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温软》 · 如满月 · 2026-07-28
温妤宁抿了抿唇, 温声解释,“对不起,我以为是跟踪我的人, 裴同学,你没被我伤到哪里吧?”
“有人在跟踪你?”
裴叙白收起散漫地神色, “所以,你刚才是把我当成跟踪你的人了?”
提起这件事, 温妤宁沉默了下, 她并不知道最近的事是不是和那些传闻有关系。感觉有人跟踪, 但除了他并没有发现人。害怕是自己多想, “应该没有人在跟踪我,可能是我太疑神疑鬼了,没事的。”
她不太想和裴叙白说这些。
耳边涌现那些人谈论起她时,提到她的家庭时, 那啧啧的鄙夷的语气。
可能是下意识地,不想和他提起那些传闻。
让他知道她的,可怜, 和不堪。
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转角,整个小巷子彻底暗沉了下来。
温妤宁背着书包的肩膀瘦弱而单薄, 也许是书包太重了, 压得她一点点低下脖颈没再抬起头。同时压垮的,还有她的自尊和脊梁。
手指紧紧地蜷缩在一起, 低声说, “那个, 我先回家了。”说着对他挥了挥手, 转过身。
他们并不熟, 能打一声招呼, 就已经很开心。
没走两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等等。”
他忽然喊她的名字,“温妤宁。”
清越的嗓音像是薄荷划过喉咙,清冷而散漫。
他怎么会叫住她。
温妤宁脑海里懵了一瞬。
是有什么事么?
有些紧张地转过身。
“你家是不是住在这附近?”裴叙白长腿走过来,问,“认不认识怎么去东港?”
东港是一个机车基地,里面有一个大的场地,出售改造各种重型机车。从这里经过她家,再转一个弯,隔一条街就到了。
可是他这么晚了去那里干什么?
“认识。”迟疑了秒,她点点头。
“那带个路?”
“啊?好的。”他开口让她带路,温妤宁都没来得及思考,不可控制地就点了头,“嗯,你跟我来。”
话音落下才觉得自己应得好快。
到了东港门口,看墙上挂着的歪歪扭扭的造型独特的‘东港’两个字,里面传出很重很嘈杂的发动机的声音。
在内心叹了声,他怎么不是打架,就是玩机车啊。
在循规蹈矩了十几年的温妤宁的人生中,裴叙白随便做的一件事,在她这里都算是极为出格和离经叛道的。
上次打架伤了腿的事情他都忘了么。
听说玩机车很容易摔倒,断手断脚都是常事。
这样真的很让人担心。
脑海里想着这些,酝酿了几秒,手指捏了捏书包带子,默默抿了抿唇,思考了一会儿才低鼓起勇气低声问出口:“裴同学,你来这里有事啊?”
裴叙白正低头拿着手机,看起来在和人联系。
“嗯。”
他头也没抬,随意应了声。
这样,反而温妤宁更加担心,“你要买机车嘛?这个学生能骑么?”他不会也要飙车吧,这样子好危险。
话一出口,顿时觉得她怎么能问这种事。
果然下一秒,
“这是我的私事,不好意思啊温同学,”他的声音懒洋洋的,语气有点欠扁,“不方便说呢。”
“行了,你回去吧。还有——
“我们老实的温同学应该不会向老师打小报告吧?”
温妤宁缩了缩脖子:“……”
她很少管别人的事,也没做过向老师打小报告的事。
更没有勇气,劝他,能不能不要玩机车,会很危险。
他这样说,温妤宁再没说别的。
只是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因为这个事,她竟然天天都能在巷子里碰见他。
大概是因为裴叙白要订车,要和老板商量一些细节还是什么,所以每天放了学都要去东港一趟。而且很巧的是,接下来的几天每天好像都能跟着他差不多一起走,所以在巷子里碰见。
不过也不算是太巧,毕竟两人同班,一起放学,所以撞到的几率是很大的。
她想。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在身后听到他和老板打电话,他说话简洁,也就是应几声,声音很好听。偶尔,温妤宁会假装好巧的样子,鼓起勇气和他打一声招呼。但更多的时候,还是装作没听见,怕他觉得烦。
到了家,温妤宁隔着窗户会远远地望一眼,每次都能看到他站在门口和一个应该是老板的中年男人说话。
再多的,她就没勇气做了。
怕他发现。
也因为每天放学和裴叙白算是一起往那条巷子里经过,温妤宁再也没有感受到那种毛骨悚然的,被人跟踪的感觉。
虽然只是和他偶遇,虽然她并没有勇气走上前和他一起走。
但温妤宁依然不可抑制地有人一种安心的感觉。以至于,那段时间被汹涌流言带来的沉闷和难堪,随着夏天温热的风,也一点一点,逐渐消散。
一直到某天晚上放学,她做值日晚了一点,裴叙白应该是提前走了。去到那条巷子里时,一进去,意外地发现他靠在墙壁上,手上拿着一张纸巾,垂眸淡淡地擦拭着指尖。
眉骨皱着,下颌紧绷。
周身都带着薄薄的戾气。
虽然他一贯玩世不恭,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一面。就连之前他和别人打群架时,都不是这样的表情。
大概是她的神情太愕然。
“没什么,随手教育了个卑劣的混混,脏了我的手。”
他抬眼看过来。
温妤宁不知道他教训了谁,只知道,从那天开始,关于她的一切流言,渐渐完全消失。
并再也没有,被人跟踪的感觉。
但那时她没有多想,更没有把这一切联系起来。
只是在之后想起时,她只恍然间发觉,那个时候,还好有他在。
那天后来,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雨,来势汹汹,豆大的雨滴落在额头上,黏腻又冰冷。温妤宁愣了一秒,立即从书包里拿出伞撑开,犹豫了一下,小跑过去,将小碎花伞撑在他头顶。
“那你,没有受伤吧?”
然后,似乎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像初春的青草一般清新的味道。
让人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靠得太近,怕他会排斥,刚想后退一点,下一刻又被他握住伞柄拉近,“喂,撑过来点。”
语气吊儿郎当的,毫不客气,“你别淋着我。”
“哦哦。”温妤宁只好又拿着伞靠近。
那个夏季的雨水很多,可那天的雨她记得最清楚。
并如珠如宝的,藏进了心里。
至于她忧心了很久的摩托车,最后好像也没见过他骑过。
梦中画面拉远,后来两人说了些什么温妤宁便再也听不清楚,脑海里忽然像是陷进了漩涡,不断地旋转着往下陷——
眼睫颤了颤,意识逐渐清醒,脑袋上的痛疼感一瞬间传来,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之前在商场时的画面一股脑儿的涌进脑海。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子涵忽然间像是失去理智一样,用力地推了她一下,然后一个摇摇欲坠的灯盏砸到了她的脑袋,鲜红的血液顺着额角缓缓流下。
大家都很震惊,无法反应。
她听到梅芸的气愤的怒骂声,大家慌忙跑过来的脚步声,还有……他失去冷静,惊慌而颤抖的声音。
他怎么会来呢,明明离得这么远。
身前还拦着一大堆的记者。
还想继续想什么,脑袋上的疼痛像是一张网一样细细密密兜头向她盖来,熟悉的疼痛位置让她恍然回到了八岁那年,喝醉的中年男人,一张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嘴里骂着脏话,把妻子逃跑的所有怒气全都发泄在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身上。
厚厚的玻璃酒瓶就那么,直直地砸向了小女孩的脑袋。碎裂的酒瓶落在地上,同样是鲜红的血流了一地。
两张男人的脸一点点凑近,酗酒过度的温父,面目扭曲的李子涵,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阴影覆盖在小小的温妤宁身上,暗无天日。
年幼的温妤宁瘦弱的手臂努力紧紧抱住自己,却依旧徒劳。
像是被人推进冰冷幽深的海里。
她用力挣扎着,身体却不断下沉。
逐渐窒息……
窒息到她也想要放弃自己……
“温妤宁。”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传来,落进耳膜,坚定而柔和,清越地像冬日的暖阳,直直破开冰冷的水面。
一如年少时。
他和她说过的话不断涌入。
【裴叙白】
【喂,同学】
【好听么,好听就行】
【过来点,别淋着我】
【喂,你想上什么大学】
她被流言包裹的时候,她被为难的时候,她被伤害的时候。
他都在。
“温妤宁。”他又喊她的名字。
像是被黏住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视线中出现白色的天花板,鼻间充斥着熟悉的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她这是在医院?
“醒了?”裴叙白倾身过来,低头认真查看着,一瞬间他高挺的鼻梁映入眼帘。
少年的脸褪去了青涩,却依然好看得一塌糊涂。
温妤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见她没说话,裴叙白眉头似乎皱了起来,“哪里不舒服?还是哪里痛?”
说着低头去检查她手背上的针,并没有被压着。
他身上还穿着出席活动时的烟灰色西装,原本打得整齐的领带已经松开,衬衫扣子开了几颗,露出性感,却饱满的锁骨,笔挺的西服也有了几处折皱。
松散随意,早已经没有了在台上时扣得严丝合缝衣冠楚楚的样子。
是没时间打理么?
裴叙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见她直勾勾地一直盯着喉结的位置,过了两秒,薄唇勾了勾,“喂,温妤宁,眼睛看哪里呢?受伤了看我的‘肉./体’就会好?”
温妤宁:“……”
她其实只是在想事情,并不是故意看的。
往常要是被他调侃,温妤宁一定脸红着移开视线,并说一堆解释的话不想他误会。
可是……
温妤宁没有反驳,而是慢吞吞地抬起没打针的那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脑袋上,“唔……疼。”
裴叙白看着她慢吞吞的动作笑,“怎么,为了占便宜苦情牌都来了?”
“嗯。”
她轻声应。
裴叙白意外地挑了挑眉,手指一顿,竟然不否认?
平常这么说她,她至少要一脸正气地解释一分钟才行。
温妤宁轻轻眨眼,对上他桀骜的桃花眼,语气轻柔,而诚恳,“那你能,可怜我吗?”
话音落下,整个病房里生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只有药水顺着管子一点一滴,往下滴落的声响。
裴叙白整个人忽然顿住。
坐在病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没有开口。
他的瞳孔颜色很浅,灯光落进去,像是缀着流光,深邃而勾人。
温妤宁近乎贪恋地看了两秒。
明明知道无法企及,明明知道自己配不上。
可还是生出了贪婪的心。
裴叙白其实对她很好,
那么,他能不能再好心一点呢。可怜她,怜悯她,然后……和她在一起。
就算是同情,也行。
她也知道要他可怜她这种话,其实连想想都觉得不可理喻。可是她还是毫无羞耻心的,给人负担地,说出口了。
但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厚着脸皮继续。
裴叙白,凭什么要被她的悲惨绑架呢?那都不关他的事,不能因为他对她好了一点,就无耻地要求他连真心也付出了。
她真是,一个很卑劣的人。
眼睫颤了颤,温妤宁缓缓偏过了头,避开他的视线,“对了,医生说我的伤怎么样了?”
不算圆滑地转移了话题。
其实她自己大概对自己的伤口有估计,流了这么多的血,至少有食指长的伤口,还有那个灯盏的撞击,轻微脑震荡是绝对跑不掉的。
最近她应该都只能卧床休息了。
裴叙白却没有回答她的意思,
许久。
“你再说一遍?”
裴叙白语气带有一丝荒唐的意味,气笑了似的,“温妤宁,你让我可怜你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裴叙白:我的爱,绝不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