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折骨》 · 步月归 · 2026-07-28
建业九年, 十月十五。
宋也川拿着自己的箱奁走进了都察院的大门。
都察院里的人大多是务实派,再加上每人都身兼数职,忙得抬不起头来。
所有人都见过或听过宋也川的名字, 没人觉得意外,也没人刻意拿他的过去做文章。这样平视的姿态实在难能可贵。
对宋也川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安宁了。
十五日那天晚上,都察院的御史中丞程既白在自己府上设宴, 款待都察院七品之上的官员。这也是摆明了,要将宋也川介绍给所有人。
他提前同温昭明打了招呼或许会喝酒。
都察院的人能喝酒的很多, 又是御史中丞大人私下里的设宴,不似恩荣宴那般走个过场。每个人都端着酒杯轮番的喝过来, 宋也川也不能例外。
明晃晃的灯影倒映在杯中,程既白先是逐个介绍了都察院里的人,从左右都御史开始, 再往下还有副都御史、左佥都御史,五品之下还有司务厅、经历司以及十三道监察御史。这样一圈酒喝下来, 宋也川面上已经沾了红意。
再往下, 还要给品阶高的官员再次敬酒。
宋也川明白这些是给他和大家熟悉的机会, 也明白这是另一种考验。
他不会喝酒, 今日这些酒水饮入腹中, 搅弄着肺腑都作痛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了宴会的结尾,他连自己怎么出的府门都记不得。
夜风吹过,他扶着御史中丞府门外的槐树,呕得肝肠寸断。
身后有人给他递帕子, 宋也川扶着树站直身子。回过头时, 温昭明正静静地看着他。
宋也川双眼还泛着血丝,他默默擦了嘴, 跟着她上了马车。
他现在倒是清醒了些,没有方才那么难受了。
宋也川以为温昭明会生气,但是她没有。
浓郁的夜色下,她的眼睛倒映着一丝光亮,温昭明安静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该说什么呢?
宋也川是封无疆提拔到都察院的,往后所有人都会把他看作是和首辅有瓜葛的人。他的过去人人都清楚,这回不过是一个投石问路,往后能不能有立足之地,还得凭自己的本事。
这是宋也川自己要面对的路,他要往上走,有些俗礼是免不掉的。人微言轻,是没有推脱的余地的。温昭明有些心疼,倒了杯茶水推到他面前。
宋也川小口喝完了,他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酒气重不重,会不会冲撞你?”
温昭明摇头:“没有。”
“昭昭,”宋也川柔柔的笑,沾了两分薄醉,他眼底藏着一丝暖融融的春意,“你专门来接我的吗?”
温昭明觑他:“不然呢?看你在程既白的府门外吐昏过去,明天被乞丐发现么。”
“哪有。”宋也川拉过温昭明的手,小声却又认真说,“昭昭,我认得路。不论在哪,哪怕到了天边,我都知道怎么走回你身边。”
宋也川每次喝了酒都这样,甜美的话不要钱似的说给她。
温昭明抬起眼眸打量他:“还难受吗?”
“难受。”宋也川闷笑着将头靠在温昭明肩上,似是在撒娇,“昭昭,我好难受。”
他不愿提起艰难险阻,想要靠这种方式蒙混过关,不让温昭明再去问、再去想。
明知他三分真七分假,温昭明依旧抬起手,隔着衣服找到他胃的位置:“躺下,我给你揉揉。”
马车上空间狭小,宋也川的头枕着温昭明的腿,温昭明的手轻轻贴在他身上,隔着衣服却依然能暖进心里。
“我今天,其实是高兴的。”宋也川说,“没人提起我的身份,他们都拿我当个普通人。”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温昭明掌心的温度,露出一个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做个正常人,是这么好的事。”
他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微末的真情便会让他记在心里。
天气有些冷,月色照在地上,青砖上已经开始挂着盐粒般的微霜,宋也川头上戴着冠,温昭明替他拆下来放在桌上。他乌发披散在她的腿上,温昭明掬起一缕,浮光水滑,上头像是挂着清冷的月光。
*
都察院设立之初,为的便是做皇帝的耳目,提点督查着百官。可如今,这样的活有东厂的人在做,一旦有些事都察院和东厂的人起了什么冲突,哪回都会败下阵来。
这几日查封了一个苏州平江的私盐衙门,抄出了百十万两的白银。都察院十三道衙门的人一起核对着账簿。发现每一年私盐衙门都会往镇抚司送十多万两白银。丰年多些,欠年少些,只是平摊下来,总共不下百万两。
这些赃银都是熔了重新煎成的银锭。
眼下政局不稳,温襄登基的时候下了旨意,优先用宝钞做货币,金银的交割总得有定数,还要交给官府查验。
宝钞贬值得厉害,唯有金银才是最值钱的。
这百十万的白银惹了众怒,朝堂上几位御史弹劾锦衣卫的折子接连送到了皇帝的案桌上。
刘瑾心里也委屈,因为这笔钱不过是经过了锦衣卫的账,最后还是流向了司礼监那边。他沾了个手,落下的银子还不够万两,却在如今惹得一身腥臭。
皇上的意思是小惩大戒,可这些文臣们被东厂和司礼监压抑得太久了,好不容易抓住的把柄根本不愿意放下。朝堂上两方乌眼鸡一般斗了许久,一位名叫谢世英的老臣在朝堂上打算触柱而死,以证清名。温襄恼了,说他忤逆君上,罚了二十杖。
贺虞淡淡说:“陛下就让都察院的人监刑吧。”
温襄漠然对着程既白说:“叫宋也川去监刑。”
于是,前一刻钟还在都察院衙门里写字的宋也川,被叫去了午门外监刑。
谢世英鬓发皆白,是随侍过三朝的老臣了。
他被捆在刑凳上,仍痛骂着司礼监和东厂。
宋也川穿着官服在一旁站着,锦衣卫拿着廷杖便左右开弓起来。
按理说,这二十杖是打不死人的。而锦衣卫们的量刑,也会打量着司礼监太监的脸色。贺虞今日没来,监刑的人只有宋也川一个。
五杖下去,谢世英就已经皮开肉绽,行刑的锦衣卫看向宋也川,漫不经心地问:“宋御史不替他求情么?”
“不用!”谢世英双目是赤红,嗓音嘶哑,“不要向这□□佞宵小低头,我谢世英从来就不怕死!”
宋也川藏在袖中的手握成了拳,指尖刺入掌心里,宛如巨石坠在胸口,呼吸间都带着痛意。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他和谢世英不熟,只是偶然听过这位老大人的才名。
十杖之后,谢世英脊骨已断,再也喊不出声音,打完二十杖,锦衣卫摸了摸他的脖子,甚至对宋也川笑了一下:“宋御史去回话吧,他死了。”
宋也川木然地回过头,向午门内走去。
内金水桥外,程既白在等他。
宋也川走过他身边,没有说话。程既白叫住了他:“宋也川。”
宋也川停步,程既白绕到他面前:“听说,发现镇抚司贪墨的人是你。”
私盐衙门的账目都是请人专门做的,许多细枝末节的地方也刻意做了手脚,程既白也看过了这些账目,都察院十三道衙门的人没有这样的火眼金睛。
他刻意问过才知道,这些账都经了宋也川的手。
宋也川咬着齿关,过了许久说:“是。”
程既白似乎笑了一下,漫不经心:“皇上的意思,你还不懂么?”
怎么能不懂呢?皇上无非是摆明了要护着司礼监。他处死的人不单单是谢世英一个,更是将宋也川拎出来在午门外鞭笞了几百回。
这也是宋也川头一回知道,杀人是不必用刀的。
也可以用纯臣的血。
程既白说:“害死谢世英的人是你。”
这句话比方才那二十杖还要更鲜血淋漓。
宋也川抬起头看着他:“那害死天下人的又是谁?”
他抬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你可以说是我害了他,若有因果报应,我宋也川下这个地狱就是了,要我赔命也无所谓。可若有下回,我还是要这么做。”
程既白以为宋也川会崩溃,但是他没有。
他眼中带着不掩饰的恨,却异常的清醒。
程既白觉得他有趣,又觉得他矛盾。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宋也川冠下半寸处露出的刺字上。
这个年轻士人太过光芒耀眼,以至于他总会忽视了他的身份。
能以罪臣之身走到这一步本身已经是个奇迹。
在这一潭死水的朝堂上,他像是一抹峥嵘的亮色。
宋也川头也不回地向乾清宫地方向走去,按照规制报了谢世英的死讯,而后在锦衣卫的名簿上签了名字。
丹墀上很多人都在看他,有人质问他为何不替谢世英求情。
宋也川冷漠地看去,徐徐问:“有用吗?”
没人敢同他对视。
走下丹墀的玉阶,长风吹进宋也川的襟袖。
清秋的寒风钻入宋也川的肺腑,他的眉眼之间尽是冷冽。
*
后来一段时间,温昭明发现宋也川不再问起霍时行的生死。
他找了些霍时行的旧日衣冠,同霍逐风一起,为他立了衣冠冢。
宋也川对于生死,更加的坦然,也更加的沉默。
因为谢世英的死,宋也川在朝中被拎出来议论了很多次。孟宴礼在太和门外偶遇他的时候,宋也川昂首于人前,眼底满是清冷的机锋。
周遭窃窃私语之声,他皆视为无物。
孟宴礼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涌动起无尽的酸辛。
太和门外,一个披着杏白色氅衣的女子,正站在红墙边等他。
宋也川对着温昭明长揖,叫了声殿下。
众目睽睽之下,温昭明对着他伸出手去。
宋也川迟疑着,温昭明的手便停在半空不肯放下。
终于,宋也川伸出了手,轻轻将她的柔荑握于掌心。
孟宴礼眼下有些烫。
宋也川这一路走得并不容易,但好在还有一双手,坚定地伸向他。
还有一个人,始终愿意等他。
甚至有时孟宴礼也会在心中生出一丝恍惚,或许宜阳公主可以给宋也川他最需要的一切。
信任和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