,一边居然自称大宋使者,哪边都不是好得罪的。他正不知如何是好,人群中又是一声高喊:“马承旨休得莽撞,这位确实大宋使节,下官可以担保!”

高强看那人时,却是辽国前来迎接自己的陪使,后面跟着童贯等大队,想来这些人见后面骚乱,又不见了高强,便赶忙回头寻找。

那马承旨见了这陪使,愈发确定了高强的身份。时下宋辽边境上多年不动刀兵,彼此使者往还不休,双方都相当重视外交礼仪,虽然不像后世那样有什么外交豁免权的说法,但要说新来的使节团有人去偷马,却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他赶紧来见过了高强,一手又把那契丹汉子和另外一个人拉了过来,喝道:“大石,萧干,你两个莽撞行事,冲撞了大宋使节,还不来赔罪?”

那叫大石的契丹汉子兀自愤愤不平,那萧干却灵活许多,知道若是冤枉了宋朝使节,麻烦不小,若能当场摆平就是最好。忙过来给高强赔罪道歉。说了许多好话。

此时高强也看出来了,这几个契丹人确实出身显贵。否则不说这位姓马的将军会怎样,那前来迎接的辽国陪使便会立刻拿出自己的官架子来处理这起纠纷了。想到自己此来。身上还有使命,高强也不为己甚。摆手只说罢了,只是这盗马一说,却不能含混过去,否则就算这几个人碍于自己的身份不加追究,自己却枉自担了个贼名。

等到问那契丹汉子耶律大石时,他却依旧愤愤不平。“呸”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吐沫,道:“我家有匹白马。养在上京马厩中,一直不曾出外。我平生见马无数,不曾有一匹能与我家那马相比地,你这马如此神俊,和我家那马生得一摸一样,倒真是巧了!”指桑骂槐,言下之意,还是说高强这马是偷的。

高强还没说话,曾索索在后面叫了起来:“你这契丹人,真好不讲理!这马是我家从小养地,自它出生那一刻起,我的眼睛就不曾离开过,何时又跑了去你那什么上京!”

高强也是不爽,心说你这契丹人可真够厉害地,闹了半天只是看着本衙内的马和你家地相像,就喊打喊杀的?去,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没准压根就是你砌词陷害,贪图我这马好罢了,要是换了个寻常百姓,多半真就被你讹了这匹宝马去。

他心里这么想着,眼中便流露出不屑的神情,被那耶律大石看在眼里,更加气愤,也不管同伴萧干在一旁连使眼色,更不把高强的宋朝使节身份放在眼里,一蹦三尺高:“你道我是信口开河不成?我家养的马,左后股内侧都有表记,不信一看便知。”

他正要过来拉高强地马给人看,童贯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冷冷道:“不知贵人是奉了贵国天祚皇帝的圣旨呢,还是太后的懿旨,要搜看我大宋使节团的马匹?”

耶律大石一怔,听这话说地重了,也有些踌躇,但这些宋人越是不让看,他就越是疑心,虽然还没能下定决心去看那照夜玉狮子马的后股,神情中对童贯一行已经甚是不屑。

高强忽地笑了起来:“区区小事,清者自清,莫要伤了两国的邦交才是。”他翻身下马,一把拉着耶律大石的手,带到马后,大大方方地道:“耶律兄只管查看清楚便了。”

高强既这么说,旁人也不好说话,当时全场许多人都屏住呼吸,只等耶律大石的查看结果了。

只见那耶律大石俯下身去,在照夜狮子马的后股上来回检查,第一眼看下去,神情就不那么笃定了,有些慌张地又看第二眼,跟着目光在那马全身上下来回巡视,神情渐渐沮丧,终于摇了摇头,站起身向高强道:“这位使节,想是某家眼花,看错了,甚是抱歉。”

高强还没说话,那马承旨勃然大怒,跳到耶律大石的面前,一个巴掌把他扇的跪在地上,指着大骂道:“你这小子,平素横行惯了,只是看到别人马与你家马相似,就当街喊打喊杀?如今作出这样有损国体的事情来,连你爹都保不住你!”

这马承旨如此说,明里是在骂耶律大石,暗地里却是为他设法开脱,只需宋朝使节不加追究,这耶律大石就一点事也没有,反正受伤的并非宋朝一方。那辽国陪同的使节久历官场,自然心领神会,附在童贯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童贯点了点头,大声道:“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认错了也不奇怪。一场误会,贵方有一人为我方所伤,本使愿贴补些汤药费用,助他疗伤只用,还是宋辽两国的邦交为重才是。”

童贯既这么说,那便定案了,辽国几人松了口气,那耶律大石起来,又过来给高强道歉。此时高强已经心平气和,浑不在意,与几人谈笑几句,见耶律大石对史文恭的武功甚是钦敬,当下灵机一动,邀请两人晚间到使馆来相叙,那耶律大石和萧干两个都是大喜答应。

当日晚间,耶律大石和萧干果然携了契丹美酒联袂来访高强,同行的还有个人,原来却是日间所见的那位马承旨的族侄,叫做马植。

几人在使馆中坐了,高强把史文恭和韩世忠都叫了来,彼此讲论些武艺。这些契丹之民历来崇尚武力,欧阳修就曾在诗句中说契丹人“儿童能走马,妇人腰带弓”,这样的尚武民族,使得其对于强者有一种自然的崇敬。日间史文恭表现的极为抢眼,以一敌四,兀自大占上风,要知耶律大石这几个贵族子弟自幼习武,又经名师指点,武艺端的是不凡的,却在史文恭手上吃了这么大的亏,心中都是服气的很。

当下几人饮酒作乐,又演些枪棒拳脚,彼此谈的甚是投机。席间高强见那萧干言语有度,显得甚是精明,不似耶律大石的粗豪,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却发觉他装束与耶律大石有些不同,虽然也是髡发,衣服形制却迥然有异,便问起。

萧干见问,笑道:“高副使,你们中土之人,每每只将我等称为胡人,却不知我大辽疆土万里,治下各部风俗迥异,不可一概而论。即以我萧氏而论,汉人只说我大辽乃是耶律氏和萧氏的天下,耶律氏是皇族,萧氏便是后族,实则大谬,我萧氏乃是奚人之后,并非契丹一族。”

第十四章 二帝(上)

高强大为惊讶,他虽然不大懂得辽国的历史变迁,却也晓得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皇后述律氏,其出身也是契丹的一个大部落,与二审密氏同赐汉姓萧氏,乃是辽国的支柱之一,尤其是自辽太祖阿保机时,皇后述律氏自建二十万属珊军,其部实力仅次于皇帝亲兵的皮室军,萧氏与耶律氏互为表里,撑起了这辽国的二百多年江山,比北宋立国的时间还要长了。

怎么到了这萧干口中,却成了另外一码事?

那耶律大石瞪了萧干一眼,向高强道:“高副使,休得听这萧干胡言。我大辽萧氏有举国之重,先代出自太祖时的述律氏,乙室氏,拔里氏,真正是契丹贵胄。这人虽也姓萧,却并非我契丹后裔,祖上是奚人之后,奚族自太祖时归顺我大辽,至今与我大辽契丹相始终,也算是我朝忠艮——太祖皇帝器重奚人,令奚王五族得以与我契丹二十部并肩而为辽民,并附姓于太祖皇后述律氏,奚人也就多随了述律氏的汉姓萧氏了。”

耶律大石话说的还算客气,不过这话里就有点名堂,所谓的我朝忠良,摆明了只是统治集团的同盟军,与皇族耶律氏和后族萧氏的地位那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高强听的分明,见萧干脸色不大好看,忙岔开话题问道:“然则耶律兄既然是大辽皇族,必定是出身显贵了?”

这一下显然正搔到痒处,只见耶律大石把胸脯一挺,大声道:“某家正是太祖皇帝直嫡苗裔,算起来传至如今已历八世也!”说话时摇头晃脑。得意洋洋。

萧干被耶律大石驳了面子,却也并不着恼,淡淡道:“大辽疆域万里,部民不下千万,耶律氏更不知凡几。太祖皇帝果然子孙多的紧。我萧干却是奚王嫡传,不是哪家旁支能比得上的~”尾音拖长了,显然有些嘲讽之意。

高强肚子里好笑,这所谓太祖皇帝八世孙云云,听上去那是威风得很了。不过历史上有位名人也经常这么介绍自己的。乃是三国期间大名鼎鼎的枭雄刘备,逢人便说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其实也只是落魄贵族一个,勉强算得是宗室一员,糊弄老百姓是可以的,真实作用也就有限了。这耶律大石说话时如此响亮,想必日常都以为自豪,萧干听的多了。酸一下自然是难免。

忙打了几句圆场。说些“钦敬”的话,只不过口齿含糊,听起来有些像“阴敬”,耶律大石汉语虽说流利的很,这等细微之处却难以分辨,兀自喜欢的很。忽然问高强道:“高副使,看你相貌。年纪好似不大,敢问贵庚?”

高强算了算。照古人的算法,眼下已经过了年,自己该是二十一岁了,便说了。

耶律大石一怔,随即道:“不料高副使却与某家同年,却是巧法。”

高强也意外,看这耶律大石相貌粗豪,一脸的络腮胡子,不料还和自己同年,想来这塞外民族地习俗如此,成年以后就得留胡子以示成人,而自己受了来时的影响,到这时代也经常修剪髭须,因此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俩人说到是同年,越发有些亲近,待听得高强的父亲是高俅,官拜大宋太尉时,耶律大石腾地跳了起来,一把攥住高强的手腕,笑道:“啊哈!这真是好朋友了!某家自小爱学蹴鞠,也曾练得些脚迹,只是北边不似南朝,蹴鞠者虽有,高手却乏。尝听我一个蹴鞠师父说过,南朝这蹴鞠之戏颇多讲究,有十蹴之法,那高手蹴鞠,真是花团锦簇的好看,一个球只在周身上下,有似牛皮胶黏住了一般,叫人向往之极,生平只恨不能一见这等好脚迹!”

他越说越起劲,口若悬河一样滔滔不绝,高强早听的呆了,心中暗叫不好,果然听耶律大石兴奋道:“某曾听人说,令尊高太尉精善蹴鞠之法,乃是南朝皇帝钦点的好脚迹,堪称大宋蹴鞠第一高手!令尊如此厉害,常言道虎父无犬子,高副使定然也是此中健者,这可得露一手,不对,露一脚给某家见识一二!”

高强肚子里叫苦一声:我的天,出什么题目也罢了,叫我蹴鞠,这可就要命咯!来到这个大宋,虽然也曾见过有人蹴鞠,高强却不大留心,这时代地蹴鞠和后世足球规则不同,重在表演,一个个都是脚法花里胡哨,赛似马拉多纳,花样更多出无数,看得他眼睛都花,况且志不在此,便没加留意。话说回来,这蹴鞠的脚法也不是一天就能练成的,若是他在现代就有这时代的街坊蹴鞠队的水平,早就参加职业队,甚至入选国家队也不是问题。就现代国家队队员的那点臭脚法,到了大宋朝,给街坊上的蹴鞠行社擦球都没人要。

现在耶律大石提出这样的要求,高强可真抓瞎了,不要说他对于蹴鞠基本上是一窍不通,就算是懂得一二,眼下自己身为出使辽国的副使,这局面往大了说乃是与外国人进行体育交流,一个不好就是有辱国体地大事,怎么是好?虽说这时代不像现代,P大的事到了网络和媒体上一炒,知道不知道地都出来胡说八道一番,千夫所指叫你无疾而终,可是外交无小事,这一点还是不变得。

高强一面脑子里转的飞快,一面打着哈哈:“耶律兄拳拳之意,小弟铭感,只是仓促之间,这鞠场和气球都难寻……”他是想到耶律大石家在上京,未必在这燕京就有府第,因此借此推搪。

哪知耶律大石对答如流:“高副使无需担忧,这馆驿出门二百步就是鞠场所在,乃是大众皆可前往之处,向人商借鞠场气球等物,立等可就,来来来,你我携手同往!”说着拉起高强就走。

“完了完了!”高强心如死灰,难道中国足球在现代丢尽了人,到了这大宋朝,还要在自己的脚上丢一回人?这要是出了丑,不光是丢了大宋蹴鞠的脸,也丢了自己老爹高俅的脸,人家可是天子御批的高脚啊,却养了个儿子压根不懂蹴鞠,全天下都得看笑话了。

一时间想不出什么理由推脱,高强急得满头冒汗,被耶律大石拉着身不由己,噔噔走了几步,眼睛四处踅摸着找援兵。

第十四章 二帝(下)

韩世忠在一旁本不说话,但他始终跟随高强也有大半年了,看到高强的神情不对,虽然不晓得缘由,也看出高强不想去蹴鞠。暗自回想一下,韩世忠也有些纳闷,这么久以来,看这位衙内习武学文,搞七捻三,弄了多少事情,就是没见他踢过球!

“难道说,衙内家学不甚渊源,居然不会蹴鞠?”

得出这么一个可能的结论,韩世忠也觉得匪夷所思,但眼下高强这神情,分明是不想去的,身为亲随,岂可不为其分忧?

也算韩世忠有点急智,咳嗽一声道:“衙内,老太尉临行前,曾叮咛你不可在外人前卖弄脚法,又命小人随同左右,时时提点……”

一语惊醒梦中人,高强立马挣脱了耶律大石的手,赔笑道:“耶律兄,今日本来兴起,也想与兄蹴鞠为欢,奈何父命难违,你看这……”

耶律大石愣了下,不解其意,追问道:“是何道理?令尊蹴鞠天下闻名,怎么会不许高副使蹴鞠?”

高强一下子想不到理由,只好作沉吟状:“呃,这个嘛……却不足为外人道了。”

耶律大石追问不得要领,有些焦躁起来,正要发作,衣襟却被人拉了一下,回头看时,乃是方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马植。

这马植是日间那老将马承旨的族侄,与耶律大石和萧干也都交好,此番又不是官面上的正式会面,便也跟随了来与高强会面。只是除了开头互通名姓,也没怎么多话。

此刻马植拉了耶律大石一把,止住了他发作,附在耳边轻道:“大石,那南朝太尉高俅,听说乃是借蹴鞠发迹,不过此事说来也不光彩,人家严禁自家子弟蹴鞠。已经表明了想要淡化此事,你莫要不知趣了。”

耶律大石年轻气盛,性情粗豪,因此容易冲动,人倒是不傻的,被马植这么一点。也想通了其中关键:“一国太尉,升官靠地不是战功而是蹴鞠,说来着实不大光彩。也难怪人家闭口不提蹴鞠二字。哎,可惜。可惜!”

契丹人素来敬重勇士,这耶律大石每每自称太祖皇帝八世孙,对于家世渊源那是看重的很了,如今想到高强的老爹虽然位居一国武人之首,却没什么真材实料,连带的对高强也不大看得起了。神色顿时冷淡许多,话也不如刚才多了。不但如高强所愿的不再要求与他切磋脚法,到后来干脆爱答不理的就不说话了。

马植和萧干都甚圆滑。见耶律大石这般,他们也没办法,又不好这么不欢而散,便想法岔开话题来说。萧干便向高强道:“高副使,这位马植兄,他的叔叔便是日间那位老将军马承旨,乃是我大辽的一位老英雄。”

高强见人家又开始夸自己,场面上话是要说几句地,可又实在不知道那位马承旨何方神圣,只得虚心请问。

马植笑道:“高副使,家叔名讳人望,现在官居南京副留守,枢密都承旨,人呼为马枢密,或者马承旨。他老人家一生为大辽尽忠,那是没的说了,就说前年,有一伙马贼着实厉害,为首的姓赵,叫做赵钟格。”

高强听见马贼二字,顿时不以为然,心说这几年没听说你辽国出什么谋反大逆,这伙马贼强极不过打家劫舍之徒,平了也不算什么英雄。

他嘴上讪讪应着,却被马植看了出来,笑道:“高副使,你莫要小看了这一伙马贼,其众甚多;横行塞外数年,无人能制,前年更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趁着圣驾远出游猎,上京兵力空虚之时,这赵钟格竟然率众攻入上京临湟府,在皇城大肆抢掠一番,掠了好些宫女和犯禁的物事走,杀人放火,无所不为。”

高强这才“改容相敬”,心道:“乖乖不得了,我看水浒传里写宋江等人大闹东京汴梁,闹了上元节,已经是胆大包天了,不料辽国这伙马贼青出于蓝,竟然连皇城都敢攻打,连宫女都抢了去,了不起,了不起!”

马植续道:“其时家叔方任上京副留守,守土有责,便率军剿杀这伙马贼,不料马贼凶悍之极,竟敢反击官军,家叔左臂中了一只箭,狠心自己拔了出来,就在马上用艾草烧炙伤处,依旧督众力战不退,终于将这一伙马贼打败,其众溃散而逃,首脑赵钟格被生擒,押到天子圣驾行在,五马分尸而死。家叔立了这样功劳,天子大加赏识,着即升任枢密都承旨,调任南京副留守,到这燕京繁华之地来享几年清福。”

高强听罢,啧啧称赞,几人又说了一会话,马植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耶律大石和萧干也一同告辞去了。

送走几人,高强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韩世忠上来叫他早点安歇,他也不理。

高强在想什么?原来这耶律大石和萧干,历史上大有名气,后来北宋和女真人合盟攻打辽国,童贯大军进攻燕京时,就被这两人打了个落花流水,输的难看之极。这俩人还不光能打,居然都有皇帝命,萧干当辽亡之时,自立为奚帝,虽然后来为部下所杀,好歹过了几个月的皇帝瘾;那耶律大石更加了得,辽亡之后西行万里,联合契丹遗民和当地民族,开疆拓土,重建辽国,史称西辽。这西辽国在中西文化交流上的历史功绩,说来不下于阿拉伯人的百年翻译运动,中国文化通过西辽传往西域,以至于阿拉伯人的文献中,说到中华都称为“契丹”!至于现代历史中,说什么蒙古侵略促进了东西文化的交流,不晓得以蒙古人那种动辄屠城的征服方式,对文化有多少交流的贡献?破坏还差不多了。真正在历史的这个阶段担当了文化交流重任的,西辽比蒙古更要正经一些。

能够亲身见到这样重要的历史人物,高强也不免意外,好在他见到的名人也不少了,在这里遇到这两位,虽然有些意外,也没乱了方寸。从眼下的情况看来,耶律大石还是一个嫩小子,欠缺历练和沉稳,与后来那个集猛将明君与一身的大人物相去甚远;萧干则已经显露出了复兴奚人的大志端倪,只是辽国一天不乱,他这点野心也不会抬头的。

“看来,时间还未成熟,与这两人只需保持接触就是,无需多费心机。”什么杀掉这俩人,为以后攻打燕云十六州除去强敌之类地幼稚念头,高强是不会考虑的,历史乃是由无数偶然构成的必然,改变其中的一些因素,或许可以改变几个历史事件,却远远不足以扭转历史的进程,辽国雄踞北方二百余年,人才岂仅在这两人?杀与不杀,区别也未必很大,反而是自找麻烦了。

高强转身进屋安歇,合上双眼前,忽然又生出一个念头:“马植这个名字,听上去也有些耳熟,历史上该当是有些作为的,怎么就想不起来?”

第十五章 奚车(上)

在燕京停留了几日,高强终日无所事事,又不好到处乱跑,着实有些憋闷。好在那耶律大石那日虽然对高强已不大看重,对他的坐骑照夜玉狮子马却着实惦念,要知这好马之人,见到这么一匹好马,真是从心里痒了出来,挠都挠不到,每天不看上几眼,简直要睡不好觉。

因此这几天,耶律大石拉着萧干,每天不歇脚的往馆驿跑,来了就要高强牵出那匹马来,品头论足乃至骑上去遛几圈。高强自己是不大懂马的,好在曾索索跟随北,这马是她一手养大的,与耶律大石讨论马经却是个好对手,两个人凑到一起,共同语言着实不少。

这天耶律大石又来,同行的除了萧干,还多了马植。不过马植今天派头与往常不同,穿着正式的官服,手中拿着官诰,进门前先命人通报,请南朝来使正式相见。

高强不知其意,忙也换了自己的官服,与童贯和叶梦得两人到大堂候着。马植到来,宣读了手中官诰,原来辽国礼宾司早有安排,那来时的陪使只是个引路的,到了这燕京,换由南院光禄大夫陪同北去,拜见辽国天祚皇帝。而这位正式的陪同使者,南院光禄大夫不是别人,却正是这马植。

官诰读完,马植与那陪使交接完毕,便正式与童贯等三人见面,少不得一些礼节。待纷纷坐定,童贯问起以后的行止,原来这辽国皇帝虽说定都上京临潢府,却不像南朝天子那样时时猫在京城里,出一次门都弄得鸡飞狗跳,四时都要出巡,称为“捺钵”。

马植笑道:“我朝皇帝徇有古风。不忘先祖马背上得天下的由来,四时出巡不失其一。照着往年的惯例,正月一过,皇帝的皮室大帐就该拔营,东行凡六十日而抵混同江,于当地放鹰射雁,破冰打鱼,大会东方诸部。因此列位奉使不日启程,该当东行而出榆关,而后北上。前往混同江边的春捺钵处拜见我皇。”

高强听到要去什么混同江,脑子里一头雾水,不晓得东南西北,却听马植说到这一路行程少说也得一个月。不由得吃了一惊。心说眼下是到了北京城,往北再走一个月,怕不得两千里路,那不是要快到哈尔滨了?!

等马植讲完了公事。童贯率人送了他出门,随即下令收拾行装,明日启程。高强得了空,便叫来同行地史文恭。李应,曾索索三人。问他们这混同江到底是哪里。

史文恭是中原人,没出过关,对这混同江只闻其名,不知所在:索索是幼时就逃离了女真故地,对那里的地形也不大了解,只有李应往来宋辽之间行商,晓得些地理,便取出随身地图来,指点着告诉高强,这混同江乃是辽国东北边一条大河,发源于长白山间,蜿蜒向北,流经女真各部,最后注入极北大海之中。

这地图乃是李应等私商之用,自然简约的紧,又加上这时代的地图和后世的没了对照,高强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听懂了这条江很是不小,又往北流入大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命苦命苦,东北的这么大一条河,除了黑龙江就没别的了吧?这哪里是要到哈尔滨,根本是出国去俄罗斯了!

奉使出国,就算去的是天上月亮,那也只有认命去捆绑火箭了。不管高强心里如何打鼓,这使节团第二天就再次上路了。

这回是马植带队护送,同行的除了数百骑燕京府的铁骑之外,又有大车若干,其形制与中国所有截然不同,前宽后窄,栓方牙短,两个轮子在两旁竖起五尺来高,几乎有一个成年男子的高度,车上面也是堆的高高隆起,不知道是什么物事。

马植与高强混了几天,也算脸熟,见他看着自己队伍里的大车,一脸的好奇,便知他没见过辽国的车仗,上前笑道:“高副使,这便是我大辽有名的奚车,中原却没有的。”

高强听得“奚车”二字,奇道:“既然叫做奚车,难道是奚人所制?”

“高副使聪明过人,一猜便中。”马植续道:“奚人归附我大辽,与皇室五帐,后族六院同列,其所制高车举世闻名,我大辽车仗悉由奚人制作。高副使可知,我大辽契丹人乃是马背上的民族,终年逐水草而居,一年四季都是要移动的,因此这优良地车仗与良马一样,对部民都是同等重要。此去北行近两千里,未必每晚都能宿于馆驿,因此下官安排下这队车仗,带备一应物事,路途宿营便可省却许多麻烦了。”

高强听得津津有味,他还是个刚过二十的年轻人,对世界正处在充满好奇的阶段,更何况能看到这九百年前的异族气象,乃是现代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不能得到的机遇。他策马绕着一辆奚车转了几圈,别地倒还罢了,对那车两旁竖立的高高车轮印象颇深,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问马植:“马兄,这奚车除了契丹和奚人本族使用,是否塞外游牧民都乐意使用?”

马植点头称是,高强恍然大悟。你道他想起什么?原来他在现代看电影《成吉思汗》,里面曾经要屠杀一个部落,那铁木真下的命令是“将高过车轮的男子一律杀光”,当时他大惑不解,心说车轮才多高,一个会走路的孩子差不多就能比车轮高了,就算你古代的车越野要求比较高,底盘比现在的汽车高了许多,那也顶多是个五六岁男孩的水平,难道蒙古人当真如此斩草除根,连刚懂事的孩子也不放过?

到今天亲眼见到这奚车,高强才算解开了心中的一个谜团,原来所谓的高过车轮,是指的这种奚车的车轮。游牧民族文化传承不易,所用的词汇多半是和生活息息相关的,既然说到车轮,必定是指对他们最为常见和重要的大车了,眼前这车轮高近五尺,能比这车轮更高的,差不离也是成年人了。

第十五章 奚车(下)

先不论高强在这里对着奚车看西洋景,使节团一行几百人出了燕京东门,一路向东,途经蓟州,滦州,左边始终是远远望见一条高大的山脉,伴随着这个使节团东行不辍。

韩世忠是行伍中人,所到之处多用军事眼光看待,况且收复燕云十六州,乃是本朝自太祖以来一代代军人心中永远的梦,今次能有机会深入敌境,如此良机怎好错过?这一路上他的双眼瞪得老大,恨不得把路边一棵树都刻在心里,至于行经各处的地理态势,更加不容放过。

这西北一脉高山,一路行来就没离开过他的视界,高强见他看的出神,不由奇怪,便偷偷问他缘由,却只换来慨然一叹:“此间形势,真乃中原藩篱!若能于彼山上筑城而守,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效,北边胡马一骑亦不得过也!可惜,可叹!”言之扼腕,不胜太息。可惜者,大好江山,中原屏障落于敌手;可叹者,即便是五代之乱,当契丹之强,这燕云雄州也不是被人侵占了去,而是中原的败类拱手送于人的!

高强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良臣呐,不必如此!但存今日之志,以待将来便是,这燕云十六州,终有回归中原之日。”

韩世忠缓缓点了点头,嘴唇抿的紧紧的,面现刚毅之色,却不再多言。

过得几日到了平州,那北边的一道山脉也越来越近,到了眼前,陡然下降,眼前一马平川,豁然开朗。高强却觉右侧吹来腥风一阵,转头东望。已见天边一道白线。空中时而传来尖锐鸣呖鸟音,令人精神一振,看来是快到大海了。

再行数里,与那山脉的尽头越行越近,眼前陡然出现雄关一座。左襟山而右带海,中间一带仅十余里的平原,这雄关屹立其中,占尽形势之要。

韩世忠见此雄关。脱口叫一声好,眼睛都亮了起来,那马植恰好策马经过,听得韩世忠叫好,不由笑对高强道:“高副使,贵属因何叫好?”

高强还没来得及答话。韩世忠应声道:“此关当此地而建,左有迤逦高山,右为磅礴大海,扼往来之要,兼且如此雄俊,气势逼人而来,真为将者用武之地。怎不叫好?”

他说得兴起,到说完了才发觉自己抢了高强的话。礼节上很是过不去的,登即脸色一变。讷讷的不说话了。

高强混不在意,作为一个良将之才,见到眼前这样一座雄关,其战略形势直可影响周边数百里乃至更广大地范围,要是不激动才怪了。挥鞭前指,他脑中不由冒出一句后世形容这座雄关地诗句来,信口吟道:“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马兄,这莫非就是那榆关么?”

马植听到这两句诗,眉毛往上一跳,动容道:“万里长城第一关!高副使好文才,好胸怀呐!不错,此间正是榆关,因山名榆山,关前有河名榆水,故而关城因此而名。此关古以有之,历来是兵家用武之地,大辽素以重兵驻扎,置兴军节度使司在此。”他不知这诗句是后世所传,想当然的以为所谓的两京锁钥,指的是辽国所置的中京和南京,因为这榆关正是南京道与中京道地分野所在。

高强听他赞叹,这才晓得自己一时激动,又盗用了别人的诗句,不过正是亲身面对这后世称为山海关的榆关,才能切身体会这两句诗的意境,真是无比贴切地,榆关这样的气势,也只有如此诗句才能描述一二。

韩世忠本有些踌躇,听到高强脱口而出这么一句提气的诗来,两眼都像点燃了一样,高强在他心中的形象顿时高大了许多。

这样真诚的崇敬眼光,又出于韩世忠这样历史上著名的将领,高强也觉得自己高大了许多,至于这高大来得如此之快,似难逃泡沫之嫌,一时也顾不得了。

他马鞭一甩,正要再搜罗几句诗文来显摆显摆,不料老天也对他盗用后人名句地行为看不下去了,半空一个霹雳“豁拉拉”打下来,随之大雨倾盆而下,将他一肚子豪情都淋了回去。

骤逢大雨,马植毫不慌乱,立即派手下前往榆关守军那里,要求准备营地,一面命人从随行的车仗中取出雨具,分发给一行诸人穿戴,大家冒雨疾赶一阵,终于进了榆关休息。

不提使节团上下在这榆关中歇马,高强到了这样的名胜之地,自然要游览一番,后世他是来过这山海关的,不过那时的城关乃是现代人在遗留的关城基础上修建,许多细微处似是而非,看的他很不过瘾,今番来到此地,又是有兵戍守地现实要塞,当然想要一饱眼福。

只是此地既然是军事要地,他又是外国使臣,又怎么能象游客一样,买了票就什么地方都能去看上一看?况且外面大雨倾盆,也由不得他到处瞎跑,与马植情商了半天,总算得了守军允许,让他上城楼远眺一番,算是意思意思。

高强倒也知足,抓紧时间带着韩世忠,跟在马植后面上了关城的城楼,在滴水檐下手搭凉棚远望,但见一片白茫茫,大雨令地海天之间的界限也不分明,只是模糊地一片,海风吹来,叫人胸襟为之大畅。

马植见他东张西望,兴致颇高,便凑趣道:“高副使满怀锦绣,出口成章,今日登临此地,可否赋诗一首,流传后世?”

本来高强对于盗用后人的诗句,态度是比较谨慎的,一来肚子里墨水不见得很多,二来古诗文有许多讲究现代已经失传了,其含义古今未必一样,贸然乱用谁知道出什么问题?不过他现在兴致勃勃,又是自我膨胀了一下,听到马植叫他赋诗,正是瞌睡来个枕头,说什么也要露上一手了。

当下搜肠刮肚,陡然想起一位伟人,也曾在这地方留下名句,遂将手一拍,笑道:“有了!”

马植也喜,经过前面那句“万里长城第一关”,对高强的文才不禁有所期待,忙叫旁边随从拿出纸笔记录。

“诗便没有,小弟填得一首浪淘沙在此,马兄斧正。”高强背着手,眯缝着眼睛望了望海上,吟诵道:“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山海关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第十六章 遗篇(上)

诗词气度恢弘,大气磅礴之处,非常人所能及。这一阙浪淘沙又恰好是在这山海关附近的北戴河所作,地点配合的天衣无缝。虽然在南朝的文人骚客看来,这首词音律未必平顺,对仗未必工整,用词细微转折之间多有可商榷之处,但那马植生长于辽境,对辞赋一道的浸淫是远远及不上南朝了,又加上身临其境,亲身感受到词中所描绘的景色,更被这词中的意境带到那思古追今的寥廓思绪中,当时那一种震撼心情,实在无法言表。

韩世忠这时年方弱冠,都没怎么读过书,但这时代的人大多受过一些词歌的熏陶,当年人赞柳永词工,曾说“有井水处便有人歌柳词”,大凡宋代的人,听听这词的好坏,还是有些发言权的。加上这词本身气势雄浑,不以章句见长,正合他武人的胃口,当即大声叫好:“衙内好词,好词!”一面说,一面用力挥动手臂,却苦于读书不多,说不出好在哪里。

马植却停了一会,才赞叹道:“今日真乃开了眼界了,原来南朝人才如此之盛,单单高副使年方弱冠,便能有如此博大胸襟!马某原本见南朝派一个宦者出使,心中颇为不屑,以为南朝无人,这么看来倒是大大错了,望高副使勿怪!”说着施了一礼。

高强借用领袖诗词卖弄,博得这样的喝彩,心中得意的很,正是心情大好,怎会有什么怪罪?况且他身为高俅这弄臣的后人,当面虽然都是拍马屁说好话的,背后戳脊梁的人却不知几千几万,早已习以为常了,这马植坦陈其事,倒显得光明磊落,叫人生出好感来。

当下双手相扶。说些谦逊的话,几人气氛融洽,比刚才的恪于礼节,更多了几分亲热。

韩世忠看他们聊的高兴,忽然想到一件事不解,便问道:“衙内,适才听这词,果然是好,只是眼下二月春寒,怎说萧瑟秋风?”

高强一愣。这问题他却没仔细考虑,只是原词如此,顺口就念了出来,能把原词的“秦皇岛”改成山海关,已经是急智了,本来这关眼下叫做榆关,山海关的名字是明代才有地,也算是个BUG,好歹这榆关左山右海。词章里搅成山海关也还说得过去;没料到还有这个季节的问题,一时难以回答。

好在却有人帮忙,那马植笑道:“韩虞候,这却是高副使用的典故。前文提到魏武挥鞭,东临碣石。说的是后汉建安年间,魏武帝曹操北征乌丸回师到此,也曾留下诗词一篇,叫做观沧海,内中有秋风萧瑟,洪波涌起的章句,高副使便拿来用了。须知这四季更替,年年相似。倒也不必硬扣眼下。况且这秋风萧瑟,听上去就有些肃杀气象。正合本词的气势,若改成春风拂柳,其意绵绵,就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这一番解说下来,韩世忠听的固然敬佩不已,高强自己也是暗暗抹一把汗,看来盗用果然不是好作的,肚子里没点墨水的话,盗了也不能圆谎啊!难得这位马植马大夫,当着辽国的官,却博览群书,胸中有些才学,帮他把谎都给圆了,真是太有才了。

心中感激,嘴上也得捧人家几句:“马兄解说的好,小弟这词遇到马兄,才真是遇到知音了!”(一面这么说,高强一面暗暗佩服自己,自己往脸上贴金,还说的这么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也是太有才了!)“马兄如此饱学,可是经名师指点?”

本是一句寻常客套话,马植的眼神却闪烁了一下,随即换上了职业一样的笑容:“客居北地,早已不知中原的文采风流,只是自己寻些古书来读而已,哪里得什么名师指点?高副使见笑矣!”

这话头却有些不对了,马植是那位南京副留守,枢密都承旨马人望的族侄,本身三十多岁年纪,就做到了五品的光禄大夫,离九卿之一的光禄卿只有一步之遥,可见其家族在辽国是颇为风光地。可是听这马植的话头,怎么好似一副流落异乡,漂泊无依的怨妇模样?若是宋亡之后,汉人仕于金国帐下,这话倒还说得过去,眼下说来可就不大对头了,要知道心怀敌国,往大了说就是个谋逆地大罪名。

高强心中纳闷,可不敢贸然接这话茬,只得避重就轻,仰天打个哈哈:“马兄喜好本朝文章,这便容易的紧,待小弟还朝之后,拣选本朝各位大学士的文章,编集给马兄送来一观便是。”

马植也作欢喜状,“如此生受高副使,怎么过意?”两人一番客套,惺惺相惜,肚子里全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眼看大雨不见半分停止的意思,当天怕是走不了了,这榆关又是军事要地,人家的驻防设施,高强总不好去参观游玩,只得在榆关城楼上看了会海景,与那马植扯了一会天南海北的,便下了城楼回下处安歇。

春季北边本来大风多雨水少,这雨下了半天,到第二天早上已经天光放晴,使节团收拾人马,出得榆关继续北上。

榆关以北就是中京道地境,驿道两旁的农地渐渐稀少,而弯弓走马的塞外胡人则明显多了起来。当然这所谓的多,也只是相对而言,这里地人口密度显然和燕京境内无法相比,往往走上几个时辰也见不到一个村落。

渐行而北,高强已经冷得有些受不了,此时还是二月春寒时节,出了长城又是一望无际地旷野,边塞的寒风咆哮肆虐,吹得人骨子里都透出寒意来。此间的寒冷与南边又有不同,南边两浙地带,冬天也是有雪下的,不过湿意浓重,即使厚重皮裘也挡不住一股侵人的寒气。

这北边却是一味干冷,如那日在榆关城下的大雨,之后再也未曾见到,于是南边来人,往往觉得这寒冷不似南方的湿冷那么难熬。可你要是因此而小觑了塞外的寒风,那就该你倒霉了,往往冻伤了手脚,冻掉了耳朵鼻子还没什么知觉呢。

第十六章 遗篇(下)

用力拉了拉身上的貂裘,感受了一下那丰滑的皮毛所带来的上好手感,高强略微觉得好了一些,向一旁随行的李应道:“李大官人,咱们这才刚出塞几天,就冷得这副样子,不知远出几千里到了那混同江,又是如何的冷法?”他是真有点怵了,在现代时看天气预报,二三月间哈尔滨也经常是零下十几二十度的低温,这还是全球气候变暖了以后的天气,在这北宋时代,不定冷成啥样。

李应惯常来往北边的,对这样的寒冷却早已习惯了,顶着耳边呼啸的寒风大声道:“衙内,塞外春寒往往比冬天更加厉害,瞧这样子,这几天怕是还有一场雪要下来,衙内若当真抵受不住,还是进车中安坐赶路的好。”随同高强这些天,李应等人也都改了口,跟着韩世忠等人管高强只叫“衙内”,透着一份亲近。

这一路上,叶梦得是从来没过过黄河的人,早就躲到大车里去了。童贯却给高强上了一课,这死太监在西北与西夏作战,风霜雨雪的也没少吃苦,这东北塞外的寒风一点也没镇住他,依旧是骑在马上谈笑自若,连马植这样看不起宦官的人,也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高强年纪轻轻,要面子的很,自然不能输给了一个宦官,因此到现在都不肯进车中避风,依旧在马上硬挺,那貂裘还是韩世忠怕他冻伤了,硬给他披上的,马植又送了他一副手套,其实是不算太冷的,不过他在南边待惯了,见到这塞北的寒流心里就有点发怯而已。

听到李应叫他进车去,高强要强不肯,反把胸膛挺了挺,想要找些豪言壮语来说。不料脑子冻的有点发木,嘴巴张了张没找到词。

前面的斥候忽然飞奔回来一个人,向马植手下的铁骑队长说了几句契丹语,那队长又驰到马植马前,大声说了些什么。高强是跟在马植后面,落后两马之遥,加上契丹话完全听不懂,根本不知道他们说什么。

只是马植的神态却严肃了起来,他拨马转头,从高强身边向队伍后方驰去。沿途与几个百夫长交代几句,随后就见这些燕京铁骑都整肃了许多,纷纷开始检视身边的军器甲胄,还有地驰到队伍中的奚车旁,作些准备功夫。

高强见情势有些不对,等马植再次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催马赶上去,问道:“马兄?前面出了什么事?”

马植带住缰绳,与他并马同行。压低了声音道:“高副使无需在意,适才斥候来报,前面发现一户牧民全家被人杀死在帐篷里,看情形就是昨天犯的案子。凶徒只怕还没走远。我们大队人马同行,说来是不妨的。不过贵使等身份特殊,小心为上。”

高强哦了一声,也没放在心上,杀人放火的事情,中原塞北都少不了,和他没半点关系。

过了个把时辰,大队经过了那家牧民的帐篷所在。见其地已经被看管了起来,马植几个手下在那里把守着。看来是在等待当地部族大人来处理。

韩世忠好奇,便策马驰过去看了几眼。很快又驰回来,面色却变得很是凝重:“衙内,这情形有些不对。”

“此话怎讲?”

“那帐篷周围都是马蹄印,看不出有多少人经过,不过这些燕京铁骑的马蹄铁都是特制的,蹄印又很新鲜,因此还是认的出来,只是以小将所见,那不同的蹄印着实不少,这伙行凶的贼人,其马匹至少不少于曾经到过这帐篷周围的燕京骑兵。”

高强沉吟片刻,催马赶到马植身边,问了问情况,才知道方才来到这帐篷周围清查的骑兵是一个百人队,然则贼人不是就有百骑之多?这样的兵力,倘若是突袭,足以给自己所在的这只六七百人的队伍造成相当大的混乱了。

马植得知这一情况,也重视了起来,当即将手下的几个百夫长叫过来,重新布置了防守,狠狠训斥了几句。

偏偏当晚又是宿营于野外,安全问题叫马植很是头痛,这时那带来的十几辆奚车就派上了用场,他命令手下将这十几辆车仗首尾相连,环成一个圆圈,宋朝使节团就在这车阵中扎营,五个燕京铁骑百人队分别在四周扎营。

高强下了马来,饶有兴致地看这些燕京铁骑扎营,只见他们用大枪戳在地上,再将牛皮相连缀,顶上盖着毛毡,顷刻间竖起帐篷百十顶。这时地上生起团团篝火,辽人们围着篝火取出随身所带的干肉乳酪等物,就着盛酒的皮囊吃喝起来,气氛热烈的很。

正看得有趣,李应来到高强身边,呈上饮食给高强享用,见他注目辽人,便问道:“衙内,只顾看这些辽人,可有所见?”

“李大官人,我在南边时,曾听人说辽国军无积贮,士卒自备粮秣军器,日常以打草谷为生,怎么一路北来,不见这些人掳掠地方?”想起曾在现代一本小说里读到的情节,高强便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含糊问道。

李应笑道:“衙内有所不知,辽国军士是打草谷不假,不过这军分正军和偏军,凡一正军,有打草谷军一人,守营铺家丁一人,这打草谷的事情,正军通常是不作地,都是打草谷兵去作。这马植带队护卫咱们北上,所带的都是正军,没有打草谷骑,因此衙内不见这些人掳掠。”

高强恍然大悟,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要是只看书上的记载,哪里能知道这样的事?不过想到这些人手下的打草谷骑,此刻多半还是留在燕京掳掠,对象多半就是自己所在的南朝,一时有些兴味索然起来,转身向大车阵内行去。

夜色渐渐降临,契丹人们的歌声也渐渐停息,只听见旷野上呼啸地寒风吹起尖利的哨子声,除了几个有限地斥候,营地的四周没有半点人们活动的迹象。

千步之外的野地里,几双闪亮的眼睛却正死死盯着这片小小的营地。

第十七章 夜袭(上)

这伙人显然是老练的很,悄悄从下风处接近营地,直到接近千步之外才停了下来。

一人爬到领头的那人身边,低声道:“赵爷,眼下春草未长,咱们可不能再往前了,马植这小子带的是他叔叔马人望的兵,也不是什么软蛋。”

那赵爷听到马人望的名字,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了几句,才转头问身边的一人:“张兄弟,你有何计策?”

那张兄弟掀起头上的斗篷,看长相却是个中原人,穿戴却与这伙塞外马贼相仿佛,都是一身的皮毛。他眼睛死死盯着千步以外宁静的营地,直欲喷出火来,咬牙道:“哥哥,你与那马人望有杀兄之仇,我与这南朝的使节却有杀妻之恨,倘若能突袭营地,将南朝使节杀了,这陪同的马植和他叔叔马人望都脱不了干系,正是一举两得的妙计。”

那赵爷点了点头,还没说话,旁边一个满头金发的家伙犹豫着说道:“赵爷,张爷,咱们这只有二百来人呐,要对付马家的五百多骑,外带南朝使节团百十人,可不是以卵击石?”

他话音刚落,那赵爷转头呸的吐了他一脸,骂道:“狗头金毛,你说的出口!要不是你这小子贪图人家一匹好马,杀了那牧民全家,结果打草惊蛇,让马植有了戒备,咱们何必着急在这动手?”越说越生气,提起手中的马鞭就要打。

那张爷一把抓住赵爷的手臂,低低道:“噤声!哥哥,眼前就是敌人。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况且再往北边的话,咱们的马匹可未必赶得上人家,又可能碰到东北路招讨司的追兵,还是就趁今夜作了这伙人再说!”

那赵爷放下马鞭,狠狠瞪了那金毛一眼。悻悻道:“叵耐这些官兵,当初我大哥在日,几时把他们放在眼里了?如今却吊靴鬼一样跟在后面只顾搅扰,等洒家作了这案子,转身就上长白山女真人那里去,看这帮厮鸟可敢追来!”

几个盗魁计议已定。依原路退了回去,那里原来有个洼地,伏着二百余骑马贼,个个刀出鞘箭上弦。只等盗魁的一声号令。

这边地营地之中,却没人意识到一场突袭就在眼前,大多数人顶着寒风赶了一天的路,早已疲乏不堪,都沉沉睡去。马植倒还精细的,半夜起来巡视了一下斥候的位置,又加了一队巡哨,这才回帐睡了。

高强这样的南方人,是更加熬不住北边的寒气,一早就缩在大堆地皮裘中取暖。一面朦朦胧胧地睡,一面做梦想起自己在东京汴梁的暖被窝和娇妻美妾来。

正梦见妻子蔡颖笑意盈盈的走进自己身边,左手牵着小环,右手拉着一个狐媚诱人地女子,高强定睛看去,却正是那潘金莲。不由心中大喜,叫道:“娘子。你可是许了我与金莲相好?”

蔡颖一脸笑容犹在,话语却八竿子打不着:“衙内。衙内快醒来!”

高强迷迷糊糊,还没反应过来,肩膀被人抓住了狠命一捏,痛的立马就惊醒了,梦中的几位美人一个都不见,只有韩世忠的一张脸,印着帐外的火光看去,神情极为凝重。

他一个激灵,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被冷风这么一激,脑子也清醒了,侧耳听时,只听外面人喊马嘶,杀声震天,满耳朵都是塞外胡人听不懂的鬼喊鬼叫。

一面穿靴子披衣服,一面问道:“世忠,外面什么事?”

韩世忠守在帐口,紧紧盯着外面的情势,头也不回道:“敌人突袭,人数不明,战情激烈的很,不晓得这队辽国骑兵靠不靠的住。”

高强大惊,他枉自背了个将门之后的名,其父已然未必是什么将才了,他自己更加完全没经过什么战阵,此时骤然遇到敌人骑兵袭击,又是暗夜之中,不知敌人虚实,不由得心慌起来,赶紧穿好衣服,跟着韩世忠窜出帐外。

迎面遇上自己的几个亲随,史文恭、李应和曾索索个个劲装结束,周身的军器,看起来倒都是沉稳的很,只有曾索索年轻气盛,有些跃跃欲试,高强见手下都这么带劲,自己也不好示弱,强自镇定了自己心神,挥手道:“带马来!”

史文恭忙道:“衙内切莫上马,此刻咱们在这车阵之中,贼人一时攻不进来,两边正在斗箭,流矢满天飞,衙内这时上马,危险的紧。”

高强脸一红,好在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也没人看得出来。晃眼看到叶梦得和童贯也冲出帐外,忙奔了过去,见童贯镇定如恒,叶梦得却吓地瑟瑟发抖,高强反给他壮胆:“叶世叔莫慌,小侄护着你。”

童贯冷笑一声,打了个手势,使节团中那队护卫都是他在西边招募的精选卫士,此时各仗刀枪军器,迅快地把童贯围在中间,护地风雨不透。

“呸,好神气么?”高强不肯受他庇护,转身四下张望,忽见马植快步过来,一身的铁甲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向童贯拱手道:“贵使休惊,这队蟊贼胆子虽大,敢对我军下手,本事就没那么大了,人数看来也不及我军,只一味地四外放箭骚扰,下官已经命令各队收缩圈子,护住中央车阵,待得天明,彼便无能为矣。”

童贯点了点头,不再言语。高强听他说的笃定,心中大定,晃出圈外,向马植笑道:“马兄,小弟看你破敌。”

马植见他轻甲也不披一件,心中大惊,正要劝说高强回去避箭,忽觉空中亮光大作,跟着呼啸而至的竟是星星点点的火球,惊道:“贼人火攻!达不也,窝离不!分兵驱逐放火的贼人,别让他们靠近!”

原本马植的手下在黑夜中遇到突袭,损失颇为惨重,好在这几队骑兵久经马人望操练,都是精锐之师,处变而不惊,迅速上马结成队伍分头抵敌,马贼的人数不及,装备更差的远,双方黑夜中一阵乱冲,马贼们吃了点小亏,便无法攻进来。否则若是一触即溃的脓包兵,高强哪里还有穿衣服的功夫。

只是马植顾着自己护卫的使节团安全,不敢放手进攻,反而收缩兵力在车阵的四周保护,倒给了这些马贼以机会,马贼们将大块的牛马粪便引着了火,用套索抡圆了往车阵中间扔过来,几个火团下来就点着一片,逼得马植大张两翼,要将马贼们驱赶到安全距离之外。

第十七章 夜袭(下)

高强见两边战的激烈,马植口中不停发号施令,威风的很,心中颇为为羡慕,转头向韩世忠道:“世忠,你箭法好,去给这帮契丹人露两手,也叫他们见识见识我大宋的英雄!”

韩世忠披发从军,别看到现在不过弱冠年纪,打仗却已经有四五年,这等阵仗在他眼里视若等闲尔,只是他职责是保护高强的安全,不好出去出风头。现在得了高强的号令,当即取了自己的二石强弓,跳到周围的大车上,半跪着观察外面的情势。李应怕他有失,取了一面大盾,奔过去竖在韩世忠身前,为他挡箭。

流矢在那大盾上不时砸出几个凹坑来,李应缩在盾后面,不敢露头,韩世忠却眼皮都不跳一下,蓦地起身,张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一箭射倒一骑。那马贼刚刚点燃了手中的马粪,正要用套索扔过来,不料韩世忠认着他手中的火光一箭射来,当时倒撞下马,点燃的马粪落了满身,烧的大放光明。

那马贼身边的几个同伙大吃一惊,还没反应过来,这点燃的火光又引来了韩世忠的追魂之箭,嗖嗖几声划过夜空,一箭一个都射下马来。

马植手下的骑兵原本就来去驰骋驱逐马贼,见这几箭射的干净利落,多有人大声叫好,士气更加旺盛,纷纷学着样子,取出弓箭来,只要见到车阵外有星点火光,当即就是众箭攒射而去,马贼们纷纷落马,余下的也都拨马而逃。

车阵中大声欢呼。宋朝来人见韩世忠如此神射,都是大长志气,高强更是高兴,正要夸奖,忽听韩世忠大吼一声:“贼子敢尔!”

随着声音,又是飕的一箭射出。车阵外一个人应声倒地,只是一个黑糊糊的物件已经扔过了车阵的屏障,落在圈内。

“碰”的一声,那物件落地开花,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遇着圈中原本已经落入的火粪球。顿时延烧起来,火势猛烈之极,顷刻间蔓延了开来。

“乖乖,燃烧弹啊!”高强大惊。这车阵原本不大,挤了百十人在里面,已经没多少空间,这一下烧了起来,更是没什么下脚的地方。

史文恭见情势不妙,抓住高强的领子奋力一提,将他扶上了照夜玉狮子马,一手将一面盾牌塞到高强手中,叫道:“衙内,这车阵恐怕难保。待小人护着衙内杀出去!”

他刚要把照夜玉狮子马的缰绳系到自己的马鞍上,韩世忠怒吼一声,又向外射了几箭,中者都是应弦而倒。只是这帮马贼当真勇悍,虽然箭如雨下,韩世忠的强弓又直射二百步之外。仍旧凭着夜色的掩护,飞马冲进辽国骑兵的保护圈中。将一个又一个火罐扔到车阵当中,片刻之间便燃起熊熊大火。

史文恭大叫不好。还没有什么应对,一点火星不偏不倚落到照夜玉狮子的马臀上,这马吃了火烫,希虑虑一声暴叫,四蹄一蹬,高强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居然就从这车阵中跳了出去!

“叵耐这马,太好了原来也是问题!”高强哭笑不得,却不敢松开手中的缰绳,一面尽量伏低身子,一面用盾牌遮住身体,紧紧地抓住缰绳,蒙着头随便胯下的坐骑疯跑起来,这马已然惊了,就跟汽车没了刹车一样,能作什么?听天由命罢了!

这一变故令场中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马植的魂都吓飞了,别说骑上惊马就危险之极,这外面杀地激烈,双方几百张弓来回对射,夜空中净是流矢飞过,高强身上又没半点甲胄护身,中上一箭就能要命啊!这大宋使节要是在他的护送下出了什么乱子,马家在大辽国就算混到了头了!

韩世忠等高强的亲随也是大惊,几人纷纷上马,不要命的先后冲出去,只是这时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那照夜玉狮子虽然一身雪白,跑的实在有些快,夜色里迅即不见,几人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但看见不是身穿辽军甲胄的便射杀,却没一个能跟上高强的。

马贼一方却是大喜,那金毛向赵、张两个盗魁急道:“赵爷,张爷,小人适才看到那照夜狮子马冲了出去,马上却有的人,只怕就是那什么高衙内了!”

那张爷惊喜交集,眼见辽军有了防备,进攻车阵不大容易得手,当即传令马贼全伙撤退,全力追击高强一人一骑,只需杀了这人,便可收一箭双雕之效了!

空中希溜溜哨子声响,马贼们来去如风,丢下几十具尸体,趁着夜色一哄而散,渐渐与辽军脱离了接触,向着高强马影消失的方向一路追了下去。

马植身处车阵之中,见马贼们散去,心中担忧高强地安危,端的是五内俱焚,只是这边又有童贯等人在,不敢再分薄了兵力,只得派遣一个百人队追击下去,余人收拢队伍,严加警戒,一面飞骑向离自己最近的东京辽阳府和中京大定府请求援兵。

且说高强这里,照夜狮子马受了火烫,惊马狂奔不辨东南西北,这一跑直到天光大亮才停了下来,饶是这马神俊,也累得通身大汗,气喘如牛——呃,好吧,比牛喘的还要厉害一点,马的肺活量比牛也不差哪去,况且这马狂奔几个时辰呢?

见坐骑总算安定了下来,高强算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看背后,没有一骑追来的,又松了一口气,便下了马来,一手拉着缰绳,牵着那马缓缓而行,一面是给这马缓过劲来,一面也是给自己松松劲,在马背上狂奔了这一段,他的骨架子也像散了一样,浑身难受。

他抬头望了望天,见右前方正是旭日升起,晓得自己是面朝东北,不过周围没什么人烟,可不知道究竟到了哪里。

叹了一口气,想起这里是辽国境内,自己语言不通,就算遇到了行人住民也没法交流,一时愁锁眉头,转身对着自己的坐骑就撒气:“我说你这死马,还说什么万中无一地宝马良驹,屁股烫一下火你就跑这么远,真是没见过世面呐,这要是中了一箭,你不得跑到天边去?我咧,还宝马咧,你真是丢德国汽车业的脸!”

第十八章 逃亡

那照夜狮子马号称神俊通灵,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高强的这番出司,自己也觉得丢人,把个偌大马头转来转去,好似不好意思见人的样子,高强看的好笑,倒不好再骂它。

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看来还算整齐,怀中也有百十两纹银和十几贯铜钱,足可使用。兵器方面就寒酸的很了,一面盾牌早已在逃亡途中不晓得扔在哪里,眼下防身之物只有腰间一刻不离的那柄宝刀,再加上身在异境,举目无亲,高强蓦然体会到了来到这时代之后极少有的孤独心境,不期然想起一部著名电影的名字来:《裸露在狼群》!

好在他历练多时,心志也较为坚毅,这颓唐的心绪随即被抛在一边,算算自己昨夜出事的时候,队伍的行程已经过了锦州,宿于查牙山左近。

对于东北的地理,他基本上是只知大略的,中学时所学到的那点地理知识,多数都还给了老师,就算还记得一些,什么沈阳是辽宁省的首府,东北三省包括黑龙江吉林辽宁等等,这些现代行政地理完全没有半点用处,不提也罢。

幸好看的历史书还能派上用场,记得当初读明末夹料,袁崇焕守辽东,主要防线是在宁远和锦州一线,依托大凌河和小凌河以及周边山岭进行防守。而自己前天途经锦州,也曾渡过一条河,问了下名字,叫做小灵河,料来后世的小凌河,不过是音同字异,河还是这条河罢?

这马奔了小半夜加一个上午,起码有七八个小时,路上几经转折,也不知走了多少路途。高强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到了何方。不过就算一直线的奔跑,以锦州为圆心画一个圈,按照跑了三百里计算,西北可以到辽国中京大定府是没问题了,东北只怕要过铁岭罢?对于这个传说中的大城市。高强在地图上还真的下工夫去找过一次,那著名的小品不无功劳啊。

他牵着坐骑,一路走一路盘算,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过眼下的情势,保持自己和马匹的状态是头等大事,马还好办,虽然不曾侍弄过牲畜,好歹他也知道这马急奔出汗之后不能饮水的,遛了半天等到汗水都干了。才将马在一条小河边饮了,又吃些水草。

坐骑算是搞定了,高强自己的肚子却开始叫唤起来,这一夜加一个上午没有进食,又耗费了不少体力,人早已饥肠辘辘。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竟然遇见一户牧民,赶着牲畜经过。

对于游牧民族好客的习俗。高强早就从各种记载中熟知,连忙上前讨取食水。虽然语言不通,这户契丹牧民却也大致弄懂了高强的意思,看他衣服华贵,单身而行,身上又没有兵器,果然也像是遭了贼抢地可怜模样,便取出食水给他享用。

喂饱了肚皮,又讨了些干粮清水带在身上,高强精神为之一振。便取出怀中铜钱来补偿于他,辽宋之间经济往来颇多,宋朝的铜钱在辽境也是通用的。不想那牧民见了铜钱脸现怒容,指手画脚的大声说了一番话,高强半点也没听明白,看样子却是不肯收钱,只好将铜钱收起来。一面眼泪哗哗的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换作现代那些把抢人好东西当作川的狗东西们。见到自己单身骑一匹好马,那还不杀其人而夺其马?”

苦于言语不通。高强还是没法打听身在何处,加上后面也不知道有没有追兵,倘若见到自己和这户牧民一道,只怕还要连累了人家,高强便千恩万谢之后,与这户牧民分道扬镳,骑上坐骑,依旧朝着东北方缓辔而行。

到了傍晚时分,眼看还是没见到什么城池村庄,心忧晚间的住宿问题,高强开始咒骂起辽人来:“这帮混蛋,自己放着这么大的地方,弄的地广人稀地,却还整天想着开疆拓土,到中原花花世界掳掠享受,真是脑子有病!”可是想想也是奇怪,方才自己遇到的那户草原上的寻常牧民,一副忠厚老实的好人模样,可是历代南下中原侵略的那些胡人,在自己家乡有哪个不是这样的好人?真正是搞不清楚。

正在动脑子,忽然听到后面隐隐传来马蹄声响,高强吃了一惊,回头去看时,却是大喜,你道来者是谁?却正是曾索索!

二人相见,都是喜悦,说了别来情由,原来这照夜狮子马是曾索索从小养大的,熟知马性,一路循着蹄印找来,因此这么快就找到了高强。至于韩世忠等人,昨夜追出来以后就在夜色中失散了,各人分头寻找高强的下落,索索也是一问三不知。

相逢的喜悦过去,高强很快发现一个令人尴尬地现实:现在的情形比刚才并没有多少改善,只是发愁的人多了一个而已,虽然索索生于女真部落,不过其部落所在离锦州还有千余里地之遥,而且幼时就被驱赶出这片土地的她,也搞不清这里的环境,相反由于出来寻找高强的时候甚是匆忙,索索也没有携带多少干粮食水,反倒要高强分些给她,此消彼长之下,高强的处境并没有得到改善。

不过眼下也不是颓唐的时候,高强整理了一下,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城池,能够联系上辽国的官府,那就没问题了。既然索索也没有携带卧具,俩人一合计,索性连夜赶路,这么一直向一个方向走,总会遇到人群聚居地的。

至于由索索带路,回头与使节团大队重新汇合,则完全被排除在选择之外了。一来据索索估计,这一路起码有一百五十里地距离,使节团在野外遭到夜袭之后,不可能还在原地等待,马植的第一反应必定是调集大队援兵,护送使节团到达安全的城池,另一方面派出人马寻找高强的下落。二来,索索在来路上曾经见到了那伙马贼。好在她的马也是曾家驯养的良马,仗着马快甩掉了这群贼人,不过这么一来,来路的安全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好吧,横竖咱们原本就是要往东北方混同江走。如今权当是团队旅游改成自助游了。”高强肚子里这么安慰自己,回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牵着的照夜狮子马,又自嘲地笑了一笑:“得,还是很时髦的自驾游呢!”

两人两骑轻步而行,辨明了方向,径向东方而去,那里是辽国东京辽阳府地所在,周边八十七路军州,乃是辽国境内除了燕云十六州外人烟最为稠密之处。大队马贼想要在那里自由活动,几乎是不可能的。

两人没有帐篷等物,夜间寒冷是免不了了,高强是来自南方地,不晓得其中厉害,索索幼时长于白山黑水之间,深知这野外夜间低温的厉害,往往一阵寒潮过来,温度陡降。若没有挡风御寒的所在,冻死了都没人知道。于是待到晚间,索索便找了个避风的所在,将两匹坐骑挡住风口,又取了斗篷系在马鞍之间,虽然不能与正宗的毡帐相比,倒也遮风避寒,聊堪支吾。生怕半夜被马贼们追上,这篝火就完全不敢生起了,只能就着清水啃些干粮。

如此熬了一夜。到了天明,索索掀起马鞍上系的斗篷,大大伸了个懒腰,回头招呼了高强几声,却没听见什么回答,待上前仔细看看高强的脸色,倒吃了一惊。只见这高衙内脸色通红,双眼似睁似闭的没半点精神。歪倒着靠在坐骑身上,竟然病了。

古时人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生病,人在异乡举目无亲,又没法打电话发传真给故乡地亲人,生了一场大病无人照料,一旦身边盘缠用尽,就是等死的份了。他两人眼下又是在异国的土地上,后面还有追兵,这一生病,情势立刻恶劣无比。

索索急的直跺脚,她对于照料病人基本是毫无经验,两眼一抹黑,高强又是个男子,诸事有所不便,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恨恨地发着牢骚:“什么破衙内,娇生惯养的,野外过这一夜就生起病来,算什么男人呐!”

发牢骚归发牢骚,她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只得将高强扶着上了照夜狮子马,好在这马驯的通灵了,单听口令就乖乖伏在地上,否则以这马的高大,索索要把高强扶上马背还真有些困难。

无奈这人病的糊涂了,连马鞍都坐不稳,索索没办法,只好用一根绳索穿过马肚,将高强的两个脚踝拴在一起,又将自己的坐骑缰绳系在照夜狮子马的鞍桥上,自己纵身上了这匹宝马,双臂从高强腋下穿过拉住缰绳,就这么搂着高强继续上路了。

可想而知,这么个赶路法,速度自然是快不了的,况且顾着高强的病,索索也不敢纵马驰骋,结果一天下来,只走了三十里地,依旧没看到什么城池村落。

眼见天色将晚,索索愁的不知如何是好,瞧高强这病得厉害,周身都是火炭一般的烫,上午还在说胡话,到下午连胡话都说不出来了,这要是在野外再熬上一夜,非得把命送了不可。

正在踌躇,忽见前面隐隐有火光闪动,并有人声传来,索索大喜,催马狂奔而去,心说这下可有救了。

待到了跟前,见有十几顶毡帐,百十个牧民正围着篝火取暖进食,见索索一个女子单身而行,怀里搂着个年轻男子,都有点不知深浅。不过牧民素来热情待客,又见高强病得厉害,连忙张罗着腾出一顶帐篷,请了大夫来给高强诊治。

这伙牧民能有大夫同行,已经大大出乎索索意料,这大夫偏偏医术还颇为高明,几番手脚下来,高强已经安静下来,沉沉睡去,看情形竟然大为好转,则更加出乎索索的意料之外。

送走了大夫,索索转身看着睡在毛毡上的高强,鼻子里哼了一声:“娇生惯养的家伙,在这里能遇到大夫,算你命大!”

话音刚落,帐外一声长笑,有个粗豪的声音接道:“这是哪里来的女子,脾气倒不小啊!”说的却是汉话。

索索转头,只见帐帘掀处,一条大汉大步进来,三十出头四十不到年纪,双目精光闪动,颔下一捧络腮胡子乍里乍撒,身上穿的服饰甚为简陋,看上去倒有些像是女真人的装束。

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生为女儿身,索索一听这话就不大乐意,叉手道:“兀那汉子,女子为何说几句话就是脾气不小了?女子脾气大又有何不可?”

那汉子一怔,随即笑了笑道:“也罢,某家不与你一般见识。只你二人是何方人氏,要去往何处,怎地这男人病得厉害,还要赶路?”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既然你说我脾气大,便索性给你看看大到什么程度,索索不理他问话,反将了一军。

那汉子倒有气派,呵呵笑道:“某家郭药师,铁州人氏,今与同族赶马逐水草到此,路遇你二人,不料倒救了一条性命。”

人家这么客气,索索也不好再耍脾气了,她也不是多么任性的人,便点头道:“郭大叔请了,小女子姓曾,这是我哥哥,因为族中好马被人偷了,便追出来,虽然夺回了马,却迷了路途,因此流落到此,哥哥还生了病,幸得郭大叔搭救,多谢多谢。”她不知道这伙牧民什么来路,会不会与马贼有联络,因此不敢说实话。

那汉子眼光上下打量了索索一番,又看了看高强,忽而冷笑道:“休得唬我!你俩一身汉人装束,单这汉子身上的一件貂裘便价值不菲,哪里是什么牧民了?不看你是个女子,这男子又着实病地厉害,只这一句谎话,某家就要你等好看。”

没料到这汉子如此精细,索索吃惊不小,脸色涨得通红,正不知如何是好,帐外又有人匆匆进来,向那郭药师道:“大哥,外面来了几十骑,看样子不是好人,正问咱们有没见过一个南朝的汉子,骑一匹白马经过,据那些人说,这马神俊异常,好认的很。”说着向索索和高强看了几眼。

第十九章 药师

索索吃了一惊,此人言语中说到外面来人,并不说是辽国官兵,那多半就是前晚夜袭自己的那伙马贼了。也不知什么来路,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定要追杀到此?

她情知那匹照夜狮子马惹眼之极,瞒是瞒不过的,当即道:“郭大叔小心了,这些人多半是盗我这好马的马贼,一路追赶而来,要对我兄妹不利。”

那郭药师鼻子里哼了一声,他见多识广,这两人的装束分明是汉人无疑,虽说此处靠近燕京,当地也是番汉杂处,见到汉人并不出奇,不过这燕云一带的汉人,其装束与中原人大同小异,细微处还是有所不同的,比如腰带长靴等物,燕云的汉人受契丹人影响,比中原更加简洁一些。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人就算是南朝人,一个病的要死,一个乃是女子,他也没放在眼里了。倒是草原上多马贼来去,这些人是所有牧民的大敌,倘若真个遇到了,也是件麻烦事。

他略一沉吟,便向索索道:“你在此等候,不可轻易走动,待我去见过那伙人马,回来说话。”见索索神情彷徨,又加了一句:“我等都是铁州牧民,并非歹人,你可放心。”说罢掀帘出去了。

索索略微安心,却听帐外营地中足音杂沓,大群人来来去去,又有马蹄声响,却不听什么人聒噪,心下奇怪:“这伙牧民只怕也不是寻常来路,入夜遇到来人,怎么一点不见混乱?连多口说话的人也没一个。”

却说那郭药师引了数骑到得营地之外,见到一队数十骑,装束是各式各样,黑夜中看不大清楚,但他老到的很。只说了几句话,便发觉情形不对,虽然那伙人自称是牧人,又怎么能瞒过他这正宗牧民的眼睛?

郭药师虚与委蛇几句,只说未曾见过骑白马的南朝人。拨马便回。

那张姓盗魁隐于众人之中,见这郭药师神情如常,看不出什么破绽,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对,这一路追下来,盗伙们分了几队搜寻,只他这队遇到了一户牧民,说到曾经见过一匹神俊的白马,骑者也正是一个南朝人。怎会到了这里,忽然不见了?

当下灵机一动,向郭药师叫道:“尊敬的族长,我们一路追赶南蛮子到此,干粮食水都快用完了,可否容我们进到你的营地,饮用你部族的清水?”

草原之大,往往走一天遇不到人,因此牧民之间相互扶助。乃是应有之义,高强日前遇到那户牧民,也不问他来历,就以干粮食水相赠,便出于此。这张盗魁以此言语试探,倘若郭药师拒绝了,便是心中有鬼,若允诺了,自己一伙进入营地,也可相机行事。

郭药师闻言带住了马。回首道:“此时夜深,我的族人都已睡下了,你们只可在此扎营,需要的干粮食水,我会派人送来。”说着马上加鞭,头也不回地去了。

张盗魁不防这一招,登时噎了个半死。心中恼怒。只是看这伙牧民人数当在百余人,营地树立地又是井井有条。不可轻犯。他们这伙马贼正是几年前赵钟格一伙的余党,几年来在辽国官兵的追捕下东游西荡。若不是盗伙中人人都有血案在身,为首的赵钟康又大有其兄之风,能镇服部下,这队伍早就散了。

饶是如此,几年下来,这盗伙的人数也从当初赵钟格时的数千骑锐减至二三百骑,正是日暮途穷的境地了,那赵钟康当日有上长白山之语,也是为此。

因此遇到大队的牧民,这伙马贼多半是不会出手,只装作寻常的牧民而已。但这张盗魁却有所不同,他与高强有深仇大恨,只是在中原寻不到高强地晦气,隐忍至今,好容易在塞外捉到高强落单的这个机会,正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你道这张盗魁究竟何人,为何远在辽国,却会与高强有仇?原来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原孟州十字坡酒家的老板,绰号菜园子张青便是,他的浑家孙二娘当日在十字坡开黑店卖人肉包子,杀了许贯忠的老母,却没来得及对许贯忠下手,恰好逢着高强等人护送杨志充军河北大名府经过,识破了这间黑店,救下许贯忠,杀了孙二娘,www奇Qisuu書com网放一把火烧了这间黑店。

其时张青正在外出,因此逃脱一劫,他老远看到家中火起,便匆匆赶回,却来不及救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黑店付诸一炬,仇人高强一伙背影远去。要说这张青,既然能在河北道上开这么一间黑店,也算个狠角色,当即悄悄尾随在后,见这伙人进了大名府,更成为留守司的座上客,嗣后打听出高强乃是当朝殿帅高俅的儿子,当时知道此仇恐怕难报,只得权且按捺下来,只将高强的相貌牢牢刻在心头,江湖好汉嘴上常挂着一句话,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张青便身体力行了一回。

他原在江湖中厮混,自然有些门路,经河北道上一个人推荐,辗转来到辽国,入了这伙马贼,仗着心狠手辣,有些心机,渐渐得了匪首赵钟康看重,成了二号头领。

前言絮聒,此时张青眼巴巴看那郭药师拨马回头,心中踌躇:虽然高强未必在眼前这个营地里,但方圆百里内不曾见到人烟,这高强乃是南朝人,又是个衙内出身,哪里知道在草原上地诸般凶险?若不得人收留,这两天一夜的功夫,足以去他半条命了,定然是走不远的。

当下牙关一咬,张青扬声道:“尊敬的族长,草原夜深风寒,你也是知道的,难道你眼睁睁看着我们在这寒风中颤抖?”说着悄悄命人预备。

郭药师虽然警觉,却不知张青与高强有这样仇怨,只道这伙人即便是马贼,见到自己营地整齐,人数又较多,多数不敢动手。便不提防,只停了马,待要回话,陡然间听到脑后弓弦声响,跟着寒风直贯后心!

这郭药师骑术甚精。虽然意外遭袭,心中却不慌乱,迅即将身在马上一伏,双手紧抓缰绳。

说时迟那时快,黑夜发箭躲避不及,只觉得肩头一痛,身子在马上一晃,险些栽倒下马。

他身边几个都是精干的很,听到有弓弦响。又见郭药师中箭,早知道这伙人不怀好意,当即大呼戒备,一面取出马鞍旁挂着的弓箭来向后射出,一面牵了郭药师的马向营地中急奔。

张青手下都是刀头舔血的悍匪,虽然这队牧民人数较己为多,但既然已经动了手,竟无一人犹豫的,立时口中赫赫大呼。纷纷纵马向营地中扑来,只要冲进了营地之中,那这队寻常牧民还不是任凭他们宰割?

不料那郭药师身边的几人飕飕几箭射来,虽然在夜色掩护中,这几箭竟是十中八九,三四个马贼登即倒撞下马来,哼也不哼一声,立时毙命,显然是射中了要害。

盗伙一阵鼓噪,气势不由少却。郭药师等几人趁机纵马狂奔,先一步返回了营地。跟着也不知什么人传了号令,整个营地的火光在一瞬间尽数熄灭,片刻后更不闻半点声息,黑夜中显得颇为神秘。

张青见这架势,吃了一惊,这队牧民箭精马快。部勒森严,竟然可以与辽国精兵相比了。不知什么来路?等到喽啰将被射死的几人抬了来检看时,见这几个身中的箭矢并未刻字。却伤口乌黑,流出的鲜血尽是黑色,不由惊怒交迸,显然这队牧民用地居然是毒箭!

辽国疆域万里,用毒箭的部族原也是有非,例如北边的生女真,射猎时都用毒箭,中者立毙,委实厉害。只是这东京辽阳府地界,什么时候有这样东西?

眼下不是计较这个毒箭来历的时候,张青站起身来,见周围的马贼们多有怯色,心叫不好,忙提气喝道:“众兄弟!这伙牧民如此大胆,不但不肯臣服于我,更用毒箭伤我兄弟,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乌延盗地威名,什么时候能被人如此践踏?!”

这伙马贼凶悍过人,被张青这言语一激,都大声鼓噪起来,誓不能善罢甘休,也不知哪个带头,纷纷抽出腰间刀剑,相互击打,铿锵有声,口中呼喝连连,在夜幕中的草原上听来,犹如受伤的野兽一般。

这声音传到营地中,索索听地一清二楚,她虽然幼时便离开辽境,却也听父兄说起过,塞外马贼的种种凶悍之处。这伙马贼前晚敢于以二百余骑夜袭大队官兵护卫的使节团,此时更加不会被这区区百来牧民吓倒,眼看呼声一落,大队马贼就要冲杀进来,也不知牧民们能否抵挡?

耳听帐外脚步杂沓,忽然帐帘掀处,十几个人一拥而入,吓了索索一跳。

待定睛一看,更加吃了一惊,只见当先二人架着一人,双眼紧闭,面如金纸,肩上插着半截断箭,正是刚刚出去的郭药师。

那群人却不搭理索索,只将郭药师放在地上,那适才给高强医治的大夫也跟着进来,就地上生了一堆火,叫人将郭药师身体扶住,一手操刀而进,只听郭药师大叫一声,那箭头已经被挖了出来,人却清醒了过来。

他是这队牧民的主心骨,方当大敌当前的时候,若没了这灵魂人物的存在,众人都有些彷徨无计,此时见到郭药师醒来,都是大喜过望。

郭药师甚是硬挺,虽然那大夫在身后忙碌着止血上药包扎伤口,面色惨白的像死人一样,神智却硬是一直清醒,神态更加镇定如恒。

他一面忍着肩后地剧痛,口中发号施令:“甄五臣,布置斥候在栅栏处监视敌人动向,能射的男子都归你指挥,各人把马准备好;罗青,叫女人和老弱看好马厩,防止敌人火攻;刘舜仁,你的马最快,等下看准空隙,冲出去向你张大叔求援;余人都去准备应敌,不要叫这罪该万死的马贼小看了咱们!”

众人轰然应诺,相继转身而出,郭药师强撑着说了这几句话,已经是大耗精神,闭上眼睛只欲睡去。

索索见就要开战,不知如何是好,这郭药师显然是因为庇护她和高强才吃了这一箭,又感激他叫大夫医治高强,此刻见郭药师伤的不轻,忙抢上前来要扶,却被旁边一个牧民推了一把,怒道:“你这女子,好不晓事!族长就是为你二人才受了伤,无一句好言语,还待怎的?”

索索性子刚烈,不逊于男子,吃了这几句言语,登时跳了起来,指着那人道:“草原上的儿女,是凭言语识人的吗?郭大叔为了我们而受伤,我心中自然知道,可不是挂在嘴上的!我父亲常告诉我,草原儿女,当帮助客人,不可要客人的回报,你们就是这么对待需要帮助的人吗?”

那人被索索骂了几句,理屈词穷,却看她是个女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作色,郭药师却被他二人的对话吵的又醒了,低声喝止,向索索道:“你这妮子说的是理,只是眼下我为了你们,不惜与马贼对阵,自己又受了伤,你可愿意告诉我你们的身份了?”

索索面上一红,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隐瞒身份就说不过去了,便道:“好教郭大叔知晓,这男子乃是南朝的大官,被南朝皇帝派来出使大辽皇帝的,我是他的随从。”

郭药师听说是南朝使节,不由吃惊,他行事谨慎,仔细问过了索索前后经过,又旁敲侧击,反复询问,终于确定了索索说话不虚,这才信了。

袭击外国使节,按辽国法例是灭族之罪,莫说是好好的老百姓,就算是小股马贼,也不大有这样大的胆子,这伙马贼到底是出于什么缘故,不但敢于袭击使节,还追杀到此,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饶是郭药师见多识广,却也猜想不透这其中的原因了,其实就算高强自己醒来,也绝对想不到,对面要取他性命的人,居然是两年前十字坡的漏网之鱼。

正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因?

第二十章 张青

虽说敌情不明,不过这第一滴血已经留下,郭药师这里是首领受伤,马贼一方几人中毒箭殒命,哪一方都不能善罢了。好在塞外牧民多习骑射,草原上也是强者称尊,就算平头老百姓,也不是善茬。

“不过看这帮牧人的架势,怎么看也不像是寻常的牧民呐?”索索心中纳闷,在草原上也遇到了一两户牧人,感觉也只寻常,实不似这郭药师率领的牧人,半夜遇到塞外横行数年的一伙凶悍马贼,人人脸上却不见一丝惧色,毫不犹豫的就开弓对射了。听此时营地中的动静,连高声说话的也没一个,其暗藏杀机之处,似乎连自己一路同行的宋辽两国官兵也有所不及。

若是高强神智清醒,他好歹在军中混了些时,当可发觉这牧民的营地布置与兵力调度,暗合兵法,绝非等闲人可比的。索索却只从小与父兄亲族厮混在一处,平生所见最懂得军事的人就是草莽出身的史文恭了,又哪里懂得其中的奥妙?

这般过了些时,夜色渐深,已经是子时时分,营地内固然是一片沉寂,声息全无,火光不见,营地外的马贼却也是没有动静,既没有冲杀进来,就连鼓噪叫骂也没听见。

本该是剑拔弩张的局面,却弄得这里的夜色静悄悄,索索历练不够,心中一股莫明的紧张情绪越来越盛,仿佛一根拉紧的弓弦,随时都可能断裂一般。

“嗯哼!”

寂静中忽然响起一声,听情绪紧张的索索耳中不啻晴天霹雳,她腾的从厚厚的地毡上跳了起来,一把抽出腰刀,慌慌张张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最后却发觉,原来只是斜躺在那里的郭药师发出的咳嗽声。

紧张情绪一旦缓解,随之而来地就是一丝羞恼。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一向与男子争强好胜的索索自然心有不甘,她发泄似的把腰刀在手中挽了几个刀花,向郭药师气道:“郭大叔,好好的你咳嗽什么哩!”

郭药师却闭上了眼睛不去理她,口中喃喃道:“也该来了吧……”

“什么该来了……”索索大惑不解,不过接下来营地外忽然传来的鼓噪声立刻打破了夜空的宁静,平地里一阵号角声起。在夜半的草原上传出老远,凄厉苍凉处叫人心慌意乱。

跟着四面八方喊杀声大作,呼荷呼荷的号呼声响彻夜空。好似营地四周都被马贼们团团包围,正不知敌人究竟有多少。

索索骂了一声。却是从父兄那里学来的女真话,提刀冲到帐口,撩起帐帘向往观看,却见仍旧是漆黑一片,四面只管吵得厉害,不见有人冲杀进来,这营地中地人马也竟沉得住气,任凭外面地动静闹的天塌也似,硬是一声不吭,也不见人来去奔窜。

索索看了一会。忽然发觉奇怪,怎的自己心中不觉慌张?似这般在身边潜伏着未知的对手,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原本是叫人心旌摇动,此刻她却镇定得象在家中的比武场上,不管什么人前来挑战,都充满了斗志和勇气。

身后郭药师又咳嗽了一声。她陡然又想起“前嫌”来,立时丢下了外面那帮“莫名其妙”的马贼。踱回来问道:“郭大叔,你怎的又咳嗽了。伤口痛么?”

郭药师微微一笑,却道:“伤口是不痛,我是怕你不知所措,手里的刀不作主张,才咳嗽两声,给你定定神。”

索索脸一红,这才明白,原来自己的心境不为外面马贼的动静所迷惑,还多亏了这一声咳嗽。想想适才地寂静中自己那种像是着了魔一样的紧张情绪,她不禁有些后怕,对眼前这位中年大叔竟多了几分敬意。

“郭大叔,你刚才说什么该来了,说的是外面的马贼?”

郭药师哼了一声:“适才我外出与之接洽,一言不合被他们偷射了一箭,不过我身边人回敬的那几箭,也够这些马贼好受的。想来这几箭当可令马贼们心怀谨慎,黑夜中又不知我这营地里有多少人,也不清楚底细,多半是不敢立刻冲杀进来。”

“那眼下这外面闹的蝎虎,却又是如何?”索索大惑不解,耳听外面地鼓噪呐喊声是越来越响了。

“马贼不敢贸然冲杀进来,当然要弄些花招出来,打探我这里虚实,他们开始寂静无声,叫咱们摸不透他要作什么,便似你刚才一般,越来越紧张。到这时绷得差不多了,再闹些动静出来,沉不住气地自然就暴露了自己,他便可相机而动,乘虚而入了。”郭药师索性闭上眼睛养神,口中淡淡道。

索索不自觉的点了点头,眼下这局面,却不正是如此么?心中不由对郭药师佩服起来,不想这人中箭负伤,却将敌人料的分毫不差,气度更是镇定自若,这是不是就叫大将之风?

帐帘掀处,那叫甄五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向郭药师道:“族长,马贼们只是四处聒噪,也不敢杀过来,兄弟们都闷坏了,是不是出去杀他一番?”郭药师命他带领族中能骑射的成年男子,也就是主力的指挥了。

郭药师轻轻摇了摇头:“五臣啊,这帮马贼并非等闲之辈,夜色昏暗之中,敌我混战一番,咱们必有折损,难操必胜,叫兄弟们都安分些,藏好了等我号令便是。”

甄五臣显然对郭药师极为尊敬,当即领命,又道:“舜仁方才趁着外面大乱,已经冲出去了,若是顺利的话,明天日出时便可到辽阳府,最多明日太阳落山时分,援兵就可到达咱们这里。”

郭药师却不以为然,冷笑道:“辽阳府那帮兵老爷,若不得够好处,怎肯出兵?咱们莫指望他们,还是自己想办法的好,求援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甄五臣躬身答应,自己出去了。

索索在旁听见郭药师对辽国官兵态度很是怠慢,却也连连点头道:“辽国官兵当真无用的很。前晚他们五百多人,又有车阵作屏障,却被人家二百多马贼打的没有还手之力,差点连车阵都叫人烧了。若是这些契丹人有几分能像郭大叔的这些族人那般勇悍,又怎么会让我和这高衙内流落到此,险些丢了性命。”言中颇为愤愤。

郭药师叹了口气,轻轻摇头道:“先帝道宗在位时,乙辛奸党乱政。国中忠良多遭斥逐杀戮,弄的人心惶惶。天祚皇帝登基之后,下诏尽诛耶律乙辛一党。国人额手称庆,都以为是明君当朝。国势当兴。谁知天祚皇帝除了乙辛奸党后,也不想法子整肃朝政,一味的田猎游戏,任凭众臣下勾心斗角,萧奉先萧嗣先兄弟渐渐成了气候,欺上瞒下,我看比那乙辛也不差到哪里去了。现今宰相耶律俨在日,还能镇住他们一些,等到老宰相去位之时,辽国必当大乱了。也不知我这一族,到时候能不能保全。”

索索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不由奇怪,要知当时文教不兴,就算是文化程度普遍较高的大宋,能了解朝中政局地老百姓也没多少,京城天子脚下的百姓。把这些朝政当作八卦来讲,或许还熟悉一些。外地的子民哪个来管你谁上谁下?至于这北朝辽国地境,一个在草原上放牧的牧民能有这样见识。真正是叫人意外的很。这郭药师究竟是什么来头?

郭药师发了一会牢骚,忽然向索索道:“曾姑娘,若是我没听错,你适才骂帐外吵闹,好似说了一句女真话,是也不是?”

索索正在思忖郭药师的来历,听见问这话,也不晓得轻重,便道:“正是,我本是女真温都部遗民,随父兄逃去中原居住的,因此会说些女真话。怎么郭大叔你也懂得?”

郭药师大讶,想不到这两人的来历奇特,一个病夫是南朝地什么衙内,一个却是幼年离乡远去的女真人,天南海北能聚到一处,真叫人感慨人生际遇无常:“这东京道地方,唐时乃是渤海国地界,其民号为栗末,与女真本是一家,后为契丹人所灭,女真人也渐渐南迁,居于此地则为系辽女真,在北面女真故地的则为生女真,言语原是相通地。你温都女真我也曾听说过,算得生女真的一支吧?因此懂得你的说话,却也不多。”

索索点头,咬了咬下唇道:“温都女真,此时也已没有了。当日我家大人带着我们反抗完颜部,终究不敌,我们一家好容易逃了出来,部民牲畜都被掳去,经过了这十多年下来,哪里还有人记得我温都部?”

亡国遗民,心意相通,这郭药师生长于渤海国地境,其民早已胡汉杂处,他自己究竟是什么民族,只怕自己也说不大清楚,不过此间父老说起来,仍旧管这一块地方叫做渤海国,少有叫辽阳府的,对于辽国契丹统治,也未必就那么心服口服。

听了索索的牢骚,他想要伸手去拍拍她肩膀,刚一伸手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了一声,也就作罢。

帐中一时宁静下来,只有中间所生的篝火,偶尔呼呼作响,索索忽然发觉一事不对:“咦,这外面怎的不吵了?”

“嘿嘿,吵的不见我动静,自然就不吵了,譬如你与人合口争闹,对方若只一言不发,你说干了口水也无用,自然就不说了。”

索索笑了笑,想想也正是这个道理,忽地道:“若我与人合口相争,对方不理我,便要动拳动刀,哪里如此善了?”

郭药师哈哈一笑:“正是这个道理,马贼们弄了这些玄虚,却没有什么回应,他自己也该纳闷,正该出些拳脚,来试探于我。”

索索初听还没在意,忽地反应过来,跳起来道:“恁地说,这马贼就要攻打进来了?”

话音未了,就听外面喊杀声大作,东北角上一路人马迅速杀将过来,马蹄声犹如闷雷一般,震得帐篷顶都沙沙的响。

“这回可是动真格的了!”索索心中忽地又激动起来,握刀的手紧了又紧,手心都出汗了,冲到帐篷口向马蹄声来处探望。

只听蹄声越来越近,营地中依旧没半点声息,索索一面回头看郭药师,见他仍旧岿然不动,又一面看那马蹄声来路,不见半点火光,夜色昏沉下什么都看不见,急的心中犹如火烧一般,恨不得眼前立刻有个敌人持刀砍杀过来,也比这样闷头不动地强。

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知是谁射了一只响箭上天,营地中刷拉一声,十几个灯球火把一同亮起,刹那间大放光明,照的那东北角上宛如白昼一般。

索索看的分明,不自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只见十几个马贼竟已到了营地栅栏外面!

这些马贼个个骑术精湛,两人一组,用绳索绑住大木,飞奔前来,到了栅栏近前,吐气开声,哇哇大叫着向栅栏上丢去,一个牧民营地的栅栏,又能有多坚固?被这几根大木一撞,顿时开了几道裂缝。

索索大急,不想这些马贼当真狡猾,前晚对付车阵懂得火烧,这时要破栅栏,又用上木撞了!

好在马贼们人数不多,这几根木头撞将上来,还只是将那栅栏撞开一道小口,只容一骑通过。不过这点缝隙,看在马贼们眼中便是那发财的路径了,一个个欢声大呼,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吱”的一声响,空中又是一支响箭掠过,不过这次的声音与上次不同,听上去甚为尖利,一箭射去正中当先一个马贼胸口。这一箭显然力道强劲,那马贼犹如被人用巨斧大棒打了一下,身子猛烈跳动了一下,哼也不哼一声,倒撞下马一动不动了。

这一支响箭却是一个号令,营地中原本无声无息,随着这一道响箭射出,立时便是几十只箭攒射而出,想那十几个马贼都冲向一个小小豁口,能有多少空间闪躲?被这么几十只箭一轮攒射,立时有五六人中箭落马,内中有因为骑者中箭的,也有坐骑被射中地。

索索看的惊心动魄,大声向郭药师道:“郭大叔,郭大叔,你这些族人好厉害,射地好准啊!”

郭药师看着她兴奋的样子,与自己初上战场的模样几乎是一摸一样,不由咧了咧嘴,心说哪有这么轻巧的战斗?这漫漫长夜,恐怕才刚开始啊……

第二十一章 苦战

郭药师族中的这些牧人平时多经他整训,个个弓马娴熟,射术甚精,加上这队马贼纷纷冲向这个小小的豁口,目标集中到了一处,因此众箭攒射之下,马贼们措手不及,伤亡惨重。加上这些渤海遗民向女真人学来了箭头染毒之术,当真是见血封喉,中者立毙,这伙马贼纵然悍勇,却也不敢再往上冲了,发一声喊,拨马又逃了回去,只留下七八具尸首。

张青在远处望着这边,手中马鞭恨恨地扔到地上,骂了一句,心道:“哪里冒出来的这伙牧民,恁地棘手!”盘算一下,自己手头只剩下三四十骑,对方单单刚才这一下,至少有五十张弓在发射箭枝,况且这箭头上的毒药药性霸道,恐怕手头这点人马还没等冲到面前就要被人杀的干干净净,这仗怎么个打法?

一旁那金毛马贼见了这样惨烈的厮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凑到张青面前战战兢兢道:“张,张爷,这仗可没法打了,得多少人命填上去啊……”

“混账!”张青抬手就是一拳,打得那金毛一个跟头:“死了这么多弟兄,连人家毛都没捞着一根,倘若就这么算了,以后咱们盗伙的字号就全完了,谁还拿咱们当回事?”所谓士气可鼓而不可泻,如果不及时惩治类似这金毛的想法,今晚可就要栽在这里了。

那金毛也还没笨到家。吃了这一拳,总算明白了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只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忙道:“张爷教训地是,小人愚笨,该打,该打!弟兄们,咱们同生共死的兄弟都躺在那里,连个收尸地都没有啊,此仇不报,枉为五尺汉子!嘶……”却是语气过分激昂了,牵动嘴角被打伤处。好不痛楚。

群盗听了这话,也生起敌忾之心,纷纷鼓噪,誓不肯干休,定要血洗这一群牧民。

张青见士气可用,心中大喜,脑子里盘算了一会,招手又把那金毛叫了过来,问道:“金毛,你适才察探这营地的地形。他们的牲畜放在哪里?”

那金毛人叫做段景柱,善于相马养马之术,也是大宋的汉人,随着张青出塞贩马的,算是他的心腹人,有个绰号唤作金毛犬。今见张青问了下来,忙将牧民们养马的畜栏指点出来,那处隐约可闻马蹄杂沓声音。算是偌大营地里唯一能察觉生机的地方了。

张青思忖了一会,招集几个得力喽啰,又布置了一番,几个喽啰应声去了。

却说这边营地之中,索索见一众牧民勇悍善战,打退了马贼的冲击,真是喜出望外。自己的手也有些痒痒了,恨不得冲出去射杀几个马贼。也出一出这两天来逃亡地恶气。

回头看看郭药师,却见他依旧神情凝重。不解道:“郭大叔,马贼被咱们打跑了,你也不开心一下?”

郭药师不答,正逢着那甄五臣一路小跑进来,禀报道:“族长,射杀马贼八人,咱们没有尚武,撞毁的栅栏豁口也用大车挡住了,下面该当如何?”

郭药师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五臣,你去告诉罗青小心防范,叫他们猎人把马厩看好了,别让马贼惊了马,尤其是那些怀孕的牝马和刚下地的马驹。”

甄五臣答应了出去,索索却惊疑不定:“马贼刚吃了一个大亏,怎的还敢来犯?”

郭药师知她不解,恰好这时能有个人讲谈几句,也是理清思路,缓解情绪的法子,便道:“这伙马贼凶悍的很,被咱们前后杀了十余人,必定不能善罢甘休。我观其进退颇有章法,马贼中当有能者,此番再来,必要先设法乱我阵脚,而后乘虚而入。咱们是牧民,营地中既有老弱妇孺,又有马匹牲畜,那是咱们的弱点所在,换作是我,也当从这里下手,以图乱我方寸。”

话音未落,西南角上一阵大哗,人喊马嘶响成一片,只听一片梆子响,有人大叫:“走水啦,走水啦!”

郭药师狠狠一捶身下的毛毡,骂道:“罗青这小子,手中的弓箭是摆设吗?怎么能叫敌人欺近营地来放火?这下可不得惊了牲口!”

索索见他激动,生怕引动了箭创,忙抢过去将他扶住,待要安慰几句,却发觉自己心中也是慌乱,不知如何是好,大脑中一片空白。

马厩那里养了数十匹马,更有牛羊牲畜成群,马贼们选了几个身手敏捷,头脑灵便地,借着夜色的掩护,在地上潜行数百步,等到了近前时,约好了暗号一跃而起,手中都持了装满火油的瓦罐,用套索抡圆了扔将出去,几达五十步之远,接着就取出点着的牛马粪团,也用套索扔将出去,其中几个正好仍在马厩旁堆积的草料上,顿时火光冲天。

牲口最怕火光,黑夜中忽然在身边亮起这样大火,大群牲畜惊惶而逃,牛马嘶喊响成一片,间杂羔羊“洋洋”叫声,顷刻间整个营地就乱成了一锅粥,牧民们顾不得隐藏身形准备御敌,许多人拿着套索马鞭等物,奔出来想要收拢牲畜。

那罗青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壮汉子,原本领着七八个牧人守在马厩周围,只是夜色浓重,马贼们手脚又轻巧的很,等到了跃起放火时才惊觉,嗖嗖几箭射去,虽然放倒了几个马贼,却为时晚矣,火势已经燃了起来。

他见势不好,知道郭药师平素对族中约法甚严,这回大敌当前命令自己守卫马厩这要害地方,若是被人烧了马厩,惊了畜群,回去见到郭药师的面,不死也脱层皮。当即冲了出来,指挥着众牧民圈住惊马。将布匹毛毡等物遮挡在牲口头上,使其不能见到火光,便可安抚;一面呼人前来救火。

无奈牲畜受惊甚多,虽然越来越多的人来帮忙收拢,一时哪里能顾得周全?况且有几个放火马贼还在一旁窥伺,火光中一众牧民的身形甚是好认,正给马贼们提供了绝佳地报仇机会,一时间冷箭飕飕不绝,不少牧民中箭,死伤甚众。

甄五臣此时也赶了过来。见情势几乎要不可收拾,当机立断,命自己几个得力的手下一起上马,自己当先杀了出去,向着冷箭射来的方向打马狂奔。

那几个马贼正在那里射的高兴,忽见一队骑者旋风般到了面前,都大吃一惊,还没等手中的弓箭再度射出,甄五臣等人已经冲到了面前,几只劲箭掠过。三五个马贼登时了帐,这前来放火地一小队马贼,竟是无一生还!

除了外患,甄五臣方才送了一口气,正要拨马回去襄助族人灭火,陡然间听见东北角上喊杀声大起,火光已经烧了起来,马上一拍大腿。大叫不好:“中了贼人的奸计了!”

原来张青心计狠毒,虽然叫一队马贼去这营地地马厩放火,搅乱牧民的阵脚,却把剩下的主力都收拢在手头,悄悄接近了方才冲开地东北角上的豁口附近。等到马厩那边火起,牧民们关心自己的牲口,都去救火和收拢牲畜时。他这里便一声号令,二十几个马贼同时上马。呼啸狂奔而来。

要说这营地的守卫,原也是森严的很了。怎奈一来马贼们刚在这里吃了亏,众牧民料想不能再来,心中有所松懈,二来精壮大多被甄五臣带去马厩那里,这边的防卫力量薄了,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等反应过来,马贼们已经冲到了面前,以手中长枪顶在那封堵豁口的大车上,发一声喊,顿时冲开了豁口,争先恐后闯了进来,立时四下纵火。

郭药师在营帐中听到动静,知道大事不好,马贼们已经闯进了营地,顾不得身上的箭创,咬牙爬了起来,踉跄着要走出帐外。

索索也知情势紧迫,见到郭药师如此,只得抢过去将他扶住,走到帐口立定。

郭药师忍住中箭后身体虚弱带来的头晕,运足丹田之气喝道:“休要惊慌!大家谨守本位,以弓箭杀敌,杀光这帮狗贼!”

众牧民本自有些慌乱,自己的帐篷燃起大火,牲畜又东奔西窜,敌人四处肆虐,一时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到族长地号令,好似黑夜中发现一盏明灯一般,都抛下了杂念,纷纷拿出弓箭来,向冲入营地中的马贼射去。

有道是众人同心,其力断金,马贼们人数本就比牧民要少,又不能冲乱牧民的阵脚,粉碎其抵抗,这一对射起来,当时就吃了大亏,一个接一个地倒撞下马来。

张青见势不妙,想不到这伙牧民勇悍至此,即便是营地被火焚了,依旧敢于持弓迎战,老弱妇孺都不见亡命奔逃,晓得肯上了硬骨头,当即呼哨一声,拨马便逃。他是第一个冲进来的,却也是第一个逃出去的,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身先士卒。

这次可不容他们再逃了,甄五臣的十几骑见到这里起火,早就风一样赶回来,但见到装束不是本族人的便以毒箭招呼,火光掩映下看地分明,当真箭无虚发。

余下的马贼早已胆落,见首领张青都跑了,更加无半点斗志,争先恐后地逃窜出去。只道是离了营地便可安全,却不料牧民们这次不肯干休,个个手举火把衔尾追杀,甄五臣和罗青两个双马争先,两个都是族中战士的佼佼者,罗青更是生怕受到郭药师的责罚,存了戴罪立功的心思,表现异常勇决,猛催座下马,手中弓箭嗖嗖不绝,十中七八,杀的马贼丢盔弃甲,一路遗尸,直到十余里外方回。

这中间,郭药师在帐口立定,一步不动,即便是一个火罐就仍在他的身边,几乎要烧到靴子上了,也不见他皱一下眉头,依旧大声呼喝着族人来去,先应敌,后灭火,收拢牲畜等等,看在众人眼中,这便是定海神针一般,纵然火光腾腾,敌人不远,心中却也不慌了。

倒是索索捏了一把汗,又要撑着郭药师的身体不让他倒下,又得顾着睡在那里像个死猪一样的高强,还得把丢到郭药师身边的火罐打灭,忙的恨不得一个人分作三个,心里暗暗叫苦不迭。

所谓成功地男人背后是一个好女人,就是说的这个么?

等到甄五臣等人追杀回来,也帮着收拾残局,检点人口和牲畜的损失,将一切归位,营地中老少一起上阵,忙得不亦乐乎。郭药师见大局无碍,这才回去,他也是撑的辛苦了,这时精神一放松,便沉沉睡去。

索索摸了摸自己头顶,手中一把湿漉漉的,满头尽是汗水,长出了一口气,心说这可算过去了,等到明天辽国大队官兵来到,可不就脱险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发觉自己忘了一件大事,忙回过头去看郭药师,要与他商议时,竟见这汉子已打起了呼噜,叫了几声也不应。索索无法,只好出去找到甄五臣,向他说明了高强的身份,叫他马上派人再去求援,说明大宋使节在这里受到马贼攻击,辽国官兵倘不能及时救援,不免吃罪。

甄五臣也才知道这事,吃惊不小,忙派了两骑再去向辽阳府求援,一面忙碌着安抚营地族人。

待到天光破晓,总算一切粗定,索索眼望东边日出,正心中欢喜的时候,忽听营地高处的瞭望哨大声呼喊:“西边有大队人马前来!”

索索一怔,心道难不成这辽国的官兵转了性,来的如此快法?心中却隐隐不安起来。

过得片刻,甄五臣匆匆奔了进来,大声道:“族长,不好了,大队马贼又来了!”

索索腾的从地上跳起来,又惊又怒:“怎的如此?昨晚刚杀了一夜,这,这……”

身后传来郭药师的声音,依旧沉稳:“敌人多少人马?可曾确认了身份?”

甄五臣点头道:“敌人大约一百五十骑,为首的正是昨晚冲进咱们营地的马贼,我认的清楚,不会错的,还有一个满头黄毛的,最是好认。”

“咱们还有多少能骑马拿弓箭的?”

“小人清点过了,八十五人,余外的都是老弱和妇人,也有七八十人。”说着他低下头去,语调也低沉了许多:“昨晚一战,族中死了八人,伤了十七人。”

索索一颗心直沉下去,援兵最快也得傍晚才能抵达,敌我悬殊,又是天色大亮,无可遁形的草原之上,这该如何是好?

第二十二章 出奔

她毕竟是年纪轻,虽然在家是要强好胜的性子,遇上这样的生死关头,脑子里一片混乱,不晓得如何应对,自然而然就把目光投向了帐中她最熟悉的男人——高强。

可是啊可是,这猪头怎么还在睡啊?!醒醒!你打算就这么睡着去死吗?

索索心中着急,看郭药师眉头紧锁的样子,也是没什么法子可想,他昨晚中的这一箭着实不轻,虽然部族中的大夫医术高明,止血包扎都很讲究,不过这刀剑伤谁都知道,开头收口这一段时间是最关键的,若是在这段时间出了岔子,轻则缠绵难愈,重则危及性命,最是厉害不过。

郭药师咬了咬牙,单手撑地坐了起来,这时帐帘一掀,那罗青也奔了进来,惶急道:“族长,敌人人多,马也比咱们的好,这……这可如何是好?”

郭药师把眼睛一瞪,怒道:“慌什么?堂堂五尺的汉子,莫不是连人家女人都不如?”

罗青看了看一旁默默无语的索索,面有羞惭之色,忽然又道:“族长,咱们与马贼也无甚冤仇,他们要的是这南朝汉子,不如……”

此话一出,帐中几人都为之动容,郭药师眉毛一扬,怒气勃发,喝道:“没脑子!就算原本与咱们无关,昨晚咱们要了马贼几十条性命,他们现在得了援兵,岂能就此袖手?换了是你,你倒是肯不肯?”

甄五臣也道:“这两个虽说是南朝人,不过身份特殊。若是在这里将他们交了出去,就算马贼不与我们为难,若被辽国官兵知道了,也是一场大祸,此事殊不可行。”

那罗青听见二人说的有理,他原也不是没脑子的人。不过事到临头慌张了,这时病急乱投医。便思虑地不够周全,被二人这么一说。也明白了,站在一旁只等郭药师的主意。

只是敌人大举前来,他郭药师也不是神人,又能有什么妙计退敌?思来想去,也只有集合全族之力。以死相拼了。

正要发号施令,索索忽然道:“郭大叔,我出去引开他们。”

郭药师一惊,随即应道:“是了,我等有族中老弱一同,无法逃走,你却是轻身一人,大可趁现下敌人未曾合围之时突围而出。只是这南朝使节……”

见甄五臣和罗青面上都有不豫和鄙夷神色,索索才反应过来。忙分辩道:“郭大叔,你误会了。我是想啊,敌人主要的目标是追杀南朝使节,与大叔的仇怨还是其次的,若是我换上我家衙内的衣服,用幅巾裹住头脸,再骑上那匹白马,仗着马快或许能冲出去。那马贼们以为南朝使节逃了,必定以追杀我为要务,便顾不得攻打大叔们的部族了。如此不是两全其美?”

郭药师一震,还未说话,甄五臣面有喜色道:“族长,此计可行啊,那匹白马神俊非凡,没几匹马能追赶的上地,孤身一人多半能冲出去,咱们这里也可安全,正是两下都安全了。”

罗青也在一旁帮腔,郭药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可说话,转头向索索道:“此计原也使得,只是我此间多少男儿,怎能让你一个女子舍命相救?待我寻一个骑术高明的人,扮作你家衙内冲出去便是。”

索索却摇了摇头:“不成地,那匹照夜狮子马是我从小养大,性情暴烈的很,生人根本不能近身,我家衙内也是多得我从旁襄助,才能骑了这马。如今仓促之间,怎生叫这马再认一个主人?只除我去骑它,方才使得。”

郭药师见说,无法可想,只得叫甄五臣和罗青出去准备,一面叫人帮索索把高强的衣服换下,不想那条腰带宽大,索索穿之不上,只得换了一条。

穿戴已毕,又取了一块幅巾包住头脸,只露出双眼在外,索索对着铜镜照了一番,自觉乍眼看上去,与高强也有五六分相似。

出得帐外,郭药师已经命人备好了照夜狮子马,牵了过来。接过缰绳,索索轻轻拍了拍这匹自己从小养大的爱马,又搂着它的脖子,脸贴着长长地鬃毛,在爱马的耳边轻轻道:“狮子啊狮子,这次我的一条小命,可全在你身上了,你可得给我快快地跑哟!”

那马本性通灵,闻言昂首长嘶,神态威猛,看在索索眼中着实安心不少。

一旁有人送上一个包裹,里面装着干粮食水还有盘缠若干,索索接了过来,又将一柄朴刀,一张弓,几袋箭在马鞍上系好了。

上下收拾停当,就要准备出发,忽地一只大手伸过来抓住缰绳:“且慢!”

索索视之,正是郭药师:“郭大叔,还有何事?”

郭药师看着骑在白马上的曾索索,那副朝阳下的朝气蓬勃的模样,即便是平生所见的少年豪杰,也没几个能比地上的,这么一个女孩子,却怎么能有如此的勇气?“曾姑娘,我当遣族中战士出外列阵与敌人相持,若有暗号于你,你再从另一方向冲出,不可怠慢。”

索索愣了一下,不过经过昨夜的经历,她也知道郭药师非等闲人可比,既然如此说了,必定有他的道理,便点头应允了:“是了,郭大叔有暗号来,我再冲出去。只是我家衙内,便托付给郭大叔照看了,若有什么闪失,便是毁了我全家性命。”这话也不是危言耸听,高强若在辽国出了事,高俅悲愤之下,十有八九要迁怒于曾家的。

郭药师说不出话来,只在马鞍上拍了拍,才道:“放心,只需郭某一口气在,必要保你家衙内平安。”说罢转头。向甄五臣打了个手势。

那厢甄五臣已经准备停当,得了郭药师的号令,当即打开营门,率领族中四十名战士飞骑而出,直奔马贼大队而去。

却说张青昨夜“身先士卒”的逃了出去,侥幸在郭药师族中战士的毒箭下逃出生天。当真是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狂奔近百里。这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等到回头一看,身边竟然只剩一个喽啰。却就是自己的心腹金毛犬段景柱。原来这金毛犬善能识马,给他自己准备的坐骑也不能差了,脑子也还灵光,时刻紧跟着张青,进退之间寸步不离。因此才能从那大败中脱离。

四五十骑出来,只落得两骑回去,张青垂头丧气,连拿段景柱出气的力气都没了。不料二人走了一段,却正遇着赵钟康率领的马贼大队,四散搜寻高强不得,便来与张青这一队汇合。

待听罢昨夜交战经过,赵钟康气的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哇哇大叫道:“鸟屎牧民。竟敢用毒箭伤我恁多兄弟,岂能与之干休?!头前带路。待我大队杀去,将这伙牧民杀了寸草不留!”

张青估量了双方实力对比,也觉胜券在握,便一扫方才地颓唐,领着大队二次前来。马贼们行动迅速,天明时分便回到了郭药师这队牧民的营地附近。

眼见天光大亮,众马贼摩拳擦掌,就要强攻,却被张青劝住,向赵钟康进言道:“哥哥,咱们人多,打是打地赢了,不过这队牧民的毒箭歹狠,弟兄们折损必重,咱们可就剩这些老兄弟了,死一个就少一个,能不拼还是不拼地好。”

赵钟康乜斜着眼,鼻子里哼出一道白气来:“依你说,就不打了?”

张青道:“打是要打的,不过不能硬打,咱们占了上风,那伙牧民也看的分明,若以此要挟,让他们交出南朝使节,再送上金帛子女,好马快刀,以及那毒箭等物,也大可不打这一仗。毕竟死者已矣,还是咱们以后怎么活着要紧呐!”

这番话赵钟康却听得入耳,倘若换作从前赵钟格在时,若有人敢于如此和他们对抗,是必定要杀的全族鸡犬不留地,这不但是血腥的报复,更是树立自己的恐怖名声,好方便劫掠其余民众。只是这两年在辽国官兵的前堵后追之下,马贼们早没了往日的威风,存身的空间越来越窄,赵钟康迫于无奈,已经打算拉杆子上长白山了,又哪里能顾得上经营地盘?

“如此也好,你去交涉来。”

张青闻言心里打个突,他可不敢去,扭头对段景柱道:“你去与那伙牧民交涉,就说交出南朝使节以及昨晚射杀我们兄弟的凶手,再奉上金银子女,便可饶他性命。”

段景柱昨夜才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这时又要进去,心中苦涩难言,无奈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只得别别扭扭的上前。

不过他才走了两步,忽见对面营门大开,一队骑士飞奔而出,滚滚直向马贼大队而来,段景柱一个机灵,连忙拨马回来,邀功献宝一样向张青道:“张爷请看,敌人来了!”那意思就不用我去找人家了吧?

张青也是意外,不意这些牧民竟敢主动出战,就这么三四十骑,难道要来送死?赵钟康也不是草包,听过了张青所叙述地昨夜一战,再看见这架势,情知对手强悍,暗暗作了个手势,手下马贼们悄悄分了两队出来,向左右分驰开去,一旦对方开打,便大张两翼包围,定要报昨夜的一箭之仇。

哪知牧民地几十骑如飞一般奔过来,到了一箭之地,忽然向左边绕了一个弯,斜斜从马贼们面前划过,向北转了过去,等到整队都侧向马贼大队时,也不知谁一声令下,牧民们都取出弓箭来,每人向马贼大队射了一箭。

牧民们所用的弓好似比马贼们的更为强劲,这一轮箭雨半数达到了马贼队中,好在距离远了瞄准不易,也没造成多大伤亡,只有两个倒霉鬼中箭。

只是这么一来,赵钟康可按捺不住,如此任凭对方仗着射程的优势随意欺凌的话,自己难道要束手待毙?他马鞭一挥,左翼数十骑飞驰而出,右翼的一队也远远的包抄了上来,自己的中军还是不动,只等时机到来,毕竟对手还没出全力呢。

张青却觉得有些不对,牧民们既然见到自己这边人数较多,该当殊死一搏,让马贼们知难而退才是,要不就设法求和,这般挑衅是何道理?

他存了这个提防的心眼,便在马鞍上站起身来瞭望,陡然发觉营地的另一端似有白色骑影一闪,心中立时打了个突,忙叫段景柱也站到马鞍上来看。

他们这中军所在的乃是附近的一个高阜,再站到马鞍上,眼光更可及远,段景柱对马匹甚是熟稔,只一眼便认了出来,向张青一口咬定,必是那照夜狮子马无疑。

张青跌足大叫不好,忙向赵钟康道:“大哥,上当了!这伙牧民只用这些人马骚扰咱们,那南朝使节可从另外一个放心跑了,咱们快追,晚了可追不上那匹好马!”

赵钟康眼睛一瞪:“这些牧民呢?就这么算了?”

张青急的一头汗:“哥哥,牧民是小事,这南朝使节若是逃了,辽国大军随即便到,那时整个东京道都会动员起来搜捕咱们,可就难跑了哇,因此这人非拿不可!”

赵钟康一听有理,当即一马当先从那高阜上驰了下来,绕过牧民的营地,向着索索离去的方向追赶而去。

望着大队马贼远去,郭药师叹了一口气,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栅栏上,骂道:“朝廷无道!若是官兵强盛,能与民安生,又怎能任凭这马贼如此肆虐,我等牧民无以为生?”

甄五臣在旁愤愤道:“正是,这伙马贼也不知祸害了多少好人,咱们这一族势强,他们还有所忌惮,那人少的,战力不强的,怎不受他们欺凌?如今只望天佑善人,那曾姑娘能平安无事吧。”

郭药师摇了摇头,他这一激动,箭创又隐隐作痛起来,只得命甄五臣率领本族战士在营地周围游弋,提防马贼们卷土重来,自己回帐篷中休息。

一进帐篷,郭药师就打了个愣怔,只见昨晚病的要死的那个南朝使节,却已经坐了起来,手中抓着那条遗留下来的腰带,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十三章 归来

自昨晚病发到现在,高强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两夜,其间索索拖着他上马强行,又来到郭药师营地中,接着延医诊治等等,以及这一夜的拒战,种种情由如在梦中一般,浑然无知,因此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在毡帐之中,穿着小衣,身边诸物无一能识,唯一眼熟的只有那条内藏大食宝刀的腰带了。

所谓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高强又是大病方醒,精神还处在涣散阶段,头脑的运作更是没什么理路可循,因此更加迷糊了,努力回忆头脑中的印象,却只记得被惊马带走之后,一路飘零,后来遇到索索,两人露宿野外,接着就头昏脑涨,不省人事了。

“罢了!”暗叹一声,高强决定放弃回想,自己现在显然是遇到了人群,只消能够沟通,便可见个分明。只不知索索今在何处?

试着活动一下身体四肢,只觉身上没什么力气,自知这场病来的快,乃是自己不适应北地的气候所致,不过仗着年轻,恢复的倒也快些。

正在踌躇,忽听帐外有人脚步声响,他连忙抓紧了那条腰带,打起精神。

只见帐帘一挑,一条汉子走了进来,见到他已经醒来,也是一怔,忽道:“兀那南朝人,可是大宋使节?”

高强见问,看来别人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也不隐瞒,点头道:“某家高强,正是大宋天子差来报聘辽国皇帝的使节,前夜被一群马贼突袭,惊了坐骑流落到此,不知此地何地,阁下谁人?还有高某有一同伴。不知现在何处?”

郭药师言语简略,将索索带着他来到这营地后的种种情事都说了一遍,高强听了心惊肉跳,不意在自己昏睡之时,身边竟发生了这许多事,倘使这队牧民不是这么善战勇猛。自己和索索人生地疏的区区二人,怎能逃过众马贼的敌手?只是这伙马贼当真蹊跷的很。也不知出于什么动机,竟然对自己这么苦苦相逼,回想自己所记得的辽国史料,怎么也想不出哪里来的这一股势力。

想不通的事就先放下,高强撑起身子,向郭药师道谢救命之恩。他这番谢意乃是出于挚诚,郭药师一族不但医好了他的病,更在那伙凶残马贼的围攻下坚守一夜,直到马贼离去,实属难能可贵。

郭药师自然谦谢几句,两人酬酢之间,高强不小心牵动了郭药师的肩上箭创。疼地他一龇牙,高强自然问起情由,说了之后更加摇头叹息。

见面这套话说完,高强便问起,自己那同伴曾索索,现在哪里?郭药师打了个唉声,将索索见势危急,自请冒充高强。骑上那匹白马冲出重围引走马贼的事说了。

高强一听大急,这伙马贼凶悍之极。索索虽说有宝马之利,未必就能保万全。这便如何是好?想想自己流落辽境,若不是索索及时找到自己,又护送自己来到这营地之中,单是前晚地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病,便能要了他的小命了,相比郭药师一族,这个男扮女装的奇女子,对他真不啻恩同再造。

郭药师正色道:“高使节,我知你心中所思,这年轻女孩勇于担当,更胜男子,我全族上下也多感其恩,不但你担心他,我们也都巴望她平安脱险。只是我们族中老弱甚众,她单身马快,又早走了这几个时辰,追之不及,再者援兵未至,追之何益?好在我们已经叫人快马去东京辽阳府报信,言说南朝使节流落到此。贵使团既然在锦州遭袭,两天过去,南京中京东京三府都该收到了消息,因此大队官兵今日傍晚便可抵达,贵使还是先去与使节团汇合,再徐图寻访曾姑娘下落为上。”

看高强仍旧意有不甘,郭药师又道:“纵然你一意孤行,以贵使现在的病后身体,又不知地理人情,济得甚事?权且按捺心情,在此静候才是正理。”

高强也知他说得有理,只是索索为了自己而身陷险境,怎能放心的下?郭药师几经解劝,说道此去往东人烟渐多,又都是渤海故地,索索能说女真话,与当地人能够沟通,当可迅速找到通都大邑,马贼不敢追杀无度,当不致有事。

这么三番五次解说,高强又是病后精神疲倦,也只好作罢,不一会却又沉沉睡去,手中犹自紧紧抓着那条腰带。

当日晚间,辽阳府的大队官兵果然来到,领队的却是高强认识的熟,乃是奚人铁骊部的王子萧干,两下见面,欣喜若狂,萧干检视了高强上下零件没有缺少,大大松了口气。

叙说别来情状,原来那夜韩世忠等三人与索索分头搜寻高强的下落,黑夜中不辨路径,到了天明一无所获,只得回头与大队汇合,一面放出消息,飞报附近各州府并游牧部落各帐,一同找寻大宋使节下落。

那萧干本部是奚人五帐之一的铁骊部,本在中京道东方和东京道西北方居住,接了这个消息之后也出动人马找寻,萧干是认识高强的人,义不容辞带队出发,若单凭画影图形,哪里保地准?只是事发处恰好是两京交界之处,不论那一处的大队人马,要赶到这附近都得两天以上,因此在这两天的空白之中,高强仍旧是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直到这时与大队汇合,才算安稳下来。而童贯等人的大宋使节团大队,已经在马植招来的数千辽国燕京铁骑护送下抵达了东京辽阳府,在那里驻扎等待高强的音讯了。

既然己身无碍,高强便忧心起索索的安全来,不过萧干这队乃是从西北方中京道方向搜索而来,当然无法知道往东而去的索索的下落,无法可想。

为今之计,当先往东京辽阳府汇合使节团大队,索索地下落,只能交给辽国官府设法了。毕竟身在外国,肩负使命,诸事都不能随心而为。转过头来,高强便请郭药师等与他同行去往东京辽阳府,自己固然要设法答谢他们,辽国皇帝也必定有的赏赐。

郭药师一族本是渤海遗民。与萧干的奚人同为契丹臣子,不相统属。因此萧干以一部王子的身份,在这里也只是略加礼遇而已。只是他们一直在东京道游牧,若能得到辽国皇帝的赏赐,不拘财物多少,对族人在当地的地位却大大有益,因此族中略一商议。便拔营与高强等同行,准拟到达辽阳府附近后安顿好族人,由郭药师等代表人物随同北上面圣。

一夜无话,次日大队起行,行了一日,当道遇见辽阳府的援兵,引路的除了郭药师那晚派出去求援的战士刘舜仁。更有闻讯前来的韩世忠等三人。

劫后重逢,高强自然大喜,韩世忠自十几步外便跳下马来,飞奔来到高强面前,推金山倒玉柱地跪倒在地,大声道:“世忠身负护卫之责,却叫衙内受了这番苦楚,罪该万死!留此有罪之身者。只是为了访求衙内的下落而已,今衙内已安。请以颈血赎罪!”说话时一手拔出腰间佩刀,竟是要自戕以谢罪。

估不到这位勇将如此烈性。重死轻生,大有古人之风,高强慌即下马,双手紧紧抓住韩世忠的手腕,叫道:“世忠万万不可!事出意外,此地又是辽国地境,人地生疏,你们已然尽力而为,何罪之有?”死活只是不放。

韩世忠不敢出力争执,心感衙内诚意,又见高强经历北国风霜,又病了一场,形容大见憔悴,心中感愧,虎目中隐隐已经有了泪水:“衙内,世忠无能,累得衙内受苦,留此身何用?”史文恭和李应两个乃是新附人员,只有跟着跪拜请罪的份。

高强病后身体乏力,本是拉不住韩世忠的,急道:“高强年轻,幸得你等护持,一路行来也算有惊无险,倘若只是这点小事,便损我大将,日后人生数十年,又让本衙内何来羽翼,何来爪牙?快快收起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了!”

韩世忠无法,只得站起身来,忽地反手一刀,在自己额上横割了一刀。

白刃挥过,血光迸现,周围众人齐声惊呼,高强更加惊惶,叫道:“世忠这是为何?医者何在?!医者何在?!”

韩世忠却纹丝不动,哼也不哼一声,只沉声道:“衙内盛情,世忠无以为报,只留此身以报效衙内,此刀乃记今日之事,永世不忘。”

众人见此情状,心中多惊叹韩世忠的壮士之风,萧干忙上来解劝,一面唤来大夫为韩世忠包扎止血。高强执着韩世忠的手,心中感叹万分,决然道:“世忠,你既托身于我,便是休戚与共,岂可如此轻贱己身?自今日起,你的性命便是我的,不得我允许,你便死也不行!”

韩世忠应声道:“谨遵是命!”又跪倒磕了几个头,这才站起。高强又扶起史文恭和李应二人,一样好言劝慰,二人自也感服。

一旁的郭药师自见高强以来,只见他一副病鬼模样,在野外孤身晃荡了一天便差点病死,本是有些看不起的,经韩世忠这一事,倒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了,不论如何,能叫属下如此死心塌地的跟标,已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吧?

一番扰攘,大队再度起行,此时这队伍又加入了辽阳府铁骑三千,前后多达八千之众,一路耀武扬威,浩浩荡荡,不日便来到了辽国东京辽阳府。

童贯和马植等人早已得了消息,这日一同并肩出迎,众人相见,少不得官样文章要作得几篇,诉说别来情由,又是唏嘘不已。只是索索到了现在还是没有下落,高强心中犹如压了一块大石,不知如何是好。

进了辽阳府的馆驿,大众安顿下来,马植看出高强的心思,他肩负陪同使节团的职责,出了这档子事,还不知要不要承担责任,高强能平安回来已经是万幸了,索索只是使节团的一个成员,就算出了事,这天也塌不下来。只管行文州府追查索索的下落,一面陪着高强说话,给他宽怀。

身为副使的高强既然归来,这使节团也该照计划北上了。于是歇了两日,二月己亥日,大宋使节团离开辽阳府,向辽国皇帝春捺钵的所在——混同江边进发。

此行比离开燕京时又壮大许多,不但郭药师率了七八个族人同行,萧干这没事作的奚人王子也挑选了五百骑同行,辽阳府更派出二千骑随同护送,大队总计超过三千骑的实力,什么马贼都要望风披靡了。如此阵容护送,在宋辽的使节交往史上未必绝后,但也算空前了,高强在马上放眼望去,身前身后皆是辽国地骑兵,个个盔明甲亮,人如虎马如龙,铁甲锵锵,马蹄特特,军威之盛,与大宋那些被称为“赤佬”的饭桶兵完全没得比。

身处这样的军阵之中,高强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盛,缘何?座下不再是自己的那匹宝马照夜玉狮子,身边也少了一个曾索索。虽然这女孩在的时候并不觉得什么出奇,缺少了才发觉,原来有她在,气氛便会变得不同,在这个男人为尊的时代,索索之能侧身其中,真的是个有趣的异类。

怀揣这样的挂虑,高强渐行渐北,身体是一点点养的好了,心中的那片阴云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这么久了还没有消息?

二月甲巳,离开辽阳府的第六天,大队宿于信州(今长春市附近),据马植所言,离辽国皇帝春捺钵的行在不过三日路程,高强又对照了地图,才知道这混同江与后世的黑龙江确实是同一水系,只是这时代对水系探查不详,因此这时代的混同江指的是后世的黑龙江支流的松花江而已,当然在这个时代,混同江也已经得到了黑龙江的异名。

当晚高强睡在帐中,不知怎的,总是心惊肉跳,辗转难眠,到了半夜仍无半点睡意,眼睛瞪着帐顶看了半天,索性披了衣服起来。

刚踏出帐外,韩世忠便迎了上来。自从那天之后,韩世忠便每夜宿于高强的帐口,抱着弓刀和衣而卧,只怕是梦中也睁着一只眼睛。

这么几天下来,高强也习惯了,只对他点点头,仍旧信步而行,韩世忠按刀跟从在后。

夜阑人静,偶尔听到些人声马鸣,高强仰首望着北国的夜空,深深呼吸了一下,一股凉气直透心窝,忽然如有感应一般,倏地转身面向东方,心中一阵悸动。

韩世忠落后半步随侍,见高强异样,忙道:“衙内,何事?”

高强摆手不语,面向东方而立,侧着头只顾听,可是身处三千铁骑的大营之中,时有声音此起彼伏,哪里能听的清?

韩世忠在西边从军时,也曾学得地听之法,忙伏地细听,俄尔忽然色动:“衙内,东方有一骑奔来,其行甚速!”

“东方?”高强如有感应,难道是索索?他疾步向东面行去,一面抻长了脖子张望,只是那一片夜色,掩盖了一切。

于无声处,一声龙吟般的悲嘶仿佛起于天外,转瞬传到营地之中,夜宿的群马如闻震雷,纷纷仰首应和,更有许多马匹如同受了什么惊吓,烦躁不安的踏地来回,骚动不已。原本一片宁静的大营,一瞬间象在平静的水面上投入一块石头一样,波澜起伏。

是什么马,一嘶之威,千骑皆惊?

“是我的马,是我的照夜玉狮子!”

第二十四章 伤逝

听到这声长嘶,高强惊喜万分,其声雄健悠长,宛如龙吟,不是那随数千里一路北来,又因受惊而一度将他送入险境的新扎坐骑,照夜玉狮子么?

既然马回来了,人也想必不远,高强这十天来日夜记挂着独自引开马贼盗伙的索索下落,到现在终于见到一线曙光,心中欣喜实在无法言表,连衣带也不及系,冲出去解开帐前一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马就向那嘶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韩世忠一把没拉住,急得直跺脚,他的脑中头等大事就是高强的安全,且不说这马究竟是不是照夜玉狮子,就算真的是,万一是索索被敌人擒住了,那马落到了马贼手中,以此来引诱高强上钩呢?虽然可能性不大,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韩世忠是真的有些怕了。

眼见高强顷刻间已经驰到了大营门口,正在呼喝守门卫士开门,韩世忠也急忙骑了一匹马赶上去——匆忙中不及备马,他自己的坐骑是不解鞍的,这叫做“人不卸甲马不离鞍”,随时待命,不过高强百忙中骑上一匹马就跑,自然挑了一匹有马鞍的,韩世忠无法,骑的却是一匹不知谁的光板马,好在他生长西北,自幼马术精湛,骑的劣马,在这光板马上也纵控自如。

就这么一会功夫的迟延,大营中已经乱了一片,许多军士从梦中惊醒,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故,多有人操起军器就冲出帐篷,没头没脑的四下乱撞,闹哄哄的一片。

马植肩负保护使节团的重责,这几天来几乎连眼睛都没合过,每夜巡视几遍,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实在不敢有所大意。这马嘶声在营地外一响起时。他正带着卫队在营地中巡查,马嘶声第一个听见的是高强,第二个注意到的恐怕就是他了,跟着高强脚前脚后便到了东营门。

这边高强要叫开营门,那边马植连忙劝阻:“高副使莫慌!深夜之中谨防有诈,待本官差一队人马去探明虚实,贵使不可亲身犯险!”

高强不听,只是要他开门,韩世忠从后赶来,飞身跳下光板马。拉住高强坐骑的缰绳叫道:“衙内千金之躯,黑夜之中不可冒险,待世忠前去探查明白先!”

连催了几遍坐骑,韩世忠死死抓住缰绳不放,那坐骑脚下犹如生了根基一样,丝毫动弹不得,高强又急又气,正要发作。一旁忽地有人道:“衙内休要着紧,待小人前去察探。”话音刚落,一条黑影跃上营门,跟着翻过去,飞一样向着马嘶声传来的方向赶去,虽然是双脚步行,却疾逾奔马——却是史文恭。

此时李应也赶了过来,一同劝慰高强,再加上史文恭已经出去。高强也就罢了,只眼巴巴地望着远处,等待消息。

那马植见高强不再坚持,松了一口气,随即招集一队部属,要出去巡查,不料辽国官兵散漫的很,一队骑兵花了好久才集结完毕,许多人还盔歪甲斜睡眼惺忪,根本没有打仗的样子。

马植气急败坏。心说眼下营中既有南朝使节,又有奚族王子萧干,自己的手下官兵表现如此脓包,真是丢人丢到地了。

好在用不着他表现,那边已经传来了史文恭的叫声:“衙内,正是我家宝马照夜狮子,索索也在这里!”

听得这声呼喊。高强再也按捺不住,见营门已经缓缓开放。他当先一马冲出,直奔史文恭的方向而去。后面韩世忠骑光板马紧紧跟上,马植的大队骑兵也鱼贯而出,先行散开两翼护卫安全,撒开了从后赶去。

狂奔一刻,高强冲到那白马面前,却见史文恭正从马背上扶下一个人来,语声已经带了几分惶急:“衙内,衙内,不好了,索索,索索她……”

高强的心立时就往下一沉,史文恭过惯了刀头舔血的生涯,他都有些慌了,那索索究竟怎样……

冲到近前,他滚鞍下马,连声问道:“索索,索索怎生了?”

月光下看的分明,史文恭怀中一人正是多日不见的曾索索,身上还穿着当日冲出包围时所穿的高强的衣饰,一张原本充满生气的脸,此刻看起来竟如此惨白,眼神的焦距也有些散乱了。

听到高强的呼唤,索索却似拾回了一点气力,右手伸向高强的方向,喃喃道:“衙内,衙内平安么?衙内在哪里……”

高强连忙握住她的手,触手只觉如同握了一块寒冰,一颗心直沉了下去,急忙道:“索索,我在这里,我好地很,你看,我的病全好了,使节团也找到我了,咱们现在人强马壮的,不怕那些狗马贼了。你怎么了,怎么这样了?”

索索的眼睛在高强身上来回巡视,最后好不容易聚焦在他的脸上,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看清楚了,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语声微弱的几乎听不清楚,断断续续道:“衙,衙内……看你无恙,我也可放心了,总算……总算没白受这场罪……”

高强大骇,死命抓住她的手,叫道:“索索,索索,你怎么了?你哪里不好了?”

索索摇了摇头,嘴巴张了张,却似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嘴唇上下蠕动了几声,却没有声音发出,众人都凑了近前,却没一人能听出她说的什么。

高强急的冒火,把耳朵凑到索索唇边,才勉强听清了几句:“……衙内,我,我是不成了……替我告诉,告诉我爹爹,我……我看到咱们的……咱们的……”

“咱们的什么?咱们的什么丫!”高强用力抱紧了她的身体,全然不顾男女之别,似乎这样的举动可以将自己的力气,还有生命的力量传给她,好延续她年轻的生命。

仿佛有了一点效果,索索的脸上忽然泛起一阵潮红,呼吸急促了许多,声音也大了起来:“衙内。告诉,告诉我爹爹,我终于看到了,看到咱们的故乡了!”言罢抬手指向东北方的天空,一手高高地举在空中,就此停留不动了,那双大眼睛兀自睁着,嘴角含着欣慰的笑容。

高强如遭雷击,全身都麻痹了,嘴巴张的大大的。仍旧抱着索索,竟不知如何是好,脑子里一片空白。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宋朝,他从来没经历过身边人的重大变故,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死亡这种事会离他如此之近,令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甚至头脑中都没意识到。这一刻地索索,已经不再是之前他所认识的那个,会说话,会笑,会瞪眼,会骑马,会惹麻烦,会穿着一看就能认出来地蹩脚男装,把自己混在男人堆里的那个曾索索了。

这世上。从此就少了曾索索这么一个人了!

史文恭是看着索索长大地,又带着她南下汴京,北上大辽,到这时生离死别,可谓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不由大恸,眼中已经流下泪来,喃喃道:“索索啊,索索,你可叫我如何向你爹爹交代啊。我拿什么去见他……”

周围众人也已经围了上来,马植萧干等人与索索并不相识,但知她舍身冒充高强冲出包围,救主之心甚为感人,此刻见她还是这么的年轻,都不禁唏嘘,人生的际遇无常。也真是无法逆料。

人丛之中寂静无声,忽然响起一声大吼:“你们怎么了?为什么都这副样子?”

高强红着眼睛。目光在身边每个人的脸上,身上掠过。虽然瞪的大大的,却没有一点焦距,仿佛根本没看着人,又仿佛同时在看着每个人:“为何都摆出这副面孔?她没事啊,你们看,她一点事都没有,只要回去休息一下,还是原来的索索啊!”

…………

他望着史文恭,几乎是恶狠狠地道:“你,你是索索的师父,你怎么也在哭?你巴望她有事吗?还是你怕她再来烦你?”

史文恭喉头哽咽,几乎无法言语,只叫得一声“衙内!”泪水沙沙而下,双手都颤抖起来,已经不能自持。

高强也不理他,怀中抱着索索,竟自站起身来,横着身子撞开伸手搀扶的韩世忠,将索索又放到那匹照夜狮子马的马鞍上,口中说道:“索索,你看,你养大的这匹宝马,还等着你去骑着它,在这大草原上奔驰呢。你刚才说,你想看看自己的故乡?好啊,很近啊,咱们快马加鞭,很快就能去到那白山黑水之间了,那儿就是你们女真人的故乡了,走啊,我陪你去。”

他牵着马,走了还没两步,索索失了扶持,摇摇晃晃地就从马鞍上摔了下来,亏得韩世忠跟在一旁,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

高强回头看见了,却又冲了过来,一把将索索抢了过来,怒道:“你,你作什么,你对她做了什么?”

韩世忠倒退两步,望着高强的脸,眼中看到的已经不再是以往那个镇定自若,机灵百出地衙内,这个年轻人彷徨无计,神智已经开始拒绝现实的信息,渐渐陷入了自己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中无法自拔。

他心伤索索之死,见了高强这副模样,更加痛心疾首,蓦地大吼道:“衙内,衙内!索索死了,她已经死了!我们谁都帮不了她,谁都不能再对她作什么了!”

高强怒目圆睁,韩世忠也毫不示弱,二人象斗鸡一样对峙着,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你再说一遍,有胆子你再说一遍!”高强怒气勃发,用单手扶着索索,另一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只消一摁机簧,大食宝刀便将离鞘,如深渊腾龙,择人而噬!

韩世忠久经战阵,生死面前心如铁石,仍旧寸步不退,铁铮铮地应道:“索索已经去了,咱们该当装殓她的尸身,设法搜寻凶手,为她报仇,这些都是衙内该做的事,而不是在这里发疯!”

高强益怒,正要拔刀,脑后忽然被人重重打了一击,顿时天旋地转,主张不定,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第二十五章 女真

账外传来的是人马走动声,整个营地随着又一次日出,开始从睡梦中醒来。辽国的官兵们拔营起帐,将构筑好的帐篷重新拆卸,装载在队伍中的奚车上,又将骆驼等挽兽套好,做好新一天跋涉的准备。

在帐篷里,却是死气沉沉的景象,高强呆呆地坐在当地,面前横放着索索生前所佩带的腰刀。他就这么盯着这柄腰刀发愣,帐外的一切都充耳不闻,头脑后被人打伤处还在隐隐作痛,却也不能让他脸上现出一点神情的变化来。

韩世忠掀起帐帘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副景象,他暗叹一声,走到高强的背后道:“衙内,大队拔营完毕,即将出发,请衙内起身吧。”

这句话已经是他第三次说出,却依旧没有得到半点回应,韩世忠无法可想,正要转身出去,忽听高强沙哑着喉咙道:“世忠,索索的致命伤,可验出了?”

韩世忠赶紧转过身来,答道:“禀衙内,索索身中三箭,箭头还留在身体内,乃是流血过多,体虚而亡,最重的一处是在腰背处。那位曾经庇护衙内,率领族人与马贼交战的郭药师辨认过了,与那伙马贼使用的乃是同一种箭簇。”

高强点了点头,从一旁拿起一块布帛来,轻轻拿起面前的腰刀,将它仔仔细细的包起,又打了一个结,而后系在自己身上,放到背后,站起身来,回头。径直走过韩世忠的身边,丢下一句话:“走吧。”

“看来衙内的精神,好歹算是恢复了哩。”看他这样作为,显然已经接受了索索已殁的事实,把注意力转移到如何为索索复仇这件事上来,虽然不能说放下了,却也是一个比较积极的转变,韩世忠在军中,也曾见到许多同袍对于军中袍泽的死无法接受的情状,相比之下。高强的反应还在正常范围之内。

他答应一声,随后追了过去。

大队拔营起寨,次第北上,高强见到童贯等人,都照旧行礼,除了面上表情比较少之外。却也没什么异样之处。童贯已经从手下那里得知了高强一名随从被贼人害死,对此事自有一番见解,拍着高强的肩膀道:“贤侄,咱们受上命出使。这身子便是国家的,不是自己的了,就算出了岔子,那也是为国捐躯的光荣,回去大可奏明官家,求一个风光大葬。不过我大宋使节团的成员在辽国境内被人杀死,而且是明目张胆地公然袭击我使节团,此事决计不能善罢甘休。就算是向辽国皇帝申诉,童某也在所不惜!”

童贯带兵惯了的人,言语中自有一股霸气,说话时不怒自威,这番话说来也是掷地有声,很够分量。高强躬身道谢了,也不多话,自去走到那匹照夜狮子马面前。

韩世忠跟在后面。却见高强到了马前,并不上马。反而伸手搂住了这宝马的马头,将自己的脸和这马轻轻贴在一起。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看的有些莫名其妙,韩世忠正要上前解劝,却被一个人拉住了,转身看时,却是那同行北上的牧人首领郭药师。见韩世忠目光中带着不解和询问,郭药师摇了摇头,低声道:“韩虞候,以某之见,衙内此刻虽然是睹马思人,却不似昨晚那么颓丧,其心志已经转到了复仇一事上来,这倒是件好事,以后时间推移,自然慢慢解脱出来,不必急于一时,由他自己整理便了。”

韩世忠闻言若有所悟,又看了看高强,轻轻叹了口气,也只索罢了,随向郭药师道:“也罢,便依你之言,只是郭族长,昨晚你对我家衙内那一下,下手可够狠地。”

郭药师神情自若,微微笑道:“当时情势,无人能劝止于他,我若不将你家衙内打昏,难道等他拔出刀来,伤了人再出手?话说回来,郭某虽然少读经书,也不通南朝的世情,也知这所谓衙内的称呼,多半是叫的武将之子,却不知你家衙内的长上是哪位将军?”

韩世忠照实说了,听到高强的父亲就是大宋武官第一人的高俅时,郭药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迅快闪过一丝精光,却无一人能够察觉。

那边高强抱着照夜狮子马的马头站了一会,便放了开来,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那马仰首长啸,踏着轻快的小步子,不一会便赶到了队列前端。

马植照旧是带队前导的,却忽然发觉身边多了一骑,待得认清是高强时,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身为全责陪同,弄得大宋使节团遭到马贼袭击,更有一名随从丧生,他是难脱其咎的,加上昨晚看到高强对于索索地逝去哀恸异常,此刻倘若高强要对他有所责难,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幸好高强并没有提出什么责难,单刀直入道:“马兄,倘若能在陛见辽国皇帝之前,将袭击我使节团的凶徒捉拿归案,马兄是不是比较好交代一点?”

马植愣了一下,才道:“话虽如此,不过下官早就行文州府,一体严拿,却迄今无有消息传来,辽东大地茫茫,北可入生女真地,南可走高丽国,却上哪里去找?”说罢苦笑摇头。

“不然。”高强摇头道:“马兄,小弟这里便有一条线索,未知马兄可否襄助于小弟?”

听闻此言,马植精神一振:“却是如何?”

高强冷笑一声,拍了拍坐骑的脖颈道:“就是此马了。”

见马植面有不豫之色,高强续道:“马兄敢是以为小弟胡言乱语么?非也,马兄须知,所谓神骏通灵。此马虽然口不能言,却是我等寻找马贼的良助,马兄试想,若非此马有所感应,焉能北行千里与我们大队汇合?既然能来,当然也能回去,若由此马带路,大有可能找到索索与马贼交战的处所,届时循当地留下地线索追寻,岂不胜过大海捞针般的搜捕?”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从被郭药师等人射杀的马贼尸首来看,马植已经辨认出来,这伙马贼就是当年他叔叔马人望在上京道歼灭地那股马贼,这股马贼虽然已经不复往日赵钟格为盗魁时的风光和规模,却也已经在辽国境内存在了这些年。经过了这么久没抓到地,凭什么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所进展?要说是辽国上层之前的重视不足。就纯粹是不着边际了,赵钟格在时,这伙马贼连上京辽国宫室重宝都敢抢掠,比聚众造反只相差一线而已。相比之下,袭击大宋使节团这种事只能算是小儿科了,又怎能引起更大的重视?

马植听其言,观其行,也知其意,不由沉吟不语。高强所说的,能够在觐见辽国皇帝之前将这股马贼抓获归案,确实能够大大改善他的处境。只不知需要付出的代价为何?

“高副使言之有理,却不知下官当如何襄助于副使,来追缉盗伙?”

高强见他语气松动,知道有门,忙道:“马兄这里三千余骑,护卫使节团是绰绰有余,小弟敢请马兄派遣奚族萧王子所部,与小弟一同出发。别道而行,每人带旬日干粮。三匹骏马,由小弟这座下马为前驱引导。一路追寻回去,旬日之内,无论有无回音,必当还报,马兄只需领着大队徐徐而行,旬日之后与小弟到混同江边会合便是。如何?”

马植听他又要单飞,心中便是一跳,本待不许,转念一想,萧干所部有五百骑,看情形甚是精锐,而且铁骊部的游牧范围广及混同江畔,其部族中必有熟悉当地地形者,对于追捕行动可以有不小的裨益,也可保护高强的平安。再者,这样分兵而行,比起自己现在的处境来,最糟地局面也只是维持原状不变,除了延迟七天左右到达混同江边而已。今年春寒很是厉害,看样子混同江上的坚冰还没有溶化变薄,南飞的大雁也没有北返的迹象,就算在旬日以后到达,只怕也还能赶的上皇帝春捺钵的头等大事——头雁宴和头鱼宴罢?

而最好的情况,就是高强如愿找到马贼的行踪,凭借五百铁骑的威力,将这股几经交战之后,已经削弱至只有百骑的马贼彻底歼灭,则自己大可将功赎罪了。

左思右想。马植牙关一咬,下定了决心:“高副使既然有意为我大辽除此一害,下官也唯有从命了,待我招来萧王子商议,定下诸般细节。”

不一会萧干来到,听到高强要借他的兵去打马贼,这位奚族铁骊部王子倒很爽快,一口就答应了下来,横竖马贼不过百余,以众击寡,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于是这五百奚族铁骑便迅速从大队中分离出来,骑士们接到命令后,纷纷整理自己的马匹和箭矢弓刀,以及足够地干粮食水等物,其军中果然有许多人熟悉这混同江一带的地形,对于周边环境与会合地点了如指掌。

那边高强向童贯和叶梦得辞行的时候却遇到了些小小麻烦,童贯出于安全考虑,本待不许高强前去捉拿马贼,怎奈高强立意坚决,俩人说到最后,高强就撂下一句话:“辽人原本就轻视我大宋,却对这股马贼多年无能为力,倘若此次小侄能将这股马贼剿灭,乃是大长我大宋威风,灭了他辽国煞气的好事。”

童贯以宦者出使,一路上受了不少辽人的白眼,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因此对于高强这句话,端的听得入耳,便即答允了,叶梦得乃是文人,在这种问题上完全插不上嘴,只得叮嘱几句多加小心了事。

高强领了吩咐回来,却见自己的三个属下也都结束停当,与郭药师的十骑渤海牧人一道,正等候他的到来,不由露出了一丝笑容,纵马上前,向郭药师等人拱手道:“郭族长敢是要与高某一同去捉拿那股马贼么?”

郭药师爽快点头:“正是!郭某族人多受其害,此仇不报,枉自为人,愿追附高副使骥尾,以效犬马之劳!”

“如此甚好,郭族长族人曾杀毙马贼众达数十人,今能得郭族长一行襄助,本使便又多了几分把握。”高强甚喜,至于自己的三个属下,却不用多说什么了,在为索索报仇这件事上,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言语,便有了足够地默契。

当日下午,两队人马分道扬镳,高强一行五百余骑转向东行,循着索索来时的蹄印一路东去。初时蹄印尚还清晰,萧干派了几十个猎人出身的族人,沿着这蹄印引路,走了数十里之后,这蹄印便渐渐模糊起来,往往要多费些功夫寻找和辨认,才能分别方向。

到了第二天,却下了一场雪,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多时辰,地上却已经积起了近寸厚的雪来,照夜狮子马的蹄印殊不可辨,猎人们也就失去了用武之地。此时便轮到高强的坐骑引路了,这匹马好似真个通灵一般,一路也不停留,不紧不慢地迈着小碎步,一径向着东方而行,全然无需高强催迫。

萧干见高强一马当先,唯恐他又出了什么岔子,便派了十个十人队散将出去,布满了前方各个方位,算是广遣斥候,自己亲率大队紧紧跟着高强而行,一面大张两翼,想来不至于受到突然袭击了。

如此一路行来,照夜狮子马的蹄印毫不停留,日复一日的东行,已经深入了辽国东北部生女真的领地。前文说过,在这辽国建立之后,女真人分为两支,其一居住于渤海国的地界,算是辽国的属民,称为熟女真,又名系辽女真,而以北居住于女真族发祥地——白山黑水之间的,则不属于辽国的属民,只有首领接受其官职封号,称为生女真。

到了第四天,眼看干粮食水快要吃掉一半,萧干的心里开始打鼓了:这么找下去,可未必能有什么效果,再找一天没有线索的话,就该回头了,这一路苦寒之地,人烟比东京辽阳府附近更加稀少,万一断了粮食或者迷路,不是好耍的,五百余骑若是被这山林给吞噬掉,根本连个响声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正要上前与高强商议,前面不远处忽然一声尖厉的哨声,乃是一只响箭射上天空,跟着就有人在前面的山林中大叫:“哪里来的队伍,报上名来!”

这说得是契丹话,却显得颇为生硬,萧干急忙抬手止住整个队伍的行进,脑中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女真人?!

第二十六章

“大辽皇帝治下,奚王府所辖铁骊部王子萧干,追击马贼赵钟康一伙到此,前面是哪部人马?”萧干部族居于北边,地境与女真完颜部接壤,深知这些生女真部落人数虽少,却骁勇善战,近几十年来完颜部人才辈出,东北诸部都望风披靡,是个惹不起的对手,因此第一时间报上家门,更抬出辽国皇帝为自己脸上贴金。

这话报出,前方沉寂了一会,那刚刚喊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原来是萧王子,失迎了。”声出人现,只见一片密林之中,一骑缓缓步出,马上端坐一人,身后又陆续有十余骑露出身形。

那当先一骑按辔缓行,不一会到了面前,一面走一面道:“某家粘罕,完颜部国相撒哈长子是也,率本部谋克游猎到此,见过萧王子当面。”这人的契丹语口音怪异,好在尚能达意,李应勉强听得懂,一句一句的翻译给高强听。

乍听到“粘罕”二字,高强的眉毛就是一跳。大凡对北宋和金国战争稍有了解的人,相信对这个名字绝对不会陌生,此人汉名宗翰,金初第一名将,攻打辽国云州,而后南下太原府,二次围攻汴京并最终破城,掳掠二帝北去,灭亡了延续一百多年的北宋王朝,便是此人的“丰功伟绩”!之后与秦桧夫人王氏有染,而后放归秦桧,最终导致岳飞被害,三大将的联手北伐功亏一篑,也是粘罕一手所为。

“这运气也不知是好到暴还是衰到毙了,第一个见到的女真人难道就是个BOSS么……”高强肚子里嘟囔,嘴上可就不能说出来了,辽国的知名人物。身为宋国人还是有可能知道。要说能听说生女真人一个年轻猎户的大名,那就鬼都不信了。

那粘罕走到近前,高强注目打量,只见此人身形中等,体格粗壮,满面的风霜之色,筋骨显得极为强健。身上披着兽皮毛裘等属,脑后扎着在现代影视剧中看得叫人心烦地辫子,也就是个寻常女真猎人的模样,年纪看起来倒并不大。也就是三十出头。

萧干迎了上去,二人用契丹语说了一会,只见那粘罕神情冷静沉着,与萧干的对答沉稳从容,说到后来只摇了摇头,任凭萧干如何劝说,都不再言语了。

萧干说了一会,愤愤走回来。向高强把手一摊道:“高副使,这些女真蛮子当真可恶,只说不曾见到有什么马贼入境,但这里是他们的猎场,不许咱们的人马继续前进搜寻马贼踪迹,他们的族人倘若看到马贼,当会负责捉拿。”

高强刚刚还在回想自己从前所读的史料,想要搞清楚目下女真人的状况究竟如何。无奈宋史,辽史。金史都是那帮没文化的元人所编,彼此间错漏百出。人名朝代事件窜来窜去,往往一个人写成几个人,几个人的事迹又搞到一个人的身上,委实乱的可以,想到头大。

不过听见萧干这话,高强也就把脑子里地念头抛开了,历史的记载就算详细真实,也对目下的局面毫无帮助。他脑子里转了转,便向萧干道:“萧兄,这伙马贼看样子是躲藏在女真境内了,否则贵国铁骑这些年来严追穷索,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根除吧?咱们若是任由女真人缉拿,只怕不大稳妥,马植兄那边,对贵国皇帝也不好交代。”

萧干皱眉道:“高兄所言极是,某属下猎户沿途也找到些蛛丝马迹,看来这股马贼确实一路向东北逃进山林,高兄的坐骑没有带错了路。只是这些女真蛮子甚是凶野,我费了半天口舌,他却只是不许我军继续前进,如之奈何?”

高强鼻子里哼了哼:“马贼和女真人之间,也不知有什么勾结,女真人在这里拦着咱们,可透着古怪。”

正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萧干神色一紧,眼珠转了转,低声道:“高副使,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女真人以骁勇著名,只是其地不出铜铁,冶炼技术也无,因此甲仗弓矢是很差劲的。只是这几十年来,完颜部四出征讨,女真各部渐渐统一,他们的军器倒甚是犀利,必定是有人持续贩售于他。倘若这股马贼就是贩运军器给女真人的,几件事串在一处,倒说的通了。”

这话说出,高强也皱眉了,他想了想道:“萧兄,此事仅限于猜测,咱们也没什么凭据。眼下地要务,乃是马植兄还在混同江边等着咱们去汇合,倘若真个无法通过,便只得回兵了,是进是退,萧兄还须斟酌。”

萧干身为奚族王子,又是胸怀大志的,自然不会被女真人的几句话给吓倒了。他眉毛一扬,手中马鞭虚劈一下,奋然道:“高副使,此地仍是我大辽疆界,难道任由女真人霸占了,说一不二?我便要率众进去捉人,看这些女真蛮子敢把我怎样!”

说罢,他抬手招来属下的几名百夫长,吩咐全军戒备,只等号令一下,便拔队继续前进。只是高强在一边冷眼旁观,却觉得这几个百夫长虽然都应承了,神情却犹豫的很,好似甚为胆怯,想来女真人骁勇善战的名声传于辽国,那“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谚语,流传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这些奚族战士为了一个异国人,去和这样强悍的敌人拼命,也难怪他们“隔儿颤”。

他招了招手,韩世忠便凑了过来,在高强嘴边听了几句言语,点头应允了。

这边萧干二次上前,又向粘罕提出通行要求,这次粘罕连摇头都省了,根本理也不理,直接当他不存在一样,萧干大怒,手中马鞭向上一举,喝道:“本王子便是要进去捉拿马贼,敢阻拦者以从贼论处。杀无赦!”

粘罕也脸现怒色。蓦地仰天狂啸,其声犹如狼嗥一般,在山林中听来格外碜人。一声出,群蛮和,山林中声声长啸四面八方地传来,正不知有多少女真人在暗中窥伺。

萧干颇有大将风度,见到这样的情景。晓得今日之事不能善了,反而冷静了下来,手中马鞭正要往下挥动,号令部属开始前进。忽听后方传来一声喝:“萧兄且慢!”

认得是高强的声音,萧干的马鞭便停在空中,立时见到对面地粘罕目光投到自己的身后,瞳孔微微收缩。

随即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来,一骑如风一般从萧干身边掠过,直奔粘罕而去。那人正是韩世忠,只见他两手空空,不着甲胄。匹马直扑粘罕,眼看着就要撞上了。在山林中的女真人见此情景,都大声鼓噪起来,已经有十余骑奔出,要前来援助粘罕。

那粘罕极为镇定,看出对手没有武装,显然是某种示威的举动,见状竟是半步也不移动。抬手止住身后族人,双眼死死盯住冲来骑士的一举一动。浑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韩世忠冲到离粘罕十余步之处,猛地又加一鞭。他座下已经换了高强的坐骑照夜玉狮子,那马本是马中的王者,受了这样催迫,速度骤然又增,犹如闪电一般直扑进来。

粘罕面色微变,看这匹白马的速度极为惊人,这么直冲过来,两个人都要受到重伤的,难道这人不要命了?只是他胆气甚豪,这等挑衅行为以往在部落争斗中也曾遇到,晓得任何一方若是现出胆怯神色,便是落了下风,因此拼着相撞受伤的危险,仍旧紧紧控着坐骑,动也不动。

说时迟那时快,照夜狮子马眨眼间便冲到了粘罕的黄骠马面前,二马即将相撞的一瞬间,韩世忠掌中猛一带缰绳,铁腕勒得那缰绳笔直,照夜狮子宝马通灵,在这样急奔的情况下收到骑者的命令,于几乎不可能处陡然止住冲势,一双前蹄高高腾空,希虑虑一声暴叫,就这么在那黄骠马的面前人立起来,海碗大的马蹄只在那马的眼前踢踏。

那黄骠马虽然也是骏马,却终究比照夜狮子这样的神骏逊了一筹,先前被粘罕牢牢控制住了还没什么,当照夜狮子马如此滔天气势地冲到面前,又忽然人立而起,连粘罕自己也有些心旌摇动,何况马乎?脚下一阵错动,那马立脚不稳,踏踏倒退了几步,前蹄一软,竟是要跪了下来!

粘罕乃是女真人中的强者,胯下坐骑随他这些年,几乎已经是心意相通了,察觉到黄骠马的心怯,他双腿猛一夹马腹,两臂较劲,抓住马鬃奋力一提,喝道:“起!”

所谓马借人力,那黄骠马本也非凡品,被粘罕这么一提,或许自尊心也起了一定作用,生生止住了前蹄下跪的举动,后蹄用力撑地,口中一声长嘶,居然也立了起来!

只是这么被动,气势上已经大大落了下风,在场人人都看得分明,萧干部下的奚族战士人人血脉贲张,士气大振挥动手中的兵器相互敲击,金铁交鸣声锵锵作响,大军杀气陡盛,连林中飞鸟都惊的四处乱飞。

韩世忠纯用双脚控马,那匹照夜狮子就这么人立当地,一步不动,俯视着面前强自支撑的对手,马中王者风范显露无遗。他看着面前的女真对手,年轻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微笑,稳稳地坐在马上,右手手指伸出,点了点粘罕,又翻过来,勾了勾:来吧,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

粘罕大怒,自从成年以来,他便辅佐自己的父亲、女真部落国相撒哈统带本部,射虎搏熊,征战杀伐,几曾受过这样的羞辱?他双腿一送,将座下马催动,从韩世忠身边掠过,直直向着萧干本阵冲出,一声嗥啸起于口中,转眼间声振山岭,回音隐隐,一人之气势,竟犹如千军万马一般。

萧干所部将士适才已经被韩世忠地举动激起了敌忾之气,这时见粘罕竟敢单骑冲阵,一阵大哗,便有人取出弓箭来,指向冲来的粘罕。

攒射之势若成,便是铁人也挡不住,粘罕又岂能例外?只是眼下的情势,并非真个两军拼死厮杀,而是相互示威,斗的是一个气势,倘若因为粘罕一人冲阵,萧干这边就万箭齐发,在气势上反而是落了下风,韩世忠方才的壮举所带来的士气也就没了效果。

萧干对此看得分明,喝令身边的亲卫:“吹号!”苍凉的号角声呜呜响起,正如几百年来引领着奚族的战士驰骋一般,仍旧那样的雄浑高壮。随着号角响起,奚族的军阵陡然安静了下来,原本被粘罕的气势激起的一些浮躁之气,转瞬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大军特有的肃杀之气,犹如高山峻岳一般,不容轻犯。

粘罕纵然勇悍,眼前这样的军阵却也令他意外,心中对于原本瞧不起的奚族人,忽然多了几分敬意。不过他的本意也不是就这么冲进奚人的阵中,眼见对方士气大振,轻轻带了带马缰,那匹黄骠马陡然向一边斜斜冲出,掠过奚阵之前。原本犹如张弓满弦一般的气势,顿时被这斜斜掠过的骑影分了去,奚族中有那沉不住气的战士,手中的箭便扣不稳,歪歪斜斜飞了出去,却只落在粘罕的身后,毫无威胁可言。

萧干心中大怒,此刻是宋人占了先机,女真人也扳回了些面子,自己率领几百骑,人数是最多了,却最没面子,这怎么过得去?眼见粘罕风一样的从眼前奔过,口中再度响起女真人狩猎时的呼啸,神情得意之极,只气得他怒气满胸。

正不知该当攻击还是如何,高强从一旁伸过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萧兄少待,且看分明。”

萧干闻言又把眼光投向韩世忠,却见这位南朝勇士仍旧是背向自己,忽地一声长啸,那匹照夜狮子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瞬间提升至几乎不可思议的速度,一头冲进了分布与山林中的女真人阵中。

第二十七章

场中各人见此情景,都是大吃一惊,要知女真人在这片山林狩猎为生,又个个悍勇,可以说每个女真人在山林中都是一个可怕的存在,现在光是现出身形的女真战士就不下五十人,韩世忠孤身一人,不要说武器,就连弓都没带一把,这么冲进去,后果难以想像。

一时间,无数目光都集中到那片原本寂静,现今却喧嚣起来的山林中。萧干看看那边,又望望高强,心说这样的部下放到谁手上都是无价之宝,你就真的舍得这样牺牲了?只是见高强神情自若,眉毛也不动一下,萧干一肚子话也只好咽下,吩咐部下严阵以待罢了,另外刚刚那个对粘罕放箭的笨蛋,立刻绑了起来,听候发落。

实则高强适才交代了韩世忠前去向女真人示威,也只是交代了一个方略。记得在以前看过的一部影片中,曾经有主角空身从敌阵前骑马奔过,敌人万枪齐鸣他却毫发无伤,使得自己这边士气大振,眼前的状况,是谁都不愿先打起来,因此个人的勇气会造成魔术一样的效果,这就是他派出韩世忠的目的所在。

至于具体的作为,他也没有交代的如何详细,会演变成如今这地步,高强心中比场中绝大多数人都揪的更紧,不过所谓骑虎难下,到了这地步,也只得死撑了,一面不断的默默祈祷:“韩忠武王前世在天之灵保佑,保佑你的现世不要就此夭折……”

这样的祈祷好似真个有些用处,眨眼之间,那雪练一般的骑影又从山林中闪出,奚族战士们立刻爆发出如山一样的欢呼,却忽地又安静下来——韩世忠的马旁边,赫然还有一骑女真战士!

这却是如何?只见那两骑靠的紧紧。像是用绳索拴到一起无法分开,只是双马并驰的速度越来越快,从左前方的山林驰出,呼吸间直冲出数百步之遥。

高强紧张的两手冒汗。只是瞧不出什么状况,忽听萧干叫了一声好:“厉害,这位韩虞候真是厉害之极!”

“怎么。怎么?”高强没头苍蝇一样,抓着萧干问。

“高副使,贵属的这位韩虞候,乃是纯仗着马力和骑术,胁持了对方地坐骑,令得对方身不由己。跟着他的坐骑狂奔,谅寻常马匹,怎能与高副使座下宝马并驾齐驱?我料韩虞候的用意,就是在不流血的情况下,要叫一向以骑射自傲的女真人吃个大苦头,方才便于我等行事。”

果如萧干所言,那两骑并行奔出数百步。那女真战士的坐骑再也跟不上照夜狮子马的步伐,踉跄几步便马失前蹄,摔的人仰马翻,韩世忠手快,顺手将那女真战士的弓抓到手中,高高举在头顶,哈哈大笑,策马又向右前方山林中的女真人冲去。

这时的女真人阵中却与方才不同。变得鸦雀无声:族中战士因为骑术不如对方,连视同生命的战弓都落入敌手。如此奇耻大辱,已经使得这些剽悍粗野的战士们眼睛都红了!见到韩世忠又向这边冲来。早有几名女真战士奋然而出,迎面冲来——倘若无法应对这样的挑战的话,这对女真人善战的名声和骄傲都是一个无法估量地打击。

粘罕眼见情势演变至此,也是心急如焚,然而身为尚武民族的骄傲,使得他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挑战,他一面大声呼喝,叫隐身在山林中的女真战士们驰出树林列阵,一面催马向那几匹已经搅在一处的健马狂冲。

场中几匹都是千挑万选的良驹,几下呼吸间便已经搅成一团,数十只马蹄踏在初春刚刚开始融解的北国土地上,溅起的土渣还是冻住地,铁硬铁硬,打到人脸上都是生疼。那几名女真骑士也都没有使用武器,围着韩世忠团团打转,左边飞来一拳,右边横出一脚,誓要将这个装束古怪的敌人也打下马来,方消心头之恨。

韩世忠仗着座下宝马,以及童年时骑着光板劣马在西北的山岭间驰骋所练出的精湛骑术,面对几名女真勇士地围攻也全无惧色,觑的亲切处,一个肘锤,正中那名飞脚踢他的女真骑士腰间,若非人马相配合的天衣无缝,韩世忠决计无法在躲开了脚踢的那一瞬间改换角度,从另一方位欺近对手身边,并且利用他出脚之后身体短暂的失去平衡时,飞出这恰到好处的一肘。

那骑士飞脚踢空,招数用老,又吃了韩世忠这一肘,顿时倒下马来,小小的包围圈立刻露出一角破绽,韩世忠一提缰绳,那匹照夜狮子马一声暴叫,竟然原地腾空而起,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对方的空鞍马上飞过,其余几名女真战士大叫不好,却已经收不住势子,砰砰撞在一处,又有一人掉下马来。

韩世忠耀武扬威,纵马围着那几名女真骑士跑了一圈,座下宝马再度腾空而起,一手将刚才缴获的战弓高举空中,口中一声长啸,群山皆应!

目睹如此壮举,奚族战士个个热血沸腾,原本排列还算整齐的军阵全然没了秩序,像是开了锅一样的欢腾,欢呼声震耳欲聋。

粘罕这时方才赶到,见对手如此示威,气得鼻子都歪了,刚要再出号令,忽地脸色大变,向韩世忠用女真话喊了一声什么。

韩世忠面向他,背对着身后的女真战士,见到粘罕面色大变,耳后随即劲风劈挂,知道是有人放冷箭,当时不及回头,猛的将身俯在鞍桥上,左手一摁座下马的肩膀,那神骏通灵,立时两只前蹄一屈跪了下来,韩世忠只觉得耳边生疼,一只长箭飞了过去,只差了分毫而已。

躲过这一箭,他随即飞奔而出,跟着在马上半转过身来,右手探处,已经将另一只冷箭抓在手中。就用适才缴获对手的战弓,弯弓搭箭,翻身射出,一骑应弦而倒。余下几人被这一箭所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萧干却变了脸色,骂道:“狗样的女真蛮子。居然敢暗箭偷袭!反了反了,大军与我~~”一个“杀”字还没出口,却被高强拉住了:“真兄且慢,那女真人还没死,看看再说。”

萧干瞪眼看时,却见那中箭的女真人果然爬了起来。蹦蹦跳跳的居然一点事没有,手里攥着那只箭叽里咕噜不晓得说些什么,忙抓过身旁懂得女真话的部下,叫他赶紧翻译。

那边粘罕也奔了过去,跳下马来上下检视了中箭的那人,又接过那只箭来看,几个女真人围在一处。口中大说女真话不已。原本藏身在山林中的那些女真战士已经出来列阵,见到这边动了弓箭,都纷纷冲过来,一时间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韩世忠见对方大队人马冲来,转身直奔自己阵中,郭药师当先一马冲出接应,史文恭、刘舜仁、甄五臣等紧紧跟上。众星捧月一般将韩世忠迎了回来,奚族战士更是爆出阵阵欢呼。竟然全没把眼前的几百女真战士放在眼里。

萧干和高强却没被部下们的高涨士气所影响,对面女真人地实力已经展现了出来。实在叫人心惊,竟然有三百骑左右!要知道女真人虽然勇猛,却因为生活于北边苦寒之地,人口一直不多,即便是几年后完颜阿骨打起兵攻辽的时候,女真的兵力也不过两千五百人,此刻眼前竟然出现了三百女真战士,怎不叫人心惊?

高强除了被对方的兵力震惊,更想深了一层:倘若是寻常的围猎,女真人绝对没有可能出动如此多的兵力,只能是别有意图,而这中间与赵钟康马贼有关的可能性,更是远远胜过其余。倘若女真人真的与赵钟康马贼有所勾结,自己该当如何?

他这里正在脑筋急转弯,对面的粘罕却已经停止了与族人地对话,缓辔行了来,双手向上高举着,以示没有武装,一面用契丹话大声道:“刚才那位勇敢的骑士,请出来说话!”

韩世忠此时已经披了一件掩心甲,又拿了两袋箭,一柄长槊,只待厮杀,却被李应叫住了,将粘罕的话翻译给他听。

他眼望高强,见衙内点头,便将手中长槊交给史文恭,与李应二人并肩出去,叫道:“我在这里,有何见教!”自有一旁的李应将他的话译成契丹语,说与粘罕听。

粘罕见韩世忠居然不懂契丹话,先是一怔,跟着向身后的族人说了几句女真话,那些剽悍的女真战士全都哄笑了起来,居然没半分敌意。

高强听不懂女真话,却见萧干神色气恼,情知不是什么好话,便问,只见萧干悻悻地答道:“那女真蛮子说,怪道这勇士如此厉害,原来不是辽狗。”

高强心中大爽,自己人扬威域外,得到对手的赞誉,他脸上也大有光彩,只是当着萧干的面却不好显露出来,忙摆手笑道:“萧兄何必在意,你麾下勇士无数,小弟只是抢了个先罢了,这些女真蛮子没见过世面的话,不需放在心上。”萧干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那边粘罕又向韩世忠道:“来自远方的勇士,感谢你的宽宏大量,将箭头折去,教训了我的弟弟希尹,又没有伤了他,请问你的大名,来自何处?”

“某家韩世忠,乃是南朝大宋高使者的护卫,因为有伙马贼杀了我们的同伴,追击到此。我已经见识了女真勇士的气概和勇武,只不知道他们是否有与这样的勇武相称的品德呢?”

这话一经李应用契丹话喊出,对面的几百女真人顿时寂静了下来,场中一片沉寂,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粘罕脸色一沉,叫道:“韩勇士,你是真正的勇士,是可以与我女真人相比的勇士,却不可以侮辱我们,否则的话,耻辱只有用鲜血才可以洗净!”

韩世忠面对三百多双饿狼一样的眼睛,犹如磐石般纹丝不动:“杀人劫货的马贼,是草原和山林的勇士们共同的敌人,我也敬重女真战士的勇敢,可是你们为什么不去攻打马贼,还挡住我们复仇地道路?”

粘罕闻言,脸上现出讶色,问道:“韩勇士,有人杀了你的同伴,你为他复仇,这是正义的,只是我们女真人的地方,从来不欢迎大军进入,因为辽国的军马,若没有辽国皇帝的银牌,在我女真人的地方就不受欢迎,我们没有足够的食物来喂养他们,还有他们的牲畜!”

萧干听了这话,气得面色铁青,正要发作,高强死活拦住,低声道:“萧兄,大局为重,眼下咱们要进去女真人的地方拿人,得罪了他们可不是好事,待此事过后,萧兄大把手段炮制这些女真蛮子,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必急于一时?”

萧干一想不错,便权且将胸中怒气按下,喝道:“兀那女真人,倘若你不是要包庇马贼,便拿出你的诚意来。”

粘罕见问,面上立时现出肃穆神情,正色道:“马贼是战士的耻辱,每个女真人都不会包庇马贼,既然这位韩勇士说有马贼进了我女真人的山林,那对于我们女真人也是危险的消息。这样好了,你们告诉我马贼的模样和名字,女真的勇士会将他们的头颅带到你们面前,会用他们的鲜血浇灌山上的大树。”

“交给他们?这哪成!”高强大摇其头,向韩世忠喊道:“叫他放我们二十个人进去,我们和他们一起去捉马贼!”

韩世忠依言转述,粘罕沉吟片刻,还没言语,却听韩世忠又道:“粘罕勇士,我钦佩你的勇武,也相信你的诚实,我们要和你们一起同马贼作战,只是怕你们不认识那伙马贼的面目,另外也要完成我们对死去同伴的承诺。每一个勇士,都必须用生命来保护自己的同伴,难道女真的勇士不是这样想的吗?”

粘罕脸色一变,肃然道:“长生天在上,每一个女真勇士,都会将自己的性命交托在另一个勇士的手中,与他一同战斗!韩勇士,我答应你的要求,我完颜粘罕,将亲自带领你和你的二十个同伴,进入我们女真人的山林,去追杀那伙该死的马贼!”

第二十八章

当下双方商定,高强率同自己的三名属下,连同郭药师等渤海牧民,以及萧干麾下的数名精干战士,合共二十名,随同粘罕进入生女真境内,一同追捕马贼。

萧干对高强此举极为担心,女真人的强悍和对辽国契丹贵族的敌意,在方才这小小的冲突中显露无遗,虽然被韩世忠的刚勇所折服,却始终无法解除其与马贼有联系的嫌疑,这区区二十人,一旦有起事来,不用说对付女真人,就连那残余的百名马贼都无法应付。

“高副使,你究竟有何成算?萧某受马大夫所托,可不能看着你涉险。”萧干把高强拉到一边,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了。也难怪他紧张,已经死了一个使节团的随员,马植已经伤透了脑筋,倘若再死一个副使,他这脑袋都可能搬家。

高强知他心思,只是好容易说服了女真人,不容再生枝节,忙鬼扯一番,说得萧干将信将疑,好在女真人在北边各族中,除了悍勇粗野,并没有什么狡猾背信之类的坏名声,粘罕既然当众答应了要一起追杀马贼,当不至于有意外。

其实高强的心中,那点信心比他还要不如。从历史上女真人起兵的过程来看,这个民族或许没有什么文化的积淀,但绝对是一个崇尚利益的民族,单单是其不断糊弄辽国统治阶层,以掩饰自己统一生女真各部的种种手段,就足以证明,女真人的大脑里绝对不缺乏诡计的智商。倘若粘罕真的是与那伙马贼有勾结。这一去的危险性不言而喻。

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赵钟康一伙已经逃入了女真境内,要想捉拿,非得得到女真人的协助不可,今天女真人对于辽国的统治还有些忌惮。没能下定公然反辽的决心。自己这大宋使节的身份还能起点作用;再过几年女真人就会起兵反辽,到那时就连辽国都自身难保,自己要怎样捉拿赵钟康一伙?曾索索为了自己而死。救命之恩重比泰山,纵然前面有什么艰险,虽千万人,吾往矣!

过不多时,高强这一队小小骑兵便从大队中分了出来,每人一骑之外。萧干更送了四十匹战马,以备高强等人换马,弓矢食水等装备给养也都放在从骑上,所派出的奚族勇士。更是铁骊部中经常在这北地巡猎的精干猎手,通晓女真语言和风俗,可充向导之用。

“高兄!三日之内,无论成败,即还就我,须知时不我待,贵国使节团还在混同江边等候于你!”萧干握着高强的手,谆谆叮咛,满面忧色。

高强甚感其诚,慨然答允了,而后再不回头,策马向那陌生地女真山林中行去。

此刻那匹照夜玉狮子又回到了他的胯下,倒不是他惜这一匹马,要从韩世忠那里收回,却是韩世忠自己死活要换回来,须知前路难测,这一份脚力,有时就是一条人命,当然要由高强自己骑乘。

那粘罕对于韩世忠的骑术和勇武极为钦佩,本要上来攀谈,却见到这匹宝马换了一个年轻人骑乘,此人其貌不扬,骑在马上东张西望,不觉半点英雄气概,叫人看了好不舒服。

女真人中崇尚勇力,族中的好马良弓向来是归勇士所有,因此粘罕虽然对于高强的卖相不大感冒,却还是将他视为至少与韩世忠同等的勇士,便驰近道:“你就是那使者么?”

李应在一旁翻译了,高强心中一动:眼下是大宋大观二年,算起来六年以后就是女真人起兵之时,此时这些北边地民族对于大宋还没有什么认识,自己有幸,有机会与女真人中的重要人物接触,可不能有分毫疏忽,须知这女真人对于大宋官方的第一印象,就来自与自己了吧?

想到这里,他哈哈一笑,向粘罕道:“正是,在下高强,奉我国皇帝之命前来向辽国皇帝祝贺,不料”他语声低沉了下去,目光中流露出怒火:“辽国军兵无能,居然被该死的马贼偷袭,我的一名同伴因而被害,所以我一路追击到了这里。”

粘罕点头,对他鄙视辽国军兵的言辞大有共鸣:“不错,不错!辽狗就是人多,其实都很无用。十年前,我跟着阿骨打叔叔,去打一伙辽国的叛徒,叫什么萧海里的,几千辽兵攻打他们一千多人,都不能取胜,还是我阿骨打叔叔,带领我们女真勇士,几下就打垮了他们。”

萧海里叛逃事件,在历史上有明文记载,正是这次交战,一方面使得女真部落看透了辽军战力的低下,另一方面,获得萧海里所部的军械和甲胄,使女真部落的披甲战士首次突破了一千人的整数,以至于阿骨打放言:“有此甲兵,何事不可为?”

这样的大事件,高强自然是知道的,不过眼下他要在女真人心中树立大宋的形象,正好趁机下药:“不错!辽国的勇士,不如女真勇士,也及不上我大宋的勇士!”

瞥了瞥韩世忠,粘罕一挑大拇指:“大宋勇士,确实勇敢,能和我们女真勇士较量一下的!”不过这厮也不是好糊弄的,随即抛出一个问题:“可是我听来往的客商说,一百多年前,辽国人和你们宋人打过一仗,却是辽狗胜了,这是如何?”

高强噎了一下,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好在他脑子快,立刻回应道:“一百多年前,辽国的勇士很厉害的,和我们大宋的勇士打了平手,也没有胜!而现在,辽国勇士都不行了,没力气了!”经过李应翻译之后的结果,就是这样的朴素了。

女真语此时连文字形式都还没有,其词汇贫乏是可想而知,李应虽然在北边通商的过程中学了一些。也只是仅能沟通的程度,就是这样地翻译结果,已经把他逼的通身是汗了。

好在粘罕的理解力相当惊人,领会别人说话中的精神的能力在水准之上,连连点头:“是的,一百多年前。辽国勇士厉害地。渤海国被他们灭亡了,高丽国作了他们的臣民,大宋和辽国打平。大宋勇士很了不起!不知道大宋像这位勇士一样的人,有多少呢?”

高强看了看粘罕,见他一脸的淳朴,眼神中却显露了几分狡黠,心道:“好个粘罕啊,这就开始试探我大宋的虚实了?好在大宋到这里。相隔万里,你的感性知识也都是从我这里几个人身上得来的,且让本衙内为大宋立威,叫你们这些女真人少安点贼心!”

便朗声笑道:“我大宋子民万万。这位刚才和你争斗的勇士名叫韩世忠,像他这样勇敢的战士不下百万,个个能骑劣马,能射飞鸟,力大无穷,杀法精湛!”

粘罕立时不信,女真人在北边各族中素有勇名,个个眼睛都生到额角上了,韩世忠方才虽然是仗着宝马之利,但其本身的骑射和勇武也是有目共睹,似他这样的战士,在女真族中也不多见,怎可能有百万之多?要真是如此,大宋怎么会只能和辽国打平?

高强察言观色,已经知道他意存不信,心说好在本衙内挑人都捡厉害的挑,现在身边这三个随员,个个都够你喝一壶的,便向身边的李应使个眼色。

那李应也不含糊,眼角四下一瞥,忽然叫道:“有蛇!”

其时方当初春,冬雪未融,蛇类多处在冬眠之中,然而这类冬眠的蛇一旦被惊起,其攻击性是相当猛烈,因此他这一叫,周围人都警醒起来。

却见李应把手一挥,数道寒芒飞出,闪电般射向一棵大树下,粘罕眼快,看的分明,那几道寒芒到处,便有蛇影闪动,忙叫族人去查看究竟。

几个女真战士驰了过去下马查看,不一会回来,手中提了几条蛇的尸体,七寸上都戳了一把飞刀。粘罕一一看过,心中大为惊叹,将那几柄飞刀取下还给李应,赞叹了几声,向高强道:“大宋勇士,果然了得!”

高强正在得意,哪知粘罕又道:“不知道高使者是怎样的了得,有机会要讨教一下!”

他身子一晃,差点从马上栽下去,心说要我的命啊!就本衙内这两下子花拳绣腿,打打市井蟊贼还可以,和你们这样的女真战士打斗,怕是不够你粘罕几下划拉的吧?

好在粘罕也没有立刻挑战,他赶忙乱以他语,问起了马贼的情况。

粘罕皱眉道:“据我们族人说,这条路上最近没见什么生人走过,我这次带队出来,是和一队客商交易的,一路也没听说有什么马贼。”

“客商?”高强心中一动,什么样的客商交易,要出动粘罕这样的人物,还有对于女真人来说堪称大军的三百骑?

他就这么问了出来,粘罕此时对于宋人印象颇佳,便据实相告:“是一队经常来我们女真人部落交易的客商,里面契丹人渤海人奚人都有,他们的货物很多,价钱也很公道,我们用毛皮、战马等出产,交换他们的铁器,盐巴等。”

高强还在消化这个信息,粘罕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续道:“对了,这队客商中间,也有像高使者一样的汉人,可是有一些不同,头发是黄的,像老虎的皮毛那样的黄。”

金毛?!郭药师堕后一马,听的分明,立时叫道:“高使节,那伙马贼之中,正有一个满头黄发之人在内,那人却似是南朝之人,会说汉话的。”他这是想起了当日与张青等人在自己营地外交谈时的所见,在张青身边,可不有个金发的汉人?

高强遽然而惊,急向粘罕道:“粘罕勇士,那一队客商,或许就是马贼假扮的!为了能让女真勇士不攻打他们,这伙狡猾的马贼假扮成客商,来取得你们的信任,也使得辽国追捕他们的兵马到了女真部落地境就不能再继续前进了!”

粘罕也是一惊,他到底是女真人中杰出的人物,见高强这般说,心中也有几分信了。要知完颜部十几年来四处讨伐不服,为了避免辽国的干涉,一向以种种手段拒绝辽国兵马入境,无形中也为反对辽国的盗贼等提供了庇护,只要他们不在女真境内生事,女真人对其来历也不多管。

不过,这队客商已经与他们交易多年,女真境内不产铜铁,更缺乏优秀的锻造工匠,所需的铁器,特别是精良的兵器和甲胄,对于女真人来说是极为宝贵的资源,如果这队客商果真如高强所说,是一伙马贼改扮的,那么此事关系重大,不是可以随便对待的。

想到这里,他找了个借口,加速驰到队伍前端,叫住弟弟完颜希尹,低声将这一状况说与他知,叫他快马加鞭,去告诉自己的父亲,女真部落国相撒哈,由他定夺——因为距离那队客商交易的地点,只有一天的路程了!

这边高强也看出了端倪,心念电转:看来,这队马贼是有了下落了,现在的问题,就是女真人会不会配合自己,去攻击马贼?别看人家嘴上说的漂亮,什么马贼是所有勇士和牧民的公敌,这赵钟康一伙既然有意藏匿于女真境内,又是以客商的面目出现,他们在女真境内必定是老实本分的很,有道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啊!

能够以很公道的价格向女真人提供兵器,这对于即将起兵反辽的女真部落来说,是极为贵重的资源,自己这万里之外国度的使者,在他们眼中可就不算什么了。

想到了问题所在,高强却不着忙,既然彼有所求,只需投其所好便可。

等到粘罕回来,再度与高强并骑时,高衙内已经有了定计,向粘罕道:“粘罕勇士,我看你们女真的战士们,果然是个个雄壮威武,令人钦佩!”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粘罕立时受落,不过还没等他接口吹嘘几句,高强随即道:“只是看女真战士的兵器和甲胄,好似又不及我一路来所见到的辽军了,就算比这些奚族的勇士,也颇有不如,好似不衬你们女真战士的勇武。”

其时大宋的军队虽然不是武名远振,其兵器的精良却远胜周边诸国,单只是形容其步军的单兵武器,就有所谓的十八般兵刃之说。其余的武装器械,甲胄车舟等属,在当时全世界都属于顶尖水平。高强在这样的环境中待了几年,对于兵器的好坏也算有点认识了,因此眼睛一扫,就看出女真人的装备确实不那么好。

粘罕却不大服气,他们所用的装备确实参差不齐,有些女真人一副盔甲便是传家宝,一代一代的传下去的,因此在这三百多战士中,几乎可以见到过去五百年的所有甲胄式样。不过,最近那队客商所提供的,却是现在辽军所使用的标准甲胄,其精良程度令所有女真人都为之欣喜,这也是他看重这队客商的原因所在。

他哼了一声,向高强道:“高使者,你既然这样说,想必大宋的兵器要比我们的优胜许多,不晓得能不能开开眼界?”

“这有何难?”高强就等他这句话了,右手在腰间一探,呛啷一声,日光掩映下,一道寒光已经现于高强手中,其光芒闪烁不定,寒气直沁人肌肤,看得粘罕等女真人眼睛都眯了起来——正是那柄随身宝刀!

第二十九章

那这柄宝刀来就大宋的武备水平,向落后山区的少数民族女真族做个小小说明,高强的用心是极其阴暗的:这样的刀,价格达到几千贯文甚至更高,不要说是作为步兵的装备,就算是中下级军官人手一把,就足以令大宋的财政彻底破产。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要全面认识一个国家,一支军队的装备水平,其尖端武器装备又是不可或缺的一个部分。

“说到底,咱还是很实在的,都没有藏私呢!”一面给自己筑起了心理堤防,高强开始口沫横飞地描述自己这柄宝刀如何如何锋利,如何如何了得,跟着从一旁的史文恭那里取了一支长槊,轻描淡写就砍作几端,那刀锋在阳光映照下更加耀眼,其寒气更胜东北的春寒,在旁边观看的粘罕等几个女真战士无不瞪大了眼睛,直到被这寒气侵的打了个冷战,这才醒了过来。

女真人一直苦于武备不足,这等宝刀落到粘罕的眼中,他的眼光立刻就充满了渴望和侵略性,其凌厉处更胜于一个蹲了十年苦窑,刚从山上下来的强奸犯。不过,粘罕号称金国开国第一名将,却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他一面死死盯着这刀的刀锋,一面问了句:“高使者,这样的刀,大宋一年能出几把?”

“这个么……”高强心说你还真行,一下问到了点子上,好在我们中原人有的是狡猾肚肠,避实就虚还是会地:“事关国家军事。我也不好说的太多,这刀乃是家父赠我的礼物,同时又铸造了十余把类似的兵刃。也是这般的锋利。”一面向韩世忠招了招手,他的佩刀也是当日在东京汴梁,金钱豹子汤隆为高强铸造的那批兵器中的一把。

粘罕将两把刀都讨了过来,手中掂量掂量,又虚劈几下,便还了回来,摇头道:“高使者的刀。太轻太软,象韩勇士这把刀,才是战士应该用的。”

高强咳嗽一声,且不和他争论自己的刀好在哪里。直奔自己的主题:“粘罕孛堇,这样的刀,可胜过你们现在的武器么?”孛堇,又译作孛及列,乃是女真的官名,即部落大人的意思,后世明末建州女真起事东北,终有中原三百年江山。其八旗头领称为贝勒,盖孛堇之变音,其含义并未改变,高强用来称呼粘罕,那是存了恭敬的意义。

果然是人都爱听好听的,粘罕身为女真国相撒哈的长子,其父是女真族中最高领导层之一,倒也当的起“孛堇”这个称谓。当即笑纳了,点头应道:“确实是好。我们女真人的盔甲是极少的,因此不能用来试验。不过瞧这般锋利,恐怕要两重甲才能勉强抵挡地住。”

看了看左右,那几个女真战士甚是机灵,马上将随同高强一道的几个奚族战士隔了开来,听不到这边的说话,粘罕这才压低了声音道:“高使者,看你和你部下的武器,大宋的确是出产优良的兵器,你知道,我们女真的战士,是太阳照到的地方下最勇敢地战士,可是我们的女真地方,却没有可以用来铸造武器甲胄的铜铁,因此我们的武器,都要向外人来换得。”话到这里,他却顿住了,眼睛只瞥了瞥高强,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不说了!

高强立时对粘罕再次刮目相看,生活在社会活动极其落后的女真部落,能够这样精通交涉的伎俩,女真人难道是天才?这样的一个民族,一百多年前还处在原始氏族社会,人数和生产力都可以用渺小来形容,可是却能够在几百年中两次入主中原,并且统治了数百年之久,真可以用奇迹来形容! 为了咱们自己汉人的面子,还是夸奖人家几句的好,毕竟打输了是事实,要是一个劲的叫骂什么对方不是人是垃圾之类的话,只能说咱们的老祖宗连垃圾都不如……咳咳。

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加上时间紧迫,高强也就不兜圈子了。他在马背上倾过身子,向粘罕道:“粘罕孛堇,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向你提供足够数量和稳定的武器供应,用来交换你们女真的良马,以及境内的出产,比如人参,貂皮,虎骨等等,你们现在用什么价格购买外人的兵器,我照着减三成,如何?”

粘罕心中大喜,脸上却并不表现出来,依旧是皱着眉头不说话,直到高强报出了一个数字,每年可以提供全装铠甲五百副,刀枪弓矢亦同此数,他才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笑意,从马上伸过手去,用力拍着高强的肩膀道:“高使者,你真是长生天降下给我们女真人的使者!好,我马上通知我的父亲撒哈,还有乌雅束叔叔,阿骨打叔叔,将把你当作女真人最高的贵宾来款待!”

二人谈笑间达成了马上之盟,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只是高强心里转的念头,当世就没一个人能猜中了:“后世宋金之间有海上之盟,相约共同伐辽,结果辽国固然完蛋大吉,大宋也没能撑多久;如今在本衙内手上,缔结了这个马上之盟,还会不会向从前一样的发展呢?哼哼,走着瞧吧!”

队伍继续前进,不久离开树林,来到一片空地。高强在马背上举目四望,见这片空地南北都是山林,郁郁葱葱的遮住了视线:中间一条河蜿蜒穿过,河宽数丈,河上结着冰层,有些帐篷就扎在冰层之上。

河边零零落落,散布着几十个尖顶帐篷,不似高强一路行来所见到的契丹形制,倒有些像以前电视里看过的美洲印第安人所居住的那种。队伍的前导斥候早就将讯息带给了这里的人们,因此粘罕大队刚从山林中驰出。便有数十骑上前来迎接。

不去管身边的战士们觅地安营,粘罕拿马鞭指了指面前的河,语声中忽然多了些莫明的情感:“高使者。这条河流,就是哺育了女真人地按出虎水,这是长生天赐给女真人的宝贵财富。”

高强低声问了问一旁的李应,才知这“按出虎”一词,出自女真语,倘若翻译成汉语,就是“金子”的意思。看来历史上女真人起兵,国号为金,就是取了这条河的名字,其民族情感倒也朴素。

二人并马缓缓而行。粘罕向高强介绍,原来这里几天以后就是女真每年春天的第一次墟市,附近数百里的商人和部落都会赶来,大宗的物资在此处交易。

“高使者,你可以睁大你的眼睛,在来到这里的人中间,或许就可以找到那些杀死你同伴的马贼的身影。”粘罕狡黠地向高强眨了眨眼睛。

“呸,还什么或许?咱俩这是瞎子吃萤火虫……心知肚明吧!”高强已经明白。那伙马贼多半就是像他推想的那样,一直在向女真人提供武器,这里就是一个交易的地点,马贼们既然来到了女真境内,要想获得赖以生存的物资,靠抢是不行的,只能在这样的墟市上交换,因此这春天里的第一次墟市。一定会有马贼到来。

既然已经获得了自己想要得到的讯息,高强也就不再和粘罕蘑菇。二人友好地道别,表现出了兄弟一样的热烈情感之后。粘罕去寻找自己的族人,要将自己刚刚达成的交易向首领们汇报,以便厘定出交易的细节;高强则和自己的属下,以及郭药师等渤海人,还有几名奚族战士汇合,将这个消息通报给他们。

出乎意料,得知马贼们将要在这里出现,第一个跳起来的不是高强的三名部下,却是渤海人刘舜仁,这个不到三十的渤海青年一蹦三尺高,大声道:“好,好极了!这次咱们在暗,他们在明,揍死这些马贼狗崽子们!”

他刚嚷嚷了一句,就发现四周布满了绝对称不上善意的目光,最凌厉的那一道,自然是来自自己的族长,一向威严的郭药师。

看到刘舜仁像霜打的茄子的一样,缩回去不再说话,郭药师这才点了点头,向高强道:“高使者,那些马贼杀死了我们许多族人,因此我们才不远千里的来到这里,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愿意听从你的指挥就请你吩咐吧。”

“这,这怎么敢当?”高强的谦虚并不完全是客套,此地远在东北,别说是在宋朝,就连在现代,他也只是在飞机上看过几眼,在这种地方要他分辨东南西北都有点困难,还怎么能指挥别人?就算只有二十个人的小队伍,也不是瞎指挥可以搞定的。

他双手乱摇,死活不肯,好歹是请了郭药师暂时来发号施令。郭药师与高强商议了几句,帐中留下奚族战士的首领德勒底,高强及其三名部下,渤海人甄五臣,余人都退到了刚搭起的帐篷外面。

郭药师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用力划出几根线条——搭起帐篷的地方刚用火烤干了地面,可是有点硬度的——向帐中几人道:“各位,这便是此处的地形,河水由东南向西北流过,周边虽多山岭,却并不险峻,林间有多条小路可达此地,确实是一个建立墟市的好所在。”

“只是”,他紧锁眉头道:“这样的地形,对我们捉拿马贼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咱们人少,对方人多,必须要倚仗女真人的帮助,可是这里是女真人的墟市,他们需要制止一切打斗和仇杀行为,否则这个墟市很可能在一夜之间衰落下去,所以女真人的态度,对于我们非常关键。”

见高强张嘴要说话,郭药师摆了摆手,老成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方才我也在旁,听见了高使者与那女真人粘罕的说话,高使者投其所好,行的是釜底抽薪的计策,端的是心机灵动。不过,单单如此,还不足以令女真人公开支持我们。”

听见“公开”两个字被强调,高强脑中一转,也明白了郭药师的意思:“郭族长,你是说,女真人需要认定他们是马贼的理由?”

“不错!”对于高强的心思机巧,郭药师已经不是第一次领教了,不过这样的人在一起共事,确实可以将效率提高很多:“女真人要取信于其他商贩和族人,就必须公开认定马贼的罪行和身份,而这批马贼在女真境内如果手脚很干净,那咱们的处境就很尴尬。”

那奚族战士德勒底身体粗壮,说话也是粗声粗气:“那也简单,亮出高使者的身份,还有我们奚族战士,不就成了?”

郭药师摇头:“这生女真之地,素来山高皇帝远,女真人粗野惯了,就算辽国使者到这里,他们也只认使者身份凭证的银牌,因此此地把辽国皇帝的使者,就称作银牌天使。除此之外,要他们买什么人的账,却是一道难题。”

高强心里明白,这郭药师说话藏了个尾巴,辽国使者也得凭着银牌说话,自己这十万八千里远的大宋使者,在女真眼中和天外来客也没什么两样,和他们的切身利益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而自己方才和粘罕就武器供应的约定,还没有商量什么细则,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还是个未知数——说到底,粘罕只是年青战士中的佼佼者,决定的大权还掌握在他的父辈手中。

见高强沉默不语,郭药师反来为他宽心:“高使者,你莫心焦,照我看来,那些女真人对于你的提议,恐怕也是热心的紧,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当有人来请你去商讨其中的细节了。高使者不妨以此为前提,考量一下自己的方略。”

高强一想不错,反正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用这马上之盟来换取女真人的支持,只要是能力限度之内的事,为了在此刻得到女真人的支持,都可以答应下来,因此女真人的支持态度,在这个时候就可以作为一个设定的前提了。至于之后的行动,自己该当想得通透,在与女真人的交涉中才能进退自如——你是求人办事,倘若连求人办什么事都说不清楚,那不是叫人看扁了?

当下几人细细磋商,在地图上画来画去,说了半天才算有了个大概。

高强刚把腰直起来,揉了揉眼睛,就听见帐篷外有女真话传来,不一会一个奚族战士进来,言说粘罕来请高强去见一位孛堇。

第三十章

第一眼看见帐篷里的这个女真人,高强就觉得,这个人很不寻常。当然由于他自己的特殊经历,一般程度的王者之气是不会放在眼里的,譬如小说里吹的神乎其神的山东宋江,变成了是他一手包装捧起来的,而历史上西征万里,建立了西辽大国的耶律大石,相处以后也只是个性格比较豪爽刚毅的契丹汉子而已。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非比等闲!这个帐篷比其余的许多女真帐篷略大一些有限,里面也就能容得下四五个人盘腿团坐,那人便端坐中央,衣服打扮与寻常女真人一般无二,都是披散着头发,满身的皮毛。然而此人的与众不同处,便在于一双眼睛。

高强身为一个观看了诸多影视作品的现代人,对于所谓的凌厉眼神早已领教不少了,电影电视中的种种特写,将演员们的眼神渲染到了极致,以至于他对于各种各样的眼神都麻木起来,认真说起来的话,只有蔡京那深藏不露的细长眸子,才让他感到真正的压力。而面前这个女真孛堇的眼睛,却比一般人都来得大,在昏暗的帐篷中,这双眼睛就真的像是有光芒散发出来一样,叫人一走进这个帐篷,注意力就完全被这双眼睛所吸引。

高强愣了一会,这才适应了被这双眼神注视着的感觉,却始终觉得,自己好似处在一个食人猛兽的窥伺之下,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暴了起来:“怪哉,只听说道家的炼气到了一定程度,有什么虚室生电的现象,这个女真人却一定不会懂得道家炼气术的,一双眼神却如此凌厉,到了黑暗中可见的程度。当真有点不可思议。”

“高使者,这位是某家地叔父,完颜部都孛堇,阿骨打是也!”

听到这个名字,高强才真的大吃了一惊,大凡在中国历史课上没怎么开小差的同学。对于阿骨打这个名字都不会觉得陌生,他率领区区数千人,起兵对抗举国百万之兵。雄踞中国北方逾二百年的契丹辽国,并且在短短十一年间取得完胜,这个人就好比玄幻小说中的主角那样的逆天强者。

好在见惯历史名人,虽然阿骨打地名气或者本人的气势,都给高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却依然比常人适应的更加快速。只片刻地走神之后,便恢复了常态,在粘罕的介绍语中,向阿骨打致以礼节,自有一旁的李应担任通译。

帐中的其他几人,想来也都是女真族中的重要人物,不过高强对于女真族名人的记忆。从演义小说之类得到地比史籍要多了不知多少,什么金兀术哈密蚩之流那是耳熟能详,除此之外便有限得很了,因此这几个女真人的名字基本上是左耳进右耳出,浮云而过。

见礼已毕,双方便开始商议武器交易的细节,此类生意高强没什么经验,不过身边的李应就驾轻就熟了。这位山东好汉在宋辽之间作走私生意已经近二十年之久,其中门道精通无比。因此随着交谈的深入,高强渐渐发现自己已经插不上嘴。而对面的阿骨打也不怎么说话,反而是一个精明强干地女真汉子在和李应唱主角。

…………

这两人的交流好似成果颇为显著,不一会李应就向高强说明,对于交易的可行度和货物的数量等等,已经基本达成了一致,接下来就是高强要提出关于马贼的问题了。

“尊敬的阿骨打孛堇,你的义勇之名传扬于白山黑水之间,宵小之徒闻风丧胆,我正是听说了这样的名声,才来寻求你的帮助,想要为我一个死去的同伴报仇。”说出这样的话,高强不禁感觉到了一丝以前电视上看到两国元首交谈的画面,双方说话时眼睛盯着对方,耳朵里听地却是一旁的翻译的话,缺少了语气和情绪的交流,沟通起来确实有些尴尬。

阿骨打想必也好不到哪去,不过这位女真族的英雄人物看来城府还甚深,并没有显出不耐烦的意思,只是其说话的内容,就“相当”的直接了:“高使者,你指控一直与女真族人友好交易的一队客商,其实是万恶的马贼,凭的是什么证据?”

高强精神一振,习惯了在中原的种种勾心斗角,阿骨打的单刀直入令他耳目一新,看来局面的澄清要比他原先预料的容易许多。当下将郭药师对马贼的特征描述一番,特别点出了其中的一个南朝汉人,生了一头金发,这样的人在东京汴梁和杭州、广州等通衢大邑偶尔还能见到,在这偏远地方就很是醒目了。

阿骨打听取了族人的意见之后,点头道:“南朝的使者,在我们曾经交易过的商旅中,确实有如你所说的金毛汉人,我允诺你,在那些人来到以后,安排你们有当面对质的机会,如果能够指认对方就是马贼,便许你们复仇,如何?”

这话可有点不中听了,高强咂了咂嘴,苦笑道:“阿骨打孛堇,那队马贼虽然被我们打败,但仍旧有百人的规模,我们的大队人马因为尊敬女真战士的名声,而停留在百里之外的山林中,来到这里的同伴只有二十人,如果你们女真人只是允许我们复仇,而不作出行动,那么就等于帮助了马贼一样。”

此话一出,帐中的女真人顿时现出不悦,有那性子急的已经叫骂了起来,高强虽然听不懂,不过看那样子也不是什么好话。

可是他既然千里迢迢追杀到此处,所下的决心也不是寻常的程度,因此对此听而不闻,双眼一眨也不眨地与阿骨打对视,在那双充满压迫性的目光下毫不退缩。

二人的斗鸡游戏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阿骨打眼中已经现出了赞赏的神情,摆手止住了族人的叫嚣,向高强道:“高使者,你虽然年轻,却很有勇气。也懂得尊重我们女真人,我很欣赏你。要知道,你口中所说的这队马贼,对于女真人来说是很诚实公道地商旅,他们并没有做过危害女真族人的事,相反提供给了我们许多重要的物资。你也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之间将要进行的交易,也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所以对于两个朋友之间地争斗。女真人是不好插手的。除非,你能给我足够的理由。”

足够地理由?高强的头脑飞快地转动起来,要说自己的武器交易,现在还停留在纸面上,而且也已经被纳入了阿骨打的考量之中,除此之外。自己还能给出什么理由?

想了想,他忽然笑了起来,微微弯了弯腰道:“阿骨打孛堇,这一伙马贼,之前是在辽国境内和女真境之间来回流窜,他们向女真人提供的武器和物资,也多半来自于对辽国居民地掳掠。这次杀死了南朝的使节成员。他们在辽国的日子也算到头了,以后再也不会象之前那样能够获得在辽国掳掠的机会,尊敬的族长,你一定能够想到,对于这伙不事生产的人来说,以后的生存要靠什么呢?想必对于一向友好地女真人,他们也将露出自己的钢刀和利箭了吧?”

帐中再次沉默,能坐在这里的人。都是有些头脑的,对于高强所指出的问题也都有了认识。确实。在失去了辽国境内的活动空间之后,这些马贼不但不会再有物资与女真人进行交易。相反要占用女真人的物资来生存,如果庇护这样的一群人,而失去了与高强地交易机会,甚至因此招来辽国的报复,其中地得失,只要稍有见识的人都能够判断。

过了片刻,阿骨打忽然直起身来,刚毅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高使者,你的言辞胜过利箭,你的睿智显然出自长生天的指引,女真人愿意与你做朋友,来对抗那伙马贼。”

“呼!”总算搞定,高强也放松了下来。

次日凌晨,高强早早地起身,浑身上下结束定当,走出帐篷外的时候,恰好面向东方冉冉升起的朝阳。那一片山岭便是长白山了,其山峰上终年不化的冰雪使它得到了这个名字,而此刻,这白色的山岭在初升旭日的照耀下,放出万丈光芒,给人的视觉冲击,差堪与若干大片相比拟。

看到营地中有许多女真人在向东方膜拜,这座白山对于女真人的重要意义是不言而喻的,高强眼望朝阳,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之中,心中也在默默地祝祷:“索索,你在天之灵保佑,我将在你的故乡,手刃杀死你的马贼,为你复仇。”

“……那个,为了给你报仇,我要与女真完颜部合作,虽然他们是灭亡了你们温都部的敌人,你可也别怪我,过了几年,我也是要对付他们的,请你放心。”

祷告完毕,高强转过身来,同行的二十人已经都集结完毕,高高低低的站在身后,人人全副武装,可谓武装到了牙齿。

此时粘罕也走了过来,向高强道:“高使者,我们的族人传来消息,那队马贼将在半个时辰之后抵达这里,他们从北边来,要渡过按出虎水才能抵达墟市。”

粘罕的话中已经有了强烈的暗示,高强自然明了:“粘罕孛堇,那我们就在他们渡河的时候包围他们,请你派一队女真勇士,负责断绝他们的后路,叫他们不能逃进北边的山林中。”

粘罕自然答应,今天阿骨打委任他全权负责此事,凭着三百人女真甲士,就算去挑战十倍的辽国军队也不在话下,况且是歼灭一队百人的马贼?务必要一个不漏,才显出粘罕的手段。

“世忠,今天你骑我的马,若是有敌人逃走,凭借你的神箭,要叫他们一个都不能走脱了。”

史文恭和李应依旧担任高强的护卫,郭药师等渤海人与奚族战士都随在一处。只看这些人临战的表现,渤海人比奚族人就高出一截,刘舜仁甄五臣等个个神情自若,像没事人一样的放松,奚族战士却有几个不停地在做深呼吸,一只手紧紧的攥着刀柄,嘴巴抿着不说话。

“看来郭药师此人着实有几分将才,以后要怎么利用,还得仔细参详,女真起事以后,这股力量在东北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呢。”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高强也弄清了郭药师等渤海人的实力,在历史上,郭药师率领常胜军作战,曾经是辽末举足轻重的将领,后来投降大宋,旋即又投靠金兵,更引领金兵南下,最终攻克汴梁城,此人也算个风云人物。

“历史上的三姓家奴,其实也只是这时代许多人无法掌握自己命运,只能随波逐流的一个缩影而已,到了我高强手中,郭药师这个名字,在历史上留下的便不会是那样的记录了!”享受着创造历史,改变未来的快感,是高强穿越时空之后最爱作的一件事情,以至于面临大敌的紧张感都荡然无存了。

直到身边又传来粘罕的语声,李应急促地提醒高强:“衙内,那伙马贼已经驰出了北边的山林,女真战士开始行动了。”

高强霍然警醒,抬手道:“莫急。咱们这里,许多人都是和马贼朝过相的,一旦对面就是动手的时候,此时不宜妄动,隐藏在这里等我号令。”

众人都答应了,李应便又去作斥候,消息一条条的传了过来:

“马贼大队一百余人,还拖着数十辆奚车,挽兽都是囊驼,行动较为迟缓。”

“马贼已经到了按出虎水河边,开始有人探查冰面的厚度,准备渡河。”

“马贼已经开始渡河了,几个斥候已经来到南岸,一小队女真战士上去迎接。”

“粘罕传来讯息,他的弟弟完颜希尹所率领的女真战士,已经绕到河水北岸,完成了包围。”

听到这个消息,高强猛地一挥手:“上马,出发!”他骑上韩世忠的那匹枣骗马,一马当先,直向正在渡河的马贼冲去,身边呼啸而出的,是女真、渤海、奚族的各族战士。

索索,看我为你报仇!

第三十一章

在营地中冲出大队人马的那一刻,赵钟康的心就沉到了谷底。十几天前,在射伤了照夜狮子马的骑者那一刻,这队马贼就像是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都变得无精打采起来。遭受了多次打击,只剩下一百多骑的这伙马贼,全然没有了当年在赵钟格率领下,连辽国上京都敢于攻打的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每个人都只想着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不想再忍受每天都可能被官军包围杀死的危险。

马贼一旦失去了刀头舔血的勇气,覆灭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这一点,身为头领的赵钟康是再清楚不过,如果他看过现代的电影,恐怕就会油然发出一声叹息:“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

好在,由于之前的首领赵钟格的部署,他们经由向女真人进行贸易,在女真境内一向有着比较好的根基,搜刮来的财物,也多半存放在这里。因此,在马贼们失去了战斗和劫掠的勇气之后,许多人就提出,要躲藏到女真境内,就算不提什么散伙分东西,避过眼下的风头还是必要的。

然而,在刚刚渡过按出虎水的那一刻,原本是一片宁静的墟市之中,忽然冲出了大批战士,在清晨的阳光照耀下,赵钟康看的分明,女真人冲锋时那种特有的狂热气势,使得他们极其容易被辨认出来。

马贼的大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陷入了混乱中。

“女真甲士!是女真甲士!”

“我的老天!这么多女真甲士,我们完蛋了!”

久在塞外闯荡,马贼们对于女真人的勇猛早就有了充分的认识。“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个说法。并不是来自某个人的存心宣传,而是塞外各族对于女真人战斗力最直接地认识。这队马贼可以不把辽国官兵放在眼里,却绝对不能无视同等数量的女真人,更何况。面前冲出营地的这一队,明显是女真最精锐的甲士,每个人都披着沉重的甲胄,口中发出狂热地喊声,近二百骑一起冲锋的气势,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不要慌,结阵,结阵!”赵钟康毕竟是首领,在女真人的突袭中。他最先意识到了自己该作什么,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试图恢复自己队伍的秩序。可惜,“半渡而击”这个说法能够在兵法中代代流传,就说明了其合理性,即便这条河仍然结着厚厚的冰层。滑溜的冰面和高低不平的河岸依旧对马贼们维持队列造成了极大的阻碍。

在完颜希尹所率领的女真战士从北边出现以后,马贼们立刻陷入了绝望中,在这种情况下被包围,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啊!该死的女真人,老子和你们拼啦!”死到临头,凶悍的马贼终于爆发出了一些勇气,仍然留在河北岸的一些马贼,掉头向完颜希尹的部队冲过去,如果能冲过这一条封锁线。或许就能偷得一线生机。

可惜,女真战士的威力在那一刻显示了出来。同样是马上骑射,在高速奔驰地马背上。女真战士弯弓搭箭,第一轮射击就让十几个马贼掉下马来。女真人的箭矢都涂了剧毒,这是打猎的需要,不过对付人也是同样的有效,中箭的马贼们几乎是片刻间就失去了生命,脸色变得一片乌黑。

瞬息之间,成两列的女真甲士与马贼们正面相遇,女真人的各种兵器立刻挥舞起来,使用最多的武器就是蒺藜和骨朵,也就是中原人所称地狼牙棒。这种在头上伸出若干铁钉的武器,在骑兵地冲锋中发挥了巨大的威力,女真战士根本不用顾及什么准确性,借助马地冲力,顺手拖过去,一扫就是一片,然后对于掉落到地上的马贼,几乎无一例外的,其头顶都被骨朵或者蒺藜光顾,“咔咔”一片声音响过,大多数马贼连哼的没哼出一声,就没了性命。

望着身后的同伙再一次用鲜血和生命证明了女真人的勇悍,已经渡河的马贼们聚集在赵钟康身边,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首领,女真人为什么要攻击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闭嘴!”赵钟康也知道,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不过“不见棺材不掉泪,见了棺材也不能自己往里睡”!

“别杀我,我们有埋藏的宝藏献上!”灵机一动,赵钟康指挥手下们齐声大喊起来。

这一招果然有效,如果他们是求饶或者询问什么理由,已经冲锋起来的女真战士根本不会加以理会,然而以财宝为诱饵,却足以令女真战士们停下脚步,起码听一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呜都~呜嘟~”号角响起,大队的女真战士慢慢放缓了坐骑的步伐,呈扇面将仅仅剩下四五十骑的马贼们团团包围在河岸边,河的那边,圆满完成了包围任务的完颜希尹部也围拢了过来,这下可真是插翅也难逃了。

横竖是个死,赵钟康反而豁出去了,他一眼看见了领头的粘罕,大声叫道:“粘罕孛堇,我们之间一直是友好的交易,今次为何痛下杀手?难道女真战士为了我们的财货,不惜放弃战士的骄傲,作起了盗匪吗?”

“住口!”粘罕越众而出,戟指骂道:“你自己就是马贼的身份,一直欺骗我女真族,还有胆子说嘴?”

赵钟康一窒,正在想着下面该怎么说,身边的金毛马贼忽然叫了起来:“首领,是那个南朝使者,他还活着!”他的眼睛倒也尖利,一眼看到了面前的大队女真人中,装束与众不同的高强一行。

见对方发现了自己,高强冷笑一声,策马上前与粘罕并列,睨视着面前的众马贼:“想不到吧。本衙内还活着!你!”他指着金毛马贼喝道:“身为汉人,你投身马贼。悍然袭击我南朝使节,可曾想过有今天?”

那金毛马贼带着哭腔叫道:“高,高使者。这可不怪我啊,是那张, 张青逼着我们作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可不能乱杀无辜呐!”

高强心中一动,原本这伙马贼竟然要袭击自己的使节团,一直是他想不通的问题,看来眼前这个金毛马贼倒是知道内情地。想了想,他扬鞭一指对方:“你过来。将前后各项与我一五一十地说清,说的好,本衙内饶你不死!”

那金毛马贼见眼前陡然出现一线生机,大喜欲狂,也顾不上自己的同伙了,伏在马上向高强这边狂奔。他这一走。身后的马贼可不干了,这群马贼能称为巨寇,绝非寻常的乌合之众可比,金毛马贼这样临难脱逃,在绿林中是最受人唾弃的行径,一时间众马贼齐声大骂起来,契丹语,奚语,女真语。汉语,甚至还有高丽语。各种脏话纷纷出炉,巍为奇观。

也不知哪个马贼过于义愤。那金毛马贼奔出数十步时,马贼队中一箭飞出,力道甚为强劲,准头却有些欠佳,加上那金毛又是很乖觉地伏在马背上,这一箭没射中要害,正中左臀,疼得他哎呀一声,带箭直奔到高强身前,连身子也直不起来。

这一箭却像捅了马蜂窝,原本女真战士都已经准备好了大开杀戒,好歹看在赵钟康口中的宝藏面子上,暂时停止了脚步,却被这一箭刺激了杀性,粘罕怒吼一声,率先拈起弓,一箭射出,赵钟康措手不及,应声而倒。

见了血光,众女真战士便犹如一群饿狼一样,挥众一拥而上,乱箭齐发,片刻间就将这几十骑马贼杀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女真人出手太快,杀人好比切菜,高强等人都没怎么反应过来,战斗就结束了,即便是反应最快的韩世忠,也只射出了三箭而已。

眼见仇人在面前授首,高强和郭药师对望一眼,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出了一丝无谓来,高强的心中更是有些空虚起来。杀人,无论是亲手杀,还是命令手下去杀,结果也只是让这世间少了几条生命,留下地,除了空虚,还是空虚。

不过,从女真战士的行动上,可看不出这些类似的想法,他们个个兴高采烈地冲到马贼们的尸体堆中,搜寻还活着的马贼,补上一刀结果了,再将所有的战利品一一瓜分。身为孛堇地粘罕并没有参与这打扫战场的行动,只在口中喃喃自语。

李应听了几句,便告诉高强:“衙内,这女真人在说,可惜了那宝藏,也可惜了这些奴隶。”高强不禁摇头,看来粘罕还真是挺给自己面子,否则下手不会这么狠,起码会有许多马贼投降后被作为奴隶,增加女真人的宝贵财富。

眼见此间事了,高强正要拨马回头,去仔细审问那金毛,人丛中蓦地发一声喊,女真战士一片乱,呜里哇啦地叫喊起来,也不知说些什么。

高强连忙回头,见一片尸堆中跳起一个人来,踢翻了一个女真战士,跳上马就逃,看那身形装束,却正是适才中了粘罕一箭的赵钟康。

众女真战士正在打扫战场,不防这人忽然诈尸,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许多女真战士的脑中还生出了些不吉利的想法,就连本该大失面子的粘罕,也因为离得远了而不及反应。

高强也是吃惊,倘若被这匪首跑了,自己这不是白忙活一场?不过没等他脑子里转过弯来,身边一条白影闪电般射了出去,马上骑士一面策马狂奔,一面将掌中的强弓拉开,一箭射出,二百步外地赵钟康应弦而倒,那一箭透心而过,余势不衰,飞了十余步后才插到地上,箭尾的羽毛上沾染了敌人的鲜血,兀自颤动不已。

这一箭,正是韩世忠所为!

远在营地中观战的阿骨打等女真大人,也被这一箭震了一下,按照完颜一族的勇士银术可的说法:“阿骨打大叔,除了你之外,这是我见过射的最远又最准的人了!”阿骨打一次喝醉之后,曾与人赌谁射的更远,而后一箭射出三百七十步,比其余众人最多的一个还多出一倍不止,被女真人奉为神迹,也为他个人在女真族中建立起崇高的声望,又加上了重重的一笔。而今,韩世忠的这一箭,在二百步外骑射杀敌,又是几乎超越了常识范围的事件,即便是在勇力为尊的女真族中,有自信能做到这一点的也没有几个人。

对于身边人的议论和惊叹,阿骨打都听在耳朵里,他的脸上并没有现出什么表情,心中却得出了一个初步的结论:最起码,与这些南朝人的友好关系,看起来是有其价值的。

出了这么一档子诈尸事件,女真战士们的颜面大为受损,剩下的马贼及其尸体也就倒了大霉,颇有几个马贼也和首领一样采取了诈死的行动,若是不那么倒霉的话,就算被女真战士发现,也有机会做奴隶,好过去死。只可惜,赵钟康这一跑,又被汉人射杀,女真战士大丢面子,下手再不留情,那几个诈死的马贼可算是池鱼之殃,再怎么求饶也是白搭,个个殒命,至于到了阴间会不会抱怨首领赵钟康,就不得而知了。

这些也不关高强的事,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阵前投诚的金毛汉人身上。在取出屁股后的箭矢,并且简单包扎了以后,这金毛人被带到了高强面前,鉴于他受伤的部位,这位金毛马贼干脆五体投地地趴在高强面前,连声求饶。

“唉,今天有个汉人在塞外显了威风,却也有个汉人作了软骨头。”马贼中什么民族的人都有,临阵投敌求饶的却只有这么一个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其行径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高强身为汉人,心中好不烦闷。

“下跪之人,报上名来!”高强懒得说话,这问话的乃是一旁的李应。

“小人沧州人氏,小姓段,名景柱,因为生了一头金发,又善养马相马,江湖上有个绰号,唤作金毛犬的便是。”

第三十二章

所谓的他乡遇故知,在此刻得到了全新的诠释,听着耳中传来的熟悉的名字,再看看眼前俯首帖耳,摇尾乞怜的段景柱,高强心中不晓得什么滋味。

好在这么个人物,即使在水浒传里面也只是个龙套,凑个名字而已,高强原本就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这时也算没多少心理负担,注意力很快又回到眼下的焦点问题上:“你且说,你等为何要袭击我大宋使节?”

“大人容禀,这都是那张青主使啊!此人乃是大宋人氏,祖籍孟州,乃是河北道上有名的私商,诨号叫做菜园子。他与这队马贼早有勾结,此番马贼进攻使节团,都是受他主使,小人全然无辜,求大人海涵!”段景柱趴着就不肯起来,那样子就差砸个花盆在自己头上,再用泥土埋起来了。

“张青?此人又是为何要攻打于我?”

“大人呐!那张青曾对小人说道,大人你与他有杀妻之仇,毁家之恨,此仇不共戴天,在大宋境内他奈何不得大人,只得趁着大人出使辽国的机会,在塞外勾结马贼对大人不利了。”

张青,孟州人,杀妻……高强的心中,渐渐串起了一串珠链来,又追问道:“那张青的妻子,你可知道名姓?作何营生?”

段景柱这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口答道:“那张青的妻子,唤作孙二娘,诨号唤作母夜叉,常年在孟州十字坡开家黑店,卖的是人肉包子,麻药下不知害了多少过往客商,江湖好汉,前年被大人出手灭了她的黑店,端的大快人心!大人犹如青天……”跟着就开始不知所云了。

高强不去听他聒噪。长长出了一口气:“原来如此!”两年前在孟州十字坡,他陪同被充军的杨志北上大名府,在那里识破了孙二娘的黑店,救出了许贯忠,这一段经历此刻浮现眼前,令他心中想起了一句颠扑不破的名言: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他忽地站起,向段景柱道:“你来,与我去将那张青的尸身指认出来,此人害了我的随从。便是那日穿了我的衣服,将你等引开之人,待我去枭了他首级,祭奠我同伴在天之灵。”

听到这吩咐,段景柱却仍旧趴在地上不动,只把头抬起,哭丧着脸道:“大人,那张青自从几天前射伤了大人,不是。是射伤了大人的随从。当天晚上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那赵钟康早上起来发觉之后,才知道是受了张青的蛊惑,被他当了枪使,一怒之下险些要了小人的性命,小人拿出身上的财物保命,兀自挨了三十皮鞭……”

“你待怎讲?”高强一惊,停下了脚步:“你说那张青,竟然早已逃了?!”

“正,正是。眼下这世上。只怕再也没人能找到此人……”段景柱刚说了半句,就看到高强的眼光变得非常危险,看自己就好像在看一个死人一般,当即改口:“只除小人在外。”

高强哼了哼:“你有什么本事,能找到这张青?”

“大人,那张青原本虽然与这队马贼有所勾结,却不是随大队行动的,他素常都在中原,是为这赵家马贼销赃之人,因此与河北道上许多私商都有勾结。小人原本是在塞外贩马。也是前年才与他结识,当日见到他时。却是在河北大名府一家财主府上。”

事情到了现在,好像变得越来越有趣了。高强按捺住性子,追问道:“那家财主叫做什么?”

“大人,说起此人大大有名,不但家财豪富,为人也是豪爽义气,仗义疏财,花钱犹如流水一般,更使得一手好枪棒,号称河北一地无敌手,江湖人称玉麒麟,卢俊义卢员外便是!”好似献宝一样,段景柱将这个财主报了出来,却不料更是高强的熟人。

原本听到大名府的财主,高强心中隐隐已有了预感,此刻一旦证实,也不觉得意外,不过这样戏剧性的发展,着实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他忽然想起,自己身边可还有个卢俊义的死对头在,眼光刚刚转过去,那史文恭已经躬身道:“衙内,小人虽然日常都有人监视这卢俊义府上,可如这等外地来人在他府上进出,最是平常不过,因此不曾醒得这张青之事,衙内海涵则个。”

“罢了,与你无干。”高强摆了摆手,脑子已经动到了卢俊义身上,这家伙说起来与自己仇恨也不算小了,烧了翠云楼,死了娘子,丢了燕青,还每年要付出十万贯给自己,在卢俊义这样一生顺风顺水的人来说,真个是可忍孰不可忍!倘若张青真的与卢俊义有勾结,要害自己的性命,再加上之前的应奉纲失陷事件,这个人已经不能再任由他在暗中活动了。

“你且说来,那张青与卢俊义什么关系,为何勾结到一起?”

“大人,大人,那张青素常对小人并不怎么放在眼里,只因身处塞外,有许多借助小人之处,这才给点脸色,许多机密事宜都不知会小人。当日小人贩马到大名府,那卢俊义收了马匹,恰好张青那厮正在卢俊义府上,听得小人素常在塞外贩马,便自行来与小人结识——实不知他二人的干系。”

又问了几句,高强见已经问不出什么东西,便只索罢了。张青既然在逃,这段景柱一时还有些用处,便叫史文恭看管。那段景柱千恩万谢,说什么活命之恩终身不忘,史文恭恼将起来,威胁要把他交给渤海人看管,段景柱想起自己曾经攻打渤海人的营地,手上还沾了点血,若是落到渤海人的手中,只怕没什么好果子吃,吓了一跳,当即闭嘴。

过不一会,粘罕来请高强,却是战场打扫完毕,阿骨打请高强去说话。

二人并肩而行。此时墟市中仿佛完全没受到方才的战斗与流血的影响,各种语言的吆喝和买卖声此起彼伏,高强十句中听不懂一句,却也充分体会到此地的热闹,比之中原各处那是远远不如了,不过女真人能够在刚刚进行了一场血腥战斗之后,仍旧保持这墟市的正常交易,也算有些门道。

不一会到了阿骨打的帐篷,一圈女真人依旧围坐,与昨日似乎并无区别。只是当中放了一个革囊,经过阿骨打提示,高强才知道,这便是匪首赵钟康的首级,依照辽国东北路招讨司的赏格,这个首级值得一千贯文。

“是女真战士的勇猛打败了这杀千刀的马贼,功劳自然也该归女真战士所有,如果女真战士愿意带着这个首级,和我一同去觐见辽国皇帝的话。应当可以获得更多的赏赐。”花花轿子人抬人。高强深明此中道理,这个顺水人情作的毫不费力。

阿骨打等都是大喜,当下商议,由粘罕率领三十名女真战士,护送高强等回到混同江边与使节团大队会合,之后一同去觐见辽国皇帝。此时辽国天祚皇帝是在混同江边行猎,其所在称为春捺钵,按照惯例,千里内的附属国酋长都要来朝。当时担任生女真节度使的乌雅束是阿骨打的哥哥,早半个月已经到了春捺钵,粘罕此去也可与他们汇合。

当天下午,队伍便启程出发。有了女真人同行,一路行来极为快捷,当天晚间便与萧干地五百奚骑会师,第四天便追上了在混同江边宿营的使节团大队。其途中顺畅之处难以言表,高强不经意间想起了中学音乐课上学过的一首歌,没事便哼了起来:“高高地兴安岭一片大森林,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一呀一匹猎马一呀一杆枪……”

眼见高强一行平安回来,并且全歼马贼。贼酋赵钟康授首,童贯马植等都是极为高兴。大为称赞了几句。不过对于同来地粘罕等女真人,童贯是绝对的不屑一顾,马植看在他们取了赵钟康首级地份上,倒还有些客气,私人送了些金银刀剑等作为谢礼,之后又在高强的斡旋之下,出价一千五百贯文,买了这个首级的功劳,女真人得了更多地赏金,马植也好向上交代,皆大欢喜不提。

高强提着赵钟康的首级,经马植的引导来到索索的灵柩,那帐篷乃是黑顶,索索的棺木停在里面,外面立着灵牌和香案,一杆招魂幡在帐外摇曳,叫人看了便觉心酸。

他将这首级用盘子乘了,与香花供果一同放在香案上,上了三炷香,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跟着便伏地大哭,边哭边道:“索索啊索索,你看到没有,我为你带了仇人的头来了,你也可以瞑目了!索索,咱们不久就可以回去中原了,我会把你送回你父兄的身边,你的父兄,我也会一力护持,教他们全族都安享富贵,愿意从军的,我教父亲安排他们从军,愿意做官地,我请蔡相爷安排他们进州学读书,只要我姓高的一口气在,你曾家的事,就是我高强的事!你为我而去,这个恩情,我高强一辈子都会记得的!”

他边说边哭,要说这些日子来在东北的原野上出生入死,也真是难为了他,生长于现代的和平年代,来到这个时空又是顺风顺水的,又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因此这一哭,不但是哭的索索,心里地委屈无处诉说,也真是有些受够了。

马植见他哭得伤心,好生解劝了一番,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命人打开了棺木,却见马植用混同江上地坚冰冻住了索索的尸身,晶莹剔透地冰块之中,索索的面目栩栩如生,再用棉絮层层包裹,可行千里而不坏,高强谢过了马植的心意,又看索索最后一眼,忍不住又再掉下泪来。

三月辛酉,这个历经波折的使节团终于来到了春捺钵的所在。

策马高冈,眼前的景象令高强心怀大畅:草原上已经迎来了春天,翠绿的小草顽强地钻出冻土,在风中摇曳着,宣告自己和自己所代表的春天的来临,广阔的原野上,混同江——也就是后世的松花江——蜿蜒曲折流向远方,河面上的厚冰还未解冻,冰面在阳光下折射出闪耀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原野。冰上星罗棋布的是一个个低矮的帐篷,据萧干的介绍,这是春捺钵的固定节目,凿冰取鱼,第一尾鱼取上的时候,要举行头鱼宴,乃是春捺钵的第一等大事,此外还有头雁宴,头鹿宴等等,含义与此类似。

“咱们赶的巧,明日就是头鱼宴,我国皇帝要大会千里内的各族酋长,贵使等且休息一日,明日便可觐见我皇。”千斤重担可算放下,马植也松了口气,本来只是礼节性的陪同,没想到弄出这许多事来,叫他也是颇为头痛,倘若知道这其实是高强自己闯下的祸,对方报仇报到了辽国境内,这样的无妄之灾被他给摊上,马植的表情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

当然,高强是不可能告诉他这一点的,唯一知情的段景柱此时顶替了索索的名额,被史文恭寸步不离的看守着,头上醒目的金毛都被剃光了,外人谁也不知道他的存在。至于春寒料峭中,没了头发甚是寒冷,段景柱已经开始感冒了,这个高强就不大关心了。

次日一早,呜嘟呜嘟的号角声便在御营中回荡,陪伴天祚皇帝出行春捺钵的是十余万皮室军,号称精锐,中军号角一响,诸营一同应和,千军万马的雄浑气势,令身在其中的高强心情激荡不已。“大丈夫当提三尺剑,扫平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古人诚不我欺!”

“高贤侄,见了这大军气象,似乎起了雄心呐?”不知何事,童贯已经来到高强的身后,恰好听到他这句话脱口而出。

高强赶紧对童贯施礼,点头道:“节帅明鉴,统领大军征讨千里,真乃大丈夫所为,童节帅手握西北重兵,为我大宋开疆拓土,乃本朝少有的英雄人物。”

听了这句马屁,童贯很是受用,用马鞭指点道:“辽国的大军,当日南下中原,如入无人之境,以太宗的英武,却落得白沟划界,数十万精锐尽丧幽燕,可称的厉害了。不过百年之后,这些辽军可就没那么威风了。”说罢冷笑不止。

“节帅的意思,这些大军竟是银样镴枪头不成?”高强虽然从历史上知道,此时的辽军已经开始腐败,以至于在几年后的辽金战争中一溃千里,却不能识破眼前的大军素质究竟如何。

“不错!军之号令,乃一队伍,齐阵列,明进退之用,我朝军中用金鼓,辽军用号角,其意无二也。只看号角起时已是一刻之前,这御营中却到现在还有尘烟未定,可知辽军远远不能整齐,军纪松懈,士气低迷可见一斑。倘是两军阵前,我用一支精兵看准时机。直取敌主帅,此军势必大乱,趁势掩杀之下,大胜可期。”

眼前的事实再一次证明,能够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就没一个是简单的货色,童贯随口说出的策略,与历史上辽金战争中的护步答冈一役若合符节,完颜阿骨打率领的金兵铁骑,正是揪住辽国皇帝的中军穷追猛打,最终导致了六十余万大军的全面崩溃。

高强一面口中大表佩服,心中却暗暗纳闷:你童贯此刻倒厉害的很,怎么后来攻打燕云的时候就变了草包?真是奇怪,历史啊历史,到底有多少真相被你掩盖?

第三十三章(上)

二人这里议论了一会,叶梦得也来到。今天是正式觐见天祚皇帝的日子,因此三人都穿着官服,高强年轻又是副使,就负责捧着此次出使所携带的国书和礼物,拖着累赘的正式朝服,又捧了一堆东西,高强弄得有些狼狈,叶梦得在一旁看得好笑,就把天子赵佶的国书给接过来捧在手中,好歹减轻一下高强的负担。

过不一会,有辽国礼宾司的人来请,三人不紧不慢,出了营帐一拐,就是辽国皇帝的皮室大帐。高强举目望去,这座大帐占地方圆百丈,可容千人,插枪为根,黑牦为庐顶,帐前竖立着代表皇帝的金色麾盖,四面一队队的辽国皮室精兵,或骑马,或持枪,铺天盖地的伸展开去,甲光耀日,杀气纵横,空中号角余音不绝,远处营帐之间不时有巡营的骑队驰过——好一派威武的大军景象!

心知这是辽人的一种威慑伎俩,与大宋仗着巍峨华丽的宫殿吓唬北方蛮子,都是一个道理,高强心中先狠狠的鄙视了一下:“别看你们现在威风,没几年好蹦跶了!”才跟着童贯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走向辽国皇帝所在的大帐。算起来,眼下是大宋大观二年,在辽国则是乾统八年,距离女真人起兵抗辽,不过六年时间了。

只听司礼官一声高喊“宣宋国使者童贯,叶梦得,高强觐见!”童贯当先而入,高强跟着叶梦得落后半步,走进了皮室大帐。

三人刚一走进大帐,就听见里面一阵哄笑,吵闹异常,不知有多少人在用契丹话相互交谈,笑语一片,要不是手里还捧着礼物。身边还站着叶梦得,高强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走错了地方,把菜市场当成辽国皇帝的皮室大帐了呢。

“见了鬼了,这些契丹人怎么这么吵?”高强年轻,才不管什么礼节不礼节的,照他的了解,辽国人对于宫廷礼节也远远没有大宋那样严格,便大着胆子四下张望。

这一看不要紧,险些气歪了鼻子。只见大帐中两边站了许多契丹人,个个衣饰华贵穿金戴银的,显然个个高官显爵。只是在这时,这些高官显爵们却毫不庄重,许多人拿手指向这三位宋国使节指指点点。口中大声议论,不时发出阵阵哄笑。好似现代中小学生春游逛动物园一样,在看什么西洋景一样,好不兴奋。

高强正以为辽国皇帝过于新潮,招集了文武大臣在皮室大帐中集体磕药开PATTY,忽然传来几句汉语,这下他才明白了,那几句汉语说的是:“南朝竟是无人了,派一个宦官来作使节,笑死人也!”

虽然知道了嘲笑的对象不是自己。高强的心中也没有轻松半点,身在异国地朝堂上,个人的脸面已经不那么重要,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身后的大宋。担当正使的童贯被人如此嘲笑,高强几乎是感同身受,年轻的脸上立刻就充血起来,变得红彤彤的。

叶梦得与他并肩而行,立时觉察到了高强的异样,马上咳嗽一声,低低道:“贤侄,稳住了!”

经这一提醒,高强勉强压住了火,却看前面走着地童贯,那脚步依然故我,丝毫不见慌乱,就像周围的人根本不存在一样,目不斜视地大步向前,唯有身处后方的高强,才能看到他的后脖颈旁有两条青筋一蹦一蹦的,显然心中愤恚已经到了极点。

“咦,这死太监倒有气度,沉地住气,咱也得露点脸,别被这太监比了下去。”也不知是好胜心的缘故,还是被童贯地沉稳所感染,高强就觉得身旁契丹人的哄笑再也不像刚才听上去那么刺耳了,好似从有意义的信息,一下变成了背景音乐,而且是类似韩剧的那种糟糕背景音乐——可有可无了。

“奉大宋皇帝陛下旨意,大宋使节童贯,率副使两名,觐见大辽国皇帝陛下!”一面按照礼节向辽国天祚皇帝跪拜,童贯大声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不过,原本应该照礼节答礼的辽国皇帝,却低声向一旁的臣子说了一句什么,这才满面笑容地请三人平身,随后叶梦得展读国书,自有辽人接过国书和礼物,呈现给辽国皇帝。

趁着叶梦得读国书的当口,高强把握机会,很是打量了这位辽国地末代皇帝几眼。见此人年纪尚轻,三十不到年纪,精神倒还旺盛,相貌颇为俊秀,戳在皇帝宝座上,卖相却还可看,只是其满面的笑容显得颇为轻佻,完全没有所谓的王者之气。

“一句话,望之不似人君!”高强心里嘀咕着,辽国皇帝,大宋天子,还有女真的开国皇帝,他已经都见到了,三人中最给人印象深刻地,却正是那位现在还在白山黑水之间打黑熊射老虎的猎人阿骨打,倘若看相能定国运,高强也自信能看出这三个国家未来的走势了。

“只不知刚才辽国皇帝到底说了一句什么,通译也没给翻译过来,看童贯的样子,好似是听懂了,气得要死要死的,强忍着没发作而已……叶梦得看来是懂得契丹语的,回头要问问他。”

正在东想西想,礼节已经结束,跟着那北院枢密使萧奉先便率先发难:“前年大宋与我通使,说道看在宋辽两国结好百年的分上,愿意归还所侵夏国地方,近日夏国来使哭诉,说道宋军不但没有依约归地,反而到处建堡设寨,气势咄咄逼人,不知是何道理?”

童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当下糊弄一番,结尾表示业已将崇宁以来所侵地方归还,夏国不日将有消息传来,我大宋礼仪之邦,以信义为重,自然不会赖账云云。

这其实也就是形式,外交的背后是实力的较量和桌底交易,宋辽明争暗斗百余年,彼此早就知根知底,既然双方的姿态都摆出来了,也就一团和气散场。当下辽国皇帝赐国书,与答谢宋国“兄弟”皇帝的礼物,童贯代皇帝转达,毕礼。

第三十三章(下)

觐见结束,三人退出大帐,自回去准备随行出猎,在路上高强垫后几步,拉着叶梦得问了清楚,才知道刚才在大帐中,天祚皇帝接见大宋使节的时候,对自己的身边臣子说的是这样一句混账话:“没想到这太监说话,声音倒还沉厚!”

拿别人的身体残疾来取笑,是一个稍微厚道点的人都不会去做的事,更何况是作为天子,接见别国的使节,天祚皇帝这样的作为,简直就是“亡国之君”这个词的最好诠释。眼见童贯气的一言不发,叶梦得也是脸色难看,高强却反而轻松了起来:“辽国皇帝如此昏庸,对咱们大宋可不是什么坏事啊,嘿嘿。”

这一句话便扭转了气氛,童贯想了想,竟也笑了起来,向高强点了点头道:“世侄言之有理,稍后的狩猎,咱们可得加把劲,不要叫辽国人小觑了我大宋人物!”

三人全身结束,纷纷上马,童贯选了三十名随从同行,高强自然还是自己的三名部下,此时那马植却又出现了,带领本部人马接应大宋使节参加围猎,便是他的任务。

一面随着大军出营,高强一面问马植:“今日本说是头鱼宴,怎么大军不去捉鱼,倒象围猎的模样?”

马植显然是交卸了身上的差使,又搞定了使节团有随从被杀的事件,浑身轻松,笑应道:“高副使有所不知,这头鱼宴么,虽然以头鱼为名,不过江中本有鱼,只需凿冰取之便可,哪有什么难的?只是落个名目而已。咱们今天是要去猎天鹅。”

“猎天鹅?用箭射么?”

“非也,是用海东青。”说着,马植将手一指,高强便看见一队人马,领头人马鞍上驮着一头大鸟,和当日曾索索在汴梁送给自己的那头海东青极是相似,只略小了一些。

“此鹰神骏异常,拿鹰捕鹿样样皆能,更有一般异处,能从海中啄取大蚌。取其所生的大珠,便是我北边的名产北珠,价值万贯。当今皇帝登基以来极爱田猎,四方贵人都趋其所好,倘若在田猎中能获得皇帝赏识,平步青云指日可待,是以人皆求良鹰。这海东青的价格日益高涨,现在一头成年地良鹰,没有几万贯是拿不下来的。”

“几万贯!”高强现在好歹是银行业的钜子。虽然没把这个数字的钱财放在眼里,不过为了一只鸟要花这么多钱,也令他感到有些荒谬。不过话说回头,若不是自己抢了东南应奉局的差事,吸引了天子赵佶的注意力。眼下的大宋也是花石纲渐渐大盛的局面。一树一石运到东京汴梁,花费动辄以万贯乃至十万贯计算,相比之下辽国人还算好了。

“可见君王征歌逐色。亡国之兆,不论是古今中外。都没有什么分别。”

说话间,十余万大军已经遍布混同江上下百里之地,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跟着便听见四面八方传来呦呦鹿鸣声音,高强好生诧异,难道这些鹿都是辽国人养好的,一到打猎的时候都放出来?否则哪有这么巧法,包围刚一形成,鹿就都出现了。

问过马植,才知自己是弄错了,原来这些鹿鸣声音,大多数都是老练地猎手模仿鹿配偶的声音,以此来吸引真正的鹿出现,以供辽国贵人射猎。

这方法乍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却着实有效,不片刻已经赶出数百头鹿来,受惊的鹿群东奔西窜,却被辽国骑兵左一队右一队的包抄来去,渐渐赶到皇帝的御驾之前。

天祚皇帝或者轻佻不似人君,射几头鹿却还没什么问题,当下嗖嗖几箭射去,一头鹿应声倒地,随驾官兵齐声高呼万岁,喊声一阵阵的传了开去,远处地辽国官兵知道是皇帝射杀了鹿,也都跟着大呼万岁不止,十几万人的声音响彻天地,声势浩大之极。

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高强也颇受感染,一国以皇帝为首,终年进行这样的活动,对于保持尚武的风气无疑是大有好处的,倘若自己不知道辽国的灭亡为时不远,恐怕见到这样的景象,还会觉得辽国气象万千,武运长久呢。

却看这边,天祚皇帝射了几头鹿,在御营军将地万岁欢呼声中志得意满,颇觉意气风发。身为皇帝,心情好的时候,就想找些有功之臣来表示表示,于是圣旨一下,刚才呼出鹿来的猎人便被带到了御前。

高强这一看,不是别个,正是与自己一同北来的粘罕,看来女真族人善于狩猎,果然不错。

天祚帝见是个女真人,也有些意外,不过皇帝心情正佳,这点小事也不放在心上,着实夸奖了几句粘罕地“口技”,正在考虑要给予何等奖赏,旷野中忽然传出一声大吼,与适才的呦呦鹿鸣迥异。

“咦,这口技怎么玩出花样来,换了种呼法?”高强还没搞清楚状况,身边马植的脸已经惊的煞白,大声叫道:“有熊!护驾,护驾!”

只见离天祚帝只百步之遥,一处草甸中忽然有一只黑影人立而起,正是一头壮大的黑熊!这熊多半是还在冬眠,被辽人狩猎的大动静吵的睡不着,带着愤怒的起床气出来看个究竟,空气中弥漫着的鹿血腥味,让它的注意力立刻转到了天祚帝的一边。

天祚帝身边本是护卫森严,此刻却有些松懈,只因皇帝顾着射鹿,其余官兵顾着赶鹿,队伍已经散了开去,百步之内不过百余骑而已。

这熊刚从冬眠中醒来,正觉得饥肠辘辘,闻到了鹿血腥气,便知附近有美食,欣然前往,不料却被宣告为不受欢迎——天祚帝射鹿射顺了手,见到这么个大家伙忽然出现,几乎是下意识的就一箭射了过去。

要说辽国皇帝的箭术,在这一刻看来还是颇为值得称道的,起码准头可以,百步穿杨虽然未必,百步穿熊耳还是有些看头——这一箭射出,不偏不倚正中这熊的耳朵,只是力道甚弱,一支长箭吊在熊的耳朵上,晃悠晃悠的颇有些冷幽默的味道。

只是这熊的幽默感就很缺乏了,起码没有自我幽默的精神,耳朵上传来的疼痛顿时令它狂性大发,一眼认准了对自己射箭的那个浑身亮闪闪的人,以与其庞大身躯截然不相称的速度,闪电般向天祚帝冲了过去。

“护驾,护驾!”辽国官兵大声惊呼,奋力催马向这边赶来,羽箭漫空飞射,只是隔的远了,多数都落在了空处,即使几只射中的,也因为力道不足而未能致命。不过这样的伤势却令这熊负痛,更加狂暴起来,速度又再提升,只见它蓦地人立而起,向着天祚帝狂吼一声,伴随着声浪,更似乎有一股腥风直扑过来。

此时天祚帝本人是已经吓的腿软了,他的胯下坐骑与主人却心有灵犀的很,被这吼声一吓,居然也来了个腿软,前蹄一屈,这马竟然吓得跪了下来,把堂堂的辽国皇帝给扔到了地上,也扔在了离这只受伤的猛兽只有二十多步的地方。

第三十四章(上)

眼看大辽皇帝毙命于一只暴熊掌下的可能性大增,此刻离这位皇帝最近的那一位,却是女真族的年轻勇士,完颜粘罕!

身当暴熊的扑击,粘罕正处在这大熊和天祚帝之间,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粘罕合身一滚,身子匍匐在草原上,当旁人都以为他临阵脱逃之时,那急冲中的暴熊忽而狂叫一声,冲势骤然止住,跟着直起身子,奇-_-書--*--网-QISuu.cOm又是一声凄厉的狂吼,震得四周的许多战马都噔噔倒退。

便在这般威势下,几十步外的高强却看的分明,那熊粗壮的身体上,不知怎的竟插入了一只长矛!这矛突兀而来,都没人看见是怎么出现的,但竟然插的极深,从身前一直透到后心,露出半个矛头来。

这一矛使得大熊受伤极重,脚掌踏地的力道已经不再强劲,而是变得虚浮飘忽起来,血液汩汩的向外流,脑袋更是晃来晃去,也不知是在寻找杀伤自己的敌人,还是根本失去了方向。

高强这时脑子是转的快的:“机不可失,要出风头就是现在!”他呛啷一声,从腰间拔出宝刀,大呼“护驾”,催开胯下照夜玉狮子宝马,闪电般的冲了上去,那些辽国皇帝的随驾军士却大都因为胯下战马被那熊的威风所慑,一时脚软,不及赶上前去。

高强原本就是紧跟着天祚帝,此时可谓近水楼台,他的宝马又不同凡品,向着垂死的暴熊冲刺的势头一往无前,立时吸引了场中所有人的目光,连吓得手脚发软、在地上滚作一团的天祚帝。此时也大声叫了起来:“南朝使者。快快护驾!”只是声音像小鸡一样绵软无力,唯一可观之处就是那颤音还颇有点西洋美声唱法的味道。

后面的韩世忠等人见状却都大惊,垂死的猛兽更加凶猛,是每一个打过猎的人都知道的事,高强就这么直愣愣的冲上去,他那两下子又不是真个能提上筷子地,怎叫人不担心?只是担心也来不及。那宝马撒开脚步。几十步距离瞬息便至,韩世忠钢牙一咬,闪电般取出大弓,搭上狼牙利箭,飕地一箭射出,抢在高强之前直射中那熊的心窝。

这熊本已受了致命伤,此时强自支持。只是凭着一股子野性而已。韩世忠这一箭发自五十步外,箭力之强劲几可穿金透石,这熊哪里抵挡得住?又是仰天一声痛苦的嘶吼。只是这次的吼声已经微弱了许多,摇摇晃晃地站立不稳。

高强恰于此时拍马赶到。掌中宝刀迎风一晃,唰的一刀,所到之处如热刀切黄油一般,那熊硕大的头颅竟被一刀枭首!其实马上挥刀斩人,绝对是个高难度的技术活,高强虽然是仗着宝刀锋快,一刀建功,其本身地马术和刀术也可说是颇有可观了。

只是毫厘之差,辽国御营的护驾军士才赶到这里,一群人将天祚帝围了个水泄不通,其余人等刀枪齐下,登时将那熊的无头尸身斩地稀烂。

俄尔天祚帝被扶上马背,看来并无大恙,辽国军士齐声高呼万岁,马上不便跪拜,个个举起刀枪指向天空,又惊起一群野鹿。

皇帝虽然无恙,今日受惊不小,这猎是没什么兴致打的了,只观看了一会海东青在空中捕捉天鹅的雄姿,天祚帝耶律延喜便摆驾回营。

原来方才粘罕离皇帝最近,见这大熊从冬眠中被惊醒,又中箭受伤,其凶猛程度非一人之力可阻挡,恰好手边有支长矛,他便将那长矛一头插在土中,另一头高高挑起,一俟那熊冲上来,矛尖刺入熊的身体之后,当即用尽力气横里滚开,险而又险的避过了黑熊的铁掌横扫。

高强扶起粘罕,见他身上无伤,问了方才的经过,口中不住惊叹,心里却很是遗憾:“这熊忒煞无用,怎么没把你给弄死呢?咱们私人恩怨是没有,不过你不死,我心烦,最多你死了,我难受一下好了……”

当天晚间,御帐中大排筵宴,辽国大小官员,各方使节,各族酋长,大凡有点脸面的都一体出席。席间头一道菜呈上,便是日间那头惊了圣驾的黑熊的熊掌。

此刻天祚帝已经恢复了几分皇者威仪,面对已然化作席上珍馐的熊掌,这位统治辽国万里疆土的皇帝大手一挥,帐中群臣一人一口,将这只胆敢惊了圣驾的大胆黑熊分而食之,表现出了对帝国皇帝的无比忠诚以及巨大勇气。

不过惊魂甫定之后,天祚帝倒没有忘记救驾有功之人,四只熊掌除了左前掌由他自己享用之外,较为鲜嫩的右前掌赐给了把握机会最好的高强,飞马将黑熊一刀枭首,当天这位南朝副使的英武表现是拉风之极的,尽管那熊先后被粘罕和韩世忠重创,当时一条命已经去了九成九,高强就算不去碰它,这熊片刻之间也会倒地毙命了。

两只后掌自然就分给了护驾有功的女真勇士粘罕,以及南朝使节随员韩世忠,并各赐强弓一把,甲胄一副,良马一匹,金银绢帛若干。

拜领皇帝赏赐的,除了粘罕之外,现任生女真节度使的完颜乌雅束也同时跪谢皇恩。出于对救驾之功的感激,天祚帝言语中对女真人很是夸奖了一番,他身边的一位契丹贵人也很是说了些好话,皇帝一高兴,便又给粘罕加封东北路招讨司详衮的头衔。

“详衮?这是什么职位?”高强不解其意,便偷偷询问一旁的叶梦得。

“高贤侄,这详衮乃是辽国官名,多设立于各部合居游猎之处,职司稽查不法,维持治安,若是用大宋官职来比较,类似于巡检一职,品秩虽然不高,权力可就不小,用来对付周边不服的大小部落,最是好用不过。”叶梦得好似对辽国各部落的分布和实力对比下了点工夫,很快就看出了详衮这个职司对女真人的好处来。

高强点头了解,女真人连年致力于对付周边的部落,一步步扩大自己的实力,他们最需要的就是为自己寻找合适的理由,以避免周边部落群起而攻之,同时也防止招来辽国的干涉。粘罕得到了这样一个职位,对女真的统一大业将会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第三十四章(下)

我看天祚帝未必一开始就想到了要封这个职位给女真人,那在身边咬耳朵的契丹贵人,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童贯眼睛转都不转,已把高强和叶梦得的对话收到耳中,哼了声道:“贤侄眼光不差,此人名叫萧奉先,现为北院枢密使,乃是辽国有数的掌权之人,除了宰相耶律俨之外,可没几个人能跟他抗衡,若是论到圣眷之隆,则耶律俨拍马也追不上他了。依此人的一贯作为,和适才的表现看来,九成是收了女真人的好处。”

此地不是说话的所在,因此略微议论了几句之后,三人便又恢复了外国使节的超然身份,心安理得地享用起这头鱼宴上的各道珍馐美味来,尤其是在现代长大的高强,对于这般完全野生和纯天然的筵席,最是稀罕不过,每吃一道都会大大感慨一番:“纯天然啊!绿色的啊!熊掌!鹿唇啊!……”直到吃的肚子鼓起,塞不下为止。

当天深夜,高强正被过度进食的肚子折磨的睡不好,童贯那边来人相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待高强进了童贯的营帐,却见叶梦得也坐在当地,显然是真的有什么要事,高强给自己加了点紧张,暂时将饱胀的肚皮丢在脑后。

童贯挥退手下,帐中只剩下三人,忽地将面前的矮几用力一拍,怒道:“辽国君臣,辱我太甚,辱我大宋亦太甚!”原本一脸冷峻的脸上已经紫胀了面皮。

高强一看就知,白天的那一幕深深刺激了童贯,虽然隐忍不发,不过就连他都心里冒火,不要说身为太监的童贯本人了。

要记住,太监,也是有人权的!

“咳咳,节帅息怒,蛮夷之人不知礼节。不必为此挂怀。”叶梦得见高强不说话,只得充当起解劝的角色。

高强忽然想起一事,便向童贯道:“节帅,那辽国皇帝虽然取笑于你,自己在那头黑熊面前,喊出的声音可连只小鸡都不如,节帅大可以鄙视于他,此等低劣之人,不需与他一般见识。”

童贯哼了一声。却向高强道:“贤侄,在汴梁时,你父与蔡相同我商议,此番出使乃是身负重任的,可还记得?”

“小侄自然记得,我大宋图谋恢复西北,苦于辽夏沆瀣一气,因此要设法搅乱辽中局势。俾我朝北顾无忧,轻取西贼。”

“说得不错,据我了解辽中各部的局势,东北边小族女真,近年来日益壮大,其部民多以勇武著称,对辽国地统治又多有不满。久存不臣之意,照贤侄看来,这女真人是否有可用之处?”

高强沉默,心说你还真有眼光,一眼就看中了女真人!

叶梦得在一旁。解说起女真的种种来。显然是下了一番工夫:“女真人在东北一带分布广泛,在南边辽境、渤海旧地以及高丽之间活动的,系辽籍。受当地辽国官吏管治,俗称熟女真。又名系辽女真,此部过于分散,可以不论:北边不在辽境之中的,唤作生女真,各部种姓繁多,近年来以完颜部为最强,承袭生女真节度使一职已经垂百年,生女真各部也渐渐统一,其可用之兵大约数千,素以勇猛著称,此部若能起兵攻辽,对辽国局势当有极大冲击,不过因其兵力薄弱,终究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正适合我大宋的需要。”

高强忽然想起一事,当即笑道:“不瞒节帅和叶世叔,小侄却也看好这女真人,借着捉拿马贼的机会,已经与女真人搭上了线,这女真部落不产铜铁,小侄允诺每年提供刀枪甲仗若干于他,已经取得了女真人的信任。”

“果有此事?”童贯精神一振,随即却把脸板了下来:“贤侄,这么大的事,你竟然擅作主张,胆子不小!”

高强却知道,童贯既然开了口,对女真人就很是看好的,加上这次出使吃了辽国地大羞辱,依照他的脾气,不给辽国狠狠上点眼药才怪了,因此对于自己结好女真人这件事,童贯绝对是持赞成态度的。

“节帅,小侄当时孤身在外,可来不及找您商议,不过这件事也是在汴梁就有了初案,小侄依照而行,想必也没什么大错失吧?小子斗胆,望节帅海量则个。”

果然童贯哼了一声,也就不再理会,转问了些交易的细节,便道:“既然如此,咱们便来商议一下,这女真人究竟反意如何,何时能反,能造起多大的反来,一切能在掌握,我大宋才好趁机取事。”

“女真人六年以后就会造反,再十一年灭辽,之后就轮到大宋倒霉,咱们现在拿女真人当棋子,以后未必有什么好果子吃!”高强很想将这些话一口气说出来,却知道说也是白说,眼珠一转道:“节帅,小侄此番流落在外,多承几位渤海人帮助,这才留得命在。”

“便是那郭药师等人了吧,本帅也见了,确有过人之处。然则如何?”

“小侄曾与其闲谈,说起东北各族,原来这女真人的驻地在辽境和五国部之间,那五国部的东方便是海东青的产地,辽国贵人都以名鹰为贵,因此历年来派遣使者,经由女真境内去东方取鹰,其使者都持皇帝所赐地银牌,因此女真人呼为银牌天使。”

“这银牌天使所到之处,仗着自己身负皇命,又欺负女真人不开化,任意欺凌女真人,金帛子女张口便要,伸手就拿,据说前几年,前任女真节度使盈歌死时,女真人要将他生前的坐骑殉葬,有个辽国使者看中了这马,竟非要不可,女真人气的没法,将这马的尾巴偷割了去,这才断了辽国使者的心思。对于节度使尚且这般骄横,对寻常部民就更可想而知了,因此女真人深恨辽人,言辞间多以畜类呼之。”

“近年来女真完颜部实力见长,境内多处营造城堡,四处收买甲胄军器,积草屯粮,训练甲士,其反意已经日渐明显,东北各族有识之士多以为忧,只有辽国皇室却蒙然无知。那郭药师只道是皇帝昏庸,今日看来,女真人只怕与皇帝身边那个萧奉先还有所勾结,仗着他的庇护,才能逍遥至今。”

第三十五章(上)

高强的这些信息,只有一小半来自与郭药师的交谈,多半是来源于历史的资料,否则类似契丹贵人强索女真好马的事情,双方都不会没事到处宣扬,区区一个渤海平民的郭药师又怎么可能知道?

只是童贯对这其中的细微分别就没那么明察了,听的频频点头,满面喜色:“贤侄有心之人,这说的透彻,看来女真早晚必反,咱们也不需推波助澜,只要好生把握时机就是。”

“不过,女真人数较少,与辽国百万之军比起来,强弱极为悬殊,他要想造反的话,也没那么容易吧?”叶梦得听了高强的分析,却比较倾向于谨慎从事。

高强心说您是不知道啊,这女真人可厉害着呐:“叶世叔不知,北边各族之中,对女真人有这么句话,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其精勇之名各族皆知,料来不是好相与的。小侄与女真部落几位孛堇接触之后,深觉此部虽然不甚开化,领导之人却不乏睿智,并非鲁莽之人,女真一旦起事,辽国有难矣!”

接着把自己对阿骨打等女真领导人的印象说了一下,言语间用辽国皇帝和权臣的表现做一对比,童贯和叶梦得等都觉诧异,想不到这么一个几十年前还在茹毛饮血的部落,对于自身与敌人实力的对比竟有着清醒的认识。

“如此说来,女真人要造反,这是一定了,届时辽国国中必定大乱,我大宋便可趁辽国无力南顾之时,集中兵力灭了夏贼。此真乃天赐良机也!哈哈哈哈~”童贯仰天而笑,虽然压低了声音,笑的却着实欢快,也难怪,西夏是他心头旧恨,辽国则是新仇,有机会让这两个敌人一起吃瘪,他心里可别提多高兴了。

高强却有些无奈,你想的是不错,可就是漏算了一件。这女真造反要是能把辽国给灭了,到时候咱们有没有能力应付这么生猛的一个新敌人?

童贯脑子里是不会有这样的顾虑地,毕竟几千对百万,任谁也不会想到,立国二百年的大辽会因为这么个小小部落的反叛而灭亡。他所想的,只有女真造反这件事要如何更好的利用:“贤侄。你与女真这军器交易,真乃一招妙棋,一面可以取信于他。一面又可把握女真起事的时机,他若要举兵,就得大量购进兵器甲胄,如此一来,女真的动静就尽在咱们掌握了!”

“是是,不过以小侄看来,女真近来的动作越来越大。境内不断增筑新的城堡,整兵缮甲。反意日彰,连郭药师这样的白身百姓都有所警惕了,难保辽国朝廷的有识之士心存警惕。因此女真之反,恐不远矣!节帅要借此机会出征西夏。还得抓紧时间扩充军备才是。”

童贯嘿嘿一笑:“这个却不劳贤侄挂怀,本帅在西北时,无一日不以剿灭夏贼为务,这几年虽说迫于辽国的压力,奉旨不再进取,不过军备可没一日松懈的。对了”,他的记性倒好,又想起一件事来:“当日贤侄与我商议了要资助西北的百万军粮,可不要疏忽了,这次回朝面圣之时,我便要与蔡相一同向今上说明此事,到时贤侄可要有个条陈。”

高强连忙答应,心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李应的手下总管杜兴眼下正在宋辽边境地瓦桥关待机,石秀则应当已经到了大名府,自己只需经过边境时将消息通知杜兴,由他报告给石秀,等到自己回京的时候,燕青与许贯忠等应该也拿出了初步的办法了吧?

数日之后,混同江上地冰层开始溶化,辽国皇帝的春捺钵也接近了尾声,童贯便向辽国皇帝辞行,一番礼节之后,这百多人的使节团掉头南下,再次开始漫漫旅程。

队伍刚行出十余里,忽听身后传来呼声,跟着马蹄声响,有数骑追来。

马植仍旧担任护送使节团离境的使命,这也表明他平安逃脱了使节团有随员被杀的责任,此时警惕性不是一般的高,立刻派出一队十骑的斥候前往探查,使节团大队则整肃队伍,静候其变。

不一会,那队斥候与来人一同奔至,高强看时,却是女真人粘罕,他一见高强,立时哇啦哇啦大说女真话,一双眼睛显得极其有诚意,可惜高强却完全不解其意。

好在还有李应在,当下高强带着自己的随员离开大队,去和粘罕说了会话,原来这粘罕刚刚听说南朝的使节团已经完成使命南下了,他有些事情放心不下,立刻飞马赶来,表面上当然是说与高强一见如故,要送上一送。

高强知道他是为了武器交易的事而来,看看马植的手下都站在离自己较远的地方,便假作亲热地上前与粘罕拥抱,两人拍拍打打好似兄弟般地亲密。

无奈相互之间语言不通,无法借此机会咬耳朵说话,好在李应就是高强指定的交易负责人,粘罕也是认得地,因此三言两语之间,高强便承诺,只要一回到大宋境内,双方的交易便开始执行,不出意外的话,第一批货物将于三个月之后抵达女真境内,交易地点就定在前几天双方一同作战,消灭了赵钟康马贼一伙的那个墟市处,同时高强也将派遣得力人员,担任双方的联络员,常驻女真境内,建立起双方交流的固定渠道。

敲定这件事之后,粘罕对于高强是越发的亲密,左拍右拍,咧开嘴不知说什么好,倘若他比较细腻的话,恐怕连“认识你,真好”之类令人耳刺牙酸的话都能说出来了。

不过蛮族有蛮族的表达方式,粘罕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柄刀来,双手呈上给高强,照李应的说法,他是要与高强行女真战士的礼节,相互交换武器,表示彼此牢固的战斗情谊。

高强连忙解下腰间的随身宝刀,要递给粘罕,却见他不肯伸手来接,仍旧捧着他自己的刀,递到高强面前。高衙内好不纳闷,眼见他瞄着的却是韩世忠的腰刀,这才恍然大悟,记得粘罕当日试刀之时,曾经嫌弃自己的刀过于软了,还是韩世忠那把刀比较合他胃口。

第三十五章(下)

这便好办,轻轻掉个位置,交换武器的双方就变成了粘罕与韩世忠,女真勇士用刚刚得到的辽国皇帝御赐腰刀,交换了大宋国太尉府高衙内千金铸造、宋国勇士兼未来名将韩世忠的佩刀,双方都甚欢喜,又定下来日再见之约,这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高强与随员们纵马前行,很快追上了使节团大队,回头望时,那粘罕策马驰上一个小丘,正在向自己这边不断挥手,其意甚诚,令人感动的很。不过回过头来时,看到韩世忠把玩着手中的辽刀,高强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有趣的念头:真是可惜啊,历史上与韩世忠打的最为激烈的,不是这位粘罕,而是其堂弟兀术,汉名宗弼的才对。也许,这一次的交换武器,意味着在这一个时空里面,这两个人将要结下不解之缘?

迎着东南吹来的风,已经可以感觉到春天来到的气息,高强忽然微微笑了起来:这种用自己的双手来创造历史的感觉,还真是不错呢!

一路南下,并无多话,等过了燕京,到了白沟边界,马植交卸了差使,与三位使节一一话别,与高强之间因有过较为深入的交流,因此说的更多了些,虽然不能留下联系电话和邮箱地址QQ号什么的,两人却也交换了详细的联络方式,而后洒泪而别。

进入大宋境内,穿过瓦桥关的关城,高强仰头望了望蓝天。长吁一口气:大宋的天,我终于回来了!

一路南行,大家其实都很疲劳了,童贯便做主在瓦桥关暂歇两日。一路紧张了许久,到了自己的国土上。使节团众人都开始放松了下来,因此对于童贯的这个决定,许多人都欢呼雀跃不已,跟着四散去找乐子。要知除了童贯之外,这使节团里都是精壮的男子,北上混同江的旅程中几千里都没多少人烟,早就憋地狠了。

高强对这上头倒还有点矜持,街上的低级货色是看不上眼的。况且他心里还有事,便教李应通知杜兴前来回合,许多大事要交代他去办。

也不知李应用了什么法子,高强等刚刚在瓦桥关城中的一间酒楼上坐了盏茶时分,那杜兴便露出了招牌的丑脸,同行的人却令高强也颇感意外:竟然是石秀!

在这里看到石秀。高强立刻便意识到:一定是出事了,否则本该镇在大名府的石秀不用北上数百里,来到白沟边境等候自己。

“得见衙内无事,小人不胜之喜!”石秀见到高强,竟扑了上来,一把拉住高强的手,上下打量一遍,见浑身零件不见缺少,这才露出喜色。

高强历经生死磨炼,愈发沉地住气了。拉着石秀道:“三郎莫慌,有甚事体,仔细说与我听。”

石秀依言坐下,喝了几口茶,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他当天与高强等在大名府分手之后,便停留在大名府,身边自有心腹的手下安排一切,也趁机将北京一带的事务好生梳理一番。

这些事务之余,石秀并没有忘记当日在东京,高强对于卢俊义的一些疑虑。仗着手下品流驳杂,论消息的灵通可以说是一时的翘楚。他便布置人手将卢俊义地府第以及各处商号都监控起来,大到卢俊义的银铺米店大宗交易。小到这人早茶在新建的翠云楼吃了几个包子,事无巨细都一一落入眼中。

这么监控了一阵子,却并未发现异样,同时河北绿林中对于去年的那宗十万贯应奉纲失陷一案,也只有些不着边际的传闻,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若是换了一个寻常人等,多半认为这之前的疑虑都是捕风捉影,渐渐就会放松监视了。

石秀却始终不曾松懈,卢俊义这样的人,不但家财丰厚,又在绿林道中有着显赫的名声,天知道他还隐藏了多少秘密?只要有狐狸尾巴的存在,就总有一天会露出来地。

“大约十天之前,卢俊义府上忽然来了个人,此人风尘仆仆,骑的马又是明显的北边品种,系马肚带的方式也是契丹人的样式,我的手下就留上了心。此人进了卢俊义府中之后,立刻被迎进内室中密谈,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出来,卢俊义吩咐安排静室给这汉子居住,又吩咐家人不可轻易打扰于他。”

“小人收买了卢俊义家中的几个家人,却没一个人能探听到他与卢俊义谈了些什么,只是小人心想,卢俊义虽然交结江湖人物,这人却显然不是寻常打秋风的,倒似个远房亲戚模样,却又不曾听说有这么一号,便留上了心,命那几个家人加紧监视此人动静,次日晚间,一个家人听了一句梦话,前来报于小人时,竟是说的‘狗衙内,可算取了你狗命!’”

听到这里,高强已经猜得了几分,与身边的几人相互望了一眼,且不说话,都听石秀继续:“小人听了这句话,次日又查知他是从北边辽境来,便心忧衙内的安危,一面安排人手继续盯着大名府的动静,一面亲自兼程北上,赶到这瓦桥关等候衙内的讯息。不过衙内既然安然,那汉子说的恐怕又是另有其人了吧。”

高强冷笑,拍拍石秀地肩膀道:“三郎,你作的甚好,本衙内此次北上出使,确实经历生死大险,若不是曾索索舍命相救,险些不能生还中原了!”

“有这等事!”石秀大吃一惊,霍地站起:“如此说来,卢俊义府上那汉子嫌疑不轻,小人这便将讯息传了回去,命属下孩儿们盯得紧些,可不能容他跑了,待衙内定夺。”

“甚好!我这里带的有人证,管教他不能洗脱,到时候将卢俊义这厮一网打尽,方消我心头之恨!”原本已经从段景柱那里得知了卢俊义与张青有联系,这次石秀带来的消息更加证实了这一点,高强的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第八部 梁山 中篇

第一章(上)

交代了事务之后,石秀立刻带着使命南下大名府,他必须在高强随同使节团一同抵达大名府之前,在当地做好准备,捉拿张青和卢俊义,一举清除隐患。

这中间其实是有个很大的缺陷的,虽然张青在杀死曾索索之后星夜南逃,而且是孤身一人乔装逃走,因此,在抵达大名府安定下来之前,他几乎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外面的消息,再加上当天索索虽然中箭受了致命伤,但并未落在马贼手中,相反是仗着坐骑的出众脚力得以逃脱,因此在张青看来,他当日所杀死的就是高强本人无疑。

凭着这样的认识,一方面他可以去找卢俊义邀功,另一方面也可以安心的待在大名府卢俊义的府上休养,因此石秀要安排围捕卢张二人的行动,时间上是绰绰有余。

但这一情况在卢俊义得知张青杀死了“疑似”高强的人之后,便发生了变化,当使节团返回大宋境内之后,以卢俊义广布河北的生意和触角,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发现使节团中依旧有着高强这么一号,如果真的是朝廷的使者在出使过程中被杀,一到关内就会发丧,不可能毫无动静。

意识到这一点,石秀几乎连与高强告别的工夫都没有,立刻用信鸽向大名府送信,命令自己的手下严密监视卢张二人的动静,必要时可以采取果断措施,以确保此二人不会闻风逃窜。

至于安排给西北军中资助粮草一事,石秀用另一只东京汴梁带来的信鸽送出了消息,当燕青接到这封书信之后。必可会同身在杭州掌控着大通钱庄的许贯忠作出合适地安排,等到高强回到汴梁时,此事便可形成奏折,俾配合蔡京童贯的上奏了。

目送石秀一骑绝尘而去,高强转过身来,着李应将与女真的军器贸易交代给杜兴。

哪知那杜兴听了李应的吩咐。一张鬼脸越发皱了起来,叫苦道:“主人,你也知道,咱们以往虽然有生意往北边去,却不曾去到那么远,顶多就是和高丽人渤海人打打交道。现在要去到生女真部落地境,还是运送大批军器前去,这可不好办呐。”

这杜兴生性耿直,有什么话都倒了出来,却弄得李应在高强面前大丢面子。眼睛一瞪怒道:“有何难办处?渤海与高丽能去,生女真地方自然也就能去,了不起多送些财物打通关节,护送人员多选些得力人手。来往路途准备的充分些罢了!休要罗唣。速速办来!”

高强在旁边听了,却忽然发现了自己的一个疏忽,看杜兴这么为难的样子。恐怕问题不在于生意的可行性,而在于这路买卖的成本收益了。而李应恐怕也是准备用自己的财力来进行这路买卖,成本多少在所不辞。

有这样的想法,在当时人来说恐怕是习以为常了,尤其是李应新近投靠高强,尚不曾有公职,这一路买卖又不是轻易见的光地,自然是不好伸手要什么预算。看童贯将这军器交易轻松的交给高强办理,除了说几句奖掖言语之外,什么下文也无,一副理所应当交给高强去搞定的架势,也可见一斑了。

只是高强来自现代,权利意识与这时代的人并不相同,况且这一单买卖关系重大,可不是为了图几个银钱的利润而已,倘若李应及其手下偷工减料,阳奉阴违,或者走漏了风声,惹出地麻烦可大可小。

“慢来!李大官人,本衙内要与女真人做交易,为的是当日要得其援手剿灭马贼,因此信守然诺,不是图这点贸易所得,其间的厉害那也是说不得了,杜总管思虑周详,恐怕这路买卖要蚀老本,乃是生意人的思虑,也不可谓无理。不过本衙内一言信诺,不好教你等去自掏腰包,此行尚需几个得力机灵的人手,要常驻女真那边作为联络,李大官人可与杜总管仔细商议了,拟个条陈,并所需银两用度呈给我,倘有什么不好办之处,本衙内还可想想其他办法。”

李应见高强开口,一时不胜惶恐,连声说不碍地不碍的,小人自然理会得,被高强一摆手给全部挡了回去:“就这么办,往后你等在本衙内身边办事,只消办的好了,自然有你们的好处,总不成你等劳心劳力奔走,还要自己担风险蚀老本,那本衙内岂不成了吸血的蛀虫,还哪里能得好汉之效力?”

李应与史文恭等听了这一番话,感激涕零,原本只想傍着高强这棵大树有些阴凉,先爬了上去,再弄自己的好处,所谓千里做官只为钱,对于他们来说也是这个道理。不想遇到这么体察下情的头头,真不知几世修来的服气!那杜兴虽然只是个生意人,却也感激,一边跟着李应拜谢高强,一面心中大叹侥幸:“这趟可算没白来,久闻那生女真地方虽然几近不毛之地,物产却都值钱得很,人参北珠皮毛什么的若贩到中原,一本万利不敢说,翻个十倍八倍是有的,既然借着衙内的光走通了这条路,又不用担心蚀光老本,且看我赚个盘满钵满,也显显我鬼脸儿的本领。”

当下杜兴辞别了,自去准备条陈,使节团在瓦桥关歇息两天,第三日再度启程回京。

这一日行到沧州地境,远方烟尘忽起,隐隐望见一队人马奔驰而来,这使节团在东北受了好大惊吓,人人都警惕的很,当即便有一队童贯的护卫迎上前去,余人勒马原地等待。

不一会那队侍卫回来禀报,说道前面乃是当地豪绅,闻说大宋使节团路过,正使童贯大人乃是西北名将,心中好生景仰,因此带了庄客酒宴,在这里款待使节,为首的却是有点身份,乃是前朝大周的遗孙,姓柴名荣,家中有太祖所赐的丹书铁券。

童贯听讲,心中高兴,他在辽国受了好大屈辱,再加上毕生的生理缺陷,最是喜欢别人奉承于他,听说又是前朝遗孙,身份还不一般,更加高兴,当即挥鞭一指:“说不得,那便去叨扰叨扰!”

第一章(下)

高强在后队接到消息,却也大感好奇,这位小旋风在水浒传里是个尴尬人物,你说你个前朝子孙,逢到大宋朝廷比较宽仁,不找个岔子杀了你以绝后患,就该感谢太平盛世,安安稳稳在家捧着丹书铁券过活多好?偏偏要交接江湖豪杰,整天弄些好勇斗狠之人在庄子里进进出出,连避嫌二字都不懂。

这一次拦路款待童贯,又不知道动的什么心思,不成这一世的小旋风改了性,不结交江湖好汉,结交起朝中权臣来了?只可惜,大凡有点脑子的宋朝臣子,都不会和你这前朝子孙走的太近,以免被言官御史奏上一本,安个图谋不轨的罪名,不是好耍的。

不过既然童贯点了头,高强便也不在意,横竖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就会会这位柴皇孙倒也不错。

转过一片小树林,前面道旁已经有几十个人跪着迎接,为首一人宽袍大袖,带着逍遥巾,往脸上看三十尚不足,二十颇有余,嘴上微有髭须,相貌俊品人物,见到大队来到,当即朗声道:“沧州草民柴进,道迎童节帅出使辽国归来,聊备薄酒于道左,以洗节帅及帐下众虎贲风尘!”

见他相貌堂堂,说话又中听,童贯也是喜欢,下马将他搀起,身后都是些当地豪绅以及庄客等属,小鸡啄米般只顾磕头。

当下柴进头前引路,引领童贯等人来到路边一个席棚。此处看样子原有个汤水摊子,柴进的庄客将这席棚略微扩建了下,摆了十几桌酒席,童贯与叶梦得、高强等自然是作了上座,余人都有人领着次第落座。各有本地有体面地豪绅作陪。

主桌上的陪客自然是柴进,这位前朝皇孙果然有点底蕴,态度不卑不亢,只言片语就是笑声一片,马屁拍的不露痕迹又叫人受用不已,童贯仰天大笑,连声称赞:“柴大官人。真乃妙人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便各自吃喝,间或说上几句,童贯此刻兴致甚高,将北边的见闻捡些稀罕的说出来,听得几个陪客一惊一乍,惊叹非常。

高强正觉有些百无聊赖,柴进忽然将身子转了过来,与高强寒暄了几句。便拉过一个人来道:“高应奉,小人这里有个人,高应奉或可见见。”

高强用眼打量。见这人年纪与自己也只仿佛,浓眉大眼地甚是机灵,身量却高,站在当地英气勃勃,倒有几分石秀的气派,不由有些另眼相看。笑道:“柴大官人品流不俗,交接的人也不当差了,敢问上下如何称呼?”

那人连说不敢当:“小人姓扈名成,山东独龙岗扈家庄人氏。与高应奉麾下李应李大官人也算世交,今来河北道上,乃是带了石三爷的消息给高应奉,并有一个应奉相公的故人消息在此。”

高强听的糊涂,什么石三爷,又是什么故人?不过这个扈成却也是熟面孔,当下叫了李应来说话,果然如水浒上所言,扈成的扈家庄与李应地李家庄,还有祝家庄,三庄互保,同气连枝,那是独龙岗左近的一霸,说是世交毫不为过。

至于扈成所说的石三爷,却就是石秀,原来扈成与李应一样,在山东道上感到了宋江忽然崛起的威胁,也想到了到石秀这里寻找靠山,只是来的慢了点,高强已经启程北上了,因此未曾见到高衙内本尊,只得跟着石秀在河北大名府行走。

迩来石秀布置监视卢俊义家人,这扈成也跟着帮手,他年纪与石秀相仿,做事又很稳便,深得石秀的赏识,这次石秀北上接应高强,留守的人就是他了。

听到这里,高强已经有些不好的预感,倘若没出什么变故,扈成怎么会冒险在路上来见自己?这样的事,石秀又怎么不亲自来办?

只是周围耳目众多,高强权且按下,又问:“扈兄,却有什么故人消息相告?”

扈成也知道不便说什么机密事宜,因此石秀交代的暂且不提,便答道:“应奉相公,可是有个叫做武松地同门,流落在江湖上么?”

“正是!”高强精神一振,武松自从去年在山东与自己割袍断义,负气出走之后,已经大半年杳无音信,他这里时常挂念,一再命石秀打听,却都没什么下落。如此关心武松,倒也不全是他高强讲兄弟义气,实在武松人是走了,留下个万种风情的嫂嫂潘金莲在自己身边,高强空背了个弟弟的名分,每次对着能看不能吃,哪里能不惦记武松?

“这便是了,小人在山东道上有些朋友,说道去年冬天,登州道有人赤手空拳打死了一只猛虎,那虎为害一方,官府悬红捕拿,当地猎户久捕不得,一旦被人打死了,因此都要酬谢这人。只这打虎壮士不但武艺高强,为人也是洒脱,金银分文不取,当地官府地赏格也不要,都分了给受这恶虎苦害的猎户,自己飘然而去,只留下个名姓:打虎者,山东武松也!”

高强听的眉飞色舞,想不到武松虽然遇到自己,命运的轨迹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和老虎的缘分却还没断,往后这打虎武松地名号,在山东也算叫的响亮了:“后来便如何?我那武松贤弟现在何处?”

扈成却摇头道:“小人今年年下就到了京城,只与高应奉出使差了两天,因此山东道上的消息并不那么新鲜了,据石三爷说起,后来武二爷的下落也是众说纷纭,有说在登州二龙山落草了,有说在海州地面出现地,都没什么准信。”

既是还没什么消息,高强也就不再追问,武松这件事情,并不是找到了人就能解决的,他自己的心结若是难解,两人见面又能说什么?这也是高强没有尽力去寻找武松的原因之一,现在既然知道了他本人安然无恙,并且在江湖上显露威风,高强也算尽了朋友的道义。

第二章(上)

“什么?你待怎讲?!”高强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冲着扈成叫了起来,“怎么会不见了人?你且将前后种种,原原本本说与我听!”

扈成垂着脑袋,无奈地说道:“衙内恕罪,那张青三日前忽然从卢俊义府中离去,似乎是察觉到了我们在监视于他,乃是趁夜而出,直到次日清晨,我们安插在卢府中的耳目才发现此人不在,竟不知是向何处去了。”

“就这样了?敢情你连日赶到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本衙内张青跑了?”高强难得如此失控,来到这时代之后顺风顺水的他,也就是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小菜园子手上吃了一个亏,不但自己差点丢了性命,更有个随从为自己而死,那棺木还在自己队伍里停放着,准备要找个时间,自己亲自送去河北凌州的曾头市,也得当面向人家家属交代。

满拟回到大名府的时候,一举将张青以及牵连出的卢俊义一网打尽,出了心中这口气,哪知这人竟然跑了!

高强气呼呼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这处乃是柴进的庄上,高强受了柴进的邀约,又想和扈成密谈,便没有随同童贯的使节大队去附近的馆驿歇脚,而是来到这里,却不料得了个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扈成见高强气的厉害,直挺挺的跪在地上不敢出声,一旁的史文恭和李应都是新人,虽然对高强颇为归心。却还有些畏他威严,根本说不上话。

韩世忠叹了口气,高强身边得力人手还是少了一些。倘若石秀、燕青或者许贯忠三个有一人在此,也不会任由高强这么怒发冲冠,而不能冷静的思考以后地作为。

事急马行田,韩世忠也只好劝道:“衙内休要气坏了身子,想那张青在中原虽说不是什么奢遮人物,卢俊义在河北的耳目可是着实灵通的,只怕衙内刚一进关,那边就得到了消息了。此等鼠辈知道奸计不能得逞,还不赶紧逃走么?石三郎心忧衙内的安危,丢下大名府那里的事务,亲自赶来瓦桥关,说起来于此不无职责。可也犯不上着恼。”

高强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韩世忠说的这些。他只需略一转念也就明白了,只是在辽国时亲身追杀数百里,直深入生女真境内。费了偌大功夫,才只报了一半的仇,委实心有不甘。

他定了定神。见扈成还跪在那里,便上去将他扶起。温言安慰了几句,扈成忐忑不安,面上好歹是没事了。

高强想了一会,交代扈成:“你速速回去大名府,传我的话给石三郎:既是那张青跑了,咱们抓不着他,就不能查知他和卢俊义的关系,一时间还不好动他。眼下若要拿了卢俊义,一来证据不够充分,小乙面子上须不好看,二来打草惊蛇,张青或许就此隐姓埋名,一辈子也抓不着他,本衙内实不甘心。你叫石三郎安排得力人手,给我长年累月钉死卢俊义的一举一动,我就不信抓不住他的狐狸尾巴!”说到后来,高衙内恨不得要把那盏油灯拿到自己的脸旁,好显得更加狰狞一些了。

扈成没口子的答应,却还站着不动,高强有些奇怪:“还有什么事?”

“启禀衙内,小人在山东道上,还得了一个人的消息,不经意间在石三爷面前说起,石三爷说衙内或许对这个人也感兴趣,因此叫小人告知衙内。”

“什么人?”扈成现在在高强的眼中已经有点向多啦爱梦的方向发展了,兜子里的消息一会冒出一个,你还不能着急,只能耐着性子听他讲话。

“山东青州府有个富户,家中藏了一本什么帖子,乃是拓地什么碑文,近日因家中做生意要本钱,拿出来叫卖,被两个买主同时看中了,因此争闹,结果其中一个买主的夫人出来填了一首词,将另一个买主给惭愧的不敢再争。这件事在青州府很是传扬了一阵子,那夫人的词真个好的没话说……”

高强心中某个极为隐蔽的角落,在这一刻“碰”地一声,像是忽然被搅动了一般,埋藏在心底很久的某种情绪,忽然全都翻了上来,五味杂陈,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或许其中最多地,还是一股莫明的酸味吧……

扈成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递到高强面前道:“衙内请看,这就是那位夫人所填之词,原作现在在那家富户手中,小人只抄录了这词在此。”

高强默然接了过来,展开一看,那玉版纸上疏疏落落几行字,虽然是男子笔迹,读起来却是口角噙香,无限情思沁人心底:“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人比黄花瘦……”这一首词,高强在现代早已背的滚瓜烂熟,但此刻读起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倘使这一首词是那位伊人写给自己以表情思的,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当时抛下一切,去慰藉那被相思折磨的玉壶冰心。

扈成察言观色,一面絮絮道:“当时那两家争这张帖子,一家买主自夸豪富,出了天价,那夫人男主人不在家,说是去泰山游玩了,因而不及凑出偌大数目来,那位夫人便用言语抵住了对方,说是此等风雅之物不当沾了铜臭,得看主人是否有这文采配得上才行。而后两家斗文才,那夫人这词一出,满场皆惊,就连对手都说不出半句话来,心悦诚服的将这帖子让了给那夫人。这位夫人当真大度,便将自己亲手录的这首词请人裱糊了,送到对手手上,那对手得了大喜若狂,称道足可抵得那张碑文帖子有余了。”

“呸,这个自然了,易安居士的手笔,又怎么能估量其价值?”高强陡然振作精神,命扈成:“你去山东境内,不论花多少银钱,将那首词的原版手书给本衙内弄来,这件事办好了,我一力抬举你作个指挥。”

指挥是禁军的军职,下辖五百军卒,乃是下级军官向上爬的一道门槛,多少人一辈子也熬不到指挥,扈成眼下还是白身,闻听自然大喜,拍胸脯担保一定给衙内办成这件事,就算不择手段也要达成。

高强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抄录的词下面的落款:“录青州李易安醉花阴”,心里叹了口气,虽然穿越了时空,却依然相隔如此遥远,时也,命夫?

扈成这边连夜启程,赶奔大名府向石秀报信,而后又星夜赶往山东青州办事不提。

第二章(下)

这边使节团大队次日启程,柴进少不得赠送大小官员礼物若干,送给高强的乃是一对碧玉老虎,价格甚是昂贵,却也没放在高强眼里。只是高强要交代石秀办的事情又多了一件,柴进也纳入了注意人物的名单之中,毕竟按照水浒的说法,此人终日交接江湖豪杰,对于梁山泊好汉态度很是亲密,可不知安的什么肚肠——鬼才信他是仰慕江湖好汉的义气深重,他个前朝皇孙,要和配军逃犯讲什么江湖义气?

经过大名府时未作停留,只将索索的灵柩找了个稳便的所在停了,高强写了封书信,交由史文恭派人送了去凌州曾头市,请他府上来人料理丧事,这边高强留下石秀接应,交代说自己王命在身,身不由己,日后得便还得到曾头市庄上拜望。

只是这话是说下了,等到高强真正来到曾头市,那时却早已变了另一副情景,吊丧这件事已经被更大的事取代,此是后话,按下不提。

过了大名府有御河直通汴京,使节团弃马换舟,顺风顺水直抵汴梁,总算完成了这一次表面平淡无奇、内容却很是复杂精彩的出使。

当日天子赵佶坐殿,童贯率领两位副使叶梦得与高强述职,说到路上竟有马贼夜袭,高副使与大队失散,十余日方归,其随员一名且为此丧命,朝臣群情耸动,很多人都没想到,以弓马立国的北方强邻,其权威竟然在国内会被一伙小小的马贼如此挑战。

待童贯说明。那伙马贼更曾经攻入辽国上京,掳掠宫女器物等等无数时,宋朝君臣颇有些幸灾乐祸,当初辽宋交兵,大宋胜少败多,最终赔款请降。至今岁币银绢五十万都得乖乖送给辽国,心头这块石头是一直压着搬不走地。听说辽国出了这样大的丑,赵佶笑得前仰后合,连说痛快,痛快!

童贯见赵佶欢喜,当即趁热打铁:“陛下,臣此番出使。深觉辽国日渐衰颓,早已今非昔比,咱们大可不必畏辽如虎,西边平夏之事。可得好好计议一番,前几年臣收复青唐,断了夏贼一臂。将士们热血洒遍西北山川,才营造出的有利形势,不可因辽人的虚声恫吓而前功尽弃啊!”

赵佶这边还没笑够呢,听了童贯话没来得及反应。一边早有人冷言道:“祖宗故例,庙谋运筹是我枢密院的事,童节帅只管指挥西北大军便是。”说话地正是枢密院正使张康国。

童贯脸色一变。不过张康国说的也是道理,宋朝的战略方针通常是由枢密院负责的。就连掌管禁军三衙的高俅太尉府也不能干涉,他这个外军将领就更无权置喙了。

好在赵佶对童贯宠信有加,摆手笑道:“张相公言过了,童贯此番出使,探听了辽人的虚实,正该一一说明,以供张相公参考,不可轻忽了。”

蔡京也出来帮腔,说童贯探敌有功,又在西北多年,深明前敌机要,枢密院厘定今后战略时,不该纸上谈兵,要当据此重新拟订西边平夏战略事。

蔡京和张康国近年来是老冤家了,两人各自结党,一个东府一个西府,朝堂上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下一开了头,两人的党羽你方唱罢我登场,朝堂上立刻像五百只鸭子呱呱叫一样。赵佶开头还嫌烦,到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反正他们吵吵也不能怎么样,总比当年新党旧党动不动斗地你死我活,一倒一大片要来得好多了。

百无聊赖地看了会猴戏,赵佶忽然发现高强站在殿上默默无语,想起他这次出使吃了苦头,有一名随员还送了性命,便道:“高小卿家,你这次出去可受苦了。”

高强脑子在这种时候是转的快的,原本蔡京这次叫他跟随童贯出去,就是要为他积累政治资本,听到皇帝口气很值得期待,当即回禀道:“下臣为我大宋,为天子出使,这条性命便不是自己的了,区区苦楚算不得什么,下臣并在辽国官兵协同下,将辽国一直无可奈何地那伙马贼一举全歼,大长我大宋威风,此乃天子洪福齐天,下臣赖以成事。”跟着跪拜山呼万岁。

赵佶这可来了劲头,把高强叫到前面来,听他讲述北边事宜。高强口才本好,这时更是添油加醋,说得口沫横飞,将自己说的英明神武,又句句扣着皇帝洪福保佑,大宋国运压辽并夏,说到惊险之处连说带比划,听的赵佶眼睛都直了,其余官员本来还吵的热闹,见皇帝根本不予理会,都觉得无趣,只好相继闭嘴,朝堂上只剩下了高强的“北辽历险记”。

待讲到一刀砍下了黑熊头,救了辽国皇帝的命,赵佶脱口而出:“可惜,可惜,怎么没要了他的小命?”

高强大汗,不敢接口,心说你这话倘若传了出去,辽宋之间少不得又是一场纠纷,不过以他的身份,才不来管这样的闲事,皇帝爱看谁不顺眼,还用得着他来管?

这世上自然有出头鸟,御史大夫张商英素性严厉,当即跳出来指责皇帝,不该以邻为壑,该当有皇者气度。赵佶的性格其实是比较随和的,看到张商英地威严倒有些“肝儿颤”,便闭了嘴巴,转换话题:“高小卿家此行劳苦,童,叶二卿家出使不辱使命,都是有功之臣,今赐叶,高二卿家各晋一级,童卿家加特进衔。”这特进衔是北宋职官衔的第二位,尊崇无比,再上去就是开府仪同三司,徽宗朝到现在,活着的人带开府仪同三司衔头的只有蔡京一人而已。

话音未落,张康国又跳了出来:“陛下,崇宁三年时已有定议,非宰臣不得加特进衔,童节度出使有功,可赏金银,不可加特进。”

事关自己,童贯不好说话,不过看张康国的眼神已经变得非常非常之危险了。

第三章(上)

虽说皇帝的嘴是金口,开了就不能往回收,不过张康国所说的之前那道圣旨也是皇帝下的,而且是书面形式,赵佶刚才是一时忘记了,此刻也想了起来。不过他向来宠信童贯,这次童贯的出使又收获颇丰,起码听说辽国皇帝打猎差点把命丢了,让这位整日价吟风弄月的文人皇帝乐的不轻,怎么说也得封赏一下自己的这位心腹。

到底要如何避免自己打自己的嘴巴,赵佶一时有些犹豫,高强人微言轻,在这殿上本来是没资格说话的,但看到这样的情形,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忙奏道:“陛下,下臣今次随童节帅出使,朝夕耳提面命之下受益良多,童节帅于庙堂运筹实有独到之处,陛下不妨一听,封赏之事容后再议亦可。”

若是寻常一个从六品的小官,根本是上不得这金殿,更不用说主动发言了。不过高强圣眷既隆,他老子高俅就是珠玉在前的好例子,从白身到太尉不过区区数年间事,谁又能预料高强的前程会如何发达?因此竟没什么人出来指责他,当然这不代表就没事,倘若高强失势,言官们的好记性会立刻将这件违制之事再翻出来的。

赵佶虽然也有些奇怪,不过高强这句话客观上转移了刚才那个话题,他也乐得就坡下驴:“童卿家,有何卓见?”

童贯本来是想等晚间与蔡京等商议之后,有了默契再提出自己的构想,不过高强这么一来,他也只好趁势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末了结尾道:“以为臣所见,那辽国外强中干,国势已日渐衰颓,对于我大宋西征平夏根本没有无力干涉。我大宋正当趁此时机,奋发进取。一举扫平西夏,以消此百年之寇。”当时辽宋之间因有和议,因此彼此外交上以兄弟相称,而西夏却是由原本投降的党项李氏反叛割据而建国。因此虽然大宋因为仁宗时的战事不利而对西夏也许以岁币。但言语中一直以贼寇视之。

宋徽宗赵佶原本是好大喜功的性格,此前西夏战事因为辽国的干涉而罢兵,一直令他耿耿于怀,因此听到童贯之言,心中颇为高兴。

可还没等他说话,张康国又开口了:“陛下。西夏战事之开之息,当掌于中枢,而不当因边臣一言而决,请陛下慎之!”这所谓的边臣就是指童贯了。战略决策权归于枢密院,这是连皇帝也无法更改的祖宗旧制。

眼看矛盾渐渐激烈,臣子中第一人的蔡京终于开口了。他不紧不慢地出得班来。先咳嗽两声,又看了看高强。细长眼眯缝了一下,看地高强心中一哆嗦,这才向赵佶道:“官家,童节帅久在西边,熟悉边事,虽说边事不因其兴,却也不能无视其意见。以老臣之见,节帅所言西边战事再起之事,可由中枢宰执合议,从容而定,童节帅国之虎臣,可命参赞其事。至于此番出使的应有封赏,与此无关,即行可也!”

蔡京不愧官场老油条,这一下避重就轻,分剖的干干净净,赵佶立时照允,只是这位艺术家皇帝的灵感突如其来,竟来了这么一条圣旨:“既是这般,宰执与枢密可即行商议边事。童贯参赞西北边事,可加同知枢密院事衔,位特进,仍任熙河兰会宣抚使如故。”

殿上众臣都因为这一道圣旨而目瞪口呆,谁能想到,皇帝居然为了圆自己的面子,竟然将枢密院副使地头衔赐给了一个宦官!尽管这个宦官战功彪炳气宇不凡,尽管这个宦官深得皇帝的宠信,尽管这只是个头衔,从前有些戍边的官员也曾因为功劳或者权宜而获授此衔,但赐给一个宦官,这还是第一次,况且是以这样近乎儿戏的态度?

童贯这个当事人第一时间醒悟过来,心中的狂喜几乎无法掩饰,跪地山呼万岁,叩谢皇帝的恩德,赵佶则温言慰勉,以西边军事托付之,张康国一系人马措手不及,想不到有什么反击的手段,只能眼睁睁看着童贯一跃而上此等高位。

高强适才将话题引到对童贯有利的方面,对这样的结果不能说没有一点预计,毕竟历史上童贯创造了太监这一行当的若干记录,眼下才只是个开始而已,只是事情这样的进展仍然出乎了他自己的意料之外,随之而来的便是担心:“看老蔡京的眼神,自己这一下未必很得他的欢心呐,会有什么后果?”历史上,童贯与蔡京原本是亲密无间的政治联盟,两人间第一次产生裂痕,就是因为宋徽宗赵佶将最高级的官衔开府仪同三司(俗称使相)授予童贯,蔡京酸溜溜地说了一句“使相岂应授宦官?”

眼下的蔡京却一无异状,也不知是对于童贯获得仅次于自己的官衔采取了默许的态度,还是也措手不及,没想好怎么应对,总之是领了圣旨便默默无语。

出使一事就此告一段落,朝议又转向了财政方面,新的钱引即将发行,按照蔡京的奏议,今届钱引将以一比四的比率兑换过去的旧会子,仅此一项便可为朝廷带来巨额进项,足可应付西边的战事费用。

这时代的文臣们并不是八股里面考出来的,懂经济的专门人才着实不少,虽然限于当时时代的局限,经济理论方面极为幼稚,但不代表他们的头脑中就没有关于经济和理财的逻辑。纸币最早在唐代以飞钱的形式出现,当时是以汇兑为主,到大宋统一战争攻克了四川之后,将川中的铜钱尽数搜刮一空,而以便宜的铁钱代替,对富庶的四川进行经济上的掠夺,而正因为铁钱比铜钱更加笨重,这才使得交子这种纸币开始出现。

到徽宗的哥哥哲宗当朝,纸币的发行范围已经扩大到了川陕各地,山东河北也有一些使用,而京畿湖广与东南五路则不在钱引的发行范围内。

一帮文臣在那里说的起劲,称引的却都是以往的一些简陋的纸币经验,高强听的几度发噱。在他看来,货币就是货币,一个国家的主货币,只能有一种形式,尤其是在这信息和交通不发达的古代,钱币体制更是要保持极度稳定,否则给社会经济生活造成的危害是难以估量的。这时代对于纸币的谨慎态度还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从实物货币向纸币过渡,在历史上是付出了无数代价,没有成熟的货币理论和足够的贵重金属储备,没有哪个国家敢于将货币制度建筑在区区几张纸片上。

第三章(下)

想归想,他是不敢开口了,刚刚一说话,童贯得了特进衔,更加了枢密副使,已经不知道有没有惹蔡京生气,这货币制度是蔡京的地盘,没有和他事先沟通好,还是别贸然说话的好。

哪知蔡京却没忘记他,说了一会钱引发行的事宜,忽然向赵佶道:“官家,今提举东南应奉局高强,在东南自办大通钱庄,所发之银票大行于东南,商贾称便,臣以为,此银票对于我朝钱引不无借鉴之功,不妨请高应奉说说其中道理。”

“啊?”高强心里一哆嗦,就像是被老师突击考试的学生一样,这题目根本没准备过,到底要如何作答呢?“老蔡啊老蔡,就算你对童贯这样的升迁不爽,用不着把我放到炉子上烤吧?”

腹诽归腹诽,既然已经被点名,硬着头皮也得上了,高强向赵佶磕头,又向殿上诸位大臣都行了礼,而后将自己的钱庄业务约略说了一下。好在朝中的文臣多半是蔡京一系,因此倒没人过分驳他面子。

等说了一会,中书侍郎梁士杰(原大名府留守,蔡京的女婿)皱眉道:“高应奉的钱庄倘若本钱丰厚,汇兑生意作的大了也没什么问题,只是这等银票只好用作大宗往来,却与本朝的钱引有异。”

“谁说古人没见识?谁说的我跟他急!”高强再次感慨,古人与今人的区别,大概类似与某些农村人与城里人的区别,在于接触的信息量大小而已,同一件事情要是以同一个起点让古代人和今人竞争,鹿死谁手当未可知啊。

“梁中书所言极是,下官办这钱庄,说起来乃是不务正业。自然更不会去弄个钱引之类的出来。只是以下官经营银票汇兑的经验,若要这银票为商贾所信用,须得打响了自己的招牌,让人家拿了银票就能当白银使用,无论何时拿到我钱庄里来,当时便能兑出现银来。既然银票肯定能兑出现银,商贾们便可以拿着银票当现银交易,然则这银票轻省的优点才能显露出来。”

“高应奉所说,是否我朝要避免象交子一般大大贱价。就得让钱引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按照上面的面值兑出现钱来,那这钱引就能通行天下了?”

高强一看这位不认识,说的话可在点子上,忙请教了姓名,原来也是听说过的,就是那位曾经出使辽国,读了错别字的林摅大人,此时已经又升任户部尚书。

“怪道蔡京说他不喜欢读书。人却是有本事的,这一下可说是领会了纸币的基本要素了。”高强暗暗点头,笑道:“林尚书所言得之矣!只需这钱引能随处兑出现钱来,又能轻省便携,百姓哪有不乐用好藏之理?天长日久,铜钱便流回官中,这钱引就代替现钱流通于市,不但省了铸钱运钱等耗费。连钱引的换届都可免了,只需将损坏的钱引定期收回改发新钱,又何必每三年一变钱法?”

这一下将钱引的真正好处说了出来,殿上哄地便吵闹开了。大臣们有能接受的不能接受的,有接受的多的接受的少的,相互间议论纷纷,吵的像鸭子塘。

由于大宋实行铜本位的货币制,这个制度也影响到了周边的辽国。西夏,吐蕃,大理,高丽等邻国,铜价是日益攀升,每年的铸造货币对于官府来说都是赔钱的买卖,一面是大宋的铜钱流入周边各国,一面是市井中将铜钱熔铸为各种铜器,这中间的利润非常之高,因此屡禁不止,铜钱经济对于大宋朝廷已经是不堪重负了。现在高强指出的,钱引可以完全替代铜钱流通,不但避免了实物铜钱的种种弊病,朝廷更是一举丢掉了铜钱货币制度地经济负担,这样的好事上哪去找?

不过,高强只说了理想纸币制度的好处,并没有涉及维持这一制度的种种限制,而要维护一个良好地纸币信用,使钱引避免落得象解放前国民党的金圆券那样恶性膨胀,最后导致国民经济崩溃,这中间朝廷的作为起到关键性作用。

好在关于钱引发行的问题,蔡京在与高强交流之后,已经与众手下进行了沟通,今天在殿上提出来,背后有着充分的筹划,因此自然有人将话题引到这个方面。

过不片刻,那林摅又道:“今我大宋铸钱,每铸十钱须费十三钱,倘若真能如高应奉所说,令钱引可代替货币,则仅此一项,每年便省却二百万贯,诚美事也!况且一旦边中有事,我大宋随时可变纸为钱,亿万军资一朝可具,岂非更妙?”

“非也非也!”高强这时也了解了蔡京的用意,这样危险的问题,一定要在最开始打好预防针:“钱引之可行,其本身便是铜钱,只是指代铜钱,非其本身为钱也!朝廷既然无法随手而出亿万铜钱,便也不能出亿万钱引,否则发行出去后,一旦地方没有这许多现钱来兑换钱引,这钱引便又不值钱了,从前交子之贬值,可为前车之鉴也!”

“如此说来,到底一届发行多少钱引,才是限度?”问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最高的决策人,皇帝赵佶。

“官家圣明,钱引之妙,正在此处!”见天子关心,高强不敢怠慢,先一个马屁上去,才道:“今交子大坏,而钱引新发,若能谨慎从事,一除交子陈弊,则为大佳。因此下臣以为,第一,这钱引不可有期限,当言明随时可兑铜钱,地方若发多少钱引,便须得准备好同量的铜钱为本,以备收付,待百姓习用钱引之后,这储备为本钱的铜钱才好渐渐收回。因此钱引之发,当视各路所备铜钱而定。”

一直没捞到机会说话的张康国,这时候总算抓住机会,冷笑道:“高应奉,本朝各路铜钱多寡不一,凡多用交子处,都是缺钱的,你反要铜钱多处才发钱引,然则要这钱引何用?见今西北用兵,铜钱运输不易,这钱引多是要用在西北的,照你这般做法,西北的军费要如何去筹集?”

第四章(上)

虽然站在政见不同的立场,张康国与蔡京党之间争斗激烈,但高强面子上依然恭恭敬敬,先深施一礼,再从容道:“张相公所言甚是,然下官有一事不明,钱引之发行,在乎西北兵事乎?抑或在乎天下财赋乎?”

张康国脑子不笨,立刻就发现高强给自己下了个套,这个问题可谓是两面刀锋,答哪个都不大对头的,于是哼了一哼,一脚把皮球踢回去:“高应奉以为呢?”

“呸,你踢皮球的本事再高,能高过我老爹高俅?”高强给自己壮了壮胆,大殿上侃侃而谈道:“钱之为钱,天下不当有异,既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亦当皆用我大宋之钱,方是理财正道,这钱引若行,仍旧是大宋制钱,不过是换了种表征而已,此乃万世之基,正该缜密筹划,不可急于一时。至于西北兵事所需,我大宋地广粮多,西北童节帅麾下三军用命,胜败岂在乎数百万贯钱引乎?”

这话其实有些强词夺理,新的钱引发行,正是因为财政上捉襟见肘,而最大的用钱处,非西北莫属。然而高强的优势,却在于童贯现在站在他这边,还没等张康国想好如何反驳,童贯已经跳出来道:“启奏陛下,高应奉所言极是,钱引之行功在社稷,远惠子孙,不当受制于西北一时之用兵,而坏万世基业。臣不才,愿献一策,可保西北军资丰足,不用国家一文,俾公相可以放手发行钱引。徐徐梳理我大宋币制。”大宋官场中,称宰相为相公。而蔡京今年年初进位太师,相公一词不足以形其尊荣,朝野都称为公相了。

赵佶听了这会,已然明白了一些,大宋历来财政紧张,许多理财措施都是因应临时的状况而设,结果近似于饮鸩止渴,渐成积重难返之势。现在童贯有办法西北军资不用国家财赋,倒叫他听的新鲜,精神为之大振:“童卿家。速速奏来。”

“陛下,我大宋西北军粮,多与塞下和买,庶民黔首将粮草贩运至塞下,国家再行购进,其间便有许多奸商趁时哄抬物价。比如夏秋收获时,便合力压价收购,后再高价卖于国家,从中牟利,是以西北历年粮草难积,军资之半皆用于此。”

“下臣思量来。若这军粮能悉数交于大商家,国家定个大致的数目,令商家自筹自运,塞下只管收付钱粮。则国家亦必俭省多多,更有甚者,可与商家商借数目。待用兵获利之后,令其再取其利。其间无需国家财赋进出,更加轻省了。”

此言一出,大殿上又是嗡的一声,比刚才更加吵闹,新担任同知枢密院事不久地郑居中笑道:“童节帅所言倒也新奇,但不知怎么个借贷法呢?又用什么用兵之利让商家取利,难不成我大宋天兵所到之处,要进行掳掠以充军资不成?”

童贯摇头道:“郑枢密,何必出此?便以西北为例,我大宋开边之后,西域宝货得以经陆路而行至中原,举凡香料玳瑁良马黄金等等都可在边市上交易,今已开市数次,每次可收数万贯,倘西北平定,西域畅通,想必边贸之盛不下与辽边五市qi書網-奇书。设使我与彼豪商约定,由其提供军粮物资,许以边市数年专营之惠,则国家得军资之饶,而彼商贾得边市之利,岂非两利?彼商人出身,经营边市比我朝廷更精锱铢,想见边市当日益兴旺,日后期限一到,国家或可收回,或预收税赋,继续任其自营,乃至更招豪商,承包税赋,价优者营,岂非皆在国家?”这个承包的概念,乃是回京途中高强灌输给他的,关于西北军粮的供应,高强已经想的越来越深入了。

赵佶听罢大喜,能开边用兵又不用掏钱,这是天大的好事:“童卿家,但不知何等样的豪商能行此事?”

到了自己表现的时候了,高强不敢怠慢,赶紧行礼道:“启奏陛下,下臣在东南办那大通钱庄,得东南各路商旅信任,存银日增,积少成多,可堪一用。今愿自请承担西北军粮百万石,两月内运至塞下交付大军,借贷与大军使用,只需朝廷以西北边市五年税赋作担保,五年偿还即可,以助我大宋天兵荡平夏贼,犁庭扫穴!”

还没等赵佶发应过来,蔡京立刻发言:“有这等好事?高应奉为国筹谋,一片苦心,令人钦佩,自今起,我大宋西北兵事可望不再虚耗朝廷钱粮,反成利国利民,此实乃万世之业也,愿陛下明察!”

“陛下明察!”蔡京党羽早已串通,当即一哄而上,给蔡京撑腰助兴,这时候便看出蔡京一党的声势来,大殿中七成的官员都跟着起哄叫好,到最后连郑居中也跟着喊好:“妙哉,妙哉!商人之有利国家者,乃自我大宋西北始!”

赵佶对于财政是一窍不通的,他关心的只是西北能不能打胜仗,自己能不能再向大前年那样,以击破夏贼告慰太庙,天下太平。现在看到朝中重臣都在叫好,又听说不用国家掏钱,愈发兴高采烈,当即准奏,就按童贯和高强的法子办理,高强的大通钱庄承担西北的百万石军粮供应,而朝廷眼下无需付一文铜钱,以西北边市的五年收入为担保,不足者再以其他方式支付,具体细节由宰执商太尉府共同制定,熙河兰会宣抚使童贯参赞其事。

趁着皇帝高兴,蔡京又奏大通钱庄能为国家分忧,求官家予以赐店招奖饬。说到写字,赵佶那是被搔到痒处了,当即命人铺纸研墨,提起笔来,刚要落笔,忽然向高强道:“高小卿家,你那钱庄招财进宝,店招的书法该当以丰润为佳吧?”

高强立刻头大,什么书法好坏,他这习惯电脑打字的人哪里分的出来?赶紧马屁狂拍道:“陛下书法当今独步,况且天子洪福到处,没财也有财了,丰润瘦挺也不打紧。”

赵佶满意点头,使开瘦金体,挥毫写下“大通钱庄”四个字,兴致起来,又赋词一首,以赞大通钱庄为君王分忧,蔡京在一旁摇头晃脑和词一首,君臣尽欢而散,这朝廷的庭议开的可谓风雅之极。

第四章(下)

当下退朝,高强小心翼翼捧着那副御笔墨宝,跟着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爹高俅下殿去,忽然觉得气氛有些诡异。抬头左右看时,前面童贯大步而行,头也不回,丝毫没有升官之后的喜悦,那蔡京迈着悠然的步子一旁而行,竟也是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高强心里打了个突,自己的钱庄成功获得朝廷的承认所带来的喜悦,立刻被冲淡了许多:“糟糕,看样子童贯势力膨胀的太快,又是跟我有关系,而且在我跟着童贯出京回来之后随即发生,老蔡京都没半点心理准备,这怕是对我有所猜疑了。”

心中惴惴回到太尉府,跟着高俅的屁股后面进了书房,将那副墨宝交给一旁的刀笔吏去裱糊,高强偷眼瞥见老爹的脸色也不是那么好看,自觉地垂手站立,耐心等待高俅的批判。

他这么乖觉,高俅倒耐不住了,哼了哼道:“强儿,你可知错了?”

“孩儿知错!”

“错在何处?”

“孩儿不明公相与童节帅之间的玄机,贸然襄助童节帅,令公相对我高家立场生出疑虑,此乃大错。”高强想来想去,也就这点了。

哪知高俅把袖子一挥,喝道:“你懂什么!公相治国多年,有什么能逃过他的眼睛?你和童贯出使辽国,为何他要派个叶梦得跟去,你道真是怕你们两个不识字,帮着读国书去么?蠢材!”

高强恍然,怪道总觉得这次出去叶梦得很多余,原来是蔡京用来监视自己和童贯不要走的太近乎,以及有什么幕后交易。毕竟童贯和高俅有同袍之谊,两人又都是军权系统上的要人,倘若联合起来。蔡京的手就被排除在军队之外了,不可不防啊!

“可是,父亲,孩儿除了这西北军粮的事,别的不曾与童节帅商议什么,公相问过叶梦得之后,该当分明,不会对父亲和孩儿有什么误会才是。”高强脑子飞快转动,想想自己好像也没作什么“对不起”蔡京的事吧。

高俅摇头叹道:“强儿啊。你虽然有几分聪明,毕竟还是年轻。不懂得官场险恶,这官场之中,动辄胜败立判。败者几乎永无翻身之日,倘若等待别人真作了什么事出来才作发应,公相早就守在中太一宫里终老了!你看他初次拜相时,将元佑党人整治地多么惨法。亲族门生故吏尽数打成邪党,御笔亲书永不录用,那章敦章相公一旦失势,被他逼得连房子都租不到。身死之后十余日不能下葬,尸体脚趾竟至于被老鼠所啮,可想其心术之深刻。赵挺之罢相之后。三月便即身死,你道是天命所终么?那是终日担忧遭到报复。被公相活活吓死的!”

高强背心出了一身冷汗,以往一直受到蔡京的礼遇,甚至将长房的孙女也许配给自己,因此他几乎忘记了,蔡京对待政敌有多么残酷,心性有多么的忌刻,幸好身边这个便宜老爸也算深明官场沉浮的门道,还不赶紧虚心求教:“父亲,孩儿知错了,为今当如何?”

高俅拿把扇子在他脑袋上打了一下,骂道:“你自己做的事,来问我作什么?难道叫我跑去和公相说,你不会抛下自己的老婆,去和童贯那死太监作一路?”

被这一打,高强倒醒悟过来,喜道:“多谢父亲提醒,孩儿这就带着颖儿去她娘家走走。”这种私下的沟通,老婆路线比正面澄清要管用地多,毕竟彼此只是有些猜疑而已。

高俅漫应了,忽然又道:“强儿,今日殿上议事,你可看出什么门道了。”

“什么门道?无非是公相和张枢密继续打对台罢了,不过张枢密可不是公相的对手,今次这军粮的事,就没他枢密院插手的份了。”

“若没有我太尉府的介入,也当如此。不过,现今公相已经感受到了我太尉府与童贯联结有可能产生的威能,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束手待毙,很快就会有狠招出来,只是我一时还想不出,公相会在哪里出招。”高俅皱紧眉头,又像是对高强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显然他也揣摩不透蔡京的可能想法。

高强心里一阵发寒,自己老爹在官场上的老辣是自己远远不能相比地,他既然这么说,就必定有他的道理,显然自己就算是利用老婆路线澄清了蔡京的猜疑,这件事也绝对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应付的。

他绞尽脑汁,竭力想站在蔡京的立场上,弄清楚他的逻辑,又回想历史上,大观二年在大宋官场所发生的大事,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现任枢密使地张康国,就在大观二年年中忽然暴病而亡,这件事会不会和蔡京有关?

他越想越有可能,当与高俅四目相对,却发现高俅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父子二人相对而视,异口同声说道:“枢密院!”

“强儿,你且说说,为何是枢密院?”看到儿子在自己的调教下进步明显,高俅仿佛“老怀大慰”,想要听听高强地推论。

自然,什么张康国马上就要挂点,这种事高强不会说出来的,不过从这件事反推上去,他也想通了不少事。便道:“公相既然是担心我太尉府与童贯联结,他就得设法从军政这边另开口子,叫我们不能丢开他另搞一套,大军在童贯手中,禁军三衙在父亲手中,公相若要下手,唯一的目标就是枢密院了,因此我想,公相很快就会对枢密院有所动作。”

高俅大笑:“孺子可教也!我与童贯近年来都是追随公相,早就被朝野视为蔡相一党,况且我二人在朝中并无什么根基,今日你也看到,国政皆操于蔡相党羽手中,就算我和童贯联手,也无法撼动其地位,因此蔡相所顾虑的,只是我二人与他一旦离心,会被政敌利用而已。若换了是我,在这情形下当立刻予政敌以重击,必可向我与童贯示威,使我二人不能有异心。而若是能打破如今枢密院与宰执对立的局面,则公相同时又将手伸到了典掌兵谋的枢密院中,如此一举两得的妙招,蔡元长岂会放过?”

按照高俅的预料,蔡京接下来会极力拉拢原本和他一直在唱对台戏的郑居中,由于其与高俅父子的亲密关系,再加上金明池龟头事件中,郑居中表现出来的与张康国并不是一条战壕的表现,使得蔡京有充分的理由将他作为突破口。

父子计议已定,高强唯唯退去,回到自己的小院中,将今日上朝的经过与蔡颖说了,又将自己莽撞行事,没想到叫童贯得了大利,说的懊悔无极,就差以头撞墙了。

蔡颖听他说的严重,也有些慌神,当即提出要回蔡府一趟,通过高强的老丈人、翰林学士蔡攸去澄清这件事,正中高强下怀,于是小夫妻二人收拾些礼物,立时出发往蔡府而去。

可是在这世界上,永远有你意想不到的事,高强自己以为计议周详,哪知一到蔡府门口,就见叶梦得负手站在门前,一脸笑容道:“高贤侄,来何晚也?相爷等你多时了!”

第五章(上)

刚一踏进书房门口,高强立时调动起了全身的神经,以及所有的脑细胞,再次提醒自己:眼前的这个老家伙,堪称老奸巨猾的典范,自己就算多了几百年的经验,在这人与人的争斗上头功力还是远远不足,可莫要一个不小心,失了我们穿越主角的威风!——当然那些有幸投身到所有古人都是极度弱智NPC的世界的幸运儿除外。

叶梦得通禀了一声,反身出去,这书房里只剩下蔡京和高强两人,高强站在门口入内一步的地方,垂手贴膝,低眉顺眼,恭敬的象等待校长训话的小学生。

蔡京却到现在连头也没转过来,只是负手背向高强而立,眼睛望着窗外出神。

沉默,在某种情况下会逐渐增加人的心理压力,尤其是在高强表面平静,心里却各种念头纷至沓来的时候,这房间里的沉默,就好像空气也渐渐变得凝滞起来,流动间显得滞涩无比,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高强竭力压制住自己心中的诡异念头,例如冲出去大喝一声“你个老东西到底想怎么样,给个痛快话吧”,此种失去自我控制的表现,在蔡京面前作出来的话,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人和人之间的争斗,可怕的并不是刀光剑影,而是这样的精神上的较量。什么气势啦,精神攻击啦,都是落了有形的下乘,真正精神上的较量,比的就是钢铁般的意志,在这样沉默的压力下,就算是忍不住出了口大气,那也是输了给对方了。

好在,就当高强胸膛中的空气越来越少,快要受不了的时候,蔡京总算开口了,身子依旧没有转过来:“强儿。此番出使,辽国如何?”

高强暗叫声侥幸!忙答道:“辽国皇帝轻佻不似人君,一味游戏田猎不理朝政,东北生女真人苦辽政酒矣,其反状渐萌,行见辽中数年便有大变,我大宋正好就中取事。”

“那童节帅,不,现今该称童枢密。也是这么个想法吧?”蔡京的语声平静,犹如窗外和煦的春风。

汴梁的春日无疑比塞北要和暖许多。以至于高强地背心都出了一层汗,心说:“苦也!一回来就上殿面君,我本以为童贯和蔡京之间会事先有所沟通,想不到竟然没有。看来他二人是想碰头商议周详之后再提出西北的进兵方略,不想因为一个封赏的缘故,这西北的兵略提前被端了出来。蔡京措手不及之下,当时虽然选择了支持一贯的盟友童贯,往后可就难说了。我一个小卒子夹在当中,好生可怜!”

“童宣抚心中方略,孩儿并不清楚,不过看其一意积草屯粮。进取西夏横山之意昭然。”斟酌之后,高强为了避免蔡京的心中不快,又不要显得刻意回避童贯刚刚升级的事实,绞尽脑汁。终于决定称呼童贯的另外一个职务,熙河兰会宣抚使,这一个官职。大致就等于西北大军总帅了。

蔡京何等样人,一个细微称呼的变化。其中地关节自然了然于心,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不过身子依旧没转过来,高强自然也看不到:“强儿这次金殿上的钱引之议,可说地不错呐。”

“全仗公相栽培,孩儿的钱庄得了御笔亲书,也多亏了公相美言。”这种时候不要居功,要多说对方的好处,高强前世与领导谈话的时候便明白了,想来几百年前还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