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中国侦察兵》》 · 占修萍 · 2026-07-25
《中国侦察兵》
作者:占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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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航班上
北京时间:1999年7 月26日11:50 中国侦察兵代表队及观摩者一行15人,离开东八区北京,乘机前往东二区爱沙尼亚(Estonia ),参加99‘“爱尔纳·突击”国际侦察兵竞赛
老卡是谁?
卡列夫,英文Kalev ,爱沙尼亚语Kalevin 。
卡列夫是个重量级人物,爱沙尼亚二战时期的民族英雄,按类比法像中国老百姓敬重的岳飞,精忠报国的人物。参加1999年“爱尔纳? 突击”的中国侦察兵不清楚卡列夫的事迹,只听上届参赛的济南队说,爱沙亚尼以这位民族英雄命名了一个卡列夫步兵营,年年都参加竞赛,还有一艘扫雷艇也被命名为卡列夫号。
军队与装备的命名都有一定要求,首先自身有价值,其次授予的名字要响亮,要有意义,要体现祖国的尊严,要表现悠久的历史和文化,要经得起历史的考验。
这拨中国侦察兵掂得出奖项的份量。
可他们的领队王海洲竟然扬言:拿下老卡!
确切说,王海洲想要扛着回国的:卡列夫勇士奖。
大赛组委会规定,外国队取得无可非议的好成绩才能被授予最佳外国参赛队奖,也就是卡列夫勇士奖。这是最高荣誉奖,是组委会为外国参赛队特设的。
张嘴狮子口,这事容易吗?
八个国家参赛,除中国外其他都是欧洲队:西欧英国,南欧意大利,北欧芬兰、挪威、瑞典、丹麦,东欧爱沙尼亚。比赛区域设在爱沙尼亚原始森林。撇开本国人员担任假设敌这一人为成分,就地形的熟识外国队也是无法匹对东道主队的,参赛队数量也很悬殊,23个参赛队,中国队占了2 个,东道主占了11个,获胜的概率也不成正比。
爱沙尼亚是弹丸之国(略大于台湾岛),刚刚独立八年,蕴含于心底的爱国热情像亟待喷发的岩浆。纵观五年来的竞赛,东道主队一直所向披靡,被誉为北极熊。该比喻很到位,北极熊是北极的主宰,爆发力强,冲刺时速达60㎞,耐力极佳,在海里一口气畅游50多㎞,前掌一拍致使被击者脑浆涂地……
中国侦察兵采取各大军区轮流参赛,目的在于锻炼学习。这次参赛由兰州军区组队。考虑到欧洲人魁梧,组队时首先顾及了个头,挑选出了50名身高1.80m 、体重70㎏以上的连排干部,经过八个月集训,从意志的坚强、身体的健壮、侦察的技能、使用10种以上国内外武器的操作等几个方面综合考核,确定了8 名主力2 名替补:中国一队:李永刚,1991年12月入伍,某步兵团中尉副连长于新伟,1993年12月入伍,某步兵团少尉排长王帮根,1992年12月入伍,某步兵团中尉副指导员张高峰,1994年9 月高考入伍,1997年7 月毕业于解放军洛阳外国语学校,少尉参谋中国二队:陈卫军,1991年12月入伍,某步兵团中尉副连长何 健,1993年12月入伍,某侦察大队少尉排长杨 磊,1993年12月入伍,某步兵团少尉排长姬文魁,1993年9 月高考入伍,1997年7 月毕业于西安陆军学院步兵分队指挥专业,留校任教,中尉替补队员:谢 宏,1993年12月入伍,乌鲁木齐陆军学院教员,少尉孟国庆,1995年9 月高考入伍,1999年7 月毕业于解放军南京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学员10名队员各有特长,都是军中精英,但不是神爷。180 天军事训练在黄土高坡和大漠戈壁,60天橡皮舟训练在青岛烟台海域。比赛的残酷主要来自于原始森林,类似的环境队员们没经历过,拿老卡现实吗?
什么叫现实?
现实就是拿老卡,否则跳QBB11 。
这是王海洲提出来的,他就在QBB 大楼的第11层上班。刚才在首都机场登机时心血来潮,趁这双脚落在祖国大地赶快给家里报告一下,他拨通了116 台信誓旦旦侃道:“首长,请放心,扛不回老卡,我们就从QBB11 跳下去。”
他是中国侦察兵代表队的领队,向首长许个形象化的保证也是正常的。再说,扛不回老卡哪能真的跳楼。可杨磊不买帐,不停地嘀咕:“小样儿,老卡是你狼头儿养在西北狼窝的狼崽子?跳QBB11 ?等着,想跳都跳不成,光抹肩上的豆豆。
我杨三牛只有一粒豆,你狼头儿是上校,你豆多,你经抹……“
杨磊是中国二队队员。这位新疆汉族巴郎在集训队里独占了两个“最”:个头最矮,牛皮最高。论个头一米八,集训队里最矮的;论牛皮一万八,呵气冲到九天外。拿队友们的说法,瞧俺家三牛能的,没的一吹就有,死的一吹就活。这就有了“杨三牛”的牛号。
这是飞往芬兰首都赫尔辛基的AY052 航班。穿梭忙碌着的北欧空婶空嫂很漂亮,轮廓分明的漂亮,体态丰腴的漂亮,慈眉善目的漂亮,尤其是恬静的一笑,活像一朵温馨的康乃馨。杨磊心里痒痒地暖和,牛皮劲拱到了嗓门眼,猛地一拍前排同仁的肩,嘣出了落地开花的话:“小样儿,有种,跳飞机!”
挨了一拍的是于新伟,中国一队队员,也是新疆汉族巴郎,一玩手枪左掂右晃,喜欢舞文弄墨,由枪到才都有左右之嫌,被戏称为“双枪王”。他嘿地一笑,脑袋没扭一扭便说:“杨三牛啊,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这牛不好吹啊,我们跟着活受罪是小事,准备事迹材料也不破烦,就怕走南闯北没完没了搞演讲,中国地盘太大了,我就是四枪王也忙活不过来。”
“我跳?”杨磊曲起指关节笃了一下于新伟的后脑勺,瞪着又大又亮的眼睛分辩道,“一号首长在电话那头拍着桌子说,牛吹破了,给老子跳飞机,你一个人跳。”
坐在舷窗旁的王海洲探过小半个身子,瞪着眼睛说不出话。他这个当事人都没听一号首长说这话,再说要真跳QBB11 ,好歹留张肉饼子让家人瞻仰两天,他妈的杨三牛不过瘾,干脆跳飞机,叫他一个人跳。他两唇一咧,嘿嘿了两声:“杨三牛,你不牛了,你神了。”
杨磊缩了缩脖子,下唇扭了两下,扮了个鬼脸,刻意眯着大眼睛,这双眼睛任何时候都不减活灵活现的神气,咧着嘴跟着嘿嘿:“老大,我这人善良,没说跳月球。”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呵呵,我算客气的,该诅咒你跳火星。要搁平时,他这个一毛一最多就是大海里的一滴水,有你不多没你不少。现在不一样,两毛三要靠一毛一拿好成绩,接下去两个星期他们的身价拽得很哪,一路飚升的黄金价。咳,抓紧时间爷一把,比完赛又成孙子了。他嘿嘿了两声,干脆点火发射,“得,老大,跳黑洞吧。”
王海洲气得鼓腮瞪眼,他妈的狼崽子,连肉碴子都不给留了。
王海洲喜欢喊队员狼崽子,队员们把集训队改叫成了西北狼窝,当面有事没事勾肩搭背称呼老大,背地翻脸不认人呲牙咧嘴咒骂他狼头儿。不训练的时候,狼头儿和蔼可亲,是个再好不过的兄长,一上训练场,嗬,整你没商量,比军界公认的战争恶魔阿里尔? 沙龙还要残忍。
50年代初,沙龙是以色列北部军区情报官,参与组建了第101 部队,担任了第一任指挥官。沙龙以非人性的地狱磨练法,从体能、徒手自卫术、武器操作、克服障碍到目标识别和巡逻技术,对队员进行系统的强化训练,仅1 ㎞长的谷地里设置了低墙、雷场、桥梁、陷阱、洞穴、沼泽、铁丝网、死尸等障碍,战场上可能遇到的险情一律仿造逼真,让队员在智慧、意志、反应、心理、求生等方面达到超越极限的锻炼。
用队员的评价,与沙龙相比,王海洲有过而无不及。八个月集训,沙龙玩过的把戏他一一效仿,还增加了超生理极限的项目,一天三个5 ㎞武装越野,两周一次150 ㎞武装穿插,大腿根磨烂了,一人一盒爽身粉一包卫生巾,继续行军穿插。就这样,用残忍打发光阴,一回回把小伙们折腾得精疲力竭,一次次置队员们于死地而后生。
被逼到是可忍孰不可忍时,狼崽子群情激愤,以雪山拉练路滑为借口坐在白雪皑皑的山崖罢训,以此方式“公车上书”,一人喊一句:“减轻训练强度,每周休息一天,出去旅游一次,到驻地对面的小饭馆搓上一顿,公勤人员帮助洗衣服……”
王海洲拍案而起:“他妈的,全给我拽上山去。”他怕谁撒野,他就喜欢野性十足的。想舒服?成,做马桶里的苍蝇,就怕跑到东欧连粪便都蹭不上,不是当了俘虏,就是喂了狗熊。他不乐意带一批饭桶跑到东欧丢人现眼,让十倍于队员的假设敌前堵后截,今天把狼崽子逼进贺兰山腹地听大山里的西北狼嗥叫,让他们枕着白骨睡上一夜,明天把狼崽子逼到猪圈粪池鸡窝,叫他们明白当了侦察兵就要尝各种怪味。这叫生物链训练。东欧的生态保护很好,原始森林里的环境结构很复杂,迷路,沼泽,野兽……那是一个进得去出不来的魔宫,要想活命就往死命里练。军人就是拿生命赌注的职业,侦察兵是插进敌心脏的尖刀,刀尖不锐,速度不快,方位不准,那就等着敌人收拾你。
平时训练不严格,准备战时送死吗?
军人不是为战争服务的,军人是为民族生存的。
他向来认为,战争可以在一段时间搁置,民族的尊严是无法搁置的,边境的安宁是无法搁置的,为此服务的军人又如何搁置?站到队列前,他就要大吼一声狼崽子,不厌其烦地重复西北狼窝座右铭:铁甲炮群不入库!
自古就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该到冲锋的时候不给拼命?皇粮不是白吃的,军营里没有免费的午餐,穿了军装就是玩命,没啥可商量,有能耐,把命玩得好端端的,你就是爷。
第一封“公车上书”流产,狼崽子就搞第二封,理由:胶鞋底子太薄,跑步时石头硌脚;陆战表质量太差,布带子不耐磨。要求不高:耐克运动鞋两双,保证跑烂了碾碎能铺运动地板;瑞士军表一块,就要个简单功能700 元。
这次王海洲同意了。
狼崽子太明白狼头儿的德性,紧跟着第三封“公车上书”呈了上去,郑重提醒狼头儿:欧洲海关对穿戴假冒名牌产品入关者惩以重罚。结果预料中,耐克上脚才三天就脱胶了。狼崽子气坏了,又没话可说。按要求给你买了,标的就是这个牌子,要说假冒伪劣,不是狼头儿造的,弄坏了是你使用不当。
八个月的集训就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飞在天上了,狼头儿说得客气了,拿不到老卡跳QBB11 ,他跳,不成吗?
话说回来,十个血性方刚的狼崽子,堂堂八尺男子汉,从东亚跑到东欧挣个一败涂地,叫狼头儿一人跳摩天大楼,好意思? 踏上塔林
第一次飞行:8 小时40分
北京首都机场-赫尔辛基万塔机场:
北京时间11:50-20:30 当地时间05:50-14:30
第二次飞行:35分钟
万塔机场-塔林国际机场:
北京时间22:45-23:20 当地时间16:45-17:20
塔林国际机场绿色通道出口,一位精干帅气的军人在翘首眺望,他就是爱沙尼亚国防部职业军人、负责接待中国侦察兵代表队的古纳尔上士。古纳尔30来岁,金发碧眼,个儿很高,腰板很挺,壮而不肥,挺刮的军绿小西装内衬黑领带白衬衣,高挺的鼻子和微微内收的唇将突翘的尖下巴衬托得肉乎乎,咧唇一笑露出小巧匀称的齿和甜甜的酒窝。两条凹陷得很深的弧线从嘴角向着鼻梁和下巴延伸,画成了笑意浓浓的圆,使得尖而肉的下巴更为外翘圆润。白肤色夹杂着几块淡淡粉色,那是小时候烫伤留下的疤痕,斑驳的暖色调让笑意更为多情。
古纳尔为人热情,办事利索,但狼崽子咋看都不舒服,东道主怎么派个上士接待中国代表队?他们不了解情况,爱沙尼亚的部队编制小,总兵力一万多人,竞赛组委会主席才是个上校。
杨磊冲着古纳尔的背影伸手一抓,咬着王帮根的耳根直嘟哝:“喔哟,北纬59°比我牛皮,一个上士接待起泱泱中华侦察兵来了。”
王帮根,中国一队队员,新疆汉族巴郎,曾和四位战友一起代表兰州军区比武,夺取了“全军三项全能”团体冠军。三项全能指的是长跑、障碍、投弹,俗称铁人全能,加上他又黑又壮,腰板特挺,便得了“铁人”雅号。一听杨磊说话,他把胸脯一挺,藏青蓝裤子和红白蓝三色条T 恤质地柔软飘逸,令身材显出了芭蕾舞演员的挺拔,两腿一叉,两拳一握,又活像座铁塔。不过,这座铁塔一到关键时刻就形同虚设,凡遇得罪人的事一律嘿嘿一笑:“管他三七二十一,管好自己就行了。”
杨磊睁大眼睛瞪着王帮根:“喔哟,你的良心大大的欧形,块状。”
王帮根拿小眼睛回瞪了一下,转而嘿嘿一笑,不吭声了。他乐意当块状。飞了大半天,一落地是北欧芬兰,见到的全是人高马大,惭愧啊,好不容易当了铁人,可到了异国第一感觉就是:欧洲人,块;亚洲人,麻杆。紧接着鹰一样掠过芬兰湾落到了东欧爱沙尼亚。东欧人也没见清秀一点。话说回来,比赛靠的是体力,块有啥不好,比麻杆强多了。这些都不是关键的,最主要的,阳光女孩说了,男人要壮实。阳光女孩喜欢的就是他的黑和壮,靠着像座山,安全,有力量感。他越想越美,好像沐浴了一身暧哄哄的阳光,心情一好便高兴地回击道:“喔哟,牛皮,你是亚形的,麻杆。”
古纳尔笑呵呵地冒出了怪怪的语调:“脸将宣补,一班杀街,二班推断,无来做丝放。”
这拨中国兵就五位懂英语。
说得最棒的要数中国驻芬兰武官(兼爱沙尼亚)刘蒙大校,武官秘书梅路明上尉。他俩是在赫尔辛基机场接上中国代表队后一起来到塔林的。
刘蒙40多岁,跟王海洲一般个头,1.75m ,因了一身得体的欧式夹克军礼服,看去要魁梧得多。这位刘伯承元帅的三公子,长相贼像老爷子,脸上堆着明朗的笑意,秃了个头顶心,干脆把四周的头发也剃光了,头型很圆润,跟皙白的圆脸十分般配。虽然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这会儿也懵了,他搔着光光的头皮咋也想不出道道,只好扭身问秘书。
梅路明长得瘦小,可年轻气盛,反应灵敏,很精干。他是个语言大师,会英语、芬兰语、爱沙尼亚语,还会周边国家的俄语、挪威语。绞着脑汁,最后他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唉,UFO 语系吧。
剩下的就是三位中国队员。
首选孟国庆,山东汉子。六个月前,还是大四学生的他被拽到了西北狼窝,出国前刚拿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际学院英语专业学士证书。他皱了皱眉,两手一摊,娃娃脸一笑,露出两个酒窝子,书生气十足地说了一句Sorry 教授没教过,底气很不足,跟队友送给他的“猛张飞”绰号很不相符。
其次张高峰,山东汉子,毕业于解放军洛阳外国语学院英语专科,去年分配到兰州军区某部机关,因为腿粗脚板大,被队友们戏称为恐龙明星哥斯拉。这位中国大西北军营里的哥斯拉啥时候都是最可爱的,没让说话便道了一声晕,主动喊报告:“Sorry ,I don ‘t know. ”
最后姬文魁,陕北娃子,也是应届生高考进的军校,学的步兵分队指挥。队友们认定,他的眼睛虽小,薄薄单眼皮里镶嵌的黑珠子绝顶聪明。队里每每用心理诊断仪测试,他的智商必排首位,得了个“小诸葛”的美名。聪明的小诸葛让上士打着手势重复了两遍UFO ,没辙,没搞懂。
可笑的是,不懂英语的两位队长成了顶级翻译。
中国一队队长李永刚,山东人,侠义肝胆,爱打抱不平,练得一身散打功夫,被大家尊称为“好汉哥”。他嘿嘿地傻笑了几声,扭头调侃中国二队:“他娘的乖乖,又超级上了,没入关就喋上了偷蛋。”
“唉,没办法,超级幸运星嘛。”回话的是陈卫军,中国二队队长,安徽人,在新疆当了九年兵,也算半个汉族巴郎了。
陈卫军有个嗜好,大清早站到洗手间就爱炫耀:“嘿嘿,又梦见背太阳了。”据说这个梦是25岁生日那一夜开始做的,一做就是两年,驮得太累了,背都压出了弧度。不过,因了梦里常约红太阳,大伙儿就喊开了幸运星。说来也是,打进集训队就闹胃疼,半年不见好转,队里让回老部队,他赖着再试一周。七天后胃病莫名其妙滚蛋了,他不但留了下来,还当了队长,这就成了超级幸运星。
“你奶奶的,你们也厉害啊,把东欧的鸡宰了,总之要感谢你们一队,接着的活儿方便了,掏蛋的事儿我们自己来吧,不麻烦你们了。”刚踏上爱沙尼亚就捞了个好兆头,陈卫军得意晕了,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憨得发傻,呵呵回敬完还不过瘾,还要炫耀一句,“这样吧,煮熟了你们也来一个。”
从基层部队来的队员反应了过来,跟着哈哈笑开了。
古纳尔说的是中国基层部队的段子。连长方言重,布置任务时宣布“一班射击,二班投弹,我来做示范”,战士们听成了“一班杀鸡,二班偷蛋,我来做稀饭”。段子一出国,经过古纳尔的演绎,整个意思不知所云了。
笑够了,肚子咕咕叫了,这才想起离开北京12个小时了,吃了三顿饭,没有一次塞饱肚子的。在芬航的飞机上吃过两次,一顿正餐,一份加餐。正餐是面条,一小撮蔬菜几小块肉拌在一起,带点中式味道。加餐是比拳头小的面包夹菜叶,凉的。孟国庆牛哄哄地告诉诸位,这是欧洲肉夹馍,Sandwich,三明治。肉夹馍是西北饼子,面胚子剖成两半夹进肉末辣椒。三明治太微型了,一口下去,胃里没感觉,嘴里也不爽。要说肉夹馍,肉末子鲜得狼吞虎咽,青辣椒呛得胃口大开。第二次飞行坐是的爱沙尼亚航班,因为只有半小时航程,每人只发了一块巧克力。姬文魁从包装纸上发现了新大陆,巧克力竟然是爱沙尼亚卡列夫糖果厂生产的。梅秘说那是个名牌企业,成立于1806年,已近200 年历史。狼崽子记下了公司地址――“KALEV Plc ,139 Parnu road 11317 Tallinn ESTONIA”,准备下了飞机就去批发几斤“卡列夫”,谁知没走出机场竟大开“吃”戒,又是杀鸡,又是偷蛋。
一群中国兵里就一位神情特殊,挺着身板儿,矜持地微微一笑,厚厚的唇一闭一嘟,不大不小的眼睛稍稍一眯,淡淡的笑意盈满了涵养。他就是中国二队的何健,湖南湘西人,因为训练时耍尽小聪明,占尽小便宜,被队友们更换了祖籍,成了湖北九头鸟。
古纳尔缠着何健教一句中国话,他哪能知道中国有“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一说,缠得起吗?看何健SONG样儿,听不懂英语却一直微笑着,神态优雅,对着古纳尔频频点头连连OK,嘟着的厚唇一启,嘻嘻一笑,眼睛眯成了线条儿,嬉皮地说了句“我是一匹西北狼”。一个“是”字舌头伸得直愣愣,舌尖顶到了上齿,发出了温汤煮鳖的音调,湖南人的软绵绵,叫人听着最亲切,像阳光舔着潮冷的心,古纳尔更喜欢何健了,兴致勃勃跟了三遍,把“是”读成了“戏”,把“匹”念成了“屁”,把“狼”说成了“娘”。杨磊笑得直不起腰,嘴里跟着屁屁,使着坏性子念着“我戏屁屁西北娘”,调侃何健,鸟爷啊,他是娘,你就是鸟姥姥了。何健一挥手,瞪着小眼睛对着杨磊连连嚷Go,回头依然眯眯笑对古纳尔。
古纳尔不懂意思。三位会英语的不肯翻译,都说这话不雅观,只能内部开小灶,放到国际大餐厅让人酸了牙床,别是误会不友好。杨磊瞪着眼嚷着怕啥怕,东北虎,西北狼,中国最厉害的物种,等着瞧,轮上沈阳军区竞赛,肯定教他我是一头东北虎,小样儿肯定念成我戏屁斗东北鼓。古纳尔明明把“一”读得很标准,杨磊偏要调侃成“屁”,对着三位会英语的队友不屑地一挥臂:“去,学生兵,前怕虎后怕狼,没出息。”他瞪了瞪大眼睛,很自信地宣布,“我来翻。”
姬文魁一听,赶忙说:“杨三牛,我来吧。”
杨磊让翻译同志稍息去,挨近古纳尔拍拍自己的胸脯,这是“I ”。狼有什么特殊动作?念着“狼……狼……”就是想不起来形象一点的模拟,那玩意儿太没特点,不像孙猴子挠痒痒。古纳尔不停地叨着“娘”,揣摩着比划,终于Oh了声,说了句“I am a娘”。就差一个关键的字没搞清楚,他着急地问:“What is娘?”
杨磊用了很大的劲才憋住笑,好会儿了终于吼出一声长长的“嗷——”。古纳尔Oh地如释重负,点头道“I see ”,喜滋滋地重复了两遍新学的中国话。杨磊被逗坏了,一肚子乐气没地方发泄,直好对着何健喊姥姥拜万岁,郑重宣布,明年广州队下了飞机,听到的第一句欢迎词就是“我戏屁屁西北娘”。
面包车西行在濒海大道Pirita Tee。
右边,波罗的海波澜翻涌,横无际涯,阳光洒在海面金光点点。
左面,树木婆娑,绿草如茵,楼宇堂皇华丽。
塔林(Tallinn ),爱沙尼亚首都,位于东二区,E24 °46" ,N59 °27" 。这是一个三面环海、风景秀丽、建筑古朴的天然海港,历史上是连接中东欧和南北欧的交通要冲,被誉为欧洲的十字路口。
整个城市由新城区和老城区组成。
驶进新城区,跃入眼帘的是世界上最大的露天歌咏场,背靠大海,从远处看像一艘航船。这里承载过一个奇迹。1988年9 月,歌咏场聚集了30万人,用大合唱呼吁爱沙尼亚的独立。三年歌唱,结束了自彼得大帝以来270 年的俄国影响,获得了国家主权。这种独立运动被称为“波罗的海之道”,也叫花的革命,歌唱的革命。
塔林最叫座的是老城区,由上城和下城组成。
上城的托姆别阿山古城堡,是塔林的诞生地。
城堡的残墙断垣已经无法再现当年的铜墙铁壁,但高大的炮塔仍然巍然屹立。赚得一乐的偷窥厨房炮塔,登高远眺的胖玛格列炮塔……最令人肃穆的赫曼塔炮塔,全市的最高点,一直是统治者权力的象征,成功的征服者都把胜利的旗帜插在上面。如今猎猎飘扬的是爱沙尼亚国旗,蓝黑白三色长条,蓝色象征自由和独立的曙光,黑色象征反抗异族统治,白色象征和平与安宁。
站在粗犷荒野的上城,居高临下,下城的建筑恰好相反:青灰的楼宇华丽典雅,黑色的塔尖刺向青天,厚重的城墙雄伟气魄。零落于高耸建筑群里的是鳞次栉比的民宅,全是七彩两层楼,瓦顶金字塔形或三角形。古意盎然的下城,从心境角度品味,宛如积木堆成的童话世界,美丽,可爱;从艺术视觉审视,更像巨幅油画,着墨浓重,色彩斑斓,层次错落,构图丰满……
北京时间已过零点,塔林的太阳只是微微西斜。
从东八区到东二区,时差六个小时。
姬文魁询问了一声古纳尔,把表上的时针拨为了当地时间,掏出小望远镜,绕有兴致地欣赏着塔林风光。古纳尔盯了盯铁疙瘩,终于按捺不住借了过去,望了几眼景色,放置掌心审视着,叠口夸够好东西,挂到胸前,挨近姬文魁悄悄地说:“送给我吧。”
这是一架精致小巧的望远镜,折叠后像小姑娘的拳头,攥在大老爷手里是名符其实的袖珍小玩物。别看是小玩意儿,来自圣彼德堡的就值钱,一架花了2,773.09卢布,将这个数字折换成人民币就是800 元,据说质量很过硬,防水,防尘,防震,耐寒,耐热,7 倍的倍率能将700m远的物体拉至100m距离,成像清晰稳定,镜片上的琥珀色增透镀膜是最佳镀膜,减少了反光,增加了透光量。狼头儿就这小玩意儿没耍小气,给买了个正宗的,比赛要用呢。
姬文魁为难了。这是队里发的纪念品,实在舍不得送人。他闪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推说比赛要用。古纳尔愣了愣,让比完了送给他。咳咳,东欧人咋这么直爽,不明白这是找借口推脱吗?既然问出口了,不给嘛太小气,给嘛舍不得。姬文魁考虑了一下,终于兜出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说法:“好吧,比了好成绩就送给你。”
古纳尔高兴了,脸上的粉红更浓了,更花了,更耐看了。
姬文魁掏出没来得及消灭的巧克力,递到古纳尔手里,蹦出了毫不谦虚的交易条件:“我要这个……勇士奖。”
古纳尔嘿嘿一笑,自言自语了一句Kalev ,回过神来时收住了笑意,怀疑听错了,加重语气问了一遍。姬文魁用郑重的语气重复了两遍,第二遍的语调非常肯定:Kalev !
古纳尔不再说话,扭头瞅着窗外的景色。大赛是设了卡列夫勇士奖,可从来没有哪个外国队捧走过,也没听说哪个外国队放出狂言要这个最高荣誉奖。他无法理喻这位中国侦察兵,精瘦的身材,一脸秀气,语气文雅,说出的话竟然狂傲得吓人,才踏上爱沙尼亚就要卡列夫,简直是狮子口大开,狂到了赫曼塔顶。他咧嘴笑了笑,摘下望远镜,摸了摸铁疙瘩,依依不舍地归还给了主人。
姬文魁被敲门声惊醒了,一看表,4 点差1 分。
今天休息,调整时差。
昨天逛了半天老城,回到维和中心(爱沙尼亚联合国维和中心培训基地),洗漱了一把,过了零点天色还是晨暮般发亮,不用灯光就能看书。北纬59°太有意思,夏秋之交近乎极昼,过了23:00 太阳才落下去,不到05:00 阳光就铺开了。据说6 、7 月的极昼更厉害,夜空总是一片阳光。夏至这一天,西边的太阳落下时,东面的太阳紧跟着升了起来,人们架起篝火,唱歌,跳舞,Party ,喝酒,伴随着烤肉的香味持续一整夜。狼崽子都可惜没能赶上,望着窗外亮晃晃的天色,躺在床上狂聊。狼头儿说了,比赛前的日子轻轻松松过。呵呵,死累了八个月,现在美美地歇上几天。
睡到现在没多长时间,困,困极了。
姬文魁把古纳尔让进房间,又赖回到了床上。
古纳尔抓起迷彩,连拉带扯把光着膀子的姬文魁拽到了院子,推着他上了吉普。汤姆塞坐在驾驶位置,回头一瞥,笑得很爽朗,凹陷又撑得圆圆的小眼睛眯成了小缝,伸手一摸平头黑发,那是一头短茬茬、带小卷儿的黑发,扭身一踩油门,车子呼地冲出了维和中心大门。汤姆塞也是职业军人,上士,负责接待中国侦察兵代表队,与古纳尔不同的是就职于维和中心。
姬文魁心里塞了个闷葫芦,大清早开着车子兜风,两位上士玩什么游戏,再热情也不至于不让人睡觉啊。
10分钟后车子停了下来,汤姆塞坐到了副驾驶位子。古纳尔做了个邀请动作。姬文魁不肯上驾驶室。古纳尔急得直跺脚,让抓紧时间,上班了部长就要用车。姬文魁想,欧块太可爱了,部长用车管我屁事,我不用车要睡觉,你要我用车不让睡觉,莫名其妙。虽然有些不愉快,可他仍是笑眯眯的,频率极快地道了声thanks,下了车,甩开步子就当锻炼了。
古纳尔追了上来,解释道:“中国没有这种车。”
没又咋了,不就是德国大众牌吗?向来谦虚让人的姬文魁一改好脾气,很有些傲气地说:“我们也有大众,上海大众小轿车,比这漂亮多了。”
古纳尔摇摇头,生怕说不清楚,生怕这位中国兵听不明白,比划着手势解释道:“去年‘车辆驾驶’中国队成绩很差,欧洲队都熟悉这种车子,你们没见过,我要帮助你们,我就找了部长秘书,让你们熟悉一下车子。”
姬文魁停住脚步,盯着古纳尔,仿佛要把对方的心思看穿,难道就为了小望远镜?古纳尔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是喜欢小望远镜,可更喜欢中国侦察兵,他要帮助中国侦察兵尽量跟欧洲侦察兵公平竞争。
姬文魁的心热了,但还是不相信,有这份好心就要动用国防部长的车子?汤姆塞解释道,比赛的车子已经封存入库,这车是德国援助的,性能跟比赛的车子接近。姬文魁一听,拉开后排座的车门坐了进去,急急地叫着快回。古纳尔很伤心,国防部长的专骑不是说弄就能弄出来的,怎么不试一试呢?
试啥嘛,车把式是杨三牛和双枪王。
姬文魁咳了声,频率极快地喊着快回,叫“I am a娘”试去。 开进高乌特拉
8 月3 日08:00 (北京时间14:00 ),中国队离开维和中心
8 月3 日14:00 (北京时间20:00 ),中国队开进高乌特拉
武官要为中国队开枪送行,王海洲高兴得屁颠,又蹭上一顿好吃的了。今天要撤出维和中心,前往竞赛大本营高乌特拉。祖国为接受残酷挑战的侦察兵设宴,就像母亲为远行的孩子准备精心的饭菜,每一道火候都是祝福,每一盘菜肴都是吉利,一餐下肚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好兆头啊。
“跟大前天一样?”王海洲嘴里这么问,心里却想着千万别重蹈覆辙,大前天喝了一晚上流汁,肠壁膨胀成了薄膜,折腾了一宿WC,天没亮又咕噜成了鸡肠,还是吃点实在的吧。
大前天晚上,爱沙尼亚7 月31日20:00 ,北京时间8 月1 日02:00 ,1999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节。自去年中国侦察兵走向“爱尔纳? 突击”,中国武官就把“八一”招待会从芬兰移至爱沙尼亚。大使馆人员都来参加,爱沙尼亚国防部的文职官员、陆军参谋长和竞赛组委会成员也应邀出席。招待会很随意,大厅里没有椅子,每个人都是一朵浪花。时空里荡漾着阿弗佩尔特的《圣母赞主曲》。这位爱沙尼亚当代作曲家的作品充满了古典音乐的深沉古朴,宁静的音符串流起辉煌的旋律,既散发圣主的爱火和神光,又不乏灵魂的飘逸与轻盈,随着波动的人群拖起热烈又恬淡的轻风。枝形吊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流,中爱两国军人喝着饮料,品尝着波罗的海情调的鸡尾酒。这些酒出自东欧最有经验的调酒师,他们擅长把不同度数的伏特加和原始森林的野果子调配在一起。
刘蒙NO了声,爽朗一笑,拿食指画了个圈:“今天全是自家人,搞中国午餐。”
OK!最好去“北京”中餐馆,这名字吉利。
老城区里有一家比较上档次的中餐馆,王海洲早就想去品尝一下东欧的中国厨艺,这几天忙着勘察地形、研究比赛方案,没顾上一饱口福。据说餐馆布置得很中式,餐具也是中式的,菜谱也有中文的。虽然厨师是印度人,但有一道西北人最爱吃的鱼香肉丝做得很地道,就是价格超过了北京五星级饭店。在塔林,咖啡馆里闲坐半小时,吃一块西洋小蛋糕,喝一杯香浓的咖啡,才花8 克朗,可要在中餐馆简单地饱餐一顿,一人就得消费80克朗。
刘蒙甩出了行动方案:海滩森林,野炊。
嗬!王海洲拍案叫好,别有一番风味,浪漫,洒脱。
梅秘在前,开着“大众”。
杨磊随后,把着“奔驰”。
两辆面包车是中国大使馆为中国代表队租下的。
出了维和中心,拐了两个弯,梅秘哎哟了一声,傻乐开了:“嘿嘿,被跟踪了。”
果然,行驶了半个小时,倒车镜里一直有一辆黑色大众轿车。无法理喻,野炊嘛,跟啥跟,费心思,费汽油,要是有兴致就加入锅碗瓢盆交响曲,或者表述饿极馋极之意,来自礼仪之邦的中国军人还是乐于施舍的。
刘蒙提议,用英吉沙小刀切割黑面包,提提口味。英吉沙位于兰州军区防区,是新疆的一个小县城,以产英吉沙刀闻名于世。玩笑开得颇有情趣,王海洲自然高兴,干脆一拍板,西北狼,北极熊,看谁调戏谁。反跟踪是侦察兵必备的素质。马上要举行的竞赛全在假设敌的捕猎下进行。谁能最有效地排除干扰,谁就是牛皮的爷。虽然口出狂言,但不敢小瞧跟踪者。爱沙尼亚是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众所周知,前苏联的克格勃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特工。
波罗的海三国的交通标志都以各国的文字书写,没有英文说明,外国人在这些国家自行驾驶很不方便。梅秘是个有心人,每次来塔林都用心熟悉道路,车技也玩得娴熟,专拣丁字十字拐弯抹角。杨磊玩了四年方向盘,看到前面的车子开得飞快,不知详情,以为梅秘考核他的车技,咬住尾巴紧追不放。原想玩场游戏,检测一下反跟踪能力,没料到,三下五除二把跟踪者甩得无影无踪了。
两位驾驶员神经绷得太紧,头都胀疼了,不过玩得很刺激。乘车者倒霉了,车子左拐右弯甩得屁股坐不稳,吓得一颗心悬在了嗓门眼上。他们倒是希望被跟踪,这样就可以坐安稳了,还能看看克格勃的模样儿,回国后也好多了嚼舌头的配料。
到达野炊地,大家收回了跑疯车的兴致,架起篝火烧烤开了野味。杨磊脑子里还在疯狂驾驶,没完没了地和梅秘吹牛。于新伟也是个懒人,啥也不想干,不过决不耽误吃喝的事,端着饮料,唉声叹气地走了过来:“哈哈,看样子老外的技术也一般般,波罗金诺掉队了,活该啊。”
这位中国一队队员兼驾驶员,没摸上方向盘与跟踪者潇洒一番,心里颇是遗憾。他是个啥事都喜欢浪漫的人,能吃,善吃,一提到黑色大众轿车就想到了东欧餐桌上的主食黑面包,口感有点儿酸,又有点咸。购物时尝过黑面包里的极品波罗金诺。这种黑面包加了天然香草籽,出炉时底部敲得梆梆响,色泽黑光油亮,切开时香软可口又不掉渣,涂上一层薄薄的黑鱼子酱,鲟鱼卵制成的鱼子酱像珍珠一样晶莹剔透,赏心悦目,不过腥味太重。
话题转到了黑面包,杨磊的牛皮又鸣锣开场了,哐哐哐一阵猛敲,吹嘘着小样儿,要是把波罗金诺扛过来现烤,他就能烤成中国面包,色泽金黄发亮。于新伟一听,我靠,杨三牛要把波罗金诺烤成黄桥烧饼还是新疆馕饼。这两种“中国面包”都是外扣芝麻内插酥,香气扑鼻总比酸咸腥味要棒,两面金黄总比一团漆黑悦目。
狼崽子都很可惜,黑色大众轿车被梅秘给甩了,要不现烤一下波罗金诺,试试成色和味道。梅秘呵呵笑着,顺水推舟开着玩笑,波罗金诺没法现烤,和面发酵就得两天,还要放到俄式烤炉里用文火焖烤,不如甩了它安心吃咱的中国餐。
塔林- 派德- 塔尔图的一级公路,西北- 东南走向。
从塔林出发,向东南行驶,经科泽(KOSE-UUEMISA)至阿尔杜(Ardu),拐向东北的二级公路,绕了一个斜向西北45°的大U 形,这就到了大赛宿营地,亦为竞赛终点站的高乌特拉(KAUTLA),全程81㎞。
爱沙尼亚的原始森林是典型的丘陵地貌,随着地形的起伏,郁郁葱葱的参天树木像一浪浪绿色的微波。油伞一样的松树高大直立,矮小的冷杉充杂了柄间空隙,组成了一堵绿墙,站在纯净的蓝天下俨然地体现着大自然的尊严。
前些年,组委会推倒了树木,推平了地面,这里便成了平坦的草坪,方圆1㎞? 有余。
林木环抱的空旷地段,没有古城堡的凝重,没有现代建筑的压抑,人为景观就是几块灰色石头。两块大的2m多高,八字形对称站立,顶部为不规则半圆,正面挂着三块长方形小牌子,刻录着文字说明。其间躺着一块作为基座的70㎝高的石块,顶部立着1m多高的黑色十字架。文字刻意地提醒每一位来者,此刻正置身于二战时期的战场,周围的森林和农田还能找到战火焚烧的痕迹。1941年,爱尔纳游击队在这里遭遇了一场恶战。这支为民族独立而战的侦察小组与入侵者打得很惨烈,最后终于在此与大部队胜利会师。
自举行“爱尔纳? 突击”,这里就是竞赛的大本营和胜利者的最后冲刺点。这不是历史与现代的简单撞击,而是经历了太多外侵磨难的爱沙尼亚民族,在用鲜花歌唱寻求自由自尊的同时,渴望岁月的流逝不会冲没和平的宁静。他们也希望通过竞赛,全世界的军人都为这个目标奋斗,愿硝烟化为炊烟,让干戈成为玉帛。每年竞赛前夕都要搞一次纪念活动。今天傍晚领队、裁判协调统筹会后,21:00整,全体人员将在这里举行“日落典礼”敬献花圈仪式,纪念为民族尊严、捍卫和平而牺牲的烈士。
组委会规定,参赛队在8 月3 日12:00 -17:00 期间进驻宿营地。
因为野餐,中国队最晚进入营地,各参赛队都已搭好了帐篷。
王海洲逛了一圈,选了东北角的空地,伸手一指七零八落的帐篷,啥话没说,乐呵呵地兜开了风。等他转完一圈,东北角已经立起了帐篷,两顶16㎡的排用帐篷,八顶单兵帐篷,高低有序坐落成了整齐的两排子。
王海洲往行军床上一躺,叫了声舒服。床是篷布绷成的,一躺下就陷了下去,很不舒服,可亲切啊,回家的感觉。一高兴,他就絮叨开了:“呵呵,咱就搞形式吧,化了同样力气,顺眼,舒服,有啥不好?欧洲帐篷没错,咱也没错,顺从民族的根基嘛。习惯了方块加线条,没办法。扎下帐篷,这块土地就代表国家主权,不搞得漂亮点行吗?”
没见应答,起来一看,帐篷里没人了。他端起杯子,搬了只小马扎走出门去,望了望洁净的蓝天白云,唤出狼崽子来,伸手一指挨得最近的英国米字旗,小马扎往地上一放,嘣地坐下,呷开了武夷山铁观音。不用交代,狼崽子一看就心领神会,狼窝里八个月摸爬滚打,早已摸透了狼头儿的神情动作。可他们还得诈一下狼头儿的狼油,要喝他的铁观音。王海洲一挥手,虎下脸来吼了声去。狼崽子哈哈笑着开拔了。
狼崽子可是没少喝狼头儿的铁观音,起码呷掉了他一个月工资。训练完毕,王海洲来了兴致就沏上一壶茶,约狼崽子一起品味,故弄玄虚地说一段茶的来历,再说一段武夷山仙事:武夷山茶农魏饮每日晨昏泡上三杯好菜供奉观音,坚持到第十年,观音托梦捎来一缕浓郁的兰花香气。梦醒披衣下床,月光下,他看见山崖顶上站着一棵茶树,采了些芽叶精心制作,一饮甘醇鲜爽,便想把茶树挖回家繁殖,没想到树干重如铁柱。这就有了铁观音的名字。仙事说的是彭祖一家。彭祖是中华民族的老寿星,寿届八百,耳不聋,眼不花,背不驼,腰腿不疼,人中之松柏也。彭祖被玉帝赐为开山始祖召上了天宫,儿子彭武和彭夷继承祖业,接过了父亲留下的一把斧子、一柄锄头和一弯弓箭,日夜不停地开山治水为百姓造福。为了纪念兄弟俩,人们就以他们的名字命名碧水丹山为武夷山。
呵呵,狼崽子从来不信狼头儿的胡编,他们学着王海洲的语气,调侃着听滥了的故事,呼呼钻进了林子,边走边议论,是不是狼头儿梦里把铁观音当成了卡列夫,或者是让他们学兄弟俩也来个开山有功,把卡列夫开成武夷山?
约摸半个时辰,两个小队都扛回了一根细长的树干。王海洲欣赏了两个来回,不错,长度超出了4m,足以充当营地里最高最直的旗杆,可还是和国旗不成比例,怎么看都不舒服。他让栾杰领狼崽子去海滩靶场试枪,自己转开了营地,眯着眼挨个审视人家的国旗,伸手估摸旗杆的高度。
靶场设在塔林附近海滩边的森林里。
草色很绿,掩没了隆起的小土包,但因为杂乱,又少了人为的景观,反而有些荒凉,远没有高乌特拉带着灵性的生气,虽然高乌特拉的草坪已经绿里泛黄。
不过,靶场很热闹,大多参赛队较完了枪,基本上没走,这一堆,那一帮,都在相互切磋交流。
一拨队员向着中国二队走了过来。他们的穿戴很滑稽,身着迷彩,可帽子很特别,无檐,底色是黑的,红白相间小方块组成了两条框框镶嵌在了圈围上,左边缀了一个白葫芦花纹,顶部有颗大枣一样的红线球,式样儿像电影里演的中国地主帽。姬文魁皱着眉,把参赛国的习俗努力地回放了一遍,终于想起了苏格兰的Glendale无檐帽。这种帽子跟方格呢裙配套,既是苏格兰男人喜欢穿的民族服饰,也是苏格兰兵团某些部队的正式制服。
走在最前面的个儿最矮,最壮,走起路来有些摇摆,老远一段路就吼响了Hello,双臂高举,右手是AK47步枪,左手是酒瓶子,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大声地自我介绍:“British ,Scotland. ”
果然是苏格兰队。姬文魁反应了过来,刚才只顾看装束,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他赶忙提醒队友:“注意,苏格兰人不乐意说English ,那是英格兰人的意思,他们说自己是英国人,就说British 。”
“小样儿真够破烦,一个国家两种叫法。”杨磊向着矮个儿扬了扬手臂。
“How do you do !”何健笑眯眯地凑近矮个儿。
“British !”矮个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队友,“British ,Scotland!”
“Oh,British !”何健重复了一遍,指着自己介绍道,“China !”
矮个儿举起瓶子摇了摇,爽快地往何健胸前一递。何健自然是绅士风度,嘟着嘴,眯眯笑着摆了摆手,道了声Thanks,客气地No了一声,端起81-1瞄开了靶子。一看何健的装模作样,杨磊就嘴巴痒痒,调侃开了何健81-1枪号770110:“哎哎,别耍了,拐拐也是个大鸭蛋,要要也是个大鸭蛋,快过来快过来。”
九头鸟啥都爱占便宜,连枪号也是拣特好记的,又谐音又逗人――拐拐洞要要洞,他就是个喜欢拐来拐去占便宜的人,杨磊有事没事就要损上一把那个号,有意地把“洞”读成“空”。说来也是,九头鸟常常偷鸡不着蚀把米,训练时教练光盯他一人,队友们更是背地里举报,所以他老是一占便宜就落了个空,还要挨加倍的罚。
“丫的喊什么喊?”何健瞪着小眼睛,很不高兴地撇着手嚷嚷着,“Go!Go!Go!”
杨磊瞪着大眼睛,眯眯笑着挖苦道:“小样儿咋搞的,你跟他们吼的英语全是拐拐空要要空,吼得叽叽响,跟小诸葛的英语不一样嘛。”
何健放下枪走了过来。叽叽响是什么动物,怎么不说哞哞叫?他的英语再不标准,苏格兰人的英语再不标准,也比杨三牛就会来几个英语单词加中国话地道。姬文魁赶忙调和,夸奖了一句苏格兰英语是力量形的。何健赶紧接上话茬嚷嚷,可嚷得再凶还是比不上杨磊笑嘻嘻的语气里藏着的冷光,湖南普通话总是软绵绵的:“OK!OK!OK!这叫性感English ,懂吗,有人想牛,牛出性感来啊。”
矮个儿拿的是威士忌。
厉害,苏格兰带着国酒比赛。呵呵,人的品种不同,带上比武的酒瓶子也不同,西欧人是“手榴弹”,中国兵耍“手雷”。狼头儿只给买了红星二锅头,二两五小瓶装,北京人喜欢那玩意儿,叫“小二”来着,北京饭馆里常会听到大声招呼堂倌的吆喝:“再加一瓶‘小二’哎――”声音拖得怪亲热,像是唤谁的小名儿。杨磊想到了绰号,想叫拿酒瓶子的矮个儿,比起队友,这位老兄矮了一截子,可比他杨三牛高出了一点点,这样叫不合适啊。老兄还有个特点,左臂的迷彩袖子缀着长方形臂章,海军蓝的底板上面绘着纯白色的×形,那是苏格兰圣安德鲁旗。安德鲁是耶稣基督的十二门徒之一,是苏格兰的守护圣人,相传中世纪时被钉死在×字形的十字架上,这个×形就成了苏格兰国号。拿国家的事起绰号不合适。杨磊考虑了一下,就叫威士忌吧,生命的金色液体,苏格兰特酿,苏格兰文化,苏格兰国酒,就像中国茅台。嘿嘿,要是有人喊他茅台,他高兴得屁颠,可惜叫了杨三牛,没品位。
还有三个高个儿,该取个什么绰号?
“Bagpipe ,Kilt,Golf,Whisky。”姬文魁丢了一串英语单词。
“啥啥啥?”杨磊嚷嚷着,要求背的单词都背了,压根就没听过这些读音。
“风笛,格子呢裙,高尔夫,威士忌。”姬文魁翻译道。
“哦,给他们取这些绰号,说说理由?”
“这是苏格兰人的标志。”姬文魁解释道,“看过《泰坦尼克号》吗,‘Myheart will go on’我心依旧,就是用苏格兰风笛演奏的,高尔夫球是苏格兰人发明的,威士忌酒是苏格兰人酿造的……”
“格子呢裙呢?”
“看见他们的Glendale了吧,那是他们的军帽,严格说要配格子呢裙Kilt,据说穿Kilt时要真空上阵,也就是no underwear。”
“哦,明白。”杨磊眨了眨大眼睛,突然想了起来,“最后的英语啥意思?”
“不准穿内裤。”
“欧,小样儿!”杨磊做了个晕倒的动作。他推测,那套军装一定是阅兵时穿的,要搁在比武,原始森林的枝条不把Kilt拽跑才怪。嘿嘿,要是那样就成光屁股了,拿树叶子遮羞吧。
威士忌拿过81-1左看右瞧,找不见安装基座,询问瞄准镜应该放在哪个位置。{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杨磊一听,高兴的劲儿一扫而空。81-1不带瞄准器具,明摆着,这不是笑话太落后了吗?那又咋了,AK47也是没瞄准器具的。
英国的两个队都没带枪,手里的AK47是向爱沙尼亚租借的。AK47是前苏联卡拉斯尼夫设计的,有固定枪托型和折叠枪托型两种。英国队租借的是前者。
AK47火力猛,故障少。越战时,许多美军丢弃了不适应热带雨林作战的M16自动步枪,改用缴获的AK47。他们的口号是:“扔掉M16 ,捡起AK47。”海湾战争打响前,一位英国将军告诫官兵们:“当你的武器出现故障时,第一个步骤就是捡起缴获的AK47继续战斗。”50多年过去,AK47落伍了,但在高低温、河水、沙漠、冰天雪地和热带丛林里,它的可靠性仍然是其他自动武器可望不可及的。81-1算得上AK47的曾孙,它的爷爷辈56式就是引进AK47技术在国内自制的。不过,81式系列在防尘封闭性能上优于AK47,而且可以发射枪榴弹,重量也轻了1 ㎏多,还有最主要的两点:射击精度好,点射命中率高。
这几种枪型的好处差不多,歹处也差不多,瞄准全靠肉眼实力。不是杨三牛吹牛,拿这玩意儿打靶子,他是阿米尔牌子的帕米尔鹰眼,一瞅一个准,要不能站在这里?一个月前定出国人员,他就是靠81-1一唆子出去板上钻眼子,嗬,一钻就钻进了出国比武的队列。
世界是一个班级,美国是班长,英国是学习委员,班长的跟屁虫。海湾战争班长跟人打架,学习委员就自告奋勇帮忙。不过学习委员就是聪明,家底又殷实,研制的L85A1 突击步枪,既有老式步枪精确瞄准射击的特点,又有冲锋枪的火力猛烈,比美国最牛皮的M16A2 还拽,能在扬尘、云雾、黑夜等条件下瞄准,一般射手瞄准射击精度可提高40% ,没有经验的射手可提高80% 。
学习成绩好,科技发达,该牛。可牛皮没带在身边,牛啥牛,手里的枪还不如81-1。杨磊就是这么想的。他的牛皮还没开吹呢。咳,算了,不吹了,搞一次谦虚,是骡是马,40个小时后拉进原始森林再辨雌雄。他眯眯一笑,拿枪管子抵触了一下AK47,很客气地说了句:“嘿嘿,咱的枪是它的孙子,没你说的玩意儿。”
从掩体站起来的是一色金发碧眼,剽悍,高大俊美。他们提起MP5 突击步枪,走过中国二队身旁时只与苏格兰队员打了个招呼。
德性!
杨磊扭头一看,那一帮子坐在小土包上嘻嘻哈哈聊着天,喝着果汁。参赛队就中国队员黄皮肤,脸部的线条没有欧洲人的棱角分明,一看就能分辨出来。再说也没得罪他们,刚才他还友好地笑了笑,怎么就不理睬?
姬文魁跟着苏格兰队员走了过去,不一会儿一帮子全过来了,好得一家子兄弟似的,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这是挪威二队,挪威人是慢热型的。北极圈附近地广人稀,与外界联系较少,挪威人崇尚大自然,不善言谈和表露。他们追求的是精神境界,对不熟悉的人小心翼翼,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你不去找他们,他们绝不来找你。你若主动走出了交往的第一步,他们就会走第二步,会露出笑容热情相待,所以有人把挪威性格比做热水瓶,外边凉,里面热。
挪威的武装力量分为正规军和国民卫队。这次参赛的两个队均由The NorwegianHome Guard组成,即挪威国民卫队。挪威二队的四个队员最显著的特点是,典型的北欧人,金发碧眼,一位留着一头蓬松的卷发,像戴了一顶金色贝雷帽,其他三位剃得比较彻底,头发像芽尖扎在了头皮上,短茬茬,黄碴碴。杨磊便挨个起绰号,蓬松者叫卷发,三个平头分别为:1 号平头,2 号平头,3 号平头。
挪威队员拿的MP5 是世界名枪,德国HK公司推出的,伸缩式金属枪托,比较81-1重量更轻,枪身更短,大型塑料护木使用起来相当舒适,因为可以搭载激光瞄准器,中近距离射击精度相当高,激光夜视仪适合晚上射击。
MP5 牛啊,宣传语上说:当你的生命受到威胁时,你别无选择。
81-1也牛,广告词上说:为了祖国的荣誉,我别无选择。
这个广告是杨磊现炒现卖的。
挪威队员将81-1左看右瞧,很有些不解,中国是一个了不起的强国,武器应该很先进,怎么没有瞄准镜?卷发很惋惜地叹息了一声:“唉,你们的枪太落后了。”
谁落后,谁没有?杨磊很不服气。中国也有带鸟东西的95式步枪,三倍白光瞄准镜和微光瞄准镜,可那玩意儿没有81-1结实好使。话是这么说,杨磊当然也想要世界名枪,就是心里不舒服。他对着姬文魁直嚷嚷:“我就知道要放洋屁,告诉他们,咱不要那玩意儿,咱有帕米尔鹰眼,阿米尔牌子的瞄准器。”
“丫的你放臭屁。”何健不满地唱开了反调。他不在乎嘴上的舒服,只看重实际得利,信奉《孙子兵法》,所谓“谋略三十六,六六三十六,数中有术,术中有数”,目的就一个,胜者乃为王。现在的世道早变了,不要白不要,要了也白要。瞅着好玩意儿,不想要是土屁傻子,不敢要是尕屁孬种。要是有瞄准镜,眼珠子少费点神行不行?管他哪造的,舒舒服服放洋屁有啥不好,有能耐就叫中国军工把国屁放得打雷一样响,造他丫的超MP5 ,一枪不放,叫欧块瞅着枪就傻眼,那才牛皮。
杨磊不认输,摆了摆手,笑话九头鸟躺在席梦思打呼噜,光叫军工放国屁,国家咋就没长眼,喂了一个吃白饭的侦察兵,花了笔冤枉钱,不如多养几个像他这样的步兵,冲锋陷阵时好歹多几条会打枪的胳膊会跑路的腿。何健不在乎杨三牛的国骂,四天三夜不让睡觉,有本事这一路搞上几次国睡,孙子说得好,“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要是睡美了还能叫东道主乖乖地送你老卡,你就是牛皮的爷。
两个人的硝烟正弥漫着,威士忌来凑热闹了,举了举酒瓶子,呼呼地吹了两下枪口,灌了两口金色酒精,提议用MP5 跟81-1比试比试。杨磊一听,哈,动真格了。真金不怕烈火烧,比就比,试就试,他就不信这个邪,跑到东欧来81-1就不灵验了。早就巴望着来这一下子,可教练在,队长在,他一个小不拉子没权决定。现在好了,威士忌帮了大忙。他赶紧撂下何健掉头参与赛枪的投票。
姬文魁把应战的意思翻译得很友好:“刚才我的队友说了,我们的枪没有瞄准镜,不过性能还是比较好的,愿意跟你们切磋一下。”
威士忌OK了一声,把迷彩扣子一拉,露出了大半个胸脯。杨磊一看,哇,太厉害了,全是黑黄的胸毛,又长又绸,能当毛毯子了,赶上了神农架野人。何健嘟着的唇嘻地一启,抓紧机会讽刺杨磊:“小样儿开眼界了吧,这就叫性感English,纯种的British 。”
威士忌扭了几下脖子,端起MP5 做了个洒脱的瞄准动作。
精度射击,固定靶子,一人五发,挪威队先上两个队员。
陈卫军47环,姬文魁49环。
卷发46环,2 号平头42环。
挪威队员没有比试的意思,生性里就没有管闲事的习惯,别人的武器好坏与否不关他们的事,只要自己的不赖就行。刚才跟姬文魁聊得很投机,关系一好,心情就好。再说谁输谁赢又咋了,玩嘛,又不是正式比赛。就算正式,输就输,赢就赢,组委会又不是自家开的,较这个死劲做啥?他们缠着姬文魁聊中国的大西北风光,荒芜,辽阔,粗犷……这一点与挪威太相像了,他们很喜欢。
苏格兰队员不一样,较劲得很。怎么可能呢,这是精度射击,瞄准镜能起40%的作用。威士忌很不服气,拉过姬文魁:“欧洲人训练不打这种精度,没意义,搞实际的,搞运动的,打速射,最短时间里谁消灭目标最多,谁领先。”他咕咚了几大口酒,把瓶子往地上一撂,端起枪来,指着边长10㎝的正方形木靶子,“你们另派两个队员,每人五发子弹,从50m 跃进到30m ,击中四个目标后返回到出发点。”
杨磊上场了,牛气充足了信心,发音位置移后了一寸,声调上升了几个分贝,跟何健说:“小样儿,就这熊样还想比速射,跑得动吗,输就输了嘛,不服?去,倒背着手尿尿。”
何健比划了一下,威士忌的个儿高出了杨磊两公分。
“做啥?”杨磊一挥臂,打掉放在头顶的手掌。他能不明白吗,九头鸟搞这个动作是笑话他不知天高地厚。虽然自己稍比威士忌矮了一丁点,但为了何健的这个动作他绝不承认,硬说比威士忌高出了小半个脑袋。他最讨厌有人说他矮小。训练时,连矮了他一个脑袋的教练们都这么招呼他:喂,那个那个最矮最小的。
射击是他的拿手好戏。他一捋袖子,抡了抡右臂,活动了一下,对何健说:“小样儿告诉你,先联合作战,拿你的‘拐拐空要要空’好好耍一下威风,待会儿再跟你理论孙子爷爷。”回头他把身子微微前顷,准备好了冲刺动作,对陈卫军大声喊道,“阿米尔,Go!”
这次,双方都击中了四个目标。
威士忌和格子呢裙平均用了26秒。
杨磊和何健平均用了22秒。
苏格兰队员很纳闷,拿过81-1审视了半天,疑惑得很,从枪的性能看不会有这么大获胜的概率,怎么打得这么好?杨磊学着威士忌的动作,吹了吹枪口,拍拍屁股,扭扭脖子,先问何健:“丫的国屁一放肚子不闹意见了吧?”没待回答,他又对威士忌吹着牛,“我们中国人打枪就像吃羊肉串,一块钱一串。”
姬文魁眯眯笑得很灿烂,绵绵翻译道:“我的队友说,中国侦察兵平时训练很严格,中国有句老话,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不管运动的还是静止的,我们都能对付。”
威士忌OK了声,对着杨磊竖起了大拇指:“你们,把这种技能和这个枪结合在一起,是最优秀的。”
杨磊搞不清楚姬文魁都翻译了些啥,反正威士忌服了他,说明羊肉串威力不小。他晃着脑袋,指了指了威士忌的帽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迷彩帽,食指在空中划了个圆,两小臂前后轮转了一下。
威士忌重复了一遍动作,OK了一声。
OK,就是同意。杨磊还是不放心,让姬文魁把他的交换意思翻译了一遍。果然威士忌有个条件,如果竞赛时也赢了他们,他就把帽子送给杨磊。哈哈,杨磊高兴坏了,摸出一袋鱼片递给了威士忌,又摸出一块卡列夫巧克力凑近姬文魁:“赏,翻译得不错。”
西北角是手枪靶场,放着一排铁架子,模样儿像报架。中国一队的四个狼崽子坐在草地上,掏出一大把小气球,吹圆一个,往铁架子挂上一个,不一会儿,拳头大小的气球五彩缤纷地飘动了起来。小气球是从国内带来的,一则练手枪瞄准,二则做81-1枪口的套子,以防水汽和尘土进到枪管。原以为像清凉油,小气球只是中国特有,没想到塔林的地摊子有的是小玩意儿,他们又买了一些,这样就可以使劲地嘣了。
United Kingdom,联合王国,即英国队,全是褐发,纯种的英格兰人。
不像苏格兰人的粗犷直爽好战,英格兰人很注意绅士风度,处世严肃拘谨,待人彬彬有礼,说话十分客气,很有耐心。他们刚搞完步枪射击,拍了拍胸襟上的草屑,将甩在后脑勺的迷彩牛仔帽扣到头顶,打着Hello 走了过来,跟中国队员握了一下,坐在一旁欣赏着吹气球,不时地拿起一个小气球递给中国队员。
张高峰让帮着掐秒表,英格兰队员连连OK点头。
四个狼崽子站成一排,23秒打掉了20个气球。英格兰队员送上了几声OK,盯着中国队员的手枪,简单地询问了一下性能,奉承了几句好枪、好枪法,帮着系了三排子气球,耐心地等待中国队员校枪完毕让出殿来。
又过来了一个队,拎着AK47折叠式,掏出手枪一阵点射,一枪报销了一个气球。这是爱沙尼亚边防部队Border Guard Estonia,上一届派出了两个参赛队,Border GuardⅠ总分第4 名,Border GuardⅡ中途退出比赛。他们并没有认为这是自己的无能或过错。他们很自信,风水轮流转,今年的好运该转到他们的头上了。他们也没为刚才的行为感到冒昧,吹了吹冒烟的枪口,把手枪插回到皮套,要过中国队员的手枪看了看,掂了掂,又掏出自己的手枪比试了一下,对着中国队员翘起了大拇指。
英国队和边防部队用的是苏联TT33式托卡列夫手枪。20世纪前半期,托卡列夫手枪是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手枪弹是同口径枪弹中威力最大的。该枪吸收了勃朗宁手枪的优点,创新了近似模块化的内部设计,仿制者遍布华约各国、朝鲜、越南及非洲等许多国家,中国的54式手枪就是仿制TT33式托卡列夫的。
中国的77式手枪与托卡列夫一样,口径同为7.62mm,但更为小巧、美观、精度高、机构齐全、携带方便、使用安全,尤其是单手快速上膛,这是其它国家的手枪无法攀比的。边防部队傲慢比试,英格兰人缄默不语,但他们都不得不承认,中国的77式是世界上最先进最美观的手枪。
中国队员不喜欢没礼节的挑战,对边防部队的胡乱打枪很有意见。
于新伟啥事都可以谦让,但不要触及到手枪,要是这事冒犯了他可就不客气了,莫名其妙就会发一通瘌痢火。他默不作声,伸手一撂,打掉了剩余的气球,待着不走,也不说话,直到李永刚喊到第三回才说:“这几个兔崽子,还想在双枪王面前卖弄,太不自量了,我靠,挂上多少我先毙它多少。”
王帮根也转了回来,他奶奶的,伸出手枪就往空架子打去,子弹撞到铁条子上哐哐作响。张高峰一看,不打白不打,不能叫人欺负了躲在一旁抹眼泪,拔出枪来也哐哐了几声。两位说过了,做过了,心就跟着疲软了,劝于新伟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该发的火也发了,忙自己的去吧。李永刚也说给人家腾地方吧,校完了枪赶快回去,还要升国旗呢。于新伟心里还是很不爽,走了两步,摸了一下腰间的枪:“我靠,惹火了老子就毙了你。”骂完这一句,他向着队友一挥手,“Let"s go home!”
王海洲把随队的三位观摩者和两位武官请出了帐篷,让孟国庆泡上一壶铁观音,天南地北海侃开了:洗杯,白鹤沐浴;落茶,乌龙入宫;冲茶,悬壶高冲;刮沫,春风拂面;倒茶,关公巡城;点茶,韩信点兵;嗅香,赏色嗅香;品茶,品啜甘霖。哈哈,铁观音八式泡茶法,所谓平中见滋味,淡里有幽香,苦中有甜,涩里有醇,回味绵长,感受恬淡宁静,心情悠然自得,谁人寻得观音韵,不愧是个品茶人……
一番茶道侃得津津有味,王海洲突然闭上了嘴巴,身体向前倾了倾,眯着近视眼瞅着前方的林子。闪出林子的人正是王海洲等待的,大名谢宏,新疆小伙子,做事忠义,十足的性情中人,凡是动感情的事情都办得很得体,被队友们称为“赛关羽”。
谢宏曾经任中国一队的队长。各队每天都要比试成绩,大多想法子偷懒拿好名次。他不干,实打实训练,一句话,练的时候假了,到了国外就拿不下来。不管身为一队之长,还是一卒之员,必须无条件地严格训练,从小处说给自己要面子,就大处讲为国家争个光,从近处看对狼头儿负责,就远处想瞅准未来战争。关羽的忠义是出了名的,为了保护刘备的妻子被逼降曹,后又感曹公之恩,策马斩颜良首级为曹军解受困之急。可他对曹操明确表态,曾受刘备厚恩,曾发誓同生共死,不能背叛,还是要去找刘将军,结果演绎了手持青龙偃月刀千里走单骑的故事。队友们认为,关羽协天护国忠义大帝,谢宏跟那一样也不一样。谢宏的忠诚是对国家,义气是为狼头儿,最难得的是具有练为战的战略眼光。大家便笑话他是关羽的平方,从而得了赛关羽的美名。
今天下午一到营地,各代表队的国旗飘得琳琅满目。狼崽子一看,啥嘛,没见过国旗插得这么低,就像中国古代酒店的幌子。英国的米字旗悬得最高的也就3m。一旁竖了一根2m高的木桩子,两条绳子绑在旗杆和木桩子上,挂了两面大米字旗,缀了一溜儿手帕大小的小米字旗。国旗小得太可爱了,色彩斑斓,跟装饰品差不离,可就是太随意,太不舒服。别看小小国旗,也是代表国家尊严的。中国人习惯了,走到哪,一杆国旗要飘得高高的。
树不让砍,只能拣倒在地上的。比赛搞到了第六年,近旁适合做旗杆的树干子被拣得差不多了,想搞到满意的就要另僻奚径。谢宏单兵作战,噌噌出发了。前几天勘察路线,右手虎口被茅草割了一刀,现在都肿胀到了小臂,又烧又疼,可他还是一路小跑直插森林腹地,4 个多小时后扛回了一根直愣愣的杨树,胸径不到10㎝,高度却有7m,树皮泛着淡淡的青白,光滑得几乎没小疙瘩,更没开裂的缝儿。
王海洲很满意,让试枪回来的狼崽子帮着整一下。谢宏却不满意,对着队友一挥手,嚷了一声去,埋着脑袋干开了。心里不舒服呢。斩六将,过五关,50多个集训队员最后留下了10名鏖战者,他成了幸运的十分之一,可惜只争了个替补队员。这些日子一直生自己的气,一时闹情绪,把最难得的唯一给闹掉了。这回找旗杆,他一个人跑一路,削杆子的事也自己来,不是有情绪,因为这也是难得的唯一,是值得骄傲的事,不能再错过,必须无条件地打个漂亮仗。
树干没什么要整的,表头一端凿上两圈子槽子,能绑住绳子就行。可他够磨蹭的,拿着砍刀刮个没完,容不得树皮子留一小点黑色青春豆。队友们来来回回地瞅着树干,葫芦串一样不停地催问。谢宏抬头看了看,太阳还在树尖挂着。他不耐烦地嚷着:“催命啊,一边去!”说吧,左手一抓树干,往上微微一抛转换到了右手,抬至肩高,转了几圈,眯着眼瞄了瞄,轻轻地放到地上,走到帐篷前丈量了两个来回,找准了对称点,踮起陆战靴在地上钻了个小洞,跑进帐篷拿了铁锹,把小洞挖成了1m多深的圆坑。
人家都是把国旗往帐篷一角随意一插,中国人习惯了中轴线,好看是一方面,吉利也是一说,最主要是立得正,飘得高,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圣,这是国家的形象问题。
条件太简陋,没有滑轮。组委会事先没交待,中国队也就没准备,因为按中国人的习惯,东道主一般都会把这些事准备妥当的。谢宏用绳子把五星红旗系在了卷刻好的槽缝里,叫过孟国庆当升旗手。这事也是摆好了谱的,国庆的名字吉利,喜庆,跟五星红旗联得紧,再说猛张飞跟他这个赛关羽是铁哥们,也是个替补队号,有了好事也要让他沾点喜边儿。
一切准备就绪,他回到帐篷对着小镜子整了整迷彩服,拿起电子秒表跑到王海洲面前,一个靠脚立正敬礼,喊了声:“报告!”
“集合!”王海洲一脸严肃,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算不上吼,但两个字音异常短促带劲,一改这些日子的温柔绵软,神情和语气又回到了训练的日子。来塔林一周了,整天都是呵呵乐哈,一切都是宽松的,一句军事术语也没动用,现在的庄严肃穆还是踏上异国他乡的第一回。
“是!”谢宏有力地回答道。
电子表响起了一串嘀嘀声,时针指向3 ,分针停在12。
03:00 ,这是北京时间。
换算为爱沙尼亚时间,21.00 ,高乌特拉的太阳滑下树颠的时候。
此刻,乌苏镇的东方第一哨正把太阳迎进祖国,神圣的阳光像一团流曳的火焰缓缓拓向神州大地……
敬礼――
喊习惯番号的嗓门,加上不一般的心境,王海洲将这一声吼提升得异常高亢有力,重重地划过长空,长长的尾音在森林里轰轰振响。
面对国旗站立的15位中国军人唱响了国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心情是激动的,亢奋的。一群不见经传的中国侦察兵,身在异国他乡,把太阳送回了祖国。在国外升起五星红旗,对他们来说是平生第一回,也许是唯一的一回。祖国的太阳在升起,五星红旗在升起。他们坚信,映照着红旗五星的眼神,一定拥有刚毅、自信、骄傲,这是胜利的预兆。
谢宏和孟国庆从地上抬起树尖,默默数着一二三……双手慢慢地滑向树的根部。2 分零7 秒,也就是127 秒,这是天安门的升旗时间。人工数数不可能像电动升旗装置准确无误,但心诚就是忠诚,这就是标准的标准。
树干竖直了,他们将树根埋进了土坑里。
确切讲,这是竖国旗。
中国历史上有过这样的升旗仪式吗?不知道,也无需知道。激动的心告诉他们,五星红旗已经升起在1999年“爱尔纳? 突击”的大本营――高乌特拉。
其他国家只把国旗系到树尖就算完事。中国军人不一样,正经八百地搞升旗仪式。营地里的人全被吸引了过来。爱沙尼亚电视台也跑了过来。十几个人的升旗仪式一下子增至到百十号。狼崽子很自豪,一股无形的力量充塞了全身,似乎此刻不是在8000㎞外的东欧,因为祖国就在身旁,那是一杆不倒的旗。他们也不只是17个中国军人,五星下聚集着十三亿炎黄子孙,红旗上跳荡着华夏儿女赤诚的心。
高乌特拉的夕阳染红了树颠,将飘扬的五星红旗映衬得光彩夺目。
摄像机至上而下,从清新的蓝天白云摇到了鲜艳的五星红旗,摇到了旗杆旁的中国队员。主持人采访王海洲:“去年中国队拿了好成绩,听说今年你们是有备而来的。”
王海洲很想说,那是当然,就想拿你们的老卡。可他还是谦逊地一笑,抬头看了一眼蓝天白云红旗,语气淡淡地说:“我们的目的,主要在于交流。” A出发点(塔林军港)
8 月4 日,Alpha 出发点(塔林军港)
08:00 (北京时间14:00 ),23支参赛队离开高乌特拉,拉开了四天三夜鏖战的帷幕
09:30 (北京时间15:30 ),参赛队开进塔林军港:接受检阅,装备点验,登艇出发
12:30 (北京时间18:30 ),三艘扫雷艇鸣笛启航,载着92名参赛队员前往抛锚点
海风是热的,暴雨前的闷热。
位于北纬59°27" 的军港,05:00 阳光就铺开了,地表紧跟着升温。到了10:00,水泥地面已被暴晒了4 个小时。参赛队员站在码头,陆战靴没能挡住高温,脚底烫得发疼。接受爱沙尼亚国防部长居里? 卢克的检阅时,一位队员中暑晕倒了。王海洲咯噔了一下。虽然不是中国队员,可这颗心还是一阵紧似一阵。他忍住莫名的急躁,表情坦然,谈笑依旧,陪着中国队员完成装备清点,帮着中国二队将橡皮舟抬上扫雷艇甲板,在艇上吃罢组委会提供的赛前最后一餐盒饭。
12:30 ,鸣笛声起,解缆,收缆。
王海洲的脸刷地胀红了,泪腺毛细血管猛烈膨胀,一股强不可挡的血流狂啸而来,眼圈湿润了。他赶紧垂下脑袋。无法相信此刻的心情,竟然懦弱到余光一瞥舰艇的勇气都没有。他低着头,一直低着头,脑袋似有千斤之重,脖子软弱到无力支撑,只有双脚在无绪的感觉里木然地走动。八个狼崽子站在舷边,望着码头,想说句话,安慰,表决心,或者别的内容,可谁也没有开口,心里爬满了小虫,痒痒难受,喉结哽咽着出不了声。
这样的场景,很有些2000年前易水河畔的壮士送别。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里没有筑的乐器,只有汽笛拉响了长长的呜咽。
突然,一声高吼冲天而起:“雄!”
一个高大的身影冲出人群,一只脚踩在了码头边沿的黑色轮胎,小半个身子探在了混浊红棕色的海面上空,捏紧的拳头举过了头顶,小臂上暴出了道道青筋……这位身着迷彩的中国军人,就是总部机关的杨宏伟参谋,他已是第二次参与观摩,可这一次跟去年的送别有所不同,没想过不同在哪,刚才的举动完全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所致,不自觉他就冲出了人群。
杨宏伟30出头,跟队员们一般个儿,身板要粗壮一些,又很挺拔,孑然立定尤如不可摧毁的铁塔。狼崽子看得血气翻涌,心窝里呼地落下一粒火种,痒痒的小虫瞬间僵硬成了干柴,腾地冲起一股烈焰。
心,太小了,放不下太浓太满的情。
心,也太脆了,承受不了熊熊的燃烧。
温火炖,烈火烧,狼崽子都想狠狠地发泄一通,淋漓尽致地卸掉沉重而壮烈的别离愁绪,可除了沉默还是沉默,不约而同抬起右臂,向着军港上空的五星红旗,向着岸边的战友,缓缓地敬了个军礼。
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狼崽子乘舰而行,决意扬我军威国威。
舰艇启航,哗哗的潮水声涨高了分贝,如雷鸣振耳。王海洲太熟悉这种声音了,现在是涨潮,不敢赶小海,否则要被淹死。可涨潮把他的队员带走了。他的队员要去承受超越生理和心理极限的挑战,去检测智商的IQ值和军事技能的含金量,去征服险象环生的自然环境,所以在涨潮的浪涌里启航。
他很想吼上一句:狼崽子,八个月的辛苦就这一拼了。
他又想嘱咐一声:撑不住怎么都行,甭管老卡了。
他更想许个保证:QBB11 ,我一个人跳了。
满腹的叮咛想一吐为快,结果啥也没溜出口,嘴角一咧,惨淡一笑,泪没打住滚出了眼眶。他赶忙把头一垂。八个月来对狼崽子从没心慈手软,可现在……
接下去的四天三夜,他无法掌握队员们行军途中的任何情况,只能耐心等待,一等就是半天甚至一天,才允许进入某些控制点观摩。在控制点他不能跟队员说话,只能默默地目送他们踏上新的征程。
接下去的四天三夜,参赛队员大多穿行在原始森林,无法猜度凶吉定数。前几届比赛发生过某国队员被野猪拱死的事件,受伤的事比比皆是……5 月底,大赛组委会寄来了报名表,附上了参赛说明:“we remind you that you may beconfronted by some surprise situations or tasks ,just like in a realbattle,which you will have to deal with using logic and your wits. ”三个会英文的狼崽子把蚂蚁队伍刷刷地翻译给他,看得他心里隐隐作疼:“我们要提醒你,你将会遇到一些突发状况或任务。一切就像在真实的战场上,你需要机智果断来应对挑战。”下文还有具体的阐述:“因为比赛区域大多在原始森林,全是混合阔叶烟草森林,和参天的松树与冷杉小树林交杂的针叶林;昼夜温差很大,白天闷热,夜里湿冷,阴晴变化瞬息;河流纵横,宽约15-20m,水深3-4m;沼泽遍布;山猫、熊、野猪、蛇等野兽出没无常……”
组委会的告诫很实在。排除人为追击,队员不断要有超强的体力、耐力和速度来完成72小时昼夜不间断的穿插,而且还要接受大自然的严峻考验。竞赛从心理、生理、智能、运用高科技装备、应付突发事件等诸多方面,对参赛队员进行全方位的检验。竞赛内容超出了生理极限,竞赛环境险象环生。这是一场残酷的竞赛。它的残酷,主要在于人与自然的抗衡,在于自身的生理和心理素质。
肉体与精神的折磨。
胆略与意志的考验。
体力与智力的检测。
他怎么能不担心,这些狼崽子是国家交给他的军中精英啊。
国家赋予的……
家人赋予的……
战士用生命赋予的……
对国家来说,荣誉与尊严是至高无上的。
对个人来说,生命是最为宝贵的。
他的肩上压着无法推卸的责任。为了这个责任,八个月集训,他呕心沥血制订训练方案,绞尽脑汁组合参赛小队,心狠手辣训练参赛队员,就为一个目的,实战时更好地保存自己,取得胜利。他从来不对自己的做法寻找理由。死亡逼近时,失败逼近时,羞辱逼近时,狼崽子自然会明白他的苦心和狠心。
在国内填表签字时,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资格犹豫,因为,兰州军区代表队代表的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出国参赛。可就在刚才半小时前举办国递过代理书时,他犹豫了,因为这次文字写得更无情,就像手术前的签字:“比赛过程中出现意外情况,本国一律不负法律责任。”换句话说,要是害怕出事现在退出也不晚。可是,没有一个代表队拒绝签字。他只能将犹豫压在心底。即使有人不签字,也不可能是中国代表队。神情是冷静的,脸上是微笑的,心里却是寒颤的,就这样,他在签字栏里写上了三个字:王海洲。
潮涌的哗哗声渐渐减弱了,扫雷艇已经驶出了一段距离。他速速离开人群,走到远远的旗杆旁边,这才抬起头望着猎猎飘扬的国旗,最后盯紧了那面红色的。
刺眼的阳光里,红色特艳,金星特灿烂。
他只有凝望,祝福,祝福了!
时间在流,海水在流,舰艇在流,岸上簇拥的人群在流,但舷边的眺望依然凝固不动。
狼崽子看到狼头儿抬起了脑袋,可惜距离拉长了,视线模糊了,再也看不清脸部的表情了,可新的一幕看得太明白,瞬间又揪紧了滚烫的心,爬开了痒痒的小――狼头儿急急地走着,一直走到码头的尽头,孑然一人立在那儿。
或许不应该这么作别,端一杯壮行酒一饮而尽,骂一声他妈的豁出去了,写一份血书挥手从兹去……壮怀激烈是中国军人的本色。可就这么作别了。
王海洲像一座雕像站立着,脚尖前是冲击堤岸的涨潮,碰撞出一股股翻涌的白沫。他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依然凝望着大海里的一小块灰色钢体。
沉重的钢体滑下了海平面。他弯下腰去,将手伸进褐色的海水,欲将10天前发下的誓言一洗而净,可涌起的却是回家的感觉。如今已是兰州军区上校副部长的他,虽然当兵的大西北没有海,但他原本就是海之洲的儿子。他的老家江苏如东是濒临黄海的小平原。小时候,星期天或节假日,他就要拎上两个布兜,扛上一条扁担,跑上十几里路到黄海边,顺着浊黄的落潮往下赶,捞起浮在海涂上的泥螺,光着脚丫在海滩上不停地踩踏,躲在沙子下面的蛤蜊便会老老实实地翻卷上来。
捞泥螺,拾蛤蜊,扁担一挑换钱去,换得钱来交学费。
如今身在异国,亲昵着大西洋东北端的海流,他怀念起了太平洋西北角的那一段苦日子。从海水里抽出手来,用力地搓了搓手背,皮肤收缩得不厉害。这里的海水远不如黄海的咸,老家的海水咸得嘴里发涩发苦,咸得皮肤发皱发干。
母亲常说,熬过了苦日子,尝什么味道都是甜的。
但愿,狼崽子能熬过四天三夜的魔鬼竞赛。
但愿,母亲的话灵验于这次竞赛。 A出发点→B抛锚点
时间:8 月4 日12:30-16:00 (北京时间18:30-22:00 )
航行海域:Alpha →Brave
COMMANCLO3 哥曼德3 ,苏格兰队(Scotland)
ERNA9 爱尔纳9 ,卡列夫步兵营(Kalev Infantry Battalion)
VICTORY11 胜利11,中国一队(China I )
ERNA14 爱尔纳14,国民卫队女兵队(Womens DL Estonia )
VICTORY17 胜利17,中国二队(China II)
GOLD LEOPARD21 金豹21,意大利二队(Italy II)
COMMANCLO23 哥曼德23,英国队(United Kingdom)
VIKING27 维京人27,挪威二队(Norway II )
第二艘扫雷艇载着八个参赛队。
序号是抽签形成的,代号是组委会赐予的。
二战时期,流亡在芬兰的爱沙尼亚爱国者组织了“爱尔纳”突击队,在卡列夫的带领下从海上登陆重返家园,与占领军进行了激战。爱尔纳是爱沙尼亚民族的尊严和骄傲,自然就成了本国参赛队的昵称。
金豹,意大利突击队代号,创建于1978年。突击队员都是擒拿格斗的高手,掌握中国武术和日本柔道,娴熟使用狙击步枪、手枪、机枪、火箭筒、定向炸弹、催泪瓦斯等武器,精通驾驶、潜水等技术,接受过飞机紧急着陆和跳伞训练。营救多齐尔一事向世人证明了金豹是一支当之无愧的侦察部队。1981年12月17日,美国陆军准将、北约南欧地面部队副总参谋长多齐尔,在意大利北部的维罗纳被恐怖组织“红色旅”安东尼奥绑架。金豹仅用90秒,没费一枪一弹,无一人伤亡,解救了多齐尔将军,擒拿了安东尼奥。
英国的哥曼德成立于二战初期。当时,英、法军队在德国装甲集群的突击下损失惨重,首相丘吉尔接受了达托莱? 克拉克陆军中校的提议,用小股部队偷袭挪威西海岸的德军阵地。1940年6 月下旬,克拉克挑选了几百名优秀官兵组成了哥曼德,这是世界上第一支执行特殊任务的新型部队。哥曼德的名字源于20世纪初非洲爆发的布尔战争,骁勇剽悍、机智灵活的布尔人化整为零,凭借熟悉地形对五倍于他们的英军频频发起袭击,来无影,去无踪。英军被打得顾此失彼,以折损10万兵力的代价输掉了战争。英国人称从事游击袭扰的布尔人小股部队为哥曼德。自成立以来,哥曼德奇功屡建:轻松夺取并控制了格恩济岛;炸毁诺曼第船坞的水门,重创了德国潜艇隐蔽处;袭击波尔多港,炸毁和破坏了德军货船、炮舰和港口设施,致使德军的重要供给线被切断……希特勒恼羞成怒,发出了“根绝命令”,下令对哥曼德务必“斩尽杀绝”。
二战以来,许多国家都将常规部队难以完成的特殊任务交给最有震撼力、最有威慑力的侦察部队,实战中诞生了许多名振于世的侦察部队代号,诸如:英国的沙漠鼠、亲迪队,德国的海狮、GSG9,美国的三角洲、海豹、魔鬼旅,以色列的野小子,前苏联的红色雄鹰……
那么,中国侦察部队的赫赫代号和丰功伟绩呢?
中国人喜欢提及本世纪的荣耀:30年代,红军手枪队,侦察袭击捣得白匪军防不胜防;40年代,敌后武工队,打得小鬼子屁滚尿流;50年代,奇袭白虎团,搞得美国佬鬼哭狼嚎。现在嘛,东北虎,西北狼,南国利剑,西南猎鹰,雄鹰,飞龙……中国侦察兵的代号多得很哪。再不行,像挪威一样,用远古的海盗命名。
挪威队被称为Viking,译成中文即维京人。
1000多年前,被欧洲视为野蛮民族的维京人,因为生活在北欧一带亦被称为北欧海盗。他们高大英俊,满面虬髯,胆识过人,贪财,勇猛,冒险,血液里流淌着强烈的征服嗜好。维京人的船只很气派,一只船身要用三四百棵红橡树打造,大船帆百十平方米,全是用亚麻手工编织,几千米长的缆绳用菩提树皮和马尾毛搓成。他们驾驶着龙头船常年漂泊在海上,用矛、剑、战斧以排山倒海的攻势掠夺了整个欧洲。祖先的这段历史,现代挪威人颇为自豪,认为海盗是勇敢者的化身,是不畏艰险、勇于开拓进取的象征,建立了海盗博物馆,以弘扬海盗精神,宣扬海洋文化。
维京人这样的强者,古代中国屡见不鲜,绿林好汉,明朝海盗……可惜能说出姓名的都是没跨出国界的。不过有一个征服了大半个世界的成吉思汗家族,那是一匹冲出中国北方草原的野狼,以疾奔的狂速扫掠了从亚得利亚海到日本海的欧亚大陆。成吉思汗的孙子拔都率兵15万,于1237年秋越过伏尔加河中游占领了俄罗斯的许多城镇,包括现在的莫斯科,因害怕春雪会使骑兵困于泥泞才挥旄南下,没有继续西进,否则一步之跨就到了波罗的海三小国,那么,今天“爱尔纳? 突击”的比武疆场也就成了他们狂扫过的地盘。
老外竟然啥都不知道,很随意就塞给了中国队一个代号VICTORY 。好在这个名字很吉利,虽然不形象,也没有凝聚历史的辉煌,但充满了憧憬和向往,含尽了祝福与希望。中国人习惯了口号和字意理解,也就无所谓抽象与否,或者说,得感谢人家无意中预先给了个幸运奖。
哈哈,VICTORY ,胜利!
杨磊还是不服气,凭啥,人家的代号都套着先人的光环,都有故事可讲,中国也有,为啥不叫?就连只关心自己的王帮根都有意见,快快地插了一杠:“他奶奶的,我们叫了胜利,他们为啥不叫成功,叫赢了,叫成了,叫不错,叫还行,叫差不多?”
裸露部分都涂上了迷彩伪装色,战前工作准备就绪,没事干了,3 个半小时的航行无聊透顶,浪漫而自信的欧洲军人耐不了枯燥,全骚动开了。
最活泼的要数爱尔纳14国民卫队女兵队,这是竞赛以来第一支女兵队。带着女兵在男兵群里特有的青睐,她们像只小鸟不停地嬉笑打闹,咯咯的笑声像麦芒一样直刺炎黄子孙生来就超薄的耳膜。躺在甲板上养精蓄锐的狼崽子烦躁地坐了起来。陈卫军的耐性最好,这回也受不了,望了望大海狠狠发誓,输给哪个队也不能叫洋妞儿占了上风。何健眼睛一眯,嘟嘟的厚唇一启,嘻地一笑,叫了声丫的,扬言不仅要拿卡列夫,每个人还要背一个欧妞小丫丫回家。
“喔哟,湖南妈妈认不认欧媳妇啊?”杨磊瞪着眼,认真地问。
“没事没事,我查了,爱沙尼亚的祖先是女真人。”张高峰凑过来说。
“颠倒了,哈哈,真女人,不是假冒克隆的。”杨磊继续调侃着。
“哎,说正经的。”张高峰认真地说,“岳飞抗金打的就是女真人,那是我国古代东北的一个少数民族,他们中的一部分西迁到这一带,与当地的白人搞成了二转子,就成了芬兰、爱沙尼亚的祖先。”
“他奶奶的,岳飞把他们打走的?”王帮根一咕噜坐了起来。
“晕,人家一万年前就去那里了。”张高峰一听,那跟那啊,看到一群一群的海鸥,他突然想了起来,说,“女真人的图腾很奇怪,喜欢一种小鸟,据说那种鸟很厉害……”
“哎呀,一定是九头鸟。”王帮根看了一眼何健,接上话茬,嘻地笑了。
“小样儿,那就再好不过了,一万年前是一家人,一万年后再成一家人。”杨磊也笑开了,“恭喜了,九头鸟,杨三牛给你当伴郎了。”
“谁说当媳妇了?”何健脸一红,用南方普通话反击开了,一句话五个字,两个字的发音舌头直直的,舌尖顶到了牙龈。
“对对对,你是没说,你就是想猪八戒背媳妇。”杨磊一看何健赖开了账,顺水推舟调侃道,“九头鸟啊,你也不嫌累,欧妞又壮又大,把你压成肉饼子咋办?”
何健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杨磊不吭声。杨磊乐坏了,他可是牛眼,即便笑成了眯眯的一条缝也比九头鸟瞪大的鸟眼宽上两倍。他仰面躺下,迷彩帽往脸上一扣,很冲地说了句小样儿欠涮,睡觉去了。何健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分辩道:“四天三夜多累啊,人家是女孩子,要是走不动了,我们帮助她们完成行军嘛。”
“哎呀,又来36计了,准备趁火打劫啊?”王帮根一拍何健的肩膀,打着哈哈,“36计只有美女计,我看你这计就叫美男计了。”
“去去去,咱集训队就你损人,拐骗没成年的美女谈恋爱,你才是美男计。”这是中国二队的内部矛盾,杨磊不乐意外人掺和,刷地坐了起来,让铁人同志打盹去,转而对何健说,“原来是这样啊,行了,你不管了,交给我了。”
“算了吧,杨三牛,我看你一个人收拾不了,还是大家一块来吧。”不爱说笑的姬文魁也给逗乐了,拿小臂半撑起身子,呵呵地说了一句。
杨磊耐不住无聊,拔走了何健腰带上的匕首,一晃一晃地哼着童谣:“小丫一乖乖,小丫二坏坏,小丫三快快,小丫四来来,乖乖坏坏快快来,西北狼回来了,小丫丫快快来……”
这是拿《小兔子乖乖》曲调填词的《小丫丫》,有个小半年没唱了。集训刚开始的时候,狼崽子住在射击队,住一楼,射击队女兵住二楼。王海洲规定不准上楼梯,狼崽子就在窗户玻璃画小脚丫,呵完气,拿大拇指连着指根的一大块部位按上一个印儿,再用小指头点上五个小印儿,然后再用发嗲的怪音冲着楼上吼歌。
小丫丫是杨磊给射击队女兵起的绰号,现在又用到了爱尔纳14女兵队身上。
何健哞了一声,夺过匕首在杨磊前面晃了晃,嘲讽道:“Go你一束白玫瑰,一边跳丫丫舞去。”
姬文魁一听,想起了古纳尔提供的信息,波罗的海三国有个习俗,访友见女孩要带上一束鲜花,要单数的,双数是吊丧用的。他一脸正经地提醒诸位。杨磊一听,原来小诸葛是第一个想到拐欧妞的,早早就了解要送单数的鲜花。他呵呵地对着姬文魁说:“喔哟,人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以斗量,真人不露相啊。”
“没有啊,我连西餐都吃不了。”姬文魁赶忙为自己辩解。这是大实话,踏上东欧一周了,一吃西餐他就发呕,只好啃国内带的干粮。
天气闷热得很,苏格兰队员仍然戴着地主帽。瞧他们的脸,大块的蓝用白条条隔开,怪滑稽,跟墨绿色的迷彩服装很不相称,搞不清这是哪门子迷彩油伪装,要说海军迷彩嘛,那蓝又实在太艳太耀眼。就像装束一样别致,苏格兰队员的忙乎也很特别,叉开双腿站在艇尾,提着挪威二队的MP5 ,用瞄准镜上的激光测距仪测量艇与艇之间的距离,一瞄一个数据显示了出来,不用计算。
北欧的几个队全是MP5 ,意大利队是以色列生产的伽利尔SAR 。这两种枪都装有昼夜两用瞄准具和L形表尺。一提到现代化器具狼崽子就很不舒服,于新伟第一个条件反射,一看人家举枪手就发痒,虽然这枪不是苏格兰的,可苏格兰牛皮,比赛都开始了还能把别人的枪拿来玩耍。他让杨磊给哥曼德3 另立个门户。杨磊呵呵笑着,将手一挥,傲慢地一扭脖子:“早就弄妥了,吃穿玩乐,要哪一种?”
靠,差一项就五毒俱全了。于新伟让再添上一样,凑足个“五”来,这数字好,全成“我”的了。杨磊爽快得很,说:“行啊,穿上方格裙,打着高尔夫,喝着威士忌,吹着风笛,拎一个小丫丫回新疆,见你老爹老娘,哈哈,让老人家揣好大红包等在机场迎接欧媳妇了。”
一大堆的玩物儿,啥嘛,于新伟没听懂。
杨磊笑话道:“狼窝里就你能文能武,要真没搞懂,以后双枪别乱晃悠,单枪瞄瞄就行了。”
意大利二队也不含糊,跑到舷边站到了中国队员跟前,掏出巴掌大的电台调试功能。电台是必带装备,比赛中设置了无线电台通信操作,也用来穿插途中遇上紧急情况时与组委会联系。就像掌上电台一样秀气,来自长统靴国度的队员也很秀气。中国队员的秀气是东方民族不爱张扬和形体的苗条,英格兰人的秀气是为人处世的绅士风度,意大利人的秀气体现在英俊而绅士的脸部,体现在芭蕾舞演员一样的高挑健美身材。经过强化训练的意大利军人,其造型充满了David 的魅力,不是韦罗基奥杰作里大卫的优雅纤弱,而是米开朗琪罗雕刻刀下大卫的勇敢与力量,手背可以青筋暴胀,肌肉却绝对紧张饱满发达,体格匀称,眼神炯炯发光,俐落帅气,体现出了全部理想化的男性美。
意大利人忌讳17这个数字,就像英国人忌讳13,就像中国人忌讳4 。去年,意大利派出一个队,中途退出比赛。他们挺庆幸的,倒数第一是英国二队第16名,要是他们挺下来了可能就摊上了第17名。意大利人的自我安慰能力很强,胜与负都是快乐的,因为他们希望自己不要滋生灰姑娘一样的恼人情结,只追求一种精神境界,愿未来最伤心的日子成为过去最快乐的日子。这次意大利派了两个队,抽的号绝了,一队12号,二队21号。27个队就这两个号是左右换位的。开门好运气,让他们给摊上了。这次装备也来了更新,无线电台的体积和重量都大幅度浓缩,身上一下子减轻了十几斤负担。
站到中国队员身边玩电台,不是炫耀,是因为中国二队抽了个17的序号。在他们看来晦气都给了东亚军人,这群跟自己一样线条型却缺少了健美肌肉的17号,引起了他们的极大兴趣。
乍一看,无线电台很像商务通。姬文魁借过来掂了掂,张高峰也在掌心里托了托。他俩是队员兼翻译,多背了一部电台,中国造119 型,三块砖头的体积,加上一块备用电池,快赶上20斤了。现在一掂现代化的,他俩全生气了。路遥不捎针,接下去四天三夜,脊背上多压了十几斤,就算身上不发疼,心里也硌得难受。尤其是张高峰,学的是英语,搞的是机关工作,体质本身就弱,虽然模样像哥斯拉,可也是骨架子撑起的一堆肉,凭啥多背?他让杨磊牛上一把出口恶气,背上的重量减轻不了,心里轻松一下也行。杨磊想到了“金豹”两个字,脱口而出:“小样儿欠涮,爆炒豹子肉。”
也有安静待着的参赛队。
最有意思的是挪威二队,秉承了先辈稳坐船头的船老大风采,光着脚丫坐在紧邻舷边的炮台上面,整个身体高出了护栏,救生衣松开了系绳,有的干脆脱在了一旁。枪被苏格兰队拿走了,他们要做的事就是吃喝,巧克力饼干,果汁,烟……炮台上撂了一大摊子。
最悠闲的是英国队,在码头上就准备好了茶水。英国人有饮下午茶的习惯,一般在15点左右放下手头的工作搞一搞“茶休”,沏一杯红茶,吃块点心,休息一刻钟。英国队的悠闲源于一种自信,两个人参加过海湾战争,有实战经验。再一点,就是去年那一仗两个英国队争了个最后两名,比中途退出比赛的四个队稍强了一些。这次只派了一个队。只要坚持走到高乌特拉,最差也能跟去年打个平手,所以心理上没有任何压力。
与英国队的心境完全相反的是爱尔纳9 卡列夫步兵营,四个队员躺在阴凉的过道睡大觉。按理他们最该狂傲。撇开东道主队不说,撇开熟悉地形不说,从爱沙尼亚陆军编制来看,最高编制的营建制单位才5 个,只有他们以民族英雄的名字命名,每次参赛乘坐的都是这艘命名为“卡列夫号”的扫雷艇。可说实话,他们比谁都沉重,躺在甲板根本睡不着。去年那一仗打得太惨,中途被迫退出了比赛。一支有着悠久历史和辉煌战绩的部队,一批头顶英雄光环的军人,心境的失落远比竞赛的失败要惨烈。今年,他们在竞赛区域狠狠地训练了八个月,一直到8 月1 日才轻松下来,要是再拿不到好成绩可就没有脸面了,怎么对不得起老前辈卡列夫啊。
最老实的当然要数中国队了。可能与东方古国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有关,可能是习惯了方块加直线的军营生活,养成了“一切行动听指挥”的军人作风,他们乖乖地待在舷边侃中国人的大山,虽然一个个嘴巴不饶人,可发的牢骚全在内部消化了。
“他奶奶的,VICTORY 也来个说法。”王帮根兀地来了个奇怪的提议。这个铁人,要么不动脑子不管事,要么一说话就胳膊肘子往外拐。大家都在对欧块的狂傲忿忿不平,他突然觉得怎么能老损人家呢,凡事都要讲点公平嘛。在他看来,这拨家伙也不是好鸟,光会骂娘嘲笑别人。
“铁人,你这SONG人又跟欧块搞成肉夹馍了。”杨磊很不满意王帮根的态度,VICTORY 不是肉末,VICTORY 是胜利,裁判都让你胜利了,这就像搓麻将光胡不输,有啥办法?不过,铁人的话也不是没道理,那就公平一回吧,损损自己。他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看看中国两个队能爆炒成什么菜肴。呵呵,一队比二队长得壮实,小样儿,一队叫红烧肉,二队叫炸排骨。
“他奶奶的,肥和壮都搞不明白,去!”王帮根坚决反对,他要是肥仔一个,阳光女孩早把他踹了。他拍拍杨磊的肩,说,“我看,你们二队的‘炸排骨’比较到位,就这么定了。”
何健不乐意了,凭什么,他可不愿意放到铁锅里油炸,再说,瘦是瘦了一点,可也上了80㎏,这叫精瘦,瘦得有耐力。这话也有道理,杨磊便说,一队叫肉包子,二队叫菜饺子。王帮根坚决反对,新疆人把“笨”叫“肉”,这个词一听就是个大傻冒。这倒给杨磊提了个醒儿,这词太适合中国一队了,首先就是铁人,一天到晚不动脑子,这还不算“肉”吗?
何健不管一队的事,光管自己的。他认为,刚才的绰号都是冲着裁判给的代号来的,中国二队的代号是VICTORY17 ,意思就是“胜利要吃”,要吃就是吃别人的,不是被别人吃掉。反正他喜欢吃别人的,习惯了,不吃白不吃,多吃一点,吃成欧块一样的壮汉,吃掉老卡。王帮根一听,对啊,中国一队是VICTORY11 ,两个队加在一起,一个11,一个17,就是“胜利要要要吃”嘛。杨磊想了想,有道理,这回百分之百赞同九头鸟的占小便宜,百分之百地把中国一队的两个“要”加盟成中国二队的连锁店,光张嘴吃别人的,啃豹子肉,喝威士忌。哈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南无阿弥托佛,南无阿弥托佛。于新伟纠正道,苕子,错了,要这么说,酒肉穿肠过,老卡手中握,来来来,来来来,跟我回中国,跟我进狼窝。
“小样儿,你才苕子。”新疆人骂傻瓜叫苕子,杨磊自然容不下这个称号,回骂了一句,让双枪王一边练瞄准去。他虽然是个牛皮大王,可从来不吹双枪王这种不着边际的事。当然,上了战场,光吃别人不被别人吃掉,再好不过的事。他站起来,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郑重宣布,“各位注意了,别吃得太撑跑不动了。”
调侃得正高兴,头顶笃笃挨了两下子,杨磊回头一瞧,气得直瞪眼,晦气!对着威士忌的眯眯笑,他狠狠地吔了一声。他很忌讳莫名其妙被摸了头顶心。这下可好,摸了不够,还白白地给拍了两下子。哥曼德不就是头顶尖了一点,骨架宽了一点,皮肤白了一点,也就是多了“三点式”嘛。那又咋了?小样儿欠涮,竟敢磕我的天顶子,等着杨三牛喝你的威士忌。
威士忌嘿嘿一笑,递给了杨磊酒瓶子。他是想友好一下送酒来着。杨磊一看,心里噔地一愣,反倒不好意思了。虽然很想尝一尝正宗的威士忌,可不能要,他要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呢,虽然可以拿“小二”交换,可还是不要,头顶挨了两下子,气还在呢。他对着威士忌伸了伸脖子踮了踮足,海拔也就跟人家打了个平手。
出国前,这帮小子傲透了,自以为帅哥一个。这种价值的自我发现是在青岛海训结束回西北时。因为有规定,外出要穿便装,狼头儿给大家买了一套青岛产的T 恤,红白蓝三色条,下着藏青色西裤,前后都烫了一条显著的直线,就是前几天在飞机上的装束。正是大夏天,每个人给配了一副墨镜。下了火车,10个狼崽子把狼头儿拥在中间。验票的愣着眼睛忘了要票,广场上的人也直愣愣地盯着他们。事后,来接他们的人说,他妈的臭模样儿真拽,简直就是一帮子保镖护着黑社会老大。这种感觉来自:一溜儿的高海拔和瓷实挺拔的身材,还有一张黑瘦的脸。打那以后,一有机会放风外出,他们必定穿上那套便装昂首挺胸,特别是在女孩子面前,绝对用余光浏览,让女孩子尝尝帅呆酷毙的男孩子是啥德性。
咳,万万没想到,站到欧洲侦察兵跟前,他们成了二级残废。这还不够,人家还拿爪子笃天顶子,岂不欺人太甚![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比不过个头,杨磊气坏了。
于新伟出了个馊主意,提醒道:“苕子,爬高一点嘛。”
苕子就苕子,杨磊把于新伟拽了起来,手掌往他的肩上一搭,猛地一窜,两腿勾在了他的腰间,个儿呼地高了一大截,伸出右臂,居高临下,不费力气就在地主帽顶端那颗红枣子上笃了三爪子,嘴里还不忘送上一句小样儿咱也友好一下。
卷发坐在后甲板的黑色圆柱上,那是带“大耳朵”的系缆柱,一旁是转轮缆车,上面缠绕着一大坨子拳头粗的缆绳。真是一张好板凳。卷发脱了陆战靴,光脚丫踏在炽热的甲板上,烫得不住地一跳一跳像是打节拍。迷彩上衣撂在一旁,赤裸的上身找不出肉色的原始空间,全被纹刺的五彩挤满了。看见陈卫军和姬文魁走过来,他友好地笑了笑,双肩一耸,胸膛一挺,鼓起的疙瘩越发显眼,握着砍刀的右手很有力度地前后摆动削着木棍。
姬文魁看呆了,妈呀,胳膊比我的腿还粗,简直就是头黑熊。
“瞧,小诸葛,这帮子多壮啊。”陈卫军弯了弯自己的胳膊,看了看卷发暴起的块肉,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队长,你只要下命令我就敢打他。”姬文魁将袖子捋了两下。毕竟前天友好了一阵子,就算是不相识,中国兵也不会野蛮到这种程度,尤其是儒雅的姬文魁,从来都是能让人来且让人。不过,说实话,他真想比试比试,证明一下亚麻杆的实力。他弯了弯小臂,很自信地说,“别看我精瘦,放翻他没问题。”
卷发试了试削尖的头儿,抬起头来,翘起大拇指说了句:“打枪,这个。”没等姬文魁谦虚,他又把胳膊一扭,露出块肉,“这个,不行。”
姬文魁最怕的就是有人跟他比块。他是陕北子洲人。据说古时也是欧式的块种打到那一带并在那儿安居乐业,他们的后代便有了汉人的聪颖、突厥的勇猛,汉子剽悍,姑娘俊俏。他长得不矮,1.85m 的个儿,身子骨也结实,可就是壮不起来,块种到了他身上变异了。
六年前,高考成绩超过了重点分数线14分,他进了西安陆军学院,第一次扣板机子弹就往靶心里钻,结果被选进了学院的迎外表演射击队,毕业后留校当了区队长,实际上是继续给参观者表演打枪。有人把他的眼睛比作瞄准镜。他很不乐意,为什么不把姬脑比成电脑?在他看来,这是现代军人应该具备的素质。年前,王海洲跑到学院挑选狼崽子,一眼相中了他,嚷叫着子洲的汉跟我走,要武就武到极至,想智就智到顶尖,搞什么对外表演,跟我出国跟他们真枪实弹比试比试,搞什么教学成果展览,你就是中国军人最优秀的成果,把自己展给全世界,搞什么讲师教授,就你这模样待在学院里讲死教瘦,有种上战场决一雌雄。西北狼窝并非他想象的仅是打枪动脑子,更多的是超生理极限的体能训练。王海洲很为自己沿海人氏的清秀端庄自豪,却要他像黄土坡的拦羊汉,粗粗腰肢,虎虎脊背,浑圆肩膀,硬实双手,恨不得用黄风厚土铸成他的强壮。这位中国的沙龙一天到晚对着他吼叫:“给我往死里整,八个月整成欧块。”谁知越整越不成块,整到受不了他也叫开了:“展他妈的展,展成白骨了,不干了,回学院。”王海洲叫得更凶:“回他妈的回,你这堆白骨就是磨成白粉,我也要把你撒到爱沙尼亚叫欧块一饱眼福。”
他明白,马上要举行的竞赛体力太重要了,块就是强悍的体魄,就是能量和热量的储存器。他打心眼里羡慕欧块,心里蠕动着,块真好,匀给我拇指那么粗的条条就够了。不过,他也坚信,精瘦的中国军人是耐力型的,全是钢筋铁骨。他挺了挺胸脯,捏紧拳头,对着卷发伸了伸胳膊,似乎要攥出一身虎劲,可脸上却是灿烂地笑着,嘴里说得很客气,也很模棱两可:“嘿嘿,这个好,这个有力量。”
想有好成绩,关键在于少罚分。
反罚分的事早在国内就敲定,大家一致通过何健的第37计――丢帅保卒,罚分全算到队长身上,保全三位小卒。杨磊调侃两位队长,总罚分加起来240 就够了,千万别超标成“两百五”(每人总分60分,每小队总分240 分)。没想到,在军港领了罚分条,全印了照片编了号,各罚各的,谁也别想推卸责任。原想搞上几个“神兵天将”,一分不被罚,回国后吹吹牛皮,现在好梦泡汤了。李永刚右手一拍,搭在了何健的肩上:“喂,罚分的事喋个歪点子。”
何健一挥臂,撩掉了按在肩上的巴掌,一脸不乐意。他不是生产歪点子的专业户,凭什么干这活。本来大家就认定,集训队里就他心术不正,一天到晚投机取巧。这是有前科可寻的。睡前举哑铃100 下,一看教练走出门去,他立马靠着墙壁闭目养神,等到又一声吱的响起,立即送上响亮的“报告,完成任务了”。教练摸透了他的脾气,只要他第一个打报告就罚他重举100 下。每天三个5 ㎞武装越野,他都要捉摸如何抄捷径,如何搭乘老百姓便车,结果常常弄巧成拙,不是撞上领队教练,就是其他小队打了小报告给罚了重跑。不过话说回来,便宜的事占了也就占了,大概有个十分之一偷懒成功的。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事并不光彩,有啥可炫耀的。
正吵吵个没完,陈卫军和姬文魁走了过来。李永刚一看,IQ值最高的来了,忙让姬文魁想个办法。姬文魁嗯了半天,最后抛出了冠冕堂皇的说法:“这样不好吧,还是老老实实比赛吧。”
“啥好不好,不管是好点子还是歪点子,只要实用就行。”陈卫军一听姬文魁又儒开了,便说,“大家看看嘛,有没有什么招好使。”
招数的事主要得靠何健和姬文魁。可这两个SONG人摆起了智者的臭架子,待在一旁不吭声。
“唉,根据实际情况再说嘛,现在谁也不知道。”谁知道比赛时会出现啥名堂,现在争论个不休,无聊,王帮根嘿地一挥手,退出讨论,一滑溜躺下眯盹去了。
“给你们加爵封号做啥的,就是叫你们出馊主意,要搞牛皮不是我吹,撒出去的尿都是招数。”见姬文魁也是一个德性,杨磊再也忍不住了。他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啥事都忿忿不平要个结果,一看两位摆开了智者的臭架子,心想啥狗屁智者,用上他们了馊劲儿穷开,占着茅坑不拉屎,关键时刻不放屁,IQ值再高,白咔白咔活着顶不上一泡耗牛粪。
杨磊不是吹的,只要敢牛皮就能把事情搞定。长跑数他快,自吹飞毛腿,坚持到终点总是哗哗大吐。队里要刷他,他赶快吹牛,三个5 ㎞粗气喘三口。打那以后跟在专业运动员后面琢磨长跑技巧,三个月后体质赶上了铁人。一搞400m胸环靶射击,吹牛一块钱羊肉串两秒钟走人,结果一梭子出去啃了个大馕饼。留守的副大队长王振海甩下500 发子弹也甩下一句话,出国前过不了关,来吧,跟我住一屋。他嘿嘿一笑,大队副,我在兰州打呼噜,我妈在新疆塔城以为地震了,你一个人住吧,免得吓坏了跳楼。打那以后,大家午睡他练射击。定人考核时,他说,大队副,没福气上你屋打呼噜了。王振海问咋了,枪没响呢。他一笑,牛皮哄哄吹着我说满贯就满贯。枪一举,果真五发撩倒了五个钢板靶。
可这会儿,杨磊的牛只能吹给自个儿听,何健和姬文魁不买帐,谁也不肯出歪点子。
舰艇从茫茫大海折向东南,向着Pedassaar (派德斯岛)驶去。海鸥渐渐多了起来,自在的飞鸟无法体味人的野心,这种野心就像绳索,把自由的翅膀捆绑得结结实实。人就是为一种结实活着的,起码现在的他们,所以总不得轻松。这片宁静的海域马上就要进行一场竞赛,方才的嬉笑玩耍很快就会变成互不相让的角夺。
正前方,海滩森林糅进了视线。
跟堆积了楼房、人群、舰船的塔林港相比,这片原生态的景观异常空旷,少了份憋闷,海风不再闷热,有些凉意,心境跟着爽快了起来。姬文魁掏出卡列夫巧克力,慢慢嚼了起来。中国队的食品都是按个人喜好在国内采购的。自从飞机上发现了爱沙尼亚生产这玩意儿,到达塔林的当天大伙儿便逛了趟街,除了杨磊掖着克朗不肯花,其他人都奔着一个名字买了一两斤卡列夫巧克力。古纳尔说这个Kalev 不是那个Kalev 。大家也管不了许多,全都心照不宣,比赛时先吃它一路卡列夫,颁奖时捧它一尊勇士奖,两个加起来衣绵还乡回国去。
可能是先入为主,总觉得“卡列夫”的口感不及“金帝”、“德芙”,可嚼着有味,说不出的味。有人说,生活就像多品牌的巧克力,将一种嚼到底就知道一种的味。这跟竞赛差不多,是否是对手比试到最后才明白,但嚼的过程不可没有,感觉不可忽略。战前干了几仗,欧块也不咋样,没什么可怕的。天时地利人和,虽然这些要素对中国队来说很不利,不过常言说得好,祸兮福兮。越是不利,越应该去钻人家的空子。最可怕的是东道主队熟悉环境。四类竞赛项目有两类跟地形有关,也是总分里的大头――穿插,反追捕。所以,征服环境是关节点。何健一听姬文魁的分析,猛地一拍脑门:“丫的,东道主在这一带训练了八个月,对环境的熟悉就跟串门一样,没说的,我们跟在后面绝对可以少走弯路,要是撞上假设敌只能先抓他们,我们趁机溜之大吉。”
哈哈,馊主意出笼。杨磊伸手摸了一把何健的后脑勺,连连OK表扬:“小样儿真吊,绿羽毛一抖孵出了一窝鸟崽子,厉害,先步人后尘,再借花献佛,然后调虎离山,最终金蝉脱壳。”要是让杨磊出鬼点子,那可是一窍不通,但只要何健的小聪明一耍,他不仅能跟着往孙子的“36计”靠,而且还能将“计数”添加发挥。
得了表扬,何健没有心生感激。绿羽毛是啥,跟乌龟王八有什么区别?他毫不客气地拔出匕首往杨磊头顶一竖,哎哟哟地叫着牛角变绿了。杨磊不生气,嘻嘻笑着说白色的,忽亮忽亮的,要想发绿,你把尿布扯下来裹上。迷彩裤的臀部多贴了一层迷彩布,他们管那叫尿布。何健又挨了一骂。但他的主意确实good,连杨磊都举双手赞同。七计八计太麻烦,陈卫军没有杨磊的记性,干脆命名为“九头鸟1 号”。何健一听,上纲上线了,更来劲了,又做了个补充,必要时搞个尖刀兵做导火索,若是被抓只倒霉一人,其他三位趁机溜之大吉。
“好,好,‘九头鸟2 号’闪亮登场。”杨磊拍手赞同,丢帅保卒,走为上策,“呵呵,尖刀兵的事嘛,队长大人包揽了。”
1 号2 号一出笼,好戏连连,中国二队屁颠死了。向来稳重的姬文魁也憋不住了,抖出了一个爆炸性新闻,他已经答应拿到老卡就把望远镜送给古纳尔。来到塔林一周,无论是悄悄弄出车子给中国队训练,还是陪同勘查地形,古纳尔确实很友好。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古纳尔了解爱军,跟中国队待了八天也了解中国队,今天早上从营地出发时把小望远镜挂在了胸前,到了军港吵吵着他是新主人,硬是要跟老主人合个影儿,这一切都说明了中国队潜在的实力足以威胁东道主的霸位。
陈卫军一听,好兆头,可他还是担忧,11个东道主队也不是吃软饭的,还有其他10个外国参赛队。从装备上看,中国队的弱项不少,体积和重量可以称为“块”,步枪和GPS 也比较落后。从语言交流看,中国队是最吃亏的。竞赛用的是英语和爱沙尼亚语。欧洲队员基本会说英语,中国队只能靠仅有的一个翻译。从实战经验看,中国整10年没有战争了。
1 +1 +1 +1 ≥4 陈卫军在甲板画了一个公式。
杨磊探头一看,啥意思嘛,越弄越玄乎了。
陈卫军解释道:“狼头儿说过,中国一队就像四根指头,指尖上全是中国工夫,触指力及千钧。中国二队是个拳头,只有把四根指头攥紧,拳击出去才能所向披靡。”
这跟≥有啥关系?杨磊还是没弄明白。何健笑话某某人连小学生的公式都看不懂,四个一就是四个,攥紧了就不是四个。杨磊一听,屁话,比没说还臭,拳头一捏就成一个了,九头鸟会不会数数,坐过小学冷板凳没有?
中国二队是出国前一个月组合的,论个人军事素质不如中国一队,但配合默契,体能、技能、智能和性格上都能做到互补,形成了一股合力,从某个角度而言,这种力量是无法估量的,所以出国前的几次模拟比赛总成绩都能取得第一。
陈卫军重申了王海洲对中国二队的评价:“杨三牛胆子大,信心足,没有他不敢干的事,不足之处就是脑子拐得慢。小诸葛脑子灵敏,考虑问题比较周全,识图认图也好,但体力有点弱,心地善良,做事优柔寡断。九头鸟比较贼,干什么都喜欢偷工减料,不拘一格,往往就能成气候,但……”
“对,战场上没有高尚与卑鄙一说,谁赢了谁就是爷。”何健一听有了一席之地,没待指出缺点,袖子一捋,立即插了一句。他信奉孙子的“兵以诈立”,战场上是你死我活的角逐,败者为寇,胜者为王,谁能不择手段达到目的,谁就是爷。
姬文魁表态:“首先注意改正缺点;其次认同四个人协同作战超出了四个人的力量,这种力量不可低估;再次学习杨三牛的勇猛、九头鸟的战略,但运筹帷幄之中才能决胜千里之外,所以做事不能太莽撞,不能太贪小便宜,还得看准把稳了再行事。”
杨磊终于拐过了弯来,原来三位同仁早有拿老卡的意思,难怪上街去都买了卡列夫巧克力,一到高乌特拉营地硬是往他兜里放了一把。
“丫的,该出手时就出手。”
何健一脸严肃,信奉起了老道的卦,佛爷的签,只要好话,只要吉利,为什么不信?信则灵。他提及的是出国前的一件事。那天,他们着便装到兰州五泉山游玩,算命的追了三站地,一路叨叨不休:“四人行非同一般,今年你们有喜也有忧,喜占多半。”杨磊烦得要死,甩了一块硬币让坐大巴回寺庙敲木鱼去。何健跟老佛爷嘀咕了几句,给了100 块钱。
现在何健牛皮了,掏出一团红线,招呼大家跟老卡牵个好姻缘。
红线是母亲千嘱咐万叮咛要他带上的。他往皮带上缠了十圈,又将红线来回折了三次捻成一股,打上六个结,让姬文魁帮着系在了右手腕。打有记忆起,他的左脚腕就系着一条红带子。当兵离家时母亲再三交代,要是带子断了就换一条,打上六个结。
杨磊拉起何健的裤管子,捋下白线袜,果然圈着一条红带子。难怪九头鸟爱拣小便宜,原来是仗着有红玩意儿保佑。他不再拗了,只要拿老卡,啥事都去做,伸出右手老老实实地让何健帮着系了一条,举起手腕晃了晃,不碍事,很顺眼,不错。
十个圈,十全十美。
三根线,六个结,顺顺顺。
四个人兴奋极了,好像已经拿红线把老卡绑了个结实。陈卫军伸出手掌喊了一声“嗨”,大家把手掌叠了上去,用劲地叫着“吔”。这一声喊从国内到国外。他们认定,这样做能调节心理,能添加勇气,能坚定信心,能加强凝聚力,也就能取得胜利。 B抛锚点→C集结点
抵达B 抛锚点:8 月4 日16:00 (北京时间22:00 )
第一阶段穿插:Brave →Charlie ,海上操舟→抢滩登陆→快速集结
B 点:E25 °22"30",N59 °30"50"
110 点:E25 °22"05",N59 °29"50"
C 点:E25 °21"30",N59 °29"40"
直线距离1.5 ㎞
抛锚点Brave ,在Kolge Laht(高尔卡湾)的Pedassaar (派德斯岛)南端。
登陆点110 ,位于Samitatu(赛米特)西北的海滩。
集结点Charlie ,在Samitatu西南的原始森林。
自北向南,三点直线距离1.5 ㎞。
从B 抛锚点到C 集结点,主要完成两个任务:一、1 ㎞海上操舟,抢滩登陆;二、迅速穿插0.5 ㎞森林地带,到达C 集结点,领取新的指令,重新确定进军D 点的出发顺序。
这一阶段穿插不限时,不存在超时或提前进点的问题。
每15分钟放行一组,共计三组。
第一组,16:15 出发,九个队:1 号挪威一队,3 号苏格兰队,4 号维鲁国民卫队,6 号预备军官协会,7 号边防部队,8 号总统护卫队,9 号卡列夫步兵营,10号芬兰二队,11号中国一队。
第二组,16:30 出发,七个队:12号意大利一队,13号芬兰一队,14号国民卫队女兵队,15号帕尔努国民卫队,17号中国二队,18号军事学院队;19号阿鲁特国民卫队。
第三组,16:45 出发,七个队:20号瑞典队,21号意大利二队,22号耶尔瓦国民卫队,23号英国队,24号丹麦队,25号贝尔瓦国民卫队,27号挪威二队。
比赛正式开始。
万里长征第一步,就把VICTORY17 难住了,艇在摇晃,海水在荡漾,橡皮舟怎么下到海里?奶奶的济南军区光教划船的技巧,也不告诉一声要练习下舰艇。兰州军区也是个哈SONG,尽下旱鸭子蛋,若是承受缺氧,若是穿越大漠,若是征服雪山,再意料之外的困难也难不倒,可撞上从没经历过的海上难题,刚孵出壳的水鸟只能拍打羽毛未丰满的翅膀,只能叽呀叽呀望洋兴叹。
第一组的九个队划开了橡皮舟。
第二组的七个队开始下艇。
陈卫军喊着稳一下,别急,回忆一下中国一队都是咋下的。刚才中国一队下得很顺利。第一位李永刚,泰山脚下汶水岸边长大的孩子,参军到了缺水的大西北,没水缘,挨上了山缘,从天下第一山的泰山到了天下第一险的华山。他的部队就驻扎在华山脚下。队友们都说他,肝胆侠义是好汉,踏浪蹈海像蛟龙。一下艇,他便稳稳当当站到了橡皮舟正中间。第二位于新伟,虽然是新疆人,可手脚灵活,像只猴子,嘣地一跳,平稳得就像双枪一摆,与李永刚调整成了两点平衡。第三位张高峰,吹着黄海的风长大,可跟说话一样搞开了浪漫,把自个儿当成了飞人,一把出去甩到了舟唇,好在于新伟眼疾手快拉了一把,要不就投奔海龙宫了。第四位王帮根,借三位老兄把橡皮舟压稳当了着实地牛了一把,像座铁塔稳稳地落到了指定位置。
中国二队也有两位长在江河边的,一个沅江,一个淮河。可江河边长大的何健和陈卫军压根儿就不喜欢玩水。再说,刚才中国二队帮中国一队抓了一把吊绳,现在没人帮他们,全靠自己了。他们将绳子系紧在舟的两端,探出身子去,慢慢地吊放着橡皮舟,担心玩意儿蹭着了舰艇。
打头阵的活儿一定是何健。他的特点是灵活,利索,手法快,况且就他在老部队搞过直升机索降和跳伞训练。不过这回耍不了小聪明,九个脑袋的鸟也没辙,只能顺着软梯一步一个台阶下海。在国内训练过攀岩,那是有固定的岩壁做抵柱的,现在是软梯子,像直升机吊下的秋千,可脚底下的方寸之舟在不停摇晃。不是害怕,比赛没开始,要是掉进海里就丢死人了。说来惭愧,他是湘西沅江边长大的孩子,可只站在江边看过快若奔马的白浪,听过豪迈粗犷的号子,长这么大了没乘船逛过沅江。他看了一眼海面,咬了咬牙,一只脚刚跨出舷边人就晃荡开了,感觉很不好,远没有索降稳当。
舟的底盘离海面还差尺把远,浪涌冲击出的气流就把舟身晃得摇摆不定,海浪不停地戏弄舟身,海水哗哗地打进舟里。接近海面有一会儿了,几番瞅准浮起的黑色,等到舟沿荡过来,刚要落脚,一个浪涌又把小舟推离了软梯。见鬼!何健急坏了,下艇是有时间限制的,15分钟内要做好划舟的准备工作。他急得不行,大声地喊着头顶上的两位:“丫的稳住橡皮舟。”
“他妈的,这是绳子,不是钢筋。”陈卫军气哄哄地骂了一句。他和姬文魁也不容易,半趴在舷边抓绳子,护栏是挂在栏杆上的铁链子,软不啦叽一点也不稳固,刚过大腿高,腰部全伸出去了,身体重心悬到了半空,海在浪里卷,艇在海里摇,人在艇上晃,舰艇一晃一晃,脚心被掀得一踮一踮踩不稳甲板,整个人快给抛出去了,就这还要抓着绳子,让橡皮舟尽量往何健脚下定位,又怕荡到艇身蹭破了,累得满脸汗水还是他妈的不成。
杨磊早把四支81-1绑在了背囊上,抱着背囊等着往下吊,站着说话不腰疼,等急了便指挥开了,让何健拿脚背勾住橡皮舟。说的容易,实践起来就难了。充了气的橡皮舟弹性十足,里头已是半船子海水,加上波浪的推力,脚力根本不是对手。何健试着勾了几回,刚够上舟沿,一个浪涌打过来,船又脱勾了。好不容易勾住了舟沿,正要往下放另一只脚,突然传来一声Oh的惊叫,鼻子跟前晃过一件东西,吓得他猛地一抽脚,腾出一只手护住脑壳顶不敢抬头,扯开嗓门问道:“丫的掉啥了?”
“手榴弹。”杨磊回答道。
“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你下来弄。”何健恼火极了,预告的项目里有手榴弹投掷,可在必带和推荐装备时组委会没让带手榴弹,杨三牛尽瞎扯捣乱。
“谁开玩笑了,刚才英国队学雷锋,跑过来帮忙,把威士忌酒瓶子掉下去了。”
何健真生气了。怎么搞的,英格兰人跟苏格兰人一样爱揣威士忌。喜欢就喜欢嘛,装在背囊里嘛,放在身上做什么。分在第三组,没轮上,老老实实待着休息呗,学什么雷锋,一学就歪了,跑到他头上扔“手榴弹”,差一点就砸中了他的脑壳顶。
试了几个回合,双脚总算落到了舟里。何健没有李永刚的镇海术,站得不稳,反而加大了舟的摇摆度。他不敢松开软梯,另一只手还得拿桨叶抵着艇身,担心橡皮舟一接触钢体被蹭破了。两手没空闲,两脚要像铁塔一样镇住橡皮舟,嘴里还要一再嘱咐杨磊瞅准了吊下背囊,别叫林妹妹洗了海水浴,也别亲他,他不是宝哥哥。
“小样儿这是杨贵妃,美人只洗温泉浴。”说话间,杨磊把一只鼓鼓的迷彩团晃到了何健的头顶。
四只背囊稳坐在舟的四个角落,舟身老实了一点。陈卫军的手脚离开软梯时,一个浪头涌来,舟往里一推紧跟着往外一荡,他急忙向外一扑落在了舟里,可冲力还是把杨磊的背囊推下了海。杨磊气得直瞪眼,心里忿忿地骂着,小样儿你以为是铁人,最后一个就随便乱跳,光撞我的杨贵妃,啥人嘛。
挪威二队分在第三组,这会儿没事,趴在护栏上瞅着热闹乐得穷高兴。卷发提高嗓门,笑呵呵地叫道:“Hey! Though you ‘ve done a pretty good jobin shooting ,bathing is not your advantage. Enjoy your bath in the sea!”
姬文魁抬起头来,笑着答道:“We‘ll try the temperature first. ”
杨磊耐不住性子,问道:“卷发放什么洋屁了?”
卷发笑话的是中国队打枪厉害,下海不行,一下去就洗澡了,可姬文魁一脸认真地告诉杨磊:“卷发夸你太厉害了,比赛要开始了,杨贵妃也洗完海水澡坐上船了。”
维京人也知道杨贵妃?杨磊不信,但还是问道:“你放什么洋屁了?”
刚才姬文魁回答的是我们试试水温,可他还是撒了个谎,对杨磊说:“我说那是当然了,这是我们杨三牛的背囊,当然牛了。”
杨磊一听高兴极了。嗬,两个人的洋屁都放得不错,有羊肉串的烤香味。他拍了拍背囊,友好地朝卷发挥了挥手,亲切地叫了声小样儿,把手放到嘴边哱哱了两声。
中国二队的橡皮舟超前了2m多,怎么努力就是退后不到起划线。在国内没搞过定位训练。划个船真破烦,还有这么多的前因后果。裁判喊响了ready ,陈卫军只好认了倒霉,让大家多使点劲往后退退,结果,这一退整个儿比人家置后了5m多。
风力不小,海浪翻腾开了,橡皮舟晃悠得很厉害。救生衣不过是黄帆布里裹着的几块泡沫。陈卫军不停地嘱咐小心点,杨磊听得闹心,不就这点浪吗,又不是没见过。曾经沧海难为水,想当年在烟台操舟绕岛,到了一块崖壁旁,浪涛足有2m高,能见度不到4m,海浪推着橡皮舟往崖壁上撞,他们用桨叶拼命地抵着石岩,那么危险都没喂龙虾,现在这点小浪算根葱。他忍不住吼了句:“看我拿第一喂虾米。”
划出百十米,中国二队果然抢到了小组第一。没想到第一这么好拿。狼崽子的屁颠像充足了气的橡皮舟,划得更起劲了。好景不长,嘣的一个炸点在舟旁爆了起来,掀起了喷泉一样的大水柱,橡皮舟被抬至浪尖,又被甩到低谷,犹如飞机撞上了大气流。见鬼,训练时没搞过提防爆炸物,刚才第一组划开后光听海面热闹非凡,他们以为也就是放点烟雾制造气氛。
海龙王平息了心境,舟身却更不稳妥了。何健扭头一看,身旁的位置空着了。这回够超级,幸运星自己下海去了。橡皮舟小,屁股要把好位置让给背囊,只能坐在舟唇上面。刚才那一爆,陈卫军屁股猛地一抬,呵呵,洗海水澡去了。橡皮舟晃得厉害,大家不敢站起来,只好撅着沟子半跪着,抛了几回绳子才与幸运星拉上“关系”。
陈卫军爬回橡皮舟,甩了甩麻疼的手,气得直骂娘:“他妈的,还有这个东西炸起来。”没待坐稳,他又叫了起来,“桨呢,我的桨?”
老天有眼,桨叶只被推出2m多远。
前方赛龙舟一样热闹,你追我赶。中国二队成了沧海一粟,孤零零地飘泊着。杨磊转了转右手腕,露出红线朝身后甩了甩:“不灵嘛,连桨叶都拿不住。”
何健不满地怪罪着:“丫的杨三牛,洗海水澡的倒霉事全从你的贵妃娘娘开始。”
“少扯蛋,坐稳了。”倒霉气正没处发呢,憋得心里鼓鼓地难受,陈卫军拿出队长的权力猛吼了一声,“划!”
姬文魁赶紧接了一句:“憋足劲啊!”
两位只好停下嚼舌头,吼着一二,调整划桨的速度。
划顺了,配合好了,陈卫军喊起了号子:“嘿- 唠唠,唠- 唠- ,嘿- 唠唠,唠……”
三位用鼻腔哼鸣着附和:“嘿!嘿!”
号子一起,舟像箭一样唆唆往前蹿,很快地他们就超到了第二名。落后了的意大利一队傻眼了,VICTORY17 神兵天将不成,划舟的动作没什么特别,无非多了几声喊叫。唱歌一样的喊叫他们学不了,只能“Oh!Oh!”地吼。其他的队一听也模仿开了,似乎吼上一声可以多划一桨,舟就跑快了,VICTORY17 就是榜样。顿时,海浪声里弥漫开了号子声,就像冲锋者的吼叫。
观摩点设在登陆点与Samitatu(赛米特)之间的海滩上。
观众席里,中国驻爱沙尼亚大使馆的大使邹明榕最卖力,领了大使馆、商务处工作人员和家属,还有几十位爱沙尼亚朋友,摇着五星红旗,扯着嗓门一个劲地喊加油,大汗淋漓也没时间擦上一把。
中国一队第一个抢滩登陆冲进了森林。
中国二队一跃而为第二组的第一名。
两个月海上训练的心血没有白花,王海洲高兴得很,撂下望远镜骂了句他妈的全是西北狼,悬着的心放下了。
趁着退潮,杨磊一撂桨叶,拉起缆绳,飞快地冲上了海滩,顺手一提姬文魁扔上来的背囊,刷刷往双肩一套,一个90°急转,用腰身拽住绳子拉住橡皮舟,端起81-1叭叭叭一梭子空包弹,与岸上的“敌人”交上了火。姬文魁端起枪边扫射边冲锋,紧跟着趴在了海滩,掩护后面的战友登陆。
抢滩登陆在于模仿海滩攻击,不计分,但必须有战术意识,运用战术动作,采用火力交替掩护的方式,冲过半公里宽的开阔地,越过海滨小土公路进入森林。
潮水又涌了上来,一直刷过姬文魁的小腿。姬文魁盯着跟前那双干爽的陆战靴,傻瞪着眼直生气。按战术要求,必须等后面两位战友冲到前面掩护,他们才能起身冲锋。
橡皮舟被潮水浮了起来。陈卫军赶紧左脚一蹬,右脚跃向了水面,刚要抽左脚,响起了一声刺耳的爆炸声,两丈高的水柱夹着沙浆飞花四溅,舟身剧烈地晃荡着,他猛地一摇晃,没待反应过来就被掀到了海里。齐腰深的潮水推波作浪,把他囫囵活吞摁进了水里。
“丫的疼死我了。”一进森林,何健就嗷嗷叫开了,刚才那一爆比陈卫军还要倒霉,桨叶被炸断了,叶片像利刃,刮了下右手腕,这会儿还在淌血呢。
“喔哟,这么厉害啊。”杨磊一看,赶紧放下背囊掏急救包,“咋搞的嘛,红线不灵嘛,没开始搞战场救护先救护上你了。”
姬文魁掏出大哥大模样的GPS ,陈卫军拿出指北针和地图,研究开了进军路线。何健站在一旁,伸出胳膊让杨磊包扎,探头参与着讨论。
这是一片松树林,原始而高耸,因为紧邻海滨公路,不像高乌特拉的森林围成了一堵高大的绿墙。从海上远看,这片林子就像翡翠塔林,走进林间则是一把把半撑半合的巨伞。这样的环境,这样的风光,心情不错。更主要的是,拿了第二组的第一名,而且这个位置能接受到四颗卫星信号,计算出了三维坐标。
姬文魁一按MARK定位键,把当前坐标放进了内存,GPS 自动为蹲立的地方起了个“110 ”的名字。杨磊笑开了:“哈哈,九头鸟的半个枪号存进了GPS ,从现在开始就要躲避假设敌,小样儿怎么搞的,第一次定位就成了报警号,想自投罗网吗?”
陈卫军皱了皱眉,很不高兴地瞥了一眼杨磊。
姬文魁明白队长大人的不快,嘿嘿笑了笑,说:“没事,杨三牛跑得快,假设敌追不上。”
“对!”这回何健没有计较杨磊的调侃,而是很诚心地恭维了一句,就为了杨三牛的救死护伤,可却忘记了伤口,手臂一挥,杨磊正拽着绷带呢,疼得他嗷嗷叫喊。杨磊心疼地哟了哟,直叫着不好意思。何健一听更不好意思了,只好继续吹捧,“丫的杨三牛是啥人,主动报警就报呗,假设敌找上了他也追不上他啊。”
“呵呵,差不多,差不多。”杨磊毫不谦虚,可惜的是没有报警工具,组委会规定不让带手机和寻呼机,九头鸟的770110火药味再浓也发不出联络信号。
“没关系,拿报警的力气帮小诸葛背电台,啥时候想打110 你就跟假设敌总部联络。”陈卫军还是很不高兴。
进军C 点的指令是在军港领上的,一上舰艇就输进了GPS ,现在他们位于C点的东北方向。姬文魁按下了GOTO导航键,在点位表里找到了C 点的代名词“ChartieEND ”,按下确认键,屏幕显示出了“My END 500M ”。呵呵,果然就这么一点距离。
海滩那边又怦怦吼开了,第二名开始了抢滩登陆。杨磊按定下的线路走了几步,听到喊叫声,回头一看,三位坐在地上处理靴子了。靴子一进水,走起路来咕嘎作响,脚底滑溜溜的,天气又闷热,脚心烧得像坐牢一样难受。磨刀不误砍柴工,脚下轻松了,也就跑快了。这个道理杨磊明白,可他就不懂,这几位同仁咋这么背,训练时倒霉事全是他一人扛着,可开始比赛了就他运气。
右手腕被绷带绷紧了,脱起靴子不利索,何健喊着帮忙。杨磊骂了一句小样儿欠涮,返了回来,生气地嚷嚷着:“搞定了鸟翅膀,还要搞定鸟爪子,有完没完?”他帮何健脱下靴子,倒掉里头的水,伸手靴子里摸了两把沙子,从背囊小兜掏出干爽的袜子帮着穿上。就这一磨蹭,第二组的参赛队基本冲进了森林。
比赛刚开始,参赛者很兴奋,性情急得不行,都想早些到达C 集结点,早些进军D 控制点,掏出GPS 一按键,拿指北针确定了方位,大都往西南跑开了,可三个东道主男队却分别跑向了东南、正南、西南。杨磊瞅着一拨又一拨的参赛队从身旁跑过,急了,好不容易争到第二组第一,现在都不知道退到哪了。
何健瞅了瞅,说:“不急,看看女兵队怎么跑的。”
他的理由是,女兵队第一次参赛,可能知道一些情况,再说就这么一个女兵队,谁不心疼啊,全是大老爷的裁判和组委会不会捉弄小丫丫的。陈卫军和姬文魁一听,有道理,中国有句老话叫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在陌生的森林里一个道理,跑得快不如跑得对。两个人的动作更烦琐了,擦干了脚,瞅了瞅袜子正反面,一点一点往脚背上套。咳,新媳妇上轿,急死抬轿的。杨磊催着快一点,枪声又响了,肯定是小丫丫抢滩了。
“丫的,明白了吧,胸有成竹。”
何健傲开了,刚才女兵队连GPS 和指北针都没掏一下就朝着西南方向去了,要不是熟悉点位,哪能这么自信,连坐标都不用定,再说,他们确定的方向也跟女兵队一致的。杨磊心服口服了,不愧是聪明绝顶的九头鸟。
陈卫军拍拍屁股宣布出发,交代诸位不要跟得太紧,不要叫娘儿们暗地里偷着乐,不要叫她们笑话中国大老爷太没能耐,不要一唱“小丫丫乖乖”就忘乎所以,总之一句话,多给自己留点精气神。陈卫军、李永刚和姬文魁从来不画脚丫子不唱嗲嗲的歌,这话很明白,专门甩给杨磊和何健听的。
女兵跑起来可不慢,当然再快也快不过飞毛腿的中国兵。跟在女兵后面谈不上累,可不一会儿四个狼崽子就大汗淋漓了。何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子,领着大家跟着小丫丫猛跑。陈卫军狐疑开了,看了看手表,都跑了8 分钟了,按这个速度,这么点距离两个来回都消化掉了,可现在四周还是高大的松树,哪有空地的影子?要是在大西北,那大戈壁啊,甭说500m,两个5 ㎞也在视野内,可这里全是森林,几十米就看不清钉铆了。他叉着腿钉在了原地,叫喊着:“稳一下,看看图,比赛刚开始,路长着呢,别胡跑了,节省点体力。”
“哎呀,没事,那个地方就500m嘛,就是这么点距离,图上不是看了吗,就这么近,跟着小丫丫就行了。”杨磊急得叫开了。
姬文魁也是越想越不对劲。比赛刚开始,大家都急于求成,越是这种时候脑子越要冷静,以求稳为主,计划好了,判断准了,才能少走冤枉路。他掏出GPS ,将MARK定位键一按,确定了脚下的位置,再将GOTO导航键一按,一看距离,怎么搞的,还有一大半路,乌龟赛跑也没有这么慢。不说又成垫底的了,结合指北针和地图一看,好家伙,跑到C 点的正东了,要再往南去就越过了集结点。唉,刚才心急了一下,想着九头鸟的话没错,跟着东道主队不仅安全,还能走捷径,再说大老爷谁忍心折腾女孩子,谁知小丫丫尽带着“要吃中国爷”胡折腾。
集训时教员再三交代,不敢一直开着GPS ,要不就得驮上半背囊“南浮”比赛。现在一人装了五板子南浮电池。前几天搞了一次现场勘察,把竞赛区域大致看了一下,全在原始森林里,没有GPS 就成了瞎子。72小时的原始森林穿插刚刚开始,不敢浪费电池,也就不敢开着GPS ,谁知道就这么丁点距离竟然找不到集结点。罢,罢,现在正儿八经比赛了,还是稳妥一点好。
“他妈的!”陈卫军骂了一句,心里很不舒服,不管女兵们是否有意识,事实上他们就是被戏弄了一番,大老爷“要吃”斗不过娘们小丫丫,这事传回国内,呵呵,媳妇都甭想娶了。
“拜托,快一点。”杨磊急得站不稳,直跺着脚。
“杨三牛啊,磨刀不误砍柴功。”姬文魁折叠着地图,组委会发的地图够大的,快赶上2 ㎡了,折叠起来有些费劲。
“哎呀,不是对了吗,往正西方向跑,快跑就是。”杨磊还是急得嚷嚷叫。
方位对了,该启用杨三牛的大胆了。陈卫军喊了声跑,八条腿飞奔开了。森林不是很密,时不时对照GPS 调整方向,信心来了,跑起来也快了。正得意时,何健蹲了下来,轻轻地嘘了一声。陈卫军一看,他妈的,前面晃荡着人影子。想来个直线穿插,偏来了假设敌,罢,罢,绕圈子吧。大家商量了一下,假设敌很有可能布置在C 点的东西北三个方向。他们形成了共识,往南面绕个圈子。这一站穿插不计总分,也没有时间限制,慢了不扣分,下一站晚一点出发吧,慢慢争取时间。总之一个原则,不要一开始就叫假设敌抓住罚了分。
何健胆战心惊了,对姬文魁说:“你心细,你跑前面吧。”
杨磊不满地数落着何健:“你妈叫你一落地就学转方向,你的方向比我们转得灵光,转成了方向盘,就该你领头嘛。”
陈卫军安慰何健:“跑吧跑吧,慢点没关系,你把握方向,小诸葛看GPS ,我和杨三牛观察周围情况。”
紧赶慢追,终于看到了右前方站着一大帮人,总算安全到达终点了,信心顿刻倍增。
“站住!”
陈卫军突然喊道,姬文魁脑子一转,对啊,说好在这里集合,这会儿第一组的九个参赛队不可能全向D 点出发了,可地上没背囊,脸上没迷彩,全都不是参赛队员。难道中国二队是两个组里第一个到达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一点大家的看法一致。他们晚了第一组15分钟出发,再说这一路又是磨蹭又是绕道,就算别的参赛队跟他们一样倒霉,大多的东道主队是不可能犯这个错误的。陈卫军考虑了一下,保守一点,让姬文魁跑过去问一问,要真是假设敌,离远一点逃跑起来方便,即使被抓,挨罚的只有一个人。
姬文魁自认倒霉。按丢帅保卒的说法,率先牺牲的是队长大人,这事陈卫军也是乐意认下的,姬文魁高兴得不行呢,把陈卫军好好地奉承了一番,现在一想,倒霉事应该是他这位翻译先撞上啊。陈卫军除了会说十几个英语单词,就剩中国话和部队驻地的几句夹生维语。上学时不好好念English ,集训时不乐意背word,好在认得26个英文字母,比赛时有个项目要认武器的英语单词,学习外语时他光记第一个字母和最后一个字母。自己不学无术,还笑话队友们拿中国人的牙啃欧洲人的羊骨头,小心脂肪太高,赶快吃皮牙子放臭屁,骂大家装他妈的洋葱,叽哩咕噜学洋文,要是有能耐,就叫洋人说中国话。羊肉吃多了脂肪高,跟着要吃皮牙子,也就是洋葱。葱和蒜是孪生兄弟,装蒜就成了装葱。装葱说洋话就像吃了羊肉再吃皮牙子,吃完了放臭屁。
一位说羊语,吃皮牙子放臭屁。一位说鸟语,丫的孙子兵法。一位说牛语,小样儿欠涮。凑近问话的倒霉事全给了会说英语的姬文魁。不敢挨得太近,比赛刚开了个头,要是被抓了,往后倒霉事死魂灵一样缠个不休。姬文魁在离了50m远的地方收住脚,做好了回撤准备。这个距离是他与古纳尔一起测试出来的,只要拉开了这个距离,轻装上阵的爱军就拿重负在身的中国兵没办法。
那拨人很悠闲,站着,坐着,抽烟,聊天。一个戴贝蕾帽的提高了嗓门,告诉C 点在西北面,还有百十米。姬文魁一听赶快往回跑,扭头见人家没有追击的意思,才从兜里掏出GPS ,开机后两分钟才搜索到卫星,急死人了。他快快地按下GOTO导航键,在点位表中找到了“Chartie END ”,按下确认键,屏幕上显示出了目标点和距离,但“My END”的数字一直在150m左右晃动着。
理论上,GPS 的定位精度可以到米级,实际上,最先进的GPS 误差也在8m左右。目前只有美英军队使用的GPS 精确度到了米级,事例就是,美军炸南联盟,利用GPS 将两枚导弹打在了同一个位置。其他国家的GPS 都是以挣钱为主的民用产品。美国国防部买断了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制定了SA政策(Selective Availability),人为地限制了民用GPS 的定位精度,一般GPS 性能介绍上说的误差,给的是no SA值。
训练时中国队用的是美国生产的麦哲仑(Magellan),理论承诺100m内,在民用产品里算是较为人性化的,路线走偏时,图标的指向非常清晰易读。出国前夕,获悉比赛结束后要搞装备展览,中国队决定改用本国造台湾产品。相对麦哲仑而言,台湾产的GPS 指示方位非常简明,只是个大圆圈,里面有一个点移动着提示方位,卫星通道较少,最大限度只能锁定8 个轨道4-5 颗卫星,理论承诺在150m内。
“那帮人干什么的?”何健一听还要往西北走,朝那拨人瞅了两眼,好奇地问。
“谁知道。”姬文魁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刚才太紧张了,哪还想到询问哪个部分,要有力气就继续赶路吧。
“你看你,小诸葛。”杨磊很感兴趣,也很遗憾,叽哩咕噜埋怨道,“凡事要问清楚,扛了卡列夫回国,记者像苍蝇一样盯着你,结果啥事都说不上,狼头儿能高兴吗,祖国人民能满意吗?”
何健骂着丫的,刚开始就稀里糊涂,四天三夜不昏了头脑才怪。扛了卡列夫有啥用,说不出道道来,扛了也白扛。干活前要谋划,干活后要吹牛,三分干七分吹,现在都干完了十分,结果半分都说不上,这世上还真有傻瓜蛋。他提议道:“小诸葛啊,反正你多了个头衔,再多一个吧。”
“不要。”姬文魁不问什么头衔,头衔一多活就多,倒霉事就多,这不,他也不是学英语出身的,就因为自己勤奋好学揽了个烂翻译的活儿,结果多背了十几斤,有事没事都是他迎上去问个明白,没问清楚大家要怪罪,到了点上别人可以休息,他不行,要去汇报交差,要去领取下一轮的比赛指令。
“你是共产党员吧,你是中国军人吧,有你这样的吗,革命工作推三拣四……”杨磊一拍姬文魁的背囊,“这里数你墨水灌得多,战地记者的光荣使命就交给你了。”
“干这事你比我强。”姬文魁也不退让。
“为什么?”
“你是杨三牛,你会吹。”
“吹的事你别管,你先干,回国后我来吹。”
“别罗嗦了。”陈卫军边走边干活,拿迷彩油把脸化妆了一遍,这会儿都能看见C 点的人影子了,三位还在叽喳个没完,他忍不住催促道,“行了,快到点上了,抹上一点吧。”
三个人一看,妈的,汗水加海水,把脸上的迷彩色洗得一干二净了。到了点上这也属于被检查项目。
透过林隙,可以看到C 点弥漫着的淡蓝色雾岚,那是午后阳光蒸发起的潮气,薄薄的轻纱柔中带刚,透射着穿射肌骨之力。置身摄人魂魄的古松林,感觉特别舒坦,阳光为绿色的伞面涂了一层荧光,绿里泛着淡淡的蓝,细碎的光点透过充满诱惑的绿荫,斑驳地洒落在铺满松针的地面。挺拔的树干粗圆,20m 以下没有旁枝横逸。褐色的树皮饱经风霜,龟裂成了块状的鳞皮,粗犷的皱折把树干陪衬得风骨傲然,遒劲有力……人为的冲击振颤着树影与光影,心头的重压哗然一卸,一股清风涌了上来,一丝颤痒痒的美妙无可言喻。亲近与相似,走进与融和,物我同一,两种生命往返交流着不朽,就如人之心灵的震颤,就如松之奋力的伸展。
松是人,人是松。
走进原始,人与森林的距离是零。
何健走向一棵小松树,折下一把细枝条,往背囊一插,调侃着来来来搞一下伪装。杨磊一看,九头鸟太没艺术细胞,光会来实用主义,没一点浪漫情趣。他瞅中一根枝条,拔出匕首打斜一砍,削尖了口子,枝条轻而易举地插进了81-1的下护木。这下,杨三牛牛皮了,脚下在颠簸,胸脯在起伏,黑色枪管一晃一晃,棕色枝条一颤一颤,针叶向外伸展着,一簇簇泛着嫩绿的翠光,针尖不锐,触摸时传递着挠痒痒的柔软,随着忽悠的绿影,一对褐色椭圆果球也在频频点头。 C集结点
到达Charlie 集结点:
中国一队:8 月4 日17:01 (北京时间23:01 ),第一组第7 名,用时46分钟。
中国二队:8 月4 日17:09 (北京时间23:09 ),第二组第1 名,用时39分钟。
中国一队大吼一声GO,急冲刺跃过爱尔纳6 预备军官协会队,到达C 集合点。他们也够倒霉的,两臂划得酸疼,连着超了五个参赛队,争到了抢滩登陆第一名,现在就这短短的500m森林穿插,一下子喋成了第七名。切,第一个单项泡汤了。他们误以为,B →C 的穿插集合属于一个单项。很糟糕,语言障碍一开始就影响着中国一队。
前三名向D 点出发了,后三名正在点验装备。
李永刚的屁股着地了,双手还在胸前抱紧81-1,喘着粗气直叫喋死你……下面的词没喋出口,王帮根接上了话茬:“狗日的,都是他们出的馊主意,搞什么什么的‘九头鸟1 号’,把我们害惨了,他们可爽快了。”爱打哈哈的铁人也来气了。体力好跑步厉害是他的长项,结果呢,开场白绕了个大圈子,一直猛跑不说,倒了大霉不说,把优势全给倒没了。气没出完呢,他一挥手,粗着嗓门嚷着,“下次有什么好主意,看我的,叫‘铁人1 号’。”
中国一队压根儿就没有让东道主领路的想法。这群狼崽子脑子一根筋,不会拐到歪点子上,光知道凭实力对准方向猛跑。他们是第一组里第一个抢滩登陆的。俗话说,春风得意,马蹄生风。跑了不到200m,他们把紧跟着的爱尔纳6 甩到了身后。正得意呢,传来了“Oh!Oh!”的叫唤声。张高峰脖子没扭一扭就译成了中国话:“Oh!Oh!跑错了。”果然,爱尔纳6 从西南方向改为了东南方向。根据“九头鸟1 号”方案,跟着东道主没错,谁也没有考虑,只知道憋足劲拼出老命穿插,把丢失的第一拿回来。终于从树的缝隙看见红白相间的彩条带了,胜利在望了,李永刚一声Go的吼叫,其他三位也兴奋地跟着狂吼,占有了彩条带圈围着的空地。
从彩条带到C 集结点,直线距离不到200m,再死命跑也伤不了元气,问题是白白等了13分钟。李永刚松开枪,手掌撑到了地上,骂了别人,又骂开了自己笨SONG一个,空地上啥人都没有,连爱尔纳6 也不见了踪影,这个时候就就应该动下脑子,结果光是傻冒地等在那里。
张高峰躺在草地上,将迷彩帽往脸上一盖,一直拉到耳根,让眼睛与刺眼的天空分离,让耳朵与队友们的牢骚隔绝。他不敢吭声。刚才的事全是他这个英语通惹的祸。要不是听了他的翻译,三个一根筋的SONG人绝对不会理睬爱尔纳6 的喊叫。不过话说回来,也不全是他的错,瞅着人家沟子跑,大家愿意的。
“算了算了,不要跟自己过不去,北极熊要捉弄西北狼也没办法,中国二队还叫小丫丫调戏了一番呢。”王帮根突如其来感觉,好像他在一旁看着这事发生,嘲笑完后很兴奋,继续损道,“中国二队总以为自己聪明,总以为是大英雄,你们看,英雄难过美人关嘛,一到了欧妞面前就魂不守舍了,哈哈,倒霉了吧。”
“有这事?”李永刚翻身坐起,神情有些激动,“我怎么不知道?”
“咱们一队谁sunny girl来着?”于新伟提醒诸位。
“铁人嘛,根儿嘛。”张高峰来劲了,伸手胡乱一摸,摸到了王帮根的脸,虽然帽子还扣在脸上,还是做了个飞吻动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啥好事就想到了sunny girl亲爱的。”
王帮根不生气,他喜欢听这话,喜欢“根儿”,阳光女孩就是这么喊他的,现在听队友们喊,心里也是颤痒痒地舒服,乐得合不拢嘴,左手举过耳根,摆出一个V 字,头一左斜,咧嘴,下唇一左撇,把一声可爱的Yeah送给了恭维者。他不说sunny girl,他是中国人,不放洋屁。这个英文名字是张高峰给起的。不过,中国话,洋屁,只要说阳光女孩的好,他都乐意听。阳光女孩是乌鲁木齐大学的学生,学的英语,选修的日语,长得清秀端庄,贤淑宁静。阳光女孩对王帮根的爱恋没说的。王帮根在兰州集训,阳光女孩从乌鲁木齐寄来了巧克力。王帮根到了青岛,阳光女孩用了半个多月,指甲磨平了,磨出了血,剥了一斤瓜子仁寄到了青岛。王帮根不是个小气的人,可就阳光女孩的礼物,队友们谁也分享不上。理由很简单,瓜子仁=爱情,爱情是自私的,不能分享共有。再说狼头儿立了队规,不准写信打电话,不准外出办事,上邮局取瓜子仁都是偷偷摸摸的,容易吗?反之,他却爱听大家吹捧阳光女孩,一天不听骨头就痒痒得难受。
于新伟拔了一根青草,放在嘴里嚼了嚼,慢悠悠地感叹道:“唉,也只有铁人知道中国二队与小丫丫的艳闻了。”王帮根嘿嘿了两声,嘴上不说,心里却想着,鬼才知道,管他有没有,没有的事还不能说成有?中国二队想背着欧妞跑步,这话是他们自己说的,有艳想就有艳遇,这样说也很合理。总之,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谬误都能传成真理,这算什么?哈哈,回国后一传,定了,就这么回事。
裁判是芬兰人,拿过张高峰的地图,至上而下,笔尖一触一触地爬了几十个小扇形,嘱咐这是danger area (危险区),假设敌很多,只有进入控制点方圆1 ㎞? 才算安全区。
活该!
见了小扇子,王帮根狠狠地骂了一句。刚才穿插的途中没丁点扇形影子。哈哈,拣了个便宜。他妈的中国二队肯定吓坏了,这一路躲着假设敌爬过来的。李永刚一听越发奇怪了,铁人这哈SONG今天怪了,脑瓜里装遥控器了不成。平时训练,铁人的脑袋像个铁疙瘩,锈迹斑斑从不动脑子,今天怎么搞的,亮成了1000W灯泡。
“sunny girl是卫星嘛,铁人这个GPS 这回输对了坐标,能不灵光?”张高峰半开着玩笑。
于新伟倒是认真了,分析道:“铁人言之有理,中国二队有小诸葛和九头鸟,馊主意多得很哪,这人嘛,太聪明了也不好,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么说,笨人笨运,傻人傻福。虽然跑岔了,但心里没什么牵挂,压根儿就没想过假设敌。呵呵!原来也不是就他们挨了调戏,倒霉事大家挨个儿有份。
福兮祸兮,祸兮福兮。
这话说得太对了。
李永刚正掏着装备,听到一串“索索索咪”的口哨声,抬头一看,中国二队笑盈盈走了过来,走得很精神,很轻松,背囊上插着树枝,最牛的是杨三牛,连枪管子也插着树枝。第一组才到了八个队,还有个爱尔纳9 没到,那是卡列夫步兵营,爱沙尼亚精英部队。这下巧了,中国二队偏偏代替了那个队的位置,成了第九位进点者。他娘的乖乖,这家伙,牛的!李永刚看呆了,忘记了回应联络暗号咪咪咪哆。
姬文魁瞪着小眼睛,傻了,刚才穿插的途中没丁点扇形影子。
见鬼,这个项目没有假设敌。这一路像个小偷,见人躲人,见鬼避鬼,要不是实施“九头鸟1 号”被小丫丫戏弄了一番,要不是神经兮兮发现了假设敌,中国二队肯定能提前几个名次。
自发现假设敌,行军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心有余悸,左顾右盼,瞅见人影子就猫着腰躲着走,时不时贴着地面爬着过去,偷鸡摸狗也不用这么狼狈啊。看中国一队,搞了个小组第七名有啥牛的,没看到中国二队是小组第一名吗?可那几只肉包子连余光都不瞥一下,像是没见着黄皮菜饺子。看到女兵队小丫丫蹦跳着来了,哥斯拉晃着脑袋吹起了口哨,吹的是《小丫丫乖乖》,最不喜欢唱歌的铁人也跟着嘘得歪歪扭扭,李永刚没哼曲子,可在三位的乐曲声里走得乐悠悠的。啥意思,难道说知道中国二队跟着小丫丫倒霉了?
杨磊生气得很,冲着得意的背影吼着:“吹吹吹,叫小丫丫吹走你们的罚分条。”
陈卫军赶忙制止牢骚,郑重宣布:“穿插的事到此为止,谁也别说,谁也别承认。”
何健不吭声,闷头掏着背囊里的装备。说彻底了,今天的倒霉事都是他引起的。他清楚自己一耍小聪明十有八九不景气,所以提建议时很谨慎,抛砖引玉,由大家来决定。今天的事三位举双手同意的。可现在出了漏子,杨三牛立即把板子打到了他身上,责怪“九头鸟1 号”是装在裤兜里的五脏,窝囊废一堆,还想扛欧妞行军,连婆娘的边都甭想挨上。其他两位嘴上不说,心里也是不舒服。虽说这次失策不计入总分,但很不是滋味,还能拿啥盛气跟杨三牛打对擂?只能生自己的闷气,暗暗发誓丫的鸟脑子再也不多事了。
装备在军港时都查过,但到了每个点仍要重新点验,连落花生大的急救哨也不放过,一笔一笔登记,少一样不可,多一件不行。就子弹不数,比赛要用呢,遇到野兽要用呢,裁判料定了,这一路想偷懒,扔了啥也不敢扔了子弹。杨磊的怨气还没发泄完,现在又来婆婆妈妈的重复检查。背囊里的东西全得掏出来,又得一样样叠回去。他是个很讲究的人,啥都要摆得整整齐齐,所以也就最怕破烦。
15分钟还没个完了,裁判又让挺直腰板端起枪在原地转上两圈,蹦上几蹦,蹦得携带物发出了声音。铜的铁的罐头的啥都带着,水壶里的水喝了几口,又蹦又跳不出声音才怪,但裁判是爷,他们只好乖乖地用帐篷雨披包裹着瓶瓶罐罐,把声强级往零贝尔靠近。裁判又拉了拉背囊带子,肩上的,腰上的,看够不够结实,让系了又解,背上了又放下,结果装备被扣了1 分。
检查是三个参赛队同时展开的。第九名的中国二队填补了第六名总统护卫队的位置,第十名的意大利一队填补了第七名中国一队的位置。按理第十一名女兵队填补的是第八名预备军官协会队的位置,可第九名的中国二队竟然先于预备军官协会队完成了点验,结果小丫丫填补了他们腾出的空间。杨磊高兴得很,对着小丫丫眯眯笑着摆手,哈哈,这下子狂晕了,小丫丫当了“要吃中国爷”的马后炮,几分钟光景风向和水向全掉了个头尾。何健的眉宇也舒展开了,心里的负疚放下了许多。陈卫军更是高兴,扬言好运超级到底,幸运星高照。 C集结点→D控制点
第一阶段穿插:Chartie →Delta
C 点:E25 °21"30",N59 °29"40"
D 点:E25 °18"06",N59 °26"35"
直线距离6 ㎞,限时4.5h
中国一队:8 月4 日17:19-22:09 (北京时间4 日23:19-5 日04:09 )
中国二队:8 月4 日17:35-22:25 (北京时间4 日23:35-5 日04:25 )
穿插顺序:中国一队第7 位,中国二队第9 位
D 点在C 点的西南6 ㎞处,Rummu rv(鲁姆湖)的正南端。两点间区域面积约40㎞? ,除却C 点西南2 ㎞处的小村庄Valkla(法克拉)和D 点东北角3 ㎞处的小村庄Bankna(拜克纳),全是原始森林和茅草地,其间纵横着几条大小水渠和小土公路。两条小土公路均呈西北- 东南走向,将C →D 间的6 ㎞截成了基本相等的三小块:北面的101 线从海滨起始,穿过Valkla延伸至高速公路,南面的102 线经过Bankna向东西两方伸展。两条小土公路均呈东北- 西南走向,从海滨公路出发集结在Valkla:东面的202 线从海滨的Samitatu出发,向西南而行,经过C 点终结在101 线,全长约3 ㎞;西面的201 线亦从海滨出发,向西划了个大弧度,穿过Valkla终结在102 线,全长约5 ㎞。
201 线和202 线,是C 点通向D 点的捷径。
裁判忠告,凡是能走人的地方都有可能埋伏假设敌。
换句话,若想安全,这些线路都不是考虑的对象。
中国一队出C 点前商量妥了,先走202 线路东的森林,搓上2 ㎞后拐向东南的水渠,沿着水渠到达Bankna北端,然后拐向西面的L3林斑线,继续前行就抵达了D 点正东的安全区域。如果顺利,总行程约10.5㎞,基本行走在能走人的地方。按柏油路5 ㎞/1h 的速度,现在的路况不好,算它倍上一倍时间也够了,起码能腾出一个多小时对付假设敌的折腾。还有个因素,前些天勘察地形时走过这段水渠,算是熟悉地形吧,即使被堵截在沟旁,水也就齐腰深,两边大多是齐胸的茅草,多少可作掩护。
这条线路是李永刚提出来,大家一致通过的。
迈出C 点,参赛队员第一次接触假设敌。中国一队很幸运,走出安全区时遇上了空档。闪进东面的林子,四个人全颠狂开了,全有了主张,就制定好的穿插路线提出了疑议。
李永刚和王帮根坚持按既定方针办。
张高峰不同意。走出C 点时没遇上追捕,有了好运何不利用?再说,按既定线路,若是遇上假设敌就要躲进森林。有一段水渠靠着原始森林,那片林子太可怕了,树林密集,还有一种奇怪的植物,类似狗尾草,叶子像刀片一样锋利,前几天勘察地形时,谢宏就是在那里右手虎口挨了一咬的,划了4 ㎝长的口子。塔林的医疗条件差,医生只往伤口撒了些消炎药,不但没见效,反而更厉害了,五天过去,红肿蔓延到了小臂。张高峰跑了一趟老城广场的Raeapteek 药店,据说是欧洲最古老的药房,开张于1422年,卖过制作木乃伊的汁和烧焦的蜜蜂等古怪药材,可現在只有阿斯匹灵等普通西药。在这个国度,一点小伤都碰撞不起,绝对不敢再去触及“雷区”。
于新伟一听,靠,有道理,常言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济南队也说了,出点进点假设敌最多,绕一点路再拐到小土公路未尝不可,要是有啥情况,路的两旁全是原始森林,两步之跨钻进去就行了。
来了支持者,张高峰的腰板硬朗了起来,嗓门也高亢了起来。自进了集训队,军事方面他从来就没有发言权,确切说,从来没有主动发表过意见,一向是别人指向哪他就屁股后头跟到哪,只管把路走完,只管把翻译的事搞定。今天是头一遭,他着实行使了一回侦察兵的权力。为了避免非战斗减员,更因为离不开唯一的翻译,李永刚只好综合了张高峰和于新伟的意见,改变了行军路线。
中国二队的狼崽子满心稀奇,匆匆走在了202 线的安全区内,急想赶到捕捉区看看假设敌的气焰嚣张到了何等程度。据说今年这拨假设敌很厉害,大部分由职业军人担任,而且还经过了三个月的专业性对抗训练,捕捉能力连职业军人古纳尔都感叹不已。快到捕捉区,狼崽子看到了庐山真面目。七个爱沙尼亚军人,抹着迷彩油,一身迷彩服站在美式吉普的敞篷车斗里。与本国参赛队员最大的区别是,假设敌多了一副红肩章,爱沙尼亚参赛队员多了迷彩背囊。
假设敌很友好,热情地询问哪个队。姬文魁微微笑着答道“VICTORY17 ,China”。假设敌耸了耸肩,红肩章像经霜的枫叶轻轻地跳荡了起来。他们挥着手臂大声喊着“Good luck ”。姬文魁刚要回话,轰轰的马达声起来了,美式吉普像脱了缰的野马呼地冲了过来,“Oh!Oh!”的喊叫声也跟着起来了,空炮弹也怦怦地打响了。陈卫军急坏了,猛地拉了姬文魁一把,撒腿就往东面的林子里钻。
与C 点附近的松树有别,这里大多是橡子树和红橡树,枝干挺拔耸立,树皮像饱经沧桑的老人满是皱折,枝条上沉甸甸地坠着橄榄果一样的橡斗,浑身硬刺,椭圆形的叶子很宽大,残留的露水经手电一打翡翠一样晶莹,穗状的花粒密密麻麻,像淡绿的玛瑙一串串挂满枝头,树杈上长着洁白厚实的猴头蘑菇,树包贴在树干上,表皮布满了皱纹,缀着草绿色的茸茸汗毛……
杨磊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闲不住的嘴总是不累,吧哒着“小样儿怕它怕,红肩章也不咋的”。呵呵,这一张口,红肩章成了假设敌的绰号。得意完毕,他又怪罪开了小诸葛,不好好翻译,搞得自己被动不堪。姬文魁没闹明白罪缘何起,刚才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拉着钻进了林子,拨拉着树枝跑了百十米就坐到了这里喘气,翻译什么?
“要把红肩章的话及时翻译给大家,要像九头鸟一样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杨磊把孙子的话按到了何健身上。
姬文魁还是回忆不起来,刚才红肩章说啥来着。杨磊挥着手叽哩咕噜了几遍。姬文魁明白了过来,原来指的是“Good luck ”。
“对啊,红肩章都说虏克,全部俘虏克死,你还不叫跑人。”
姬文魁哭笑不得,人家明明在说“祝你好运”嘛。杨磊一听,自己成了小样儿,整个儿英语白痴,连忙转了话题:“说说,你要跟人家罗嗦些啥?”
姬文魁老实地交代:“说声谢谢,没说成,太不礼貌了。”
“你看你,错就错在太礼貌,人家是白骨精给唐僧送斋饭,你谢啥,白骨精的饭食碰都不要去碰,要做老孙头,挥起金箍棒当头一棍子,警告他们少折腾点我们。”杨磊气哄哄地站起来,手背敲手心,敲得啪啪响,教育完毕来回走动,走动完毕认真教育,“下次告诉他们,惹火了杨三牛,呵呵,小样儿欠涮,揍他个轱辘子一团爆米花。”
何健看姬文魁一脸不高兴,赶忙淡淡一笑,递了块牛肉干。陈卫军夺过食粮,塞进嘴里使劲地嚼着。东欧人厉害,说变就变,就像学生时代读过的《变色龙》,俄国什么“夫”写的,不记得了,现在脑子里光有卡列夫。爱沙尼亚曾经是前苏联加盟共和国,呵呵,国土相挨,人种相同,秉性相近。咳,管不了这些,咋弄都得拿下四天三夜,忙自己的活吧。他掏出地图、指北针、GPS ,招呼大家重新把行军路线讨论一下。
这次任务是快速穿插,顾名思义赛的是行军速度和躲避敌警戒部队的能力,不可能让你4.5 小时走6 ㎞,起码也得倍上一倍,脚下的路也不可能走得舒服。这点他们很清楚,所以一开始就商量定了,抛却所有能行人的路,从202 线西面的森林里行走,没想到一开始就被逼进了东面的林子。
从地图上看,东面有几条小路。现在的问题是,按原计划行使,还是改变方案从路东森林穿插。姬文魁皱着眉头把刚才的事回放了一遍,突然意识到,假设敌的车子并没有直对着他们,而是插向了路右,也就是说,是有意识地堵死公路的西边,把他们逼向了东面。何健一听,有道理,这就说明东面的布防很严密,专等着倒霉蛋自投罗网。
越过202 线小土公路,中国二队折回了西南的森林。
这片林子约有4 ㎞? ,是202 线和201 线圈成的一个不规则椭圆形。原始森林的概念在这里得到了最形象的诠释,用枝繁叶茂修饰树木已经不够力度,应该说树与树之间枝缠叶叠,阳光一丝也透漏不进来,视线里的一切都是昏暗的,能见度只有十几米。
草,嫩绿,老绿……
花,金黄,桔红,枣红……
手电光里,奇异的花草沾着露水,闪着银光。
原生态告诉人类,这里是百鸟和野兽的乐园。
不时响起的枪声嚷声惊扰了安详的世界,反让森林出奇地静,静得叫人无法接受,笼罩着无法道清的神秘,所有的感觉就是“惧怕”两字。
花草、灌木和藤蔓填补了林木间超低空的空缺。躺在地上的大树七零八落,大多隐藏在草丛里,有的枝繁叶茂,有的在腐朽的过程中诞生着新的生命,长满了又大又肥的茵类植物。路不好走,太不好走了,他们既要平视直立的树干,防止不小心撞个头破血流,又要低头注意倒伏的枯树,以免被绊倒。即便地面没有障碍物,走起路来也累人。岁月一年年剥落叶子,在地表堆积成了深褐浅黄的腐殖质层,新鲜落叶在陆战靴的踩踏下发出了瑟瑟挣扎声,紧接着半条小腿陷进了泥地。
走了百十米,指北针失灵了,连天生方向感很强的何健也不知道该往哪拐。转了两个瞎圈圈,陈卫军只好招呼大家先停下来,结合GPS 看看地图。
“丫的,手?”何健刚晃开手电便发出恐慌的惊叫,大家心里咚了一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喔哟,森林病。”杨磊凑近一看,不得了,姬文魁的手背手臂全是红疙瘩,凹凸成了癞蛤蟆的皮。出国前就听说,这个地方有一种致人性命的森林病,可能就这了。
“自己一身老白毛,还说别人是鬼。”陈卫军的手电一晃,见杨磊和何健的手臂也是红红的一片,高兴坏了,这回幸运星又超级上了。
三个人都慌了,齐刷刷把手电打到了陈卫军手背。哈哈,幸运星真够超级,红疙瘩超大,超密,超多,还超肿呢。
“真他妈的。”陈卫军甩了甩手臂,骂开了何健,“九头鸟你奶奶的,红绳子不管用。”
红疙瘩很快起了效应,先是痒,嵌入骨髓的痒,抓了几下就疼开了,火辣辣的疼,香火点戳皮肉的疼,这种疼痒游动了起来,脖子也跟着效应开了,脑瓜子也跟着沾染上了。大家都惊慌失措没了主意,谁也不吭声。昏暗的沉寂里,枝条草叶似乎都是魔鬼伸出的爪子,似乎爪尖上都燃着亮晃晃的火星直往周身点戳。
陈卫军反应了过来,出国前打过森林脑疫苗,大概不会有事,有事也不会这么快光荣。拿红花油擦,拿云南白药的喷剂喷洒,不见效果。算了,是死是活先赶路,要是没光荣,又误了时间,比完蛋了还倒霉。一路观察,他们终于发现,原来被芹菜模样的草咬了一路。草高到了腰间,皮肤一碰就长红疙瘩。谢宏是被狗尾草模样的窄长叶子割伤的。他们只切记不要用手拨弄草叶子,谁知道原始森林这么恐怖,东面的狗尾草割人,西面的芹菜草咬人。这片林子跟松树林太不一样,密不透风,像闷罐子,钻在里头憋气得很,有点中暑的心慌头晕。他们把袖子挽得高高的,把领子敞得大大的,透气了些,舒服了些,哪知道会糟遇更恐怖的难?
“北纬59°咋搞的,长的草不是割人就是咬人。”杨磊搔了搔痒痒的胳膊,拔出砍刀对着芹菜草拦腰一挥,狠狠地骂了一句小样儿欠涮。
“走吧走吧,是死是活都这个样子了。”一想到赶路,一想到时间,陈卫军就催开了。
何健掏出手套戴上,系好袖口的扣子,试着拨拉了两把芹菜草。丫的不错,皮肤不用触及植物了。他得意开了,朝身后挥了挥手,提高嗓门喊着跟紧了。点子不错。杨磊拍开了马屁,渍渍赞美:“OK!OK!‘九头鸟3 号’,回国后加功封爵……”准荣誉没颁发完,手心就闷热开了,像坐进了火牢,像滚烫的气流在喷射,越闷越热,越热越烫,越烫越疼,越疼越痒。他赶紧拽下手套,转了转右腕,露出红线埋怨道,“九头鸟不行嘛,难受死了。”
何健不做声,摘下手套塞进了口袋,走了两步,伸出枪管子拨拉着。丫的OK了,钢做的不怕咬。他得意极了,也不用杨磊表扬了,绝对OK,自我命名为“九头鸟4 号”。杨磊效仿着试了试,高兴地宣布:“嗨,回国后九头鸟第一个立功。”回头一想又说,“算了算了,发明的号太多了,1 号办了件大坏事也办了件大好事,2 号没启用,3 号没作用,4 号还管用,功过参半,正负抵消,革命没有成功,同志尚需努力,继续小聪明。”
枪管子开路也没有解决问题。红疙瘩是花粉过敏所致。芹菜草长着花粉,一经颤动四处飘飞,直往没有衣物防护的脖子、脸面钻贴。杨磊痒得要死,越抓越痒,气哄哄地宣布“九头鸟4 号”滚出中国二队。
宁静的空气里弥漫着嗡嗡声,汪汪声,轰轰声,还有“Oh!Oh!”喊叫声,杂乱跑步声,怦怦空包弹声。与在C 点听到的有所区别,这些声音更加宏亮,“Oh!Oh!”的吼叫很整齐,2/4 拍,前一拍吼叫,后一拍稍弱,像摇滚乐节奏,充满了激昂与活力,极易让人进入《powered by Dis》的音乐旋律(节奏布鲁斯大牌音乐人Gary Moore的作品,译为“力量来自阴间的神”)。整个抓捕过程有如这部音乐,从弥散在遥远天际的嗡嗡声开始,渐行渐近成了汪汪声,最后是轰轰声,然后是吼叫与逃跑声和被抓的无奈叹息声……音乐渐渐平息,森林回归宁静。很快的,激烈的追逐重新启动,原声的清脆和回声的浑厚交织成颇有振憾力的天籁之音。
狼崽子的神经随着假设敌的吼叫松弛紧张。他们埋伏在202 线路西的灌木丛里,看着吉普车呼呼地向南开去,听着闹声随着尘埃的消失而消失,直到一切回归原始。静,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心在怦怦狂跳。陈卫军心有余悸,嘱咐自己保险一点,不要超级上了,等等,再等等。果然,马达轰鸣,五辆车子一线返了回来,撂下了一大帮假设敌,然后掉转车头拐过了弯去。30多个假设敌坐在紧靠路边的林子里,背靠着树干悠闲地吃喝抽烟,全是姜太公,专等愿者上钩。
金豹12意大利一队从北面走过来了,模样儿像豹子,扭着颀长而健美的身子探头探脑,转眼间被抓了俩人。爱尔纳6 预备军官协会队更倒霉,整个小队成了俘虏,一下子被扣了24分。狼崽子一看傻眼了,假设敌没有一点情面啊,本国队也扣得这么狠。原想着拐到公路试试运气,看这情形路的便宜捞不成,只有继续做原始人。正要撤退,拐弯处又冒出了几个家伙。杨磊嚷着等一等,再看一场热闹就走。陈卫军想了想,也是,这种机会一辈子也就一次,权当多休息了几分钟。
来者是中国一队,四个SONG人走得拽拽的,就差没唱“日落西山打靶归来”,简直就是中国军营里的大牌Gary Moore。陈卫军急了,想喊,怕暴露目标,不提醒吧,不忍心惨剧出现。其他三个人也都急成了热锅里的蚂蚁,你瞧我,我瞅你,手心里渗出的汗都能把泥土捏成团了,可就是想不出如何是好。
嚓嚓脚步声越来越清爽,很有节奏,很整齐,不比节奏布鲁斯逊色。论长相,中国一队全是腰板挺挺的,要是穿了西装就是壮阔佬,穿了迷彩更精神,帅气十足。这拨SONG人,脚下的技巧也厉害,不用统一,迈开步去就是阅兵的气势。
差几步就到中国二队跟前了,再差几步就到假设敌的跟前了。姬文魁扭头一看,假设敌正在探头等候。他着急地说,打空包弹,打完就撤。未待陈卫军首肯,杨磊端起枪大声地喊叫着红肩章来了,怦怦就是两下子。
“Be quick!”一声沙哑的喊叫起来时,哗哗声也紧跟而起,林子里涌出了一大帮假设敌,叽哩咕噜围剿了过来。打头的赶上了2m高的海拔,活像个黑瞎子,冲得很猛,嘴里Fuck不断,嗓门扯得很粗鲁,跟他妈的块头贼配套。
撤进森林腹地,杨磊还在回味刚才的冒险。
爽,爽歪了。
他又想起了打头的吼叫,带着嘲讽的口吻笑着说:“小样儿真吊,喊罚克顶个屁用,中国两个队全跑掉了,罚欧块的克朗去。”
陈卫军乐了,问“罚克”是不是罚克朗的意思。他可不想掏这个腰包。出发前,狼头儿给每个人塞了1000克朗。竞赛有规定,一次得给裁判交上500 克朗才可以提抗议。姬文魁眯眯一笑,不好意思说打头的在骂“他妈的”。英语里Fuck是个骂人的脏词,但某些时候却很是被人喜欢,特别是在大兵的感觉里,这个词意味着由男孩转变成了男人,更加tough (强壮勇猛)了。姬文魁考虑了一下,回答陈卫军:“就是你挂在嘴里的那句话。”
陈卫军不明白哪句话。
何健自作聪明提醒道:“吃皮牙子放臭屁嘛。”
杨磊一听,熊样的竟然知道幸运星的口头禅,咋就不知道杨三牛的“小样儿欠涮”呢?
姬文魁乐坏了:“人家在问小样儿谁走火了。”
杨磊高兴了,把枪一横,傲慢地说:“小样儿谁敢走火,唯我杨磊杨三牛也。”
中国一队的狼崽子气晕了,刚刚摸回202 线小土公路,舒服了不到百十米又被逼进了林子。这回惨了,被逼进了西面的林子,灌木丛茂盛得吓人,又高又密,人一进去就被淹没了。树密,灌木也密,黑咕隆咚的一大片,要用砍刀开路才迈得出脚去。这样的环境,心情跟着压抑了起来。张高峰不叫喊了,于新伟也悄悄了,老老实实做原始人吧。可王帮根牛了,喳喳唠叨着:“你看你看,拐来拐去走冤枉路了吧,钻到地狱里去了吧,以后记住了,听队长的没错。”
于新伟和张高峰自然明白,刚才队长的意见也就是铁人的意见,两个人穿了一条裤腿子,听队长的没错,也就等于听铁人的没错。可事实证明他们错了,还能咋的,哑巴吃黄连吧。
费了九神二虎之力,总算站到了101 线小土公路。从地图上看,现在位于Valkla小村庄的南端,也就是说,他们走完了三分之一的路,但磨走了2 个小时,照这样下去至少还得4 个小时,可现在只剩下了2.5 小时。
被假设敌一吓,不敢走小土公路了,只能挨着路边的林子穿插。树矮多了,浮叶也少多了,路基也硬实多了,可仍是不好走,全是茂密的灌木丛,一人多高,地上长满了茅草,隐在草丛里的藤蔓时不时绊脚。地势变得起伏不平,一会儿是沟,一会儿是包,上上下下累得很,连体力最好的王帮根都喊累,张高峰更不行。
休息了会儿,喝了点水,李永刚心里很不踏实,抬起手腕看了看,扭身看其他三个人的腕上,跟他一样全是空的。手表可能被树枝挂走了。他只好从背囊的侧包掏出了闹钟。怕休息过头,王海洲专门给配了闹钟提醒时间。李永刚想着聪明的狼头儿也有失误的时候,没多配几块手表做预备队员,光知道提醒狼崽子小憩片刻。不过也难怪,中国大西北的训练场没有森林,岳飞没能踏破的贺兰山缺全是石头山和大戈壁,青岛那边的树林子也是稀稀疏疏的,最粗的树干一只手臂就能揽上,谁能想到爱沙尼亚的树枝不安分到拽狼崽子的手表?
李永刚摊开地图,边吃边捉摸着。南行全是森林,东面也是森林,不过还有大片的茅草地。可茅草地也不是好玩意儿,隐蔽性太差了。糟糕的是,在C 点领取指令时张高峰听岔了扣分标准。明明是每次穿插迟到或早到5-9 分钟扣10分,10-14 分钟扣15分,15-19 分钟扣20分,20分钟或放弃穿插均扣封顶分25分。可不知咋搞的,张高峰听成了每3 分钟扣1 分。按照这一标准,李永刚推算,照这样下去起码得超时90分钟,那就得扣上30分,与其如此,不如全体被抓一次也才挨扣24分。要是利用201 线小土公路走上2 ㎞,顺利的话不到半个小时。接近D点的最后2 ㎞全是原始森林,争取一个半小时拿下。这样算起来时间仍然来得及。从地图上看201 线两旁的地形,前半截主要是森林,后半截主要是茅草地。他决定了,拐到201 线:“他娘的,喋他一小段。”
“算了吧,宁愿慢一点,累一点,也不要连窝端了。”于新伟想到了被追击的狼狈劲,坚决反对。
“我看可以试一下,路边都是森林,要是遇上假设敌进森林得了。”想到公路的舒服,张高峰坚决同意李永刚的意见。
“哥斯拉,我看还是算了吧,我宁愿走森林保险一点,不要因小失大。”挨了一次追击,于新伟很不满意张高峰的发言,狠狠地盯了一眼。
张高峰是高中毕业考进军校的,学了三年英语,待了一年机关,虽然在西北狼窝训练了八个月,但跟训练场上摸爬滚打了五六年的队友相比,实在算不上合格的侦察兵。参赛的八个队员,六个是十七八岁进的步兵部队,就他和姬文魁是学生兵,可姬文魁学的是步兵指挥专业,理论上很有一套。所以,他啥都听队友的,八个月来一直这么磨合,平时最铁的就是于新伟,任何时候他都是举双手赞成双枪王的。从C 点出发时,于新伟赞同了他的意见,现在他反对开了于新伟,有点不够哥们,但公路好走啊,再说时间也不允许磨蹭。
“哎呀,哥斯拉虽然是个机关兵,说得也有道理,就这么点路嘛,不是出点,也不是进点,咋那么巧合会遇到假设敌,我就不信这个邪。”王帮根也同意了李永刚的决定。这位铁人,体力最棒,长跑最好,可也是最懒的。但他认定懒人有懒福,6 年零8 个月的军营生涯就这么过来的,“全军三项全能冠军”就这么捧来的,有啥办法,懒福赖着他不走嘛。现在能少走路,能争取时间,何苦而不为?他扭了扭脖子,背囊往肩上一甩,嚷嚷着,“行了行了,你们前怕虎后怕狼,这就叫‘铁人1 号’好了,有事我担着,男人嘛,决断要利索,走走走。”
四个人躬着身子,半蹲在草丛里探头察看情况。
路的对面也是茅草。
李永刚一看到公路,刚才的决断如蚁毁堤,犹豫开了。最后大家形成共识,观察5 分钟再说。不一会儿,拐弯处闪过了四个人,裹着头巾,AK47横跨在背囊上,大摇大摆地走在了公路上。这是比中国一队晚了三拨出发的女兵队。哈哈,看来走公路没问题。王帮根高兴坏了,摘下迷彩帽举过头顶挥舞着,大声地喊叫道:“Yeah!小丫丫!”
女兵吓坏了,没敢扭头看一看,转身跑进了路东的茅草地。
一切又回归了宁静,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奶奶的!王帮根笑翻了身子,躺在草丛里呵呵个没完。刚才这一幕拍成电影的话一定肚皮笑得抽筋。他自言自语道:“唉,小丫丫被我们吓坏了,要是中国二队看见了心疼坏啰。”
“晕!”张高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也跟着侧躺下了,竖起大拇指对着王帮根晃了晃,“你这个SONG人,啥时候有谋了,学会了调虎离山?”
“嘿嘿,这对我王铁人来说小菜一碟。”王帮根哈哈大笑。刚才本想友好一下,没想到拣了个大便宜,这事远比“九头鸟1 号”英明伟大,他又来了个自我命名“铁人2 号”。连着搞了两个命名,屁颠得很,左手就不老实了,做了个V字形伸在了于新伟的后脑勺,长出了两个小羊角,嘿嘿了两声,语气变柔了,轻轻地叫了一声Yeah。
于新伟傻眼了,没心思反击王帮根的调戏,可心里就是不踏实,裁判交代得一清二楚,凡是能走人的地方都有假设敌。他暗自思忖,我们的运气真的就这么好?刚才走公路的是东道主队,是女兵队,谁知道假设敌公平不公平?咳,算了,听天由命吧。李永刚的心里也是没有底,还是再待一会儿吧。两位贫嘴者,一个不爱动脑子,一个脑子灵光没有侦察经验,全巴望不上。他只能跟于新伟一起观察了。
“呵呵,鲶鱼效应太厉害了。”张高峰将脚直直地一伸。他只管完成自己必须完成的项目,原本就不是学这个的,到了部队待在大机关也是搞技术,要不是个儿高加上会英语,这种出国比武的好事哪能轮到他。嗬,躺着舒服一下,养养精神。
“啥啥啥?”王帮根没听懂。
“知道沙丁鱼吗?”
“听说过,没吃。”
“谁让你吃了,想办法让它活着抵达港口,卖个高价。”
“这话咋说?”
“有一位住在爱沙尼亚隔壁的老船长……”
“隔壁是哪啊?”
“就这一带,波罗的海,不是左邻就是右舍。全世界就他那艘船成功地带着鲜活的沙丁鱼回港。他死后,大家打开那条船的鱼槽一看,原来有一条鲶鱼。”
“沙丁鱼,鲶鱼,鲶鱼,沙丁鱼,到底吃哪一种?”王帮根还是没听明白。
“你就知道吃,现在最关键的是弄上活鱼卖高价。”
“咋弄?”
“鲶鱼一进鱼槽,沙丁鱼感到了威胁,一紧张就加速了游动,这样就活着到了港口。”
原来是一条鲶鱼威胁着一槽子沙丁鱼,结果救了一槽子沙丁鱼,这就叫鲶鱼效应。王帮根明白了,说话的语气狂傲开了:“嘿嘿,我铁人就是有威胁力,又是救命之星,一下子吓坏了四条沙丁鱼救了四条沙丁鱼。”
“OK!看看你吧,多厉害,鲶鱼一条。”张高峰奉承完毕,便说,“帮我背电台吧。”
“你又不是沙丁鱼,你是恐龙,自己解决去。”电台加备用电池都快20斤了,王帮根才不傻呢,一句好话就想打发他干苦力活,没门。
“倒塌!”拐弯抹角白恭维了一场,张高峰很不高兴,语气也变得刻薄了,“呵呵,鲶鱼利尿,催乳,是女人生孩子后的最佳滋补品。”
“好啊好啊,营养价值高,身价就高。”王帮根故作傻劲,顺水推舟,反正怎么说也不要电台,比赛才开了个头呢,这会儿就学雷锋,接下去还不累垮?
201 线有座小房子,坐落在路东,小得像泵站,砖砌的,破旧得很,门上挂了把锁。狼崽子走过去一看,放心了。自从C 点出发,第一次接近与人气有关联的什物,虽然也是静止的,可在森林与茅草的环抱里很有生气,拥有了家的亲切感。心里一轻松,脚下如生风,噌噌噌,没留意就走出去了百十米,下到了一个大坡下面。
嗬,这路舒服,张高峰高兴坏了。于新伟瞅了一眼,咋看都不舒服,一摸腰带上的手枪,狠狠地骂张高峰:“臭美去吧,你!眼睛放亮点,要是被抓了,我先毙了你。”
张高峰欲怒无语,不管怎么说,于新伟把他当成铁杆哥们,声援过他的第一次主张,可他没有支持于新伟的建议。
李永刚打了个哈哈:“行了行了,大家都小心一点吧。”
王帮根嘿了声,几步一蹭,从压轴的跑到了第一位,代替李永刚压住了速度。马上又得走原始森林了,想偷懒都偷不了,现在捞上了好路不要走得太急,好好享受,攒足劲来奔袭最艰难的路段。于新伟急得不行,担心有埋伏,恨不得跑过这一地段。王帮根头一偏,甩了句口头禅:“管他呢,该死的娃娃球朝天。”语音刚落,身后传来了马达声。
“闪人!”
狼崽子异口同声发出了喊叫,双腿直飞路西茅草地。
路的两旁全是茅草,路东一望无际,路西近百十米宽,正前方是个丁字路口,堵着一片与蓝天白云接吻的森林。L1林斑线和102 线小土公路就横跨在那儿,谁敢往那儿跑啊,要是哪条线上也蹿出辆吉普,那就彻底死定了,彻底成了肉夹馍里的肉末子,或者是三明治里的菜叶子。
于新伟和王帮根冲进森林,看到灌木丛,来不及解下背囊就钻了进去,脚往烂泥里一插,扒了几把树叶把脑袋盖了个严实。四个假设敌紧跟了进来,光在这一带搜索,不时地叽哩咕噜几句,脚步声来来回回咔嚓着。
咋还不走啊,都快憋死了。
完了,这回要交罚分条了。
于新伟和王帮根将脸面贴在地上,瞪着眼睛对看着。在森林里蹿了半天,现在第一次与大自然贴近,肌肤的贴近,唇鼻的贴近,心的贴近。贴得太近了,贴得恐慌,贴得恶心。
霉味是树叶腐烂后发出的,腥臭味是动物的粪便和尸体发出的。训练时也没少闻臭味,于新伟曾被逼到养鸡棚里躲了半个小时,王帮根爬墙时掉到了粪坑,可那味也没这味冲鼻发呕。更难受的还在后头。猛跑了一段路,胸口憋得难受,但大气不敢出一口,他们只好张大嘴巴急速地呼吸,以便缓解身体的起伏。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滑过脸颊,痒痒的。成群的蛟子嗡嗡叫喊着,嗅着汗味儿呼呼俯冲向裸露的脸和脖子。欧蚊也是块状的,体积要比中国蚊子大一倍,吸血的速度也迅猛,一口下去叫两个倒霉蛋奇痒无比。他们不敢拿手驱赶,头也不敢扭动,只好不停地张合嘴巴,调动脸部肌肉进行剧烈运动,妄想赶走可恶的袭击者。蚊子像假设敌一样黏乎,死死赖着不肯离去。他们无奈地看着对方的脸,看着盯在脸上的蚊子从灰色变成黑亮,由干瘪撑为滚圆。黑得圆得身子几乎动弹不得时,蚊子才拍拍超薄的翅翼,哼着嗡嗡小曲,心满意足地让位给冲上来的另一拨兄弟。
煎熬了十几分钟,终于盼到了脚步声远去。他们还是不敢动弹。又是七八分钟过去,实在无法忍受了,王帮根骂了一句他奶奶的,于新伟抓了一把泥土往脸上使劲抹了两圈,可还是不敢站起来,只敢趴在那儿偷偷地观望。
唉,走了,总算走了。
喘了口气,于新伟从腐叶堆里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土小虫,突然脸色一变,失声惊叫了起来:“不好!”
王帮根一听,唆地钻进了灌木丛,把脸埋在了地面,心里沮丧透了。假设敌蚊子,蚊子假设敌,一个德性,一样黏乎,来了去,去了来,没完没了,还让不让人比赛?他听到了靴子踩在落叶上的咔嚓声,就在耳旁。这回假设敌的攻势一定很猛,都到他身边了。他不敢扒弄叶子,连气都不敢喘一下,憋得实在不行了才稍稍透出一小口。懊丧透了,有人拿脚踩他的屁股。他侧过脸去一瞧,一只迷彩小腿裹着一只黑靴子立在左肩一侧。屁股的肉被挪了几挪,紧跟着压下了一股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