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奢宠》 · 奶油小鹅 · 2026-07-28
13
浴室中,水雾氤氲。
浴缸内放满了水,循环系统每隔一段时间自动注入热水,以保持温度永远恒定在人体最舒适的程度。
时间太久,浴池满载,水向外溢出,落在地板上,蜿蜒地映着窗外,遥遥的一盏灯。
宋荔晚静静地躺在浴缸中,下半张脸都淹没在澄碧的水面下,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地板上的那一点亮光。
颈上的指痕早已不见踪影,对她,靳长殊总是手下留情,从未真的伤害过她,哪怕偶尔的粗暴,却也总是注意分寸,相比于痛,他带来的欢愉,却又要更多一些……
可这一切,都掩盖不了他们彼此之间关系的本质。
他予取予求,施舍怜悯,她是掌心一只夜莺,有丰润华美的皮毛,和悦耳动听的歌喉,她用自己的一切,换取他的爱意——
可那真的是爱吗?
爱应当是公平的,天秤上的两端,两个人旗鼓相当,在上帝面前,有相同的重量,称量彼此心底的赤诚。
她得到的一切,都依托于他的心情,人是莫测的,这一刻的喜欢,或许在下一刻,便要化作万钧的雷霆,粉碎曾经一切的过往。
宠物应当全身心爱着主人,因为如果失去了主人的宠爱,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何其悲惨,也是何其的可笑。
水面荡开涟漪,“哗啦”一声轻响,宋荔晚自浴室中站起,随手抽下挂在一旁的浴巾,包裹住了自己。
混沌的灯光下,她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虚幻的光芒,如同盛在玻璃樽中的牛奶,稍稍一碰,便要泼洒出来。
宋荔晚站在镜前,认真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她长得不错,或许可以称得上美,无数人曾夸赞过她的美貌,哪怕是嬷嬷,也曾仔细地审视她的眉眼后,带着惊叹同怜惜说:“我的孩子,你是上帝的杰作。”
而她此刻的神情,却像是一朵浸泡在了热泉中的花朵,要在这样铺天盖地的热意下萎谢了。
那时嬷嬷口中的惊叹和怜惜,要到后来,宋荔晚才能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太弱小了,弱小到无力选择自己的命运。她似草芥,又如大海中逐流的一片蒲缨,美丽并不是她的幸运,反倒让她多了引人觊觎的软肋。
命运的馈赠,由不得她的拒绝,可她至少能够选择,不去沦陷在这样诱人而危险的快乐中。
宋荔晚将手机拿来,换入一张电话卡。
不记名,完全陌生的号码,从未被使用过。
这是上次她替弟弟妹妹们买手机的时候,特意多买的一张,没有登记就意味着,靳长殊手下的那些鹰犬,无法追查。
靳长殊或许并不会在意,她私下里同谁来往,可同她来往的那人,却很坚持,一定要谨慎到万无一失。
那人一定很害怕靳长殊。
宋荔晚勾起唇角,嘲弄地笑了一声。
是啊,谁会不害怕他呢?如果一个人掌握了生杀大权,那同他之间的一切温情脉脉,都只是假象罢了。
手机亮起,进入拨号界面,宋荔晚输入一个号码,手机不过响了三声,那边就已经接听起来。
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的声音,礼貌温和,一听即知,是一个受过良好的教育,十分好相处的人:“是宋小姐吗?”
“是我。”
宋荔晚看到镜子里自己,冷静到几乎冰冷,这不是过去的她会有的表情,这是……靳长殊的神情。
宋荔晚垂下眼睛,这一瞬间,终于彻底下了决心。
“你要我做的事,我需要一些帮助。”
电话那边的人笑了起来,如同春风拂面般轻柔而文雅:“恭喜你,终于做了正确的决定。时不我待,宋小姐,希望我们这一次,真正能合作愉快。”
-
秋日一到,京中便多雨。
夜里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扰人清梦,待到天亮,反倒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越往城外,天空越蓝,刚被洗过,澄澈得如同一方擦拭得格外剔透的玻璃。马场位于京郊,占地百余里,四周遍栽枫林。
正是好时节,枫红如炬,层林尽染,映衬得中心的草坪越发翠绿欲滴。
车中,宋荔晚却无暇欣赏这些美景。
昨晚雨下了一夜,她也被折腾了一夜,临近清晨才沉沉睡去,只是没睡多久,就又被靳长殊给带了出来。
靳长殊最近不知发什么神经,走到哪,就把她带到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怕她跑了。
宋荔晚打个哈欠,有些幽怨地看了靳长殊一眼,他正垂眸看着笔记本上的报表,目不斜视地问她:“怎么了?”
“没怎么。”宋荔晚不情不愿道,“待会儿我能不能不下车?”
“为什么?”
“我想在车里补个觉。”
“困了?”
“嗯。”宋荔晚升起一点希望,“你下次能不能别第二天要出门,还折腾那么久啊?”
靳长殊懒洋洋地合上电脑,对她微微一笑:“不行。”
宋荔晚不气馁:“那我在车里睡觉……”
“也不行。”
宋荔晚:……
霸道、冷血、万恶的资本主义!
宋荔晚娴熟地腹诽,到底下了车,靳长殊却又和她说:“你那匹马,也从新港送来了,就养在这里。”
从新港回来京中,宋荔晚以为最近都见不到塞壬了,没想到靳长殊竟然已经吩咐人运了过来。
她有些惊喜地一笑,眉目舒展,如芙蓉映日,光芒璀璨难以言表:“多谢你费心了。”
“不必谢我。”
他揽住她的腰肢,指尖沿着她纤细雪白的颈子向下,却没有触碰到她的半寸肌肤,只是这样若即若离,带来轻微的酥麻感。
耳边,是他低沉的笑声,宋荔晚刚要避开他那只作乱的手,他却已经替她将折了半角的衣领,温柔地翻了出来。
“报酬,你昨晚不是已经给我了?”
宋荔晚面上一红。
她今日穿的是件淡烟霞色的绉纱衫子,领子较之往日更高,挡住了雪色颈中的印子——
这又是昨晚,靳长殊一下一下嘬出来的。
宋荔晚瞪他一眼,只是威力不大,眼波流转,倒好像是媚眼如丝。靳长殊只是轻笑一声,放开了她。
不远处迎来个人,也是个熟面孔,袁逐一看到靳长殊,就愁眉苦脸说:“二爷,您总算是露面了……”
靳长殊却没理他,只看了宋荔晚一眼:“你先去替我泡壶茶来。”
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正事要说,将她找个借口调开。宋荔晚不会这个时候不给他面子,应了一声,便跟着侍应生去泡茶了。
等宋荔晚走后,靳长殊才将视线投向袁逐,这一次神色却冷了许多:“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
袁逐也知道,靳长殊最近宠着宋荔晚,走哪带哪,大家都心照不宣,晓得靳二爷这是烽火戏诸侯,只为讨小美人儿一笑。袁逐有眼力见儿,从不当着宋荔晚的面说那些糟心事儿,免得惹了小美人儿不高兴,那就是惹二爷的不悦。
可这次,他实在有些急了:“您不知道,昨天晚上,阮家出大事儿了。阮沸联合了分支的几个,逼宫到了阮老爷子门口,趁着阮老爷子昏迷不醒的时候,逼着阮燃自杀了。”
阮燃是阮家长子,威信一向颇高,如今阮老爷子病重在床,他鞍前马后当个孝子贤孙,没想到居然被自己弟弟给逼得自杀落幕。
靳长殊虽然明面上和阮烈关系最好,可私下里,却也和阮燃有所交易,甚至将更多的筹码,压在了阮燃身上。
可谁知,这人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天时地利人和都占着,竟然就这么潦草退场了。
阮燃一死,靳长殊明面上所有筹谋都落了空。闻言,他神色不变,只淡淡问:“什么时候传来的消息?”
“就在刚才。”
“阮烈呢?”
“他还没信儿。”
靳长殊嗤笑一声,拿起银质托盘中放着的黄糖,袁逐连忙从牵马人手里接过马缰,将马亲自牵到靳长殊面前。
这匹马出身高贵,往上三代,都是冠军血统,生下的小马驹中,最好的一匹送到马场,从出生起就专属于靳长殊一人。骏马聪颖,知道谁是自己的主人,在旁人面前飞扬跋扈,在靳长殊面前,却驯顺至极,低下头来,小心地用舌头卷起糖块。
马舌柔软,舔舐过掌心温热,早有随从捧上一方手帕,靳长殊漫不经心地擦拭掌心指尖,眸色淡淡,透着几分慵懒的不耐。
“昨晚的事儿,现在才来消息,这就是你们用心做的事?”
他话说得不重,可袁逐心头猛地一紧,额上已经渗出冷汗,讷讷地解释道:“阮家大宅被围得水泄不通,开了十几台屏蔽仪,就是防备着有人把消息传出来……直到刚刚,阮烈闯了进去,我们的人才有机会通风报信。”
“阮烈去了?”
“是。”袁逐渐渐品出味儿来,“你是觉得……”
“这件事儿,阮烈必定也分了一杯羹。”靳长殊随手将帕子掷在托盘里,远望着远方一线如同烈焰般的枫红,语调里仍旧不带一丝的烟火气,“不然,他不会忍到现在还不联系我们。”
袁逐悚然一惊:“有人走漏了消息?”
靳长殊不置可否:“这些都是小事。他就算知道,我们不是一心一意支持他,难道他就对我们情比金坚?”
大家都是一路货色,谁也没比谁高贵,何必去演忠贞不二的戏码?
“现在是一家有女百家求,阮燃一死,剩下几个倒成了香饽饽。”袁逐想明白了,也就没那么慌张,“我这就让人去盯着阮烈……”
“盯着他没有用。”靳长殊道,“守好阮老爷子,只要他还活着,这场戏,就还有的是时候唱下去。”
袁逐连忙应是,公务告一段落,靳长殊的视线落向另一旁,袁逐察言观色,连忙道:“我去迎一迎宋小姐。”
靳长殊“嗯”了一声,袁逐便匆匆离去,只是不过片刻,又转了回来。
这次,他依旧是愁眉苦脸,身后跟着的,却不是宋荔晚。
“二爷。”袁逐小声为难道,“三少来了。”
靳长殊眉头微动:“长浮?他来做什么?”
靳家到了靳长殊这一辈,一共有三个儿子,老大当年和靳氏夫妇一道出了意外去世,只留下了靳长殊同靳长浮两人相依为伴。
靳长浮小靳长殊两岁,靳长殊一向疼他,若是别人这样贸然前来,袁逐自然直接找人赶出去了,可因为是三公子,他这才报来给靳长殊。
“我瞧三少带了人……或许,是有事找您商量?”
果然,靳长殊虽然一向不喜欢被人打扰,却还是道:“让他进来。”
他发了话,不用袁逐再去通传,自有随从引着靳长浮走了过来。
靳长浮身量不算太低,但比靳长殊矮了一头,身形瘦弱,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面容清秀,一望便知是家中极受宠爱的幼子。
看到靳长殊,他脸上浮出有些羞涩的笑容:“二哥。”
靳长殊端详他,见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问他说:“最近身体怎么样?”
“前几天刚刚检查过,还是有些贫血,不过顾医生说,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他是早产,自出生起便身体虚弱,靳长殊示意随从替他送上座椅,问他:“有什么事,还要特意跑一趟?”
靳长浮腼腆一笑,白净的面颊上,现出浅浅一个酒窝,在靳长殊面前,他永远是个乖巧懂事的弟弟,连声音都放得很低很轻:“我有个朋友,最近遇到点事儿,求到了我的头上。我本来不想理他,可实在抹不开面子……”
说是求到了他头上,其实还是冲着靳长殊来的。
靳长殊只是一哂,靳长浮便撒娇道:“二哥,你就当给我一个体面,不管答不答应,好歹见上一面。不然,我在朋友们面前,还怎么抬起得起头来?二哥,我知道你最疼我了。”
他年纪比靳长殊小,两人上面又有个大哥,小时候靳长浮犯了错,也都是像这样求着靳长殊帮自己瞒着大哥。
如今他年纪大了,仍脱不开这样的姿态,靳长殊抬眸看向他,他连忙垂下眼睛,不敢同靳长殊对视。
到底,靳长殊说:“只此一次。”
“多谢二哥。”靳长浮连忙道,“我这就把人叫来。”
只是他刚走几步,便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骚乱声。
马场在靳长殊名下,启用的是会员制度,在京中能够入会,亦是身份的象征。
靳长浮好奇道:“这是怎么了,谁还敢在这种地方闹事不成?”
话音未落,有人匆匆过来,不知和袁逐说了什么,袁逐竟是猛地一惊,旋即脸色难看地同靳长殊低声耳语。
下一刻,靳长殊原本懒倦英俊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戾色,气势之盛,连袁逐都畏惧地向后退了几步。
也只有靳长浮这种时候,还敢开口:“二哥,怎么了?”
靳长殊却没有回答,已经同他擦肩而过,一向从容不迫的身姿中,难得带了几分急迫之感。
一众随扈们连忙跟上,靳长浮落在最后,拉住袁逐:“逐哥,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三少诶。”袁逐平常对着他总是嬉皮笑脸,这时却也皱起了眉,“你领来的那个人,闯了大祸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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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14
宋荔晚泡完茶水, 不忙着出去,在贵宾休息室里施施然坐下, 翻看桌上的小报。
京中的报刊虽多, 却实在不如港媒敢写,翻来覆去,都是一些花团锦簇的官样文章。旁边侍应生小声道:“宋小姐, 袁少说请您过去。”
看看时间,靳长殊他们应当是聊完了,宋荔晚随手把小报掷在一旁, 亲自端起茶盏——只有靳长殊那杯。
她是看人下菜碟, 除了靳长殊,旁人也不配让她亲手伺候。
茶汤清亮, 轻烟袅袅, 正是最佳的入喉时刻,只是宋荔晚不必品尝,就知道火候泡的有些过了。
当年荣宝振把她送给靳长殊之前, 特意教了她不少东西, 其中一项, 就是泡茶。
荣宝振是把她当做宠妃培养,只为了在靳长殊这个暴君身边能有一席之地,能替自己说得上话。
没想到这么久过去, 荣宝振已经锒铛入狱, 她这一手泡茶手艺却也零零落落,别说是争宠, 靳长殊喝了, 不立刻喊人把她拖下去痛打五十大板, 已经算是他宽宏大量了。
也不能怪她退步太多, 实在是靳长殊,总是不肯让她亲自动手,说是大材小用。他是阻碍进步,她也只能自甘堕落了。
一旁突然打斜里出来个人,和她撞在一起,宋荔晚手中托盘一歪,一杯清茶,便都泼洒了出来。
马场占地面积颇大,各条路宽敞至极,这人分明是瞄准了,故意撞过来的。
宋荔晚觑他一眼,他正横眉冷对,对着她大骂说:“走路没长眼睛吗!”
倒是好久没人对她这样说话,宋荔晚只是后退半步,免得他太过激动,唾沫星子飞到她的身上,而后淡淡道:“倒是不如你,眼高于顶,才会这样横着走路。”
男人大怒,指着她的鼻子就要再骂,却在视线落在她脸上时,眼底闪过惊艳之色,整个人都愣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这样和我说话?你是爬了谁的床,在这里也敢嚣张?”
他分明是没见过她,以为她是什么没名没姓的人物,又因为长得不错,就以为她是别人养的金丝雀。
不过,他这句话倒是没说错,她确实是以色侍人,否则,还真没资格站在这里。
宋荔晚懒得再同他辩驳,就要越过他向前走,他偏伸过手来要来拉她:“话还没说完,怎么就想走?”
男人脸上垂涎之色太浓,说不清是要阻拦,还是要占便宜。只是手还没碰到宋荔晚之前,就已经被人一脚踹了出去。
这一脚太重,男人哀嚎着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颈中又是一紧。
却是一柄细长乌黑的马鞭,正抵在他的颈上。
执鞭的靳长殊长身玉立,垂眸时,眸底阴晴不定,凤眸冷冽,视线所及,重逾千斤。
“你又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他用鞭子,挑起男人下颌,冰冷似玉的指尖搭在黑色的马鞭之上,白得剔透,冷得迫人,“只要她在我手心里一天,就没人,能这样和她说话。”
那艺术品般精美无暇的手指稍一用力,鞭子扬起,复又重重落在男人耳侧,震得地上无数尘埃翻飞,在日光中,翻涌如赤金色的星烁,簇拥着冷眼旁观的靳长殊,映衬得他眉目越发殊丽寡恩。
男人以为自己被抽中了,捂住脸惨叫着在地上翻滚起来,靳长殊啧了一声,冷冷道:“聒噪。”
立刻便有人上前,将男人捂住嘴拖走。
靳长殊神色仍阴沉狠戾:“哪来的人?”
随扈们噤若寒蝉,一直缩在一边装壁画的袁逐咳了一声:“是……三少带来那个。他家公司最近经营不善,上蹿下跳想找个门路,不知怎么,巴上了三少,哄着三少带来见您。”
若是平时,搬出这个弟弟,靳长殊无论如何都会给几分面子,可这一次,他却神色不善地看向靳长浮:“你平日,就跟这些东西混在一起?”
靳长浮心头一紧,连忙道歉说:“二哥,我错了,我没想到他这么混账,居然敢对你的人说这种话。若是知道,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带他来见你。”
“长浮。”靳长殊深深看他一眼,“我平日只以为你年纪还小,任由你在外面胡闹,现在看来,却是疏于管教了。”
这话说得很重,靳长浮一时脸色白得吓人,却是一句为自己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垂着头,眼角余光忽然看到,靳长殊身后探出一只手来,轻轻地牵住他的袖口。
那手指长而纤细,若一把伶仃的玫瑰花茎,落在白色的衣上,反倒越发莹润生光,只将那原本昂贵的布料,也衬得落入尘埃。
“你要和他们说到什么时候?”宋荔晚的指尖,轻轻晃了晃靳长殊的袖口,月色般澄澈无暇的面上,秀丽长眉似蹙非蹙,“我被烫到了。”
靳长殊闻言,凤眸微垂,视线落在她雪玉般的手臂上,果然看到上面泛着红,不像烫伤,倒像是一道精心描绘的花钿。
他原本脸色差得骇人,听她这样说,明明还皱着眉,却已经和缓了语气:“怎么不早说?”
“你这么凶,我哪敢说。”宋荔晚似是漫不经心看了靳长浮一眼,似笑非笑又转回靳长殊身上,“不然,你继续发话,我自己先去上药?”
她是故意拿腔拿调,免得靳长殊再发怒。靳长殊嗤笑一声:“我是为了谁,才在这里生气?”
宋荔晚也笑,手指往下滑,从袖口沿着手背,滑到了指尖,轻轻地握住,又是摇了摇:“二爷是为我撑腰,等有机会,我一定好好道谢。”
什么机会她没说,可笑得眉眼弯弯,视线暧昧地悬浮在靳长殊的唇边,倒像是意有所指。靳长殊不知想到什么,喉结上下一动,被她看到,笑得越发娇俏明艳。
靳长殊忍不住也笑了,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宋荔晚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有些不满:“我又不是伤了腿,干嘛要抱我起来?”
“难道只有你受了伤,我才能抱你?”靳长殊唇角翘起,垂下头来,抵着她的耳根低声道,“别乱动,荔晚,我想把你的‘道谢’放在更合适的时间,而不是现在。”
细密温热的气流,缠绵柔软地扫过耳后那片柔嫩的肌肤,不必他说,宋荔晚也能感受到身下的人散发的炽热气息。
她立刻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务必求靳长殊冷静下来。靳长殊削薄唇角翘起,故意逗她:“不喜欢这里?”
“不是。”宋荔晚磨牙,“我是不喜欢你。”
“可惜。”靳长殊笑道,“我却很喜欢你。”
他的甜言蜜语张口就来,说的太多太流利,宋荔晚总是疑心,他是万花丛中,经验颇多。
他还望着她,眼神温柔,倒像是对她情根深种。宋荔晚心跳微微加速,却又转过头去,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筹码太多,她却只有一张底牌,对着他的真真假假,索性一句不信,收藏好了自己的一颗心,和他的对弈,也才能勉强进行下去。
靳长殊抱着宋荔晚走后,靳长浮总算敢松了口气。
旁边,袁逐扶住他,哎呦一声:“你这可出了不少冷汗啊,衣服都湿透了。”
靳长浮苦笑一声:“逐哥,你别笑我,换你被哥哥那样看,你怕不怕?”
袁逐代入一下,打个冷战:“你别吓唬我,我说三少,你下次可千万别带这种乱七八糟的人来了。得罪了二爷,不一定会死,可得罪了那位小祖宗,可一定生不如死啊。”
“我之前只知道,二哥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今天见了才知道,二哥竟然这样宠她。”靳长浮直起腰来,望着靳长殊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道,“没想到哥哥喜欢这样的……真是出人意料。”
袁逐只以为靳长浮说的是宋荔晚的长相,生怕他不知道轻重,看轻了宋荔晚:“你别看这小祖宗长得柔柔弱弱,可被二爷宠得没边了。不过我也纳闷,她虽然长得美,可这么多年想要往二爷身边挤的人里面,和她一样美的也不是没有,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哪里投了二爷的缘。”
靳长浮却笑了:“二哥这样的身份地位,能在他身边有一席之地,一定不是只靠容色那么简单。她刚刚三言两语,我不就得了济吗?往后受她庇佑的地方,还有更多也说不定呢。”
枕头风吹得好,那比什么都管用,没想到靳三少看着年纪轻轻,也深谙个中道理。
袁逐露出“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就看靳长浮往休息室方向走去。袁逐连忙喊他:“二爷还在里面没出来呢。”
“我知道。”靳长浮回眸淡淡一笑,“我找二哥说几句话。”
乖乖,刚惹完靳长殊生气,就敢往他身边凑。袁逐不由肃然起敬,不愧是三少,胆子就是大。就是不知同那位小祖宗比起来,谁在二爷心中的地位,要占得更高一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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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中,日暖生香。
宽大的金丝木圈椅冷而硬,层层叠叠的锦缎铺就其上,每一匹都价格不菲,却这样蜿蜒直至地上,流淌不尽的富贵景象,仿若盛放的牡丹花瓣,旖旎地簇拥着坐在上面的宋荔晚。
她在外人面前行止端方,私下里,却总坐没坐样,一条手肘搭在扶手上,身子歪歪地倚在另一端,整个人似一株柔软的藤蔓,眉眼低垂,恰似神女端丽肃穆,忽而抬眸时,蝴蝶样的长睫便颤巍巍地,遮住眸底流滟霓光。
“难得见你动怒,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她的另一条手臂,被握在靳长殊手中。他的掌心宽大,却仿若月颠一捧雪,凉得有些骇人,一手执着棉签,正垂着眼睛替她上药。
那药也是凉而淡的味道,像是薄荷,又像是他身上透出的苦艾同焚香混杂在一起,那复杂而模糊冷淡的气息。
闻言,他嗤笑一声:“替他操心?”
“我又不认识他。”宋荔晚淡然道,“他是你弟弟带来的人,我不想惹三少不快。”
“长浮不会因为这个记恨你。”
“那可未必。”宋荔晚拖长了腔,像是笑,又像是长长的一声叹,“现在不敢恨,因为知道你宠我。可等我以后失了宠离开你,你们靳家人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唔——”
宋荔晚吃痛,闷哼一声,却是靳长殊收紧手指,重重握在她的腕上。
她的腕子极细,不过拇指食指一圈,便能牢牢掌控。肌肤像是被月光照过的花瓣似的,娇嫩至极,经不得这样的力,已经泛起了红。
这一次靳长殊却没有怜香惜玉,他原本垂眸,神情淡漠而专注,反倒生出了难得的和煦,倏忽抬眸一瞬,眼底翡色丨欲滴,冷似刀锋,温润尽褪,望着她时,只留下猛兽般择人而噬的穷凶极恶。
“离开?”
他轻轻一拽,便将她拉入怀中,手揽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她的腰身极细,旗袍修身,腰身处布料包帖,弯折出月牙般妩媚生姿的弧度,他的手落在那一道折角上,似是漫不经心,却又将她牢牢控制在胸膛间的方寸之地。
靳长殊的鼻尖抵在她的耳后,阴鸷地笑了一声,“放心,你不会失宠。当然……”
“也永远不可能离开。”
只是一句闲话,竟是触到了这位爷的逆鳞。
同靳长殊在一起这么久,他的喜怒不定,她却也能立刻分辨出来。
宋荔晚心头一紧,下意识回眸看向了他。他面上神色未变,唯有眸底浓重的翡翠颜色,证明着他的心情,远不如明面上看起来从容冷静。
宋荔晚放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只是玩笑话。”
她是个聪明人,最是识时务,他动了真怒,她就立刻换了姿态,驯顺而恭敬,可他却并不满意。
“不要开这样的玩笑。”靳长殊的手挑起她的俏丽削尖的下颌,唇角翘起,可并不是笑,倒像是恨不得,将她一口吞入腹中,“我不喜欢。”
离得近了,他那原本风流佻拓的凤眸中,昏沉沉一片,似风暴前一刻,天地都混沌。
压迫感铺天盖地落了下来,宽阔的室内,也如同蕴着无边无际的骤雨。宋荔晚深吸口气,勉强说:“我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吻了过来。
这个吻很重,不像是一个亲昵的触碰,更近似于纯粹的兽一般的啃噬。他永远冷淡从容,像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件事能令他动容,可这一刻,却如失去掌控,要将她同自己,永远留在此刻。
宋荔晚几乎无法呼吸,恍惚间,成了他掌中玩物,随波逐流般,在他的掌控中沉溺入深不见底的洪流之下。
他的触碰炽热到了极点,几乎令她产生了被灼伤的错觉——
又或许不是错觉,他的手牢牢地攥在她的手臂上,拉着她靠近自己,这样亲密无间的姿势,可他的指尖,却冰冷如最酷烈的霜雪,冷和热,在这一刻,成了无法去衡量形容的观感。
他占有她全部的世界,又可在一念之间,尽数毁去。
他是主宰,是神祗,是她无力抗衡也无法逃离的命运。
宋荔晚溺水般地将手抵在他的胸口,明明想要推开,可在清醒与沉沦的罅隙间,她迟疑一下,到底,闭上了眼睛。
那细而伶仃的雪白手指,从抵抗的推拒,变成了欲拒还迎似的温柔,颤抖着落在椅间的丝绸上,想要寻觅到浮木,渡自己脱身。
感知到她的顺从,这个暴戾的吻,渐渐地有了绵长而煽情的触感。柔软华丽的丝绸,顺着指尖逶落入地,她也似一朵零落的海棠花,在他怀中,深溺着陷落……
门外忽然响起三声敲门声,靳长浮声音温和地问:“二哥,你在里面吗?”
他终于放开了她,清澈的空气汹涌地涌入喉中,宋荔晚不由自主地呛咳起来,却又借着咳嗽的时机,垂着头,将一双藏着万千情绪的眼睛隐入影中。
靳长殊的情绪不对,那句话,究竟哪个字眼刺激到了他?
记忆里,他这样勃然大怒的次数实在少得可怜。靳二爷的情绪,就好像是一口濒临干涸的井,吝啬至极,偶尔才对人展露一二。
他的喜怒都伶仃,像是戴着王冠坐在了高台之上,一言一行都脱了人的范畴,有了神的莫测。
是……“离开”两个字吗?
宋荔晚渐渐止住咳嗽,用余光望向靳长殊,他站在那里,神情似是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可眼底的翡色仍在,翻涌着,寻找一个出口。
气氛太糟糕了,凝重似雪崩。宋荔晚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可是一言不慎,或许又要引来他的怒火。
心念电转,宋荔晚状似无意地换了个姿势,将自己当做一朵花似的,向着靳长殊盛放出最动人的角度。
靳长殊正注视着她,她瘫软在椅中,因为窒息,眼底蒙着一层雾气,面上的红也像是玉面上蹭着的一抹胭脂。
金丝楠木冷硬,而她的美丽柔弱而娇艳,充斥着一股脆弱到了极点的易碎之姿。大概是察觉到他的注视,宋荔晚畏惧地抬起眼睛,和他视线撞上时,明显瑟缩一下,眸中弥漫的雾,便成了盈盈的泪,盛在那里,摇摇欲坠。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她带着点哭腔问,“你要是不喜欢我就直说,干嘛这样折腾我。”
示弱的倒是快。
纵然处在暴怒时,他下手仍有分寸,免得真的伤到了她。可她哭得太可怜了,好像是全世界都辜负了她。
哪怕知道,她是故作姿态,装出这样的楚楚可怜,可靳长殊到底还是放缓了语气:“谁说我不喜欢你了?”
“那你为什么那么凶。”眼泪终于落下来,她连哭都自有动人之态,雪白面颊如同沾了露水的花瓣,像是下一刻,就要枯萎在最美的一刻,“靳长殊,你欺负人。”
她哭得声噎气堵,靳长殊想要抱她,可她啪地一声,甩手打在他的手背上,不疼,反倒有些痒,倒像是小猫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挠了主人一下。
靳长殊嗤地一声笑了,强行将她揽入怀中,真的抱住了她,她就老实了,乖乖地依偎在他的胸前,时不时地抽泣一下。
“我欺负你?”
她点点头,哽咽着控诉他说:“你差点把我憋死,靳长殊,你是不是想弄死我,换个人宠?”
越说越不像话。
可虽然知道她说得不像话,靳长殊的眼中,却带上了笑意:“你也知道我宠你,就仗着这个,在我面前这么放肆。”
宋荔晚转过头去不肯看他,他从身后抱住她,将下颌压在她的肩上,在她耳边低声哄她:“乖,别哭了。我怎么舍得弄死你?”
“你一定是生我的气了。”宋荔晚顺势将头埋入他的胸口,故作天真地问,“你生气我把你的茶弄洒了?”
她在怀中,纤细似玫瑰花枝,像是他稍稍用一点力,她就要像是一捧雪般,融化在他的掌心。
“是啊。”靳长殊温柔地替她将有些乱了的发理顺,“那可是你亲手泡给我的。荔晚……”
她眸中闪过一抹别样的情绪,却又飞快地掩盖下去,只抬头看向他:“嗯?”
靳长殊当做没有看出她眼中被强行压下的警惕:“下次,不要这样了。”
“是他撞了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他轻轻地亲吻她的额头,望着她,眼神温柔至极,“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别伤害自己。”
他为什么这样说……他都知道了?!
不,他不可能知道的,他如果知道,自己背叛了他,等待她的,绝不可能只是这样的惩罚——
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些小小的情丨趣,哪怕放在普通情侣身上,也只是稍稍过火。
况且……今天的事本就与她无关,她没有分毫破绽,能让他人赃并获。
心脏猛地收缩,又在她飞快地思忖中跳动起来,哪怕再惊疑不定,宋荔晚仍勉强按捺住自己从他怀中逃离的冲动,反倒更深地将头埋进他的怀中:“那你可要保护好我啊。”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笑。
他的声音低沉优雅,动听如弦,一分一寸,都牵动人心:“没有人能伤害你。可你要记得——”
“你只能属于我。”
作者有话说:
ptsd犯了的靳狗差点把老婆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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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15
靳长浮在外面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终于听到里面,靳长殊发话说:“进来。”
他这才轻轻将门推开。
屋内没有开灯, 四面巨幅的垂地天鹅绒窗帘挡住斜阳, 点光不透,靳长殊坐在正中,身后又是一重帷幕重重叠叠, 只在间隙一角,漏出一片淡烟霞色的裙裾。
布料轻柔,仿若天边一片云, 缠在深色的帷幕之间, 伴着房中如兰如麝的香气,绮丽旖旎, 说不尽风流缱绻之意, 令人忍不住想象,裙子的主人,又该是怎样的曼丽殊华。
“噔”地一声轻响, 靳长殊以指节轻扣木椅扶手, 靳长浮闻声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竟然盯着一片衣角神游天外,一时羞得满面通红:“二哥,我……”
靳长殊却懒得听他赔礼道歉:“有什么事, 直说吧。”
靳长浮却又迟疑, 靳长殊皱眉:“扭扭捏捏,不说就滚出去。”
“二哥。”靳长浮连忙道, “我那个朋友出言无忌惯了, 并不是故意得罪宋小姐。”
“你想替他求情?”
“不不不, 我怎么敢。”靳长浮被吓得, 原本泛红的脸一瞬间面无血色,连连摆手道,“我是想亲口向宋小姐赔礼道歉。”
靳长殊闻言,并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望着他,他被望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声音越发得低:“是我唐突了,二哥,你别怪我。”
“你是我的弟弟,我怎么会怪你?”靳长殊看着他坐立不安的样子,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放缓语调安抚他说,“长浮,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生兄弟,父亲母亲和大哥不在了,我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你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小心谨慎。”
“二哥……”靳长浮闻言,有些惊讶地看着靳长殊,脸上也现出感动的神色,“我只是……靳家全都靠着你一个人支撑,我太没用,不但帮不上你的忙,却还给你添乱。”
“你已经长大了,靳家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靳家。这几天你就跟着袁逐,学一学在公司如何做事,也免得被那些人给带坏了。”
靳长浮简直无地自容,连连保证,自己往后一定积极进取,在公司努力工作,靳长殊见他这样,却只想起小时候,他才三四岁,扑在自己腿边,奶声奶气地喊他说:“二哥,我想吃糖。”
原来时移世易,哪怕是兄弟之间,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靳长殊难得觉得无奈,打断他说:“荔晚就在里面,大家都是一家人,往后也要常见面,去打个招呼也好。”
靳长浮应下,总算在他面前,有了点活泼的影子,开玩笑道:“那我见了宋小姐,是不是要喊一声二嫂?”
靳长殊语调平淡,可唇边浮出笑意:“这我可说了不算,你得问她。”
“原来家里,是宋小姐说了算。”靳长浮也笑了起来,“爸爸以前就怕妈妈,说自己耳根最软,想不到二哥你也遗传到了。”
兄弟两个三言两语,气氛倒比刚刚好了不少,帘后,宋荔晚听着他们说话,脸上忍不住浮起薄红。
……什么一家人,什么家里她说了算,倒好像她和靳长殊的关系,十分亲密无间。
外面,靳长殊喊她说:“荔晚。”
她懒洋洋伸出手去,玉石般雪白无瑕的指尖挑起深红色的天鹅绒帘,自一线缝隙之中,闲闲向外看了一眼,桃花似的眸子扫过外面的靳长浮,不待他回望过来,便已经垂下眼睫,清冷冷道:“三少。”
“不敢当。”靳长浮连忙道,“宋小姐,今日我的朋友冒犯了你,我是专程替他来向你赔罪的。”
“该说不敢当的是我。”他说得客气,宋荔晚更加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性子,温言软语道,“只是一点误会,哪里配劳烦三少来向我道歉。况且……”
宋荔晚明眸水似的漾向靳长殊,浅浅一笑,眼波流转间,带一点轻描淡写的讥诮:“闹脾气的人,可不是我。”
靳长殊怎么听不出她的意思,语调平淡道:“是啊,你最是大度,刚刚哭了鼻子,现在也这么识大体。”
他这是嘲笑她,刚刚惹他生气,却又用眼泪来示弱。
宋荔晚面不改色,只微微一笑:“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偶尔哭一哭,也有益身心健康。”
她和靳长殊是打情骂俏,说得靳长浮一头雾水,只好勉强应和道:“是啊,我之前交过的女朋友,也总是爱哭。哭得我心烦,索性分手了。”
宋荔晚噗嗤一声笑了:“三少,这样可不好。女孩子哭了,是要你哄的,这一点你就不如你二哥。”
“我当然比不上二哥。”靳长浮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宋小姐,我跟你说个秘密,二哥从小就是个最长情不过的,我们母亲之前要我们写日记,一人一个密码锁,二哥就总把密码,设成那些特殊的、有意义的日期,以作纪念。”
他说得顺口随意,像是闲话家常,可宋荔晚心头一动,探究地看着他,他唇边含笑,仍是一副乖巧懂事的好弟弟模样,可忽然抬眸,看向她时,有些调皮地冲着她眨了眨眼睛,连唇边的笑容,都像是别有深意。
宋荔晚一时有些恍惚,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怎么会是他?
窗外斜阳晚照,零零落落,赤红若一捧相思子,屋内光线越发昏暗,坐着的靳长殊已经起身,将灯打开。
头顶华丽繁复的吊灯亮起,光线如瀑似落下,将一切照得毫厘毕现。宋荔晚再要去仔细辨认靳长浮面上的神色,却见他已经恢复了那种温顺乖巧的表情,转头问靳长殊说:“二哥,你不会怪我把你的秘密告诉宋小姐吧?”
靳长殊站在门前,将放在开关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头顶的灯光将他面容映照出深深浅浅的影,他容色冷淡,如同神祗落于繁星之间,不容凡人直视亵渎,冰冷高贵,却又遥不可及。
闻言,只是淡淡道:“她想知道的事,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那我就放心了。”靳长浮笑着歪了歪头,“宋小姐,能和二哥在一起,你的运气,连我都要羡慕啊。”
语调轻柔和煦,却又如不见底的深潭。
暗流涌动,讳莫如深。
-
天色渐晚,夕阳沿着地平线的边缘缓缓坠落,明昧未艾,行道树拉出飞驰的影,借着日轮最后的余光,半城钴色半城红。
车内,宋荔晚望着窗外轻轻出神,一旁靳长殊忽然问她:“在想什么?”
“在想……你这个弟弟,实在挺有意思。”
靳长殊将视线自膝上放置的平板屏幕上移开,转向宋荔晚:“对他感兴趣?”
“有点儿。”
“长浮比我年轻。”靳长殊淡淡道,“是不是和你,更像同龄人?”
“靳二爷也会为这种事吃醋?”
“荔晚。”他低低叹了口气,“我已经不年轻了,面对你,总是不够自信。”
若是靳长殊也有不够自信的时候,那这世上,便没有人值得昂首挺胸。
不说他的身价,便只说他这一个人,从长相至学识,都像是被精心雕琢,是上天最得意的一样作品。
他是故意哄她开心。
宋荔晚捧场,轻轻一笑,长长眼睫扑簌,遮住琥珀色的瞳孔。
车外光影拉长如虹,她的指尖似冰泉凝就,凑近了,划过他颈下扣得严丝合缝的衣扣。
“我已经拥有了最好的那个,又何必再去退而求其次?”
衣扣是贝母材质,于虹光中折出冷冷色泽,落在他同样冷而淡的眸中,却又有了一种禁欲而冶艳的意味。
“我只是好奇,你们两个,实在一点都不像。”
“是不大像。”靳长殊将她的手指握在掌心,如同握着一捧雪白的栀子花茎,“怀他的时候,我的母亲以为该是个女孩儿,翘首以盼,没想到生下来还是个男孩儿,气得说要把他扔了,吓得我和哥哥、父亲拦在病房门口,三个人苦苦哀求。”
这是他不曾被触及过的曾经,若不是他自己亲自说出口,再也不会有人知晓这些过往。
宋荔晚有些意外,想了想,却又有些忍俊不禁:“哪有母亲真的舍得扔了孩子呢?像你们这样的人家,还不都看得像是眼珠子似的。只有那些走投无路,迫不得已的,才会……”
把孩子丢了。
她没把话说出口,因为忽然想到,自己就是被丢在孤儿院门口,从此成了孤儿。又或者她并不是孤儿,只是生她的男人和女人,实在是无力承担一条生命,只能忍痛抛下了她。
心被刺痛一下,不重,却足够刻骨铭心。
宋荔晚不愿再想下去,因为宁愿自己的父母是无能为力,也好过只是单纯的不肯要她。
靳长殊却又道:“我父亲是个妻管严,从来以我母亲的喜怒为大,教养的我和哥哥,也都不敢违抗母亲的命令。我们三个严阵以待,已经商量好了,若是母亲真把弟弟扔了,我们就偷偷捡回来,悄悄地抚养长大。
他说得语气淡然,可谁能想到,原来无所不能、冷面冷心的靳二爷,原来也有过这样柔软而天真的时候。
宋荔晚从感怀自身的情绪里回过神来,忍不住唇角翘起:“那后来呢?”
“后来我母亲消了气,疼爱起了长浮,就看我们三个不顺眼,觉得我们三个蠢不可及,把我们给骂了一顿。”
宋荔晚终于笑了起来:“是挺蠢的……嘶——”
她倒抽一口气,却是靳长殊在她指尖,轻轻咬了一口:“笑我?”
“我哪里敢。”宋荔晚翻个白眼——这样不讲仪态的表情,放在她脸上,却丝毫无损她的美丽,反倒增添了别样的俏皮明媚,“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你有什么建议?”
“我可不敢替您提建议。”
宋荔晚这样拿腔拿调的话音刚落,手指就又被靳长殊给咬了一口,他自己上次还说,小狗才爱咬人,这会儿却把她当了磨牙棒。就这样慢条斯理地拿齿尖磨,指节处的软肉泛着一阵阵的酥和痒,像是羽毛,拂过心尖儿。
宋荔晚抿住唇,想要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抽了一下没有抽动,却累得她面颊上,烧起了晚霞似的焰。
靳长殊饶有趣兴地看着她,似乎想知道,她有什么打算。
宋荔晚索性就当他的逗弄不存在,努力稳着嗓子道:“他毕竟是三少带来的人,是不是要给三少留点面子?”
“若是旁的事由,我自然会给长浮这样的体面。”靳长殊终于放开了她手,修长苍白的手指却又掐着她尖俏的下颌,要她离自己更近,“可他不该,将主意打到了你的头上。”
他的话,轻描淡写,可语焉不详,似乎说的,并不只是眼前这一件事。
宋荔晚眉心间微微一痛,忍不住将眉蹙起,心脏跳动频率加快,在他的注视中,无法遏制地泛起一阵轻微而深刻的恐惧。
她知道,靳长殊正审视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她今天实在是有些失态了,说的话、做的事,都实在不入流,要他生出怀疑,也是正常。
毕竟,他是这样精明而耐心的猎手,抓住端倪,哪怕只是一条倒伏的野草,也会顺着长不见底的藤蔓,寻觅到潜藏在深渊最深处的猎物。
刚刚那轻松快乐的氛围,被另一种更沉重、晦涩的东西所取代。
宋荔晚和他对视,如同夜间,被巨大车灯照射的鹿般动弹不得,几乎觉得自己的一切秘密,都在他黑且浓重的眸中被洞察明晰。
宋荔晚轻轻地吸了口气,咬住舌尖,借着那微薄的痛意,露出一点伶仃的笑容:“我不知道,自己这么重要。”
“你早就应该知道。”靳长殊微微笑道,“不过,现在知道也不算迟。”
“那……他会死吗?”
上一次问类似的问题,他说的还是自己是奉公守法的五好公民。可这一次,靳长殊却没有这样回答。
“想折磨一个人,未必要夺走他的命。”他微微俯首,眸光冰冷,亲吻她的唇角,像是安抚,又如宣告最终的审判,“这世上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
靳长殊从来言出必践。
不过几日,宋荔晚便从财经新闻上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是那天招惹了她的那个人,之前有多狂妄放肆,现在就有多狼狈不堪,屏幕里,他正被人扭住手按在地上,用力地扣上了手铐。
罪名是收受贿赂、恶意转移财产,并在东窗事发后意图窜逃出国。
画外音还在介绍,他名下的多所公司都因经营不善,在同一天内宣告破产,如今他债台高筑,不仅面临牢狱之灾,等出狱后,还有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务在等着他。
果然,想折磨一个人,死反倒是最简单的,难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恰好,靳二爷想做到的事情,从来都轻而易举。
这是靳长殊在京中的一套宅子,过去曾是公馆,建国前被收归国有,后来旁人为了讨好他,又辗转送回他手中,也算是物归原主。
他之前不住这里,因着宋荔晚喜欢庭中那一棵百年的老银杏树,这才搬了回来。
窗外雷声滚滚,淹没漆黑如墨的天穹,雪白闪电划过,在窗上映出张牙舞爪的痕迹,院中一庭花木,于狂风中弯折出令人齿寒的弧度,大雨将至,无人幸免。
宋荔晚静静凝视着庭院,已经能想象出明日清晨,枝折花落、满地狼藉的模样。
可是这样的夜晚也很好,至少今夜的狂风大雨之下,飞机无法起飞,在外地处理公事的靳长殊,是注定回不来了。
夜已经深了,公馆内的佣人们都渐渐睡了,只留下二楼这一盏孤灯如豆。长羊绒地毯踩上去落地无声,宋荔晚轻轻推开书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向里走去。
书房极大,两旁通体的书柜直抵天花板,这里没有铺地毯,木质地面被擦拭得光可鉴人,颜色只有黑同木色,家具款式沉稳而内敛,桌上除了一台电脑之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空空如也。
这里,一切都尽数体现着主人的意志,同靳长殊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宋荔晚反手将门合上,自手包中,将一直妥帖保存的芯片取出,走到电脑前面,弯腰按下了开机键。
电脑启动,冷色的光映在她面上,将她长长的眼睫投射出蝴蝶似的形状,须臾间,跳转进入了密码输入界面。
四位数的密码,太多选择,她之前曾经尝试过一次,却因为不敢随意尝试而止步于此。
睫毛轻轻颤抖,宋荔晚耳边,似乎又回响起靳长浮的话语:“……二哥从小就是个最长情不过的……总把密码,设成那些特殊的、有意义的日期……”
竟然是他。
那个雇佣了她,潜伏在靳长殊身边的人,竟然是他唯一的弟弟,靳长浮!
因为她打了那通电话,说自己需要一点帮助,他便亲自出面,告知她如此重要的信息。
宋荔晚觉得荒谬,却又觉得理所当然。靳家太大了,财帛动人心,为了一点利益,人就可以铤而走险,更不要说这样富可敌国的家产,哪怕争个头破血流,也并不离奇。
况且,靳长浮对宋荔晚的要求并不高,偶尔的一点差遣,可有可无的一些消息,换来他日后,在合适时间,帮着宋荔晚远走高飞。
很划算的一笔交易,哪怕是……这笔交易,有可能会伤害到靳长殊。
芯片太小,握在指间,几乎要滑落下去,宋荔晚咬住唇,要自己将心理那多余的情绪给收起来——
她有什么资格同情怜悯靳长殊?
他已经拥有了一切,轻而易举地站在了最高处,连仰望都不可及。而她想要的,只不过是一点自由,却也要这样费尽心机。
这是她应得的,嬷嬷口中的上帝不会给她,要靠她自己,将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利夺回来。
宋荔晚再不迟疑,在对话框中,输入靳长殊的生日。
失败了。
她犹豫一下,输入自己的生日,按下回车键前,忽然心跳暂停一下。
他……会觉得她是特殊的吗?特殊到,要用和她有关的日期,当做电脑的密码使用。如果真的是她的生日,那……那她又怎么能理直气壮地去背叛他?
宋荔晚一时有些烦躁,手指悬在键盘之上,许久,迟疑地按了下去。
又失败了。
刚刚的犹豫突然显得有些自作多情,错误的提示框是红色,一闪一闪地照进她琥珀色的眼底,混杂出近似于金色的光芒。
窗外大雨已经落下,洪流似的奔涌而下,淹没了一切,电脑机箱发出轻轻的机械转动声,宋荔晚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屏幕,半晌,忽然冷笑一声,用力敲击键盘,把刚刚输入的日期删除。
不是他自己的生日,也不是她的生日,总不能,是靳长浮的生日吧?!
密码一共只能输入五次,五次错误,电脑便会自动锁死,并发送提示给靳长殊,哪怕再气急败坏,宋荔晚也不敢这样浪费仅剩的机会。
宋荔晚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认真思考。
对于靳长殊这样的人来说,究竟什么样的日期,才能足够特殊?
父亲、母亲在他的话语中,占据的分量似乎是相似的,用任何一个人的生日,都对另一个人来说不够公平。
是他执掌靳家的日子?那一天足够特殊,因为太过惨烈——
在这一天,他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和哥哥。
这样的时刻,无论是谁,都注定被铭记终生。
会是这个吗?
宋荔晚敲击键盘……还是错的。
心里忍不住涌起了焦躁,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清脆而缓慢的声响,宋荔晚学着靳长殊的模样,将所有杂乱的思绪都收拢起来,只在脸上,留下冷漠而从容的姿态。
如果她是靳长殊,如果她是靳长殊……曾经有人戏言,他是天煞孤星,六亲死绝的命格,克父克母克兄,言论发表不过三天,那人同自己的公司一道,便永远消失在了京中圈内茫茫的海面之上,只留下人人噤声对他无比恐惧的传说。
但宋荔晚知道,他生气并不是因为被人说是天煞孤星,而是因为,居然有人敢于拿他的私事谈笑。
这样一个人,永远孤高冷厉,永远俯瞰世间,一步步登上他成神的长阶,心冷似玉,再不为任何事所动容。
他人生的分水岭,就在父母死去的那一天,前面的他,烈火烹油,花团锦簇,是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而在那一天之后的他,永远地成为了靳先生。
再往前,在他的心肠还足够柔软,还会因为外事外物而泛起涟漪的时刻,会是什么时候?
雷声滚滚,像是宣告一场惊梦,宋荔晚几乎有些神经质地啃着拇指指尖,直到感觉到了疼痛,方才将指尖悬在按键之上,缓缓地,按下四个数字。
0714。
一声轻响,密码验证通过,界面自动跳转至桌面。
成功了?
宋荔晚几乎以为,自己陷入幻觉,可分明没有。靳长殊的电脑,就这样被她破解,在她面前不再设防任由她得到一切想要得到的内容。
真的是那一天,被靳长殊铭记的时间,居然真的是那一天!
一切都那样古怪,像是一首走了调的钢琴曲,睫毛颤抖,如同雪崩,蝴蝶无力飞过群山,而她在这一刻,忽然忘了自己该何去何从。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宋荔晚猛地惊醒过来,时间已经不早了,若是错过机会,下次再等这样天时地利的时候,就又不知道要多久。哪怕心中再犹疑,可她手上却干脆利落地将那芯片放入读卡器,而后插入电脑接口之中……
“还没睡?”
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冷而矜贵的男声,低沉清越,伴着如炸的雷鸣之声,一道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发现不是自己的生日
宋荔晚:好气哦,还要保持微笑(微笑
猜猜0714是什么日子~
◉ 第16章
16
宋荔晚猛地抬起头来, 看着门前,靳长殊正站在那里。
屋外大雨倾盆, 敲击在玻璃上, 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他穿一件黑色风衣,肩背宽阔, 腰细腿长,连番亮起的闪电雪白,映亮漆黑如墨的天幕, 同样映照出他略显苍白的面孔, 狭长的凤眸同夜幕色泽相近,在冷白色的肌肤上, 黑白分明至几乎灼人的地步。
大概是雨下的太大, 从来一尘不染的靳先生,肩上也有了被雨水溅湿的痕迹,宋荔晚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第一反应是要将读卡器拔出来, 却又硬生生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 只是向着他摆出一副惊讶的神色:“这么大的雨,飞机不是不能起飞?”
“不高兴看到我?”
“不是。”宋荔晚露出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明明是担心你, 不识好人心。”
他脱下外套, 随手放到一旁,走过来从身后环抱住她, 下颌压在她的肩上, 视线越过她, 落在了电脑屏幕上:“在做什么?”
一瞬间, 如同被毒蛇盯上的兔子,宋荔晚自颈后泛起一阵冷意,克制着自己没有回头,用随意的口吻说:“我的电脑坏了,借用你的明天上网课。”
她的假期早就已经结束,学校苛刻,开课后不接受任何理由的请假延期。只有她随口和靳长殊提了一句,自己不想回去,隔天,学校便专程她开设了网络课程。
他的权势滔天,哪怕远在海外,也如臂使指。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他在椅上坐下,膝盖似是无意间抵在她的膝窝,宋荔晚双腿一软,身不由己地落入他的怀中,坐在了他的腿上。
“我不在的时候,我的荔晚,原来这么用功?”
宋荔晚装作不满:“我一直很用功,每年的功课都是全A。”
“我知道,你是个乖女孩。”靳长殊的指尖冰凉,带着雨夜旷野特有的潮湿气味,缓慢地滑过她的面颊,“让我想想,我该怎么奖励你。”
宋荔晚忍不住战栗,如雨夜中迷路的小雀。他的指缓慢,渐渐滑入无法预料的暮色深处。她穿一身淡粉色的对襟长裙,衣褶痕里折着潋滟的光,似是蒙了朝霞的珍珠,挑开一线,露出羊脂白玉颜色的肌肤。
她也似一樽在掌心磋磨把玩了千百次的神女像,哪一寸都是光洁无瑕的,手指落在上面,要人不敢用一点力气,生怕弄痛了她。
可靳长殊在这种时候,向来是不怜香惜玉的,对她的着迷,总是用另一种形式呈现,要她哭,又要她在泪水里,品尝到最甜美的放肆。
冰冷的指尖,也在摩挲中泛起了热意,宋荔晚猛地坐直了,背脊撞在身后的桌沿上,自齿颊间发出一声闷哼来。他又是一声笑,揽住她柔软无骨的腰肢,沿着起伏不定如同栀子花瓣似的线条,继续往下落去。
长裙下摆在膝上分了叉,撩起落下,春光也分明,一线雪色被擎开了,纤细雪白的小腿颤抖得不成样子,只有足尖颤巍巍地抵在地上,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宋荔晚熬不过这样的酷刑,他的拨弄,深探至旖旎风光,窗外的大雨,漫无边际地涌入方寸之间,她热得难受,俯下身去,用齿咬住他颈下那一颗贝母材质的纽扣。
扣子和他这个人一样,也是冷的,宋荔晚无意识地握住他的衣角,想要找到地方,维持住自己的平衡,却被他反手牵住了十指交扣,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坠落下去。
她在他的掌心中,似是颠簸的一片叶羽,等待着某个时刻,被潮汐所覆灭。布料被雨水浸湿,留下深色的痕迹,他抬起手,就着灯光慢条斯理地欣赏指尖的粼粼水色。
宋荔晚羞得抬不起头来,握住他的手臂,想要拂开:“别看了……”
“今天雨很大。”他却在她耳边轻笑,细密气流拂过耳垂,温热而浪荡,“你也一样。”
水火不容,可他燃了火,却又突然收了手,让她不上不下,难受得要命。
宋荔晚眼中,亦是水意朦胧,仿若玻璃屏风后插着的一盏白玉兰花,有自眼角眉梢,透出无边的媚色。
靳长殊着迷地欣赏自己点起的烈火,对上她的焦躁,偏偏这一刻,成了正人君子,甚至还彬彬有礼地,替她将衣襟整理妥帖。
宋荔晚简直恨得牙痒痒,带着点哭腔喊他:“靳长殊,你怎么这样。”
他偏要问:“我怎么了?”
她哪里说得出口,只好咬牙切齿说:“我要回房了。”
“要睡了?”
“靳长殊,”她骂他说,“你真是混蛋。”
可他就算做混蛋,也是个优雅而知礼的混蛋,唇角扬着一痕轻佻邪肆的笑,语调平淡,仔细听了,却又藏着无法言说的欲丨望:“君子只能让你笑,可是混蛋,却能让你哭。”
宋荔晚整个人都被烧得有些坐立不安,哪里听得出他话中的意味,只是挣扎着要跳下地去:“你放开我。”
可她还没落地,便被他掐着腰,摆在了桌上。
紫檀木的桌面宽大,她比他高出一头,他抬眸,认真地欣赏她的一举一动。宋荔晚雪白面上蒙上一层潋滟颜色,睫毛颤抖着,想要收拢曼丽风光。
可他握住她的手腕,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腕内侧娇嫩的肌肤,漫不经心地问她说:“你明天没有课程,这么晚了,想找的到底是什么?”
热意猛地被冰封起来,宋荔晚几乎一瞬间,便自沸腾中清醒过来,有些警惕地看向靳长殊。
他明明在她的下方,玄色的眸子落在她的面上,神情冷淡,满是上位者从容不迫的矜贵自持。
宋荔晚只觉得一阵寒意自指尖涌了上来,他知道了?知道了多少,还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没有人说话,这里便安静下去,只有雨声,缠绵不绝地响着。
许久,宋荔晚说:“我想看看,圣爱孤儿院的土地所有权,究竟在谁的手上。”
靳长殊扬起半边眉峰,似乎有些意外,她要找的居然是这样东西。宋荔晚狂跳的心脏,终于落定——
她赌对了。
靳长殊只知道,她要找东西,可他不知道,他想找的究竟是什么!
局势反转,主动权又回到了她的手上,宋荔晚从桌上滑下去,似是一尾柔软的鱼,靠椅中,他手肘压在扶手上,微微侧了头凝视着她,宋荔晚俯下身去,唇贴在他的耳边,柔声细语同他撒娇说:“那块地,还没有落到你的手里吗?”
“归属有些复杂,开发价值是有,但意义不大。”靳长殊也侧过头去,唇同她的唇瓣,也只有一线之隔,“怎么忽然想起关心这个?”
“弟弟妹妹们都长大了,再过几年,连阿朝都满十八岁,到时候那块地……就要被拿出来拍卖了。”
荣宝振这辈子,还是做了一点好事的,他当初入狱之前,签署了一份声明,愿意捐赠出一半的家产给政府,以此支持公益事业,其中就包括圣爱孤儿院所在的那片土地。
政府感谢荣宝振的贡献,承诺在孤儿院中孩子全部满十八岁后,才会将这块土地投入市场,重新进行招标拍卖。
她的理由找的天马行空,却又不算生硬,靳长殊似是被她说服,漫不经心说:“那是很久之后的事。”
“未雨绸缪。”宋荔晚抿唇一笑,“是你教我,做什么,都要先发制人。”
“是吗?”他随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似笑非笑说,“你倒确实是个好学生。”
“可我学会的,可不止是这些。”
指尖像是拨弄琴弦,灵巧地解开他的衣扣,潮湿的大衣散发着孤寒的冷意,而她的手指柔软,云捏雪揉般缠绵动人。
他挑起眉峰,似是诧异,又好像是游刃有余,原本冷峻侧颜上,现出一抹淡淡笑意:“都学会什么了?”
宋荔晚不说话,话语总是无力的,可唇舌,却能用来做更多的事情。
窗外雷声滚滚,淹没长夜寂寂,靳长殊喉结上下滚动,他原本最重仪态,无论何时都身形挺拔,如松如渊,这一刻,却微微向后仰去,依靠在宽大的座椅之中。
椅背弯出一轮明日似的弧度,他冰白色的手指收紧,苍白的面颊上,也浮出一痕淡淡赤色。
宋荔晚学着他的模样轻轻一笑,鲜红舌尖于雪白齿间一闪而过,扫过指尖,故意娇声娇气说:“比如说,学会了……夜深雨大,不宜逞口舌之利。”
靳长殊还未应答,她便已经低下头去,如吞炽火,如饮寒泉。
空气炙热,焦灼难忍,大雨熄灭月亮,却熄不灭爱丨欲中烧。
她其实很笨拙,不大娴熟地努力取悦着他。可就是这样的生疏,却让人错觉,是在亵丨渎绝美而圣洁的神女。
靳长殊再也无法忍耐,修长手指没入如云的发中,想要将她扯得离自己更近,却又顾忌着会弄痛了她,只能虚虚地一拢,任由流泉似的长发,自指缝之中滑落下去。
哪怕这种时候,他也能够克制自己,宋荔晚轻轻吐口一口气来,手撑在他的大腿上,借力站起身来,指尖拂过长发随意捋至耳后,露出那皎洁如月的面颊,和一只小小的酒窝。
“二爷,我学的怎么样?”
他刚刚将她抛在火场,任由她焚身如渴,她便有样学样,照旧弃他不顾。
靳长殊几乎要被她气笑了,眼看她媚眼如丝,却又如得偿所愿的小狐狸,笑得狡黠明艳。
嗓音低哑得不成样子,靳长殊视线凝在她皓雪的腕上,语调冷淡道:“很好。”
明明知道不是夸她,可宋荔晚甜蜜道:“谢二爷夸奖。”
“荔晚。”他阴沉不定,却又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来,不像是喜悦,更像是兽,隐忍不发,只为一击即中,“想要爷怎么赏你?”
“我没什么想要的。”宋荔晚随手抽了一张纸巾,擦拭唇角留下的痕迹,而后轻轻一抛,向外走去,“只是困了,要去睡觉。”
纸巾轻飘飘向下,还未落地前,宋荔晚已经被重重扯入怀中,他站起身来,如一樽沉默高广的玉山,浑身上下泛着冷气,没过了她,要她下意识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早。”
他一只手钳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将她两条手臂握在掌心,翻折在身后,宋荔晚想要挣扎,可他的手劲极大,稳稳地攥住她,要她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宋荔晚半回过头来,有些薄怒:“是你自己说不早了,现在又说还早,靳长殊,你怎么一会儿一个说法!”
“如果你觉得不早了……”他缓缓地伏下来,将她整个圈入怀中,“那就别耽误时间。”
“你——”
话一出口,就软了下去,如同折了翅的鸟儿,缓缓向下落去。桌上的台灯,如同一颗橙红色的橘子,在木面上投出诡谲奇异的影子,电脑幽蓝的冷光,映在两人面上,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贯穿了她最软弱的心口。
两道影子叠成了一道,她纤细的手指抓住桌角,太过用力,指尖微微泛白,仿佛冷月落了霜。
桌子极为沉重,可桌上的电脑都被震得微微颤动。宋荔晚视线落在主机上插着的读卡器上,大脑有些混沌地想着,待会儿要找个什么借口,把读卡器给带走。
可他不满她的走神,耳尖传来一阵疼,是他含丨住了,轻轻咬了一口。宋荔晚吃痛,呜咽一声,却不肯转过头来看他。
“又闹什么脾气?”
她的声音被撞得零碎:“我……我讨厌你……”
“是吗?”他像是笑了,可是传进耳中,又像是隔了一层雾气,朦朦胧胧,听不分明,“那你还会更讨厌我一些。”
她想问为什么,话音尚未出口,便已经懂了。
他是个混蛋,刚刚再多的温柔体贴,这一刻也都抛在脑后,她像是一张泛着月光的雪浪笺,被折起了,摆布成无法描摹的情态。
她的脚踝纤细,足踝处圈着一条红绳,上面系了两个小巧精致的玉质铃铛。玉声清脆,琅琅流亮,一声一声,不绝于耳。
宋荔晚听着声音,脸都要红透了,挣扎着要去将铃铛拽下,却被他握住了手,视线在她云蒸霞蔚的面颊上扫过。
他的声音也像是玉,可是更冷更低,故意放缓了,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念:“初瞻綺色连霞色,又听金声继玉声。”
这样的一句诗,明明最是正经不过,可放在这一刻,却靡艳至极。
自语言至动作再到声响,连番的刺激,要宋荔晚猛地僵住,连带着他,也“嘶”了一声:“放松点。”
宋荔晚再无力挣扎,头向后仰去,雪白的颈子如垂死的天鹅,眼神失去焦距,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哭泣声。
可他仍旧不肯放过她,将她抱到椅子上,温柔地放下,走动间,却又要她无意识地颤抖着,投入他的怀中。
“靳长殊……”宋荔晚哽咽着绵软地骂他说,“你迟早要下地狱。”
靳长殊却笑了。
这个笑,同往日矜持冷淡的笑截然不同,他的眉眼舒展,笑意深深,竟让宋荔晚看到的瞬间,愣在那里。
他温柔地亲吻她的唇角,光影下,眸中翡色浓重,一浪高过一浪,要将理智,连同爱欲一道,淹没过她。
“那你就陪我,一起。”
无论天堂地狱,他都不会放开她。
-
宋荔晚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梦里也在下雨,她还是十七岁时候的模样,穿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了的淡青色棉质旗袍。
旗袍是嬷嬷替她做的,为了庆祝她的十五岁生日。
料子是嬷嬷压箱底存着的嫁妆,提起来,嬷嬷就要发笑:“我母亲是旧式的女子,出身显赫,家族中出过不少鼎鼎大名的人物。她从小被教得三从四德,此生做过最大一件出格的事,大概就是生下了我。她一直盼着看到我结婚生子,替我攒了厚厚几箱的嫁妆,可惜我并不孝顺,至今没有实现她的愿望。”
嬷嬷说这些的时候总是带着笑,别的孩子就以为嬷嬷是在谈论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大家都笑起来,只有荔晚握着嬷嬷的手,小声和嬷嬷说:“您别伤心。”
“我已经不伤心了。”嬷嬷微笑着,将布料在她身上比了比,“这块料子颜色嫩,说是天水碧,可我知道,天水碧那是绫罗绸缎,这只是块棉布。荔晚,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嬷嬷没有什么可以送你,你不要嫌弃。”
孤儿院里的孩子都知道,嬷嬷有三个樱桃木的大箱子,可是这么多年下来,箱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全都被变卖了补贴家用。
荔晚依偎进嬷嬷的怀中,乖巧地说:“谢谢嬷嬷,我很喜欢。”
嬷嬷就笑了,却又看着她娇嫩而美丽的脸,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条旗袍,荔晚是真的很喜欢。孤儿院的生活并不阔绰,甚至称得上是捉襟见肘,她们的衣服,大多来源于社会好心人士的捐赠,每个人穿的,都是一眼看上去便不合身的旧衣。
这是荔晚拥有的,第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服,她爱不释手,小心翼翼地侍弄,可时日久了,仍免不了褪色的命运。
被送去给靳长殊的那天,荣宝振替她送来不少衣裳,清纯的、华丽的、卖弄风情的,每一件布料都精致名贵,可荔晚换上的,仍是那条褪了色的旗袍。
荣宝振等着她换衣服出来,第一眼看到就皱起眉来:“怎么穿这个?”
荔晚不说话,怯生生地低下头,尖尖的下颌抵在胸前,似是一弯临水照花的明月。
荣宝振看着看着,忽然又眉开眼笑:“这样也好,瞧这可怜劲儿,真是我见犹怜。小丫头,今天你可得给我拿出浑身解数,往后是好是歹,可就看这一遭了,你千万别掉链子。”
这些天,荣宝振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请了不少人来教她礼仪仪态,琴棋书画,尽全力想将她培养成合格的祸水。她知道自己没有说好或者不的权力,所以来者不拒,都尽全力去学了,也反复咀嚼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此刻听荣宝振这么说,她心里竟然不起一点波澜,轻声回答说:“我一定尽力。”
“尽力就好,尽力就好。”荣宝振搓了搓手,“那我就不送你了,那位爷看我不顺眼,别让他迁怒了你。”
话说得体贴,可她究竟是谁送去的,靳长殊又怎么会不知道?
是的,直到被送去之前,宋荔晚终于知道,自己即将要讨好取悦的人,究竟是谁——
靳长殊,靳家二公子,他是天之骄子,高高在上,聪颖而冷酷,哪怕年纪尚浅,随意的出手,便足以令商海浮沉的老家伙们心惊胆战。
这样的大人物,若不是为了这样见不得光的使命,荔晚知道,自己确实注定和他没有半分瓜葛。
雨还在下,往年的夏日,京中雨水似乎从未这样充盈,唯有这一年,连绵不绝,倒似大放悲歌。
靳家大宅坐落在半山,车子将荔晚送至山尾,往上看,是连绵的山,在雨雾中仿若连绵的写意丹青,山色空蒙,含媚生情。
荔晚擎着一柄黑色的大伞,慢慢向上走去,这里住着的人非富即贵,偶尔驶过一辆车,溅起落雨,荔晚便向着一旁避一避,免得弄脏了衣角。
越往上走,更远处的云便聚得更密,层层叠叠,翻涌着,像是藏起一个巨大的秘密。荔晚站在门前,小心翼翼地用有些湿了的手指整理衣角。
大门上的可视电话亮了起来,门岗向里面通传她的到来,接电话的大概是管家,又或者只是下人,冷淡地应了一声,让她先等着,便挂了电话——
靳长殊身边的人,自有一种矜持从容,似乎跟着他以后,便也得道升天。
门岗处投来好奇的目光,不大明显,隐晦地落在她的身上,有人好心地递来纸巾,荔晚道了谢,心中并不觉得难堪,甚至算得上是自若地等在那里。
这一天,已经在她心中反复地斟酌过了千百次,再大的羞耻,也在日复一日的排练之中消失殆尽。
她有备而来,有千万不能失败的理由,当大门终于向着她敞开时,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刚要拿伞,里面却走出来个替她撑伞的下人,低声对她说:“请这边走。”
荔晚便将伞放回了原处,靠在桌边,已经在地上聚起了小小一摊水渍。荔晚的视线掠过那摊薄薄的积水,一瞬间竟以为,那是月光。
可惜不是,她垂下眼睛,静静跟在下人身后,穿过一道道的回廊。
四下里都是安静的,只有悠扬的钢琴声,伴着落雨轻飘飘地悬着,路过花园时,荔晚向里看了一眼,大幅落地窗后,有姿态闲适的贵妇人坐在那里,正含笑望着花厅内弹奏钢琴的少年。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贵妇抬眸,看向她时,对着她也露出个笑容,这个笑容太过温暖,荔晚忍不住也对着她笑了笑。
很久之后,荔晚才知道,她是靳长殊的母亲和弟弟,那一日,若不是因为母亲在,靳长殊或许,根本不会让她进入靳家的大门。
这世上的事,一啄一饮,自有定数。
荔晚继续向前走着,靳家太大,一重重的庭院,像是存放所罗门秘宝的宝库,花团锦簇,华贵明媚到令人目眩神迷。可是最终停下的地方,却是窄窄的一扇门,下人将伞递到荔晚手中,要冒雨离开,荔晚连忙拦住她,又将伞递了回去:“我不需要了。”
她是破釜沉舟,无论失败或者胜利,这把伞都不再需要。
下人离开之后,荔晚站在门前,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鬓发衣摆,明明已是盛夏,可她只觉得自指尖开始,每一寸都生冷僵硬。门被推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树的紫藤。
这样的时节,早已不是花期,可此处时光像是停驻,满架藤花,开得肆意盛大,如同瀑布般蜿蜒涌落。
檐下挂着一只鸟笼,笼中雀有着长长的尾羽,毛色华丽秾艳,几欲灼伤视线,有人站在那里,修长冰白的指尖,正拂过雀鸟丰润羽毛,艳色深重,仿若玉石冰雪。
听到声响,他微微抬眸,狭长凤眸昳丽锋利,似是古井无痕,却又平白生出了潋滟风波。
四目相对,荔晚恍惚间,以为自己正被他的视线困于原地,几乎无法呼吸。他却又意兴阑珊起来,百无聊赖地垂下眼睛,问她说:“你就是荣宝振送来的?”
他的声音低沉优雅,伴着雨声,仿若弦鸣,荔晚慢了一瞬,才有些慌张地点了点头:“是,我叫宋……”
“我对你叫什么不感兴趣。”
靳长殊漫不经心地看向她,扫过她的脸庞时,忽然微微一顿。
大雨浇湿天地,她也是湿漉漉的,天水碧的料子褪了色,泛出莲花般素淡的光,她腰肢纤细,不过盈盈一握,黑如鸦羽的长发被雨水淋湿了,绸缎般湿润,几乎能令人想象出柔软而丝滑的触感。
灰色的云缝间偶尔闪过一道光亮,却又极快地湮灭于无声,她的脸在昏暗的天色中,眉目如琢,珠玉般自生光辉。
他的视线凝在她的脸上,却又在她发现之前,转开来去。
“我也不需要,荣宝振送来的礼物。”
他对自己不感兴趣。
灭顶的绝望,几乎一瞬间就淹没了她,荔晚感觉不到冷,可是却浑身颤抖,连语调里,带上一点哭腔:“靳先生,请允许我留在您的身边。如果我这样回去,荣总不会放过我的。”
那时的她,只把荣宝振当做洪水猛兽,却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是远比荣宝振更可怕的存在。
少女哭泣时,眼中泪光如同珍珠,顺着面颊滚落时,天真明媚,满是不谙世事的娇嫩动人。
他的眼底,泛起一痕翡色,只是一瞬,便又熄灭。
靳长殊逗弄着指尖小雀,冷而淡地笑了一声:“想留在我身边的人很多,宋小姐,你觉得你有什么特别之处?”
作者有话说:
以前:想留在我身边,你有什么特别之处
现在:来了就别想走了
靳狗真香了~
◉ 第17章
17
宋荔晚猛地惊醒, 梦中的记忆,永远只到靳长殊问出那句话为止, 似乎大脑自动, 将那过于屈辱的时刻淡忘屏蔽。
她缓缓抬起手来,指尖触碰额头,摸到了冰凉的汗意。
0714。
七月十四日, 她第一次遇见靳长殊的日子。
身后伸来一双手,揽住她的腰身,靳长殊将头埋入她的颈窝, 问她说:“怎么醒了?”
“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
宋荔晚犹豫一下:“梦到你了。”
“看来是噩梦。”他将她额角的冷汗拭去, “我在梦里也这么坏吗?”
原来他知道,自己是个坏人。
宋荔晚默默腹诽, 闷闷地嗯了一声, 就听到他笑了起来。
她的背脊靠在他的胸口,能够感受到他笑的时候胸膛震动传来的触觉。
嘴里说着他是坏人,可他的怀抱却这样温暖, 驱散了梦中阴暗冷清的潮湿气息。宋荔晚下意识地想要往他的怀中缩得更深, 去寻求更多的温暖和倚靠。
哪怕再想狡辩, 可宋荔晚在心里明白,在他身边的这五年光阴,这样日积月累的朝夕相对, 不喜欢上他, 实在是一件太过艰难的事情了。
甚至说,那不是喜欢, 是眷恋、期盼、失落、自卑……无数的情绪混杂, 她只能一遍遍告诫自己, 不要靠近他, 不要……爱上他。
宋荔晚有些软弱地合上眼睛,转过身去,将头埋在他的怀中。他温柔地拥抱住她,双臂在她的身后,以一个保护的姿态环绕。
这是温情脉脉的一刻,窗外大雨肆虐,他们在方寸之地,肌肤相贴,不分彼此。
她不得不承认,只有在他的身边,在他的怀抱中,她才能寻觅到真正的放松与安心,就好像是早早离巢的小雀,终于寻觅到了一生的归宿。
可这是不对的。
她在心里悲哀地想。
他们的关系太不对等了,她在他面前,毫无招架的余地,他要爱她,她便欢喜,可若是他收回了这份爱呢?
那她就一无所有了。
她是个自私的人,自私而软弱,不肯为了一点近乎于无的可能,拿自己的未来做赌博。在他身边,她只是被圈养起来的玩物,如同笼中雀、瓶中花一样,华美而不切实际,随时可能凋零。
喜欢……是多么朝令夕改的东西。要如何去考验人性?
她不去信任,也不去期待,或许……就不会失望。
宋荔晚轻声问他:“雨下的这么大,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答应了你要回来。”
宋荔晚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今天白天的时候,她和靳长殊视频通话,她为了试探靳长殊今天会不会回来,故意撒娇说,想要见他,那时天还没有下雨,靳长殊便答应她说,一定会赶回来。
他很忙,这通电话不过寥寥几句,他便匆匆地挂断。答应她的时候,也像是随口而已。
后来天色突变,风狂雨骤,宋荔晚就更想不到,他真的会为了她的一句话,这样风雨兼程。
“只是因为这个?”宋荔晚支起身子,诧异地看着他道,“你知道雨下的多大吗?这种天气,航空公司居然允许有航班起飞?”
“航空公司当然不会允许。”大概是她话音中的不可思议的味道太浓,他轻笑一声,“不过好在,我不但有航空公司的股票,更有一架私人飞机,足够他们为我破例。”
有钱人的任性,不该用在这里,更何况,有钱人永远应该比穷人更加惜命。
宋荔晚半天,才回过神来:“不怕出危险吗?”
“我现在不是出现在你面前了?不存在的危险,从来不是阻止我的理由。”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却没有告诉她,手下是如何焦急地劝告他,而在飞机上往外看时,风雨是多么的汹涌可怖。
大自然的威力,在这个夜晚尽数展现。一人粗的大树被拦腰折断,跑道上的指示灯,被雨幕遮挡得晦涩至极。天也像是破了个窟窿,雨点几乎不是落下来的,而是被天上的天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抛下砸下。
可他坐在飞机上,只是淡淡道:“不要让我说第三遍,起飞。”
飞机到底还是起飞,在离地那一瞬间,巨大的闪电劈下,像是苍天之怒,重逾千斤。飞机中的指示灯凌乱地闪烁,他听到助理倒抽一口冷气,喃喃地祈祷。
可他的心里却一片平静。
答应她的事情,他从来一定做到。哪怕她或许,并不在意。
可这些,都不必告诉她。
床头的灯光是小小一笼,落在她裸露在外的圆润肩头上,散发出珍珠似的光晕,她怔怔地愣在那里,靳长殊重新将她揽入怀中。
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又问他说:“如果孤儿院的那片土地落在你手里,你会为了……而继续保留,不去开发吗?”
“为了我”三个字,被她含在舌尖,说得含糊不清,因为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种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
果然,他毫不犹豫道:“不会。如果那块地落入我手中,说明它已经被我规划进了计划之中。而我的计划,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更改。”
宋荔晚闻言,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释怀,只是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来。
是啊,喜欢一定是有的,他的那些特别,他的那些例外,在他身边,她是独一无二,可分量,却不足以让他为她而改变。
心情像是一台没有信号的电视,只有哗哗的噪声同零落的碎片。宋荔晚沉默着从靳长殊怀中离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她的肩胛单薄,脊背如蜿蜒的蝴蝶骨,清冷而倔强,却又有股天真的孩子气。
这么多年,她从小心翼翼,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被他宠的脾气越来越大,一言不合就对着他甩脸子了。
明明是她乱发脾气,可靳长殊忍不住要笑:“生气了?我只是不想骗你而已。”
“没有。”
“那怎么忽然走了?”
“我要睡觉了。”她语调淡淡,可到底在最后一句,泄露了心事,“在二爷怀里睡觉,我怕折了寿。”
她一生气,就爱胡说八道,靳长殊啼笑皆非,伸臂将灯关了,又凑过去,不顾她的挣扎,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做个好梦。”
能有好梦才奇了怪了。
宋荔晚咬着被角,愤愤不平地闭上眼睛。
说得好听,还不都是哄她的。
可她这一晚,却睡得安稳至极,等醒来时,已经天色大亮。
一夜风雨,第二天倒是个一碧万顷的晴朗天气,宋荔晚懒懒起身,倚在床上翻看手机里的未读消息。
今天没课,群里同学们都在为了两个月后的圣诞舞会做准备,居然还有个人,大胆地@了她,问她有没有舞伴。
宋荔晚在班中,从来是个异类。她原本就不爱交际,又因为容色太盛,难免显得有些遗世独立,令人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下面都是起哄的,宋荔晚只是扫了一眼,就把群聊给关上了。
她从来没打算在学校里发展一段恋爱,不说她和靳长殊这种古怪的关系,就说她本身,见识过了靳长殊这样几乎完美无缺的男人之后,学校里的同学对她来说,实在显得有些幼稚无聊,几乎一眼就可以看穿。
不过……她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宋荔晚猛地一僵,刚要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却又顿住。
床头柜上,安安稳稳地放着她昨天插在电脑上的读卡器,下面还有一张纸片,泛着淡淡天竺葵香气的硬质卡纸上,用金箔在四周印着繁复的花纹,正中间的一行字遒劲有力,透着主人内敛于内的张扬霸道。
“自己的东西,别弄丢了。”
这是靳长殊留给她的。
所以……他是真的察觉到什么了,或者说,她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他却宽容地纵容着她放肆的试探,就像是纵容一只小猫小狗似的,因为小猫小狗,并不能对他真正造成什么伤害。
而她也一样。
“靳长殊。”手指合拢,将那张纸片渐渐揉皱了,宋荔晚唇角扬起一个弧度,像是自嘲,却又像是一声婉转的叹息,“你是真的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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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中心,JS总部。
一百零二层的高楼之上,向下望去,人流如蚁,高不胜寒。
落地窗后的会议室中,众人簇拥下,阮烈自门外走入,满脸阴沉落座,往日凌乱的头发,如今梳得整齐,桀骜不驯的神情,也变得阴沉可怖,唯有左耳之上的单边钻石耳钉,仍闪烁幽冷光芒。
“靳长殊,你什么意思?为什么将靳家在蒲来的人手都撤走了?”
他一落座,便是咄咄逼人的一声迫问,想要先发制人。上首的靳长殊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你今日若是只来吵架,我就不送了。”
“你——!”阮烈拍案而起,对上靳长殊冷若深泉的钴色眼眸时,忽然泄了气,重重坐回椅中,萎靡道,“老爷子要不行了。”
“哦?”靳长殊挑起眉来,“不是才听闻,阮老爷子在新闻发布会上露面了?”
阮烈神情越发阴沉,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你少装糊涂。老头儿若不是强撑着露面,阮家其他人,恨不得要将我们这一房都抽筋扒皮了。”
可若不是为了他们这些不肖子孙,靳老爷子不强撑病躯出席会见,或许病情也不会加重地如此剧烈。
一想到分支丨那些人凶相毕露的嘴脸,还有趁火打劫的外姓人,阮烈手指握紧,几乎能够听到指节相互挤压的声响。
“靳二,你得帮我。不看咱们往日的情分,便说当日,你们靳家出事儿,老爷子可是对你鼎力相助。之前他一直惦记着想把阿暇嫁给你,就是怕你孤孤单单一个人,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都没有。他对你,可真是没有二话,把我们这些做儿子的,都给比了下去。”
阮烈说的情真意切,越说连自己都感动起来,却听得靳长殊,轻轻地笑了一声。
“是,阮老爷子待我,恩重如山。可是阮烈……”靳长殊语调轻而淡,话一出口,却如洪水猛兽般汹涌残酷,“阮老爷子,不是被你害成这副模样的吗?”
一声重响,却是阮烈轰然起身,身下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叫,他脸色差到了极点,一瞬间,竟似末路的困兽,望着靳长殊时,连眼珠子都微微泛红。
靳长殊却稳坐高台,只是唇角含着一缕冰冷而骄矜的笑意,回望他时,从容风流。
“你那时借着你叔父堂兄的手,除去了你大哥、斗废了你二哥,逼得老爷子只能选你做最后的继承人。你以为自己手段卓绝,将整个阮家玩弄于股掌之间,可却被你自己养出的狗反咬了一口。有枭雄之狠厉,却无谋而后定的气魄……”
靳长殊冷冷下了断语:“等阮老爷子仙去,阮家你们这一支,不必多久,必会败落。”
“靳长殊!”
若说刚刚的愤怒,多少有些惺惺作态的意味,如今阮烈眼底的怒意,便货真价实了许多,怒意之外,却又多了十分的忌惮之情。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有数。”
靳长殊抬手,结果助理递来的公文袋,甩在桌上。袋子封口没有系好,稍一用力,里面的照片便水似的滑了出来,沸沸扬扬落了满桌,其中一张,滑到阮烈面前,恰好是他正同一个男人相谈甚欢的场景。
男人同他有几分相似,若有阮家的人在此,一定一眼便能认出,正是如今对着阮烈步步紧逼,恨不能将阮烈赶尽杀绝的阮氏分支的阮沸,若是论辈分,阮烈还需要喊他一声三叔。
“这些不够,需不需要我给阮沸打个电话?”
人证物证俱在,阮烈面上的愤怒,便像是烧得正旺的蜡烛似的,化成了一汪畏惧之情:“你……你是从什么时候监视我的?”
“从一开始。”靳长殊微微一笑,“不必摆出一副我辜负了你的嘴脸,阮烈,你我之间,还谈不上‘信任’二字。”
两人的合作,从一开始便只是为了利益,为利益而来,注定也因利益而散。
阮烈终于明白,原来靳长殊从头至尾,都提防着自己,自己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可笑自己却以为能够利用靳长殊,甚至还觉得靳长殊盛名之下,不过如此。
会议室中鸦雀无声,阮烈再也维持不住凶神恶煞的表情,颓然坐下,良久,失魂落魄地抬起头来:“靳二……是我鬼迷了心窍,可老爷子是真撑不住了。我这辈子没有求过人,我只求你……求你保住阮家。”
若是旁人,见到往日嚣张跋扈的阮烈如此低声下气,或许就要心有恻忍。毕竟人间,总是厌强怜弱,看着一个原本高高在上的人卑躬屈膝,谁都不可能不生出一点唏嘘。
可靳长殊却兴致缺缺:“可以。”
阮烈:“我知道我罪有应得,可……啊?”
戏演到一半,还没演完别人就收场了,这种感觉不得不说有点难受。
阮烈被靳长殊弄得继续哭诉也不是,眉开眼笑也不对,一时表情有些扭曲。靳长殊却敲了敲桌子:“拿你手里的七条航道来换。”
阮烈:……
这才对嘛,靳二要是这么乐善好施,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阮烈一脸牙疼道:“之前不是只要四条?”
“你也说了,那是之前。你以为,自己还有什么筹码拒绝?况且……”靳长殊笑得戏谑,“就凭你这点本事,攥在手里也早晚被人夺走,倒不如都给了我,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神他妈肥水不流外人田。
阮烈被气得肝疼,可是又不敢反驳他,和手下人对视一眼,正打算讨价还价,便看外面匆匆进来个人,在靳长殊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然后,阮烈就看到原本一脸死人样的靳老二,居然笑了!
妈的,说的什么啊!
怎么不大点声,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可靳长殊忽然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今天就先到这里,阮先生可以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阮烈说:“靳二,我……”
还没说完,靳长殊身边新换的秘书已经过来,笑盈盈地弯腰示意他说:“阮少,请吧。”
——身后,还有几个膀大腰圆、横眉冷对的保镖。
虽然阮烈自己也带了保镖,可他就算再嚣张,可也有脑子,知道自己现在是虎落平阳,万万不能再得罪靳长殊了。而且,真在靳长殊地盘上动手,他还能不能平安地回到蒲来,都是一个未解之谜了。
阮烈脸色忽青忽白,到底一拍桌子,起身道:“走。”
等他走后,靳长殊才示意刚刚进来的管家道:“什么事?”
“宋小姐刚刚去了机场,买了一张前往英国的票。”
靳长殊并不惊讶:“还有呢?”
“宋小姐还给您留了一封信。”
管家双手将信奉上,靳长殊接过拆开来,就看到薄薄的纸上,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字:我的东西,不劳您费心。
纸像是从哪个草稿本上随手撕下的,字倒是好字,力透纸背,转折处甚至将原本就单薄的纸给划破了,让人清晰分明地感知到写字人愤怒的心情。
这封信从头到尾,都透着敷衍潦草,外加一点愤愤不平。
看来她走的时候,对他意见很大。
靳长殊一想到宋荔晚气鼓鼓的脸色,眼底的笑意便又深了许多。
管家又请示说:“飞机尚未起飞,需要我们去把宋小姐追回来吗?”
“不必。”靳长殊心情不错,难得愿意开口解释说,“不由得她把这口火气发出来,还不知道她要怎么折腾。”
他倒是挺喜欢她这样对着自己生气撒娇的样子,可气大伤身,还是要她平顺心气为好。
“最近事忙,她回学校有人陪着,也免得无聊。”靳长殊将宋荔晚写来的纸条,慢慢叠好收起,视线落在桌上散落的照片上,语调里,不带半分火气,说出的话语,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等阮家料理完了,我再接她回来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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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寝室中,宋荔晚看着门前摆放的一捧玫瑰,眉头微皱。
和她住对门的Yana伸过头来看了一眼,笑着调侃她说:“Zak又送你花了,Artemis,你真的不打算答应他的邀请吗?”
“不打算。”宋荔晚将玫瑰从地上捧起,递给了她,“送你。”
Yana惊讶道:“你不喜欢吗?”
“我花粉过敏。”宋荔晚问,“你不要的话,可以帮我扔了吗?”
Yana连忙接过来,又问宋荔晚身边的楚卉安:“An,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拆开分你一半。”
楚卉安连连摇头,倒似这玫瑰,是什么洪水猛兽:“不不不,我也花粉过敏。”
Yana狐疑道:“Ok……那我就自己独占了,An,你怎么好像很紧张?”
楚卉安干笑道:“有吗?我只是有些累了。”
好不容易敷衍走了她,宋荔晚推开房门,向里走去,忽然转头问楚卉安:“进来坐坐?”
楚卉安原本想拒绝,话到嘴边,不知想起什么,又顺从地走了进来。
学校建在郊外,依山傍水,宋荔晚的房间景色最好,望去可见湖光山色,几只水鸟正停在湖面上,飞动时,羽毛在夕阳余晖中生出了金箔似的光芒。
楚卉安向外望了一眼,忽然想起之前,她来宋荔晚房中,只以为宋荔晚是运气好,才分到了这间寝室,可现在才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运气一说,有的只是运气背后潜藏着的实力势力。
宋荔晚替她倒了一杯茶,刚要端给她,楚卉安却立刻起身,双手接了过来:“我自己来就好。”
“卉安。”宋荔晚叹了口气,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眸子,含着烟波浩渺,轻轻地望着她,“你以后,就打算和我这么相处了吗?”
楚卉安连忙保证说:“我们相处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吗?你说了,我一定改。”
“就是这个地方。”宋荔晚叹了口气,“你一定要和我这么生分吗?”
楚卉安愣了一下:“我……”
“你哥哥一定告诉你,靳长殊的身份了吧。”
何止,楚沛安不仅告诉她,靳长殊是什么人,更是对她严加管教,无数遍叮嘱警告,要她千万不要得罪了宋荔晚,一定好好伺候宋荔晚,免得惹恼了宋荔晚,引得靳长殊出手,把他们一家都给害了。
楚卉安发誓道:“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我不在意你说不说出去。”宋荔晚说,“我不告诉你我和他的事,就是怕我们的关系变成这样。卉安,你哥哥一定没有告诉你,我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我是最大的那个孩子。从小,我就是姐姐,可却没有同龄的朋友。你是第一个愿意和我做朋友的人,我真的不想你会害怕我。”
她的声音柔软,听得楚卉安柔肠百结,啜嗫着说:“荔晚,我只是没有想到……靳家在圈子里太特殊了,之前我们家一房在京中的亲戚,当初就被他给……”
“我不为难你。”宋荔晚对着她笑了笑,可心里却有点难过,“我只是希望,以后我们还能是朋友。”
楚卉安不知该怎么回答她,按照哥哥的教导,她当然应该和宋荔晚继续做朋友。可一想到宋荔晚委身于靳长殊,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她心里就像是梗了一根刺,对着宋荔晚那张风华绝代的面孔,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楚卉安张了张嘴又闭上,宋荔晚自然能看出她在想什么,虽然失落,却还是道:“那我就不强留你了……”
话音未落,房中的固定电话却响了起来。宋荔晚接起电话,听到宿管对她说:“有人找你。”
宋荔晚有些意外:“是谁?”
宿管大概是向着来人问了问,半天,回答说:“你男朋友。”
宋荔晚还没说话,楚卉安已经蹦起来,惊声道:“靳长殊追来了?荔晚,你又是偷偷跑出来的?!”
宋荔晚:……
作者有话说:
靳先生的落跑小娇妻【。
ps:换的秘书是男的,靳狗很守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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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18
宋荔晚有些无语:“不是。”
她还想再问, 宿管却已经挂了电话。楚卉安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心惊胆战道:“那你快下去吧, 别让靳……靳先生久等了。”
宋荔晚原本不想下去, 看看手机,今日靳长殊也只给她发了一条“有点忙,记得吃饭”, 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难道他说忙,其实是偷偷来了?那她也不想见到他。
可楚卉安不懂她的复杂心绪,只记得楚沛安威胁她说:“你在宋小姐身边, 记得劝她和先生举案齐眉, 免得先生生气,迁怒到你, 到时候别说是我, 就是父亲,也保不住你!”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楚卉安知道, 自己就是那条倒霉的小鱼, 所以她二话不说, 连哄带骗,推着宋荔晚下了楼。
到了楼下,却没有见到靳长殊——
虽然和靳长殊只有一面之缘, 可楚卉安记忆犹新, 实在是靳长殊身上那股拒人千里高不可攀的气势太强,配上他英俊冰冷的面孔, 简直同神话故事里的阿修罗一般。
貌如仙神, 心似炼狱。
楚卉安还在催宋荔晚:“你快给靳先生打个电话啊。”
却见打斜里走出来个人, 手中捧着一大捧玫瑰, 笑着和她们打了个招呼:“荔晚,楚小姐。”
宋荔晚还未开口,楚卉安已经诧异道:“孙立恒,怎么是你?”
Zak——孙立恒笑道:“是我,不然你们以为是谁?”
“不是说,来的是荔晚的男友?”
“不这样说,荔晚又怎么肯下来见我?”孙立恒深情款款地看向宋荔晚,将手中的玫瑰递给了她,“当然,如果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和你在一起。”
孙立恒不是第一次送花过来,他是大一新生,学校里华人不多,宋荔晚和他只是一面之缘,在校华人联合会中凑巧遇见,孙立恒却对她一见钟情,展开了疯狂追求,之前只是送花,现在却已经假称她的男友,骗她下来。
宋荔晚皱起眉来:“你怎么知道,我有男朋友?”
“你没有吗?”孙立恒惊喜道,“你这么漂亮,居然没有男朋友?那更好了,我就不用挖别人的墙角。”
楚卉安震惊道:“你还想挖人墙角?孙立恒,你有没有道德啊。”
“美女配英雄,荔晚这样漂亮,只有配我,才不算浪费。”
他自视甚高,因为家世好、人也算是英俊,外加超常发挥,又捐了大笔的钱,勉强进入学校中,一时觉得自己是人中之龙。遇到宋荔晚第一面,他就被彻底迷倒了,往日他不是没有见过美女,可是和宋荔晚一比,统统成了庸脂俗粉。
他是真心实意觉得,宋荔晚只有和自己在一起,才不辜负她的美丽,自作主张地向前跨了一步,就要伸手去拥抱宋荔晚:“荔晚,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做我的女朋友吧——”
下一刻,他却被人给一把推开了。
推他的楚卉安对着他怒目而视:“孙立恒,没想到你虽然没有道德,但是有病!你不知道宋荔晚有男朋友了吗?她男朋友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退一万步,就算她没有男朋友,你这个癞蛤丨蟆,还想吃天鹅肉?谁不知道你的录取通知书是买来的!你再敢来骚扰她,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楚卉安长得小小巧巧,可这一刻,浑身爆发出的气势,竟让孙立恒一时愣住。
宋荔晚却笑了,将气得面红耳赤的楚卉安轻轻牵到身后,对着孙立恒淡淡道:“我对你没有兴趣,请你不要再来骚扰我了。否则,我会上报学校。你辛辛苦苦进入学校,一定不想在第一学期,就被开除吧?”
学校校规森严,因为最初是一所男校,后来受进步风潮影响,才开始招收女性学生,因此特意强调,男性学生绝对不可以影响女性学生的学习生活,违反者无论轻重,都以开除论处。
此言一出,孙立恒脸色大变:“荔……”
“孙立恒。”宋荔晚加重语气,“我和你不熟,请称呼我的全名。我出来前,已经告知了宿管,如果我十分钟内没有回去,她会替我拨打校园巡查队的电话。”
孙立恒终于悻悻道:“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他十分会给自己找台阶下,还想再说两句,宋荔晚却已经拉着楚卉安走开了。
楚卉安犹自愤愤不平:“这种人,不知道天高地厚,他要是知道你男朋友是靳长殊,非要吓死不可!”
“卉安。”
“什么?”
宋荔晚轻轻笑起来:“谢谢你刚刚保护我。”
楚卉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就是推了他一下……况且,要是你受伤了,靳先生一定很生气。”
到时候万一一气之下,火烧校园可怎么办?
楚卉安脑补中,靳长殊已经成了大魔王,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喷火发飙。宋荔晚却又问她:“如果我不是靳长殊的……女朋友,那你会保护我吗?”
“当然啊。”这个问题,楚卉安倒是不假思索,“你这么漂亮,那个孙立恒,连你的一片衣角都不配碰!”
“谢谢你,卉安。”
楚卉安疑惑地看向她:“怎么又谢?”
晚风中,宋荔晚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弯起,笑得甜蜜动人:“谢谢你真的把我当做朋友。”
楚卉安的心一下子软了起来,她犹豫一下,到底伸出手来,握住宋荔晚的手,压低声音说:“荔晚,我当然是真心把你当做朋友。所以我要问你一句话,你……你是自愿留在靳长殊身边的吗?”
她是破釜沉舟,说不定就要被冠上挑拨离间的罪名拉出去问罪,宋荔晚没有预料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点,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怎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我不觉得,你会是那种爱慕虚荣,为了财富地位,就心甘情愿委身于人的性格。”话一出口,就没有了后悔的余地,楚卉安索性把心里话一口气说了出来,“虽然靳长殊长得帅、又有钱,本事也大,可……可我总觉得,你们并不合适。”
她和靳长殊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可也能看出,靳长殊是个多么刚愎自用、独断专行的男人,他固然一掷千金,替宋荔晚拍下了心仪的神女像,可楚卉安却从两人的相处之中看出,宋荔晚似乎……有些怕靳长殊。
这也正常,这个世上,谁会不害怕他呢!
楚卉安心有戚戚,便听到宋荔晚轻声地问:“如果我说,我不是自愿的呢?”
果然是这样!
楚卉安心中一喜,她就知道她的小仙女不是那种卖身求荣的人嘛!
楚卉安毫不犹豫道:“那我就帮着你,从他身边逃走!”
可宋荔晚闻言,面上的笑容却彻底收了起来,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楚卉安。
晚霞落入帷幕之后,世界成了一汪柔软的黑色琥珀,宋荔晚雪白的面颊,在黑夜中,像是一轮皎洁澄澈的月亮,可眼睛中的神情复杂,竟令人一时之间,无法分辨她究竟是喜是悲。
许久,她将手从楚卉安掌心抽了出来。
她的手冰冷,自掌心抽离时,仿若一捧抓不住的霜。
楚卉安心底一沉,以为自己是猜错了,有些后悔,又有些痛快地想,至少她把话给说出来,不然总是藏在心里,人也要被憋坏了。
“卉安。”宋荔晚的声音轻柔,在有些冷了的夜风里,被吹散揉皱了,就带上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淡淡哀伤,“这样的话,往后不要再说了。”
楚卉安刚要开口,宋荔晚却又对着她笑了笑。
风吹动宋荔晚长长的头发,乌黑的发丝,拂过雪白光洁的脸庞,而她长而浓密的眼睫垂下,掩住灿若星辰的眼眸,像是鸦羽落于大雪之上,望去只觉一片寂然。
“刚刚我是开玩笑的。他那么好,我又怎么会不是自愿的呢?”
告别楚卉安后,宋荔晚回到寝室,想到刚刚,楚卉安听到她说自己是自愿时,那不可思议的神色,一时有些想笑。
她也真的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空而大的寝室中,连泛起的涟漪,也是寂寞的。
她该怎么告诉楚卉安,她究竟是为什么会和靳长殊在一起?
若是追根溯源,她的确是像楚卉安想的一样,是为了权利、为了财富,为了那无上的、无人可以觊觎的地位,甘心情愿俯下身去,那样卑微地留在了他的身旁。
可那时,她的心里到底是有几分快乐的,因为孤儿院被保存了下来。那是她和弟弟妹妹们的家,是嬷嬷苦心孤诣奉献了一辈子的圣堂。她那时总是在想,等以后离开了靳长殊,可以带着弟弟妹妹们,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
但快快乐乐这个词,或许也永远只出现在童话故事里。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现出靳长殊的名字,宋荔晚在纯然的夜幕深处,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溺水的人,得见头顶的一线天光,又似向上攀爬时,忽然被人推回了深渊。
他是救赎,亦是折磨。
到底,宋荔晚按下通话键,靳长殊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他大概是在公司中,身后大幅落地窗外,摩天大楼高耸入云,一串串亮起的房间,似是珠链玉石,泛着一种不切实际的暖色。
那光落在了他的脸上,也将他原本冰冷的面孔,熏陶出了温柔的假象,凝视着她,像是许久不见,对她思念太多。
“怎么没开灯?”
“忘了。”开口时有些费力,宋荔晚顿了一下,才有力气接着往下说,“刚下课回来。”
“功课辛苦吗?”
“还好。”
“荔晚。”
“嗯?”
“心情不好?”
又被他发现了。
宋荔晚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又或许不是他足够敏锐,每一次都能发现她的心情变化,而是她,不自觉地向他吐露自己的心声,像是哭闹的孩子,只为了引起大人的注意。
“有大一的学弟向我告白。”她索性实话实说,“挺烦的。”
他的眼睛里带上了笑,在不大明亮的灯光下,连瞳孔冰冷的黑色,都成了一种近似于茶褐色的温柔色泽:“我的荔晚这么受欢迎,我的压力大了很多。”
“骗人。”哪怕知道他只是哄自己,可宋荔晚仍被他随口的一句话给逗笑了,“我可不受欢迎,这么久了,也就这么一个人追求。不像是靳先生,身边莺莺燕燕,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说话要讲究事实,我连秘书都只用男性,哪里来的莺莺燕燕?”
宋荔晚偏要翻旧账:“之前阮暇还想抱你。”
“荔晚。”他微微皱眉,似是头痛,“你这飞醋,吃的不但没有道理,而且时间跨度太大了。”
她在……吃醋?
不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故意在他面前表演的争风吃醋,而只是单纯的,为了他和别的女人可能会有的关系而不悦?
她有什么资格……她又有什么必要?
借着视频右上角,自己的镜像,宋荔晚看到自己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慌张,像是被人赶入网中的兔,慌不择路地,想要逃出生天。
“我……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今天忙的怎么样了?”
她换了话题,他就也配合地回答说:“算是,告一段落了。最近陪你的时间太少,想我了吗?”
宋荔晚不说话,他偏要追问:“嗯?”
她只好冷冷道:“没有。”
“是吗?”他并不生气,唇角翘起,凝视着她,似是透过屏幕,向她展示自己的真心,“可我却总是想起你。”
脸上的热意,几乎一瞬间便涌了上来,不必看摄像头,宋荔晚也知道,自己一定是脸红了。
皮肤白净的人只有这一点不好,些微风吹草动,便被人看得分明。
靳长殊笑了起来,声音低沉优雅,令宋荔晚回忆起,自己将面颊贴在他的怀中时,感受到的那种震动感。
她低下头去,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波澜翻涌的心事,半晌,才低声道:“我还有功课要做。”
“那我不打扰你了。”
他永远最赞同她用心学习,每一年的期末成绩单,都会送到他手中查验,这所学校,原本她是考不上的,可他竟然抽出一年的时间亲自辅导她——
那一年,他刚刚接手靳氏,如何的波涛汹涌不提,可却始终将她带在身边,他处理公务,她就在一旁写试卷背单词。
那时的辛苦,如今想来也是甜蜜的,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靳先生也会拿着红笔,一题一题地替她批改试卷。
回忆里的笔落在纸张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她偶然一抬起眼睛,看到他垂着眼睛,眉心中聚起纹路,是心力交瘁之下,不快乐的痕迹。可对她,他从不敷衍,对她每一次的进步,都要夸奖赞美……
宋荔晚想不下去,也不敢再从视频中看他,匆匆挂断电话,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的月亮,是很远很薄的一痕,像是打磨得光滑的毛玻璃,望上去,世界也都蒙上了一层轻轻的纱。更远方的湖上,芦苇丛中飞出水鸟,月亮也就碎在了湖面上。
她忽然又想起了靳长殊,想起他在新港买下的庄园,想起庄园中同样的大湖,她的房间有一个露台,两扇门向着一旁开启,白色的绉纱帘飘飞似蝴蝶,偶尔拂过她的面颊,又凉又痒,他有时喜欢拉着她坐在那里,一道看风景,可看着看着,两人却又亲在了一起——
他最初不肯碰她,连看她一眼都欠奉,似乎只把她当做空气……不是空气,空气不可或缺,而她是可有可无的一样摆设,摆在床头或者客厅,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可后来……后来就不一样了,她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他忽然对她炽热起来,望着她时,每一寸视线都写满了占有的欲望。
她想起自己被他按在露台上,两只手只能无助地撑在栏杆上,浑身颤抖地不成样子。他在身后,余光中看去,连一粒扣子都没有解开,月光下的脸英俊到了极点,令人几乎以为是错觉抑或是美梦。
可分明能感受到,他的一只手掐在她的腰上,另一只,却体贴地替她垫在额前,免得动作间,她撞在了冰冷的大理石上……
宋荔晚身上泛起热来,似乎只是回忆,都令她感知到靳长殊那时,掌心的热度,一路灼烧,要她自肉丨体至灵魂,都滚烫鲜活。
她轻轻地推开了窗,任由冷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却无法熄灭心底燃起的暗火。
她说了谎,她怎么可能不想起靳长殊?
不喜欢的时候,可以进退得当,游刃有余,可若是真的动了真心,那就恨不得无时无刻不如影随形,日日夜夜,都再难将息。
或许她跟楚卉安说的,并不完全是假话,不只是害怕会牵连楚卉安,更多的……却是心里下意识的回答。
离开?
宋荔晚绝望地发现,自己也许,根本无法离开靳长殊了。
-
挂了电话,靳长殊凝视着手机,半天没有动作。
一旁秘书看着他,忍不住想,boss不会是在发呆吧?
他今年刚被调来靳长殊身边,听说前任是犯了大错,才被发配边疆,现在还在非洲对着一帮野人开拓市场,没有意外的话,这辈子都别想回来总部了。
究竟这个错有多大,才会遭此灭顶之灾啊!
秘书在心里默默吐槽,却不妨碍他在听到靳长殊喊他时,第一时间应答:“先生?”
“把前两天那批珠宝清单拿来。”
那批珠宝,是来自于阮家的家藏,阮氏发家已逾百年,藏下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如今,大多却都被阮家人双手奉给了靳长殊。纸质存档早就已经落伍,可阮家最上乘的数样珍品,却仍遵循旧制,以纸存册。
秘书连忙应是,取来单子递给靳长殊。靳长殊翻阅之后,点了几样:“取出来。”
秘书又应了一声,请示靳长殊说:“是送回您在京中的宅邸吗?”
“不。”靳长殊道,“替我安排飞机,我要去英国一趟。”
“那阮家这边……”
阮家的事已经近了尾声,阮烈再三挣扎下,到底将阮家七条航道交了出来,换取靳长殊出手,替他处理阮家内乱。
可一向是,越到末尾,越不能掉以轻心,哪怕有点担心靳长殊会不悦,可为着职业操守,秘书仍旧大胆地提醒道:“明日,您和阮少,还要见面……”
“和他说,我有事。”靳长殊不知想到什么,轻笑一声,斜飞入鬓的凤眸间,闪动着愉悦的光,“有人觊觎我的宝物,我不露面,又怎么像话?”
作者有话说:
靳狗:老婆吃我的醋,还想让我也吃醋,她好爱我(确信
◉ 第19章
19
宋荔晚并不知道, 有人千里迢迢,正要赶来私藏自己的宝物。
昨晚, 她同楚卉安说开之后, 原本以为楚卉安会彻底疏远她,没想到不知道一个晚上发生了什么,楚卉安居然大彻大悟, 一脸看破红尘的模样,又同往昔一样,上课前特意守在她的房间门口, 等着和她一起。
她既然回了学校, 之前上网络课程时不必参与的一些户外课程,现在却再不能例外。
这一节是选修课, 宋荔晚选了狩猎这一门课程, 她选择时,楚卉安简直跌破眼镜,就连学校教授都特意发来邮件, 询问她是否选错了课程, 又或者不理解, 狩猎课上会学习什么。
按楚卉安的话来说,像她这样仙人下凡的大美人,玉雪莹莹, 晶光剔透, 让人只以为她是餐风饮露,莳花弄草, 又怎么能相信, 她会摆弄猎丨枪这种东西?
其实宋荔晚选这个, 只是因为之前, 她陪着靳长殊去过几次蒲来的猎场,靳长殊还亲手教她如何用枪,她练了几次,觉得不难,拿来混学分刚刚好。
这样想来,靳长殊教她的东西,总是很实用,哪怕不在他身边,也各有用处。
宋荔晚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又在想靳长殊了,一时脸色有些不好,轻轻啧了一声,将衣链重重拉上。
出了更衣室,两人一道向着射击场走去,到了场门前,却被人拦住了:“宋荔晚?”
宋荔晚微微抬眸,面前站着个女人,同样是亚裔,扎着高马尾,正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她:“原来就是你啊。”
她语气并不友善,宋荔晚淡淡问:“我认识你吗?”
“你不需要认识我。”她冷笑一声,“但我奉劝你一句,不要仗着自己有点姿色,就在学校里搅风搅雨。”
楚卉安插嘴道:“你说谁搅风搅雨了?你不说就以为我们不认识你?你不就是孙渐薇,昨天孙立恒那个傻逼是你弟弟?”
被人一语道破身份,孙渐薇索性直说了:“是又怎么样。我弟弟刚入学,什么都不懂,宋荔晚就欺骗他的感情,还倒打一耙说他骚扰,你们真是丢我们华人的脸!”
楚卉安简直要被气笑了:“谁欺骗他感情了。拜托,你弟弟那么丑,有什么地方值得荔晚去欺骗啊?”
宋荔晚今日难得不穿旗袍,换了一身便于运动的猎手服,云雾般的长发拢在脑后,以一支玉钗挽起,将整张莹光如玉的脸露了出来,微垂眉眼时,眉如远山,眼似蝴蝶。英国多雾,她的美却如骄阳烈日,不必言说,便也光芒万丈,无人可以忽视。
哪怕孙立恒是自己的弟弟,可孙渐薇也不得不承认,和她比起来,实在相差甚远,连站在一起都不般配。以宋荔晚的长相,在学校中无论看上了哪个男人,勾一勾手指,那些男人自己就扑过来了,哪里还需要她去欺骗?
可孙渐薇是个护短的性格,帮亲不帮理,弟弟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昨天哭哭啼啼地来找她撑腰,无论谁对谁错,她都得帮这个忙。
否则学校华人圈子中,她们孙家,岂不是成了笑柄?
孙渐薇撂下狠话:“得罪了我们孙家,你们等着瞧。”
哈哈,太搞笑了吧!区区一个孙家,敢在宋荔晚面前班门弄斧?
楚卉安刚想搬出靳长殊,可宋荔晚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将她要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马上要上课了,孙小姐,请你不要在这里挡路。”
孙渐薇原本要刁难她,可视线和宋荔晚对上,宋荔晚神情淡漠冰冷,仿佛一弯冰峰在山巅的泠泠冷月,明明清艳绝伦,却又令人不寒而栗。
孙渐薇下意识让开了位置,看着宋荔晚袅袅娜娜地同自己擦肩而过,心中竟不知是怒意更多,还是惊艳更胜。
场地中,老师已经在根据名单,分发猎丨枪,宋荔晚接了枪,同楚卉安并排站在靶前。靶子分了三种,固定靶和移动靶,还有一种发射飞盘,需要持枪人在半空中击中,向来是只有高阶玩家才会选择的练习方式。
宋荔晚的射击水准,和靳长殊比起来只算掌握了皮毛,可在学校中,却可以称得上是一句没有敌手。
但她一向懒倦,不耐烦出风头,只待在固定靶处,陪着楚卉安随便打几枪,混够了课时时间就算了。
今日她依旧如此,举枪时,瞄也不瞄,只求不脱靶了事,旁边楚卉安倒是兴致勃勃,打出个八环的好成绩,喜不自胜道:“我进步不小。”
宋荔晚轻笑道:“是私下里偷偷练习了?”
“是啊。假期时我在新港的靶场充了会员,可是下了一番苦功夫。”楚卉安又抱怨说,“孙立恒真不是个东西,居然向她姐姐告状。孙渐薇可是学校风云人物,都传说她要成为下一任学生会副会长。”
宋荔晚对学校中的这些事情不大关心,连社团都只参与了一个华人联合会,闻言只是道:“看她气势汹汹,原来是位高权重。”
楚卉安噗嗤一声笑了:“荔晚,想不到你也这样促狭。”
话音未落,却见宋荔晚脸色一变,一把将楚卉安推开:“小心!”
打斜射来一发子弹,擦过两人,撞在一旁的栏杆上,竟是只差一点,便要伤人。楚卉安反应过来,惊魂未定:“谁走火了?”
宋荔晚却说:“不是走火。”
说着抬起眼睛,向着不远处看去。
那边的飞盘场上,孙渐薇的霰丨弹丨枪丨口犹自升起袅袅青烟,见宋荔晚看来,她举起枪来,轻轻一吹,十足挑衅。
只是为了一句言语上的冲突,竟是要开枪伤人。
连宋荔晚这样内敛隐忍的性格,都难得有些动怒,眉头皱起,却听楚卉安惊叫一声:“荔晚,你受伤了!”
宋荔晚穿的是件长袖外套,初时还不明显,现在看来,却分明能看见袖上渐渐洇开的血色。
宋荔晚不大在意:“大概是刚刚子弹反弹擦伤的,没什么大碍。”
楚卉安却脸色差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晕倒:“快,你别乱动,我去喊校医来!”
可眼前掠过一道黑色的影,楚卉安只觉得一阵风自她一旁擦肩而过,下一刻,便已经吹到了宋荔晚面前。
男人身形高挑,腰细腿长,不过几步,便已经迫近了宋荔晚,削薄的唇崩成一线,握着宋荔晚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衣袖卷起。
雪白的肌肤上,正缓缓滚落一痕赤色,血珠凝成珊瑚,血红雪白,几乎惊心动魄。
男人英俊绝伦的脸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晦涩如骤雨来临前的天幕,酝酿着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
“我一眼没看到,你就把自己弄伤了?”
“靳长殊……”宋荔晚看着面的人,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还看不到这样的一幕。”靳长殊脸色阴鸷,凤眸之中雷云滚动,怒意一触即发,“你在学校,就是这样被人欺负?”
宋荔晚哭笑不得:“只有这么一次,还正好被你看到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有一群人涌了进来,将场中其余人等同他们隔绝开来,靳长殊的助理一路小跑着递上医疗箱来,靳长殊示意宋荔晚坐下,自己接过医疗箱,从中取出消毒药水,垂眸替宋荔晚清理臂上创口。
只是擦伤,并不算太严重,只是她的手臂纤细,如完满无瑕的美玉,如今却被残忍地破坏,望上去,竟有触目惊心之感。
靳长殊凝视着她的伤口,低声问她说:“疼吗?”
宋荔晚说:“还好。”
却见靳长殊的脸色更坏了。
宋荔晚忍不住笑了:“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一道擦伤而已。”
靳长殊却没有说话,手法娴熟地替她包扎妥帖,这才说:“你先回去休息。”
又转头示意助理:“带宋小姐回去,待会儿再请医生替宋小姐复查一遍。”
助理连忙应是,宋荔晚看着靳长殊站起身来,连忙一把攥住他的手:“你要去哪?”
“去处理点事。”他垂下眼睛,视线落在同她相牵的手上,唇角翘起,露出一个冰冷而温柔的笑容,“乖乖等我回去。”
“靳长殊!”
宋荔晚太懂他这个表情了,过去不知道多少次,他就是这样带着一点笑意,运筹帷幄,谈笑间,将那些商海巨鳄吞并清理,再不留一丝余地——
这是他,对待敌手的神情。
能做他敌人的,实在是屈指可数,经过他的清理修剪,如今敢于同他争锋的,更是所剩无几。
而在学校内,在这片靶场上,又有谁有这个荣幸,能够被靳先生“另眼相待”?
宋荔晚简直啼笑皆非,拦住他说:“杀鸡焉用牛刀。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处理。”
靳长殊却不大赞同:“你的伤怎么办?”
“都说了没有大碍。”宋荔晚轻轻一笑,眼底波光雀跃,似是跃跃欲试,“难得有机会活动一下筋骨,二爷不如试着相信我一下。”
很难形容看到她受伤时的心情,怒意涌动,如陨星飞坠,刹那间,引熊熊烈焰。
他不常动怒,从小父母便教导他说,要修身养性、与人为善,除了那几年,要替靳家杀出一条血路时,他手段难免酷烈了一些,可待事情一了,他便又端坐高台,倒更似清贵骄矜的一尊神佛。
但今日,竟然有人胆敢伤她?
靳长殊心中,已经想好了那人的下场,他要折了那人的羽翼、毁了她背后撑腰的家族,要她的骄傲灰飞烟灭,余生都在后悔这一日的肆意妄为……
可宋荔晚却拦住了他。
她一笑,他满腔怒火便冰消雪融,靳长殊眉眼间煞人的冷意散去,反手回握住她凉而柔软的手,沉声道:“不要勉强自己。”
“没有勉强。”她站起身来,试着动了动手臂,见血已经凝固,便将卷上去的袖子放了下来,“天天这么一惊一乍的,我又不是泥娃娃。”
也只有她敢这样和靳长殊说话,场上早已鸦雀无声,一众公子千金,都敏锐地察觉到,能在校园之中如此肆无忌惮的人,必定是他们无法招惹的存在。往日有多嚣张,现在就都有乖觉,个个垂着眼睛,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往后,她在学校里,更要成了传说了。
宋荔晚有些无奈,她并不喜欢出风头,顶好没有人认识她,让她能安安静静地念书就好。可靳长殊永远这样大的手笔,却又不是故意——
实在是他从小就鲜花着锦,习惯了别人的伺候和讨好,旁人的视线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存在,对于自己的高高在上,更是没有什么具体的理解。
他和自己,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宋荔晚在这样的一刻,明明应该感受到靳长殊对自己那毫无保留的宠爱,却不合时宜地,体会到了这样无奈而沉重的心境。
靶场另一头,孙渐薇一脸惊恐地看着将她围住的安保人员,若按平常,已经开口呵斥,可这一刻,却潜意识闭上了嘴,尽全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她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向着宋荔晚俯下身去,她才知道,这样大的阵仗,到底是所为何来。
是为了宋荔晚!
孙渐薇不太容易后悔,可现在,却无比后悔起为了弟弟出头这个决定。
刚刚那个楚卉安说的对,孙立恒确实是个傻逼,怎么什么人都敢招惹啊!
面前的人忽然向着两侧让开,孙渐薇看到,宋荔晚已经向自己走了过来。
人群安静地拱卫在宋荔晚身后,大概因为受了伤,她的脸色越发苍白,像是一片透明的花瓣,在月亮的光下将要融化了。她仍是那副冷冷清清,却又谁都不放在眼中的样子,似乎她那漂亮的眼睛,落在谁的身上,就是对谁的一种奖励。
孙渐薇不喜欢她,因为觉得她太装模作样,不过是长得漂亮,就这样目中无人,可面对着一群黑衣保镖,孙渐薇还是不可免俗地变得礼貌了很多:“你……你想干什么?”
“刚刚是你开的枪?”
孙渐薇紧张道:“走火了而已,我不是有意的。”
“是吗?”宋荔晚看不出有没有相信她这拙劣的借口,语调平淡道,“我知道你的枪法不错,要比一比吗?”
“你?”孙渐薇打量宋荔晚,视线落在她像是一掐就断的手腕上,嘟哝说,“我可不想又伤到你。”
“试试看吧。”宋荔晚微微笑了一下,“我们可以相互保证,无论谁受伤,对方都不可以再找麻烦。”
这个条件,猛地一听,似乎是对孙渐薇更有利。毕竟孙渐薇从小就对射击有兴趣——她有个姑姑,曾经是省射击队的。射击水平,远不是只上过几节课的学生可以追上的。
可这对宋荔晚有什么好处?
孙渐薇考虑了一下,到底还是点了头。宋荔晚便用英语,对着场边装不存在的射击课老师,又重复了一遍刚刚和孙渐薇说的话:“请您作个见证。”
老师说:“这不符合规定……”
看看一旁的靳长殊,又改了口,“但只是友好的切磋的话,还是可以破例的。”
宋荔晚却又问:“请问您那两匹马,可以借给我们用一下吗?”
靶场旁边就是马场,老师假公济私,把自己的马养在这里,闻言有些迟疑:“当然可以……Artemis,你想要做什么?”
“只是在平地多没意思,不如比一下马上射击。”
孙渐薇恍然大悟,原来宋荔晚是这个意思,她一定是骑术很好,这才有信心,要在马背上和自己比试。
可惜啊,孙渐薇在心里偷笑,宋荔晚不知道,她五岁时,父亲就送了她一匹设特兰矮马,后来陆陆续续,又送了她两匹赛马,她的骑术,同她的枪法一样优秀。
宋荔晚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
两匹马很快被牵了出来,宋荔晚翻身上马,一旁,靳长殊亲自将猎丨枪递给了她,宋荔晚接过枪来,对着靳长殊又笑了笑:“要是我赢了,有什么奖励吗?”
靳长殊嗤笑一声:“倒真的给你带了小礼物。若是你赢了……我就再额外送你一样大礼。”
宋荔晚并不在意什么礼物,只是不希望靳长殊一直心情不悦,得了他的保证,她含笑道:“那我就先,谢过二爷了。”
话毕一夹马腹,便已经策马跑了出去。
草坪之上,阴云密布,英国的天,永远是混沌不清的灰蓝色,而蓝也像是被蒙住了,像是脏了的磨砂玻璃,怎么都擦不干净。一旁的移动靶已经被整理排好,分列在赛道两侧,只看她们两人,谁击中的靶心最多。
宋荔晚勒住马缰,同孙渐薇并肩,孙渐薇看她一眼:“别说我没提醒你,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必。”宋荔晚看也不看她一眼,“各凭本事。”
好一个各凭本事。
孙渐薇也被她的态度激起了火气,决心拿出真本事来,让她长长见识。
发令枪响一瞬,两匹马已如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两匹马都是美国夸特马,极其擅长奔跑,平日被关在马厩中,难得有机会如此畅快淋漓地奔跑。因此一开始,两匹马就都极其兴奋,奔跑速度极快,在观者眼中,真如闪电一般,载着骑手,转瞬间便跑出百米之外。
马背之上,皆是猎猎风声,汹涌地撞入耳道之中,宋荔晚上半身扬起,两条修长的腿夹紧马腹,抬起枪口,视线粗略扫过瞄准镜心,在同靶心连成一条直线的瞬间,毫不迟疑地扣动扳机。
子弹破空而去,击中同样移动中的靶子,宋荔晚却看也不看,已经飞驰向下一个目标。
孙渐薇落后她两个马身,因为没有预料到宋荔晚的胆量如此的大,一时有些怔忪,射出的第一枪,竟然落了空。前方宋荔晚弹无虚发,移动靶速度加快,她的出枪速度却分毫不差,没若是仔细看去,便可知道,她每一枪都准之又准地落在八环之内。
原来宋荔晚,并不只是骑术很好,她原来一直藏拙,连枪法也如此精准!
孙渐薇瞠目结舌,思绪乱了,更是连连失利。距离越拉越大,孙渐薇不敢再分心,狠狠一抽马鞭,向着宋荔晚追去。
宋荔晚已经接近终点线,却忽然勒住马缰,反身看向了她,神情冷漠,望着孙渐薇,琥珀色眸底,满是彻骨冷意。
孙渐薇心头一紧,自知不妙,刚要策马转向,身下的赛马却嘶鸣一声,两条前腿高高扬起,还好孙渐薇及时反应过来,死死拉住马缰,这才没被甩下马去。
可前方传来破空之声,子弹撕裂空气,精准地打在了她手中握着的缰绳之上,绳子应声而断,孙渐薇惊呼一声,从马背上滚落在地。
围观人群同样倒抽冷气,前方的宋荔晚,却懒洋洋收回了猎丨枪,同孙渐薇之前一样,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枪口腾起的袅袅硝烟,眉眼也似笼在轻纱之后,自清绝艳绝之后,却又分明地透出了三分的狠绝。
她并不在意周围的议论之声,跳下马背,牵着马慢慢走到孙渐薇身旁。
马场上的土地都经过特殊加工,松软且没有多余的异物,保证就算失足落马,也不会受到太严重的伤害。
地上,孙渐薇苍白着脸,捂着手臂,她坠马时下意识用手撑地,手腕大概是骨折了。
看着宋荔晚走过来,她慢慢仰起头,望着站在面前,身后满是澄澈光芒的宋荔晚,许久,才狼狈地低下头去:“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刚刚没想过真的伤你,我只是想吓唬你们一下。”
她刚刚自恃枪法高绝,那一枪擦着宋荔晚和楚卉安的身侧过去,没想到竟然撞在栏杆上,反弹回来时,擦伤了宋荔晚的手臂。
宋荔晚说:“我相信。”
“你相信?”孙渐薇反倒诧异道,“那你还……”
“你信不信,如果今天,你完好无损地走出去,明天,你们整个孙家都要被你牵连。”宋荔晚看她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厌恶愤怒,相反的,甚至漾着无法说清的怜悯,“孙渐薇,我们同学一场,我并不想看到那样的结果。”
随着她的话,孙渐薇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她们来时的方向。那边,靳长殊仍站在那里,离得远了,看不清模样,只能望见淡蓝色的雾霭中,他高挑的身形。
孙渐薇颤抖着嘴唇说:“他……他是……”
“他姓靳。”宋荔晚轻声说,“你只是害得我擦伤了手臂,我却弄断你一条胳膊。但孙渐薇,咱们两清了。”
孙渐薇倒抽一口冷气,还要和宋荔晚说些什么,宋荔晚却已经转身上马,并没有抵达终点,而是向着起始点奔去。
起点处,靳长殊站在那里,望着马背上的宋荔晚,神情专注。
今日的她,衣着并不比往日更美,甚至因为马背上的颠簸,挽在脑后的长发,有几缕落了下来,沾在她雪白的鬓边,如同玫瑰的花枝,翻折出令人沉迷的娇艳美丽。
这样的美,却又同往昔精心雕琢后的精美无暇不同,是一种更有生机、更栩栩如生的张扬,令人再也无法转开视线,天上地下,都只有她一人。
离靳长殊只有几步之遥时,宋荔晚还不待马彻底停稳,便已经跳了下来,靳长殊上前,她便正好落入他的怀中。
她很轻,似是一捧蔷薇泡沫,落入怀中时,还带着浓烈的玫瑰香气。靳长殊将她打横抱起,她便顺从地用双臂揽住他的脖颈,凑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赢了。”
“我看到了。”靳长殊含笑道,“很精彩的一局比赛。”
“礼物准备好了吗?”
“我带你去看?”
“好。”她像是心情很好,依偎在他的怀中,却又忽然说,“我刚刚向她保证了,无论谁受伤,对方都不可以再找麻烦。”
他明明听懂她在说什么,却又要问:“可她伤了你。”
“她只是嫉妒心比别人更强,也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惩罚。”
靳长殊笑了起来:“你害怕我会对她动手?”
宋荔晚不想回答,可到底,还是开口:“是。可我不想失信于人,所以……我请求你,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好吗?”
她声音柔美,特意放得很轻,落入耳中百转千回,婉转动听。靳长殊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黑得浓重剔透的色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
宋荔晚的掌心出了薄汗,几乎要在同他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他终于扬起唇角,缱绻而宠溺地柔声道:“我的荔晚,你总是如此了解我。她敢对我的人出手,无论是不是故意,都必须承受我的怒火。但她很幸运,有你这样的同学,所以……
“如你所愿,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作者有话说:
靳·阿拉丁神灯·狂暴版·狗
◉ 第20章
20
月弯高悬, 遥遥缀在大教堂最高处尖尖的角上,像是擦拭得干净漂亮的摆设。
外国的月亮, 同京中望去, 原来也没有半分的区别,都是这样的冷而静,洒落的光, 又像是碎了一地的玻璃。
屋内只开了一盏灯,落在镜上,恰好映出镜前长椅上的两道人影。宋荔晚早已换掉了骑马打枪时的猎手服, 换上了一条苔藓绿的丝绸吊带长裙, 这样潮湿而鲜辣的绿,在膝上分开了, 露出两条白得像雪一样的腿来。
沙发也是深而重的天鹅绒质地, 小腿跪在上面,摩擦时有些微妙的痒和疼,宋荔晚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 抓着靳长殊的领口, 想要将他推得远些。
他轻而易举就握住了她的手, 将那一把莲花茎子似的手指握在掌心中把玩。宋荔晚想要挣脱开他的怀抱,可他好整以暇地低下头来,缓慢而深刻地亲吻她的眼睛, 要她感知到自己唇瓣上的温度。
她无处可去, 唯有他这一线生机。
余光可以看到,镜中人的肌肤, 在这样昏暗的光影中, 像是沸腾的热牛奶, 烫得握不住, 泼洒着如同春日的潮水,柔软地在天鹅绒上舒展开来,又似一枝花瓣妍丽的白蔷薇,他是风,吹动她,她便簌簌地落了下去。
颈中挂着的项链是他送的,在修长的脖颈上密密匝匝地绕了三圈,稍一动作,便泛起浪潮般的涟漪。
极细的白金链子上,缀着一颗颗指肚大小浑圆光洁的珍珠,珍珠往下,又换成了红宝石,颜色潋滟着,混成了一团,沿着她的颈同胸口向下流淌,一眼看去,倒像是抓破美人颈,明珠染了血。
这样香艳,这样凄美。
肩上幼细的带子早就滑落下去,她挣扎着想要挂回肩上,可手刚刚一动,却被他给攥住了,他是游刃有余至极,一单只手便钳制住她,借着半明半昧的光,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面上,混杂着焦灼难耐与快乐甜美的神情。
宋荔晚觉得羞涩,若只看靳长殊淡漠平静的表情,倒像是只有她如火中烧。可她分明知道,他远不如看起来那样冷静自若,他的手握在她的腕骨上,那样的用力,像是要将她镌刻入自己的身体。
她有些哽咽:“放开我。”
他总算大发慈悲,松开了握在她腕上的手,又貌似体贴地,像是怕她累了,要她在椅上坐下。
她坐在那里,灯光下,颈前美艳动人的明珠宝石如同花瓣上妍丽的露珠,冰雪似的风光自珠翠的间隔中漫溯出来,晃得人眼睛几乎发疼。
明明只是一盏小小的灯,却在这一刻要人睁不开眼来,宋荔晚明眸半睐,薇薇抬起头来,正好撞见靳长殊眼底,同样浓烈沸腾的绿意,像是被她鲜绿的裙子沾上了苔藓般湿漉漉的气息。
沙发长椅原本质量上佳,却在这一刻,发出吱呀的声响,镜子也抖动着,将两道叠在一起的影子给晃得看不分明。
宋荔晚逃不开,她没有办法,只能沙哑着嗓子哭求说:“靳长殊,你又发什么疯?”
他的声音仍旧是低沉而清冷的,只是从那清冷中,却又能听出一抹难以言说的意味:“疼吗?”
疼?
宋荔晚不知道,他究竟是在问她手臂上的伤,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她并不觉得疼。
对待她,他永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样易碎的宝物。她是天赐下来的恩惠,捧在掌心凝视,便已满心欢喜,又如何忍心,要她生出痛觉?
有时宋荔晚甚至会觉得惶恐,畏惧于他这样的人,也会有如此珍而重之的一面,而她,却无法回报给他相同的重量。
宋荔晚琥珀色的眸中满是迷茫,眼尾泛着红,似是朱砂落于大雪,艳色无声,却惊心动魄。
“不疼。”
“我倒宁愿,是我让你疼。”他忽然咬了她一口,宋荔晚猛地一颤,他也闷哼一声,却又嗤笑一声,手掐在她的颈后,迫着她低下头来,“也好过你凋零在旁人手中。”
他话语中不祥的意味太浓,激得她混沌的思绪也挣扎着清醒了一点:“靳长殊,你答应过我!”
“我是答应过你。”他亲吻她的指尖,慢条斯理地,划过指缝间那娇嫩敏丨感的罅隙,“但我真的很想反悔。”
他如果反悔,她也没有任何办法去制止他!
宋荔晚心里有些焦躁,只是学生之间的一点口角,哪怕是见了血,可也有简单的方法来结束,又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可他的眼睛,冰冷、炽热,这样矛盾,却又理所当然,似乎他一个人,在理智同疯狂间,已经挣扎了许久,心中的困兽,挣扎着妄图冲破樊笼。
这眼神太熟悉了,宋荔晚忽然想起,几年前,他父母去世的消息传来时,他的神情便是这样。
心中忽然一软,像是被泡进了蜜糖中,甜得太多,就有些发酸。
宋荔晚反手回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宽大,两只手叠在一起,恰好比她大出一圈。他的手,明明该是金尊玉贵不染尘埃,可宋荔晚却从他的指节处,摸到了茧子——
这是枪茧,长时间的练习,才会磨砺出这样的痕迹。
他接过靳家,成为靳先生时,哪怕一开始在所有人面前就从容不迫,如同准备已久。可只有宋荔晚知道,每天晚上,他都夜不能寐,许多次她睁开眼睛,枕边都不见他的踪影。
一次她实在好奇,找遍了整个宅子,终于在地下靶场找到了他,在他脚下,落着无数的弹壳,他神情冷漠,却又一枪一枪,正中人型靶子的心脏位置。
那是,一枪毙命、绝不留情的打法。
大概有一年的时间,他都无法安眠,后来,才慢慢调整了过来。
他也有过……因为无法保护在意的人而痛苦的时刻。只是他的痛苦,藏得更深,更无懈可击,就让人误以为,他是无喜无悲,无爱无泪的。
心底泛起微不可查的痛楚,为他曾经历的一切,也为这一刻,他暴戾之下的脆弱。
连宋荔晚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却已经牵着他的手,一寸寸地抚过自己的面颊:“我真的没事,你瞧,我还好端端的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她感觉到,他的掌心处轻轻的颤动,如同神佛敛目,自无边的虚空之中苏醒而来。宋荔晚直起腰身,凑近了他,他的眼睫那样的长,垂落下来,遮住了翡翠色的眼眸,而她缓慢地、认真而专注地,将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这不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却是她第一次,主动地去亲吻他。
他的眼睫抬起,眼底情绪,翻涌似即将喷发的火山。蝴蝶翅膀扇动起了涟漪,却足以卷起一场风暴,她一吻便要离开,可他却猛地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荔晚。”他说,“永远在我身边。”
她没有回答,他却也没有强求她的答案。他只是捧住她的面颊,再一次吻了下来。
这个吻虔诚至极,却又带着暴虐而狂肆的疯狂,包裹着吞没一切的独占欲望,席卷而来,再也不给她反悔的机会。
这一夜情长梦短,天色微亮时,才终于停下。
宋荔晚只觉得,每一次和他一起,都好像是在渡劫,他的体力太好,几乎让她期盼起,等他七老八十,是不是就开始修身养性……
她居然在想,和他在一起,直到彼此老去?
大概是过热的欲丨火烧坏了脑子,才会让她生出这样的心思。宋荔晚有些气恼地闭上眼睛,听到身边,靳长殊懒洋洋问她:“还不睡?再过四小时,你又要去上课了。”
还不是他害的!
宋荔晚气急败坏:“知道我今天有课,你还折腾那么晚。”
“荔晚。”他是饕足后的猛兽,并不因她这小小的尖牙利爪而动怒,反倒将她往怀中又抱了抱,“你要讲道理。后面两次,是你求我的。”
明明是他,用那些下流的手段,弄得她胡言乱语,怎么还好意思推到她的头上?
宋荔晚脸又红了起来:“靳长殊,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对着你,我要脸做什么?”他握着她的手腕,摩挲着腕侧凸起的骨骼形状,像是把玩玉质的摆件,“下个月舞会,我的荔晚一定收到了很多邀请吧?”
“你怎么知道我们下个月舞会?”
他只是一哂:“看来,真的收到了很多邀请。”
这样会抓重点,宋荔晚翻个白眼:“没有很多,就一两个,我还都拒绝了。二爷满意了吧?”
他却一挑眉:“你的同学都是瞎子?看来我得同你们校长好好谈谈,要不要替你们加点功课,培养一下对美的欣赏。”
“你……”宋荔晚被他说得又羞又恼,“别人不邀请我,就是别人没眼光吗?你也不用这么敝帚自珍吧。”
“‘珍’是对的,可‘敝帚’二字却不对。”
他随手从床边拿过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放着两枚祖母绿的耳环,不需灯光,已经流光溢彩,珠玉潋滟之色,连跟在靳长殊身边见惯了珍宝的宋荔晚,都忍不住抽了口气:“好美。”
“就知道你喜欢。”他笑着取出一枚,挂在指尖在她耳边比了比,“除了刚刚那条项链,还有这对耳环,我还替你带了几样首饰。”
宋荔晚想起刚刚,就有点恼羞成怒,却又忍不住笑了:“你是把我当作了仙蒂瑞拉来打扮,那你是我的神仙教父吗?”
“我不介意你叫我一声父亲,”他视线落在她身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忽然一深,“不过,不是在这种时候。”
宋荔晚如临大敌:“你……我们刚刚说好了,要好好休息了。我待会儿还要上课呢。”
“我还什么都没说。”他似笑非笑,在她腮上轻吻一口,“如果你下个月,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舞伴,不妨考虑一下我。”
“你?”宋荔晚微微合上眼睛,困乏劲儿涌了上来,只能含糊不清地说,“你那么忙……下个月你还在吗?”
“只要你想,我就会在。”
她想要反驳他,不管她想不想,他好像都会在。可她太累了,只能将这一句话含在齿边,却到底没有说出口来。
-
一过十一月,天气便立刻冷了下去,到了十二月,已经有些滴水成冰的架势。
哪一日醒来,外面竟然已经下了雪。夜雪无声,满覆苍劲松柏,宋荔晚起床时有些迟了,匆匆换好衣服出门,恰好同楚卉安碰上。
楚卉安怕冷,早已换上了厚厚的羽绒服,见宋荔晚仍是一副冰雕雪琢的玉人模样,忍不住就替她操心:“明天就是舞会了,你真的不打算找舞伴了?”
宋荔晚嗯了一声:“我对这些不感兴趣,还不如待在寝室里多看两本书来得清闲。”
“是不是因为……”楚卉安小心翼翼,“那位先生不准你和别人一起跳舞啊?”
“谁?”宋荔晚反应了一下,啼笑皆非道,“他没有这么小心眼。”
只是也不大度。
靳长殊早就定下了同她的第一支舞,这一个多月,又都抽出时间,陪在她身边。只是临近舞会这两天,偏偏又匆匆离去,只给她留下一句他会赶回来。
宋荔晚不由自主又看了一眼手机,她同靳长殊最后一次通话记录还在前天,他那边风声烈烈,没说几句话,便又匆匆挂断。
或许真有什么大事,否则以他的性子,约定好的事,又哪里会轻易更改?
宋荔晚上了一天课,竟然又收到了几份邀请。到了这种时候,人人都是提前找好了舞伴,愿意等她到现在的,倒也真是真心实意。宋荔晚也觉得有些歉意,却还是坚持道:“抱歉,我不打算参加舞会。”
有人不死心,问她说:“我知道你们亚洲人比较保守,可只是一支舞而已,你没有必要封闭自己。”
倒把宋荔晚当做了大家闺秀,重门紧锁,不肯同男子有半分瓜葛。
上一次靶场的事,宋荔晚原本以为会人尽皆知,可后来才发现,这件事竟被守得密不透风,宋荔晚旁敲侧击才知道,不知靳长殊是怎么下的命令,总之那一天在场的,提起来便噤若寒蝉,竟是硬生生把她已经有了男友的事情给压了下去。
当时宋荔晚虽然不想自己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可现在却又觉得,若是别人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单身,或许能省去不少的事情。
楚卉安却笑她说:“你还是想的太单纯了。你单身有单身的好,可若不是单身,却又另有一番滋味。挖人墙角这种事,做起来,不是更刺激吗?”
宋荔晚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卉安,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楚卉安对着她挤了挤眼:“实在是你太心无旁骛,不知道那些望向你的眼神有多火热。可惜他们都不知道,那位先生将你看得眼珠子似的,他们和他比起来,实在是没有胜算。”
宋荔晚只是笑,楚卉安又劝她:“不跳舞也就算了,可总得出来凑凑热闹,你不知道,每年这个时候,湖边都会放烟火呢。”
好说歹说,到底说得宋荔晚点了头,保证一定不会把自己关在房中,楚卉安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了她。
第二天全校停课,宋荔晚睡个懒觉,难得这样悠闲,又去泡了个热水澡,出来时楚卉安刚好给她发来消息,问她醒了没有,晚上打算穿哪条裙子。
宋荔晚趿拉着拖鞋,将一头绸缎似的黑发裹在浴巾中,笑着回她说:“我穿哪条都一样,你问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不能和你撞了衫,荔晚,你这样的美人不明白,哪怕和你穿一个颜色,都有东施效颦的感觉。”
雪白的指尖划过柜中挂着的礼服,宋荔晚随手拿出一件朱砂红撒银丝的旗袍,却忽然听得身后有人说:“这条不合适,再换一件。”
宋荔晚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却见身后,靳长殊正坐在那里。
昨天下了雪,今日倒是难得的晴朗天气,澄澈的日光自百褶帘后落了进来,在地上烙出一痕一痕黑白分明的光影,他在光和影的交界处,高高的眉骨下投下青山似起伏的纹路,遮住一双本就黑得冷酷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洗澡的时候。”靳长殊微微一笑,指尖点了点黑胡桃木的座椅扶手,“这条裙子太单薄,换件厚的。”
宋荔晚抿住唇,有些不高兴道:“我喜欢哪件就穿哪件。”
“怎么又生气了?”话是这么说,可他的语调却很愉快,“是不是以为,我赶不回来了?”
宋荔晚被他说中心事,却又不肯承认:“你回不回来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原本就不爱跳舞。”
“是我想和你跳舞。”他故意道,“宣示一下主权,免得人人都来觊觎你。”
宋荔晚觑他一眼:“什么主权?”
“你的主权。”
靳长殊笑着起身,站在她身后,将浴巾解开,她一头云雾似的发便泛滥地沿着背脊无声落下。他修长冰冷的指尖,拾起一缕泛着淡淡香气的发,在唇边落下轻轻一吻,声音清越优雅,低沉仿若情深。
“你忘了?我是属于你的。”
他靠得太近,单薄的浴袍,掩不住他身上热度,透过来,背脊酥麻温热,令人忍不住战栗起来。
宋荔晚慌张地后退一步,一时竟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却并不乘胜追击,自一旁拿过一件裹在袋中的裙子递给了她:“替你准备的,去试一试,看合不合身。”
宋荔晚拿着裙子,匆匆进了浴室中,将门关上,猛地呼出一口气来。
心还在怦怦乱跳,不知是因为他突然到来被吓到了,还是因为他那些甜言蜜语。
靳长殊替她准备的是一条浅珠光白的长裙,层层叠叠的细沙上缀满了细碎的水钻亮片,仿若一层又一层的烟霞云雾,包裹住她曼妙生姿的身体,裙摆侧面鱼尾般分叉,露出一截泛着玉石光泽的雪色小腿。
薄纱透光,一层一层堆叠,隐隐露出的肌肤颜色,越发有一种半遮半掩的撩人之色。她不常穿这样的裙子,望去只觉艳光四射,尽态极妍。
门被敲响,她从镜中收回视线:“怎么了?”
“我能进来吗?”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便将门打开,门外,靳长殊提着一双细高跟鞋,挂在指尖晃了晃:“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尺寸。”
宋荔晚微微垂眸,视线落在高跟鞋上,却又沿着勾着鞋带那只冰白色的手指,向着他的方向,慢慢地抬起眼睛,似是一朵花缓缓展开花瓣开谢的时间,她的视线也有了实质,蝴蝶样的轻飘飘,扫过喉结,擦着脸颊,掠了过去。
靳长殊眼神暗了一点,宋荔晚却又似笑非笑地收回视线,转头说:“那你进来吧。”
这样的贵族学校,住宿条件极好,连浴室尺寸,也大的有些夸张。他跟在她身后,转身时,身上的纱轻轻扬起,擦过他的手臂,那样轻而软。
她的腰肢款摆,自上而下,勾勒出玉瓶般流畅圆润的线条,走到盥洗台前,手撑在大理石的台面上,微微俯身,指尖挑了一点淡色的胭脂,漫不经心地点在了唇上。
透过镜子,她的眼波,斜斜地向着他看过来,那一点明媚的颜色,要她整张脸都像是在发光。
靳长殊慢慢地走到她的身后,分明稍稍伸出手来,就能触碰到她,可两个人就在这样最近的距离,谁也不肯越雷池一步,连视线,都只肯在镜中撞在一起。
电光火石,星火四溅。
浴室刚刚用过,水蒸气还未彻底散去,留下一点湿润朦胧的触感,也像是梦一样飘忽,他低下头,唇若有似无地碰在她娇嫩的雪白颈子中,声音仍是冷静的,低沉的嗓音仿佛漫不经心:“这条裙子配你很美。”
“还要多谢二爷。”她浅浅一笑,“替我费尽心思。”
她同他拿腔拿调,像是小钩子,钩在心尖上,又疼又痒。靳长殊轻而易举地将她抱起,又放在了宽大的盥洗台上,宋荔晚向后仰了仰,手撑在稍显冰冷的台面上,抬起头看着他。
他却已经俯下身去,握住她莹白的脚踝,替她将鞋穿了进去。
“喜欢吗?”
“灰姑娘的水晶鞋?”宋荔晚翘起脚,脚尖勾着鞋子,摇摇欲坠地挂在上面,抵住他的膝盖,慢慢地向上,滑入危险的深渊,“那我现在是公主了吗?”
“你一直是我的公主。”他微微一笑,手落在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上,“不是仙蒂瑞拉,而是豌豆公主。”
他靠的有些近了,像是下一刻,就能吻住她,宋荔晚转开脸去:“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
他唇角笑意更深,采撷下一朵花般,将她温柔地揽入怀中。
她这一刻是安静的、温顺的、柔软而妥协的,如同刚被摘下的一朵白梨,擎在了玻璃的瓶中,五光十色,流滟动人。
“豌豆公主娇气,更爱掉眼泪。”
话音未落,宋荔晚猛地瞪大眼睛。
海棠零落,月明潮生,那朵最美的花,也随水飘零,翻卷着,落入了瀑布下的深潭之中。
泪珠似断线珍珠,无意识地沿着眼尾滑了下去,她无助到了极点,想要蜷缩起来,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啜泣着,失去了一切的言语。
他却偏偏有了耐心,指尖沾起她的一颗泪珠,迎着头顶明亮的光芒,姿态温柔而优雅,声线低沉,如一线泉般,涤澈整个世界。
“我的豌豆公主,果然爱哭。”
作者有话说:
忙于公务的靳二爷,还有空替老婆挑新衣服
一心二用的劳模不过如此(大拇指
◉ 第21章
21
室内温度太高, 空气循环装置自动开启,“嗡——”的一声, 是页片转动带来空气的振动流通。
雪白的水雾渐渐散了, 只留下一点蒙昧未醒的湿气,宋荔晚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去,想要寻觅一处可以支撑自己的地方, 却忽然被另一只手握住,同她十指交扣。
指尖摩挲过指尖,肌肤间的热意彼此传递交换, 挂在脚上的高跟鞋已经落在了地上, 嵌着的水钻,在某个角度时, 会像是星星一样闪着光。
外面, 忽然有人敲门:“荔晚,你准备好了?时间快到了。”
是楚卉安!
宋荔晚如同雪夜中被人忽然抓住的小鹿,整个人都绷起如弓弦, 靳长殊“嘶”地一声, 捏了捏她的脸颊, 笑骂说:“你真是想把我给榨丨干了。”
宋荔晚却只能焦急地压低声音:“卉安来了,你不要……唔——”
回应她的,是又一波潮汐汹涌, 她是小舟, 又如落叶,身不由己地随着波涛起伏, 等待着不知何时到来的退潮。
她不敢发出声音, 怕被外面的人听到, 可靳长殊偏偏催促她说:“你不回应一下你的朋友吗?万一她以为你出了事, 闯进来怎么办?”
进来?宋荔晚被这样的假设吓坏了,越发无法放松下来。
这是折磨,又是无上的快乐,靳长殊对她又爱又恨,哪怕心中爱怜,想要放过她,可大海却如同发怒了的暴君,掀起连番的巨浪,不肯让小舟有任何停歇的机会。
门外,楚卉安敲门的声音大了一点:“荔晚?”
宋荔晚咬着牙,到底,颤着嗓子回答说:“我没事……卉安,你先,你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她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楚卉安觉得奇怪,可到底没有深究,只是说:“那我先走了,你答应我了,一定要来哦。”
宋荔晚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应她了,她连应付靳长殊都已经有心无力,只能哀求他说:“舞会要开始了……”
“不是不想去?”
“我……我又想去了。”
他故意慢条斯理地逗弄她:“选好舞伴了吗?”
潮汐汹涌时,小舟还能勉强跟随着巨浪,令自己保持平衡,可反倒是貌似风平浪静时,海面下越发潜藏着暗流涌动。
宋荔晚大脑一片空白,鲜红的两片唇微微张开,却又说不出话来。靳长殊还在问她:“嗯?”
“选好了……”她哽咽着,哭泣道,“只有你。我的舞伴只能是你。”
宋荔晚面红耳赤,明明不想哭,可泪水却止不住地落下来,真成了豌豆上的公主,连一丝涟漪,都会要她分明地体会。
“很乖。”他温柔地抚摸她的长发,触手柔软,仿佛一匹上好的丝绸,“我的小公主,那我就实现你一个愿望。”
野火燎原,玫瑰也盛放。
这一刻,漫长如一生。
-
楚卉安站在门口,向着外面看去,身边,孙渐薇不耐烦地问:“宋荔晚怎么还没来?”
楚卉安比她态度更差:“你催什么催,又想给我们俩来一枪啊?”
“你小心我告你诽谤!”为了今日的舞会,孙渐薇将原本吊在脖子上的石膏给拆了,手却仍不敢乱动,只能对着楚卉安瞪眼睛,“她不会不来了吧?”
“应该不会吧。”楚卉安说得也没信心起来,“她答应我了。”
孙渐薇又问:“听说她把所有邀请她作舞伴的人都拒绝了,那她打算跟谁跳?不会要跟……那个谁一起吧?”
上次之后,孙渐薇就打听过了,圈中姓靳的只有一位,童叟无欺的现世阎王,她也总算理解了,宋荔晚为什么说她们两个两清了——
何止是两清,若不是宋荔晚一枪把她给摔下马去,断了一条胳膊,靳长殊肯定要为了宋荔晚出手。到时候,别说她断一根胳膊了,就是她自己把自己的双手双脚打折,靳长殊也不会放过她。
商场里面,靳长殊何止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向来是百倍奉还、千倍奉还,得罪过他的人,不是夸张,一个个都是伤筋动骨,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机会。
楚卉安闻言,也有点怀疑:“可荔晚说……他不反对荔晚的正常交际。”
“男人的话你也信?”孙渐薇翻个白眼,“不过那位公务繁忙,大概也抽不出时间来吧?”
毕竟,他对宋荔晚再宠爱又如何,不过是贪图宋荔晚的美色,还能整天守在宋荔晚身边不成?
总不能是真爱吧。
孙渐薇被自己给逗笑了,他们这样的家庭,从小就知道,婚姻只是一场交易,要用自己,来换取最大的收益,而非是为了什么真心假意的。
她家都这样,更何况是靳长殊?他这样的大忙人,能有三分的心思放在一个女人身上,已经很了不起了……
孙渐薇正想着,忽然感觉旁边的楚卉安,猛地握住她的手。
孙渐薇不满道:“咱们有这么熟吗……”
话到一半,没声音了。
外面华灯初上,道路两旁高大的冬青树在这样的天气中仍旧苍翠,枝上覆盖着昨日未化的积雪,又挂了一盏盏琉璃似的花灯,夜晚也如白昼。
此时已经到了舞会将要开始的时间,门前人流渐少,却有两个人影相携而来,正是宋荔晚同靳长殊。
天气太冷,宋荔晚的长裙外,搭着一条白色的狐裘斗篷,领口处的三寸出锋,呼吸间微微拂动,她的面颊如雪,唇红齿白,在暗夜中,整个人都自有雪光莹莹,光芒璀璨,顾盼间潋滟生辉。
而她身旁的靳长殊,身形高大挺括,面容冷峻,亦如霜雪造就,浓黑色的眉目,狭长明亮,矜贵而优雅,仿佛最老牌的贵族世家,世代熏陶教养,方得如此的雍容作派。
只是他行动间,一双眼睛牢牢落在宋荔晚身上,刻意地克制自己的速度,免得宋荔晚衣着不便,无法跟上他的步伐。
孙渐薇同楚卉安万万没有想到,靳长殊竟真的纡尊降贵,大驾光临,两人正是目瞪口呆时,宋荔晚和靳长殊已在两人面前停下了脚步。
离得近了,能看出宋荔晚玉般剔透的眉眼间淡淡的倦意,似是一株经了风雨的海棠花,此刻正有芙蓉春睡之思。
她对着面前的两人微微一笑:“你们是一起等着我吗?”
“是啊。”楚卉安一看到宋荔晚,就把孙渐薇的手给甩开了,“荔晚,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了你,我又怎么会食言?”宋荔晚眼波一转,看向孙渐薇,“孙小姐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孙渐薇原本已经打好了腹稿,此次前来,是想和宋荔晚修补关系,说不定往后,还能拜托宋荔晚,将孙家引荐给靳长殊。
可看到靳长殊,正主面前,孙渐薇却紧张得舌头打结,结结巴巴说:“我……我是来道谢的……”
“道谢?”宋荔晚眼中有所了然,却只是笑,“我不记得,我有什么值得孙小姐谢的。”
是啊,在靳长殊面前,她总不能感谢宋荔晚上次,弄断了她的胳膊吧?
孙渐薇一时讷讷无言,宋荔晚便转开视线:“有什么事,咱们都已经一笔勾销了,你不亏欠我什么,所以也不必感谢我。孙小姐,今天是个快乐的夜晚,希望你也能开心。”
她说完,旁边的靳长殊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似乎是想调侃她两句,但却没有说出口来,大概是顾忌着她们两人还在旁边,只是看着宋荔晚,挑了挑眉:“不必敲打我了,答应你的,我自然不会再反悔。”
宋荔晚眼中也泛起笑来,轻轻觑了他一眼说:“谁知道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就又要拿这种事来欺负我……”
说到后面,宋荔晚不知想到什么,俏面一红,衣袖下,靳长殊扣住她的手腕,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她脸上的霞光便越发明艳动人起来。
靳长殊这才对她们说:“天气冷,我同荔晚就先失陪了。”
楚卉安立刻道:“是啊是啊,我们也该进去了……”
却被旁边的孙渐薇拽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改口说:“那你们先进去吧,我和渐薇还要等人。”
靳长殊唇角翘起,似乎十分满意她的回答,转身同宋荔晚一道,向着里面走去,只留下楚卉安和孙渐薇两人,面面相觑。
孙渐薇自负平日聪明,可原来只是在同龄人中,哪怕从头到尾,靳长殊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她,她仍是心跳加速——
不是因为靳长殊的俊美容颜,实在是被他往日的丰功伟绩给吓怕了。
可这样的靳先生,对待宋荔晚,却完全不像是对待一个只是贪图美色的玩物,反倒是从他的言谈举止中,能感觉到他的怜爱尊敬之情。这样的感情,孙渐薇只在自己父母那里看到过。
她母亲出身名门嫡系,父亲却只是小世家的幺子,身份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这才换来了数十年如一日的举案齐眉,却也在父亲渐渐功成名就后,没那么“齐”了。
楚卉安还在兴奋:“竟然真的是靳先生,他居然真的来了!”
孙渐薇却沉默许久,忽然问楚卉安:“宋荔晚到底什么来头?”
圈子里,没什么姓宋的家族,能让靳长殊这样另眼相待,不会真是什么隐世世家出门历练的大小姐吧?!
-
宋荔晚不知道,孙渐薇已经将她的出身来历想象得多么夸张,如果知道,大概会干脆地告诉孙渐薇,自己只是个孤儿院里长大的孤儿,那孙渐薇一定更会跌破眼镜。
舞会设在大礼堂中,挑高的天花板上,水晶吊顶流光溢彩,被擦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着灯光,四面摆满了各色鲜花,来宾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一色的衣香鬓影,满目富贵,几乎咄咄逼人。
宋荔晚和靳长殊来得晚了,场中已经站满了人,两人找了个角落站定,宋荔晚腰酸腿软,向后倚在栏杆上,靳长殊看到了,伸手将手臂垫在她的腰肢上:“累了?”
宋荔晚瞪他一眼,故意道:“一点都不累。我看倒是二爷累了。”
“是吗?”他唇边笑意更浓,同她低声道,“本来想着,待会儿放你回去好好休息。既然不累,看来咱们可以好好聊聊?”
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聊”的,再多的话,说到最后,无非是说着说着,就滚上了床。
宋荔晚懒得理睬他,看台上已经放好的话筒,叹了口气:“校长看来又要发言了。”
“怎么?”
“他话好多。”宋荔晚抱怨说,“每年开学演讲,他占的时间最多。”
“放心,今天不会很久。”
宋荔晚好奇:“你怎么知道?”
靳长殊偏偏不肯满足她的好奇心:“要不要打个赌。”
宋荔晚有些犹豫,她和靳长殊打赌,向来是没有赢过。若说她是一向只凭好运,买的彩票马券,虽说没有转过大钱,却每一次都不落空。
可靳长殊却有些邪乎,似乎神鬼怕恶,对上他,都甘心俯首称臣,保佑着他,次次稳操胜券。
可他又说:“若是你赢了,往后你只要说一句停,我立刻停下。”
“……真的?”宋荔晚几乎有些不敢相信,“那种时候,你真能说停就停?”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宋荔晚心动,问他说:“那若是你赢了呢?”
“那……”他揽住她,将她往怀中带了带,亲昵地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只有我说停,咱们才能停下。”
宋荔晚下意识要从他怀中逃开:“不行!”
“那就算了。”他很绅士,并不强迫她,反倒放开了手,任由她离他远了一些,“我只是提议。既然你不肯接受,那就当我没说。”
他这样说了,宋荔晚反倒又迟疑起来。校长啰嗦人尽皆知,最出名一次,硬生生将演讲时长拖了两个半小时,导致有女生因为酷热而中暑昏倒,这才勉强结束——
要是那个女生不晕,校长还能继续往下聊。
宋荔晚实在有些受不了靳长殊,他不但是个畜生,更是个体力极好从不知道什么叫累的畜生,哪怕是高强度工作了三天三夜,回来之后,他还能孜孜不倦地品玩她。
宋荔晚犹犹豫豫地说:“君子一言,靳二爷一定不会骗我吧?”
靳长殊倒是很干脆:“当然。”
台上的话筒忽然响起一阵有些刺耳的杂音,校长的秘书小姐上台,敲了敲话筒,示意众人,校长即将登台。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校长登台,笑眯眯地分别用英语、法语、俄语和中文同大家打了招呼。
校长年逾八旬,头发花白,是英德混血,有些驼背,但仍能看出年轻时的丰神俊逸。他一开口,台下就是热烈的掌声,他压了几次,这才开始今日的演讲。
有经验的学生们都已经找好了靠墙的位置,靠在那里偷懒,因为知道,校长一开口,最少一小时起步。
宋荔晚偷笑:“二爷一向神机妙算,今天故意和我打这个赌,是想让着我?”
“若我真是让着你,你是不是得表示一下感谢?”
宋荔晚便将手伸过去,在他掌心轻轻一挠,像是小猫的爪子,尖尖的指甲划过,不疼,只是痒。
“我和二爷,就不分得那么清了,免得伤了感情。”
她是挑衅,一触便想离开,可靳长殊眼疾手快,五指一拢,便将她的手指困在掌中。
宋荔晚刚想挣开,却听台上的校长说:“为了今日的盛会,我们特意请来了特别嘉宾,我想,大家一定更想见一见他,而不是听我这样的糟老头子在台上聒噪,所以,我今天的演讲,就到这里。”
竟是就这样讲完了!
不只是宋荔晚觉得不可思议,连带着整个场中的学生老师们,都在窃窃私语,场上的灯暗下去,唯有一盏追光灯“啪”地一声被点亮,雪亮的灯柱扫过全场,在头顶逡巡不去。
宋荔晚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还未反应过来,下一刻,那束灯光,已经瀑布般自她的头顶落下。
台上,校长还在热情地介绍说:“……校董靳先生今日拨冗前来,大家鼓掌欢迎!”
所有人目光转了过来,视线先落在靳长殊身上,又移向靳长殊身旁的宋荔晚,最后,落在了两人紧紧相牵的手上。
宋荔晚:……
宋荔晚面色不变,仍是一副清冷面容,却又压低声音,有些咬牙切齿问靳长殊:“所以……你和我打赌之前,就知道结果了。”
“我这个人,从不会下没有把握的赌注。”靳长殊弯眼一笑,原本冷若冰霜的凤眸,倏而有了温度,“我的荔晚,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他说着,垂下头来,在宋荔晚腮边轻轻一吻,方才放开她的手,向着台上走去。
他带走了一半的注视,另一半却仍落在宋荔晚身上,宋荔晚几乎能够想象出,明日大家会如何议论她。
或许不必等到明日,手包中,手机凶猛地震动起来,无数消息在聊天群和私聊窗口传递。
宋荔晚总算明白,靳长殊要如何宣告主权——
他只需要这样,正大光明地走到台前,便再无一人,敢于同他争锋。
宋荔晚觉得牙痒,台上,靳长殊同样也用了四国语言,同大家行礼致意。离得远了,人就模糊,可那束追光灯,仍不离不弃地追逐着他,原本冰冷的光芒落在他的身上,也有了一丝含情脉脉的热意。
他神情自若,在这样鲜明的灯光下,越发显出雕塑般冷峻的弧度,有一种不似真人的梦幻般的英俊。
宋荔晚听到旁边有人小声道:“他好帅,校董不都是一群老头子吗?”
瞧,长得好看,就是有这样的权力,能够一瞬间就和芸芸众生分割开来。
而他从来不只是容貌这一个优点,靳长殊语言简洁流畅,寥寥数语,便已经结束了他的演讲,却又在最后,额外附加一句:“……同时,我将为学校捐赠两栋新的实验大楼,以此感激学校对我的未婚妻的照顾。”
众人先是一愣,旋即便是更大的一阵掌声。或许在场中的,不乏能为学校捐赠大楼的家族,可却都无法像靳长殊这样随意而为。
毕竟,连校长听到这件事都有些惊讶,还在台上低声同靳长殊确认了一下。
这些都足以说明,靳长殊原本并没有这样的打算,他竟然心血来潮间,便定下了如此大手笔的一笔捐赠!
大家都在讨论,靳长殊名下的财富到底有多少,却只有宋荔晚,怔怔地看向了他。
两人隔着人潮,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可他的视线,却也穿过了人群,遥遥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未婚妻。
宋荔晚无法克制地心跳加速,只能用力地按住心口,免得被人听到这样沸腾的声音。
靳长殊下台时,校长特意等在一旁:“靳,你真的打算再捐两栋楼给我们?”
“捐赠合约已经写好了,明天我的秘书会交到你的手上。”
校长笑得胡子都舒展开了:“你总是这样的慷慨。”
“还没谢过你,把你的别苑借给我暂住。”
“这不算什么。”校长看了一眼,不远处等着的宋荔晚,特意问,“要不要把你的小未婚妻子喊来,我们一起用餐?我们学校的教师晚宴味道还是不错的。”
“不必了。”
靳长殊也看向宋荔晚,人流涌动,她哪怕不言不语,只是立在那里,仍那样光芒四射,无人可以忽视她的存在。
此刻,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正在被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困扰。
靳长殊忍不住,就露出了个笑容:“我答应了她,要同她跳一支舞。”
“年轻人的罗曼蒂克,我能理解。”校长又对着他眨了眨眼,调侃道,“我听说过,Artemis是一朵高不可攀的玫瑰,在学校极受欢迎。今天见到了,我才能理解,如果我再年轻五十岁,我也一定要追求她。”
“是,她是最美的那朵玫瑰,只要看到她一眼,就无人能够㛄婲逃离她的魅力。”
靳长殊笑意更浓,斜飞入鬓的凤眸原本风流邪肆,这一刻,却温柔至极。
“幸运的是,这朵玫瑰已经被我折下,珍藏在我的花园中了。”
作者有话说:
表面上:我的未婚妻(冷淡
实际上:我的未婚妻(炫耀
◉ 第22章
22
宋荔晚从来没有想过, 未婚妻这个头衔,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和靳长殊的开始太过不堪, 是她哪怕在梦里, 都不愿彻底回忆起来的梦魇。同靳长殊之间,她幻想过的最好结局,也不过是“好聚好散”这四个字。
可是靳长殊说她是……未婚妻?
太过荒谬了, 周围无数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她的身上,评判着、审度着, 她同靳长殊之间的价值重量。
宋荔晚知道,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才会让靳长殊这样的人物也费尽心思, 只为她的青睐回眸。
可惜,她只是一名孤女,任谁听了, 都会觉得他们并不般配, 甚至, 包括宋荔晚自己。
靳长殊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向着她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来:“有没有这个荣幸, 请这里最美丽的女人, 跳一支舞?”
宋荔晚沉默地看着靳长殊,黑如鸦羽的眼睫, 也像是落了大雪, 视线晦涩, 连动一动, 都要费尽力气。
沉默太久,周遭又响起了细碎的私语声,靳长殊却笑了:“怎么这样看着我?荔晚,你再不答应,明日的小报头条,就要从靳先生当众公开未婚妻,换成靳先生同未婚妻疑似情变了。”
哪怕是这种时候,宋荔晚仍就被他给逗笑了,这样并不好笑的笑话,在这种时候,自有一种古怪的幽默感,将莫名紧绷的气氛给消融得没那么凝重了。
宋荔晚终于开口说:“我倒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带一点点哀怨的叹惋,被她说得百转千回,如丝如缕。靳长殊示意她将手递给自己,宋荔晚犹豫一下,到底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凝霜雪似的指尖,被他紧紧握住,他的视线,也紧紧地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这一刻的她,已经是他的猎物了。
“原谅我的一时冲动,未经你的允许,便将这个头衔挂在了你的身上。”他轻轻一拽,她便似一朵蹁跹的云,柔软地跌入他的怀中,“可事实是,或早或晚,你终究是我的。”
音乐已经响了起来,无数人滑入舞池,如同一瞬间,绽开了无数朵潋滟的花,裙摆擦过大理石地板,留下曼妙的剪影。
他唇角的笑意分明,泛着绿意的眼眸,只停留在她的身上,视线专注,英俊一如情深。
“但我愿意为了自己的自作主张,向你赔礼道歉。”
宋荔晚跟随着他的脚步,旋出又一个弧度,有些咬牙切齿地笑了:“靳先生的赔礼道歉,我可担待不起。”
“这世上,除了你,又有谁担待得起?”靳长殊搭在她腰上的手稍稍加重,带着她,同另一对舞者擦肩而过,“荔晚,你为什么总将自己看得这样轻?”
为什么?
宋荔晚忽然一阵恍惚,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冷而淡的声音,语调平静,优雅而从容,矜贵一如累世的神祗,那样轻描淡写地,宣判了凡人的命运:“宋小姐,请你自重一些。别像个妓丨女一样,用自己的身体来达成目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和靳长殊初次见面时,靳长殊对她说的话。
音乐仍旧悠扬而绵长,灯光璀璨,映照出千万点珠光星烁,他们在人群的最中间,整个世界都为他们让步。
可没有人知道,她的心底一直埋藏着无边的自卑和巨大的痛苦,如同明月身上,抹不去的一道影子。
宋荔晚忽然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她猛地挣脱了靳长殊的手,向后踉跄着退了几步。
灯光太刺眼,他明明在她身边,可她竟然一时间看不清他的面容。可分明是记得的,那高高在上的姿态,那凤凰翅般睥睨骄傲的眉眼,那英俊至极,却又冷漠如万年不化的积雪的面容。和这一刻,柔声细语,将她捧在掌心的人。
竟然是一个人。
悲哀如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没过她的口鼻,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宋荔晚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迫切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或者说,逃离他的身边。
因为她突如其来的驻足,一旁的一众舞者的脚步都有些乱了,有人撞在一起,抱怨的声音响了起来,可宋荔晚像是没有听到,转身向着门外走去。
她走得太过匆忙,裙裾如同盛开的兰花,却在盛放一刻,同样凋零。推开门时,屋外巨大的冰冷,从头彻尾拥抱住了她,可宋荔晚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的人渴求氧气般,渴求着一线生机。
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力气,拽住她的手腕,将她用力拉了回来。
宋荔晚撞入一个熟悉的胸膛,听到靳长殊,带着怒意的庡㳸声音:“你想找死吗?”
宋荔晚恍惚地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到了湖边,夜里的湖水安静而诡谲,深色的湖面上,漂浮着的水草同浮萍,似是女妖蜷曲的长发,在水面之下,静待着猎物的到来。
她在岸上,摇摇欲坠,也许下一刻,便会坠入另一处世界。听到他的声音,她缓缓地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没有焦距一般看向了他。
他的怒火,在看到她的神情时忽然顿住,片刻,放缓了语调,柔声问她:“怎么忽然跑出来?”
宋荔晚没有说话,他便将搭在手肘中的狐裘大氅替她披在身上,又要去握她的手,宋荔晚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就那样悬在了空中。
他要生气了,宋荔晚冷静地想,没有人敢这样下他的面子,人人俯首在他面前,他早已习惯了这样无冕之王的生活,可偏偏,她,这样一个低贱的孤女,却敢这样对待他。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神情冷淡,淡色的唇同淡色的眼睛,在孤寂的灯火中,静静的等待着可能到来的怒火——
甚至说,她有些期待着,他会撕破那层在面对她时笼在面上的假相,就像是初次见面时那样,冷酷而不留余地。
她已经受够了他或真或假的温柔,要她的心,也在他的一言一语中起伏不定。
妓丨女该爱上嫖丨客吗?嫖丨客也会有真心吗?
明知道不该,明知道没有。
可她却……早已泥足深陷了。
她像是即将凋零的昙花,唇边含着一缕模糊的笑容,望着他,笃定地等待一个结局。
靳长殊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像她预料中那样发怒:“发脾气可以,何必非要跑出来,连外套都顾不上穿,不冷吗?”
没有想到他说的居然是这个,宋荔晚有些意外,缓缓地抬起眼睛,半晌,露出个有些古怪的神情:“靳长殊,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没有回答她,不顾她的反对,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指已经冻僵了,摸上去光滑冰冷,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时,母亲总是握在手中的一段玉髓手钏。
那是祖传下来,历经了几代人的古董,剔透明丽,色泽温润雅致,触手也是微凉的,被摩挲得久了,泛着淡淡的光。
母亲偶尔提起,会含笑和他说:“这是你的祖母送我的,等长殊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我也依样送给她,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等你们也有了孩子,你就可以跟他们也讲这个故事了。”
后来,出事故时,那串手钏也碎了,从废墟中被小心地翻捡出来,放在手帕中裹好了交到他手上。他将手帕的一角掀开,露出里面零碎的一把玉石,摸上去仍旧是冰冷的,像是一汪离人泪。
而她也像是要碎在了他的掌心中了。
他耐心地,小心地搓揉着她的指尖,直到那已经凝固冷滞的肌肤上,重新泛起伶仃的热意,这才轻笑一声道:“你现在才知道吗?”
“可是……”她的声音迟疑,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鸽子,落在了花园中,却不敢再却信任任何一朵为她而绽开的花朵,“为什么?”
“不为什么。”
“因为你说不上来吧。”她轻声地说,“这世上,从没有没来由的爱恨,哪怕是一见钟情,也要看皮相美丑。你第一次见我,对我并没有多少热情,甚至鄙薄我的低贱。”
美丽的女人,对他也像是花园中的花朵,随手就能摘下,供他把玩,他见多了万千声色,哪怕是再耀眼的花朵,也不过只能勾起他片刻的驻足。
靳长殊眉头皱得更深:“那只是以前。”
“不说以前。”宋荔晚驯顺地回答说,“那我们只说现在。你说我是你的未婚妻,可靳长殊,我从来不知道,恋人之间,是靠着威胁来维系的。”
“我威胁你?”
“不是吗?”宋荔晚微微一笑,笑容也凄艳至极,似是已经明晰了,自己的命运,“圣爱孤儿院,不就是你吊在我面前的一根萝卜。我们彼此心知肚明,凭我自己,是保存不下那间孤儿院的……
“你手段一流,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失手的时候,可是靳长殊,这真的是喜欢吗?而不是你的占有欲作祟,将一切你想要的,都禁锢在你的身边?!”
远处传来零落的笑声,飘到了这里,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能轻轻地落了下去。所有人都在快乐地等待着午夜的到来,可在远离人间的地方,他们彼此,对立而视。
气氛越来越冷,宋荔晚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哪怕浑身颤抖,却仍倔强地同他对视。
她仍是怕他的,从第一眼就怕,浸入了骨子里,再难改变。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他的音色永远偏冷,颗粒感分明,却又带着风流缱绻的微妙意味,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刻,偏偏笑了,“这些话,你早该告诉我了。”
笑声清越愉快,似乎毫无两人在争执对峙的自觉。
宋荔晚先是一愣,旋即越发怒不可遏:“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
“我当然知道,你是真的很生气。”他安抚地想要抱住她,可宋荔晚不肯,他便只是重新牵住她的手腕,像是把她当做了孩子,免得会忽然走丢,“本来想要当作午夜的惊喜送给你的,可既然你提了……”
靳长殊凤眸微弯,以同刚刚的温柔截然相反的强势,将她用力拽入怀中,将她面颊上一缕垂落的长发别至耳后。
“我已经将圣爱孤儿院所在的那片土地买下来了。”
宋荔晚原本还要挣扎,却在听到他说这句话时,猛地看向了他。
她嘴唇有些颤抖:“你……”
“不是拿来威胁你。”已经猜到她在想什么,靳长殊补充道,“那片土地,现在就在你的名下。”
靳长殊满意地看到,宋荔晚脸上的神情,从愤怒冰冷,变得错愕,再到差异震惊,望着他,就像是望见一道难解的谜题。
他被她的神情取悦到了,轻轻地笑了起来:“只要你想要的,荔晚,我有什么不能给你?”
很久很久,宋荔晚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给我的?”
“是,给你的。以后,只要你不同意,就不会有任何人可以将圣爱孤儿院拆除。”靳长殊冷质的声音中,也多了令人心悸的热度,“荔晚,我知道你以为,我在用你最珍视的东西束缚你,我也明白,我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恋人。
“可我愿意,将你所需要的安全感都给予你,无论是身份地位,亦或是金钱权势,你会得到想要的一切,再不必去羡慕任何人。”
语言炽热,仿若双手奉上的一颗真心。
宋荔晚怔怔望着靳长殊炙热浓烈的眼睛,一瞬间,竟为他眼底秾酣到了极致的爱意所震慑。
她从来不敢去想,靳长殊也会喜欢她。他太冷酷,又太无懈可击,似乎这世上一切,都不能动摇他分毫。
神可以爱世人,却不会将全部的爱意,灌注于一个人的身上,因为那会让他有了软肋,有了走下神坛的把柄。
可他就是这样,把软肋和把柄,放到了她的掌心,任由她掌握了生杀大权。
宋荔晚颤抖起来,刚刚的愤怒已经褪去,只剩下了无边的恐惧,她下意识地蜷缩在他的怀中,惊恐地问他说:“为什么会是我?”
值得被他爱的人那样多,无论哪一个,都比她更有资格。
她甚至……一直牢牢地握着自己的一颗心,不敢回应他分毫。
因为明白彼此之间地位的不公平,所以她便只能告诫自己,不要喜欢他,不要……爱上他。
这太难了,任谁被他这样对待,都不可能不怦然心动。
宋荔晚绝望地用力抱紧靳长殊,如同抱紧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这是一个秘密。”靳长殊温柔地回抱住她,眼底绿意闪动,拥抱自己最珍爱的宝物,“你只要知道,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你不是从来不许诺吗?”
“这只是我一定能够做到的事。”
繁星满天,星河也如浩瀚大海,星尘下的两人,渺小若砂砾,却又许下,横亘时光的誓言。
宋荔晚缓缓地抬起头来,在他的注视中闭上眼睛,接受靳长殊向着她,落下的一吻。
这样的一刻,她终于允许自己软弱,放任自己沉溺于他的温柔之中。
永远这个词太伟大,如同凝固时间,像是神话故事里,足以永垂不朽的圣迹。人的一生太过短暂,不过恒河光烁中,转瞬即逝的一点亮度。
可只要有一刻的真心,便也足够一生铭刻。
而宋荔晚不知道,靳长殊的刻骨铭心,却远比她,来得要早了许多。
四年前的靳家,同今日相比,远不能及。
那时的靳氏,掌权人刚刚换成了靳长殊。他的父母大哥,都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中丧生,车子冲下悬崖,连尸骨都是勉强拼凑。
冠盖满京城,灵堂前,来悼念的人络绎不绝,豪车自半山一路排到了山脚,每个人都有一副慈悲面孔,或是垂泪,或是叹息,劝他要珍重自己,以待后来。
那时的靳长殊二十二岁,他有大哥,一向是作为父母的接班人来培养,他和幼弟尽可以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他从小便发现,自己对商海争锋十分在行,小试牛刀的几只股票,也都一飞冲天,替他赚来不知多少金钱,他却不放在心上,只是当做一样,不容易无聊的玩具。
可他从未在家人面前说过这些,靳家家风温厚,从未有过兄弟阋墙的惨事,大哥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又何必故意卖弄,虽然未必会引来家中不睦,但哪怕只有一点可能,他也不愿去赌。
而如今,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大展拳脚,可心底,却是连绵不绝,如同大雪一般的寂静默然。
他再也没有了父母,没有了大哥,堂下,幼弟正跪在那里哀哀痛哭,他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穿着一身肃穆的黑,从头到尾,唯有脸是纸般的苍白,唯有睥睨桀骜的凤眸,在数日的不眠不休中,仍明亮至锋利无匹。
臂上缠着的黑纱,胸口佩戴的白花,他一遍遍俯身,向着来吊唁的人表示谢意。
哪怕这些人,分明不怀好意。
一日有二十四个小时,一时又有六十分,一分却又能够数出六十秒来。一天被分割成了八万多个瞬间,明明短暂,可他却只觉得,度日如年。
到了夜晚,人流渐渐少了,幼弟哭累了,伏在那里睡着了。他轻轻俯下身来,将幼弟抱到后间的床上,刚刚放下,幼弟便猛地惊醒,握住他的手哀求说:“二哥,你别走。”
“我不走。”他耐心地哄着幼弟,“你先睡,我就陪在这里。”
幼弟终于又沉沉睡去了,他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又转到前面,跪在蒲团上,将黄草纸分开了,一张一张慢慢地放入火盆之中。
身后,忽然响起一点脚步声,轻盈而畏缩,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却又停住。
他眉头皱起,余光看到一线的白,再往上看,是一张雪白的面孔,她的白,却要比灵前供奉着的白菊要鲜活生动得多,一双似泣非泣的眼睛,黑白分明,如同两丸养在白水银中的黑水银,头仍同往日一样,下意识地低着,却又悄悄抬起一点,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两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一起,她像是受了惊吓,眼波闪烁着,像是小鹿。
若是平日,他对她,也只是熟视无睹,可这样的时候,他却生出三分的不耐:“你来做什么?”
他一开口,她脸上惧色更浓,可怜楚楚地像是下一刻就要落下眼泪,可到底克制着自己逃跑的冲动,小声回答他说:“来……来替您送晚餐。”
“怎么是你来。”
闻言,她有些哽咽道:“楚妈妈生病了,她放心不下您,就派我来看看您。”
楚妈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从小也算看他长大,母亲不在了,佣人中,楚妈受的打击最大,强撑着帮着他料理内务,如今也撑不住倒下了。
靳长殊问:“楚妈怎么样了?”
“大夫说,是内忧外劳,要她好好休养。”宋荔晚说着,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楚妈妈说您一整天都没用膳了,他替您煲了汤……”
靳长殊皱起眉来:“她不是病了,你怎么不劝着点?”
宋荔晚吓了一跳,手一抖,提着的小盅差点翻了,靳长殊无奈,伸手替她扶了一下,不小心指尖擦过她的手指,她立刻缩回手去,倒像是他是什么洪水猛兽,慌张地解释说:“我拦不住她……”
靳长殊收回手来,只觉得指尖还存留着她手指上那冰凉而柔软的触感:“你把东西放下,可以走了。”
宋荔晚依言将汤盅放在小几上,却没有离开,靳长殊问:“还有什么事吗?”
“您不喝的话,待会儿就凉了。”她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强撑着说,“楚妈妈说,要我看着您,起码喝一碗。”
哪怕是这样的时候,靳长殊仍是被她给逗笑了:“知道了。”
宋荔晚问:“那我替您盛一碗……”
“你是叫……宋荔晚?”靳长殊看她一眼,慢慢将一张黄纸放入火中,火光大盛,撩过冰白指尖,他漫不经心看她一眼,“你应该知道,荣宝振让你来我这里,是要做什么吧。但现在这种时候,我没那种心情。”
她原本就白的脸,一瞬间褪尽血色,却又颤抖着声音,努力不卑不亢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知道您瞧不起我,可是靳先生,我今晚来见您,并不是为了勾引您,楚妈妈对我好,她心疼您,我就愿意为她走这一遭,哪怕我……并不想要见到您。”
她说完,向着靳长殊低下头行了一礼,稍稍一动,眼角的泪已经落了下来,她随手擦掉了,低声道:“我就不打扰您了。”
话毕,转身就走。
靳长殊从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过,听她说了这么多,却只是一哂。
不过那盅汤到底是楚妈煲的,他盛出一碗,热气腾起,熏得人眼睛发胀。靳长殊垂下眼睛,忽然在想,刚刚的小丫头,哭起来时,原来不只是眼睛,连鼻尖也是红的。
作者有话说:
靳狗你完啦,你坠入爱河啦!
◉ 第23章
23
按照传统, 灵前烧的火,一夜都不能停。
这种事, 靳长殊不愿假手他人, 喝完汤,便又跪回去守着。
半夜时分,天色渐渐深了, 低哑的云层在半空翻滚着,预示着一场大雨将至。他猛地睁开眼睛,掌心死死钳住伸来的一条手臂, 侧头看了, 又看到了宋荔晚。
她手中原本握着一条薄毯,现在吃痛落在了地上, 淡色的唇紧紧抿着, 哪怕疼极了,也一声都没发出来。
靳长殊下意识放缓了手劲儿,却没有松开:“你还没走?”
“没有。”她的嗓音微微发颤, “楚妈妈让我在这儿守着您。”
“只是为了这个?”
她的眼睛里便又有了怒气, 却又在他看过来前低下头去, 以为自己藏了起来:“我就算是个妓丨女,也要分清时间接待客人吧。”
脾气不小,可惜, 演技也不好, 知道把怒火藏起来,却还是能被人一眼看穿。
靳长殊缓缓松开手来:“谁说你是妓丨女了?”
她不说话了, 垂着头, 尖俏伶仃的下颌抵在胸前, 像是一弯落了雪的月亮。靳长殊看着她, 忽然有些走了神,回过神来时,发现她居然又哭了。
他有些啼笑皆非:“我这儿没事,你先回去吧。”
可她偏偏说:“不行。”
“又怎么了?”
“靳先生……”她迟疑地看着他,眼睛里含着的泪,便滚落下来,“您没发现自己在发烧吗?”
有吗?
他只是觉得有些冷,可灵堂前,冷原本就是应该的。
宋荔晚见他没说话,壮着胆子说:“还要守好几天的灵,您不休息好,身体熬不住的。”
“你知道?”
“我知道。”她吸了口气,语调有些伤心,“养我的嬷嬷去了的时候,我也在灵前守了很久,后来,就生了一场大病。”
她是以己度人,明明很害怕他,可却又想到自己当初,也是这样孤立无援,就忍不住想要多帮一帮他——
如果那时,有人愿意帮一帮自己,或许现在,她也不必落到这种境地。
靳长殊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算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想帮他的多,可等着拉他入水的更多,他在这个位置上,便不可能有一刻松懈的机会。
可他确实是,有些累了。
靳长殊随手将毯子接过来:“我睡一会儿,你替我守着火。”
宋荔晚应了一声,靳长殊便合上了眼。可就算是睡,也并不踏实。
明日要招待的宾客更多,阮伯伯说是要从蒲来亲自赶来吊唁,也能替他撑腰,可阮家说是世交,靳长殊却知道,这几日胁迫他最狠的那几家,背后就有阮家的影子。
世交长辈是真的,想要靳家也是真的。
这些都是小事,出殡那天才是大日子,靳家抬出去三口棺材,不知多少人等着嘲笑,长浮年纪还小,经不得事,那天得找人看好了他……
思绪一直停不下来,想的都是迫在眉睫的事情,额上忽然一凉,靳长殊微微张开眼睛,看到宋荔晚正轻手轻脚地将手背搭在他的额上,去试他的温度。
她穿一件直袖的灰白色旗袍,浑身上下粉黛不施,却能闻见自衣袖间透出的淡淡的茉莉花香气,像是袖中,笼着一团香云,软软地拂过来,缠绕在鼻端,便让人再难忘却。
灯光昏暗,她并没有发现靳长殊睁开了眼睛,不过一触,便已经收回手去,又转身出去,过了不过片刻便转了回来,先去看火盆中的火,添了些纸张,见火势更大了,这才吁了口气,又将从外面拿进来拧好的凉手帕,轻轻搭在了靳长殊的额上。
手帕很凉,靳长殊忍不住皱了下眉,她就又被吓到了,慌慌张张地往后躲,靳长殊闭上眼睛,装作没有醒来,听到她小小声说:“还好没醒。”
她真是怕极了他,像是小兔子,明明瑟瑟发抖,还要鼓起勇气,走到大灰狼身边。
靳长殊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唇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只是又将眼睛睁开,看到她乖乖地跪在火盆前,垂着眼睛凝视着火光。
火光是橙红色的,如温暖而甜蜜的吻,亲吻过她的眼角眉梢,她神情虔诚,长长的眼睫似是蝴蝶,温顺地垂下,雪玉生光的面颊竟在这样的照耀下,生发出了圣洁的光芒,如同菩萨低眉,令人无端地爱慕她、觊觎她,想要顶礼膜拜地向着她,献出一切……
靳长殊悚然一惊,收回视线,再不看她。
宋荔晚却不知道,这一瞬间,他的心底涌起了多少的波涛汹涌,只是双手合十,小声地祈祷说:“嬷嬷,你若在地上遇到了靳家夫妇,一定能和他们做好朋友,他们和你一样,都是好人,多亏他们保佑,我才能留在靳家,保住了孤儿院。嬷嬷,我好想念你,希望你和靳家夫妇,都能够安乐无忧……”
少女的声音柔美,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娇俏温柔,回荡在清冷肃穆的灵堂之中。
靳长殊终于合上眼睛,数日未眠殚精竭虑的心,也渐渐宁静下来,在她低喃如吟的祈愿声中,沉沉地睡去。
靳长殊醒来时,天光才微微亮起,外面下了雨,零零落落地打在檐上,发出银瓶乍破似的声响。
火盆中的火仍在燃着,宋荔晚跪在那里,明明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惦记着,要往里面添纸。
靳长殊眼看着她的手越垂越低,就要被火苗燎到,连忙起身,将她的手给拉开了。
她猛地清醒过来,琥珀色的瞳仁睁得浑圆,瞪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软软地说:“……靳先生,是你啊。”
“是我,这里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她顺从地站起身,却又说:“……不行。楚妈妈说了,今天来吊唁的人多,您一个人顾不过来,要我陪着您……”
靳长殊看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这里逞强,一时啼笑皆非,可她明明看着柔弱,却十分倔强固执,答应的事情,一定要做到不可。
他竟然难得的,拿一个人没有办法,想了想,去后面把幼弟给喊了起来,将床榻让出来,又把宋荔晚拉去说:“你在这里睡一觉,有事我会喊你。”
宋荔晚还想挣扎,却被靳长殊一只手就按在了床上。
床铺得不算太软,他的手力原本很大,顾忌着不要伤到她,只用了巧劲,她却已经无法挣脱。
四面都是白的,白的轻纱,白的鲜花,唯有她的面颊间,因为用力泛起了绯红色的涟漪,这一点颜色,便让她的脸仿若正在燃烧的玫瑰,明艳到了令人不忍亵渎的地步。
靳长殊觉得掌间出了薄薄的汗,滑腻地间隔在两人之间,单薄的布料挡不住她身上旖旎的风光,他几乎被灼烧到,忽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只能压低声音,止住她说:“听话。”
她哪里有不听话的权力?
宋荔晚只好躺下,明明不想要睡,可在他的注视里,几乎下一刻,便已经滑入了黑甜的梦乡之中。
他总算松了口气,只觉得对着她,比那些虎视眈眈的群狼还要耗费心力。
可他那时并不知道,对待毫无瓜葛的人,并不需要用尽心思,唯有不经意间放在了心上,才会这样一举一动都局促而紧张。
外面,幼弟探头探脑地小声问他:“二哥,这是谁?”
他随口回答说:“是宋小姐。”
“哦,就是妈妈身边那个小丫头。”
靳长殊嗤笑一声:“你自己也不怎么大,还喊别人小丫头。”
“妈妈当时教我弹钢琴,还夸这个小丫头弹得好。”幼弟眼圈一红,哽咽说,“哥哥,我们再也没有妈妈了。”
亲人的离世,就像是一场连绵不绝的大雨,初时还未有知觉,待到反应过来时,已经痛彻心扉。
靳长殊一向桀骜冷鸷,像是对一切都不放在心上,可这一刻,却感到了透骨的寒意,一瞬间,竟差点无法克制情绪,只能勉强安慰幼弟道:“你也是个大孩子了,长浮,往后的靳家,只靠你我二人了。”
雨越下越大,半山望去,山间的路都被蒙了一层薄薄的青纱,远山含情,雨丝阴霾,有车队缓缓驶上山来,客人为了以表尊重,向来在山脚停车,徒步上山,这样毫不停留地驱车上山,看起来便不怀好意。
幼弟有些害怕地靠在靳长殊身边:“来的是谁?”
靳长殊却早已恢复了冷静肃然,淡淡道:“是阮伯伯。”
“阮伯伯?”幼弟诧异道,“阮伯伯不是对我们一向很好吗?”
人情世故的好,和切身利益之间,又如何相提并论?
靳长殊在心底低低地叹了口气,和他说:“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许插嘴,知道吗?”
幼弟往日任性,如今遭逢大变,对他说的每句话都言听计从,跪在火盆前,连头也不敢抬起。
靳长殊站在堂前,看着阮家一行人缓缓走来,每人都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最前面阮家家主阮宙肩背宽阔,龙行虎步,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满目沉痛,还未走到靳长殊面前,便已潸然泪下:“长殊,伯伯来迟了。”
阮宙的手干燥温热,宽阔有力,令靳长殊不由得想起父亲。父亲同阮宙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两人从初中开始便念一所学校,甚至曾经还戏言,要结成儿女亲家,等老了以后,住在一起,一起含饴弄孙。
只是如今,人未老,却已阴阳两隔。
靳长殊垂首:“阮伯伯,多谢您能来。”
“说的什么话。”阮宙哀叹一声,“我去给你父母上柱香。”
堂内,靳长殊亲手点燃三炷香,恭敬地递给阮宙,阮宙接过,深深鞠躬后,插入香炉之中。青烟直上,阮宙问靳长殊:“往后有什么打算?”
“家中只剩我同长浮,无论再难,我都要将靳家的摊子撑起来。”
“有什么困难,记得同伯伯说。”阮宙想到什么,忽而横眉冷目,“听说有人找你的麻烦,长殊,你不用担心,伯伯一定会替你出这口恶气!”
哪怕知道,阮宙同样不怀好心,可靳长殊仍是礼貌道:“往后,要多劳烦您了。”
两人正在寒暄,外面却又涌进来一群人,领头那个,正是靳长殊的二叔——
说是二叔,其实是私生子,靳长殊的父亲宽厚,之前靳长殊祖父去世前,给这位二叔留了不少的地皮财产,足够他衣食无忧,靳长殊的父亲也都尽数给他了,甚至不时多有接济。
可靳长殊的父亲一去,他便在靳长殊接任靳家家主时大放厥词,说靳长殊年纪尚浅,哪里能够服众?
靳家原本就人心惶惶,同他血脉最近的二叔都当面锣对面鼓地不肯支持他,剩下的人,又怎能不心思浮动?
靳长殊看到他,脸色就微微沉了下去,却还是给他三分薄面:“二叔,你怎么来了?”
“来替我大哥上柱香。”靳容之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也不必靳长殊递香,自己便从一旁拿了三炷香,点上之后随意地拜了拜,便插入香炉中,将阮宙刚刚插进去的香都挤得歪在一旁,“顺便,来看看你。”
他这样无礼,烧纸的靳长浮都愤怒地看向他,靳长殊却神情不变:“我还以为,父亲出殡前,都见不到二叔你了。”
按照传统,靳容之身为弟弟,守灵这几天也该来一起守着,可他除了开家族例会时出现一次,后面再也没有露过面。
靳长殊语调平淡,却满是嘲讽之意,靳容之不悦道:“你年纪小,懂什么。我是替你殚精竭虑,寻找出路呢。”
“不知二叔,替我找了一条什么出路?”
靳容之嘿嘿一笑:“我已经替你父亲的公司,找好买主了。长殊,你还在念书,商场的事情你不懂,这商海浮沉,一不小心,连本钱都赔光了。倒不如赶快脱手卖了,你和你弟弟,往后余生,也能有个依靠。”
他说得理直气壮,倒好像是真心实意替靳长殊考虑,阮宙怒道:“你胡说什么!长殊有我看顾,哪里就到了卖公司的地步?”
靳容之见阮宙发话,畏惧阮家的势力,有些谄媚地回话说:“阮老爷子,原来您也在。您有所不知,我这侄儿从小学习最是出众,我大哥心疼他,只教他风花雪月,一丁点生意经都没教过。只有一时救急,没有一辈子帮忙的道理,您就算能帮他,又能帮多久?”
他满口为了靳长殊着想,可谁都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他在中间穿针引线做个掮客,真能做成这笔买卖,不知能吃下多少回扣。
靳长殊听完,并未动怒,靳容之就以为他被自己说服了,刚要说话,却见靳长殊微微一笑。
靳长殊原本神色肃然,立在那里,如芝兰玉树,令人望之自觉形秽,可如今一笑,英俊眉目舒展,又如凤凰展翅,优雅矜贵溢于言表。
靳家人长的都好,可靳长殊长得却又格外的好,靳容之一时看得发愣,听到靳长殊的声音,如断金碎玉,清越低沉,掷地有声。
“公司是父亲传到我手中,我再不孝,也不能他尸骨未寒之时,就变卖只为自己活得开心。二叔的好意,长殊心领了,只是往后,莫要再提,否则,长殊也只能同你划清界限,再无瓜葛。 ”
靳容之闻言,大怒:“你是在威胁我?要将我逐出靳家?”
“二叔说笑了。”靳长殊淡淡道,“您至今未上族谱,我又如何,能将您逐出靳家?”
一个根本不被承认的私生子,却在这里搅风搅雨,实在是跳梁小丑,贻笑大方。
烧纸的靳长浮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靳长殊冷冷一瞥,连忙低下头去。
靳容之的脸色已经又青又红,私生子的出身,是他最大的痛点,却被靳长殊这样当众踩中,恼怒间,冷笑一声:“看来我的好侄儿,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
他此次并不是独身前来,身后跟了一群的人,听他发话,立刻逼上前来,将靳长殊给围住。
靳长殊面色冷淡下去,问靳容之说:“二叔这是要和我动手?”
“大哥不在了,我就是你的长辈,我替他管教一下你,难道不是应当?”
靳容之一个眼色,他带来的人已经从怀中抽出了警棍砍刀,场面正是剑拔弩张,却忽然有人自人群缝隙间钻了出来,重重将靳容之给推开。
“住手!”宋荔晚推开靳容之后,张开双臂,将靳长殊挡在身后,努力仰起头来,对着靳容之冷冷道,“你们私闯民宅,我已经报警了。”
她很瘦,这样冷的天气,却只穿了一条宽大的灰白色旗袍,旗袍不算太合身,挂在她身上,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越发衬得她纤细柔弱。
可她此刻,琥珀色的眼睛圆睁,对着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们怒目而视,靳长殊看到她的背影颤抖着,分明怕得厉害,却还是挡在他面前,寸步不让。
很难说清,他那一刻在想什么,只是凝视着她,竟然一时没有动作。
靳容之却已经怒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和我侄子闲谈几句,要你来插手?”
说着,就高高抬起手来,想要掌掴宋荔晚。
宋荔晚连忙闭上眼睛,不敢躲开,怕他会打到靳长殊。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反倒听到了一声惨叫,宋荔晚睁开眼睛,看到靳长殊单手钳住靳容之的手臂,轻描淡写地一甩,就将靳容之给重重地甩了出去。
靳容之撞在一旁摆着的白菊上,压得菊花枝折花落,他倒在一堆枯枝落叶间,半天爬不起身:“靳长殊……你居然敢对你的长辈动手?!”
“我叫你一声二叔,可你自己得摆清楚自己的位置。”靳长殊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来,视线冰冷地落在他的身上,眼中却无半分情绪,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死人,“你这么急着催我变卖公司,不就是怕自己贪污公款的事情东窗事发?”
靳容之闻言,顾不上再装死,一骨碌爬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看来二叔是想看看证据?”靳长殊转头,向着门边守着的秘书道,“去把账本给二叔拿来。”
靳容之没想到,靳长殊竟然真有证据,一时抓耳挠腮:“这……你想污蔑我,我不看……”
“好了!”一旁看戏许久的阮宙终于发话,“闹成这样,不像话。靳老二,你还不带着你的人快滚,真等警察来了,更贻笑大方!”
他一开口,靳容之有了台阶下,又撂下几句狠话,便带着人连滚带爬地跑了。等他们走后,阮宙叹口气:“长殊,你别往心里去,你这个二叔,实在不着调。”
“您放心,我不会放在心里。”
阮宙又道:“只是这公司……有这些人闹着,往后你的路,注定不会太顺。长殊,你喊我一声伯伯,我便托大给你提个建议,你若是真没有把握,倒不如将公司卖了,到时候领着长浮出国,也足够下辈子衣食无忧了。”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靳长殊在心底淡漠一笑,却并不觉得失望悲哀,他或许真是天生凉薄,无论亲近的人是喜欢他或是不喜欢他,对他好或者对他坏,他都没有太大的反应。
阮宙想要公司,他不想给,两人只是利益冲突,可他还是领阮宙的情,为阮宙能来,替父母上这三炷香。
靳长殊只是道:“阮伯伯,您远道而来,我让人领您去休息吧。”
阮宙便知道,自己现在还劝不动他,也不多言,勉励他几句,到底带着人走了。
等人都走后,只留下了满地的白菊花瓣,被人踩了,零落成泥。
靳长殊望着屋外阴霾的天幕沉默了半晌,一转头正看到宋荔晚弯着腰,拾起一朵还未完全枯萎的花枝,有些心疼地轻轻鼓起两腮,将花瓣上的尘土给吹去。
她做这种事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花枝捧在面前,却是人比花娇,靳长殊想起她刚刚挺身而出的样子,问她:“你真的报了警?”
她吓一跳,把手中的花藏到身后,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吓唬他们的。”
“你就不怕他们动手?”
“怕啊……可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宋荔晚俏丽的眼睛眨了眨,弯起一个浅浅的漂亮弧度,“楚妈妈让我看着您,万一您受伤了,她会伤心的。”
一夜没有睡好,她眼底两痕黛色,鬓边烙着红痕,是刚刚睡觉时压出来的印子,可她站在那里,眉眼蕴着光芒,仿佛是无暇的珠玉,只在他一人面前绽放。
心底忽然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靳长殊没有说话,只淡淡地转开视线。
唇边,却露出了一抹笑意。
作者有话说:
骂自己:跳梁小丑随便骂
骂老婆:找死?
靳狗,别太爱了
◉ 第24章
24
宋荔晚睁开眼睛, 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阿尔卑斯山脉上的皑皑白雪, 山势起伏, 若美人秀丽脊骨,沉默地凝固成永不凋敝的玉像。
她睡得有些久了,迷迷糊糊地蜷缩在那里, 盯着窗外的大雪,半天没有动静。旁边的靳长殊正倚在床头,膝上放着一台电脑, 见她醒了, 随手将电脑放到一旁,将她抱入怀中。
“醒了?”
“嗯……”她软绵绵地应了一声, “现在几点了?”
“还早。”他抚弄着她垂落在膝头, 蜿蜒若幽深河流的长发,“还头疼吗?”
昨天晚上,宋荔晚实在受不了他的索求无度——
靳长殊这个人, 平常看着是个衣冠禽兽, 可是到了床上, 实在是禽兽不如。
自从那晚,两人似乎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他对着她, 越发热情如火, 几乎将她当做了一块糖,无论何时, 都想要细细品味一番。这样的甜蜜, 多了也是苦忧参半, 毕竟, 宋荔晚并没有他那远超常人的体力。
她只是个柔弱无害,楚楚可怜的女大学生啊!怎么能同上可高空跳伞,下可深海潜水的靳二爷相提并论?
期末考试结束,学生们又有了假期,靳长殊没带着她回京中,反倒搭乘私人飞机,来了瑞士。
一下飞机,她借口自己头疼,到了房中洗漱后立刻裹着被子躲到了床角,靳长殊一定是看出来了,可也没有拆穿她,两个人倒是难得的,盖着棉被纯聊天。
现在靳长殊又提起来,宋荔晚就有些心虚,在他怀中又拱了拱:“大概是昨天坐飞机坐了太久,睡一觉就好了。”
她只穿了一条奶油白色的真丝睡袍,衣料丝滑,可掌心抚过,同她的肌肤相比,却又显得粗糙冰冷得多了。
她睡觉时,不算太过老实,一夜辗转,吊带已经落到了肩膀下面,只露出雪白的肩头,肌肤似是羊脂白玉般莹润动人,再往下看,能看得到胸前一脯柔软起伏,软而温热地抵在他的手肘,倒是比窗外的雪山还要更引人注目。
视线落在她浑然不觉的脸上,靳长殊眼神暗了暗,嗓音低哑慵懒地笑了一声:“那今晚,是不是不用睡了?”
她立刻说:“那当然不是。人难道吃了一顿饭,第二天就不用再吃饭了吗?”
她总有一肚子的歪道理,可比起她的小心翼翼,靳长殊更爱她这样眉目灵动俏丽,飞扬快乐的神情。
他忍不住按住她的后颈,迫着她抬起头来,凑过去,在她唇上烙下一吻。
这吻原本一触即逝,可她的唇柔软甜美,是春日宴上第一筹,而她早已习惯了他的突然碰触,不必催促,已经下意识地张开嘴来,仿佛请君采撷。
浅尝辄止,已有了火星飞溅,一瞬间便可燎原。
吻被加深,深而缠绵,齿颊间,缠绕追逐。
宋荔晚先招架不住,手指握在他的衣袖,若垂死的蝴蝶,徒劳地扇动翅膀,他是独丨裁的暴君,禁锢她的每一寸空间,连空气都要抢夺一空。
在窒息的边缘,他终于放开了她,宋荔晚大口喘息,琥珀色的眼底满是迷蒙春雨,淡色的唇在他的品玩之中,也成了一颗鲜红的樱桃。
他的手,却并不止步于此,沿着雪山起伏的弧度,滑落入山脊另一侧的山谷之中,窗外是个明媚晴朗的潋滟天气,雪在这样的烈阳之下,也有了松动融化的趋势,湿润地迎接着春日的到来。
宋荔晚有些招架不住,想要躲避照耀在身上的烈日光辉,她向着一侧躲闪,却被靳长殊,轻而易举地拉了回来。
她的手臂纤细,冰肌玉骨,在澄澈如瀑的光线中,像是即将融化般脆弱而惑人,靳长殊在她的手腕内侧轻咬一口,她吃痛,带着点鼻音地哼了一声,声音娇甜,不像是抱怨,更像是一声有些不耐的催促。
连她自己,都不如靳长殊了解她的身体更多,只是听她这样的声响,便知道,她已经有了热意情动。
可他并不急躁,轻拢慢捻,如弹奏最艰难晦涩的曲谱,宋荔晚倒抽了一口气,虚弱无力地靠在那里,想要收拢风光灼灼,却又无力抵抗。
冰消雪润,春水盈盈,山脉起伏,急促若弦外第一缕音符,酒红色的丝绸铺叠揉皱,同雪山之上莹白如玉的峰峦相比,越发映衬得肌肤像是一捧泡沫般易碎。
靳长殊垂眸,仔细地聆听自己的乐曲之声,宋荔晚却在他这样欣赏的目光之中,觉得自己要被日光灼烧得发了疯。
她不由自主地依偎向他,面颊贴在他的颈上,能够听得到他血管之中,血液流淌的声响。
宋荔晚舔了舔唇角,原本就湿润的唇瓣,越发娇艳欲滴,她想要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寻觅什么,只能依附于他,等待着他能够熄灭雪上之上,由他亲自点燃的一把大火。
可他并不通情达理,似乎忽然无法读懂她的心事。稍显冰冷的修长手指,慢条斯理地替她整理衣襟,似是不小心地划过肌肤,便引得她一阵一阵地战栗瑟缩。
宋荔晚终于忍无可忍,拽住他的手,带一点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哀求同媚意,如泣般喊他说:“靳长殊,你不要……”
“不要什么?”他故意皱起眉来,状似不解地问“荔晚,你是不是还在头疼,不然我喊个医生过来,替你诊治一下。”
她要的,才不是什么医生的诊治!
火焰沸腾地穿梭过雪原,大片积雪融化,摇摇欲坠着即将迎来雪崩,宋荔晚急得要哭,可他偏偏不肯做个好人,只当一个欲擒故纵的猎手,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她想要有骨气一点,可身体远比她要诚实得多,柔软的绸缎包裹住她,可是每一次细微的摩挲,都会引得冰凌轻颤,冰面之下,涌动着春水,亟不可待地意图破开冰层,泛滥整片原野。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的眼波撩人,莹润有光,妩媚生情地泛起涟漪,几乎一举一动,都美得令人发狂。
她在引丨诱他。
靳长殊唇角上挑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明明凤眸之中,同样跳动一簇翡色火焰,焚身如渴,却又用惊人的自制力,忍耐住立刻将她吞入腹中的冲动,只是将这样煎熬的享受,拉得更长了一些。
“告诉我。”他的声线压低,性感撩人,如有实质般,挤入她的耳中,“你想要什么?”
雪白的齿噙在柔软的下唇,用力时,褪去血色,宋荔晚知道,他是要自己心甘情愿,可她偏偏不愿遂了他的心意。
她啜泣似的抽了口气,忽然愤愤不平地站起身,要往外走,酒红色的丝绸被拖曳到了地板上,拉出长而婉转的形状,她□□的足,似完美无瑕的一樽水晶盏,踏入丝绸时,也像沦陷入一片泛滥的玫瑰花田之中。
靳长殊伸臂,拉住了她:“去哪?”
“你……你欺负人。”她泪眼朦胧,淡而妩媚的眼睛中是一片空濛雨色,泫然欲泣地推开他说,“我不要和你待在一起。”
靳长殊笑了起来:“怎么这样没耐心?”
可她不想要什么耐心,她只是想熄灭山火,引燃一场雪崩。靳长殊的手不轻不重地挂在她的腕上,只要她稍一用力就能挣脱,她站在那里,自己也知道,雪后的深谷有多期待着玫瑰破土,绽开明艳春光。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撩拨心头不可言说的隐晦痴迷,宋荔晚再也无力抵抗本能,仿佛一片被风卷着的落叶,终于顺从地落入了他的怀中。
“你想要我怎么做?”
“是你,想要我怎么做。”
靳长殊远不如看起来从容镇静,若她能够触碰,一定要被他的炽热吓坏了,哪怕翡色的火焰已经烧得他有些难受,可他的语调仍旧冷淡从容,引着她,想自己想要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我的荔晚,我说过,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为你做到。”
她单薄如玫瑰脉络的背脊,在他掌心下轻轻颤抖着,她是强弩之末,再也经不起一点的风浪。
满溢的大雪,压迫神经,他的身上,有接骨木同纸莎草的气息,同往日的清冷幽静不同,被体温蒸腾,几乎有些辛辣尖锐,侵占了她整个鼻端。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她柔软的手臂,揽住他的颈子,将他拉向自己。鼻尖抵着鼻尖,彼此的气息缠绕在一起,都拿出底牌,展示给对方,以证对待这把牌局的诚意。
“靳长殊……”她终于抬起眼睛,直视向他,“我要你。”
大雪淹没玫瑰,言辞划过心尖,蓄藏已久的爱意,一瞬间迸溅如同火山喷发。
窗外大雪依旧无声,却掩藏多少秘密,她的风情万种,只在朝夕之间绽放,引人一探潋滟风光。
他忽然抱起她来,宋荔晚背脊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初时只觉得冷,可那冷中,又生出了火来,她余光望见沉默的群山,视线几乎被雪面反射的日光所灼痛,难以遏止地落下眼泪。
“看着我。”他亲吻她的眼睛,煽情至极,引着她将视线又落回他的身上,“如果不想雪盲的话,就不要在这种时候分心。”
大概是为了报复她的左顾右盼,原本就已融化的冰面下,忽然因为加重的震荡再次蒸腾。宋荔晚受不得这样的力气,从头至尾,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被风卷着,凌乱地随波逐流。
她发出断断续续的,比泣声更引人遐思的声响,拉得长了,又忽然挑高,仿佛一柄琴弦正被轮抹着的凤尾琵琶,声音撞碎了,连琴弦都颤抖着,要断裂在一波一波雪崩般的快意之中……
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时分。
日光依旧明媚艳烈,宋荔晚侧眸,望见自己自指尖开始,凝雪欺霜的肌肤上斑斑驳驳,像是落了满身刚绽开伶仃艳色的海棠花瓣。
一如既往,靳长殊就是属狗的,恨不得从头到尾,把她像块骨头似的啃个仔细。
身上还带着酥麻的余韵,宋荔晚动了动手指,裹着丝绸被单懒洋洋地下了床,赤足走到窗边,随意地瞥了一眼窗外的雪景,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脸上有点发烫。
靳长殊这个人……真是……小肚鸡肠、锱铢必较。她昨晚借口头疼躲避他,他今日就一定折磨得她自己亲自开口主动送上门来。
可是一想到他刚刚的如火如荼,宋荔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明明自己忍得也那么难受,却还要故作矜持,真不知道这男人究竟图些什么。
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却是靳长殊倚在门前,两指微曲,敲了敲房门:“待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就知道。”他似笑非笑地扫过她的身上,床单太滑,她的肌肤更滑,这么几步路便经不住,无力承情地斜斜挂在她的胸前,似是须臾便要乍泄出曼妙春光,“你再不去换好衣服,咱们就出不了门了。”
他一语双关,宋荔晚顺着他的注视往下看去,几乎一瞬间,瓷白的面颊上便飞起两团红晕,手忙脚乱地将被单往上拽了拽,又附赠靳长殊一对好看的白眼。
“流氓。”
他很无辜:“我只是催你快去洗漱。你怎么又想歪了?”
宋荔晚一时百口莫辩,只能愤愤地进了浴室,等出来时,靳长殊已经恭候多时。来了这种地方,宋荔晚以为两人不是去滑雪,便是去登山,虽然身上有些酸痛,可既然靳长殊开了口,她便不想拂了他的兴致。
可他仍是一副寻常穿戴,并不是要出远门的模样,只是叮嘱宋荔晚:“起风了,外面有些冷,记得穿厚一些。”
宋荔晚便多加了一件大氅在外面,他又从一旁取来条玄色的貂皮的围领,替她系在颈中,他冰白的手指插丨在玄色貂皮之中,黑白分明,望上去几如冰雪雕琢而成。
系好后,他凝视宋荔晚一眼,似乎打量她是否穿着妥帖,这才牵着她的手,慢慢向外走去。
外面果然起了风,不算太大,卷着梢头的碎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这栋宅子宋荔晚还是第一回 来,四周寂静无人,唯有他们彼此相互依存,园丁不知如何侍弄,这样的地方,居然花圃中还绽开着无数细小的花朵,簇拥在一起,便也成了盛大繁复的花景。
靳长殊领着她,从后门出去,往前走了不过一会儿,就已经停下了脚步,四面白雪皑皑,宋荔晚不敢多看,免得刺伤了眼睛,他便往旁边站了站,替她挡住头顶渐渐西沉的日光。
曾经哪里能够想象,他也是这样体贴入微的人,宋荔晚忍不住拿他同记忆中的靳先生比较,他忽然和她说:“喜欢这里吗?”
高悬的明日已经落了下去,缓慢而固执地,向着地平线的另一端沉没,蔚蓝色的天空,被涂抹成了玫瑰红的颜色,连白雪也生出了瑟瑟的霞光。
这是很美很美的一处地方,远离了人间,更似仙境。
宋荔晚口鼻之中呵出白色的雾气,哪怕冷得要命,仍望着远方的霞光争流,情不自禁说:“喜欢,这里很美。”
“我第一次来这里,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他微微一笑,“我已经立下遗嘱,等我们去世后,会被安葬在这里。”
宋荔晚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里,会是我们长眠的地方。”他像是猜到了她的反应,唇角翘得更高,“只有你和我,不会再有别人。”
他的语调温柔,像是在说着什么动听的情话。论及生死,总要人有些毛骨悚然,可这样不祥的语意之中,却又透出了无法言说的动人瑰丽。
宋荔晚回眸望向了他,霞光之中,他锋利而雍容的眉眼间,蕴着一层端丽的光晕,仍旧是英俊的,却不再那样高不可攀。
他就站在她的身边,宋荔晚第一次这样确定,他正在自己唾手可得之处,而她,也已经被放入了他未来无数时光的规划之中。
从生至死,他都想要有她的陪伴。
眼睛微微有些发烫,宋荔晚说不清究竟是雪光太灼人,还是被他的话语感动想要掉眼泪,只能稍显狼狈地用力吸了口气,才轻声问他说:“你们靳家人,不是有一片墓园吗?”
靳家也是十几代传承下来的老牌世家,这样的家族,往往有一片独属的墓园,宋荔晚这些年,每年都会陪同靳长殊一道,去替靳家夫妇和靳长殊的大哥扫墓,每次她都会看到那些墓碑前空着的位置——
那是替靳长殊和靳长浮准备的死后长眠的归宿。
靳长殊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淡淡道:“那里太拥挤了,不缺我一个人。”
宋荔晚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可他收紧手指,握得她有些发疼,她吃痛,抬眸看向了他,却看到他掌心之中,托着一枚首饰盒,黑色的天鹅绒盒内,一枚粉色火油钻的戒指,只需一点亮光,便已光芒璀璨,夺目至极。
“荔晚。”他的眼底绿意浓浓,翠□□滴,凝视着她,声音低沉温柔,优雅动人,“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风声伴着雪声,白昼已经走到了尾声,日夜交替的罅隙中,宋荔晚知道,自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幕,在无人的角落,在世界的尽头,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天色已经暗下去,可夕阳最后的余晖却如同正在燃烧,那赤红的颜色映在他的面上,要他的每一寸轮廓,都刻骨铭心。
无数的雪花翻涌,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她忽然泛起了恍惚,几乎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不是真实地存在于这一刻。
她骗过自己无数次,午夜梦回,都要告诫自己,不要心动,不要爱上他。
可心动并不依赖于自制力,更像是一种罕见的意外,或许从她第一眼看到他,瀑布般涌落的紫藤花架下,他站在那里,眉目冷淡,睥睨而英俊,她就已经无法忘记。
他握住她的手,又重复了一遍:“宋荔晚,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生同衾,死同穴,宋荔晚知道,自己一定是掉了眼泪,可她顾不上擦,只是用尽全力似地点了点头,他就笑了起来,原本风流佻拓的凤眸,被满满的温柔所覆盖。
指环有些冷了,被他轻轻地推入她的无名指间,她忍不住瑟缩,可他握住她的手,不容许她再一次的逃离。
原来幸福总是突如其来,她被巨大的快乐淹没,才明白这些年自己所忍耐的,从来都是自己已经无法遏制的真心。
或许她会死在这一刻,可哪怕是死,至少,她拥有了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宋荔晚投入靳长殊的怀抱中,闭上眼睛,任由眼泪划过脸颊。
-
夜晚,壁炉中的火光烧得正旺,宋荔晚忽然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身旁的靳长殊仍在沉沉睡着,橙红色的火光,在他的面颊上勾勒出温暖的线条,他冷厉的眉目,在这一刻放松下去,难得的,显出同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轻松安定。
宋荔晚几乎沉迷地凝视着他,许久,才忽然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的手机。
手机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有一条未读的短信,刚刚,她就是被这样一点声音吵醒。
旁边的靳长殊忽然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她,含糊地问她:“怎么醒了?”
她随口回答说:“去上个厕所。”
他这才放开了她,宋荔晚怕吵到他,拿着手机走到客厅。
落地窗外,月色落了进来,浅浅一层,像是一片鱼肚白的霜。她站在那里,随手打开手机,扫了一眼屏幕,忽然顿在那里。
屏幕之上,是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发信人未知,可宋荔晚却知道,那是谁发来的。
“小心你的枕边人。”
手指间的戒指,仍闪动着动人的光芒,却又沉重如情人睫间的一颗泪。宋荔晚下意识蜷缩起手指,脸色复杂微妙。
许久,同样打下了简单的几个字。
“管好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求婚啦!
靳先生从不只要荔晚今生,连死后的时光,都要两人一起!
一个独占欲超强的男人(小声
◉ 第25章
25
靳长殊送的那枚戒指, 主钻是一颗粉红火油钻,水滴形状, 二十六点五克拉, 被周围碎钻簇拥着,一点亮光,便星火熠熠。
这样的戒指, 如今传世并不多,大多收藏在名家手里,靳长殊这一枚, 也是取自靳夫人当年的妆奁之中, 为每一任的“靳夫人”所准备。
戒指完美无缺,只是一点, 太沉, 沉得宋荔晚戴上再取下来,都觉得手指头被坠得生疼。靳长殊笑她说:“别的女人都爱珠宝首饰,只有你, 这样娇气, 居然还嫌沉。”
宋荔晚知道, 自己是有点挑剔了,连忙撒娇说:“还不都是靳先生对我好,才把我养的这样娇气。”
“这会儿知道我对你好了?”靳长殊嗤笑一声, 指尖摸索着她嫩如青葱的指节, 将另一枚戒指推入她的指间,“这枚, 总不嫌沉了吧?”
这是枚素面的铂金戒指, 通体无花纹, 唯有内侧, 刻着靳长殊同宋荔晚的英文名缩写,她的手指太过纤细,一般的戒指尺寸总是不合适,这一枚偏偏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归她所有。
宋荔晚仔细端详,忽然问他:“这是哪来的?”
“自己锻造的。”靳长殊道,“比不上那些名家细造,有些粗糙了。”
“自己?”宋荔晚美目流转,眼底波光明灭,忽然嫣然一笑,“这倒是全天下独一份,出自二爷的手,哪里是别的那些东西能比得过的?”
她一笑生春,仿若明珠,整张面容都霎时间珠玉生辉,靳长殊轻笑一声,低下头亲吻她的唇:“让我看看,今天的嘴怎么比蜜还甜。”
两个人歪歪扭扭地腻在一起,半天,亲得头发也乱了,衣服也敞开了,宋荔晚气喘吁吁地推开他:“不行,我晚上还有正经事。现在弄了,一天的时间都白耗进去了。”
靳长殊还意犹未尽,下颌压在她的肩上,炽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耳后,弄得她浑身也燥了起来:“什么正经事,我还不如那些事吗?”
“哎呀,你这个人。”宋荔晚推不开他作乱的手,整个人软绵绵的倚在那里,忍不住嗔怪道,“我和别人约好了,一起去看展,总不能食言吧?”
“和楚小姐?”
“是啊。”宋荔晚轻轻一笑,“我总共,也就她这么一个朋友了。”
靳长殊总算放开了她,又取出另一枚戒指托在掌心里,一式的素戒,尺寸更大,是枚男戒。
“替我戴上。”
宋荔晚拿起戒指,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将戒指推入他的无名指关节后,他忽而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在上面吻了吻。
“我这几天有些事,要出去一趟,你要是无聊,可以把楚小姐请来家里陪着你。”
他之前离开,从没有特意告诉过她,宋荔晚心中一动,忍不住依偎进他的怀中:“要去很久吗?”
“不会太久,只是有些棘手。”他的声音懒倦,带着尚未饕足的一点尾韵,“舍不得我?”
宋荔晚觉得自己有些奇怪,明明之前他一走就是很久,她也从来没有这样恋恋不舍过,可他做的都是正经事,她又有什么理由阻止?
他又说:“要是舍不得,我就带你一起去。”
“我才不去。”她直起身子,在他唇上咬了一口,靳长殊吃痛,嘶了一声,宋荔晚这才弯起眼睛,笑得小狐狸似的狡黠动人,“难不成离了你,我还活不下去了?”
靳长殊抚了抚刚刚被她咬过的地方,伸臂环抱住她说:“是我离不开你。”
两只手十指交扣,指节处的对戒抵在一起,泛起些微甜蜜的痛意,宋荔晚望着他深情的眼睛,心中亦是柔情万种,靠在他的胸前,很轻很轻地说:“你要早点回来。”
她不常说这样的话,头顶传来笑声,宋荔晚只觉得自己脸都红透了。可喜欢一个人,原本就该把心里的话都告诉他,自己藏着掖着,又有什么意思?
两个人明明在一起四五年了,现在却如同热恋一般,等晚上分开后,宋荔晚心中还有点怅然若失,和楚卉安见面时,才勉强打起精神:“卉安。”
楚卉安看到她,也迎了上来:“荔晚,难得见你约我来看高定展,我还以为,你只对旗袍感兴趣。”
宋荔晚往日常穿旗袍,并不是她自己喜欢,只是嬷嬷当年送她一条,她穿习惯了,也是为了缅怀嬷嬷,更是因为……靳长殊格外喜欢她穿旗袍,特意雇了经年的老裁缝专职为她量体裁衣,无论再华丽名贵的布料,他也都能替她寻来。
他精心地娇养她,按照自己的心意,像是修剪一枝名贵的花卉般,将她妆扮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宋荔晚微微垂眸,心底一瞬间,涌起了一阵风,吹过心湖泛起涟漪,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又何必再去做无谓的烦恼。靳长殊既然喜欢她这个模样,她又何必非和他争个高低?况且她自己,也未必是不喜欢旗袍的。
今日她穿了一条梨花白的绸面旗袍,袍角上以银线细细地绣了一枝永怀素兰花,兰花高洁,孤傲清冷,蜿蜒至她纤细的腰肢,将腰身向内掐出一个个浅而微妙的弧度,越发引人遐思。
这样素的颜色,旁人穿来总显得寡淡,可落在她的身上,哪怕她不施粉黛,可眉如远山,眼似琥珀,清艳之色慑人夺魄。
两人坐在展台最前,这样的位置,向来非名门望族、达官显贵不可得,同她们并排的,不是当红巨星,便是世家名流,两人算是生面孔,却坐在了最好的位置,难免引人侧目。
不多时,便有人认出了楚卉安——楚家在靳长殊口中,只是三流,可在新港,却也是数一数二的,楚卉安虽然只是幼女,可能拿到这样的位置,不得不说很有本事。
至于旁边的宋荔晚,美则美矣,却没多少人认识。
名流场的人都生了一双利眼,走秀还未开始,立刻便有人上前搭讪。楚卉安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往日都是跟在母亲身边,自己出来,从来只能坐到后排,这次,若不是乘了宋荔晚的东风,哪有这种待遇?
可宋荔晚被靳长殊护得密不透风,自己也没有出风头的意思,楚卉安和她对视一眼,看她对着自己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便懂了她的意思——
是她,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楚卉安大义凛然地,将凑过来的人都拉到了自己身边,宋荔晚那里就空了出来,等楚卉安好不容易抽出空去找她时,却见宋荔晚的位置上,早已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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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尚未结束,花厅之中,却摆满了蝴蝶兰,一朵朵开得正盛,灼灼争艳,流苏似的自头顶垂落。
宋荔晚进来时,看到花影中站着个人,瘦削高挑的身形,正垂眸温柔地凝视着面前的一朵兰花。
虽然是在室外,可这里暖风温度开得极高,拂在面上,仿若春风,他面容秀丽,眉眼含笑,一望便知,是个极好相处温柔优雅的人。
听到声响,他转过头时,唇边还嗪着一缕尚未散去的笑意,令丽嘉人望见他的笑容,便越发如沐春风。
四目相对,宋荔晚却只在心底淡淡地想,他原本是这样的高,在靳长殊身边,却总是弯着腰,显出弱不经风的少年模样。
“你来了。”靳长浮对着宋荔晚含笑道,“还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了。”
“三少有邀,我又怎么会拒绝。”宋荔晚神情冷淡,并不因他话语中的深情意味而有所动容,“不知三少有何指教。”
“宋小姐,”靳长浮叹了口气,“你和之前,可是一点都不相同了。看来,你和哥哥之间的矛盾,已经解决了?”
之前,宋荔晚只想着离开靳长殊,同靳长浮之间说是联手,其实是各取所需。可如今,她同靳长殊之间,并不需要外人来插手。
宋荔晚没有自己过河拆桥的半分自觉,只是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没想到三少消息也很灵通。之前你不是一直担心,会被靳长殊发现我们的联系?怎么现在,反倒不怕了。”
她语调隐含挑衅,靳长浮却并不生气,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怕又能如何呢?便是我们再加遮掩,他也是洞若观火,我们能够做成的事,不是因为我们手段一流瞒过了他,只是他……默许了我们的一举一动。”
宋荔晚心头一震,却有一种意料之中尘埃落定的感觉。
是啊,想要瞒过靳长殊,实在是一件太过艰难的事情,可他对待身边的人,却又总有一种宽容,哪怕他们做的事情,有损于他本身,可他却毫不在意。
因为他卓绝的实力,能够应对任何的风浪,又如何会去畏惧,旁人的行为?
这一刻,宋荔晚同靳长浮之间,竟难得的,有了同样的心有戚戚。有着靳长殊这样恐怖的对手,对于任何人来说,皆是一种不幸。
可也只有这么一瞬间,下一刻,宋荔晚便转开视线:“三少,我其实有件事情,一直想不明白。你们兄弟二人感情一向极好,又一同走过了不少风雨,当初,你也是一门心思依靠仰慕着他。难道就只是为了钱财吗?”
“难道宋小姐不觉得,钱财已经足够重要了吗?”
宋荔晚只是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拂过一朵兰花:“三少这样说,是小看了我了。”
他这样的借口,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五年前就已经待在靳家的宋荔晚,她是亲眼目睹,葬礼之上,两兄弟是如何相亲相爱,长兄如父,那时靳长浮,真正是把靳长殊当做了生命之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
可如今不过几年光景,却已经时移世易。
靳长浮沉默片刻,微微一笑道:“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宋小姐,你这样问我,那我也要问你一句,真的能够昧着良心,同哥哥在一起,竟是什么都不顾了吗?”
宋荔晚皱起眉来:“三少这话,我却不明白了。我和靳先生的相识,虽然称不上正大光明,却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哪里就算得上昧着良心?”
“是吗?原来你还不知道啊——”靳长殊笑了起来,眼睛唇角都弯起一个愉快的弧度,似是宋荔晚说出的话,令他感到由衷的开心,“你是孤儿院中长大,那位宋嬷嬷亲手养育你们,我冒昧说一句,她是你们的母亲,并不为过吧?”
他说得声音轻柔,可宋荔晚仍察觉到他话中的恶意,斜斜觑了他一眼:“三少不妨有话直说。”
“那我就直说了。宋小姐,你不能和二哥在一起,因为……”靳长浮语调温柔平淡地说,“是我们靳家,害死了宋嬷嬷。”
手指猛地收紧,掌心中的蝴蝶兰花瓣如绉纱般柔软,却在此刻皱成了一团,宋荔晚心底,一瞬间翻涌起无边巨浪。
她勉强维持住冷静,可到底语调中透出了几分厉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二十多年前,宋嬷嬷来到了京中,从荣宝振手中以一个极低廉的价格租赁下了土地,修建了圣爱孤儿院。那时那片地方算是郊区,山高路远,并不值多少钱,荣宝振目光短浅,签的合约,几乎是把地送给了宋嬷嬷。可后来,京中发展突飞猛进,那里,也成了新的一片蓝海,周遭地价,不知翻了几倍。
“六年前,靳家看上了那片地皮,却苦于宋嬷嬷同荣宝振签署的合约,无法强令圣爱孤儿院搬迁。所以,我的父亲联合了荣宝振一起,向宋嬷嬷施压,可他们不知道,宋嬷嬷那时已经被诊断出了重病,原本就命不久矣了。
“后来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你的宋嬷嬷被逼死。靳家顾及脸面,并没有立刻出手,甚至暗示荣宝振,将你送来靳家抚养,打算等到你成年之后,有能力养育弟弟妹妹,再把那片地皮收回来。可没想到……我的父母,却也在第二年出了车祸去世,这件事便就此搁浅。”
他声音不似靳长殊般低沉,反倒有种舞台剧版的浮夸轻快,像是说着一件合家欢的大团圆故事般,将数年前的真相娓娓道来。
说到最后,他低低地喟叹一声,似是也为世事的无常而叹惋:“你瞧,这世上的事,谁又能说得清楚?我父亲并没有经商才能,靳家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已经左支右绌。父亲为了重振家风,只好将主意打到了那块地皮上,却不小心害死了宋嬷嬷。
“可他又怎么想到,在他去世后,二哥反倒这样的有手腕,领着靳家扶摇直上,若他泉下有知,不知是欣喜,还是该悲哀。”
“宋小姐,我知道你和二哥情比金坚,我也知道你最是个温柔孝顺的好人。宋嬷嬷为你们奉献了一辈子,甚至连唯一的姓氏,都送给了你们。我倒是想知道,这样的杀母之仇,你真能毫无罅隙地,和二哥在一起吗?”
他一字一句,若针扎雷击般,用力地落在宋荔晚心上。
宋荔晚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在满墙的繁花如锦之上,却又如陷入一团柔软狰狞的雾气之中,缠绕着她,令她连呼吸都有些凝滞。
“你有什么证据吗?”
靳长浮微微一笑,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荣宝振的律师,联系他,你随时可以去狱中,亲自问一问荣宝振,当初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名片不过薄薄一张,印着电话姓名,可接到手中,却仿若千钧之重。宋荔晚慢慢地一寸寸收紧手指,面上仍旧维持平静神情:“我知道了,多谢三少指点。”
靳长浮半边眉毛扬起,故意露出个惊讶的神情:“哦?看来,宋小姐还是不肯离开我二哥啊。”
“是非曲折,我会问清楚了再下决断。”宋荔晚将名片放入手包中,眉眼却都冷淡下去,一瞬间,清冷艳色化作灼灼霜雪,勾魂摄魄,冷似刀锋,“三少为了挑拨我和靳先生,连自己的父母都要拿来置喙,更是不惜冠上‘杀人凶手’的头衔。你这样剑走偏锋,说出的话,我实在是要打个折听。”
闻言,一直挂在靳长浮脸上,面具似的愉快神色颤了颤,到底露出一线阴沉脸色:“宋小姐同我二哥之间,看来是情真意切。我瞧宋小姐手上戴着戒指,难道说,二哥已经向你求婚了?”
宋荔晚没想到他眼神这么好,敷衍说:“这同你没有关系。”
“是和我无关。”
靳长浮忽然笑了起来,一口雪白牙齿,在薄薄的唇间,却如毒蛇利齿,不祥而恶毒。
“可是宋小姐,我二哥,原本就有婚约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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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荔晚从花厅出来时,里面的大秀已经走到了尾声。
尾声亦是高丨潮之处,音乐声几乎震耳欲聋,连带着舞台光效伶仃地透了出来,落在她的面上,显出油画般光怪陆离的色彩。
她站在那里,沉默地凝视着已经黑透了的天空,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宋荔晚半晌,才缓缓接听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楚卉安,语调轻快地问她说:“荔晚,你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
宋荔晚只是觉得疲倦,轻轻回答她说:“突然想起有点事,得先走了。”
隔着电话,楚卉安不疑有他,只是有些遗憾:“待会有闭幕酒会,还想着能和你多玩一会儿呢。”
宋荔晚无声地露出个笑容,却在旁边的玻璃窗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不知是灯光还是什么,她只看到自己的脸色苍白,褪尽血色,站在那里,似是一柄美人灯笼,一阵风吹来,便要熄灭了。
身上还缠绕着花厅里沾上的蝴蝶兰的香气,缭绕在袖间,仿佛欲语还休,宋荔晚忽然又想到刚刚靳长浮说的话。
“靳家之前遭了大难,还好有人出手相助,这才逃过一劫。只是大恩似海,实在无以为报,我父亲便做主,同那户人家定下了娃娃亲。说起来,我二哥也很可怜,这样的英俊绝伦,这样的遮天手段,偏偏要娶一个久病缠身从没见过面的女人。
“可再想想,宋小姐,你却比我二哥还要可怜。他这么突然地同你求婚,不过是将你拉入水火之中,那户人家,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敷衍摆布过去的,我二哥想要悔婚,不知要费多少手段,但他现在若是已经和你结婚了,那边就算再气再怒,又能如何?不过是要把火气,都撒在你身上了。”
初春的风仍是冷的,透过窗缝,一路钻进了骨子里。檐下响起细碎的声音,原来是又在下雨了,旷野之上的雨,也是辛辣而清冽的味道,湿漉漉地黏在了肌肤上,让人避无可避。
宋荔晚来时坐的车,是靳长殊特意为他派了司机,免得她开车不熟练,出什么事。
可现在,宋荔晚却不想见到任何和靳长殊有关的人和事。
不是说,她已经完全相信了靳长浮说的话,只是……
她不是什么圣人,靳长浮也足够聪明,说的往事或许不是全部的真相,却也足够精准地挑拨起人心底最深的怀疑。
她只是需要……冷静一下。
宋荔晚拿出手机,同楚卉安发了消息,那边很快地回了过来,宋荔晚找到楚卉安开来的车,一辆漂亮的红色兰博基尼超跑,楚卉安已经远程替她解锁,她拉开车门,沉默地坐上驾驶,将踩在脚上的高跟鞋给甩到了一边。
油门轰鸣,价逾百万的跑车,起步只要零点二秒,几乎一个瞬间,便已经飞驰出去。
雨早就下了起来,山路被淋得湿透,车灯的两条光柱,映出细碎的雨幕,宋荔晚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曲折的山道,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减速,而不是在这样危险的地方飙车,却仍旧将油门踩到了最底下。
失重般的感觉,令人肾上腺素猛地飙升,转弯处,宋荔晚猛地拨动方向盘,整个人被安全带勒住,重重地按在座位上。下个路口,宋荔晚终于用力踩下刹车,车子在泥泞的地面上,向前狠狠擦出火花,滑出去数米,方才停下。
掌心里全是汗,宋荔晚怔怔地坐在位置上,许久,呼出一口气来。
她失态了。
哪怕不想承认,可靳长浮说的那些话,到底扰乱了她的心,要她在未曾确认时,便这样肆意地发泄。
她的命很贱,可她还有弟弟妹妹,就算靳长浮说的都是真的,难道她就要为了一个男人赔上自己的性命?
实在是,太蠢了。
宋荔晚生出后怕,雨夜中,握在方向盘上的指尖也无法克制地轻轻颤抖。
她这样的状态,实在是不适合再开车了。
宋荔晚正打算给司机打个电话,要司机来接自己,眼前却忽然笼罩上了一层亮光,却是远处驶来的一辆车,开着远光灯,照了过来。
宋荔晚皱起眉来,向这一边侧过脸去,想要避开这样令人睁不开眼的光亮,可下一刻,却猛地转动方向盘——
那辆车,竟是毫不躲避地,向着她,直直地撞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首先,婚约另有隐情,先别骂靳狗,他虽然很狗,但是守身如玉【。
其次,飙车危险,好孩子千万不要学!
◉ 第26章
26
医院中, 到处都是白的,护士和医生都步履匆匆, 都恨不得肋生双翼。
头顶的电灯棒, 发出惨白的光来,这样的光下,任何人的脸色都不会太过好看, 最难看的却一定要属站在病房前的男人:“……先生临走前,交待我一定看好宋小姐,如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你让我怎么交代?!”
站他对面的人, 身高九尺,身形宽阔, 只是站在那里, 就充满了力量感,此刻,却在男人面前低着头, 艰难地解释说:“宋小姐没有喊司机, 又是从后门出来的, 我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飙车出去了,我们的车不如她好, 实在是没有追上……”
“混账!”男人暴怒道, “这种屁话,你敢不敢拿去先生面前讲?!”
当然是不敢的, 董东之前一直当兵, 退伍后就被靳家雇佣当保镖, 要求只有两个, 一个是保证目标安全,另一个就是别让目标发现他的存在。
之前他一直做得不错,可这一次,却让目标出了车祸,现在还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董东看着面前暴跳如雷的赵秘书,试探着问:“先生知道了吗?”
赵秘书脸上的怒气,却忽然一顿,半晌,神情有些复杂道:“……先生事忙,还没联系上。”
赵秘书原本跟在靳长殊身边,这次却专门被靳长殊留下,就是生怕宋荔晚出一点事。赵秘书也打听清楚了,自己的前辈,就是因为得罪了这位小祖宗,才被发配去了大草原当猩猩,所以他也是打起一百万分的小心,生怕小祖宗有一点闪失。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赵秘书知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深吸口气,问董东:“肇事人抓到了吗?”
董东沉默一会儿:“还没。”
“还没?!”赵秘书简直要发疯,“这么简简单单的肇事逃逸,你们都找不到人,花这么高的薪水养活着你们,你们难道是吃干饭的?”
“您先别生气。”董东压低声音,“我瞧他们是有备而来,就是针对宋小姐。赵秘书,你说宋小姐,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啊?”
老板的家事,赵秘书哪里敢随意猜测,刚想说点什么,里面的护士忽然推门起来:“宋小姐醒了。”
赵秘书顾不上同董东说话,立刻冲进了病房中。
病床上,宋荔晚缓缓睁开眼睛,凝视着白色的天花板,听到声音,她向着门口看去,来人却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
视线扫过赵秘书那惊喜的面孔,宋荔晚有些疲倦地合上眼睛,问赵秘书说:“我昏迷了多久?”
“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赵秘书连忙道,“还好您及时地打了方向盘,避开了车头,所以没什么大碍,只需要好好休养就好。”
宋荔晚应了一声,情绪还浸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雪亮的车灯照得人看不清前路,她尽力拨动方向盘,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还好没有死,还能睁开眼睛。
浑身上下都是疼的,反倒分不出,究竟是哪里最疼,宋荔晚沉默一会儿,又问赵秘书:“靳长殊人呢?”
赵秘书有些迟疑,看了董东一眼,董东立刻懂事地到门前守着。找秘书这才开口说:“先生……已经一天没联系上了。”
靳长殊走到哪里,身边都有至少一支保镖队在暗中保护他,他随扈众多,排场也大,无论如何,也不该联络不上。
宋荔晚皱起眉来,撑着身子要坐起来,赵秘书被她吓坏了,连忙上前拦住她:“医生说,您有轻微脑震荡,千万不能乱动。”
他说迟了,宋荔晚这么稍稍一点动作,就差点吐出来,她虚弱地躺了回去,闭着眼睛,将这股难受劲儿忍了回去。
半晌,才伸出手来:“把手机给我。”
赵秘书劝她:“您好好休息,等联络上先生,我一定第一时间通传给您……”
话音未落,一旁桌上,宋荔晚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赵秘书只好替宋荔晚取来,看到来电人姓名,神情一时有些古怪——
他遍寻不着的老板,居然主动给宋荔晚打电话了!
同人不同命,赵秘书在心里默默地控诉靳长殊区别对待,却还是老老实实充当起了人肉手机支架,替宋荔晚举着手机。
视频通话接通,靳长殊那头,天色阴沉,窗外高大的树木被风吹得向下弯折,浓云压城,暴风云正在酝酿之中。靳长殊坐在那里,穿着件白色的衬衣,领口处的铂金领扣解开三粒,露出修长的颈。
灯光昏暗,他本就苍白清癯的面孔上,被照耀出有些疲倦的影子,以手支额,神色晦暗,似是心情不佳。
看到她时,他眼底亮起一点光来,却又皱起眉来,有些无奈道:“我怎么一不在你身边,你就总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谁知道有这样的飞来横祸?”宋荔晚觉得他不讲道理,语气不佳道,“又或者我是代人受过。”
撞她的那辆车,明摆着是冲她来的,那副架势,像是一定要置她于死地。她这样跟在靳长殊身边的金丝雀,又哪里来的仇家?
除非……
是真的把对着靳长殊的火气,撒在了她的身上。
宋荔晚视线划过他身后阴霾的天空,还有他雪白衬衫一角,无意间沾上的发暗的赤红印子,状似无意问他说:“你现在在哪?”
“有些事要处理。”靳长殊不知想到什么,眉心痕迹更深,深刻已至锋利的五官线条,在这一刻,重叠出了令人心惊的冷戾之色,“乖乖等我回来。不管是飞来横祸,还是代人受过,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视频挂断,宋荔晚躺在那里,每天没有做声。
赵秘书以为她是累了,体贴地刚要走开,却听到她忽然喊住他说:“赵秘书。”
赵秘书连忙回身:“宋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先生他,这是去了哪?”
若是别人来问,赵秘书是绝对不敢泄露老板的行踪,可是宋荔晚却有不同,这是老板捧在手掌心里的人物,连老板自己,都要亲自给她一个交代,他又哪里敢有所隐瞒?
赵秘书轻声道:“先生现在应当是在蒲来。”
蒲来?
宋荔晚知道,最近靳长殊都在料理阮家的那群人,当初靳氏夫妇去世,阮宙虽然前来吊唁,却也是打着趁火打劫的心思。靳长殊这个人睚眦必报,忍了这么久,到底还是对阮家下手了。
怪不得刚刚他的脸色那样阴沉,衬衫上沾着的……是血迹?
他受伤了吗?
宋荔晚又疲惫起来,缓缓合上眼睛,心里却又惦记着,不知道靳长殊是不是受了伤。
这一觉睡得不安稳,待得第二天醒来时,仍是满身的倦怠。
枕边的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宋荔晚慢慢地起身下床,插上电后,坐在床边发呆。
若是之前,她受了伤,靳长殊一定会赶回来的吧。
很难描述她睁开眼时,向着四下看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他的心情。这些年,她总觉得他对她不好,可原来,他已经将她宠得,连这么一点小小的风浪都承受不起了。
手机终于开机,屏幕亮起,提示有未读消息。
发信人,又是未知。
宋荔晚皱起眉来,忽然有些不想点开,冰雕雪琢的指尖悬在上方,片刻,才缓缓地落下点开。
这次靳长浮发来的是一张照片,点开后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玫瑰花圃,玫瑰盛放,秾酣至醉生梦死,仿佛连地平线接壤处的天空,都被染上了如梦似幻的颜色。
花海前,站着两个人,男人身形高挑,侧脸线条锋芒毕露,英俊而矜贵,正是靳长殊。
在他对面的女人坐在轮椅上,只露出一个背影,长发如同泉水般自肩头蜿蜒而下,不必回首,已然风情万种。
照片拍得极好,正好抓拍到靳长殊微微垂眸,看向女人,唇原本是薄情寡义的薄,却偏偏扬起一抹骄矜弧度。
大概是玫瑰作祟,又或者是晚风撩人,这一幕看起来,微妙而暧昧,似是浪漫电影中,最情深意浓的一幕。
宋荔晚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照片,须臾,又将屏幕向下翻,露出之下的一行字来。
“这就是我未来的二嫂,出身名门,虽然身体不好,长得也不如宋小姐倾城绝色,可她只赢过你一点。”
“她的出身,实在很好。”
是啊,无论是谁,和她比起来,出身都要好了许多。
毕竟她这样一个孤儿院中长大的孤女,天生就矮了旁人一头,更何况是这样被父兄宠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天之骄女?
额头隐隐作痛,不知道究竟是车祸后遗症,亦或是她那一点并无意义的自尊心在提醒着她,靳长浮并非空穴来风,或许这一局,她早已输在了起跑线上。
-
宋荔晚在医院住了一周,医生再三诊断她并无大碍后,赵秘书总算松了口气。
这一回他再也不敢放小祖宗一个人乱跑,特意守在医院,等着接宋荔晚出院。
一场病后,宋荔晚原本就冰肌玉骨,如今肌肤越发如同薄薄的云翳,几乎白得透出光来,外面出了太阳,她走在日光中,微微蹙起眉来,却若一朵临水照影的花,柔弱到了极点,生出了令人怜爱的忧伤沉郁。
赵秘书连忙要替她撑伞,宋荔晚却说:“不必了。赵秘书,我有个地方要去,不知能不能送我一程。”
“您不回去吗?”赵秘书有些为难,“先生早就吩咐了,要您在家好好休养,再过两日,他就能回来了。”
宋荔晚住院这些时候,靳长殊一直没有回来,电话很难接通,他似乎最近太忙,又或者,只是不想应对她。
她在医院耐心地等,等到现在,却也不愿再虚掷光阴了。
闻言她只淡淡道:“那就不劳烦你们。”
话毕,竟是转身就要向着大门走去。
赵秘书魂都要被她吓飞了,连忙拦住她道:“宋小姐留步,小姐,您先上车,我们这就送您去。”
宋荔晚轻轻浅浅看他一眼,澄澈日光下,瞳仁似是两颗月光洗过的琥珀,看人时,将人望进了眼底,却又自骨中透出凉意,如神女临境,令人心生爱意,却又不敢亵渎。
“我自己去就好,赵秘书留步。”
赵秘书却把着车门,不敢放手:“小姐起码告诉我,这是要去哪里。”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宋荔晚原本面色清冷,忽然展颜一笑,淡色唇角挑起凉薄弧度,令赵秘书下意识便想起了靳长殊的模样。
都说夫妻相,夫妻相,原来两个人在一起久了,确实会越长越像。
赵秘书一时出神,听到宋荔晚说。
“只是去,见个故人。”
-
青溪监狱坐落于京郊的一处山中,这里关的都是经济犯,环境算不上多恶劣,但也人迹罕至,满目皆是松柏苍劲绿意。
董东站在车边,手痒有些想抽烟,又怕身上沾到了味道,只好忍住。
宋荔晚刚刚不准赵秘书一起跟着,赵秘书没办法,只好让他亲自开车,耳提面命,一定要保护好这位小姑奶奶,可董东没想到,宋荔晚的故人居然在监狱里。监狱管理严苛,只准一个人进去探视,他就只好等在外面。
这位祖宗真是能折腾,伤得刚好,就跑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可要说,这位长得也是真漂亮,哪怕大病初愈,虽然憔悴,却半分褪色都没有,反倒更像是……
像什么董东还没想出来,就见监狱侧边的小门开了,宋荔晚正从里面走了出来。
董东连忙上前,替她将车门打开:“宋小姐。”
她没有应,只沉默地坐上了车,董东有眼色,也闭了嘴,只是悄悄从后视镜中打量宋荔晚。
窗外是满目的青山,折射在玻璃上,映照出翡翠色的影来,她坐在后排,面颊柔美雪白,桃花般潋滟生情的眸中,却泛着红,似是刚刚哭过。
董东终于想出了合适的比喻,觉得她像是一樽玉瓶,漂亮又昂贵,只是易碎,并不是一般人家能够供奉得起。
也只有先生那样高不可攀的人物,才尊养得起这样娇滴滴的大美人儿。
董东问宋荔晚:“宋小姐,我们是直接回去吗?”
半晌,却没有等到宋荔晚的回答,董东不敢催她,偷偷打量她,却见她垂着头,正凝视着掌心中的一封信纸。
这封信是刚刚,荣宝振的律师交给她的。
宋荔晚凝视着已经泛黄的信纸,上面的字迹工整规矩,却带着一点小孩子似的幼稚笔触。她想起小时候,嬷嬷把着他的手一笔一划的教她写字,她学得快,很快就写得有模有样。
嬷嬷笑得眼睛弯起来,夸奖她说:“我们荔晚真是聪明,再过些时候,就要比嬷嬷写的还好咯。”
嬷嬷其实是个腹有诗书的人,却因为右手有些残疾,写出来的字只能算是不过不失。
指尖轻轻抚过单薄的纸张,似乎还能从这上面,感受到嬷嬷掌心的温度,透过了岁月,再一起握住了她的手。
明明在监狱中已经看过了几遍,可宋荔晚仍不由自主地,又将视线落在了上面。
【荣先生:
您好。
请原谅我冒昧地写了这样一封信给您,也烦请您替我向靳先生问好。上次会面之后,我回来仔细地斟酌,只能请求您和靳先生,再宽限我些时候,我已经再努力为孤儿院的孩子,寻找新的出路了。京城居大不易,因为您的仁慈,孤儿院才能一直存在,若是离开这里,我们就再也没有可去的地方了……
一万次地请求您和靳先生,请不要将我和我的孩子分开,她虽然是……(中间抹掉一行话),我希望能同你们再见一面,见信请务必回复我。
您虔诚的朋友
宋晏华】
是嬷嬷写给荣宝振和那位靳先生的信啊。
宋荔晚合上眼睛,记忆中嬷嬷去世前的那个冬天格外的冷,那天预报有雪,嬷嬷已经病了很久,躺在床上,连吃饭都费力,却又勉强起了身,要荔晚帮她把头发梳理整齐。
往日荔晚也总帮她梳头,可这一次,却是因为她实在没有力气,连梳子都举不起来了。
梳齿划过本就稀疏的发,枯黄的发便顺着指缝飘落下去,荔晚怕嬷嬷看到了伤心,轻手轻脚地收起来藏在袖中。
嬷嬷忽然喊她说:“荔晚。”
她连忙道:“嬷嬷,我在。”
“荔晚……”嬷嬷却又沉默下去,许久,才轻声说,“请你原谅我。”
荔晚不懂嬷嬷在说什么,有些茫然地看着嬷嬷,嬷嬷被她逗笑了,艰难地站起身来,忽然伸出手臂,拥抱了她一下。
嬷嬷瘦得骨骼嶙峋,抱起来几乎有些硌人,荔晚没有忍住,和嬷嬷说:“这么冷的天,你一定要出去吗?”
“是啊,我一定要去。”嬷嬷放开了她,温和地说,“可我知道,荔晚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就算嬷嬷不在,也能照顾好自己,对吗?”
荔晚点了点头,嬷嬷夸她真乖,便慢慢地出了门。
天气预报很准,不到六点,天空就黑透了,雨水夹着雪片,被风吹落到地上,很快就凝了一层冰,她守在门前,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忍不住睡着了,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
是嬷嬷回来了!
她连忙跳起来,去搀扶嬷嬷,触手却发现嬷嬷身上都被雨水打湿,厚厚的棉衣湿透了,几乎冰冷刺骨。
嬷嬷一定是累坏了,却还要安慰她:“没关系,只是摔了一跤。荔晚,扶我回去,我想要睡一会儿了。”
她小心翼翼地扶住嬷嬷,缓缓地往房间走去,当嬷嬷躺下时,她才发现,嬷嬷的脸色那样的差,半分血色都没有,反倒透出一种败落颓唐的灰来。
荔晚被吓得眼泪凝在眼底,嬷嬷发现了,喊她说:“别怕,我的孩子……我只是累了。”
“嬷嬷……”她心里难受极了,“别离开我们。”
嬷嬷想是想要笑,可是太累,那个笑容就停留在唇角上,像是一片单薄的落叶,要在十二月大雪弥漫的夜里落下帷幕。
那场大雪,绵延了接近半月,才彻底化去,嬷嬷因为受凉,本就虚弱的身子再也难以维系,就这么一病不起,还未开春,便溘然长逝。
她的嬷嬷……就那么走了,离开前,还在祈求着,为她们保留下遮风挡雨的孤儿院。
像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宋荔晚有些恍惚地听从那个声音下了车,只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那人连忙扶住了她,好像还在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没有心力去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匆匆地向着里面走去。
穿过一层层的亭台水榭,园丁们催开了春花,簇拥在脚边,只等她片刻的回眸垂怜,可她顾不上这些。
手机里是一声声的忙音,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挂断,再打,可她想要找到的那个人,却忽然失去了全部的踪迹。
她找不到他了,只要他不愿意被她找到,天上地下,她都和他不会有分毫的瓜葛。
哪怕她只是想问一问他,当初的真相究竟是什么,靳家……真的这样不留情面,要对一家苦苦支撑的孤儿院赶尽杀绝?
嬷嬷不是他们直接害死的,可他们杀人,又何须亲自动手?
纸笔口舌,权财名利,每一桩每一件,杀人不见血。
信纸被揉皱了,握紧的手指太过用力,指尖刺入掌心,那一点细枝末节的疼,也无法传入脑中,因为远有另一个地方,受的伤更重更深。
手机嗡嗡地震动着,宋荔晚垂下眼睛,看到又是靳长浮发来的消息。
这次他没有只言片语,只是转发了一条新闻,头版头条,耸动的字眼惊叹地写着:靳氏总裁携美赴宴,疑似好事将近!
人的第一眼,总会先看到最在意的那个人,哪怕报纸只是偷拍,可人群中,靳长殊的面孔仍旧那样分明清晰。
头顶大幅的水晶吊灯,投下醉生梦死的影子,明媚的光中,他的五官,英俊到了几乎不切实际,正同身边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轻轻地碰杯。
……携美赴宴,好事将近。
媒体刻薄,对待他时,却永远只用最恭顺的字眼。他和所有人之间,皆是云泥之别。
从一开始,是她先送上了门,可却是他自高位之上,闲闲投下一眼,神明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自此,萤火有了光彩,夏虫也得以长存,她是泥胎木塑,穿上新衣点了睛,可却不知道,那些,都是他赠与她的。
现在,他收回了垂青,她便又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孤儿。
人生的大雨滂沱,自五年前的开始,便一直未曾停下。她是零落的孤鸟,失去了嬷嬷,以为他会给自己一个家。
但她是浮萍流水命,注定漂泊一生,家这个字离她太远,远到像是一个最美的梦境,她沉溺在虚无缥缈的甜梦之中,幻想自己会是那个幸运者。
可原来不是。
她仍是五年前,那个站在靳家门口,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不速之客。
她只是个……不受欢迎的客人啊。
指间的戒指,硌得人肌肤生疼,疼到她觉得,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折磨,她慌张地想要将戒指扯下,可偏偏卡在指节处,像是嘲弄着她的无能。
这是他为她亲手戴上的,也该由他亲自摘下,哪怕她再不情愿,可她同这枚戒指一样,都只是属于他的一样点缀罢了。
她不想承认、不得不承认……可又,怎么能去承认?
娇嫩的肌肤经不起这样的摧残,指节处被铂金戒面磨破,面目全非,可她像是不知道疼,那样麻木地一次次地用力。
沾着血的戒指,终于自指节处脱落,指尖处,一颗鲜红若相思子的血珠,同戒指一道滚落在地。
花园中的花朵,开得弥漫了天际,仿若一场美梦,行至了荒芜的尽头。
从头到尾,她的脸上都面无表情,唯有眼泪,沉默地自面颊淌下,落入松软冰冷的泥土中,不见了踪影。
枝头,一只南来的鸟儿迷了路,立在那里,有些无措凄凉地鸣叫着,拖长了,倒像是一声没有出口、撕心裂肺的哭泣。
她不想待在这里了。
宋荔晚在心里轻轻地想,这里,不属于她。
如玉的手指上斑斑驳驳,血色覆过指尖,也覆过曾经的爱短情长。
宋荔晚弯腰,从地上将戒指捡起,垂眸看了一眼,看到戒指内侧,她同靳长殊的英文名缩写,亲昵地排在一起,像是在嘲笑着她的天真滑稽。
她的爱,是一场笑话。
这笑话也逗笑了她,哪怕面颊上仍缀着露珠似的泪水,宋荔晚仍扬起唇角,露出一个苦涩而带着血腥气的笑容。
到了现在,她终于认出,这里是靳家老宅,司机不知道她要去哪,居然将她带回了这里。
这样也好,一切从这里开始,一切也要从这里结束。
宋荔晚忽然想起件事,转身回了房中,自一角的紫檀木箱中,取出一柄长柄黑伞。伞已经许久不见天日,伞面上的黑色褪了,泛起白色的霜来。
这是她五年前,带来靳家的东西。五年后,也该由她带走。
将伞珍惜地搂入怀中,宋荔晚慢慢向外走去,走到门外的山道上时,迟疑一下,反手,将那枚戒指,丢入了山谷之中。
-
两小时后。
蒲来地下,JS秘密基地中。
靳长殊缓缓睁开眼睛,身旁,守着他许久的心腹惊喜道:“先生,您终于醒了!”
靳长殊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哪怕打了麻醉止痛,胸口的墙上仍隐隐作痛,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更是多不胜数。
他微微皱眉,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您在路上受到蒲来地方武装力量的伏击,中枪昏迷之后,我们只能将您送来这里进行紧急手术。现在距离您受伤,已经过去近七十二小时了。”
七十二小时……
靳长殊合上眼睛,低低地冷笑一声:“武装组织?不过是阮氏余孽罢了。本想留他们一命,既然如此……”
他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底,闪动冰冷杀意。
“告诉阮烈,不想阮家彻底覆灭,不需要的枝叶,也该修剪完毕了。”
他语调森冷,因为刚刚苏醒,有些沙哑,不必疾言厉色,便足以令闻者魂飞胆破。
心腹连忙应是,满头冷汗地要去传话,靳长殊却又轻咳一声,有些费力道:“把我手机拿来。”
心腹双手将他的手机捧来,靳长殊大伤未愈,只是接过手机,便扯动伤口,绷带上洇出红色痕迹。
他却恍然未觉,只是看着手机上,数十通来自宋荔晚的未接来电,眉头越皱越深。
褪尽血色的指尖拨通电话,接通后,却听到对面的女声,温柔地播报说: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旁的心腹看他脸色难看,以为他是伤口在疼,去听到靳长殊说:“手机。”
心腹愣了一下,连忙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靳长殊看也不看,便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输入进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宋荔晚清冷的声音,带着刚刚哭过似的沙哑,泠泠地在耳边响起:“哪位?”
靳长殊说:“是我。”
下一刻,咔哒一声,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
靳长殊:……
很好,拉黑他,还挂他电话。
他昏迷的这七十二小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挨了一枪,昏了三天,醒来老婆跑了
靳狗,本世纪最大的倒霉蛋
不好意思,写忘了时间了,我自罚一杯(端起摇晃的红酒杯(一饮而尽(被呛到
◉ 第27章
27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 在安静的房中回荡着,房内鸦雀无声, 似是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靳长殊脸色原本就因失血过多而苍白至极, 如今握着电话,神情阴晴不定,更是令人不敢多看一眼。
心腹将头埋得更深, 生怕亲眼目睹这一幕,会被杀人灭口。
许久,终于听得靳长殊开口, 语调淡淡, 却又满浸着暴风雨前的戾气:“准备飞机,我要回国。”
心腹闻言, 有些慌张地劝阻说:“先生, 您的伤势还没痊愈,蒲来的局势也没稳定下来,现在起飞, 不是给人当成靶子?”
可靳长殊只是冷冷望他一眼, 余下的忠言逆耳, 他就是再不敢说出口了。
先生心情好像很差……他要是再多说一句,就要和阮家的那些余孽一起命丧黄泉了qaq
心腹惊魂未定地离开,房中, 只留下靳长殊一人。
医疗器械发出单调的机械声, 一波一波,似是风浪渐止, 靳长殊垂眸凝视着黑了屏的手机, 忽然勾起唇角, 低低地嗤笑一声。
靳长殊离开的消息, 不知惊掉多少密切注视局面之人的眼球,可却无人知,从来冷静从容的靳先生,是为了什么,甘冒这样大的风险。
飞机落地京中时,天色已经垂了下去,黑色的云层席卷整个京城上空,一行数辆车子向着靳家大宅疾驰而去,卷起落叶残花,不留分毫余地。
宅前,赵秘书同董东焦急地等待着,赵秘书余光看到,董东整张脸上都是冷汗,一时有些同情,又有点解气。
该!让他看好小姐,结果一次出了车祸,一次直接跑了。
看先生回来,他怎么解释!
可到底是同僚,赵秘书还是于心不忍,提示他说:“你们不是已经找到宋小姐的下落了吗?”
“是,是,宋小姐回了圣爱孤儿院,一直没有再出来过。”
“你跟我说干什么,待会儿告诉先生啊!”赵秘书翻个白眼,“董东,我告诉你,你再这么浑浑噩噩的,我可保不住你!”
董东闻言,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总算恢复了一点正常模样,赵秘书这才满意,却见山脚之下,亮起一串车灯,头顶还有一架直升飞机一路跟随,机上投下射灯,将将山路映得亮如白昼,最前面一辆开得极快,在这样蜿蜒的山路上,令人不由自主提起了心来。
赵秘书压低嗓音厉声道:“先生回来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一众人等连忙都打叠精神,却又将头压得更低,车子驶入宅中停下,赵秘书连忙上前,将车门打开,里面,靳长殊脸色阴沉地自车上迈出,苍白的面孔,在翻涌的黑色云层下,显出无机质的冰冷凌厉。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样的神情,分明是气得狠了,赵秘书打个哆嗦,刚想说点什么,却见靳长殊已经越过了他,向着屋中走去。
赵秘书一愣,旁边董东已经跟了上去,却又不敢开口,只是转头对着赵秘书小声催促道:“快跟上啊。”
靳长殊并不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明明之前刚从手术台前醒来,现在却腰背挺括,不带分毫虚弱:“她留下的东西呢?”
赵秘书气喘吁吁跟在身后,闻言连忙道:“放在您书房的桌上。”
一行人到了书房门口,没有靳长殊发话,却也不敢贸然地跟进去——
此处藏着不知多少靳家的机密,除了靳家直系血亲之外,再无人可以踏足。
当然,宋荔晚不包括在这个“不可踏足”的禁令之中,靳家上下,她来去自由,靳长殊实在是,将一切的权力位置都给了她。
可这位祖宗,居然头也不回地跑了。
赵秘书眼看着门在面前合拢,低低地舒了口气,和董东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心有戚戚。
书房中,一切都和往日没有半分区别,连桌上放着的一盏琉璃花灯,灯芯仍在亮着,幽静的火光投在五光十色的琉璃灯壁上,于四下的墙上,投出涟涟的影来。
只是桌上,多出一枚钻石戒指,戒指之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仍如之前那样,随手从哪里扯下来的一张纸,字迹却不如往日那样飘逸流畅,反倒重重地落在纸上,偏又用最若无其事的口吻,淡淡写着:
戒指还您,蒙您多年抬爱,祝您往后鸳鸯比翼,举案齐眉。另外,靳先生,您多年前问过我,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只是,特别讨厌您。
靳长殊随手将价值连城的戒指拂开,反倒拿起那张纸条认真地凝视,从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靳先生,却将这短短两行字,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像是在齿间咀嚼着每一个字的含义。
门外,赵秘书忽然听到里面,靳长殊发话:“进来。”
他连忙推门进去:“先生?”
“她人现在在哪?”
赵秘书胸有成竹道:“宋小姐离开这里后,直接回了圣爱孤儿院,一直没有出来过。”
靳长殊随手将戒指扔到抽屉里,却将那张单薄的纸条妥帖地收起,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外面,董东却又满头大汗地拦住他说:“先生……”
靳长殊看他一眼:“怎么?”
董东冷汗冒得更多:“刚刚传来的消息,宋小姐她已经离开圣爱孤儿院了。”
靳长殊微微皱眉,他从来惜字如金,事关宋荔晚时,却又不厌其烦:“是吗,她去了哪?”
“宋小姐她……上了阮少的车,一同去参加晚宴了。”
靳长殊脚步一停,冷而锋利的视线,扫在董东身上,董东差点在这一眼里腿一软跪下,好在靳长殊的视线不过一扫而过:“阮烈?”
董东说:“是……”
“备车。”冰冷的黑色羊绒大衣一角划过他的眼前,靳长殊冷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我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胆子,敢同我抢人。”
-
宋荔晚回到孤儿院时,里面的灯只亮了一盏。
是最小的那间屋子,三个孩子挤在一起,就着小小的灯,专心致志地写着作业。
宋荔晚走进去时,三个人太过专注,都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宋荔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还是阿朝先发现了她,惊喜道:“姐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宋荔晚对着他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反倒问他们说:“不是一人一个房间,怎么都挤在这里?”
阿朝刚要说话,却被小盼在下面踩了一脚,嗷的一声闭上了嘴,瑶瑶含笑道:“屋子太大,一人一间有些冷清了。况且,在一起的话,他们两个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问我。”
宋荔晚却说:“你们是不是在省电费?”
阿朝闻言诧异道:“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说完,又被小盼下死力踩了一脚,这才彻底偃旗息鼓闭上了嘴。
小盼和瑶瑶看向宋荔晚,只见她俏面仿若拧了一层霜,秀丽长眉簇在一起,明明艳若初绽的玫瑰,艳光摄人,却又被冰封在了霜雪之中,冷得令人心悸。
三人都不敢说话,宋荔晚“啪”地一声,将头顶大灯打开,明亮的光线落了下来,将这间小小的屋子照得明亮至极,她的脸色却还是差得要命:“我就缺你们省下来的这一点电费吗?说了多少次,不用替我省钱,我能供养得起!这么小的一盏灯,也不怕弄坏了眼睛,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得不偿失?!”
她不常这样严厉,只是寥寥数语,三个孩子眼睛里都含上了泪,最大的瑶瑶哽咽说:“姐姐,我们错了,你别生我们的气。”
“是啊,姐姐,我们以后都不这样了!”小盼搂着阿朝,小心翼翼地保证说,“我们都有小心的,做完功课都会做眼保健操,姐姐,你不要气坏了身子。”
宋荔晚只觉得心底有团火气,烧得她坐立难安,可孩子们的眼泪,却像是一场大雨,霎时间,便将火给浇灭了,只留下生疼的心口,要宋荔晚回过神来。
自己居然把火气发在他们的身上?!
宋荔晚深吸了口气,勉强对着他们笑了笑:“姐姐没有生气,是姐姐不好,一回来就对你们大吼大叫的。你们吃饭了吗?今晚,咱们一起出去吃大餐好不好?”
自从宋荔晚跟了靳长殊后,孤儿院中的生活明显好了许多,可在孤儿院生活过的孩子,却自有懂事乖巧之处,哪怕如今并不缺钱,仍旧不肯大手大脚。
小盼小声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今晚的菜了,姐姐,咱们在家吃就好。”
瑶瑶看出宋荔晚今晚情绪不对,连忙拦住小盼:“既然姐姐想带咱们出去,那些菜,明天再吃就好。”
小盼还想说点什么,阿朝已经开口:“可是咱们不是要省钱吗?姐姐,我们现在做饭很好吃的。”
他们才这么小,若是寻常人家,对待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一定看得眼珠般珍贵,又哪里会在还需念书的年纪,便什么家务都如此娴熟了?
宋荔晚再忍不住,眼泪已经滚落下来,她不想让弟弟妹妹看到,转头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从来是孤儿院中最大的那个孩子,嬷嬷做主,也将最大的那间屋子留给了她,哪怕她许久没有回来,里面,仍是一尘不染,被褥也都替她准备妥当,似是随时等待着她的归来。
万籁俱静,一切都似是往昔,可分明知道,嬷嬷已经不在了,那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在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连春天的第一缕风带来的花香气息都没有闻到,便已经永远地合上了眼睛。
泪自眼眶滚落,汹涌地淌过面颊,她伏在床上,鼻端仍能嗅到被褥间淡淡的草莓香气,那是嬷嬷最常买的洗衣液味道,因为她小时候说喜欢,哪怕嬷嬷从来只买最廉价的牌子,可为了她,还是每次都挑选这一种。
再没有一个人,这样无条件地包容她、爱她,为了她的喜怒哀乐,而殚精竭虑。
她哭得声噎气堵,怕被弟弟妹妹听到,只能死死咬住被子一角,也将满腹的嚎啕压了回去。
身后,有人轻轻地走进来,从身后拥抱住她,是瑶瑶哭着,哀求她说:“姐姐,你别哭了,我们知道错了。”
可明明不怪他们啊。
她心中究竟为了什么而痛苦,只有无声的山风能够明白,那些被丢弃在群山间、不见天光的爱意,被她小心翼翼地珍藏,偶尔才敢取出擦拭得干净漂亮的情不自禁,都成了此刻,刺在她心上的一柄柄利刃。
宋荔晚回抱住妹妹,将头埋在少女干净柔软的颈中,却又泣不成声,感觉到瑶瑶紧紧搂住她的腰肢,一遍遍地安慰她说:“姐姐,别怕,我们在的。”
至少……她还有她的弟弟妹妹们,这是嬷嬷为她留下的,没有血缘,却又比世上任何人都亲密无间的手足。
“我想嬷嬷了……”宋荔晚喃喃着,终于放声大哭,“可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一夜,宋荔晚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是记得,弟弟妹妹们始终守在她的床前,握着她的手,替她轻轻地将眼泪擦去。
她如同回到了最初的伊甸园,在熟悉的草莓气息中沉沉睡去,像是躲避着无法面对的显示般,连梦都没有来临。
之后,她就在孤儿院中住下,大概是瑶瑶和两个孩子说了什么,大家都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只是快乐于姐姐能一直陪着大家。
这天宋荔晚正在厨房做饭,忽然听到小朝在外面喊她:“姐姐,有哥哥来找你。”
哥哥?
宋荔晚的手一抖,刀锋差点划过指尖,她连忙放下刀,迟疑片刻,到底还是走了出去。
外面,男人正笑盈盈地蹲在小朝面前,手中拿着无人飞机的操作手柄,向小朝演示说:“……瞧,就是这样,向左、向右,是不是很简单?”
小朝正仰头看着,有些向往地说:“飞得好高啊。”
“要不要试试?”
小朝是个好孩子,哪怕是很喜欢这样东西,仍旧只是腼腆地摇了摇头,男人就笑起来:“这种东西我有很多,这个就送给你了。”
“小朝。”
身后,宋荔晚忽然出声,小朝闻言,立刻向她跑去:“姐姐。”
宋荔晚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嘱咐他说:“你先去后面替我看着火,别让菜炖糊了。”
他应了一声,毫不留恋地一头钻进了厨房里。宋荔晚收起脸上的笑意,声音淡淡地向着面前的男人微微颔首:“阮先生。”
阮烈却挑了挑眉:“看到是我,是不是很失望?”
“阮先生说笑了。”宋荔晚却并不想和他多说什么,“不知您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见见你?”阮烈露出一抹有些浪荡的笑容,“宋小姐,难道就因为我没替你把那樽神女像拍下来,你就对我弃之不顾了?”
拍卖那天,阮烈对宋荔晚是很上头,只觉得她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恨不得当场就把她拐回床上去,无奈却被靳长殊横刀夺爱。那时阮烈还觉得靳长殊这混蛋太不是个东西,可后来冷静下来之后,找人问了问才知道,原来宋荔晚就是靳长殊金屋藏的那个“娇”!
他就说,天上怎么会突然掉一个小美人儿到他面前。
合着他成了靳长殊和宋荔晚耍花腔秀恩爱的工具人了!
阮烈从来都是享受别人为了自己争风吃醋,第一次体会到求之不得是什么感觉,哪怕知道,宋荔晚不是他可以染指,可再见到她时,仍旧心痒难耐。
今日宋荔晚穿着打扮,远不如那日精致奢华,只是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家常衣衫,为了做饭,袖子高高挽起,露出手肘处几寸冰雪似的肌肤,像是稍稍呵一口气,就要被那样的热意给融化掉了。
她的腰上系了围裙,原本就不盈一握的腰肢,被勾勒出分明的曲线,要人看一眼,就能遐想出那单薄布料之下的曼妙风情。
阮烈的视线狠狠地在她身上钩过,就像是见到一朵长着刺儿的玫瑰,周围围满了黄金的荆棘,还被栽种在魔王的花园中精心娇养,动了会死,可不碰,说不定这辈子都得惦记着。
宋荔晚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阮先生,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又何来的‘弃之不顾’?这座孤儿院并非公办,并不向外人开放参观,请您出去吧。”
可阮烈却又笑了起来:“不打算勾引我了?”
“什么?”
“那天,拍卖会上,你不是对我挺有兴趣?”阮烈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森然若什么动物的獠牙,带着点鬼气森森的冷,“还是说,阮家落进靳长殊手里,我对你来说,没有利用价值了?”
听到靳长殊的名字,宋荔晚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一跳:“我不懂你的意思。”
“好了,别装了。”阮烈却懒得再同她虚与委蛇,上前一步,越发肆无忌惮地打量她,“靳长殊之前把你藏得那么严,还为了你,受着伤从蒲来赶回来。你现在却在这里……你们两个吵架了?”
宋荔晚猛地抬起眼睛:“他受伤了?”
阮烈嗤笑一声:“还这么关心他,看来,又是小情侣耍花腔。”
“阮先生。”宋荔晚掩盖下心底的波涛,语调变冷,“这和你没有关系,请你出去。”
宋荔晚话音刚落,却被阮烈扯住手臂拉入怀中,他微微侧头,耳畔钻石耳钉折射出冰冷的光线,落入他眼底,带着徘徊在疯狂边缘的克制,咧嘴一笑说:“我可不是靳二,只知道怜香惜玉。宋小姐,当初你和靳二联手做局坑我,现在,不给我个说法,是不是太过无情了?”
原来他是误会,当初她在拍卖会上的所为,是受靳长殊示意。
哪怕再不合时宜,宋荔晚仍忍不住想要笑,阮烈实在太不了解靳长殊的骄傲了,他是那样的人,高居云巅,连鞋尖也不染尘埃,又如何会让自己的所有物,去做这样的手段?
他不耻于这样的鬼蜮手段,更没有必要。
面对阮烈的步步紧逼,宋荔晚反倒看向他的眼睛:“阮先生这样问,难道是在靳长殊那里受了挫,来我这里找回颜面?”
阮烈一愣,旋即森冷道:“你是说我欺软怕硬,只敢对女人下手?”
“我可没这么说。”宋荔晚淡色的唇角勾起,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眼中一痕讥诮,却又如红炉点雪,不过一拂即逝,“不过看来,阮先生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阮烈脸色几变,到底放开了她:“哼,口舌之利!”
不过这样轻轻一握,她雪臂之上,便显出几道鲜红的指印,看上去似是抓破荔枝,透出一线流滟风情。
宋荔晚活动一下手腕:“我只是小女子,又哪里斗得过你们这样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若是再笨嘴拙舌,被欺负死了,也没有地方可以伸冤。”
“你有靳二做靠山,谁敢欺负你。”阮烈哼哼两声,又一改刚刚的阴冷跋扈,嬉皮笑脸道,“不过我来找你,还真有件正经事儿,也只有宋小姐能够帮我了——”
说着,故意停下,等着宋荔晚追问他,是什么事情。可偏偏宋荔晚只是冷淡地望着他,倒像是对他说的话,一点也不感兴趣。
妈的,靳长殊的女人怎么和他一个德行,长得漂亮,可这么不会来事儿,一点儿也不捧场?
阮烈等不到宋荔晚的配合,只好装作若无其地接着说:“我想请宋小姐,陪我出席一场晚宴。”
这下,总得问我为什么请你了吧?
可宋荔晚神色未变,那双含烟笼月的眼眸,若有所思地望着阮烈,声音清冷动听:“要我帮你,阮先生,我有什么好处?”
阮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荔晚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也会问这么市侩粗俗的问题?!
阮烈觉得有意思,故意逗她,向着她微微俯身,伸出手来:“若我说,我是对宋小姐情根深种,一面之后,便已经深深爱上了宋小姐,所以找借口想要接近宋小姐呢?”
却见宋荔晚眼底讥诮之意分明更浓,可却抬起手来,将那象牙玉石般精致到了极点的手,悬在了他的掌心之上。
两人之间,分明仍有一线之隔,可阮烈却又觉得,宋荔晚身上那清冷幽静的香,已经近在咫尺。
他刚想要收紧手指,将她握入掌心,她却又蜻蜓点水般收回了手,琥珀色眼睛眼波流转,浅浅一笑,语调轻柔温顺道:“那我就,多谢阮先生抬爱了。”
-
晚宴之上,处处纸醉金迷,如水晶堆砌的琼楼玉宇,花团锦簇间,皆是一派富贵景象。
这是一场私人宴会,不算太过正式,来宾也不需要核对身份信息,不时就有穿着清凉暴露的俊男美女,摇曳生姿地在场中穿梭,寻找着可能的猎物,殊不知,自己也正是猎手眼中可口的一道甜品。
靳长殊进场时,晚宴已经开始了许久,他的进场,并未引起众人的注意,唯有几只眼尖的夜莺,看到他时眼前一亮。
可他面容冷峻肃穆,身上还带着夜幕特有的寒凉气息,哪怕容貌再英俊,却也无人敢于上前搭讪。
宴会主办人已经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看到这位爷时差点跪下。
妈啊,他只是开个轻松愉快的小party,怎么把这尊佛给招来了?
主办人只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曾经有缘同靳长殊见过一次,却也只是远远一眼,只记得靳长殊轻描淡写间,就把几个原本高不可攀的大佬说得冷汗连连,毕恭毕敬。
他这样的小虾米,何德何能啊!
主办人在心里苦着脸,面上却恨不得挤出春花灿烂的笑容:“二爷,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我有失远迎了。”
靳长殊却懒得同他寒暄,开门见山道:“阮烈人呢?”
“阮少?”主办人有些茫然,“您要找他?他今儿个可是得意,带了位一等一的大美人儿,鞍前马后伺候着,现在不知道跟美人儿钻到哪里去了……”
主办人声音越来越小,靳长殊虽然脸色未变,可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压迫得人几乎喘不上气来。
主办人:……
他说错了什么,救命啊QAQ
还好,有人匆匆赶来,在靳长殊身边耳语两句,靳长殊便立刻向着花园方向走去。
董东还在向他汇报说:“只看到了宋小姐和阮……阮烈两个人,旁人都被阮烈的手下拦住了。”
花前月下,孤男寡女,还特意把别人都拦在外面。
靳长殊身上的冷气,几乎如有实质地透体而出,董东跟在一侧,冻得瑟瑟发抖,在心里替宋荔晚和阮烈祈祷,千万别干什么出格的事儿,否则……
忽然,靳长殊脚步一顿。
前方花园之中,自大马士革空运来的玫瑰香气四溢,缠绵若情人眼波,今夜有轮好月亮,清澈剔透,明媚至极,洒下粼粼波光,照得花前站着的宋荔晚,仿佛全身都在发光。
而此刻,她正被阮烈搂在怀中,两人四目相对,唯美至极。
董东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却听到靳长殊,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不带分毫火气,似是闲庭信步,月下赏花,可靳长殊此刻,笑起来却比不笑更加可怖骇人。
董东深吸一口气,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口:“先生,要我去……让阮烈放手吗?”
“不必。”
靳长殊勾了下唇,眸色映着月色,分明一片锋利冷鸷。
“这件事,我亲自处理。”
作者有话说:
无辜受迫害的打工人:救命,争风吃醋能不能不要连累我们QAQ
◉ 第28章
28
花前, 阮烈揽住宋荔晚的腰肢,体贴温柔道:“这里为了移种玫瑰, 地不大平整, 宋小姐走路要小心啊。”
他说是这样说,可扶住宋荔晚之后,手却没有松开。
宋荔晚觑他一眼, 淡淡道:“多谢阮少,是不是可以放开我了?”
“怎么总是这样,翻脸无情?”阮烈像是真的被伤了心似的, 低低叹了口气, “靳二那个人,就是冷冰冰的一块木头, 你跟着他, 有意思吗?”
他是木头?
宋荔晚想起那些火热缠绵的夜晚,想起靳长殊同她,那些不眠不休、日日夜夜, 那时的欢愉, 似是刻进骨中, 只是稍稍提起,便令人面红耳热。
耳后雪玉生香的娇嫩肌肤,在夜风中也被染上了玫瑰颜色, 宋荔晚闭上眼睛, 想要将靳长殊从自己的脑海中赶走。
阮烈却误会了她的沉默,以为她是默许自己更进一步。他风流浪荡地一笑, 轻佻地用指尖撩起她一缕长发, 刚要垂首去一亲香泽, 却猛然被人一拳打了出去。
这一拳很重, 阮烈骂都没骂出口,就一头扎进了玫瑰花圃中,玫瑰娇美,却总带刺,阮烈被扎得惨叫一声。
打人的靳长殊,长身玉立,秀丽英俊的五官,在漆黑深夜,冰冷而雍容,他从来优雅从容,并不需要对人或事诉诸以武力,可这一刻,他正缓缓收回手来,指节处因为用力太大,擦出血痕,在冰冷如玉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分明惊心。
宋荔晚沉默地凝视着他,他的脸色极差,苍白如纸,原本就黑如鸦羽的眉眼,此刻竟透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森然冷意。
“荔晚。”
哪怕是这样的境地,他的语调依旧温柔清越,唇角挑起的弧度淡而凉薄,却又如同说着什么情话似的,一字一句问。
“跟着我,有意思吗?”
玫瑰花丛里的阮烈还在叫骂着要人把他扶起来,宋荔晚视线转过去,看着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阮大少,现在却如此狼狈,忍不住嘴角微弯。
面上忽然一疼,却是靳长殊伸出手来,钳住她尖而俏丽的下颌,逼着她将脸转向自己。
视线之中,唯有他和凝固安静的花圃,玫瑰在夜色中翻涌成赤红色的巨浪,令宋荔晚想到之前收到的照片里,靳长殊身后的那片花海。
同样的玫瑰、同样的人,唯有女主角换了演出者。
宋荔晚垂下眼睛,乌黑纤长的眼睫太重,缀在那珠玉般自生光辉的眸上,似是羽扇,遮掩住眼底的无限情绪:“能跟着靳先生,已经是我的福气,又哪里敢去谈论,有没有意思这样的话?”
她柔声细语,说得也是恭顺至极的话,可靳长殊原本冷淡从容的面上,眉头却越皱越深:“不要这样和我说话。”
宋荔晚顺从地回答说:“是。”
“荔晚!”靳长殊顿了顿,按捺住心头阴柔燎烧的那丛怒火,平缓语气,“电话不接就算了,还把我拉黑,从靳家一个人跑出来,又和阮烈牵扯到一起?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在不高兴?”
哪怕她百般忤逆他,甚至当着他的面,同别的男人这样亲密,他却仍旧愿意问她,究竟为什么生气。
宋荔晚有些想笑,高不可攀的靳先生,对待她时,的确拿出了千般万般的耐心和从不示人的爱意。
可却并不妨碍他,有一个身份地位更加匹配的未婚妻子。
眼睫轻颤,仿若暴雨中的天鹅,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宋荔晚深深吸了口气,勉强维持住了冷静的口吻:“我没有什么不高兴,该说的话,都已经在纸上写给你了,靳先生,请你放开我。”
她是哀莫大于心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同他再说,靳长殊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往日她再气再怒,眼神也是鲜活的,可这一刻,却泛了灰,似乎下一刻,就要碎在了他的面前。
靳长殊缓缓地放开了钳着她下颌的手,她雪白肌肤上,已经留下了两道鲜红的指印,可她像是不觉得痛,又问他说:“我可以走了吗?”
“至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靳长殊不敢再碰她,只是伸臂虚虚挡在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是因为我没有接你的电话吗,还是谁又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他还不知道。
想起那几天的度日如年,想起一次次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宋荔晚轻笑一声,平静地对他说:“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解释了,我就应该感激涕零,就必须要接受?”
他皱着眉,大概从没有被这样顶撞过,却也只是说:“你现在正在气头上,我并不想和你争辩这些。”
“一切东西,都是有时效性的。”
答应阮烈的邀约时,宋荔晚心里,其实还有点不切实际的想象,她想象自己见到了靳长殊时,可以亲口向他问一问,他既然有了未婚妻,又为什么要向她求婚。
可真的见了面,宋荔晚才知道,自己远比想象中更不冷静。
喜欢就是这样,疯狂而不切实际,冷静自若、从容不迫,从来都是不爱者的武器。
“现在,已经过期了。”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已经从他编织的那个梦里醒过来了,梦里他们相爱,交换戒指,一生一世都会在一起。可美梦尽头,是他们天上地下的地位,是他们彼此之间横亘着的迈不过去的过往。
他的父亲,间接地害死了她视若母亲的女人,哪怕同他无关,可靳长浮说的对,她又怎么能毫无罅隙地,同他继续走下去?
她不是那样的人,如果真的无情无义、自私自利,五年前,她就不会为了孤儿院,站在他的面前。
一切自有因果,爱情的伟大,就在于它的无能为力。
可他拽住她的手腕:“没有接你的电话,是因为我那时受了枪伤,正躺在手术室里。那枚子弹从我的心脏右侧三厘米处穿了过去,只差一点,我就再也醒不过来。”
宋荔晚下意识回头看向了他,他苍白的脸色,原来并不只因愤怒,那是一种不健康的、病态的白,在月光下,格外分明,触目惊心。
可他毫不在意,只是牵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透过单薄的衬衣布料,掌心能够感受到他胸膛间,心脏跳动的频率,一下一下,速度略快,似乎向她宣示着,面前的人,并不是表现出来的这样淡然自若,仿佛他也在为她的离开而不舍和紧张。
她分明又能感受到,掌下略微的不平,是包裹着伤口的纱布和绷带,组合成的崎岖形状。
他没有说谎,他的伤是这样致命,只差一点,这一生他们再也不会见面。
纤细若月牙的手指颤抖起来,宋荔晚下意识想要收紧手指,却又不敢乱动,生怕弄痛了他。靳长殊微微一笑,蛊惑似的对她说:“你还是会为了我而牵动心绪的,不是吗?”
他仍旧活着,站在她面前,哪怕憔悴,仍俊美仿若幻觉,宋荔晚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掌,明知道,自己不该再和他有什么牵扯,却到底,无法干脆利落地结束这一切的纠缠。
“靳长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着勉强挤出来的冰冷,和隐藏在深处的期许,“我问你,你是不是,已经有未婚妻了?”
月亮升得很高,落在大地上,将一切都映得清晰分明,他的神情忽然微微一变,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尘埃落定,宋荔晚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听他说什么了。
她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离出来,带起这世界上最小的一阵风暴,像是蝴蝶扇动着翅膀,只存在于彼此之间。
指尖失落指尖的那一刻,靳长殊的手,轻轻地拽住了她:“这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荔晚,我这次,就是去解除婚约的。”
“靳先生,”宋荔晚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地对他说,“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在意我,将我看做和你平等的人,那你应该做的,并不是先向我求婚,再去解除婚约。但我也没有资格去评判你,毕竟,我当初和你在一起的目的,也不是那么清白无暇。”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弯起,像是要笑,却又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开始错了、顺序错了,结局果然,也不会对。”
他的眉峰皱得那样深,像是她是一道艰涩的难题,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烦恼,宋荔晚对着他笑了笑。
“靳先生,咱们好聚好散。”
她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掌声,却是阮烈的手下人终于突破了靳长殊带来的人的防线,冲过来将阮烈从玫瑰花丛里救了出来。
阮烈脸上划了几道血痕,身上还沾着花瓣花叶,原本跋扈张狂的气势荡然无存。
此刻,他正用力拍掌,指着靳长殊哈哈大笑说:“靳二,想不到你也会有这么一天啊。”
靳长殊冷冷看向他,一瞬间气势迫人,令阮烈的笑声一顿,旋即觉得有些丢脸,却还是不敢继续鼓掌了:“你瞪我干什么?要不是我把你的心肝宝贝拐出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见我?靳二,你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我们阮家什么东西都给你了,你吃干抹净,就开始动手了?”
“你不如去问问你的那些叔叔伯伯,究竟怀着什么心思。”靳长殊冷冷道,“我留阮家到现在,不过是为了顾全当初阮老爷子同我父亲之间的交情,你难道真以为,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阮烈被他说得又羞又恼,脸涨得红了,偏偏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以靳长殊现在的手段实力,别说阮家现在,就是阮老爷子壮年时,同他比起都弱了三分,又哪里有本事和他抗衡。
打也打不过,骂也不敢骂,阮烈一时像是吞了只青蛙,哽在喉中恶心得要命,偏偏又吐不出来。
妈的靳长殊,真是欺人太甚!
他越想越气,看到宋荔晚还被靳长殊扯着不肯放开,怒向胆边生,故意道:“宋小姐,你也问明白了吧。靳二早就有未婚妻了,你也别伤心,他不要你,你嫁给我,我愿意娶你做正房夫人……”
阮烈是故意气靳长殊,宋荔晚疲倦至极,现在只想摆脱靳长殊,闻言淡淡道:“只要你能带我走,阮烈,我愿意嫁给你。”
阮烈一愣,旋即喜出望外:“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宋荔晚冷笑一声,“我只怕你,没那个胆子。”
阮烈最经不住激,更何况能抢靳长殊的女人,说出去实在是有面子,而且宋荔晚这么漂亮,娶了他也不吃亏。
阮烈二话不说,立马答应下来:“你过来就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要是宋荔晚自己不敢过来,那可不是他害怕靳长殊。
阮烈算盘打得很好,却见宋荔晚随手将靳长殊的手给甩开了,沉着脸向着他走了过来。
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靳长殊留。
靳长殊那只漂亮修长,又苍白如同大理石雕塑的手,在夜色中,轻轻地晃了晃,便垂落下去。
阮烈忽然不敢去看靳长殊的神情,只能硬着头皮对着宋荔晚咧嘴笑了笑,宋荔晚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手臂,也对他微微一笑说:“阮少,咱们走吧?”
这一笑,与其说是对着阮烈笑得,不如说是在对着靳长殊挑衅。哪怕是阮烈胆子再大,这一刻也觉得芒刺在背,似乎正有一道锐利而寒意刺骨的视线,冷冷地凝视着他。
宋荔晚却不在意这些,她已经挽着阮烈,向外走去——
可靳长殊,正站在出去的必经之路上。
阮烈一万分不情愿,却又不愿在宋荔晚面前垮了面子,哪怕他真的怕靳长殊,可……可私下里偷偷怕,和被人知道他害怕,那可是两回事。
宋荔晚在阮烈旁边,柔声软语说:“阮少不会是怕了吧?”
“开玩笑,我怎么会怕他。”阮烈还在嘴硬,却又绞尽脑汁说,“我是蒲来人,宋小姐,你要是嫁给我,国籍可就要改了。”
“那不是正好吗?”宋荔晚却目视着前方,眉目冷淡,仿若冰雪中正凌寒怒放的一朵兰草,幽静而清冷,“正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两人说话间,已经同靳长殊擦肩,宋荔晚目不斜视,可手臂却忽然被靳长殊给拽住。
这一次他用力很大,修长指骨几乎嵌进她凝霜雪的皓腕之中,分明应该是宋荔晚感到痛楚,可宋荔晚却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轻轻地颤抖。
“别走。”她听到他的声音,很低,低沉沙哑,像是用刀割破了声带,每一次震颤,都带着痛苦的血腥气息,“宋荔晚,别走。”
这段感情里,终于不只是她一个人在痛苦了。
宋荔晚几乎生出一点快慰的痛快,却又自那痛快中,迸溅出了无垠的空虚。
如果一段感情,另两个人都不快乐……那是不是,真的走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
宋荔晚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请您放手吧,这样不体面。”
他是什么样的人物?高高在上,这一生,除了四年前父母去世时,往后的所有日子,都矜贵冷傲,端居云巅,可他偏偏为了她,这样低下头来挽留。
心中不是不难受的,像是有一把很钝的刀子,一点一点地割着心尖上的一寸软肉,他是被珍藏起来的一个秘密,被她自己放入了心中,如今,却也要亲手挖了出来。
眼睛发热,滚烫如同沸腾,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可她忍住了,下颌微微扬起,似是一面无波的湖泊,宁静得令人悲哀。
两人僵持,在冰冷的夜幕下,凝结成了两尊雕塑,旁边的阮烈等得不耐烦,插嘴说:“我说靳二,天涯何处无芳草,既然宋小姐不愿意,不然就算了……”
下一刻,冰冷坚硬的枪丨口,已经抵住了他的额头。
这里位于公海上的不知名小岛,名义上隶属于美国人,任何人都可以合法持枪。可谁也没想到,靳长殊会骤然发难。
他苍白的手指搭在深色的枪身上,黑与白极具对比,刺痛人的眼球,而他的神情冰冷,下颌绷出锋利弧度,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只是一个瞬间,旁边阮烈的人同靳长殊的人已经对峙在了一起,阮烈僵着脖子,看向靳长殊:“靳二,你来真的?”
靳长殊冷冷看着他,钴黑色的眸底晦暗至极,内里似乎翻涌着无边的翡色巨浪,一波一波,淹没理智。
无人敢于说话,这里竟然鸦雀无声,互相钳制的保镖们、前院飘来的欢声笑语,还有月光下,大圃的玫瑰花田,一切都像是一场哑剧一样荒诞而热烈。
就在阮烈额上已经冒出冷汗时,终于听到靳长殊冷冷开口:“滚。”
阮烈立刻试探着向后退了两步,见靳长殊没有开枪,总算松了口气,带着人二话不说就走。
靳长殊又扫了一眼周围正严阵以待的保镖们,董东接到视线,犹豫一下,也带着属下们扯开,这里,就只剩下了宋荔晚和靳长殊。
枪丨口沿着宋荔晚的面颊,缓慢而煽情地向下,落到她的下颌时,向上一抬,她便身不由己地抬起头来,看向了他。
他的脸色更白了,终于透出了一个伤患应有的虚弱和憔悴,可奇怪的是,没有人会以为,这一刻的靳长殊是脆弱可欺的,他仿佛是穷途末路的百兽之王,因为陷入绝境,反倒时刻准备着要给任何敢于冒犯他的人,致命的一击。
金属冰冷的质感,贴在肌肤上,令人下意识地战栗,宋荔晚直视向靳长殊的眼睛,冷冷问他说:“你要杀了我吗?”
“当然不会。”
他的手并没有扣在扳机上,只是随意地搭在枪托上,头低下来,削薄的唇几乎贴在宋荔晚的唇边,与其说是威胁,更像是一个暧昧而甜美的吻。
可他的眼神冷酷,仿佛丝绒包裹下的绿宝石,终于在这一刻,破刃而出。
“我的荔晚,只要你不离开,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如果我一定要走呢?”
靳长殊沉默片刻,松开了手,枪落入玫瑰花丛中,溅起赤红花瓣如雨,他一只手搂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带向怀中,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钳制住了她就要挣扎的手臂,反扣在身后。
她整个人,都像是他怀抱中的竖琴,被他这样爱怜而冷酷地拥抱着。
宋荔晚想要挣扎,可她的力气同他比起来,就像是蚍蜉撼树一般,换来的只是她自己的狼狈不堪。她气喘吁吁又愤怒地看着他,他却笑着说:“别这么看着我,我会以为,你很讨厌我。”
而后,吻便落了下来。
这个吻,同过去他们所拥有过的每一个吻都不一样,如果一定要类比,只和那次,宋荔晚开玩笑说要离开他时有些接近。
可即便是那一次,也不像现在这样,只充斥着占有的欲望,他的唇舌,占据了她全部的呼吸,贪婪而霸道地强行挤开了她紧闭的齿,唇舌纠缠间,宋荔晚几乎生出幻觉,自己正在被他所吞噬,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他吻得太凶太急,口腔中的津液顾不上吞咽,顺着齿角流了下来,因为缺氧,她神情有些涣散,只能绵软地靠在他的怀中,远远望去,仿佛一对爱侣,在玫瑰花的簇拥下深情拥吻。
却只有她自己知道,两个人的吻充斥着血腥气息,不知是谁的舌尖被咬破了,血腥味弥漫在口腔中,令她反胃至极。
颈口的衣扣被暴力地拽开,修长的颈子处,白色茉莉花苞似的肌肤,在冰冷的空气里,泛起一颗一颗细小的涟漪。她颤抖着,想要推开他肆无忌惮的手,却被他反扣住,拉到了自己的心口处。
那里,是他最知名的一处创伤,如今尚未复原,触摸时,仍像是在滴血。
他终于松开她,空气涌入口鼻,要她呛咳着瘫软在他的臂弯之间。
“我的荔晚,从没有什么好聚好散。”
他微笑着,如这世上最好的情人,温柔地挑起她的下巴,在她的眼尾处,烙下一吻,也将她将要落下的一颗眼泪,吞入了腹中。
“我们之间,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
嘴里:我会以为,你很讨厌我(拽
心里:别讨厌我(哭唧唧
靳狗主打一个口是心非
◉ 第29章
29
昏暗的房间中, 灯火暧昧,空气中漂浮着麝香同没药的香气, 一同混杂出了令人面红耳赤的气息, 墨绿色的丝绸被单上泛起凌乱的涟漪,预示着之前这里,发生过多么激烈的一场接触。
床角处, 蜷缩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在隐晦不明的光线下,能够看到雪白娇嫩肌肤上, 大片的青红色痕迹, 像是被人用力揉皱的一张纸,又如同被人以唇吻过的一朵海棠花, 娇美可怜到了极点, 让人只看一眼,便血脉偾丨张。
此刻,她眉心蹙起不快乐的弧度, 哪怕是在睡梦中, 淡色的唇边, 仍不时溢出不适的娇哼之声。
床边,靳长殊坐在那里,身上随意地穿着一件白色衬衫, 衬衫敞开, 露出他瘦削有力的身形,腹部肌肉线条流畅漂亮, 却又不过分夸张, 肌肤苍白, 似艺术家精心雕琢而成的大理石雕塑, 可这完美无缺的形体,却被左边心口那一道狰狞的伤口,蛮横地打破了。
伤口处的绷带,隐隐渗出红色,这样撕裂肌肤的痕迹,却不能给他带来半份的动容。他只是沉默地凝视着躺在床上的宋荔晚,神情专注,一如痴迷。
不知过去了多久,宋荔晚眉心皱得更深,忽然猛地惊醒,浓如鸦羽的长长眼睫,沉重地抬起,却又因为疲倦,只能垂下,遮住原本明亮,此刻却半明半昧的琥珀色瞳仁。
“醒了?”
听到他的声音,宋荔晚猛地一惊,如同受了伤的小兽,又向着角落里蜷缩了一些。墨绿色的绸缎包裹住她纤秾合度的曼妙身姿,布料间的肌肤,却又如沸腾的牛奶般,要自指缝酣酣地向外泼洒。
靳长殊凝视着她,忽然伸出手来,宋荔晚几乎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雪白的齿死死咬住下唇,迎接着又一场的狂风暴雨。
可意料中炽热强势的触碰却没有落在她的身上,她睁开眼睛,看到靳长殊只是将一杯水,递到了她的面前:“喝点水吧。”
宋荔晚原本不觉得渴,听他说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嗓子又干又涩,她想要接过水,可靳长殊并不松手,两人同样冰凉的手指触碰在一起,宋荔晚像是被咬到了,立刻收回了手来。
靳长殊眼底,又黯了几分,却又体贴地将水杯降了一点,方便她能直接喝到,宋荔晚只好迟疑地低下头去,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
温热清甜的水一线没过喉中,她喝得有些急了,有水自唇边溢了出来,靳长殊替她擦去,指尖触碰到她的面颊时,宋荔晚猛地一僵。
她看向他,眼底还有散不去的惊惧之色,靳长殊缓缓收回手来,低声道:“别怕,我不会再碰你了。”
刚刚的一场情丨事,他失去了控制,理智如同寸寸皲裂的殿堂,在怒火之中燃成了一片废墟,她是他掌心中的阿尔忒弥斯,是他的月亮,泪水滑过她珠玉般散落光辉的面颊,她的抗拒,更如狂风,将那火焰吹得更高更汹涌。
当他停下时,她几乎已经昏死过去,无瑕的肌肤上,每一寸都留下了他的痕迹,她是他怒火中被献祭的羔羊,是神祗强行留存于世的圣徒。
反抗只是徒劳,她注定,只属于他。
宋荔晚怔怔地看着他,灯光下,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的样子,许久,她的睫毛轻轻颤抖,像是终于从梦中醒来:“以后,我们就这样了吗?”
“什么?”
“你结婚生子,把我禁锢在你的城堡里,有兴致的时候,来看一看我,和我上床做丨爱,我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等待着你,直到你彻底对我失去兴趣。”宋荔晚唇边,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像是真的看到了,这样宿命一般的结局,“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荔晚。”他低低地叹了口气,“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宋荔晚抬起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你不可能在拥有了未婚妻后,还拥有我的爱,我的心,归我自己所有。靳先生,你就算能轻而易举地获取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可你到底不是,无所不能的。”
屋内安静,唯有大厅中摆着的巨大自鸣钟,发出了沉重的声音,一声一声的钟鸣声,震荡在空旷的庄园之中,重重沉睡的山,也在这样无声的对峙中苏醒过来。
没有拉严的窗帘外,透进几枝早开的折角迎春的影子,细碎地落在地板上,只要一阵风就会被拂乱了。
他不常有这样的沉默,不是往日游刃有余时稳居高台的闲适,对待她,他难得有了挫败的无力感。
他永远想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摆布任何人的生死,可唯有他,是他映在水底,想要触碰却又无能为力的一轮月亮。
他该放她走,像是放过一只不肯在黄金牢笼中婉转歌唱的缝叶莺那样,给她应有的自由。
靳长殊的声音,不如往日清越,反倒有些喑哑疲倦:“我确实不是,无所不能的。所以,荔晚……”
“我永远不可能放你走,因为我,也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凡人罢了。”
神祗永远宽容而冰冷,将爱意平等地赠予每一个信徒,可他只是凡人,有七情六欲,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除了自由。”他平静地为他们的关系,判定了唯一的定论,“就算你死,也只能待在我的身边。”
“哪怕我并不爱你?”
“哪怕你并不爱我。”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反正,你也不敢爱我,不是吗?”
他语调淡淡,可却带着一抹原本隐藏在海下无法被窥探的悲伤,唯有海面掀起连天巨浪时,才能被人觑见一二。
一时之间,宋荔晚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他已经站起身来:“不早了,你好好休息。”
“你要去哪?”
“我就在隔壁。”他微微回眸,唇边笑意优雅,却又悲哀凝固,“你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来见我。”
-
他说过的话,从没有失言的时候。
这天之后,两人便再也没有同床共枕。他在隔壁的书房,大概是忙,很少有出来的时候。
午夜梦回,宋荔晚从一场场的噩梦中惊醒,能够看到露台上,从隔壁投来的一点光亮,他明明重伤未愈,可却从没有休息的时候,仿若一具冰冷的机器,只凭借意志,便能持之以恒的地工作下去。
宋荔晚睡不着,披了件衣服,半坐在床边,将头歪歪地靠在墙上,盯着玻璃上映着的影子出神。
影子里的他,像是被封存在冰里的一段回忆,离得远了,看不分明,倒让彼此都能更冷静地审视这一段爱情。
他不肯让她走,因为她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她以错误的方式,却在正确的时间,来到了他的身边,那时他失去了一切,却又得到了一切,而她是目睹所有过程的那个人,无论是哪个女人,都再也不会像她一样,见证他的痛苦,分享他的荣耀。
他失去的太多,所以死死攥住未曾失去的回忆。
又或许,没有她想的那么复杂,他不放手,只是因为……他爱她。
多么滑稽的一个结论,他爱着她,宋荔晚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单薄的肩胛颤抖,如同秋日里的鸣蝉那单薄透明的翅膀,已经被摧残得零零落落,却仍振翅发出最后的声响。
眼泪沿着面颊滚落,凝在了腮边,摇摇欲坠,像是一颗透明的珠子,她知道自己像是在发疯,可她实在是,受不了了。
无论是他不肯放过她,亦或是他真地爱着她这个事实,都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每一次想到他,她想的更多的,反而是那张照片,玫瑰花海像是燃烧的云朵,天堂失火,他和他的未婚妻并肩,那样平等,是她哪怕求了一生,都不能得到的模样。
宋荔晚颤抖着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青白色的光芒,映得她苍白消瘦的面颊,越发有一种艳鬼似的诡谲媚意,她盯着手机屏幕,如同凝视潘多拉的魔盒。
隔壁的灯影晃了晃,像是有人用手拢住了光,宋荔晚猛地惊醒,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打开露台的门,站在了露台上。
宋荔晚不敢发出声音,纯粹的黑暗中,视线里出现了一点橙红色的火光,男人的脸被这一点光映亮了,自额角至鼻梁,勾勒出一道分明的线条侧影,只是一瞬间,下一刻,那点火光便重新湮灭在了夜色中,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由口腔吸入肺中,许久,才叹出了一口灰蓝色的烟雾,而他的面孔,便也笼罩在了这样朦胧的雾气之中。
宋荔晚想起之前,他并不爱抽烟——似乎任何能够成瘾的东西,他都兴趣缺缺,旁人趋之若鹜的,他却永远不屑一顾,因为他说:“我不喜欢,被欲望所控制的感觉。”
他是这样冷静自持,连一点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影响的事物都不愿染指。
烟抽到了最后,烟蒂上最后的光亮,也被他碾灭了,宋荔晚以为他要进去了,可他却又低下头,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火柴划过了磷粉,火苗便又腾起,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沉入漆黑的夜里。
比起最后一次见面,他实在瘦了许多,原本深刻的五官,越发锋利冰冷。
宋荔晚没有想到,他现在的烟瘾会这样的大,可这一次的烟,他没有抽,只是夹在指尖,却又忽然转了个身,将视线,投向了宋荔晚的房间。
明明知道自己没有开灯,他什么都不应该看到,可宋荔晚仍下意识地僵住不动。
腮边的那颗泪,缀在肌肤上又酥又痒,他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只剩了一捧灰,他也没有动,那捧灰就扔残留着曾经的形状,可分明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宋荔晚不知道他究竟看了多久,只是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连手臂都开始发麻,他终于动了动,烟灰落下去,被风一吹,就散了,他垂下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隔着露台、隔着时光,他们沉默地望着彼此,宋荔晚觉得眼眶有些发烫,她怕自己再忍下去,会不顾一切地扑入他的怀中,可他转过身去,又重新回到了房中。
隔壁的灯灭了,宋荔晚终于可以大口地喘息,她像是脱了水的鱼,差一点渴死,手机成了她唯一的救赎,她几乎不顾一切地按动键盘,打出了一行字来:“帮我离开这里。”
信息发送时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可怕,宋荔晚颤抖着手,捧住手机,却又像是防备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许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可手机又响了起来,屏幕亮起冰冷的光,屏幕上,靳长浮的消息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令人不适的愉悦,问她说:“那宋小姐,可以付出什么呢?”
只要能离开他……
宋荔晚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一字一句而又坚定地回答说:“我的一切。”
“如果,我要你完成之前答应过我的,背叛二哥呢?”
付出自己的时候,她毫不迟疑,可背叛靳长殊……却是一件太过艰难的事情。
宋荔晚几乎绝望,可靳长浮偏偏不肯放过她:“不然,宋小姐还是留下吧,就算二哥有了未婚妻,又能怎么样呢?他那样的人,爱上了你,你难道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吗?难道真的那么贪心,一定要做他的妻子?说句不礼貌的,我们靳家,可从来没有出过孤女做主母的。”
明知道他是挑拨,可宋荔晚心头的火气,还是涌了起来:“你不必激我,你那么怕他,如果我找到了你想要的,你就能保证,一定能帮我逃走吗?”
“只要你找到我想要的,宋小姐,那他,就再也没什么可畏惧的了。”
心头一跳,宋荔晚皱起眉来,想要追问他为什么这样说,可她犹豫一下,到底没有去问。
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既然她已经决定要背叛他了,那又何必惺惺作态?
“希望你能遵守你的承诺。”
电话这边,靳长浮看着宋荔晚发来的消息,笑着替自己倒了一杯香槟,歪着头,单手打字说:“也希望宋小姐,能得偿所愿了。”
身后腻来个温暖柔软的身体,雪白的玉臂环抱住他的腰身,女人美丽的面孔贴在他的背脊上,缠绵地喊他说:“三少,这么晚了,又在忙什么?”
靳长浮随手将手机丢到一旁,反手扯过女人按在桌上,不等女人反应,便已经强行闯了进去。女人未经准备,疼得颤抖,却又勉强笑着,迎合着靳长浮,不过一会儿,便也开始娇声婉转。
擦拭得干净的落地窗上,映出靳长浮的面孔,往日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冰冷一片:“我在等着……神明的覆灭。”
身下的女人早已被欲望烧得没了理智:“什么……什么神明?”
“没什么。”靳长浮却又笑了起来,掐着女人的脖子,望着女人涨得通红却又不敢挣扎的面孔,温柔地放开了手,“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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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日暖,绿浅花烧。
靳长殊从外面进到院中时,看到花廊上亮着盏灯。
花园内的花开得正旺,檐下栽着一溜刚移来的山茶,开得最大那朵叫抓破美人脸,白色的花瓣上,溅着星星点点的红,在风中轻轻地摇摆,花瓣上露珠浅浅,恰似美人垂泪。
廊下,宋荔晚正坐在那里,手中提着一盏灯,凝视着面前的一株垂丝海棠出神。
那株海棠还是靳长殊母亲在世时,自南国移来,因为水土不服,有段时间差点死了,靳长殊记得那时,母亲整日小心地侍弄,望见这株花木便愁眉不展:“若是因为我的喜欢,将它移来却又养死了,岂不是成了我的罪过了?”
所以后来,父亲便趁着不母亲不在的时候,千里迢迢请来了农学院士,亲自诊治照料,总算让花起死回生,对着母亲,却只说是母亲的功劳,哄得母亲眉开眼笑。
如今,物是人非,花仍旧迎着春风开得肆意灿烂,人却早已不是当初模样。
灯被风吹了,浅浅地慌了起来,晃得宋荔晚脸上的光,也像是层层荡开的水波,她的眉宇间,蕴着一层抹不去的薄愁,淡色的唇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却又看得人心里有些难过。
靳长殊忍不住驻足,哪怕知道她大概不愿意看到自己,仍站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她。
垂丝海棠抽出枝垭,如细柳垂丝般的枝头,满缀着细碎的洁白花朵,清香远溢,她忽然伸出手来,白玉无瑕的指尖,轻轻拂过柔软花瓣,却又不舍得摘下,只是收回手来,在鼻端轻嗅那清艳气息。
不知想到什么,她轻轻地笑了一声,眉眼明亮,仿若一颗骤然划过的明星。这样的笑容,靳长殊已经许久未在她的脸上看到过了。
他向着前面又走了一步,踩到一枝落下的树枝,“咔嚓”一声轻响,她听到了,抬起头来,视线扫过他时微微一顿,靳长殊以为她会拂袖而去,可她却看着他。
满目花影横斜,她干净雪白的一张面孔,粉黛不施,乌黑如缎的长发散在肩后,越发衬出她清瘦的身影,颈下的锁骨,如同两只扣着的白玉小碗,冰肌玉骨,美得幽静无声。
半晌,她垂下眼睛,却没有走,只是低声问他:“怎么现在才回来?”
这是那天之后,两人说的第一句话,靳长殊开口时,只觉得嗓子有些干哑,清了清才能故作淡然地回答她说:“有些事耽误了。”
她闻言提起了灯,转过身去,犹豫一下,微微侧头,眼波流转地望向他:“要进去吗?”
靳长殊凝视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她纤长的指,便在檀木的提灯木柄上收紧了,到底,听到他说:“走吧。”
身后响起他的脚步,走近了她,却又没有离得太近,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后。
宅院深深,一重一重,唯有四方的天空外,远山盘伏。她今日穿了一件藕丝色的对襟小袖衫子,月白的长裙遮住脚面,整个人都素雅至极。
拐角处,来了一阵风,她的发被风吹起,拂过了他的面前,靳长殊抬手,想要替她挽起乱了的发,可那流水样的发,又自他的指缝间滑落了下去。
她像是察觉到了,稍稍驻足,单手拢了拢发,露出耳后,小小一片雪白的肌肤,只是这艳色只有一瞬,下一刻,丰盈的乌发便又淹没了那处雪意。
靳长殊收回视线,问她说:“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她只“嗯”了一声,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绕过花廊,走到了屋中,她随手要将灯放下,靳长殊替她接了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指节,只觉得凉得透骨,可她并不像是之前,反应那样剧烈,只是微微一顿,手却没有收回去,反倒反手,握在了他的手上。
“靳长殊,”她的声音清冷,可是眉头蹙起,那清艳绝伦的面上,便有了三分的担忧,“你怎么又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
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当然是在钓你啊!(战术后仰
◉ 第30章
30
她的手柔软冰冷, 似是无论如何温暖,都无法令她生出温暖触觉。
可她望向他的眼睛, 却有着不容忽视的热度, 靳长殊心底一动,却只是说:“怎么这样问?”
“还想瞒着我?”
她眉头皱起,将他一侧的衬衣袖子卷起, 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手臂,也露出手臂上缠绕着的绷带,淡淡的血腥气, 随着衣袖的卷动而淡淡逸了出来, 靳长殊若无其事地要收回手来:“小伤而已。”
可她却不肯松手,手有些颤抖地, 伸到了绷带上方, 似是想要抚过他的伤口,却又怕弄痛了他,只能有些狼狈地收回手来:“这怎么会只是小伤?在京中, 谁敢这样伤你?”
如今, 她难得这样关心他, 靳长殊解释道:“今天去了蒲来一趟。”
“蒲来?”她有些不解,“阮家的事,还没有处理好?”
“阮家那些人, 只是强弩之末, 哪怕有所举动,也不足为惧。”靳长殊淡淡一笑, 提起阮家这样原本的庞然大物, 倒像是什么无足轻重的飞鸿片羽, “我去, 是要拿样东西。”
靳长殊说着,将宋荔晚的手轻轻握在掌心,保证她只要想,随时都可以从他的掌控中抽出手去,可她却像是曾经那样,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乖巧地待在他的身旁,似乎两人之间,曾经有过的矛盾同冷锋,都从未存在过一样。
靳长殊的视线,久久地落在了她的眉眼上,像是一只蝴蝶,掠过眉眼,翅膀上的磷粉散落下来,有一些痒。
宋荔晚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睛,躲避他的视线,却又反应过来,有些欲盖弥彰地看向了他:“什么东西?”
他收回视线,微微一笑:“我领你去看。”
靳家大宅对于宋荔晚来说,并不算太过熟悉。哪怕在这里度过了近三年时光,可她最初两年,最常待得地方,却是主楼旁裙楼内的下人房。
靳家对待雇佣来的下人并不苛刻,甚至可以称得上条件优容,宋荔晚那时虽然留在了靳家,可靳长殊对待她,却只是视而不见,并不像荣宝振想象的那样,迫不及待就把她拉上床去。
宋荔晚一边庆幸,一边却又位置尴尬,最后还是靳夫人发了话,让她住到客房去。
可宋荔晚却没敢住进去,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也知道自己来是为了什么,她想讨好靳长殊,就不能只把自己当做客人。
所以她自己主动,搬去了下人房。还好,和她一间屋子的楚妈妈脾气很好,看她的年纪小,又是因为这种原因稀里糊涂地来了靳家,就总是很怜惜她,不但一直护着她,还总是替她分配一些可以露脸讨好靳长殊的活计,帮着她在靳长殊面前刷一刷存在感。
可惜那时的靳长殊是个铁石心肠,目下无尘到了极点,宋荔晚也懂规矩,不该下人去的地方她从来不去,出入最多的,也只有厨房和下人房两个地方。
靳家老宅究竟有多大,她至今没有将每一个房间都打开过,或许问靳长殊自己,也不会知晓。
宋荔晚跟着他坐着电梯往下,电梯也像是古董,黄铜的栅栏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走廊深而长,靳长殊牵着她的手将门推开,屋内的感应灯应声亮了起来,露出中间放着的,巨大的落地玻璃展柜。
玻璃剔透无暇,头顶的射灯落下瀑布般的雪白光柱,将柜中被制作成标本的老虎照得毫厘毕现,老虎仿若鲜活,正在张口咆哮,只看神态,似乎能听得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虎啸之声。
虎眸明亮,熠熠生辉,这一头曾经的百兽之王,哪怕已经死去,却将自己最凶悍的一幕,永远留在了世间。
宋荔晚有些惊讶,看着老虎沉吟片刻,问靳长殊说:“你猎到的?”
“是,这是个大家伙,标本最近才制作完成,我特意去带了回来。”靳长殊微微一笑,“这是一件……值得纪念的猎物。”
“你手臂上之前受的伤,就是因为它?”
靳长殊眼波微微一动:“你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宋荔晚轻轻看向他,指尖沿着他已经卷下去的袖口,漫不经心似的划过去,衬衫的布料挺括,尖尖的指尖在上面,能够留下一痕浅浅的印迹,哪怕同肌肤有直接的碰触,可却令人不由自主去想想,那染着淡淡薄红的指尖,该是怎样微凉的温度。
可她不过一触,便又收回手来,喟叹似的淡淡道,“你的事,我都会记得。”
语调柔婉,仿若情话。
靳长殊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问她说:“想摸一摸吗?”
“嗯?”
他已经将手放在一旁的触摸屏上,指纹认证解锁,玻璃展柜的盖子向着上方自动上升,没了这一层遮挡,匣中猛虎,越发鸷狠狼戾,似是随时择人而噬。
宋荔晚迟疑地,没有伸出手来,他大概是看出她的胆怯,握住她的腕子,引着她,将手放在了虎背之上。
虎皮并不如她想象中柔软,反倒呈现出芒刺般锋利尖锐,他在她身后,微微垂了头,下颌只差一线,便压在了她的肩上。
“怕了?”
他说话时,呼吸拂过来,沿着雪白颈子,一点热意一路蔓延,到了胸口处,方才缓缓地散了,宋荔晚怕痒,想要躲,却又忍住了:“不怕,只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猛兽。”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个人离得近,连彼此身上的温度都能感受得到。
宋荔晚从他身上,嗅到了一点淡淡的接骨木气味,是一种苦涩而优雅的味道,若是浓郁一点,更接近于黑加仑的滋味,可此刻,这种植物的清香之中,却又掺杂了一抹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
宋荔晚闭上眼睛,将自己,轻轻地靠近了他的怀中。
不必言说,彼此之间都心知肚明,这是一个信号,标志着她的偃旗息鼓,两人之间的争执已经有了高下,她主动退了一步,向他妥协,祈求他的宽宥——
也只有她,能够停止这场争锋,他绝不可能放她离开,他的底线已经是一张明牌,偏偏她手里,可供博弈的筹码太少。
要么永远,僵持不下,要么只能,俯首称臣。
她的姿态那样单薄而脆弱,柔软而纤细,还带着夜色特有的冷淡气息,似一捧月亮的光,落入了陷阱之中。
靳长殊唇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压低了声音,双臂在她腰肢前交叠合拢,将她牢牢地,禁锢在了自己怀抱之中。
“想通了?”
“不管我是不是想通了,结局,不都是一样的吗?”
宋荔晚的面颊贴在他的颈中,那里的皮肤单薄,几乎能够听得到之下血管之中,血液潺潺涌动的声响,宋荔晚睁开眼睛,微微侧头,将一个吻,烙在他苍白颈中,那淡青色的血管上面。
她的唇柔软冰冷,令人不期然想到寒冰冷玉,又或者冰雪之中一片结了霜的玫瑰花瓣。
他没有动,任由她一点一点,有些笨拙而虔诚地亲吻过他修长的脖颈,只是喉结无法克制地上下滚动一下,她看到了,轻轻地笑了一声,故意去啄那一点明显的凸起。
她是最无辜的点火者,只是这样浅尝辄止,便可燃起漫山遍野的熊熊烈焰。
靳长殊终于叹了口气,问她说:“你再这样,我也许要毁约了。”
他答应过不再碰她,但他到底,只是个普通男人,哪怕再强的意志力,在她的这样撩拨下,也如骄阳下的积雪,早就悄无声息地融成了一汪春水。
宋荔晚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来,将整个人都转向了他。
两人这样面对面站着,他比她高出许多,微微俯首,却到底不是一个积极的姿态,她便伸出手臂,雪白柔软的双臂,缠绕在他的肩上,她踮起脚尖,雪白的贝齿,在他削薄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靳先生,你难道看不出来……”
手指缓缓地沿着他扣得整齐的贝母衣扣,一枚一枚向下,能感觉到指尖下,他的肌肉一寸一寸地绷紧,像是一张上了弦的弓,蓄势待发着不可言说的巨大危险。
她像是并未察觉危机来临的鹿,渴求着前方幽深的潭水,洁白无瑕的指尖,划过腰腹处金属的皮带扣眼,慢慢地、如同折磨般地掠过了更深更危险的所在。
“我是在取悦你吗?”
“啪”地一声,是他重重握住了她的手,太过用力,掌心撞击在她手臂的肌肤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响动。
身后的玻璃展柜,时间太久,自动落了下来。她被他推着,背脊撞在冰冷的玻璃上,他有些无法忍受地低下头来,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两个人几乎,近在咫尺。
他的嗓音沙哑,蕴着潜藏已久、无法克制的欲丨火中烧:“你知道,我会怎么对待看中的猎物吗?”
可她偏偏笑了。
这一笑,眼睛弯弯,蝴蝶似的睫毛抬起一个精妙的弧度,将眼底滟滟流转的波光,都拢成了妩媚生情不可方物的明艳动人,鲜红的唇轻轻开启,她的一只足尖勾住他的小腿,将自己,在无保留地,奉向了他。
“我怎么会不知道?”她说,“靳先生,我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门被人放鸽子了,在寒风中等了半天
回来的有些晚,这章只有三千qaq
欠大家一次,明天补一个万字大章(哇哇大哭
◉ 第31章
31
两人明明已经离得足够近了, 可靳长殊闻言,又向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 要她的膝盖折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足尖沿着他的小腿向上,卡在他的后膝那里。
而她膝盖之上,肌肤雪白, 是长久不见天日,才能精心娇养出这样毫无瑕疵的美丽,就那样柔软地蜿蜒至他的腰间, 如同一枝刚被摘下的清水荷花, 被插丨在了白瓷瓶中。
“你不是说过,自己不属于任何人?”
“人都是会变的。”
宋荔晚眸底深深浅浅, 一瞬间, 无数情绪涌过,却到底都被掩藏下去,只聚拢成了一片绚烂明丽的笑容。
她有些急不可耐地, 去寻他的唇, 却又在触碰到他前一刻, 停了下来,只是悬在那里,唇瓣几乎擦过他的唇瓣。
“除非, 你不再想要拥有我了。”
靳长殊钴色的眼底晦暗难明, 却又深刻明晰地倒映着她绝美的面容。
离得太近,又逆着光, 宋荔晚其实看不清他的神情, 也看不到他的眼底, 满满全是自己, 她只是仰起头来,向着他献祭自己一般,献上自己的双唇。
许久,久到她觉得冷,她终于听到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靳先生……”她用气声,仿若哭泣似的柔声道,“我很想念你。”
无数洪流,湮灭在他的眼底,当那冰冷浓重的眼睫抬起时,靳长殊眼中,只剩下了仿若燃烧一般的翡翠色火焰。
“我的猎物,永远也不能从我的身边逃开。”他低低地、喟叹似的,五指分开,划过她垂下的黑发,却又在落空之前,合拢手指,将她的发,连同她整个人,都握在了掌心之中,“我给过你机会。”
他给过她机会,只要她还在他身边,无论她爱不爱自己。
可她自己,选择打破了这样的禁忌。
她的腰很细,细而软,裙头上系着的丝绦不过轻轻一拽,便自裙面上滑落在地,裙摆像是绽开了一朵花,两侧向上翻起,徐徐绽放出圣洁而潋滟的光影,映照得裙裾之中两条修长的腿,越发像是冰雕玉琢。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像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免得她跌落下去,可只有她知道,那有力的手掌,将她定格在了方寸之间。
背后的玻璃那样凉,他的头低下去,鼻尖缓慢地擦过她的下颌,自颈中,没过两道锁骨之间,那小巧狭窄的骨骼缝隙,她觉得痒,可他还没停下,像是一颗荷叶上滑动的露珠,还在向下滚落着。
她的身上永远带着点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平常嗅不分明,唯有泛了热、落了汗,那气味才缓缓地透了出来。
她是最骄矜自持的一朵花,花瓣层叠,藏着无尽的秘密,只有最大的耐心,才能求得她绽开一点伶仃香艳的痕迹。
恰好,他就是最耐心的那名猎手。
宋荔晚的手落在他的头上,手指软软地试图拽住他的发,可还没用上力气,便倒抽了一口气,两条手臂夹紧,颤抖着挺直腰身,想要将他推开,反倒挤出柔软丰腴的两痕月牙形状,像是自己,送到了他的嘴边。
他怎么会放过这样送上门的猎物?
樱桃鲜嫩,卷入舌尖甜蜜动人,不能去咬,只能小心地用齿磨,才能听得到最美妙动人的那点滋味。
他的缝叶莺歌喉婉转,声调拖得有些长了,尾音却又颤抖着落了下去,似是满载的梢头,被果实缀着,沉甸甸地滑向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境地。
泥泞小道滑腻潮湿,并刀如水,冰白指尖破开新橙,果汁在指缝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我的荔晚。”靳长殊亲吻她,如亲吻朝圣的坦途,可哪怕圣迹再临,也远不如她甜蜜动人,“我的,荔晚。”
宋荔晚不堪重负地啜泣一声,以为自己已经被折磨到了无法承担的地步,可原来,她能够承受的,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多上许多。
花泣露垂,良宵难度。
他们之间亲密无间,再无一丝阻碍。
利刃破开重叠包裹的花瓣,清甜的花汁沿着大雪覆盖过的小道缓缓滑落。他的耐心,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仍旧不曾减少,慢条斯理地,掌控着她的一切。
玻璃壁上,被压出一道道的痕迹,是起落时撞在上面,重叠堆积出来的影子。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一声一声地喊他的名字,尾音颤栗着,似是快乐,又如痛楚。
他被她叫得有些热了,手捂住她的嘴,她挣扎不开,只好捧着他的手,在他的掌心密密匝匝地烙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
靳长殊嘶了一声,笑骂道:“你真是要磨死我了。”
宋荔晚抽噎着,在颠簸中断断续续地回答说:“你……你是该死。”
“能死在你手里,也不算吃亏。”
说是这样说,可他恶意地又加重了力气,他是狂风,亦似巨浪,滔天之势,令她连喘息的机会都不复存在。
他抽出手来,单手捧住她的面颊,看着她在灯光下娇艳如最繁盛花朵的面孔,垂下头来,重重地吻住了她。
垂死的缝叶莺,连婉转的歌喉都沙哑,只能任由主宰她命运的黄金牢笼,囚禁她,亦是给她无法拒绝的倚靠。
天上地下,她眼中,此刻也只剩下了一个他。
苦昼短,欢愉多,他是神佛,渡她无边苦海。
-
电梯悄无声息地向着两侧开启,靳长殊从电梯上下来,怀中抱着的宋荔晚,满脸娇弱不胜之态,身上披着他宽大的西装外套,走动间,垂下的小腿轻晃,一线雪白,似是藏在暗夜之中的一场大雪。
大宅之中,下人们早已安寝,唯有他们彼此两任。门被打开,靳长殊重新回到了多日不曾踏足的卧房,他轻轻地将宋荔晚放在床上。
她微微皱眉,并不适应忽然从他的怀中离开的感觉,不安地动了动,直到靳长殊将她重新抱回了怀中,她才终于,安静了下来,又一次沉沉睡去。
她太累了,久旷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样汹涌的狂风骤雨,靳长殊几乎贪婪地渴求着她的每一个反应,当他停下时,她连一点挣扎都没有,就滑落入了梦乡之中。
梦开始是安静的,可渐渐又有了不一样的色彩,梦里的宋荔晚,像是又回到了十七八岁的模样,大雨还在下着,漫溯过了前世和今生,花架上垂下的紫藤萝花,被雨水打得落在了地上,踩过去,零落成了泥。
远比如今要年轻傲慢得多的靳长殊,正看着她,漫不经心地问她说:“想留在我身边的人很多,宋小姐,你觉得你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想要反驳,可梦里的荔晚,却只能无措而惶急地看着他,任由眼泪滚下来,打湿了衣襟。
他似是被她消磨掉了所有的耐心,随手关上了鸟笼,坐回椅中,并不看她,只是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她多么想走,可她不能走!
很难清晰地描述,那时的她究竟在想什么,只是理智回笼时,她已经跪在了靳长殊脚边。天空中闪过一道雪亮的闪电,凝固一瞬,下一刻,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之声,在这样仿若蛮荒暴怒的天色下,她颤抖着手,缓缓地解开了自己的衣扣。
褪色的青色棉布,似亭亭的荷叶,包裹住她莲花花瓣般凝脂样的肌肤,带着湿气的风,在夏日沉闷窒息的空气中,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她的颈子修长,垂下去,仿若天鹅,白色的棉质胸衣下,是一痕柔软的印子,奢侈地向着两侧漾开,到了腰肢处,又夸张地收拢起一个细到了极点的弧度。
她跪在那里,青色的旗袍敞开了口子,所罗门王的宝库被打开了,少女胸口被小心珍藏的秘密,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在晦暗阴沉的天色下,她的肌肤发出霜雪似的光芒,整个人又如一樽精美绝伦的玉瓶,注定是要被人捧在手心里把玩赏谢的。
“求您……”她怕得要命,抖得连声音都发颤,却还是咬着牙,捧住他的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靳先生,我什么都能做,我真的不能就这样回去。”
掌下,是柔软至极的触感,少女的心脏狂乱地跳动,像是杂乱的雨点,一声一声,敲击他的掌心。
靳长殊沉默地看着她,她知道,这一生已经走到了最重要的拐点,等待她的,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未来,可她只是努力仰起头来,向着他翘起唇角,露出自己最美丽动人的一个笑容。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停止了,他的手指微动,荔晚以为,自己终于有了机会,连忙将自己向着他,又凑近了一点。
少女身上特有的馨软香气,被雨水淋湿了,掺杂上旷野辛辣清凉的味道,她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试探着,将头靠在了他的膝上。
长长的发,只被一支木质的钗随意地挽在脑后,经不住她的动作,水一样地淌了下去,婉转地铺满了他的整个膝头。而在这样的黑中,她的脸是褪尽了血色的白,白到了极点,反倒不切实际起来。
极致的黑白对比,同空中碎裂的闪电一样,凝视得久了,会灼伤人的眼球。
“靳先生……”
她弄不清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做出这样的举动,对于她来说,已经太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可理智像是一辆被开到了最快的车,油门轰鸣着向前发冲去,撞碎了一切的藩篱。
可无论如何,她已经走到了这里,就不能再失败了。
如果失败……如果失败……
她不敢去想,她带着弟弟妹妹们流落街头会是什么样子,她才十七岁,实在是一个太不成熟的年纪,要她去负担起一个成年人应该有的责任,对她来说,真的太难了。
荔晚垂着眼睛,不敢去看靳长殊此刻的神情,她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感受到,他动了一下——
却不像她期待的那样,向着她伸出手来,他反倒收回了手,手指毫不留情地自她的指缝间抽离,被她捂得有些热了的掌心离去,只留下空荡荡的冷。
荔晚看着他站起身来,有些傻傻地看着他,可他却去而复返,将一件外套,丢在了她的身上。
外套很大,将她劈头盖脸盖住,黑色的布料像是一方狭小的世界,足够她将脸整个藏在了后面。
隔着这样一层,他优雅清越的声音也不再分明,只是能够听得出冷,冷到了极点,将她整个人都冻住了。
“宋小姐,”他说,“自重些,别像个妓丨女一样。”
-
怀中,宋荔晚又辗转着颤抖起来。
靳长殊以为她是冷,可是她眉头皱得很深,像是正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魇之中。
她的指,痉挛似的扣在他的腕上,用力太大,苍白的皮肤破了皮,渗出红色的痕迹。
可他仿若未觉,只是低下头去,就着床头呼吸灯那么一点点细碎的光芒,一遍遍地亲吻她的指尖和额头。
“别怕……”他很轻很轻地说,“我的荔晚,有我在,不要怕。”
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她急促的呼吸渐渐放缓,许久许久,终于安静下来,死死握着他的手腕的那只手,也像是熟透了的果实自树梢跌落似的,缓缓地落下,被他温柔地捧入掌心。
眉心间的涟漪散去,她的睡颜安静恬淡,红唇乌发,美得惊心动魄,似沉睡的公主,等待被人拯救出囚笼。
靳长殊只道,她畏惧的并不是梦魇,而是梦魇背后所象征的那个人——
她怕他,从一开始就害怕,勉强自己靠近他,也不过是为了她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妹妹。
“你可以对他们那么好,那么深爱……”他将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如同向神明告解祈祷一般,温柔而悲伤地低喃,“为什么不能分一些给我?”
可她没有听到。
他是无往不利的国王,每一场战役都胜得轻而易举,他掌握一切,唯有在她面前,他高高在上,却又愿意俯首,为她拂去鞋尖,一颗尘埃。
沉睡的公主,不知道恶龙曾在无人知的深夜,有过怎样的心情,她只是下意识地向着他的怀中缩了缩,眷恋而依偎地同他交颈而眠。
唇边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他的眼睛像是在笑,眸底那浓重的绿色,却又如一汪被人遗忘的湖泊,只是凝视着她,便已有了万千的光彩。
作者有话说:
靳狗如果当时没有嘴,或者现在长了嘴,两个人也已经he了!
等下还有一更=3=
◉ 第32章
32
窗外日光渐渐亮了起来, 将一切暗淡的光影,都驱逐得远了。
宋荔晚缓缓睁开眼睛, 看到枕边, 靳长殊并没有离开。
清晨清澈透明的光,自雪白的纱帘后透了进来,有一缕落在他的眉眼间, 要他宁静的面容,生发出了一种圣洁明亮的质感。
宋荔晚伸出手来,将指尖悬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像是想要触碰到他, 却只在这近在咫尺的地方停留。
片刻,她又摊开手来, 将掌心朝下, 笼在他的眼睛上,替他将那一点有些刺眼的光线给遮挡起来,却又贪婪地凝视着他, 像是只在这一刻, 她能够再无所顾忌地, 肆意地任由眼底的爱意泄露,而不必畏惧被人望见。
不知过了多久,他睫毛颤抖几下, 睁开了眼睛, 宋荔晚连忙做贼一样收回手去,一骨碌翻到一旁, 将眼睛紧紧闭起, 装作自己还没醒来。
可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将她熟稔地揽入怀中, 他的下颌压在她的肩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刚刚苏醒的沙哑:“还没醒?”
宋荔晚闭着眼睛说:“没醒。”
说完,自己忍不住就笑了:“知道还要问我。”
“醒了多久了,怎么不叫醒我?”
“叫你干什么。”贴在背脊的身躯火热,哪怕刚刚苏醒,也能让人深刻地感觉到后腰处有什么抵在那里,烫得要人心慌,“你……你不累吗?我想让你多休息一下。”
“不累。”他明知道她在紧张什么,故意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要两个人贴得紧紧的,“我还不算太老,荔晚,你不用替我担心。”
谁担心他了!
宋荔晚差点咬到舌头,第一次有些后悔起了自己的计划。
那晚之后,两个人就算是和好了,然后靳长殊就像是要将空缺出来的那些日子都给补回来一样,索求无度,从早到晚,恨不得日日夜夜都和她腻在一起。
对此,宋荔晚实在是痛并快乐着,因为他花样百出,又极有服务精神,每次都要先让她快乐,这才顾得上自己。
可肉吃多了也难受,宋荔晚稍稍一动,就觉得自大腿到腰身,全都酸得要命,像是一颗刚从树上摘下还没成熟的柠檬,使不上半点力气。
可明明是他出力最多,却还是这样精神抖擞。
宋荔晚简直是服了他了,眼看他的手又不老实地伸了过来,连忙止住他说:“你今天还有正经事,还不起来吗?”
靳长殊嗤笑一声:“你每天都这么说,下次可以换个理由。”
宋荔晚有些慌张:“靳长殊……你们靳家家规,不是要张弛有度吗?”
“我倒不知道,你把家规,记得比我还清楚。”他将鼻子埋在她的发间,嗅得到她常用的茉莉花露的香气,声音又沉了一些,“不过今天,是有正事要做。”
“所以……”她期待道,“你是不是要起床了?”
他微微一笑,抓着她的手,意有所指:“所以,辛苦你替我,速战速决了。”
说是速战速决,可也折腾了半天,弄到最后,她的衣襟和鬓发全都乱了,手酸的要命,瘫在那里,只觉得比平常还要更累。
“这叫什么速战速决?”
他已经起身,站在窗前正在穿衬衫,听到她的抱怨,侧过头来,削薄的唇边勾起一个弧度,淡淡道:“这样不好吗?”
“哪里好了,累死我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若是真的白驹过隙,难受得明明是你。”靳长殊说着,扬了扬下颌,“替我把领带系上。”
宋荔晚慢吞吞地从上爬起来,理了理乱了的衣襟,将被解开的衣带抽出系上,动作间,春光明媚,泄露只言片语,却已足够美艳动人。
他耐心地等着她这样几乎做作地引诱,她终于走到他面前,从一旁的托盘上,将早已准备好的领带拿起,他没有低头,她就抬起手来,雪白双臂绕过他的颈中,将领带在胸前交叠翻折。
她认真地垂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替他将每一个边角都捋得平整,这一刻,她的神情温柔而沉静,面颊弧度柔美至不可思议,纤长洁白的手指在深色的布料间穿梭,娴熟地打出一个漂亮的领结。
她终于心满意足,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成果,又邀功似的仰起脸来,问他说:“怎么样?”
“很不错。”他爱煞她这样骄傲明媚的神情,忍不住在她唇边,烙下一吻,“等我回来,想要什么礼物?”
宋荔晚却不回答,反问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要久一些。”他说,“过几日,是我父母的忌日,那之后我才会回来。”
往年,靳氏夫妇的忌日,都是她陪同他一起去祭拜,可是今年却不相同,因为嬷嬷,她对靳氏夫妇的观感自然也有了变化,无论如何,想要心平气和地去祭拜,都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他就这一点,便显出无比的体贴和细致,不用她自己开口,就将这样为难的事情替她做好了决定。
宋荔晚松了口气,对着他浅浅一笑说:“我没什么想要的,靳先生,我只要你回来时,碰到衣襟的第一枝鲜花。”
“只要这个?”
“只要这个。”她踮起脚尖,在他腮上轻轻一啄,“靳先生,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
靳长殊出来时,袁逐看到他就“操”了一声:“你这是遇到什么高兴事儿了,我可是难得看你笑的这么开心。”
“是吗?”靳长殊淡淡道,“大概是因为,看到你并不令人心情畅快?”
袁逐又“操”了一声:“不带人身攻击的啊!”
靳长殊嗤笑一声,问他:“阮烈人呢?”
提到正事而,袁逐便也收起了刚刚的吊儿郎当:“带着阮家剩下的那一点儿人跑了,我们的人追在后面,随时能把他抓回来。”
“不必。”靳长殊说,“阮家已经到手,他没有什么用处了。把人手都抽回来,有件更要紧的事儿,等着去办。”
他从来云淡风轻,能被他称作“要紧”,那这件事一定是重中之重,袁逐脸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你打算对着那边动手了?”
“不算是动手。”靳长殊不知想到什么,微微顿了顿,却又挑起唇角,似笑非笑道,“只是谈判桌上,不拿出筹码,又如何能决出胜负?”
“那可是个大家伙,光是他们一个就够费劲的了,更别说,那边和京中新港的几个大世家,关系网密不可分。”
袁逐迟疑一下,到底还是决定忠言逆耳,“二爷,不是我说话难听,当初你能兵不血刃地拿下京中,是因为那群老东西群龙无首,为了自己的利益被你一个个击破了,这次若是那边出面发话,难保他们不联合起来一道对付你。你到底为了什么,要和那边彻底决裂?”
“不为什么。”哪怕袁逐说得再严重,靳长殊却仍是一副兴致缺缺的神情,冰白指尖,慢慢地在桌面上轻扣两下,“只是,我从不喜欢受制于人。”
只是为了这个?!
袁逐差点问出声来,还好忍住了,靳长殊看他一眼,他明白自己该滚蛋了。
可是走到门口,袁逐半个身子都迈出了门,到底回过头来,问靳长殊说:“你老实跟我说,你这么折腾,是不是就是为了把你的婚约给退了?”
靳长殊看他一眼,语调平淡道:“是又怎么样?”
是啊,是又怎么样,他靳二爷想干的事儿,还没有干不成的时候。
袁逐张了张嘴,又把嘴给闭上,只是在心里,替宋荔晚竖了个大拇指。
都以为她是以色侍人,早晚是要失宠的,可没想到地位一天比一天稳,眼看就要登堂入室,让靳二爷为了她,竟是冲冠一怒,要和那户传说中的人家撕破脸皮,分庭抗礼。
这位祖宗,可真是牛到家了!
-
宋荔晚不知道,自己在袁逐心里,已经从以色侍人的陈圆圆,变成了祸国殃民的苏妲己,厉害程度,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
此刻的她,正紧张地坐在电脑后面,望着电脑屏幕上,熟悉的输入密码界面出神。
今天,靳长殊一定不会回来。
宋荔晚已经从旁人口中打听到了,他最近工作时忙,抽出大片时间放在她的身上,可到底不是那种爱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早上飞去拉斯维加斯,明日还要去祭奠父母,这样千里奔波,哪里有心思再回来?
这可是她……苦心等待了许久的日子。
宋荔晚犹豫一下,到底抬起手来,输入了上次试出来的密码。
0714。
她以为靳长殊会在密码泄露后更换,可是按下回车键后,电脑屏幕却毫无停顿流畅地跳转到了桌面。
他没有换。
他的一切,在她面前都毫不设防,对待她,他总是有格外的宽宥,纵容她全部的任性。
宋荔晚凝视着电脑,如同凝视一场巨大而荒诞的童话故事,许久,久到她几乎忘记,到底从肺中,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来。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压在了山下,每一次的呼吸都很困难,可她到底还是一步步地,沿着靳长浮提供给她的路线向前进发着。
一个文件夹套着一个文件夹,密码通通都是0714,宋荔晚几乎生出幻觉,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靳长殊对着她,沉默的告白。
最后一个文件夹中,静静地存放着一份电子文档,看时间,来自于二十五年前。
旧日的风卷过电子元件上的每一颗尘埃,原本已经平静的海上,又一次掀起了浪潮。
鼠标轻轻按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文档被缓缓打开,隐藏了许多年的秘密,终于被挖掘出来,公之于众。
那是一份收养文件,收养人是靳咏沣,二十五年前,将那时刚刚出生的靳长殊,收养为自己的孩子。
宋荔晚不敢置信地一遍遍看着公文上的字句,有些艰难地诵读着这并不复杂的几行文字。
靳长殊是被靳家收养的?!
再荒诞的梦境,也不如这一刻惊心动魄了,宋荔晚觉得自己呼吸不过来,视线却无法从上面移开。
怪不得靳长浮一定要她找到这份文件!
怪不得靳长浮说有了这个,靳长殊再也不足为惧了!
靳长殊所拥有的一切,最初都来源于靳家的收养,靳家原本应当由他的大哥——靳咏沣真正的骨肉继承,可因为他们都死了,所以靳家,落在了靳长殊手里!
是不是……靳长殊杀了他们?!
宋荔晚不敢去想,可思想却并不受她的掌控,几乎发疯似的运转着。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四年前还对靳长殊言听计从、奉若神明的靳长浮,如今却如此痛恨靳长殊,他一定也觉得,是靳长殊为了谋求靳家的一切,下手除去了靳氏夫妇和靳家长子!
“天呐……”
宋荔晚无意识地喃喃着,却又立刻捂住自己的嘴,这一刻,她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像是畏惧着,并不在这间房中的某个存在。
如果一切,都真的是靳长殊所为,那宋荔晚不敢相信,他究竟有多深的心机,又该是多么的狠厉无情。
手颤抖得不成样子,宋荔晚用左手死死抓住右手的手腕,想要止住这无法遏制的战栗。
尖尖的指甲刺入肉中,带来的痛觉也是迟钝而麻木的,她的心底卷起一场风暴,席卷而来,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要把这份文件交给靳长浮吗?
靳长浮会用这份文件做什么?他会夺回靳家吗?
她要背叛靳长殊吗?在明知道靳长殊对她的爱意,也从未真正伤害她的前提下,先下手为强,帮着别人,夺走他的一切?
窗外的天空渐明,卷了丝的云柔软地悬在那里,日光自东边升起,将云层染出了橙红的光亮。
宋荔晚坐在那里,手臂环抱着双膝,将头埋在里面,像是一只逃避一切的鸵鸟,不肯面对这疯狂的世界。
她一夜没有休息,眼下泛着两痕浅浅的黛色,整张面孔都苍白而憔悴,像是一樽被烧裂了的瓷器,皲裂出片片破碎的痕迹。可她的眼睛明亮,仿若有一把火在里面沸腾燃烧。
再多的纠结,这一刻也尘埃落定,她到底要选择出,自己未来将要走的那条路。
手机屏幕幽幽地亮了起来,宋荔晚慢慢地,拨通了一个电话,在那边接通时,声音沙哑地问:“还记得你给过我的承诺吗?”
“现在,到了兑现的时候了。”
-
靳长殊进来时,宋荔晚在他身上嗅到了一点焚香的味道。
他回来前大概是洗过澡了,身上的衣着换过,衬衫一尘不染,唯有指间,仍留有那冰冷馥郁的气息。
宋荔晚迎向他,将自己投入到他的怀中,他收拢双臂,将她揽入怀中,亲昵地亲吻她的腮边,问她说:“怎么今天,这么热情?”
“我想你了。”宋荔晚对着他展颜一笑,“你一共离开了五天。”
这五天,每一秒,她都觉得度日如年,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
他眉宇间,落着一抹淡淡的疲倦,可听到她这样说,却又笑了起来:“早知道你想我,我就早点回来了。”
她应了一声,揽住他的颈子要去亲他,两人碰在一起,她的唇瓣冰冷,像是一颗自冷柜中取出的荔枝。
靳长殊刚要问她点什么,可她的舌尖已经灵活地撬开了他的唇瓣,蛇一样滑了进来,交缠在一起,发出啧啧的声响。
她几乎蛮横地亲吻着他,用尽自己的全部力气,要将自己奉与了他。
靳长殊被她推着,在沙发上坐下,她跨过来,急不可耐地去解他领口的扣子,可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小小的铂金扣子又凉又滑,从指尖一次次地滑开,她生了气,叼住用力一扯,硬生生地扯开了。
靳长殊皱起眉来,却又笑了:“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
“你不想我吗?”
她在他耳边呢喃着,同样冰冷的手指触碰到他小腹处的肌肉,一尾鱼似的游走了。
金属的皮带方扣在灯光下发出冰冷的光芒,在她触碰到自己时,靳长殊无法克制地屏住了呼吸。
她又凑过来,亲吻他的唇角,他从她口中品尝到淡淡的酒香:“你喝酒了?”
“一点点。”
她笑了笑,伸臂从一旁的架上取来一瓶红酒,还有一只擦得剔透的水晶高脚酒杯,酒已经开过封了,她倒了满满一杯酒,将酒杯高高举起:“敬你,我的靳先生。”
里面灌注的绛紫色酒液,在灯光照射中,同水晶杯折射出潋滟的光忙,她的手并不稳,洒落下来,沿着他苍白的胸膛缓缓向下流淌。
宋荔晚看到,他胸口处的绷带已经拆了,曾经的创伤已经愈合,只在肌肤上,留下有些狰狞的伤疤,她轻轻地,用指尖去触碰那里的痕迹,却被他握住了手:“很难看,别吓到了你。”
“不难看。”她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朦胧淡雅的雾气,流光转动间,像是盈盈有泪,“靳长殊,你疼吗?”
“已经不疼了。”
“真的?”
“荔晚,”他叹了口气,“你喝醉了。”
她却又狡黠一笑:“我没有醉……可能有一些,但靳长殊,我很清醒。”
清醒地看着他,也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她俯下去,沿着酒液流淌过的痕迹,一点一点,专心地啄过那苍白的雪原。
他的呼吸,一瞬间就乱了,微微向后仰去,背脊靠在沙发上。
灯光照射在他的面上,将睫毛映照出出一种近似于透明的质感。
他是锋芒毕露的,如同一柄开了刃的不祥利器,触者皆伤,可他又是如此的苍白而英俊,在暴戾同优雅之间,找到了最好的平衡。
她凝视着他的胸膛前,那一抹狰狞而残忍的伤疤,轻轻地叹惋道:“还好你什么样子,都不难看。”
靳长殊指尖绕着她垂下来的一缕长发,顺着发梢向上,捧住她一张芙蓉堆绣的面孔,在他掌心里,那样脆弱而美丽,冰冷如同最上乘的玉石,美得有种超脱了众生的不可方物。
“你不怕就好。”
她忽然笑了起来:“不公平。”
他沙哑着嗓子:“什么不公平?”
“只有我喝醉了,你却滴酒未沾,这样冷静理智,这一点也不公平。”
其实他的理智,也已经在她的触碰间,化做了无垠的烈火,可他耐着性子哄她:“那你想要怎么样的公平?”
“我要……”
她有些可爱地歪了歪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直起身来,向着他亲了上去。
她的齿颊间满是甜蜜的酒香,小巧的舌,将那一口酒液度了过来,靳长殊却又于这甜美动人的液体间,品尝到了一抹淡淡的苦涩。
他微微皱眉,刚想要细品,可她一边亲吻着他,一边调整了一下姿势。
下一刻,银瓶乍破,水浆迸出,青山多妩媚,却又吞吐红日,照见涟涟风光。
她同他面对面坐着,手臂挂在他的颈上,大概是痛,额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覆在白瓷般柔美雪白的肌肤上。
枝头樱桃轻颤,被鸟儿啄食,又被风吹,颠簸出水波似的痕迹。
他初时诧异于她的热情,可是不过片刻,便已反客为主,宋荔晚原本主动,可同他比起,到底有些弱不禁风,不过同他一个照面,便败下阵来,反倒伏在他怀中,开始嘤嘤地哭泣。
这一点哭声细细,却换不来他的停留,宋荔晚哀求他说:“够了……”
“这算是公平吗?”
她哽咽着说:“不算,你欺负我。”
“是吗?”他亲吻着她被汗濡湿的鬓发,轻轻一笑,“那就还不够。”
宋荔晚想要改口,却已经太迟了……
厅中一片狼藉,红酒撒得到处都是,柔软的布料凌乱地散落在冰冷的大理石上,一只冰雕玉琢的足落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这杂乱无章零碎东西,只是随手拾起一件衬衫,裹在了身上。
宽大的男士衬衫,遮不住纤细的身段,零星泄露出曼丽风情,沙发上,靳长殊已经睡着了,宋荔晚回眸凝视着他,犹豫一下,到底还是转过身来,却来一条毯子,替他盖在身上。
他睡得很沉,刚刚红酒中的药效,在激烈的运动后发作得格外凶猛,宋荔晚小心地将毯子一角掖好,又轻轻地将他面上的乱发拨开。
失去了往日冰冷的神情,他的眉目反倒有一种温柔的质感,宋荔晚看得有些着迷,可心里却明白,自己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靳长殊,”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轻轻地喊他说,“如果我们能够重新认识就好了。”
她一定不会,用那样狼狈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她会像每一个正常幸福的女孩子那样,干干净净地站在他的面前,大大方方地凝视他的眼睛,告诉他说:“我姓宋,叫宋荔晚。”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这一次,你不会再打断我了吧?”
很大的一颗眼泪,自眼尾滚落下去,世界上最小的湖泊,只存在于情人的泪光之中。
她其实早就可以走了,可却一定要见他最后一面,这是她唯一的任性,可她知道,如果没有这最后一面,往后的余生,她一定会发疯的。
宋荔晚最后一次,将吻落在靳长殊唇上,到底,站起了身来。
可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来,用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宋荔晚猛地一惊,垂下眼睛,看到沙发上的靳长殊,正艰难地睁开眼睛。
“你要去哪?”
这种药不起作用?!
宋荔晚吓得僵在原地,可许久,却不见靳长殊的下一个动作。她这才明白过来,药效分明是发挥了作用的,只是靳长殊的意志力太强,她又不敢将药的剂量放得太多,免得会伤害他的身体。
宋荔晚不想和他纠缠,柔声哄他说:“我离开一下,马上就回来。”
可他不肯松开手。
宋荔晚犹豫一下,试探着想要扯开他的手,可他拽得太过用力,苍白的手背上,淡蓝色的血管凸起,指尖陷入她腕上的肌肤之中,似是想要刻入她的骨骼。
“靳长殊。”她喊他说,“放开我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那样看着她,宋荔晚避开了他的视线,咬了咬牙,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的手指。
明明这样的药,足够让他沉沉地睡上一天,可他不知道究竟用了多少的意志力,才能的争夺到身体的控制。宋荔晚只觉得,他的手指如同钢筋铸就,手铐般将她牢牢锁住。
约定好的时间要到了,宋荔晚急得有些想哭,一边用力地掰他的手,一边骂他说:“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我留下吗?靳长殊,我真的想要走了,你放过我吧,我真的没什么可以给你了,难道连我仅有的一颗心,你也要抢走吗?”
说到后面,她的眼泪也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落在他的手上,他像是被烫到了,指尖颤动一下,终于被她,从他的掌心中逃离开了。
她狼狈不堪地躲得离他远远的,站在那里,抽泣着看向他。他原本冰冷的眼底,这一刻,涌动着无数,近似于哀求的光芒,望着她,像是在请求她,不要离开……
宋荔晚不敢再看,匆匆地回过头去,将早已准备好的外套裹在身上,推开了门向外走去,余光看到那里放着一枝花,像是刚刚从梢头摘下,花朵潋滟,簌簌生情。
这是他曾答应过她的,将归途上碰到他衣襟的第一枝花带来给她。
他从不食言,尤其是对待她时。
可她偏偏,总是谎话连篇。
夜已经深了,整个靳家,如同蛰伏的兽,虎视眈眈地凝视着敢于逃离的叛徒,宋荔晚不敢回头,脚步极快地向外,直到看到侧门外,一盏亮着的车灯,她才缓缓地舒出口气来。
车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焦躁不安地等着,看到她来,眼前一亮:“荔晚!”
“卉安。”宋荔晚握住她的手,忍不住哽咽道,“谢谢你能来。”
“和我有什么好谢的,我之前就说了,只要你想离开他,我一定会帮你。”楚卉安看着她胡乱裹在身上的衣服,和宽大衣襟下露出的青红的印迹,忍不住有些脸红,“只是我那天听你说了,以为你和他……是两情相悦。”
月亮是很远很淡的一抹影子,沉默地照着人间的悲喜,宋荔晚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她只是慢慢地垂下眼睛,斩钉截铁地说:“我和他,从来没有过什么两情相悦——”
只是冰冷的交换和占有。
哪怕这并不是真相。
可如果不这样想,她又怎么能舍得离开他?
车子驶向城市另一头,宋荔晚疲倦地将头靠在窗上,望着头顶那轮高不可攀的月亮,忽然想到刚刚,他的手垂落下去,如同垂死的百合花束,干涸在了春日最后的一阵晚风中。
他的眼睛望着她,狭长的凤眸原本明亮睥睨,却在那一刻被赤色所覆没。
她闭上眼睛,不肯让自己再想下去,却又忽然想到,他刚刚,是不是为了她落了泪?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卖关子,怕大家担心,还是一起发上来啦!
呜呜呜我们小荔晚就算是想逃,也不会背叛靳二的!
老婆又跑了,下面靳二就要彻底疯狂了【。
◉ 第33章
33
机场之中, 人流穿梭不息。
角落处,宋荔晚沉默地坐在那里, 她戴着一顶帽檐十分宽大的帽子, 将整张脸都遮挡在了阴影之中,黑色长衣长裤自颈口至脚踝,严丝合缝地将她包裹起来, 分毫肌肤未曾泄露。
不远处,楚卉安步履匆匆地过来,将手中拿着的一叠东西递给她:“机票、护照、你到了瑞士之后的住址, 我安排了人, 到时候在机场门口等着你,接你直接去你的住处。还好靳……”
楚卉安说到这个名字停顿一下, 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称呼, 只好含糊地略了过去,“没有把你的身份证件没收,不然就只能安排你走水路了。”
水路速度远不如飞机这样迅速, 宋荔晚现在唯一的要求, 便是离开这里, 越快越好。
闻言,她对着楚卉安微笑说:“卉安,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了。”
“我们之间, 就不说这些客套话了。”楚卉安很有一股江湖侠气, “恋爱本来就该是自由的,哪有他这样强买强卖的道理!”
宋荔晚被她逗笑了, 唇角浅浅翘起一个弧度, 眉目间却并未舒展开。
她不常穿这样深重的颜色, 凝滞沉重地将她包裹起来, 仿若是被无垠夜空潜藏起来的一颗明珠,没有星尘,却也自生光辉。
此刻,珠玉蒙尘,却也掩不去灼灼艳色,反倒因为那一点轻愁,越发点缀出楚楚可怜的动人来。
楚卉安不忍心看她这样,忍不住安慰她说:“离得远了就好了,他看到你的决心,也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是啊,离得远了就好了……”宋荔晚低声地喃喃,“我只是怕他……”
怕他什么她没有说出口来,因为知道,在他眼中,从来没有什么强求一言,他想要的,他便取来,这是这世上最天经地义的道理。
两人坐在角落中,连VIP休息室都不敢去,生怕靳长殊如果真的派人来查,会正好撞上。
宋荔晚心中,说不上是忐忑还是兴奋,一颗心跳得飞快,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胸腔里,砸的她隐隐品尝到了苦涩的疼痛。
广播中开始循环播放,提示她的这一班航班可以开始登机了。楚卉安立刻站起身来,催促她说:“荔晚,我们走吧。”
宋荔晚有些恍惚,慢了半拍才站起身来,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往登机口走。
太顺利了,顺利到几乎有些不真实。
从她看到那份收养文件开始,一切都按着她想象中的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她没有选择将文件交给靳长浮,反倒是自己拷贝了一份留存,而后便联系了楚卉安,请求她帮助自己逃离出来。
下在酒里的安眠药,药效强,但并不浓烈,事后也可以安全地排出体外,她面面俱到,哪怕是离开,也考虑得周全。
若是五年前的她,一定做不到这样的沉着自若,这一切,都是他一手教授出来。
他是最好的老师,耳濡目染,最笨的学生也能有所长进,宋荔晚不害怕他真的派来人抓她回去,因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来应对。
可是已经距她离开过去了近八个小时,他却毫无动静,反倒越发显出了不正常的祥和。
这是她通往自由之路的坦途,亦或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登机口处已经排起了队伍,宋荔晚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流匀速地通过验票口,身旁楚卉安犹自心有余悸,在口中小声地飞速祈祷,宋荔晚凝神听了,才听到她一直在祈祷说:“快上飞机,快上飞机……上了飞机就安全了。”
倒是把靳长殊,当做了什么洪水猛兽。
眼看还有三个人,就轮到她上飞机,宋荔晚心头的巨石稍稍松动了一些。
或许,是她将自己看得太重了,靳长殊那样骄傲的人,开口要她留下,她却那样毫不留情地走了,他也许看在这五年的相处上,就这样放过她了。
看着楚卉安紧张的样子,宋荔晚反倒安抚她说:“就算是上了飞机,他若真想把我强留下,大可以将飞机截停。”
楚卉安脸色一僵:“那可怎么办啊?”
“不怎么办。”宋荔晚淡淡道,“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他的怜悯,或者……”
迎接他的怒火。
终于,前方只剩了一个人,宋荔晚忽然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她初时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看看旁边,楚卉安苍白下去的脸色,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并没有听错。
“荔晚。”楚卉安颤抖着声音喊她说,“广播里……”
“我知道。”宋荔晚对着楚卉安安慰似的笑了笑,“怎么脸色这样坏?”
可她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却不比楚卉安要好到哪里去。
广播里还在循环播放着:“宋荔晚小姐,您的弟弟妹妹,正在VIP休息室等着您……”
前面的乘客已经检票结束,乘务员正微笑等候着她们,只要上前一步,她就能迈过这道坎,进入另一段人生了。
可她听得清楚明晰:“您的弟弟妹妹,正在等着您。”
靳长殊竟然用她的亲人来威胁她!
心中升起薄怒,却又有一种意料之中的绝望。
她早该预料到了,她的软肋,他了若指掌,怎么会任由她逃出生天?
乘务员小声地催促她说:“女士,您要检票吗?”
身后的乘客们,或是不耐烦地、或是好奇地看着她。身旁的楚卉安握住她的手,艰难地说:“荔晚,我们该怎么办?”
到了这种时候,宋荔晚心底的那块巨石,反倒彻底,轰然落地。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他并不屑于什么截停飞机、大张旗鼓地满机场搜寻她。他从来稳坐高台,轻描淡写,就可以摆布人的一生。
宋荔晚的指骨冰冷,可她的脸上,却又露出了一个近似于微笑的表情:“没事的,卉安,没事的。”
可楚卉安看起来像是要哭了:“荔晚,你不要回去。”
“我怎么能不回去……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她将机票递到楚卉安手里,歉疚地对她道歉说,“抱歉,卉安,麻烦你这么多,可我到底,还是做不到的。”
机场的人那么多,候机室外,大幅落地窗中可以望见起落的飞机,每个人都在这里赶赴一场旅途,唯有她,还未开始,便已经宣告结束。
-
VIP休息室门前,两名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看到宋荔晚时,同时向着她行了一礼。
其中一个恭敬道:“宋小姐,先生正在里面等您。”
说着,替她将门拉开。
宋荔晚没有迟疑,那样安静地向着里面缓缓走去。
休息室中暗香浮动,厚厚的赤红色地毯踩上去落地无声,室内寂然,唯有一旁放着的流水盆栽隐约可闻泠泠之声。
主位上,靳长殊正坐在那里,手中端着一盏清茶,黑釉的茶盏被他握在指间,黑色流转,借着袅袅升起的浅碧色水雾氤氲,冰白指尖仿若一簇无声燃烧的冷焰火。
休息室的装潢一色的深,他是最深重的一笔,黑的发、黑的眸,唯有皮肤,泛着一种冷质的苍白。
听到声音,他缓缓抬起看向了宋荔晚,四目相对,他唇边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语调温和,可凤眸分明冰冷肃丽,隐含杀伐之色,令人望去,只觉一片萧索寂静。
“荔晚。”他漫不经心地问,“这是打算去哪?”
宋荔晚沉默片刻,低声回答说:“瑞士。”
“看来,你很喜欢那个地方?”
“一般,随便选的。”
“这么着急?”
空气凝重,仿若陷入泥浆洪流,举步维艰,宋荔晚觉得呼吸有些费力,垂下眼睛,轻轻咬住腮边软肉,半晌,才淡淡道:“再着急,不是还是晚了一步?我的弟弟妹妹呢?”
他闻言,并不生气,唇边笑意反倒加深一点:“还在学校念书,总不能为了大人间的一点小事,就打扰他们上进。”
他说得温柔体贴,似是清风明月,姿态洒脱淡然,令人几乎心生爱慕。可宋荔晚清楚,若是自己一意孤行离开,等待弟弟妹妹们的,就不知将是什么样的下场。
与虎谋皮,不过如此。
舌尖已经品尝到血腥味道,宋荔晚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齿咬得太重,竟然咬出了血来。
她不觉得痛,只是心底有一把火,沸腾着,支撑着她还能站在这里,同靳长殊这样对峙。
“靳先生。”宋荔晚听到自己的声音,清冷锋利,似流水碎冰,听起来冰冷而悦耳,听不出愤怒,反倒是自内而外,透着一股虚弱,“你是不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我?”
茶盏被放在桌上,杯中碧色茶汤轻晃,荡开涟漪,碎了一汪春水。
他唇边的笑容淡了,只是一瞬间,眼角眉梢残存的温柔,便已经化作了无边的冷意,狭长的凤眸冷冷地落在她的身上,眉宇间原本应当风流缱绻,可这一刻,却迫得人连喘息都艰难。
“什么叫做放过?”他的手肘立在木质扶手上,冰冷的指尖撑着额角,微微俯首,浓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冰冷的翡色,那样平淡而残酷地,宣布了对她的审判,“荔晚,这世上从没有谁,一定要成全谁。
“神不渡人,唯有自渡。”
“神不渡人……”宋荔晚不堪重负地低声重复着他的话语,许久,轻轻地笑了起来,“靳先生,除了取悦你、讨好你,将我自己整个人都奉送给你这一条路,我还有什么可以选择的吗?我们玩的这把牌,从来不是同样的一场游戏。你要我自渡,可我又该如何自渡?”
她需要拼尽全力换来的一线生机,他却轻而易举便可破开。人与人从来不公平,他所拥有的,她穷尽此生,都无法触碰。
可她到底,在这艰难的牌局里,为自己搏到了一些筹码。
原本她以为,这样的底牌,会在很久之后,同他的对峙中用上,可他是这样难缠的对手,高山仰止,几乎令人只是望见阴影,便已然绝望。
唯有孤注一掷,或许才能在这样的绝境之中,逆风而上。
“可是还好,我从您身上学来了不少。”
宋荔晚扬了扬一直藏在手心中的U盘,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放下的东西,如今亮在靳长殊面前,却不过换来他轻描淡写地一觑。
“看来,你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是很有趣。”
宋荔晚微微一笑,原本温柔多情桃花样的眼眸,这一刻却明亮至不可思议的地步,似是暗夜之中穷途末路的小雀,美丽而脆弱,虚张声势着,想要拯救自己。
“若是让人知道,大名鼎鼎的靳先生,竟然并非靳家亲生,董事会的那群老头子会有什么反应,我猜,一定会更有意思吧。”
U盘里,保存着他的收养证明,没有交给靳长浮,是因为拿在自己手里,用处更大一些。
她知道自己有些卑劣,用他不可见光的弱点,来与他博弈较量。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她哪里有一点的胜算?
杯中茶冷,清烟亦已消散,没有任何阻隔,他的面孔,那样清晰地展露在他的面前。
他抬起眼睛,视线落过来,扫过哪里,哪里便生出了沉重的负累。
“原来,你找到的是这个。”
他言语间不见愠色,神情冷淡,同平日并无分毫区别,可那透骨的压迫感,却令人心惊胆寒,生不起一点同他抗衡的心思。
哪怕是同他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宋荔晚仍旧呼吸一滞,指尖刺进掌心,那一点痛觉,支撑着她勉强开口说:“是,只要你放我走,我可以立刻销毁……”
“你似乎误会了。”他笑了笑,并不将她说的话放在心上,“想公之于众也好,想销毁了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也好,荔晚,这一切都随你。我本身……并不在意”
他不在意?!
宋荔晚无法判断,他究竟是真的不把这当作一回事,抑或只是以话语来蒙骗她。
她谨慎地望着他,唇抿得紧紧的,企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破绽,他察觉到了她的警惕和打量,好整以暇地任由她来审视。
许久,宋荔晚终于绝望地发现,靳长殊说的,并不是什么色厉内荏的伪装,他是真的并不在意被人知晓,他并非是靳家亲生。
“你……”宋荔晚的嗓音干涩黏连,连发出声音都觉得费力,“为什么?”
“为什么要去在意?”他像是过去每一次为她答疑解惑般,语调温和,慢条斯理地回答说,“你以为,我所拥有的,只是仰仗我的血脉?荔晚,你将靳家看得太重,又将我,看得太轻了。”
轰然一声,像是一道闪电破开了夜空,宋荔晚猛地惊醒。
是啊,五年前的靳家,不过是京中众多老牌世家中,最不起眼的一支,仰仗着祖荫,连一片地皮都要绞尽脑汁,靠着一些下作的手段才能弄到手中。不过五年时间,却已成为京中豪门之首,这靠的……
全是靳长殊一人!
是她被靳长浮的话误导了!她居然以为,真的能靠这一纸文件,就威胁到靳长殊。
无论是她还是靳长浮,都实在是……
蠢不可及!
宋荔晚站在那里,一时之间有些摇摇欲坠。
她以为的绝杀,却不过是一阵不痛不痒的微风,哪里拂得起他半分的情绪?
“荔晚。”
在一片浑噩无边的虚无中,她听到他的声音,断金碎玉,破开了迷雾。
宋荔晚有些茫然地看向他,宽大的椅中,他坐在那里,姿态闲适,优雅而佻拓,袖口处一枚铂金袖扣,在灯光中折出冰冷锋利的光芒,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肌肤上蜿蜒,一路没入袖中,望去只觉色气凛然。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微微屈起,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声音低沉,冷得没有分毫温度。
“过来。”
作者有话说:
靳先生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可惜,小狐狸还是太嫩了~
◉ 第34章
34
宋荔晚站在那里, 只觉得彻骨寒凉,连空气中弥漫的, 淡淡的白梅香气, 都在这一刻被冷风彻底冻结。
她僵硬地望着靳长殊,而靳长殊,却也并不着急, 耐心地等待着她,眼底满是好整以暇的戏谑,似是望着一只正在挣扎的过街老鼠。
可笑、可悲, 亦可怜。
许久, 宋荔晚终于向着他走去,如同初次见面那样, 缓缓地在他的腿旁跪下, 又将头顶的黑色宽檐礼帽摘下。
一头藏在帽中的长发,一瞬间,流水样地淌了下来, 沉默地蜿蜒到背脊, 如同银河光烁, 粒粒无声。
他冰冷的指骨,漫不经心地拂过她的眉眼,宋荔晚微微闭上眼睛, 柔软的睫毛颤抖, 拂过他的指尖,那一点酥麻的触感, 却引不起心底半分的波澜。
她听到他轻笑一声, 手指滑入她的下颌, 将她的脸向上抬起。
头顶的灯光冰冷明亮, 将一切映照得残忍而分明,她垂着眼睛,视线落在他锋利的下颌线上,绷紧了,显出一线如同刀锋似的弧度。
“你还记得,五年前来到我身边时,和我说过的话吗?”宋荔晚没有说话,他不以为忤,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雪白的面颊,“现在,兑现你的承诺。”
宋荔晚浑身一僵。
那时的话言犹在耳,无论多久,都在她的梦中一遍遍地被重复。
她下意识想要拒绝:“在这儿?”
“不行吗?”他收回手来,居高临下地淡淡一笑,“之前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余光能够看到,他垂在那里的手,自指尖开始,皆是冰冷矜贵的白,不需要触碰,便已能感觉到那种凉薄之意。
而他说出的话,比冷风更甚。
宋荔晚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怕的连眼睛都不敢抬起,卑微地跪在他的面前,乞求着他的一点垂怜。后来,他的温柔同纵容,让她以为,自己终究有了一点不同的本钱,可以同他讨价还价。
原来还是不行。
他的宽容,如今已经尽数收了回去,两人之间,便也只剩下了男欢女爱这一点纠葛。
纯粹而冷漠,令人齿寒。
人为刀俎,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权利。
宋荔晚伸出手来,指尖搭在金属的皮带扣上,微微抬起眼睛,看着靳长殊说:“这是对我的惩罚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宋荔晚低下头来,一切的表情都被淹没在了浓重的阴影中,皮带扣在她的掌心弹开,敲在掌心,发出迟钝而沉闷的声响,“或许是,又或者,是一种折磨。”
“如果我想折磨你,”靳长殊轻笑一声,可是眼底冷得要命,一切的真心假意,都在这一刻被收拢起来,剩下的,唯有那阴鸷到了极点的声音,压得低了,湮灭一切生机,“你以为自己还会在这里?”
他的手按在她的头顶,掌心下的长发荡开水波似的涟漪,触手间,满是她身上特有的馨软清冷香气,他稍一用力,宋荔晚便驯顺地低下头来。
博古架上放着一樽白玉的香炉,缠枝莲纹样,一缕一缕缠绕在上面,淡紫色的香雾缓缓上浮,升至了高处,却被一阵冷意所吞没。
她不常做这样的事,因为她不愿意,他也就从不强迫她。他是花样百出,对待她,永远有万分的热情,却又愿意顾全她的心情,将她放在了第一位。
可是这一次,他再也不必约束自己。
柔软的雾霭,团成了骄矜的云朵,打着叠笼住那炽热的日轮,风移影动,日轮向下,没入深深的云层之间。
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间收紧,发力时,手背上的血管脉络凸起,将她更深地迎向了自己。
宋荔晚眼尾渗出泪水,柔软唇如同蚌一般,上下齿之间无法并拢,唯有齿上,珍珠似洁白的光,于空气中越发泛出热意。
他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开她颈间的衣扣,像是拨开一只青涩鲜活的橘子一般,向着左右缓缓地揭开橘肉上的白色丝络,露出她一段雪白修长的颈子。
再往下,是更加珍贵矜持的肌肤,稍一用力,便泛起了鲜红色的指痕。
她整个人都乱糟糟的,跪在那里,眼角挂着泪,头发被汗打湿了,沾在颈子和面颊上,衣襟也被拨乱了,小碗似的秀气漂亮的锁骨,就这样暴丨露在了空气之中。
中央空调吞吐冷气,在上空同热流碰撞,沸腾出雪白的水蒸气流,玻璃上凝出一颗颗小水滴,滚落下来,经过窗台上细微的凸起时,稍一停顿,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她觉得难过,并不是身体上的不适,只是这样的举动、这样的姿态,总让她觉得,原本就所剩不多的尊严,再一次被肆无忌惮地摧毁。
或许这原本就是他的目的。
不乖的天鹅,就要经受更多的风霜,折了翅膀,才能被驯养得留在应该在的地方。
余光中的他,在泪水中被拉长了,有些混沌不明,唯有接触到的那滚烫的热,提醒着她,他仍在这样的咫尺之处。
失神间,手臂忽然被人握住,她被拉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落入他的怀中。
空气一瞬间涌入口中,刺激到了喉管,宋荔晚剧烈地呛咳起来,挤在他的怀中,每一丝战栗,都忠实地传递入他的胸膛。
“这样就不行了?”他的声音依旧是冷的,似乎刚刚的一切,都并未令他燃起热度,可那语调中,邪气凛然,肆意地席卷过来,轻佻得要人几乎坐不稳,“我以为,你敢逃跑,应该有更多的手段。”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半只手便几乎将整个腰肢都遮挡住了,她是掌中之物,同他之间再没有半分的隔阂,只是这样靠在他的怀中,就几乎有些无法控制自己。
闻言,她吁了口气,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怎么的,有些泛红,倒像是桃花开谢了一春,花汁缱绻,拂过眼尾。
她眼底也是冷的,学着他的模样,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眼波流转,似一尾鱼,鱼尾拂开水面,潋滟明媚不可方物:“靳先生不满意吗?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还是……”
“已经玩腻了呢?”
他像是被她取悦了,唇角勾起的弧度偏偏冷漠而凉薄:“玩腻了?不,荔晚,我们之间,能玩的,还有很多。”
蜜桔被拨开了,水嫩甜蜜的果肉受了力,甜美的汁水沿着指尖沾满了整根手指。
从上而下的阴影,将她整个笼罩住了,春光探得太深,她喘不上气,却也推不开他,脚尖蜷缩着,艰难地点在地上。
他的另一只手,揉捏着她的耳垂,单薄的肌肤下,血管内血液潺潺地流动,迎着光,泛出玉一样的颜色,所谓的软玉生香,不过如此。
她被调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黑色的长衣下,蝴蝶似的脊骨突起,一格一格,绞住侵入的兽。
雪白的肩胛单薄消瘦,他钳住她的后颈,向下按去,要她失重似的向前仰去,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里。
宋荔晚下意识地绷紧了,手摸索着,想要撑住前面的茶几,可他伸过手来,轻而易举地将她两条纤细的皓腕捞在掌中,一只手便扣住了,弯折在胸口处。
心跳加速,急迫如同催促,在失重感中,她坠落入无望的深渊。
她颤抖着,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发出一言,身后的他,依旧衣冠楚楚,连领口的一粒扣子都未被拂乱,神情冰冷淡漠,唯有掐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力度越来越大。她稍一挣扎,便又被他强硬地压了下去。
宋荔晚抵不过他,索性放松下来,柔软地垂在那里,似是一树的嫩柳,被风吹拂着,不做一点反抗。
时间被拉长了,泛出金色的光芒,又或者不是时间的光,是她太过虚弱憔悴,在惊恐同疲惫间,有些失去了意识。
杯中的茶彻底冷了,香炉中也只剩了一捧灰。
宋荔晚跪坐在椅中,一条赤丨裸的小腿垂下,足尖雪白,不染尘埃,却因为用力过度,而痉挛似的微微抖动着。
靳长殊俯下身,握住她的脚踝,宋荔晚猛地颤抖一下,想要躲,却又顿住,似是知道无法逃脱,索性任由他为所欲为。
可他只是,将她落在一旁的一只高跟鞋捡了起来,套在她的脚面上。
细细的鞋带,沿着她的脚踝绕了一圈,上面嵌着的水钻,冰冷地闪烁着,仿佛一颗已经凝固的眼泪。
他的手指修长,冷意透过骨骼,一路蜿蜒地透入肺腑,宋荔晚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垂下去,敛住眸底一切情绪,他却已经起身,对她说:“想去瑞士的话,我让人送你去。”
“不必了。”她说,“那样的地方,也没什么好去的。”
“是吗?”他淡淡道,“我以为,你会喜欢那里。”
“原本喜欢。”
她嗤笑一声,歪着头,指尖慢慢地梳理着垂在胸口的长发,她如同神话中的海妖,只是一个眼波,便可令世界一切为她疯狂,可她并不知道自己的魔力,眉目沉静至冰冷。
“现在,不喜欢了。”
作者有话说:
两次问的喜欢含义不一样,荔晚回答的意味,也不相同
靳狗,强迫老婆,你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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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两天更得有点少,后面一定努力补上qaq(试图装可爱蒙混过关
◉ 第35章
35
春日已经深了, 空气中开始有了夏季温热的嗅觉。
宋荔晚被送回了公馆,而不是靳家的老宅, 因为靳长殊说, 她在老宅,总做噩梦。
有没有做噩梦,宋荔晚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清晰的记忆了, 梦中发生的一切,都随着梦醒的一刻,跌落溃散成了一幅浸了水的画卷, 只留下浓墨重彩的惧意, 提醒着她,那并不是令人愉悦的回忆。
靳长殊没派人看着她, 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握着她最致命的软肋,她就只能乖乖地待在他身边。
楚卉安打电话的时候问她说:“他真的没对你怎么样吧?”
宋荔晚倒是笑了:“卉安,现在已经是法治社会了, 他难道还能杀了我不成?”
楚卉安缄默不语, 许久, 轻声地说:“荔晚,谢谢你,我听哥哥说了, 你向靳先生推举了我哥哥, 他最近很受器重。”
按照常理,楚卉安敢这样帮着宋荔晚, 楚家必定要被卷入一场风暴之中, 可楚卉安在家心惊胆战等了许久, 却只等来了春光满面的哥哥, 还和她说,要她对着宋荔晚转达一下感激之情。
楚卉安一面没出息的庆幸,一面却又越发得为宋荔晚而忧心忡忡。
宋荔晚却并不当一回事:“只是同他提一句,况且……在他手里,留着你们,远比除掉你们,更有用处。”
留下楚卉安,她的软肋便多了一寸,可除去楚家,只会让她对他的心更冷三分。
他是那样聪明的人,运筹帷幄,薄情寡恩,哪里会感情用事?
宋荔晚忍不住淡淡地冷笑一声,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她随手挂了电话,下一刻,果然靳长殊已经推门进来。
天气渐热,她懒洋洋地倚在那里,身上披了一件远山如黛的纱衣,薄薄的轻纱,掩不住皎白无瑕的肌肤,倒似是白玉的神女像上,被笼了一层晴空万里。
听到声音,她漫不经心地看过来,不过一顾,便又收回了视线,继续望着窗台上的那盆永怀素出神。
这一盆兰花价值千金,是千里迢迢自南国运来,为了能顺利开花,又特意雇了专职的匠人,小心翼翼呵护,方能开得如此端庄壮丽。
雪白的花瓣,在金色的日光下,被映照了丝丝缕缕的脉络,她的指尖涂了莹润的红,轻轻地托在花下,拂动那单薄的花羽。
花羽轻颤,她唇边浅浅地嗪着一缕笑,也如烟似雾,不过一拂,便也转瞬即逝。
靳长殊并不因她的无视而生气,只是走到她身边,在她身旁坐下。
软塌位置并不大,倚了一个人刚好,再多一个,就显得拥挤,况且是他这样高大的身形。
宋荔晚身不由己地靠入他怀中,稍微挣扎一下,便也随遇而安地倚在他的胸口,他抚摸着她散落的长发,问她说:“中午又没吃饭?”
“没胃口。”
靳长殊指尖绕着她如丝如云的一缕发,轻轻一勾,要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荔晚,你这是在……绝食吗?”
他问得平淡,黑得深沉的眸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哪怕容色只是淡淡,却如同宁静的海面下,不知酝酿着怎样无边的巨浪。
宋荔晚知道,自己在他身边,没有回答错的资本,只好学着他的模样,也故作平淡地回答说:“不是。”
“那是什么?”
“……就是没胃口。”
她有些佯怒,雪白的面颊上,飞起薄薄的红来,琥珀色剃头的眸底,怒意仿若浮冰,漂在那里,却又生气得不大深刻,似乎只是一种故意做出来的姿态,免得他继续追问。
“天气一热,我总是苦夏。我绝食做什么,饿死了自己,我有什么好处?”
她这样的怒意,却只引来他的轻轻一笑,他放开了绕在指上的那缕长发,有些意味不明地说:“是吗?”
他这样阴晴不定,弄得宋荔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如今,哪怕姿态再亲密无间,可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了,总觉得隔了一层,倒有些像是回到了刚在一起时,那种小心翼翼互相试探的味道。
体会过了心意相通的肆无忌惮,向后退回这样的境地,宋荔晚总觉得有些没意思。
人这一生,总是不进则退的,可若是一退再退,强留下来,也不过是多了一对怨偶。
宋荔晚意兴阑珊,恹恹地垂下眼睛,他将下颌压在她的肩上,问她:“困了?”
她只“嗯”了一声,听他又说:“雷克雅未克最近天气不错,听说能看到极光。”
他是想带着她去避暑。
宋荔晚却兴致缺缺:“懒得飞来飞去,极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这样扫兴,他却也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你先睡吧。”
宋荔晚原本不困,只是懒得同他说话,可被他这样说了,闭上眼睛,倒真的睡了过去。
她身子弱,在屋内时,向来不大开空调,一觉醒来,热出了一头的汗,连身上的纱衣,都被汗浸透了,凉冰冰地贴在脊背上。
窗外天色昏沉,似是一场大雨将至,宋荔晚赤着足踏下床来,在这样泛黄阴沉的天色里,仿若白玉般雪光莹莹,外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双开拱形花门,只能听到只言片语,语调轻快,又特意压低了,免得吵醒了她。
宋荔晚眉心轻轻跳了一下,换好衣服出去,果然看到大厅里,三个弟弟妹妹,正坐在那里等着她。
阿朝先看到了她,立刻惊喜地要向着她奔过来:“姐姐!”
只是一旁的瑶瑶眼疾手快扯住了他,瞪他一眼,他这才想起什么般,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宋荔晚被两人的眉眼官司给逗笑了,走过去捏了捏阿朝的脸,又靠着瑶瑶坐下,柔声问她们说:“你们怎么来了,学校已经放假了?”
“还没有。”阿朝手放在膝上,乖乖回答说,“是靳哥哥把我们接来的。”
宋荔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靳哥哥”说的是靳长殊。
她一时啼笑皆非,实在是靳长殊长了一张英俊绝伦,如珠似玉的面孔,可总是神色冷淡,高不可攀,总令人忘了,他也不过二十多岁,远远不是什么高山仰止的长辈。
“姐姐。”小盼已经是个大姑娘,端正地坐在那里,脸上却隐隐有些忧虑,“靳先生说,你最近都不好好吃饭,让我们来陪着你,说不定你就有胃口了。”
他自己劝不动她,居然去搬了外援!
宋荔晚有些不悦,觉得靳长殊不该把自己的弟弟妹妹牵扯进来——
原本,他在机场中拿她的家人威胁,就让她生出了警惕,如今把弟弟妹妹带来,似乎更是印证着,如果她不肯听话,乖乖地、健康地、长久地在他身边待下去,他不介意用这些无辜的人,来提醒她,她的反抗,究竟有多么的无力。
宋荔晚半晌没有说话,厅中气氛有些冷了,阿朝紧张地拉住瑶瑶的手,连小盼都有些手足无措,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弟弟妹妹都要被自己吓坏了,宋荔晚轻轻地舒出口气来,提醒自己,不要把大人的事情,带给小孩子,而后,她脸上的薄怒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安抚地对着三个孩子笑了笑。
“别怕,我没生气,我只是担心,他这么把你们带来,你们的学业会被落下。”
“姐姐你放心吧!”阿朝立刻眼睛亮闪闪地要说什么,却又捂住嘴,笑嘻嘻地看着小盼,“盼姐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看着他天真烂漫的笑容,宋荔晚心里也不由得轻松了一点,含笑问:“什么好消息?”
小盼有些脸红,迎着她期盼的目光,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被保送了。”
“真的?”这一次,宋荔晚是货真价实地开心了起来,惊喜地望着小盼,“是你心仪的那所学校吗?”
小盼点了点头,瑶瑶也笑着说:“盼姐学习太好了,学校特意找上门来,还说可以提供奖学金呢。”
宋荔晚成绩不差,之前被靳长殊辅导了一年,考上了现在的这所学校,可她自己却没有多少喜悦,反倒是妹妹的成功,要她由衷地开心了起来。
心情一好,原本不想吃的饭菜,也好像有了滋味,桌上琳琅满目,皆是各色美食,有家常菜,也有名厨大作,甚至还贴心地,为阿朝准备了可乐炸鸡。
哪怕再气靳长殊自作主张,将弟弟妹妹牵扯进来,可看到他这样周全的准备,宋荔晚心里,到底不是不领他的情的。
宋荔晚领着弟弟妹妹们坐下,便起身打算亲自下厨,做一道番茄炒蛋。
这是孤儿院里的老传统了。
嬷嬷手艺不算太好,唯独这道番茄炒蛋,做的最炉火纯青,又因为鸡蛋也属于好东西,在孤儿院中,并不是每天都能吃上,每次嬷嬷做了,大家都像是过年一样欢天喜地,也渐渐养成了,有什么要庆祝的事,桌上都会多出这样一道菜的习惯。
她刚进到厨房,身后,小盼却也跟了过来。过完春天,小盼就十八岁了,宋荔晚现在也将她当做大人看待,见她过来,以为是要帮忙,连忙道:“你来做什么,去坐着等等就好。”
“姐姐……”小盼却有些局促,看了一眼厨房中等着帮工的下人们,压低声音,“我有话想跟你说。”
宋荔晚看她的神情,先吩咐下人们离开,这才问她说:“怎么了?”
小盼却还是沉默,许久,才下了决心似的,飞快道:“姐姐,往后你不用替我和弟弟妹妹们担心了。我已经考上了心仪的学校,有奖学金,也满了十八岁可以去打工赚钱,养活自己。瑶瑶拿了助学金,阿朝上次参加数学竞赛得了一等奖,也有奖金可以拿。就算没有了孤儿院,我们也能很好地活下去。所以姐姐……”
小盼重重地说:“你不要为了我们,继续委屈自己。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这话,小盼不是第一次同她说了,这一次听来,宋荔晚却只觉得如遭雷击,许久,才说:“我没有委屈自己……”
“姐姐!”小盼提高一点声音,“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吗,过去,你替到靳先生时,总在害怕,现在更是瘦成这样!你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你为了我们委曲求全吗?那样的话,我们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不是的,小盼,你听姐姐说……”宋荔晚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去解释,原来她一直想瞒天过海,装做自己在靳长殊身边是幸福快乐的,可分明,连谁都没有瞒过去,“我以前是怕他,可现在……现在已经不怕了……”
她说不下去,不想对着妹妹撒谎,却又不知该如何打消妹妹心中的担忧之情。厨房的门只是虚虚地扣着,忽然被风吹开了,宋荔晚如有所感,回眸就见到门前,靳长殊正立在那里。
他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西装外套还未脱下,手中抱着一束硕大的玫瑰花束。
如火般的颜色,将他苍白的面容,也熏染上了淡淡的艳色,他的神色原本冰冷肃然,却又缓缓抬起眼睛,看向厨房中,受到惊吓一动不敢动的小盼,却又掠过了她,深深地落在了宋荔晚身上。
四目相对,宋荔晚脸色有些难看,从他的神情中,实在猜不到他听到了多少。
却见他淡色的薄唇勾起,竟是露出了一个温柔而和煦的笑容来。
“荔晚,”他的嗓音清越,故意放缓了,便有了令人心思浮动的柔情,“我回来了。”
宋荔晚愣了一下,旋即迎了上去,从他怀中接过花来,故作甜蜜道:“好美的玫瑰。”
“喜欢的话,以后我每天都带一束给你。”他轻轻地吻过她的额头,又对着小盼笑了笑,“我和你姐姐替你准备了礼物,恭喜你被提前录取。”
小盼在他面前,永远沉默寡言,靳长殊对着她们,却总是和颜悦色,小盼知道,这都是靳长殊爱屋及乌罢了。
这一次,被他当场抓到自己劝姐姐逃离他的身边,她心中难免忐忑不安,听靳长殊这样说,一时惶然地看向宋荔晚。
宋荔晚看得心疼,却也不便说些什么,余光瞧见靳长殊的唇角那一抹笑容戏谑,似乎对她们姐妹之间藏着的小心思了若指掌,却不像她想象中那样,立刻勃然大怒。
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宋荔晚有些恍神,被他牵着走回餐桌前坐下,耳边听着他像个大家长似的,很和悦地关心着阿朝和瑶瑶的学习,又和小盼说,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替她提前引荐大学的教授。
一桩桩,一件件,他细致入微,体贴到了几乎令人挑不出毛病的地步。
唇边,忽然递来一杯热饮,宋荔晚眨了眨眼睛,看到他正含笑望着她,柔声对她说:“你这几天都没胃口,先喝口热的暖暖胃。”
餐厅中的灯火通明,头顶落下一顶吊灯,细长的线,被风吹了,轻轻晃动,他的眼底,钴黑色的眼睛被灯光染成了淡淡的棕,也像一汪甜蜜至极的枫糖。
弟弟妹妹们的视线都投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想要判断,她在这个家中,过的究竟是好是坏。
不要让他们替自己担心了,宋荔晚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已经是个大人了,足够解决她和靳长殊之间的事情,弟弟妹妹们还小,有什么风雨,有她挡着就好了。
宋荔晚淡色的两片唇微微开启,含丨住他递来的杯口,呷了一口才发现,原来他递过来的,是一杯酸梅汤。
酸梅汤还有些热,喝下去生津止渴,淡淡的酸和淡淡的甜,放了陈皮同山楂,十足开胃。
宋荔晚怕酸,忍不住脸皱成一团,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伸出手来,指腹擦过她的唇角,替她将唇边沾上的一点淡褐色的酸梅汤给擦掉了。
他的指尖,哪怕在这样的气温里,仍旧是凉的,可对她的每一次触碰,都细致耐心,只是有意无意,指尖擦过她的唇瓣,有些用力,将她柔软的唇,揉成了微妙的形状。
宋荔晚能够感受到,唇瓣因为受力充血,而微微发烫。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趁着他指尖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齿间时,合拢上下的齿,咬了他一口。
他嘶了一声,收回手去,压低声音轻笑道:“真是小狗。”
宋荔晚知道,他是故意的,趁着她不能反抗的时候,任意摆布她。
弟弟妹妹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宋荔晚面上一红,低下头去,不肯再同他纠缠,靳长殊也见好就收,将杯子放回桌上,却又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指骨修长,瘦削有力,纠缠住她的指尖,十指交扣,无论如何也逃离不开。
这一顿饭,除了宋荔晚有些心神不属之外,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平心而论,靳长殊若是愿意,实在能做一个很好的长辈,无论是从知识储备还是从人际交往,他都能给出极佳的见解,一场饭局结束,阿朝看他时,眼睛里全是崇拜,就算是对他警惕性最强的小盼,也难免有些动摇,神色间,不再那样的拘束。
宋荔晚见了,只觉得叹为观止。
虽然人无完人,可仔细比较起来,靳长殊实在称得上是完美无缺。
弟弟妹妹们已经坐上了车,宋荔晚俯身,同他们告别说:“今天太晚了,回去就不要用功了,早点睡觉,知道吗?”
“知道了。”阿朝是最开心的一个,对她挤眉弄眼说,“姐姐,我问过了。”
“你问了什么?”
“我问靳哥哥,可不可以喊他姐夫,他说可以!”阿朝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红包,只凭眼睛,就能看出,厚度颇为可观,“还奖励了我一个改口的大红包。”
可阿朝知道,红包不能乱收,所以特意拿出来,请示宋荔晚。
宋荔晚看他期待的神情,有些啼笑皆非:“给你你就留下,不准乱花钱。”
“我肯定不乱花!我都存起来,将来咱们可以和姐夫,一起再去迪士尼玩。”
他改口极快,听得宋荔晚心情有些复杂,车子缓缓开走,宋荔晚还站在门前,远远地望着,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拽住手臂,扯了过来,狠狠地按在了门前的罗马柱上。
门口的路灯投下冰冷雪白的一片光束,灯泡内,飞虫正绕着这点滴的光明凌乱地舞动着,靳长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半张英俊雍容的面孔藏在影中,冷漠而锋利,似乎刚刚的温柔和煦,只是一张面具,此刻已经被他扯了下来。
宋荔晚的背脊撞得有些疼,勉强要面上不露出惧意,扬起下颌声音冷硬地问他说:“你发什么疯?”
他没有说话,视线晦暗,莫名地,令人心头发紧。
宋荔晚想要回避他的视线,可他掐住她的下颌,声音有些阴晴不定的冷和淡:“你那个妹妹,好像很怕我?”
宋荔晚捉摸不透他的意思,索性实话实说:“我也怕你,靳长殊,谁会不怕你?”
他漆黑的眼眸点光不现,映着她,将她深深地刻到骨子里。春深夏初,风一吹起,夜晚又泛起了挥不去的凉意,他的指骨,碾过她的耳珠,慢条斯理地,落在她的颈上。
她的颈子纤细,如同玫瑰花枝,不过一握,稍一用力,便能断在掌中。
宋荔晚微微有些喘息,在他掌中艰难地动了动,手握在他的腕上,却只被他的腕骨硌得生疼。
他总算放松了一点力道,指腹抚弄着她泛着玫瑰花色的唇角,双手捧着她的面颊,缓慢而着迷地,将一个吻重重落了下来。
最开始,被掠夺的是呼吸和空气,而后是她的意识,他吻得太深,似乎要融化她的大脑,要她只能随着他,而沉沦起舞。
柔软起伏的身体,贴近了,裙摆下风光绮丽,布帛被撕裂了,发出一声清冽的声响,冷风吹拂过来,宋荔晚微微回过神来,声音里带上一丝惊恐:“靳长殊……你不会是想在这儿……”
“不行吗?”
他像是完全没有发觉,自己在说怎样的荒唐话,手指沿着雪山巅上,最引人遐思的那一点峰峦,缓缓地落入了光与影的罅隙之中,探那无法言说的旖旎境地。
“不是已经不怕我了?”
他原来,全听到了!
宋荔晚一瞬间,有些毛骨悚然,那些落在身上,绒毛似的温热,被冷汗濡湿了,冻得要人清醒。
他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贴着她,缓缓地拨弄难描难绘的方寸之间。
冷和怕,加上热,混成了令人面红耳赤的酥麻,电流似的自背脊,一路通到了尾椎骨。
宋荔晚唇角,无法遏制地溢出一声娇哼,腰肢处三寸,无法克制地软了下去,她的视线有些乱了,映着高光的穹苍,还有面前,近在咫尺的他。
可余光里,忽然亮起一点光来,宋荔晚瞳孔猛地一收,看到竟然是送弟弟妹妹走的那辆车,又开了回来。
“他们回来了!”她的声音都在发颤,“靳长殊,你放开我!”
可他偏偏不放,禁锢着她,一只手掐住她的后颈,重重地吻了过来,羞辱的意味,却比情丨欲更浓。
宋荔晚又羞又恼,抬手挣扎,指尖划过他的面颊,他嘶了一声,微微一顿,宋荔晚趁机,将他推开了,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裙摆衣襟,一面警觉地看向了他。
他站在那里,一片冰冷而凝重的阴影笼在他的面上,面颊上,正缓缓滚落一颗赤红色的血珠,石榴籽似的,在苍白的肌肤上,有种不祥的冶艳之色。
察觉到宋荔晚的注视,靳长殊长而浓重的睫羽缓缓抬起,漫不经心地以指腹,将那颗血珠拭去。
“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他语调中带着一点冷酷的笑意,一字一句,令人胆寒地淡淡道,“只要你乖乖的,你的弟弟妹妹们,都会有光明灿烂的未来,可如果你不听话……”
“荔晚,我的宽容,并不是谁都能够拥有。”
作者有话说:
靳狗好疯(小声
◉ 第36章
36
一个吻, 落在她的额上,不过一触, 便已离去。
他的温度, 自她的身侧离开,夜风惊扰,也将那一点微乎其微的温暖带走。
宋荔晚眼底的泪光, 在冰冷的灯光下闪烁着星星般的明亮。车子已经在她面前停下,她深吸口气,轻轻将泪擦去, 带着笑迎了上去。
原来是阿朝的作业本落在了这里, 还好夜色深重,众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等将弟弟妹妹送走, 宋荔晚回到屋内,却见靳长殊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这里空空荡荡, 又成了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
夜里, 宋荔晚睡得并不踏实, 辗转反侧,总在反复思忖着靳长殊的那句话。
天光微微亮起,她方才勉强入睡, 却又忽然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宋荔晚眉心皱起涟漪,挣扎着睁开眼来, 有些昏沉地按下了接听键后, 却只是听到了第一句话, 睡意便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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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门前。
灯光冰冷。
无论什么身份的人, 来到此处,都是同样一张仓皇无措的面孔。医院的墙壁,听过无数比祷告室的圣经更加虔诚的祈祷。
一阵急切的足音响起,长长的走廊尽头,宋荔晚赶来时,等在门口的护士连忙迎了上来,语速极快地告知她说:“你是病人家属吗?他遭遇车祸,现在大出血,情况十分危险。”
“我是病人家属。”到了这种时候,宋荔晚反倒冷静下来,同样很快地回答说,“我是他的姐姐,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你弟弟是RH阴性血,也就是熊猫血,现在医院血库存量不够,你和他的血型相匹配吗?”
宋荔晚一愣:“我……我们不是亲生姐弟。”
护士也愣住了,旋即又问:“那他的父母呢?”
“他是孤儿。”
走廊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住了,温度太低,冻得人几乎颤抖,护士口罩下的脸色难看起来,只来得及留下一句:“临时抽调可能来不及了。”
便转身就往另一边飞快地跑去。
宋荔晚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当她知道,阿朝出了车祸被送来医院时,满脑子回荡的,只有一句话。
原来他真的,说到做到。
他的宽容,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拥有,一切敢于忤逆他的行为,都将受到最苛刻的惩处。
她是意外,是他可以宽恕的罪人,所以一切的责难,都落在了她最亲近之人的身上。
宋荔晚站在那里,几乎摇摇欲坠。
怎么会是阿朝?
她知道阿朝是熊猫血,所以从小到大,都很注意保护他,生怕他会受伤失血。
可偏偏,那无情的阴云,就落在了阿朝的头上。
宋荔晚几乎生出了绝望,有人同她擦肩而过,连番的刺激外加一夜未眠,她终于再支撑不住,如一片零落的叶片般倒了下去。
打斜里伸过来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了怀中,宋荔晚伏在那里,耳中嗡嗡作响,头顶的白炽灯冷得像是一个梦,她缓缓地抬起眼睛,在无数飞舞的彩色雪片之中,望见一张苍白而冰冷的面孔——
往日里,他的面孔也是苍白的,可这一次,却多了几分褪尽血色的病态,面上唯有眉同眼睛,是一色浓墨重彩的黑。
他多么英俊,完美到无可挑剔,却又是那样的无法靠近。
宋荔晚怔怔地望着他,如同陷入无法醒来的梦魇,许久,恍惚地喊他说:“靳长殊,为什么?想要教训我、想要我听话,惩罚我折磨我就好,为什么要动我仅剩的亲人?你拥有的那么多了……整个世界,都属于你,可你为什么,连我仅剩的东西都不放过?”
眼泪无声地沿着她的面颊滑落,她恍若未觉,只是执拗地望着他的眼睛。
冷酷的光中,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唯独能够感觉到,他扶在她身上的手,在听到她说话时,微微有些僵硬。
她很累了,累到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来,只能这样,很慢很轻地对他说:“如果阿朝死了,靳长殊,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始终沉默,缄默如凝固的冰山,只是用力地拥抱住她。
她的眼泪,滚落下去,碎成了满地的月亮。
而月亮,也沉沦在无边的苦海之中。
时间一分一毫地过去,手术室的大门,终于敞开,她猛地挣开了他的怀抱,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身后的他,不敢碰她,只是张开手臂,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免得她太过激动而跌倒。
她却并不知道,只是死死地看向医生,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也许是天堂,也许是末日。
医生终于说:“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
宋荔晚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愣愣地站在那里:“什么?”
医生又重复了一遍:“还好血浆送来的及时,病人被抢救回来了。”
手术室中,刚刚经过手术的阿朝也被推了出来,正闭着眼睛,在床上沉沉睡着。宋荔晚颤抖着手探在他的鼻下,感觉到虚弱而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拂在她的指尖。
她这一生,第一次觉得,原来还有好事会发生,地狱的火光一闪即逝,留下天堂圣洁的光,徐徐地在她面前绽开。
她想要微笑,想要道谢,上帝从来不曾眷顾于她,她以为自己是命运的弃儿,可到底没有对她彻底残忍,并未将她最珍而重之的东西夺走。
“太好了。”她呢喃着,翘起唇角,“这可真是,太好了……”
身后,靳长殊前一步,将软软倒下的宋荔晚揽在怀中。
她的鬓发凌乱,面颊至唇,皆是纸一样的苍白。靳长殊将她打横抱起,抱进了病房中,小心翼翼地放下。
她是大喜大悲,情绪起伏太大,又一日一夜没有休息好,这才脱力昏厥。
百叶窗外,一缕澄净的光落了进来,落在她失了血色的面颊上,柔美而脆弱,仿佛冬日最后一片雪花,轻轻一碰,便要融化在了日光之中。
光阴璀璨,明灭不定,他静静凝视她,如凝视此生唯一的归宿。
门外,赵秘书放轻脚步进来,刚要说话,却被靳长殊止住,等两人出了病房,靳长殊轻轻将门合上,这才示意赵秘书继续往下讲。
赵秘书小声道:“已经查过监控了,朝少爷过马路时,是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这才不小心扑出了斑马线,正好有辆车闯了红灯,这才……”
“这么说,一切都是巧合?”靳长殊的声音淡漠,却又嗤笑一声,“用点脑子,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沉重的气压,要赵秘书的头越发低了下去,靳长殊从神情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上次山上,她也是车祸。有人盯上了我的人,我却至今,对他们一无所知。”
赵秘书咬了咬牙,还是说:“或许,这两件事没有关联……”
靳长殊闻言微微一笑,可这样的时刻,他笑起来时,那阴冷狠戾的气息,却再也掩饰不住,冲得人背脊发冷:“你是这样想的,还是……有人托你这样说?”
赵秘书不敢再隐瞒:“我们查了这么久,肇事司机也找到了,确实是酒驾逃逸,除此之外,实在是查不出一点故意陷害宋小姐的端倪。”
“一点也查不出来,不也是一种证据?”靳长殊难得愿意拨冗提点,可说出来的话,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全京中,有这样能耐的,有几户人家?”
这话说得有些可怕了,几乎将凶手,板上钉钉地定死了。
赵秘书不敢出声,生怕卷入这样的豪门恩怨中尸骨全无。
还好靳长殊摆了一下手,他这才如释重负地要退下,却又犹豫一下,问靳长殊说:“先生,您刚刚为了朝少爷,抽了三次血,这件事真的不告诉小姐吗?”
很少有人知晓,靳长殊也是Rh阴性血,这样稀少的血型,就连血库中,存量也极为罕有。靳家的血库中,倒是为了靳长殊预备了不少,可阿朝出事,是在学校旁边市中心的位置,从靳家血库调来,亦是远水难解近渴。
按赵秘书的想法,以为靳长殊顶多会派遣直升机去取血,没想到这样金尊玉贵的人物,却为了一名孤儿而亲自献血。
背后为的,还不都是宋荔晚这位小祖宗?
赵秘书知道自家老板是情种,可没想到会深情到这个地步,偏偏又要隐瞒下来,不肯告诉宋小姐。
那不是白费了这一番苦心?
赵秘书弄不清楚靳长殊是怎么想的,实在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靳长殊闻言,却只是侧过头去,透过门上的玻璃视窗,静静地望向仍在昏睡的宋荔晚。
许久,勾起唇角,可眼底殊无笑意,只是有无数莫名晦涩的情绪流淌起伏,这一刻,绮丽生辉。
“不必。”
何必告诉她?
她是他的豌豆公主,是他一千颗星星,才能交换一次的惊喜。
就让她怨恨他,如果没有爱,恨也足够。
免得她在爱恨两难间,无法抉择,徒增伤悲。
-
宋荔晚醒来时,明月已经遥遥挂在了钟楼的塔尖上。
她躺在枕上,视线中皆是冷清的白,许久,才回过神来。
头顶挂着吊瓶,手背上的扎着的针,动作时,微微有些发疼,宋荔晚随手将针丨头拔出,慢慢地向外走去。
走廊里寂静无声,医院顶层,只为极少的人开放,阿朝的病房就在旁边,护士正在替他换药,见到她来,有些惊讶:“宋小姐,你怎么自己把针拔了?”
宋荔晚只是问:“阿朝怎么样了?”
“还好送来的及时,小孩子身体好,脱离了危险,之后好好调养就没什么大碍了。”
护士说着,欲言又止——
实在是宋荔晚的脸色,看起来比床上的病人还要差上几分,站在那里,宽大的病号服挂在身上,像是只要一阵风,就要将她吹拂得零落。
宋荔晚望着阿朝,脸上露出了一个朦胧而憔悴的笑容,像是月亮也偏宠于她,为她雪白的面颊添了一抹柔和的影,是一颗深藏在宝库中的明珠,万千宠爱,亦不如她。
护士也被她这一刻流露出的美丽同脆弱所震撼,犹豫片刻,还是说:“宋小姐,你也应该保重身体,你今天昏倒,就是因为太虚弱了。”
宋荔晚对她轻轻道了声谢,却对护士说的话无动于衷。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哀莫大于心死,她在爱同自尊之间辗转,实在是再没有多余力气,去顾念旁的种种。
走廊尽头的电梯,忽然响起一声响动,说不上是为什么,宋荔晚抬起眼睛,视线扫了过去,忽然顿住。
电梯中,只有两人,高大阴沉的男人推着轮椅,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有一张柔和温婉的面孔。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袖口很宽,露出一截搭在膝上的腕子,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翡翠手镯,这样的水头,非老坑帝王翡不可得,盈盈若一汪凝固的深潭,衬得她的手腕越发纤细。
平心而论,她的长相并不多么美艳,只算是五官端正,但那份温柔如水的气质,却不是谁,都可以拥有。
宋荔晚如有所感,停下脚步,果然看到,女人被推到了她的面前停下。
“宋小姐,初次见面。”女人坐在轮椅中,对她弯眼一笑,同样淡色的眸子弯起,似素月流光,清雅秀丽,温柔至极,“我姓桑,桑夺月,是……”
“靳长殊的,未婚妻。”
四目相对,宋荔晚这一瞬间,心情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不过宋小姐不必担心,我不是来同你抢夺靳先生的归属权。”桑夺月声音柔婉,温和地对着宋荔晚说,“我自小体弱多病,父母担心我未来无人照料,这才携恩,迫着靳家定下这一门婚事。我和靳先生素昧平生,直至今日,也只见过两面,所以,我并不爱他,也不在意,他爱的究竟是谁。”
哪怕桑夺月态度大方,娓娓道来,倒像是同宋荔晚推心置腹,可宋荔晚仍皱起眉来:“桑小姐不妨有话直说。”
“我父亲希望,我和靳先生能够在今年完婚。”提起这个,桑夺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着被娇养惯了的掌上明珠特有的一点骄纵,“我父亲就是这样,霸道惯了,但为人子女,又怎么能不言听计从。”
宋荔晚以为自己听懂了她的意思:“我可以离开靳长殊,只要你能帮我,带走我的弟弟妹妹。”
“宋小姐误会了。”桑夺月却笑意更深,“我不在意你和靳先生是不是还在一起,甚至婚后,我可以允许他每个月抽出半月在你的身边。宋小姐,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家,爱情是一种奢侈品,你能哄他开心,便已经是大功臣了。”
桑夺月说着,微微侧首,她身后一直沉默地替她推着轮椅的男人,立刻俯首,将东西递到桑夺月手中。
桑夺月并不接,只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对宋荔晚说:“这是一张不记名支票,宋小姐,请收下我的这一点心意。”
她从头到尾,态度温和淡然,妥帖而有礼,可宋荔晚,仍从她的一言一行中,品出了无法言说的高高在上。
这种高高在上,同靳长殊可以说是如出一辙,或许连他们都未察觉到自己所持有的傲慢,就像是万事万物,都无法落入他们眼中。
人不会在意一只蚂蚁的悲喜,而他们,也不会在意,自己会对旁人造成多大的伤害。
宋荔晚垂下眼睛,看着她递来的那张支票,半晌,问她说:“这是你替我开的工资?”
桑夺月被逗笑了,淡色的眼底,情绪微妙:“宋小姐果然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这不是什么工资,如果一定要定义的话,那就当做是我的谢礼吧。”
“多谢你这么久以来,一直替我照顾我的丈夫。”
她的丈夫。
这一瞬间,宋荔晚忽然读懂了她的眼神。
那是不屑,是怜悯,是知晓她无法撼动自己的地位而产生的宽容,桑夺月并不把她当做和自己一样的人来看待,更像是为靳长殊准备的一件玩意儿,能够搏他一笑罢了。
她是一位体贴的妻子,愿意顾全丈夫的心情,也是因为知道,如宋荔晚这样的女人可以有很多,可靳长殊的妻子,却永远,只有一个人。
“桑小姐。”宋荔晚接过那张支票,认真地端详片刻,雪白的指尖,点在个十百千万的计数单位上,一个数一个数地向后移,直到移到了最前面,才停了下来,“写在这里也可以吗?”
桑夺月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想笑:“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一笔钱吗?就算我愿意给你,靳家也不可能答应。”
“为什么?”
桑夺月露出一种,她应当心知肚明的表情:“夫妻本是一体,我名下的财产,有一半,也将属于靳家。”
她嫁给靳长殊,带着泼天的富贵作为她的嫁妆,也是她的底气,可以要她这样举重若轻地,在一名孤女面前,尽情地炫耀。
空气似乎凝固在了这一刻,原本就低的温度,几乎冻伤了每一寸肌肤。
许久,宋荔晚微微一笑,有些干裂起皮的淡色唇瓣扬起一个冰冷而端丽的弧度,一瞬间的艳色灼灼,几乎有些恃靓行凶。
“看来,桑小姐,远不如你的丈夫大方。”
她说着,将那张支票,在桑夺月面前,仔细地撕成了几片,而后一反手,碎屑似灰白的蝴蝶,从她纤细如玉的指间轻盈落下,其中一片,落在了桑夺月的膝上。
桑夺月皱起眉来,身后的男人见状,要上前来,却被桑夺月拦住了。
“宋小姐是嫌少?”
宋荔晚淡淡道:“想用钱来‘酬谢’我,可惜……”
“我的价钱,你出不起。”
作者有话说:
医院的墙壁,听过无数比祷告室的圣经更加虔诚的祈祷——这句没找到原本的出处,我在微博看到的_(:з X∠)_
还有一章,这一卷就结束啦~
◉ 第37章
37
桌上放着厚厚一摞文件, 屏幕中,播放着当日山道上的车祸。
靳长殊视线凝在肇事车的车身上, 冰白指尖, 若有所思地轻轻敲击着黑胡桃木的桌面。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不过片刻,便被压制下去, 门外,助理恭敬地询问道:“先生,桑小姐想要见您, 是否让她进来?”
桑夺月?
靳长殊随手关上了屏幕, 嗓音淡淡:“让她进来。”
门向着两侧开启,桑夺月被推了进来, 推她的保镖面颊上多了几处淤青, 分明是刚刚想要强闯留下的伤痕。
桑夺月仍是那副柔婉模样,见到靳长殊,有些无奈道:“想见你一面, 也实在太难了。”
“桑小姐有什么事吗?”
“没事, 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靳长殊便道:“送客。”
桑夺月没想到他这样不给面子, 连忙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难道我连这样一点权力都没有?”
“在我这里,能有特权的人, 不是你。”靳长殊抬眸, 冷钴色的眼底,如同无机质的冷金属, 浸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不耐, “纠正你一点, 我们不会结婚。”
桑夺月微微蹙眉:“我们毕竟是有婚约的。”
“马上就不会有了。桑小姐, 我以为上次,已经同你说清楚了,桑家的恩情我会报,但你……”
他漆黑浓密的眼睛,带上一点讥讽的笑意。
“我看不上。”
“你——”
哪怕修养再好,桑夺月闻言,也忍不住动容,却又勉强按捺下来:“你难道就为了一个孤女,不肯和我结婚?我可以容许你们,婚后继续在一起……”
靳长殊的视线变得更冷,刀锋般戾气沉沉,如有实质地压过来,要桑夺月一时之间,竟不敢继续往下说。
“你容许?”靳长殊淡淡道,“我竟不知,我的事,还需要旁人来应许。这场闹剧已经够了,桑小姐,改日我会亲自上门,退了这门婚事。”
桑夺月还要再说什么,可轮椅已经被保镖推动向外走去,她狠狠瞪了保镖一眼,可父亲派来保护她的保镖,在判断她有危险的时候,并不会理睬她的命令。
难道靳长殊,能为了那一个孤女,对她做什么不成?
她到底气不过,挣扎着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保镖见状,只能扶住她。
桑夺月脸上温柔婉约的神情早就撕破了,有些色厉内荏地对着靳长殊说:“靳长殊,就算我死,也不会同意退婚!你上次来没有成功,以后也不会成功!”
“是吗?”靳长殊修长漂亮的手撑着下颌,懒散一笑,原本应当风流睥睨,锋利漆黑的眉下,却压着一双阴沉冷鸷,山雨欲来的眼,“桑小姐,一个人想死,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你还很年轻,有很漫长的人生,可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并不介意帮你。”
桑夺月一瞬间脸色煞白,看着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扶着她的保镖脸色也很差,警惕地望着他,却连一点多余的举动都不敢有:“靳先生,桑老先生只有这一个女儿。”
“我知道。”靳长殊嗤笑一声,“否则,你以为她说了这样的话,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桑夺月早已噤若寒蝉,被保镖放回轮椅上推走,连头也不敢再回。
门被重新合起,靳长殊神色间,却带上一点莫测晦涩的光烁:“进来。”
助理一直候在外面,闻言连忙推门进入:“先生,有什么吩咐?”
“将人从肇事者身边撤回来。”
造成上次山道车祸的司机,因为没有造成重大伤害,也因为认罪态度良好,如今已经出狱了,靳长殊的人手一直跟在他身边,却也没有查到什么不对。
“是。”助理心有疑惑,“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已经知道他上面的主谋是谁,一枚棋子,就没有用处了。”
联系到刚刚来的桑夺月,助理心中一惊,连忙躬身应是,又听靳长殊说:“让回来的人……去跟着桑夺月。”
先生要对桑家动手了?!
助理大气都不敢喘,等出了门,才用力地吸了口气。
那可是桑家啊!
满京中,最神秘莫测、讳莫如深的家族,传承数代,豪门中的豪门,如今渐渐隐于幕后,仿若不问世事退隐江湖。
京中新一辈人对桑家或许知之甚少,可助理跟着靳长殊,却知道桑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只是动动手指,便能令五年前的靳家灰飞烟灭。
哪怕是如今,在靳长殊操控下蒸蒸日上,已是京中第一的靳氏,同桑家比起来,也只能说是旗鼓相当,胜负意在五五之间。
也只有这位爷,敢同桑家硬碰硬了。
助理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却又听到屋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助理还未反应过来,便见运筹帷幄,矜贵从容的靳先生,已经匆匆地掠过了他,大衣一角扬起,竟是难得地,露出了急迫模样。
原本还一潭死水的夜空,忽然闪过几道亮光,而后便是连番炸雷,汹涌地炸响在京中上空。
一场大雨将至,满京上下,无人可免。
-
旷野荒渡,野域无人。
起伏的闪电,映亮了原本无光的土地,空旷的平原上,远处是正在动工的工地,夜已经深了,工地上的灯火也都熄灭,唯有高大的吊机塔楼,沉默地矗立在连番的闪电之中。
这里曾经只是无人在意的一片荒郊,如今却也成了城市规划中的重中之重,土地价格攀升至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数目。
在这样昂贵的地方,却有一栋两层小楼,有些奢侈地独自霸占硕大的一片土地。
这里,就是宋荔晚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家。
“圣爱孤儿院”的招牌有些褪色,在夏日闷热凝重的狂风中,有些摇摇欲坠。孤儿院中的灯全都熄灭了,宋荔晚知道,弟弟妹妹们都被靳长殊接到了城中,有了更好的住处。
此处似乎已经荒芜了,可她还记得,院中的一草一木,都是她和嬷嬷亲手种下。
角落里的腊梅树,窗下一排用塑料水瓶剪裁出来的小花盆,花盆里不必浇水只要照到太阳便能绽放的太阳花,还有猿猴拿废弃的水槽垒出来的薄荷叶盆栽。
孤儿院条件不好,夏日一到,孩子们总眼馋冷饮雪糕,嬷嬷便栽了这样一圃薄荷,摘了几片泡在温水里,便是极好的解暑饮品。
他们的生活条件艰难,可只要有嬷嬷在,她们的心灵就永不枯萎。
宋荔晚怔怔地向着里面走去,檐下挂着的秋千,在风中微微摆动,像是无数次,嬷嬷轻轻推动她,她被荡起来,有些高了,怕得转过头去喊:“嬷嬷!”
嬷嬷便笑了起来:“我在,荔晚,嬷嬷在呢。”
她看到嬷嬷,心里就不再慌张,也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来。
那时的快乐,哪怕过了多少年,都不会被忘记。
可嬷嬷不在了。
答应嬷嬷,会照顾好弟弟妹妹,她没有做到,甚至连嬷嬷要求她的,要快乐,她也没能实现。
宋荔晚轻轻地握住秋千的绳索,日子太久,那一段绳子,已经被岁月腐蚀,这样一碰,就断裂在了她的掌心。
秋千歪歪地落下去,只剩了半根线,摇摇欲坠地支撑着。
宋荔晚轻声地喊:“嬷嬷,我回来了。我过得一点不好,总是在哭,弟弟因为我受了伤,我没有保护好他,妹妹们也总是替我担心……我是大孩子了,可是还是把生活弄得一团糟,我以为我很努力了……可我还是做不到快乐。
“我好像喜欢错了一个人,明明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喜欢他的……他有未婚妻,是我一辈子都比不上的那种人,嬷嬷,你教我们,每个人都生来平等,可……可每个人真的平等吗?我不想再喜欢他了,可他不肯放我走,嬷嬷,我可能真的做不到……”
无垠的风,卷过槽中,因为太久未曾浇灌而枯萎的薄荷叶子,残留下的一点清冽气息,却也被阴霾的尘土和大雨的味道掩盖了。
宋荔晚推了推秋千,撒娇似的说:“嬷嬷,你怎么不理我?”
无人应答,这里是寂静的。
她等了许久,面上的神情,从期待到失落,到了最后,变成了一种刻进了骨髓之中的悲伤。
她不再看了,转过身去,雪白的裙摆湿漉漉的,擦过枯死的植物时,在布料上留下了鲜活而肮脏的印记。
天垂得更低了,闪电而连绵地亮着,无数怒吼一般的雷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远离了人间,再听不到一点人声。
宋荔晚点燃了一支火柴,火光映亮了她的脸,橙红色的花,缱绻地拂过眉眼,在明丽的面容上,仿若细细描摹的花钿,美丽妩媚到了,生出圣洁的光辉。
可只是一瞬间,下一刻,火柴被风给吹灭了,她的脸重新陷入了灰暗中,也像是一截快要燃到了尽头的蜡烛,那一点伶仃的光,也只是最后的回光返照。
灰烬落在她雪白的指尖上,像是魔鬼的足迹,她轻轻地动了动指尖,将那一点灰抖落了,重新点燃了一支火柴。
她凝视着燃烧在指尖的火花,如同凝视破开黑夜的第一缕黎明,火光烧在琥珀色的眸底,在即将烧到她的指尖时,终于松开了手。
火光落地,一线匍匐,如草蛇伏线般,蜿蜒着向前飞快地烧去。孤儿院周围,已经被她泼上了汽油,一点热意,便星火燎原。
她离得太近,那炽热的光像是一只小狗一般,眷恋地即将要烧到了她的裙角上。宋荔晚没有动,反倒着迷似的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光芒,像是感觉到了温暖般,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她却被人,狠狠地拽开。
这一下太过用力,宋荔晚差点跌倒,好在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将她禁锢在了胸膛之间。
宋荔晚伏在那里,缓缓地抬起头来,冰冷耀眼的光芒中,看到靳长殊站在那里,眉眼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油画般的质地,英俊而冷漠刻薄,视线如同恶鬼,死死地钉在她的身上。
他跑得太急,微微喘息着,掌心冷得可怖,却又出了汗,掐在她的颈子上,指尖嵌入柔软雪白的肌肤中,像是恨不得,将她就这样折断在他的掌心。
“宋荔晚——”他一定是气急了,才会这样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喊她的名字,“你想找死吗?”
他从没有这样说话,焦躁中,竟然有种气急败坏的愤怒。
宋荔晚的唇角翘起了一个弧度,只是静静地望着靳长殊,这样的眼神,越发触怒了靳长殊,他永远是冷静从容的,可这一刻,他的手指一寸寸收拢,漆黑的瞳仁映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也被染上了赤红的颜色。
“与其你自己找死,不如死在我的手里!”
哪怕被他掐住了喉管,宋荔晚却如没有生命的玩偶一般诡异的安静,唯有一头丝绸样的长发蜿蜒落下,轻柔地缠绕在他的腕上,她苍白的脸上渐渐发红,靳长殊猛地松开手来,她便如同落花般,落在了地上。
她伏在那里,剧烈地呛咳起来,单薄的肩膀颤抖着,连带着披散在肩头的发,也泛起水波似的涟漪。
许久,她缓缓抬起头来,对着他轻轻地笑了:“原来靳先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还以为真的会死在你的手上。”
明明那个倒在地上脆弱不堪的人是她,可他面上的神情,却比她更加痛苦:“你就这么讨厌我,宁可死也要离开我身边?”
“离开?”她却只是语调平淡地问他,“我不想离开了。靳先生,我知道,不经过你的允许,我注定不能逃离这片地方,可是至少,你能拿来困住我、钳制我的东西少一些。”
身后的火光大盛,已经淹没了她从小长大的孤儿院,她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样的火海,慢慢地,舒出一口气来。
“嬷嬷说,让我不要为了别人而活着,她要我快乐。靳长殊,你能把我困在你的身边,可你永远,不能再困住我的心了。”
她的来处、她唯一的家,再也不会有了。
眼泪沿着她光洁的面颊缓缓地落下,她的神情仍旧是平静的,像是一朵开到了最盛的花朵,却要萎谢在了,最美丽的一刻。
靳长殊望着她,风猛烈地吹着,拂过她长长的发,他竟然不敢碰她,生怕她会就这样碎了。
“荔晚,”他那样卑微地问,“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的心?”
从来无所不能的靳先生,也会这样低声下气,只为得到一个答案。
她心里没有任何报复似的快意,只是回答说:“除非嬷嬷活过来,除非你从来没有什么未婚妻子,除非我们是平等的两个人,而非是那样不堪的开始,否则……我要如何去爱你?”
她说着,并不看向靳长殊,只是抬起手来,缓缓地解开衣领。
领口之下,是雪白细腻如同最精美的瓷器一般的肌肤,在火光映衬下,像是下一刻就要融化,她绝美的面容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最寻常的事情一样。
就在布料即将从身上剥落下去之前,靳长殊猛地按住了她的手,听她用清冷悦耳的声音和他说:“你喜欢的不就是我的身体吗。靳先生,我一无所有,只有我的身体能够给你了。”
他说不出话来,商场之上,无人敢撄其锋芒的靳先生,原来也会有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刻,他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她的肌肤,冷得像是一段已经燃到了尽头的冰,再也不能提供一点热度了。
他几乎想要恳求她,不要再说下去,可她似乎还觉得不够,忽然凑过来,要来亲吻他的唇瓣。
靳长殊下意识地转开头去,那个吻,就只落在了唇角上。
“宋荔晚,”他艰难地说,“你不要……”
“您不喜欢这样,那喜欢什么样的?”她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点光不现,如同星空,已被吞噬,“还是我的身体,您已经玩腻了?”
他昳丽的凤眸赤红一片,死死凝视着她,手抖的不成样子,像是被烫到了似的,从她的肌肤上移开。
雷鸣间,第一颗雨终于重重地落下,落在了他的眼尾,如同一颗泪珠般,缓缓滚落。
他的声音,哑得要命,像是灼心刺骨,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道。
“宋荔晚,你实在是很会折磨人。”
-
无根的河流,自天空无边地坠落,旷野之上的火光,在大雨倾盆中,迸发出最后的盛大光辉。
临近清晨时,火终于渐渐熄灭,原本的孤儿院,现在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沉默得凝固在黎明澄澈的光中。
而在医院的病床上,宋荔晚紧闭着眼睛,陷入一场长久的梦魇之中。
这场高烧来势汹汹,几乎毫不费力地,便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她的颧骨上,如同盛开出无数朵炽烈秾艳的玫瑰色花朵,唇和面颊却是毫无血色,一线的白。
她躺在那里,若不是胸膛仍旧微微起伏,总让人疑心,她已经脱离了这美艳至极的躯壳,去往了另一方世界。
梦里的世界也是灼烧着的,火光一簇簇地燃起,遮掩住高广的穹苍,只在视网膜中,留下滚烫的痕迹,她想要逃,可走到哪里,哪里就立刻冒出了火星,灼伤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像是回到了很小的时候,那天也下着大雨,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鞋子跑掉了一只,赤着脚踩过一潭积水,却被水里的玻璃划破了,血一下子冒了出来,像是在柏油路上开出了杜鹃花。
她疼得哭了起来,心里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偏偏总是无法找到。
“妈妈……”她含糊不清地哽咽着,“嬷嬷……我要妈妈……”
有人抱住了她,小心翼翼地替她将泪拭去。那手并不像是记忆中温暖柔软,反倒冰冷而坚硬,却又温柔到了极点,像是稍一用力,就会伤害到她。
她啜泣着,向着那个怀中依偎过去,像是终于寻找到了一处可以安心的地方。
那个怀抱原本因为她的亲近微微僵硬,却又很快地放松下来,更加珍而重之地抱紧了她,像是拥抱一样,失而复得的宝物。
“如果我放你走,你会快乐吗?”
她像是听到有人在问她,只是离得太远,听得并不分明。
她喃喃地说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委屈起来,哭得更加伤心,那人却沉默下去。
许久,许久,她又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嗓音低沉沙哑,仿若,响在了她的心上……
-
宋荔晚猛地睁开眼睛,入目可见,是仿若永恒的白。
喉咙干涩到了极点,她想要发出声音,可是唇角稍一扯动,便皲裂出细小的缝隙,泛出了血腥味道。
旁边有人递来了水,宋荔晚几乎贪婪地喝着,温热的水流淌过喉咙,她终于能发出声音:“这是哪?”
“瑞士。”
“我怎么会在这儿?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面前的楚卉安收回杯子,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的这些问题:“是我把你带来的,荔晚,你以后都自由了。”
楚卉安以为她会开心,可她的脸色却又变得煞白:“我要回去。”
“回去?”楚卉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卉安,我很感谢你救我出来,可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宋荔晚说着,就要去拽手上扎着的吊针,“我的亲人们还在京中,被靳长殊知道,一定会对他们动手的!”
可她的手,却被楚卉安按住了。
“荔晚,你先听我说!”楚卉安提高一点声音,“靳长殊不会对你的亲人动手,因为……”
“因为就是他把你送来瑞士的。”
宋荔晚闻言,怔怔地看向楚卉安,几乎以为,自己是误会了她的意思:“是……靳长殊把我送来的?”
“是。”楚卉安回忆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那天我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让我来瑞士,我赶过来之后,就被送来这里陪在你身边了。刚开始靳长殊的人手都还在这里守着,可后来随着你的病情稳定下来,他们就都撤走了。所以我猜……”
楚卉安犹豫一下,还是将心底的那个猜测,说了出来:“他愿意放手了。”
他愿意……放手了?
宋荔晚下意识地重复着,在齿间艰难地理解着,楚卉安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一旁取来一个信封递给她:“只是靳长殊留给你的,说是等你醒了,让我转交给你。”
信封带着淡淡的清水茉莉香气,雪白的封面上,只字未留。
宋荔晚缓缓地拆开信封,将信纸绽开,看到上面如同往昔一般,铁钩银画,风流至极的一笔墨字:
如你所愿,我的荔晚。
她自由了。
脑中忽然漂浮出这样的念头,一瞬间便占据了所有的思考。
他真的放她自由了,在她亲手烧了桎梏着她的孤儿院,绝望地决定永远留在他的身旁,做他见不得光的情人时。
他却放开了手。
窗外的雪山连绵,安静而广袤,似是温柔的巨人,俯瞰着大地。透明的光线照耀进来,将一切都映照得那样清晰分明。
除了这封信,靳长殊还为她留下了一张不记名银行卡,卡里的余额,高到连楚卉安查看后都震惊不已。
可宋荔晚却一眼都没有看向那张银行卡,她只是握着信纸,静静地坐在那里,几乎以为自己要哭了,可眼底,却一颗泪都没有。
真奇怪。
宋荔晚仰起头来,迎着澄澈的日光,轻轻地想。
她终于如愿以偿了,明明应该开心,可为什么心里,却那么难受?
-
雪山的另一端。
靳长殊坐在窗前,同样凝视着窗外广袤无垠的雪域。
手机上传来消息,告知他宋荔晚已经醒来,他削薄的唇角微微扬起,告知对方:“不要打扰她,也别被她发现你们的存在。”
他知道,她是真的想要离开他。哪怕在高烧不退陷入半昏迷时,她都在哭泣着,颤抖着,哀求着他能放过自己。
医生诊断,说她的病并不复杂,按照常理,早该康复了,可她一直没有醒来,宁可陷在梦魇里,也不肯醒来面对他。
她是他掌心,哀哀欲死的夜莺,哪怕皮毛再丰盈华美,却也奄奄一息。
他该如何留下她?用她的亲人威胁她,用她最在意的困住她?
可她宁可烧了自己的家,也不肯再受他的钳制。
又或许,执迷不悟的并不只她一个人。
也包括他。
他拥有一切,无数人艳羡他的成就,可他唯独想要的,只是一个她。
五年前第一次见她,她苦苦哀求,他没有爱上她。五年后,换他做那个挽留的人。
可她也不愿留下。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她是验他的劫难。
而他执念太深,已成心魔。
夜莺终究留不住,强留在身侧,只会让她一生,都这样恨着他。
所以他松了手,赠她一程天高海阔,也留下一种可能,或许他的夜莺,有朝一日,会心甘情愿回到他的身边。
手机中又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刚刚拍摄而来,落地窗后,少女倚在窗边,明明憔悴至极,可侧脸仍柔美至不可思议。
指尖轻轻描摹着照片上的宋荔晚,靳长殊在心底无声地诵读她的名字,一声一声,虔诚若诵读,累世的经注。
他的,荔晚。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到此结束啦!
下一卷,就是靳先生紧张刺激的追妻之旅了=3=
◉ 第38章
38
海风习习, 吹动天空满布的云,仿若一层层厚实细密的雪白羊毛毡, 铺叠开来, 翻卷着涌入了更远处海天一色的地平线后。
潘珍立在船尾甲板上,手抓着栏杆,踮起脚尖将身子探出去, 感受着自南太平洋上吹拂而来的清凉微腥的海浪味道。
看管她的教习嬷嬷原本正在餐厅中喝咖啡,享受下午的安闲生活,忽然从窗中看到她这样, 尖叫着扑了出来, 又撑起一把阳伞,遮在她的头顶:“珍珍, 你不能这样, 这太危险了。你马上就要回国了,晒得这样的黑,夫人不会喜欢。”
潘珍从小被送到了美国生活, 养成了西洋做派, 她又活泼, 户外运动多了,肌肤难免有些蜜糖似的色泽。闻言她有些不高兴,却还是乖乖地接过嬷嬷递来的防晒霜, 余光却看到另一侧的围栏旁, 有人正站在那里。
那人穿了一条海天霞色的薄绸短袖旗袍,两条手臂露在外面, 同侧脸都是一线的白, 那白却又不是什么不健康的白, 如同珍珠一般, 蕴着一层珠玉霞雾,潋滟至极,在这样灿烂的日光中,令人不能盯着细看,仿佛看久了,便会目眩神迷。
窄腰旗袍这样挑人的衣裳,穿在她的身上也妥帖至极,腰处凹进去一道旖旎的曲线,被风吹了,裙摆向后飞去,箍在身上,越发显出人的单薄纤细。
潘珍在国外见多了奇装异服,却难得见到有人穿旗袍——
自然也是有的,唐人街上,许多店家都会给雇佣的服务生穿旗袍,一色的大红,料子极为沉重,闷闷地罩在身上,并显不出这衣裳应有的美。
潘珍忍不住盯着那人看,那人察觉到了,忽然转过头来,对着她轻轻地笑了笑。那人有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琥珀颜色,剔透明丽得仿若最上乘的猫眼玉石。
都说明眸善睐,她一笑,眼睛微微弯起,樱桃似鲜红柔嫩的唇扬起一个弧度,原本是极为秾艳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出尘容貌,仿佛靠近她都是亵渎,可她笑了,那样盛大的美貌,似是神妃仙子,不必珠光璀璨,便已挟走了人的一颗心,要为她一笑,甘心赴汤蹈火。
潘珍年纪不算太大,正在念书,自认为已经见多了很多的世面,再不会为任何事而失态。可骤然见到这样的笑容,心脏仍忍不住加速跳动,张开嘴来,显出一点呆呆的痴相。
还好她是个女孩子,做这样的姿态并不猥琐,反倒将那人越发逗笑了。
笑意似是潋滟的星光,自她的眼底泄露出来,潘珍不由地也对着她笑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走到她身边和她搭讪说:“你也来看风景吗?”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问的有些愚蠢,还好这位仙女并不介意,反倒回答她说:“是,舱中待久了,总是觉得闷。”
潘珍立刻道:“你在哪一层住?我在三层,能开窗,你若是住不习惯下面,可以来和我一起住。”
她话音刚落,就听嬷嬷重重地咳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太过热情,也有点没有礼貌。
她不免有些讪讪,仙女却说:“多谢你的好意,不过船今日就靠岸了。”
是啊,船马上就靠岸了。
潘珍又有些郁闷,她是私生女,自出生便被扔去美国,全靠嬷嬷养育,如今家中夫人去世,父亲这才将她接了回来。
可私心里,她并不想回来。她已经自己考取了全额的奖学金,日常也打了几份工,足够养活自己,她知道自己的出身上不了台面,也不愿和哥哥姐姐争夺家产。
潘珍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这艘船,永远不能靠岸就好了。”
这话说的实在是不大吉利,嬷嬷忍无可忍:“珍珍,别再叨扰这位小姐了!”
那女子却柔声问她:“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潘珍口风很严,在美国这些年,朋友们都不知道她的家庭,可被这人一问,满心的委屈竟然有些藏不住了:“我……我不想回家。”
“是啊,回家的这条路,总是很长很远,”那女子也怅然地低低叹了口气,呵气如兰地叹惋说,“可说不定回去了,也没那样糟糕。”
远方已经隐约能望见港口的建筑群,蛰伏在那里,高低起落。船尾发动机荡开雪白的浪,群鸟争渡,啄食游鱼,倏而没入天际,不见了踪影。
潘珍听她说了,心中隐隐有了一些期盼,渡轮管家已经开了喇叭说:“船马上就要靠岸了,请各位旅客回自己的房间。”
潘珍被嬷嬷护着,往三层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我忘了问那位姐姐的名字!”
嬷嬷道:“她嫌住在舱中闷,说不定是二等舱或三等舱,那里头人乱糟糟的,珍珍,你别任性。”
潘珍住的三层是一等舱,不但宽敞,更是能望见一线海景。
潘珍有些后悔:“我该坚持请她来坐坐的。”
正说着,余光却见一道淡淡的霞色被风吹拂着,潘珍转过头去,便见不远处的台阶上,这艘船的船长正领人,向着最上层走去。
船长是出了名的势利眼,哪怕是潘珍的家庭背景,可因为不是嫡出,上船时都没什么优待,可此刻点头哈腰,奴颜婢膝到了极点。
在他面前的女子,如漆般的长发,以一支珠钗松松挽在脑后,动作间,明珠一晃不晃,优雅至极。
正是刚刚甲板上,同潘珍闲谈的仙女。
潘珍一时惊喜,就要喊她,却被嬷嬷狠狠拽了一把,潘珍不解:“嬷嬷,怎么了?我请那位姐姐来咱们这儿坐坐都不行吗。”
“珍珍!”嬷嬷无奈,“你也不看看,那位要去哪里。”
她们住的已经算是高处,最上面一层,向来是不对外开放的套房,听说只为伶仃的几位大人物准备。
能让船长这样小心翼翼对待,又住在这种地方。
潘珍忍不住抽了口气,听嬷嬷说:“也不知是哪位名门世家的千金小姐,珍珍,咱们还是不要去打搅她了。”
潘珍明白,嬷嬷是怕被误会攀龙附凤,她有些不服气:“我只是喜欢那位姐姐,又不是想要怎么样……”
可到底还是没有开口,因为明白,圈子里就是这样的风气,不是一个阶层的人,注定不能成为朋友。
船舶到岸,作为一等舱的客人,潘珍能够第一批下船。
她下了船还一直转头往回看,想看看那位仙女姐姐下船没有,结果不小心,就撞在了别人身上。
被她撞得男人身形高大,有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嘴巴有点歪,可是配他的五官,有种不像是好人的英俊。
潘珍连忙道歉,他却挑了挑眉,拉住潘珍:“这么就想走?”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潘珍看到地上吊着的一支烟斗,好巧不巧,落在了积水里,滚得有些脏兮兮的。
潘珍弯腰,替他拾起来,一时找不到东西擦,索性拉着衣角,替他仔细地擦干净了:“实在不好意思啊,我真的没看到。”
“小丫头。”那人一笑,越发显得轻佻浪荡,“你是……潘家的?”
潘珍的箱子是父亲替她订制的,上面特意印了家徽,闻言有些警觉地看着他,他嗤笑一声,转头和旁边的人说:“妈的,潘家那个傻逼上次得罪了二爷,我看好日子要到头了。”
潘珍听出,他好像认识自家的长辈,可言谈如此不敬,于是有些不高兴地瞪着他。
他抬起手,弹了潘珍一个脑瓜崩:“小丫头,还敢瞪我。长得倒是挺漂亮……”
“我已经替你把烟斗捡起来擦干净了,也已经赔礼道歉了,这位先生,请你放尊重一些。”
“哟?敢跟我提尊重?”像是她说了什么笑话,那人哈哈大笑道,“倒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潘珍又急又恼,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他,整张脸都憋得通红,却忽然听到有人问道:“潘珍?”
这声音清冷如泉,一线落入耳中,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越动人,便是心情再浮躁,听到也都静了下来。
潘珍惊喜道:“仙女姐姐!”
那人失笑道:“我可不是什么仙女。”
又看向刁难潘珍的男人,微微皱起眉来:“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你们商场上的事情,何必扯上她?”
潘珍听仙女为自己做主,又是激动又是担心,生怕面前的衙内,见色起意,霸王硬上弓。
可谁知,那人看到仙女姐姐之后,不但没有惊艳,反倒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连手里那支擦干净了的烟斗,都又滚落在了地上。
“你……”袁逐看着面前的人,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结结巴巴了半天,总算憋出来一句话,“你没死啊?”
“借你吉言,活的还不错。”她只淡淡一笑,牵起潘珍的手,“没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袁逐眼看着她要走,连忙上来要拦她,只是手还没碰到她时,就被四周忽然冒出的几个人给拦住了。
袁逐从来是个霸王脾气,除了在特定的几位爷面前需要收敛,还没有吃过什么亏,见状剑眉竖起:“你们是什么东西,敢拦我?”
又对着前面的人喊:“宋荔晚,你给我站住!”
闻言,那女子——
宋荔晚缓缓回过头来,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还有什么事吗?”
“你知不知道,二爷找了你多久!”袁逐是真的急了,想要把拦他的人给踹开,只是那些人身手都是一流,他竟然一时之间,奈何不了,只能继续喊宋荔晚说,“二爷要是知道我见到你,还又把你放跑了,我就死定了!”
宋荔晚像是被逗笑了,红唇扬起,露出雪白似贝的齿来:“是吗?”
袁逐以为她还顾念旧情,心中一喜:“是啊,你不知道,你失踪这几年,二爷差点发了疯。”
“可我不认识什么二爷三爷的。”她脸上的笑淡下去,转过头来,只有一句话,冷清清地飘了过来,“袁先生,咱们也不会再见了。”
不会再见,所以就不管他的死活了?!
袁逐简直要被宋荔晚给气疯了,怪不得都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几年不见,宋荔晚变得比之前还要美,要他猛地一见,都有点不争气地心跳加速,可怎么脾气比几年前还要怪,直接翻脸不认人了?!
一想到靳长殊那位爷冷若冰霜的脸,袁逐就知道,自己绝不能放宋荔晚走。
之前,不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到底怎么了,反正那段时间,靳长殊周身的气压低的要命。
他这样天天得汇报工作的人首当其冲,被压得简直生不如死,多方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宋荔晚这位小祖宗和靳长殊闹掰了,两个人分道扬镳,似乎再也不见了。
袁逐痛苦啊,痛苦到找自己的小情儿打听,到底哪里的寺庙灵验,能保佑夫妻情侣感情和睦永远不吵架。弄得小情儿还以为他要金盆洗手,和自己白头偕老了。
这都是后话,反正袁逐痛不欲生了很久,然后有一天,突然发现,靳长殊又变了——
不是变开心了,而是要发疯了。
那时袁逐才知道,原来自己痛苦早了,原来原来,靳二爷除了能让人生不如死,还能让人恨不得自己就没生下来过。
每次袁逐见他,看他的脸色,都觉得自己但凡说错一句话,都会被这位爷拉出去凌迟处死。
而靳长殊之所以又变了,是因为宋荔晚,彻底消失不见了。
没错,本来两个人分道扬镳之后,靳长殊还派了人一直跟在她身边,一方面是保护她,一方面却也是盯着她,随时可以知道她的动向。
说实话,挺变态的。
可袁逐不敢和靳长殊这么说,反倒要夸靳长殊,跟的好、跟的妙,二爷实在是算无遗策,用情至深。
可后来某一天,宋荔晚忽然消失了,哪怕靳长殊掘地三尺,也没有将她找出来。
那段时间的Js总部人人自危,而靳长殊偶尔露面时,脸上那种阴沉冷鸷,又略带疲倦的英俊锋利,简直能够杀人。
京城里面也是风声鹤唳,靳长殊杀伐果决,痛下杀手,不知多少商场上和他作对的人,从此再也翻不了身。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袁逐以为,靳长殊会一直这么疯下去,而宋荔晚,或许也早就死了。
否则,照靳长殊这种找法,什么人会找不到?
可原来宋荔晚没死!不但没死,还过得挺滋润的!
那他这几年遭的罪,都是为了什么!
袁逐怒向胆边生,随着宋荔晚的离去,拦他的也都放开了手,袁逐连忙追上去,正好看到,宋荔晚同潘家那个小丫头分开,正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谁。
身后的渡轮上,人流渐渐涌了下来,四面喧哗起来,雪白的海鸥自天空掠过,时而俯冲向下,惊起人群间小声的惊呼。
宋荔晚站在那里,身形纤细柔弱,在碧蓝色的天幕之下,如同一痕淡色的云霞,听到声响,她悠闲地抬起头来,妙目之中波光闪烁,唇边嗪着一缕浅淡笑意,似是心情十分愉悦。
同几年前相比,她实在是舒展明媚了许多,往日哪怕美丽,却始终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影,仿若是畏惧天敌的鹿,纵有偶尔快乐的时候,更多的,却也是淡淡的哀愁。
哪怕再知道,她是自己无法染指的存在,袁逐仍是不由自主地看得呆了,半晌,回过神来,在心里骂自己。
妈的,美人儿什么时候不能看?敢垂涎二爷的人,真是不想活了。
他正想上前找宋荔晚,却忽然看到不远处缓缓驶来一辆车,停在了宋荔晚的面前。
这车袁逐也认识,是限量款,几千万,不到一定的档次,还没有资格买。
袁逐爱车,之前看过百遍,却到底知道自己不但负担不起,而且连购买资格都没有。如今见到,就如同见到了暗恋已久的美女,实在是移不开眼去。
是谁买了他的梦中情人,还这么恬不知耻地在宋荔晚面前停了,想要勾搭宋荔晚?她可是出了名的不食人间烟火,除了对着靳长殊,对待别的男人,从来没个好脸色。
袁逐正在心里冷笑,可下一刻,却跌破眼镜。
车门打开,角度问题,只露出男人一只手来,搭在膝上,拇指一枚红宝石扳指,于昏暗光线之中,折射出如火如荼的明艳色泽,将男人苍白的手指,衬托得越发修长清瘦,指节清俊,引人遐思。
而宋荔晚对着车中的男人展颜一笑,笑意深深,自眼角眉梢泄露,只一眼便可看出,她同男人之间,关系匪浅。
啊?
袁逐傻了,眼睁睁看着宋荔晚上了车,车门关闭,扬长而去,车漆光可鉴人,如同一尾深海之中静静蛰伏的巨鲸,滑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这才几年啊,二爷还像个鳏夫似的,为了她披麻戴孝呢,她就已经变心,另结新欢了?!
哪怕以袁逐这样朝三暮四的性格,也忍不住震惊了,总算还记着有正经事要做,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将刚刚记下的车牌号发给了靳长殊。
-
云山别苑。
花厅。
窗外青山掩映,云遮雾绕。放眼望去,人影罕至,唯有一丛丛如火的杜鹃,于碧绿宝石般的深林间,开得正盛。
很少有人知晓,这样的神仙地界,却还遗世独立地有着一片庄园。
花厅内,两人对坐,一人满头银发,双目湛然有光,老当益壮。一人面容肃丽,眉目如水墨绘就,浓墨重彩,英俊不似凡俗。
两人面前放着的银毫建盏之中,茶色浅碧,茶香袅袅,一两万金,却也是有价无市,可对坐两人,却无一人有心品茗。
老者满面怒容,一拍桌子:“靳长殊,我女儿到底哪里配不上你,这么几年了,你都不放弃要退婚?”
靳长殊眉目微垂,神色冷淡,语调亦是淡然至极:“桑老爷子息怒,我对令嫒并无什么不满,只是当今法治社会,人人都是自由恋爱,怎么到我们这里,就还要这样盲婚哑嫁?”
“什么盲婚哑嫁,你们不是见过面了吗?”
“桑家出了什么变故吗?”
桑老爷子一愣:“怎么忽然这么问。”
“一年前我来找您,您原本已经松口,可如今却又态度坚决起来。”靳长殊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若不是出了变故,您又何必这样出尔反尔?”
桑茂没想到,他竟这样敏锐,咳了一声岔开话题:“喝茶喝茶,再不喝就凉了。”
靳长殊只是一哂:“您若是真的疼惜令嫒,倒不如为她另择良婿,我心中已有旁人,再难更改了。”
“哪有人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的?”桑茂含糊道,“就算你只爱一个,说不定你喜欢的那个人,已经变心了呢?”
靳长殊修长的手指微微一顿,狭长凤眸之中,闪过冷厉色泽,却只一瞬,便又有些漫不经心道:“她不会。”
桑茂哼哼两声:“这么有信心?贤侄啊,女人心,海底针,你可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靳长殊微微皱眉,手机却震动两下,是袁逐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是一串车牌号。
第二条,是语音。
靳长殊点开来,就听到袁逐如丧考妣的哀嚎,透过话筒,清晰地传了过来。
“二爷!大事不好!您家那位祖宗,她移情别恋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刻:她不会变心
下一刻:……?
靳二爷,危!
◉ 第39章
39
车里, 宋荔晚微微回首,透过车窗, 望向身后的袁逐, 见他立在那里,面容呆滞,震惊至极, 忍不住唇边,露出一个浅浅笑意。
身旁忽然有人伸过手来,自她肩上, 拈起一片羽毛。
羽毛雪白, 唯有尖上染了墨色,被拈在那修长禁欲的手指间, 便忽然矜贵起来, 仿若是一样被人捧在手心里昂贵的装饰物,才能配得上这样一双漂亮清隽的手。
手的主人有一双颜色浅淡的眼睛,比起琥珀色, 更接近于金色, 车子通过跨海隧道, 灯光一瞬明灭,他的眸便如大型猫科动物一般,随着光线生发出明艳端丽的变化。
此刻, 他神情懒倦, 若饕足后的雄狮,漂亮的桃花眸子微垂, 凝视着指尖的那片羽毛, 眼神专注, 仿若情深, 令人只是看见,便有些耳热。
“见到熟人了?”
宋荔晚收回视线,随意道:“不算熟。”
“看你心情不错。”
宋荔晚想到,刚刚袁逐说的那些,关于靳长殊的话,唇边的笑意更浓,却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上次答应我的事,安排的怎么样了?”
“放心。”桑梏嗓音有些低,他又懒,说话总像是含在齿间,有些漫不经心的含糊同性感,闻言,他轻轻一吹,那羽毛便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他望着羽毛,也露出了一个懒洋洋的笑容,“答应你的事情,我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我知道,你最疼我。”
桑梏却哼笑一声:“甜言蜜语,不知道用这话,哄了多少人。”
宋荔晚被他这争风吃醋的样子给逗笑了,张开手心,那片羽毛,恰好落入她莹白如玉的掌间。
羽毛很轻,在这方寸之地,稍稍一点风,便要迎风起舞。宋荔晚缓缓收拢手指,像是将什么,牢牢地攥在了掌心。
旁边桑梏似乎觉得有趣,微微侧首看她。
她眉眼都艳,那股浓重的冶艳之气,原本应当显得人有些轻浮,可她神情之间,另有一股静气,就将这艳给压了下去,融成了一股难以描摹言说,却又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殊丽华容。
此刻,她琥珀色的眼眸含笑,弯成了桃花形状,眼中波光欲流,潋滟生姿,自有美艳不可方物之色,却又冷冷清清,引得人忍不住好奇,她究竟在想什么。
桑梏翘起唇角,指尖慢慢摩挲着拇指指节上的那枚红宝石戒面。冰冷的宝石,渐渐也泛起了肌肤的温度,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漫不经心看了一眼,便愉快地笑了起来。
“鱼上钩了。”他说,“果然有人来查这辆车的牌照,动作倒是挺快。”
宋荔晚闻言并不惊讶:“是,他一向雷厉风行,想做的事情,从没有做不到的。”
桑梏“呵”了一声:“那是他没遇到我,真遇到我,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好啊。”宋荔晚语调中泛起笑意,有些期待地说,“我倒真想看看,咱们一起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有什么表情。”
-
三月,惊蛰。
春深日浓,惊雷始鸣。
细雨如雾,悄无声息浇湿天地,远处驶来一辆车,姜黄色车灯破开雨幕,在酒店门前缓缓停下。
立刻便有门童上前,想要拉开车门,却被人挡住示意门童退下,待门童退出几步后,那人手中擎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弯下腰来将车门打开,又将伞举高了,撑在车门前。
车中,靳长殊戴着蓝牙耳机,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平板电脑上的资料,耳机中,下属汇报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他却并未发怒,只淡淡道:“既然她回国了,那就继续查下去,她总要在公共场合露面。”
下属应是,却又有些为难:“只是那个车牌,经过追查,所属人的身份保密,只能查到,归属于非洲上的某个私域小国,那边土地买卖太多,归属变更极快,再往下深挖,或许要同那边先打个招呼。”
“让赵恍去联系。”靳长殊抬眸,前座的赵秘书立刻记录下来,“对方有备而来,肯定不会让我们轻易查到。那个牌照就是他放出的饵,必然有所图谋。”
外面,雨声渐渐大了,靳长殊摘下耳机随手丢到一旁,自车中下来,身上及膝的开司米黑色羊绒大衣,衬得他腰细腿长,站在那里,如芝兰玉树,渊渟岳峙,冰冷而英俊。
他眉目中隐含倦意,狭长凤眸笼在落雨之中,点滴明灭间,锋利冷丽,默然矜贵。
另一侧正好也开来一辆车,同样的随扈拉开车门,从里面先伸出一截黑色的手杖,落在地上,溅开一点浅浅的涟漪。
男人自车中下来,金色的眼镜王蛇杖头落在他掌间,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光芒,比黄金更耀眼的,却是他的容貌,同靳长殊比起来,竟也在伯仲之间——
正是桑大公子,桑梏。
说起来,靳长殊同桑家关系匪浅,桑家煊赫,传承已历两百多年,建国时毁家纾难,后来渐渐没了声响。
许多人都以为,他们的家族已经毁于战乱,可唯有最上层顶尖的那一小群人才知晓,桑家并未消亡,反倒是隐于幕后,膨胀成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庞然大物,操控着商场之上的每一次波浪动荡。
这一代桑家家主桑茂育有两子一女,女儿同靳长殊是自小定下的婚约,随着子女们年纪渐长,桑茂渐渐退隐,放权给了长子桑梏。
桑梏却最是离经叛道,桑家祖训低调,他便宁可自立门户,也不受束缚。如今哪怕不借用桑家的名势,桑家大公子在商场之上也是声名远播,手段酷烈,不容小觑。
而此刻,向来不可一世的桑大公子,却正俯下身去,掌心朝上,邀请车中人下车。
车中伸出一只手来,自指尖至手腕,是一线雪色秾艳的白,如同冰肌玉骨,每一寸都完美无瑕,令人忍不住遐思,能有这样一只手的人,究竟是如何的国色天香。
靳长殊原本只是随意一觑,却又忽然顿住,看着那只手放入桑梏手中,桑梏收拢手指,将那只手牢牢握入掌心,却又垂眸,对着车中的人说了什么……
“先生?”
撑伞的助理久久不见靳长殊动作,只好出言询问靳长殊。
靳长殊收回视线,淡淡道:“走吧。”
他刚步入酒店之中,身后,宋荔晚正从车中下来,对着桑梏,潋滟一笑。
檐下灯光缱绻,映出两条路蜿蜒向不同的两端。
两人错过瞬间,大雨,正好落下。
宋荔晚忽然抬起眼睛,看向酒店大门,却只看见一道模糊的背影,隐入了玻璃门后。
桑梏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宋荔晚随口说,“在想今晚,能拉多少赞助。”
“都说了,你那电影,我全都投了,做什么还给那些人机会。”
宋荔晚轻轻一笑:“知道桑大少实力雄厚,可我早晚,是要学着同人谈生意做买卖的,总不能永远躲在你的羽翼下面吧。”
桑梏扬了扬眉,似乎对她的话很不满意:“为什么不行?不跟着我,你还想跑到哪去?”
宋荔晚却不说话,只含笑望着他。她一笑,如珠光明艳,灼人眼球,美得让人不忍心对她说出一句重话。
桑梏拿她没办法:“想去就去吧,真搞不懂你,干什么白白把赚钱的机会送给他们。”
“只有你对我这样有信心。”宋荔晚忍俊不禁,“那毕竟是我们公司筹拍的第一部 电影。”
这几年,宋荔晚赞同了在英国的学业,去了美国,重新考取了大学。这一次她学的是传媒方向,毕业后同楚卉安合资筹办了影视公司。
这次宴席,就是桑梏替她安排引荐了圈内几个朋友,看看有没有人有兴趣,想要投资的。
按桑梏的话来说,宋荔晚纯粹是多此一举,拍电影的钱虽然多,但他桑梏还是掏得起,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宋荔晚真是个花钱的天才,拍的电影要用掉一个国家的经费,那不是还有人等着想替她花钱?
宋荔晚偏偏不愿意。
桑梏无奈,只能又叮嘱她:“我没跟那些人说咱俩的关系,要是有人说话不好听,你别忍着,记下来,等我去收拾他们。”
宋荔晚觉得他把自己当小孩子看:“我有分寸。”
桑梏哼哼两声,原本想把宋荔晚送到包厢门口,可宋荔晚看他一眼,他只好举手投降:“知道了,咱们各走各的。”
宋荔晚这才满意,看了看手机上的包厢名称,自有礼宾小姐领着她向里走去。
到了包厢门口,礼宾小姐替她推开门来,里面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听到声音都看过来,每个见到她的人眼中,都骤然亮起惊艳之色。
今日是正事,宋荔晚穿了条捻金缂丝旗袍,一寸缂丝一寸金,淡淡的香云色袍身上,密密匝匝地绣了织金的云朵,层叠着透出几朵霜冻颜色的重瓣牡丹,蜿蜒着蔓延至她极纤细的腰身上,似是温柔的一只手,将她整个人都拢在了里面。
颈中的蝴蝶扣上,是整颗的猫眼石,这样好的彩头,却只拿来点缀她的衣角,难免有些穷奢极欲,可若是看到了她的面孔,便再没有一丝的可惜。
她的脸,才是上天最精雕细琢、完美无缺的杰作,任何的珠翠玉石,能够点缀她的衣角,已经是一种荣幸。
若说美色可以杀人,或许有些夸大其词,可她一进来,屋内的人为她的容色所慑,一时间竟然鸦雀无声。
半晌,才有人先开口:“你找谁?”
这是商务晚宴,落座的大多是男人,伶仃的几名女性,也大多是陪同来参加的,绿暗红稀,有此一问也不奇怪。
宋荔晚微笑道:“我不找谁,我是来赴宴的。”
“你就是宋荔晚?”总算有人对上名号,“桑少呢?”
“他今日有事,我一个人来就好。”宋荔晚落落大方落座,笑道,“难不成诸位,只惦记着桑大公子不成?”
她一笑,如珠玉泄地,引得看她的人,不由自主便同她一起笑了起来。包厢中气氛轻松起来,因为是初次见面,各自介绍了一番。
这些都是桑梏的人脉,同他相熟,他不常开口,难得一次,也是引荐宋荔晚,众人原本就有些好奇,如今见了真人,交换眼色,各自在心里为宋荔晚和桑梏的关系下了定论。
都说狐假虎威,有桑梏在她身后立着,哪怕本人没来,也没人敢不给宋荔晚面子。
大家相处融洽,言笑晏晏,酒过三巡后见了真章,有人仗着酒意,故意问道:“桑少从来独来独往,这次破例向我们引荐了宋小姐,按理说,我们自然要给桑少这个面子,可宋小姐总要给我们透点底,究竟是怎么攀上了桑少这棵大树。”
这话一出,场上又静了一下,旋即就有人打圆场说:“老徐这是有酒了。”
被喊作老徐这人,并不是桑梏喊来的,反倒是被人带进来的,他也是初来乍到,刚刚混进这个圈子,满以为可以大展拳脚,可进来知道,人外有人,自己那一点资金,连牌桌都没资格上。
可今日,眼见着宋荔晚这样受人追捧,却也不过是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同桑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罢了。
老徐一恨狐狸精,二恨自己不能做狐狸精,喝多了两杯酒,问的就有些无礼了。
他见大家神色各异,心里也有些后悔,可说都说了,还是硬着头皮说:“问问而已,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难道连问都不行了?”
却听得宋荔晚轻笑一声,声音清冷,如碎金断玉,泠泠如泉般悦耳动听:“徐先生这话说得,倒好像桑大公子是那种□□熏心,烽火戏诸侯的脾气了。”
老徐一拍桌子起身:“你少扯虎皮做大旗!我可没这么说桑少的意思。”
“是不是,诸位也听到了,是非曲折,徐先生又何必动怒?”宋荔晚视线扫过在座众人,淡淡道,“或者,我下次见了桑少,转述了问问他?”
“老徐!还不赶快坐下!”
带老徐来的人,总算不再看热闹了——开玩笑,真让宋荔晚去问桑梏,他们还想不想混了?
那人堆着笑冲宋荔晚说:“他是个粗人,宋小姐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我敬宋小姐一杯,就当赔罪了。”
说着,先自己一口将杯中酒饮尽了。
他干脆利落,众人都为她叫好,倒显得宋荔晚若是不喝,有些小气。宋荔晚也不是拿乔的人,浅笑道:“我是晚辈,王总既然喝了一杯,那我就敬陪三杯。”
今日的酒都是上好的梨白,听着名字温和,入口也是绵柔,可是一入喉中,便如一线火般烧了起来。宋荔晚毫不停顿,连饮三杯,面上腾起两朵红云,却很淡然地向着各位扬了扬杯底。
“见笑了。”
“宋小姐不但人美,原来酒量也这么好。”有人又说,“我也来敬宋小姐一杯。”
“是啊,宋小姐,给老王面子,总不能不给我们面子吧?”
场上人多,都举向宋荔晚,一时之间,竟将宋荔晚团团围住。
宋荔晚微微皱眉,忽然听到门外,有人似笑非笑道:“什么样的好酒,还要这样抢着来喝?”
声音佻拓浮浪,听着含笑,其实森冷。
众人立刻定住,唯有宋荔晚,有些无奈。
让桑梏不要来,他到底还是来了。
桑梏站在那里,不咸不淡地扫过众人,视线落在哪里,哪里的人就慌张地把酒杯放了下去。
可他看向宋荔晚时,却忽然对着她眨了眨眼,宋荔晚忍不住笑了,迎上来,半是好气半是好笑地说:“都说不让你来了……”
话说到一半,却又顿住。
门外,原来还站了个人。
桑梏身量高,遮挡住门内的光,星星点点地落在走廊上,壁上绘着细密繁复的大花,分不清是牡丹还是芍药,翻卷勾连着,蜿蜒至目力不可及的地方。
靳长殊站在那里,他穿一身黑衣,光影落在上面,也似为他簪了满身的落花。灯光幽微,他的面色苍白冰冷,浓黑的羽睫似是沉沉鸦翅,恹恹地垂在那里。
察觉到宋荔晚的视线,他缓缓抬起眼睛,四目相对,他眼底钴色褪去,一瞬间,翻涌起无边的翡色巨浪,淹没理智,仿若饿了许久的兽,看见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宝物。
宋荔晚下意识后退一步,心脏猛地沸腾,他却已移开视线,走进门中。
见到他来,原本就鸦雀无声的包厢内,越发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桑梏到底只是新贵——大家都以为,桑家只是寂寂无名——若说桑梏的面,想见到底还是能够见到,可靳长殊靳二爷,想见一面,却比登天还难。
这位爷和桑梏又不一样,桑梏是嬉笑怒骂,阴晴不定,可到底情绪都写在脸上,这位爷却永远冷淡矜贵,令人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别说是取悦他,能不碍到他的眼,已经很了不起。
此刻,见他同桑梏并肩而立,众人实在不知,怎么忽然把这位爷引了来,到底还是和桑梏最相熟那个,先开了口:“桑少,靳先生,这是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
桑梏嗤笑一声,拉过宋荔晚的手,挽在自己的手臂上,轻描淡写说:“我当然是为她来的。”
靳长殊不语,那人自认也没这个脸面,逼着靳二爷开口,只能讪讪一笑。却见靳长殊将视线从宋荔晚挽在桑梏臂间的手上收了回来,语调平淡道。
“我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老婆久别重逢却挽着别的男人的手,靳二爷委屈,但靳二爷不说
◉ 第40章
40
男人的嗓音低沉冷透, 若是说起情话,定然格外缱绻悱恻, 处处都透露着不染尘埃高高在上的骄矜雍容。
包厢内, 原本的酒色财气被冷风给吹散了。众人看看靳长殊,又看看桑梏,一时情绪各异。
最后的视线, 却都落在了宋荔晚身上。
乖乖,这位到底什么来头,身上的本事又有多大, 才会引得两位大佬这样为她站台撑腰。
若是他们这群人精还看不懂气氛, 那就太小瞧商海浮沉中混出来的人了——
够格认识这二位的,哪一位不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
场上早有机灵的, 替两人让出位置, 恰好一左一右,分列宋荔晚两旁。
靳长殊却没有动,他不动, 桑梏便也不动, 好整以暇地望着他。靳长殊眉目冰冷, 凤眸之中浮动着冰层明灭,连下颌线都绷出锋利弧度。
两人站得平静,分明暗流涌动。
“靳先生。”
却有一道清冷的声音, 打破了这样沉鸷的气氛。
宋荔晚的手, 原本只是松松地搭在桑梏肘间,此刻却忽而握得深了, 姿态亲昵, 对着靳长殊, 露出一个礼貌而冷淡的笑容。
“您好。”
落落大方, 却又,拒人千里。
靳长殊眼底原本的浮冰,一瞬间化作厚重冰层,几乎冻结整个春夜,却又倏而笑了,笑意冷而深,似寒芒刺骨,见者无不胆寒。
“您好?”他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看着宋荔晚,似乎想要将她吞入腹中,“宋小姐实在太客气了。”
“客气”两个字,被他恶狠狠地噙在齿间,仿若一块硬糖,一口一口,咬碎了咽进去。
宋荔晚却仿若未闻:“初次见面,客气一些是应该的。”
好一个初次见面。
这是在……避嫌?
似乎是猜到他在想什么,桑梏忽然对着靳长殊也露出个笑容,唇角扬起,似是得意洋洋,却又忽然皱了一下眉——
是被宋荔晚,轻轻掐了一下。
桑梏觑了宋荔晚一眼,见她神情淡然,可握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却越攥越紧,在心里啧了一声,到底还是说:“靳二爷,站在门口不像一回事儿,咱们不如入席吧?”
靳长殊仍是死死盯着宋荔晚,宋荔晚却垂下眼睛,不再和他多说。
转身,干脆利落地入席了。
桑梏耸耸肩,也到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只剩下靳长殊还站在原处。
包厢中空气凝固僵硬到了极点,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是忽然被杯子上的花纹吸引移不开视线。
开玩笑,谁敢这个时候抬头看靳二爷的表情啊!
半晌,脚步声响了起来,靳长殊到底走到宋荔晚身旁,椅子拉开,而后坐下。
三人并肩坐着,却是谁也没有说话。
像是有看不见的气流,盘旋在三人之间,浪潮汹涌,局外人谁敢碰一碰,就得尸骨无存。
夭寿哦,这场酒宴,真是夭寿。
这是在座的几位老板共同的心事,彼此悄悄交换眼神,个个苦不堪言。
真不知道坐在这两位大佬中间,宋小姐这么娇滴滴的大美人儿,怎么受得了的。
可宋荔晚却远不如他们想象中局促不安,反倒是漫不经心地,将放在桌边的酒杯向着里面推了推,涂了红色蔻丹的指尖抵在擦得剔透的玻璃杯上,杯身折射出一点曼妙的光。
一旁忽然递来一张手帕,叠得整齐雪白,一角以金线绣着桑家的家徽,宋荔晚接过来,对着桑梏道了声谢,眼睛弯起,笑意明媚动人,将指尖沾着的一点酒液擦了,旁边桑梏便又轻车熟路地接过手帕。
这样的体贴入微,倒像是两人之间,并非是什么金丝雀同金丨主的关系,反倒更像是情根深种。
靳长殊浓墨似的眸落在宋荔晚的侧脸上,眸中情绪晦涩不明,忽然开口问:“之前倒是没有见过宋小姐。”
宋荔晚倒是并不遮掩:“是,我这些年,都在美国留学。”
“美国?”靳长殊冰白指尖轻轻一动,“原来比起英国,宋小姐更中意美国?”
这话说得蹊跷,好端端扯上了英国。
别人听不懂,可宋荔晚自然明白:“谈不上中意不中意。只是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看来宋小姐得偿所愿了。”
“是啊。”宋荔晚红唇翘起,潋滟一笑,“天道酬勤,费了那么多功夫,倒真是心想事成。”
靳长殊视线凝在她的脸上,许久,薄唇间溢出一声冷而淡的声音,像是在笑,却又毫无情绪:“宋小姐运气……一向不错。”
宋荔晚不置可否一笑,琥珀色的眸底深深浅浅,女人有了秘密,便总是更美,她这样似笑非笑,眼底像是长了钩子,落在谁的身上,谁就要被她偷走了一颗心去。
旁边的人,忍不住有些艳羡,靳二爷不愧是靳二爷,当着桑大公子的面,居然也引得桑大公子的人对他另眼相看。
便有人举杯道:“说起来我们的运气也不错,承了二爷同大公子的运,得见宋小姐这样的绝代佳人,我来敬宋小姐一杯。”
桑梏懒洋洋道:“她不爱喝酒,我替她喝。”
靳长殊声音冷淡:“这杯我替她。”
两人竟是同时出声,不分先后。
敬酒的人:……
宋荔晚:……
今日场上,鸦雀无声的时候实在太多,敬酒的人愣在那里,一时手足无措,宋荔晚却也生出了想要扶额的念头。
可桑梏同靳长殊,却寸步不让,两人都看向宋荔晚,似乎等着宋荔晚选出一个最佳人选,来喝这杯酒。
宋荔晚知道,经此一役,自己势必是要在圈中出名了,她更知道,今晚若自己不有所表示,往后都只能被他们认定,是桑梏的金丝雀,就算是愿意和她谈生意,也只是碍于桑梏的面子。
更可能,往后提起她,大家想起的都是靳长殊同桑梏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一幕,而非她的公司,究竟有怎样的实力。
这正是她最不想要的。
宋荔晚索性执起酒杯,起身笑道:“一杯酒而已,我酒量再差,也承担得起。况且李总亲自敬酒,我自然是要喝的。李总,我先干为敬。”
话毕,扬首。
透明清澈的酒液落入喉中,初时是甜的,却又烈火中烧,沸腾着一线没入肺腑。
宋荔晚忍住呛咳的冲动,含笑倒转酒杯,将空空如也的杯底向着众人展示。
却不知道,此刻,众人视线没有看向酒杯,却都落在了她的脸上。那酒太烈,烧得她眼尾泛起了桃花的颜色,一痕自眼尾,没入了乌黑的鬓间。
乌发,雪肤,桃花烧痕。
颜色对比太过分明,任谁都挪不开眼去。
可低低一声轻响,靳长殊修长手指蜷起,在桌上轻轻一扣,声音不大,却又若洪钟一般。而他面上冷丽眉目,却又染了戾气,满满皆是山雨欲来。
识相的都连忙把眼睛收了回去,敬酒那位李总也赶忙将酒喝了,奉承道:“宋小姐海量,不知道宋小姐在哪里高就?”
宋荔晚并不在意这些眉眼官司,只含笑道:“同朋友合开了一家影视公司。”
“哦?”不止是李总,别的老总也都来了兴致,“娱乐圈可是摇钱树,看来不该叫宋小姐,也该喊一声宋总。宋总公司是拍电影,还是拍电视剧?”
“电影。”宋荔晚慢条斯理道,“我们公司的第一部 电影正在筹拍,今日来此,就是想看看诸位有没有兴趣,愿意投资的。”
这年头投资拍电影实在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大家有点钱,都愿意试试水,可那也是建立在,能够回本的基础上。
可宋荔晚这家公司,现在才刚刚起步,连一部像样的电影都没有,空口白牙想拉投资,任谁把钱往水里扔,都会有些心疼。
不过,若是看在桑梏的面子上,投一点也不是不行。
毕竟这位,一看就是桑大公子捧在心尖上的人物,若是空手而归,万一撒一撒娇,惹得桑大公子不悦,他们的日子就要不好过了。
唉,做生意难,还不如做只金丝雀,背靠大树好乘凉。
众人还在思忖,该投多少,既不心疼,又不会惹宋荔晚不满,就听靳长殊淡淡问:“想要投资,有什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