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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晚莺娇》 · 春潭砚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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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飘摇之中,幸而还能抓住一点点,一点点她的根。

接下来的日子,茜雪都乖乖待在乌衣巷,只派秋露到宫里转悠,偷偷打探军情,急切地想知道边境战事,开始还能收到对方报平安的信,可惜没几天便杳无音讯,尤其是在大军与支越正面交锋之后,就连朝廷也得不到战报。

前方军况不明,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据说陛下已有怒色,朝中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十七公主着急也没办法,只能带着杏琳天天去寺庙烧香拜佛,期盼一切顺遂,能够平平安安。

绕道也去大将军府,看花夫人有没有小道消息,对方只摇头,劝她不要过于忧虑,前方打仗本就瞬息万变,不可能有点风吹草动便上报朝廷。

她次次失望而归,但又忍不住去,总比一个人在屋里胡思乱想得好,有时候与花夫人随便说几句话,见见冷瑶,心里便莫名安稳许多。

有意思的是从来没遇见过段殊竹,枢密院主使贪悠闲,自从金陵隐居后就不上朝,花将军又不在,也不知忙什么,好奇地问段夫人,对方叹口气,“我哪里知道,总之就是不着家,有时候一连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早就习惯了,反正等这次打完仗,我们就回金陵。”

迫不及待的语气让冷瑶会心一笑,段夫人果然心性安静,不适合熙熙攘攘的朝堂。

她越来越喜欢她,薄粉轻施,穿着素到极致的月白襦裙,可惜一双杏仁眼顾盼生辉,违背了主人本来低调的心思,藏不住的美丽逼人,美而不自知,实在招人喜欢,开始有点理解苏供奉为何会留恋对方,自己瞧着也想亲近。

“夫人,我——”欲言又止,想问一下过去的事,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犹犹豫豫,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金陵好玩吗!苏供奉还说有机会带我也看看他的家乡。”

冷瑶一边揭开鸳鸯香炉,一边用香箸拨里面的香片,笑嘻嘻,“他啊,只能算半个金陵人吧,不过其实我也不是金陵人,倒是段哥哥——哦,我们家主使是名副其实的金陵人。”

脸上带着亲昵的笑,说到段哥哥三个字时,满眼尽是爱意,茜雪愣了愣,一直以为对方是被迫嫁给段殊竹,由于婚后得到宠爱,才趋于应付,可如今看得清楚,人家对夫君分明情真意切。

她倒有点糊涂了,段殊竹可是个宦官啊,无论如何也比不过苏供奉吧,莫非段夫人年轻时爱慕的就是段殊竹!

而且他们那会儿不是兄妹吗,就算没有血缘,到底以兄妹身份长大,亲情如何能转变成爱人。

十七公主满脑子冒问号,眸子里全是疑惑,明眼人都看得见,冷瑶放好香炉,闻了下杏花霭的香气,回头笑道:“公主是不是有话要问,不要见外,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屋内一片静谧,只有杏花的香气四溢,带着丝丝春意在深秋蔓延,让人心神安宁,不知不觉就拉进二人的距离。

公主本来也不是个扭捏性子,索性开门见山,“段夫人,说句冒犯的话,我并不是想窥探夫人私下生活,只是十分感兴趣苏供奉的过去,我那会儿虽然小,可也记得夫人与供奉订过亲,后来怎么又嫁给段主使,还一直以为——你们是兄妹呐!”

小殿下坦诚得可爱,冷瑶也不是个喜欢咬文嚼字与对方周旋之人,柔声道:“公主说得没错,我与泽兰确实订过亲,但那是个阴差阳错的误会,他与我之间只有故人之情,与男女欢爱没半点关系。至于段哥哥嘛,牵扯到两家前尘往事,一时说不清楚,但我从小就把他当做最亲昵之人,后来得知两人并无血缘,感情很自然就转变,没多大的曲折。”

茜雪呆呆地哦了声,显然还不明白亲情如何能变成爱意,好比自己的亲弟弟檀儿,即便有一天发现两人毫无血缘,她也不可能会与对方产生别的情愫。

毕竟从小长大啊,哪里来的其他想法,不过这是没影的事,犯不着费神。

倒是听段夫人讲与苏供奉没有任何别的情意,让她心里噗噗跳,忍不住又问:“此话当真,我得意思是——觉得苏供奉对夫人特别在意,不像夫人认为的那样……阴差阳错吧!”

冷瑶笑出声,前有段哥哥不依不饶,如今又出现个小公主疑神疑鬼,总是怀疑自己与泽兰的关系,其实他们不过是从小长大,能称作知己吧,根本不是外人想的那个样子。

“公主可不要冤枉泽兰,他那个人没什么朋友,我算一个,毕竟小时候在一起长过,我以前在九华山流云观修道,泽兰就在山下的书坊做工,你也知道,我们那会儿年纪小,都没有家人,所以相互依赖过一顿日子。”

神色认真,绝对不是谎话,茜雪不得不信,但这只是段夫人的说法,还不能表明供奉的心意。

她垂眸不语,莹润脸颊映在秋阳里,粉嫩若三月桃花,冷瑶瞧了眼,若有所思地问:“公主的肤色真好,这么冷的天也能艳若桃李。”

茜雪回过神,“哦,这是苏供奉做的迎蝶粉,涂上对皮肤特别好,夫人喜欢,我也给夫人拿点来。”

冷瑶噗嗤一笑,讳莫如深地附耳,“公主,我们那里的习俗,只有最亲近之人才会给对方做胭脂水粉,好比我就有段哥哥做的桃花养颜膏,怎么能用泽兰给殿下的呢!”

她细细一品,脸腾地红了。

最亲近之人,指的是情人吧。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两章,今天日万让苏供奉回来。

第81章 塞外天涯(五)

十七公主被猜中心事, 再也坐不住,寻思自己的爱意是不是太明显,好像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秋露, 杏琳,陛下还有段夫人。

除了那个遭雷劈的苏供奉,最是一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偏偏傻乎乎。

平时的聪明劲到哪里去了,一门心思要当爹——也不对, 如今换成小叔父了, 想到这里自己都被逗乐,靠在望雪亭里,瞧落叶飘满湖面,怎样都好,只盼着对方能安全回来。

夜幕星河, 长安已经宵禁,冬日来临,众人都睡得早,冷不防一匹健硕战马踏破静谧街道, 迎风飘扬的红樱在漆黑夜色里跃跃跳动,预示着前方战况紧急。

烫金战报一路畅通无阻, 直接飞入陛下寝宫,棠檀桓的目光阴沉,满脸阴云密布。

李琅钰知晓情况不妙,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半晌听对方压住怒火, “去, 宣南衙李将军,北衙宋大将军,还有六部尚书来见!”

他连忙接旨,匆匆往外跑,很快众臣便聚集在紫宸殿,才知前方大军出现状况,支越国联合草原十六部,用精锐骑兵依山丘摆出长蛇阵,十分难缠。

花大将军以掐收尾,断齐腰为破阵法,亲自带重骑兵攻打蛇阵中心,另派裴苏烈将军,裴将军的副将上官川赫分别领步兵军团进军蛇阵首尾,阻止两边汇合,势要一举击破。

本来此破阵法天衣无缝,哪知上官川赫居然临阵投敌,反过来攻打裴苏烈,两边夹击,对方寡不敌众,最终战死,至此长蛇阵首尾相交,将攻打蛇阵腹部的花子燕团团围住,困于忽蝉大草原的鬃狮陵中,如今已有十日,军队弹尽粮绝,才请求朝廷支援。

天子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淡淡问:“各位爱卿谁可以胜任!”

众人面面相觑,花子燕身为棠烨大将军,几乎没吃过败仗,虽然这次是由于内贼,但皇帝对攻打支越国寄予厚望,如今赶去草原,明摆着只能胜不能败,可花子燕已带去精锐部队,对方又联合草原十六部,此去生死难料,烫手的山芋,无人敢接。

静默许久,堂前烛火渐渐暗下,清晨阳光一缕缕散进来,空气里起了一层轻轻的浮沉。

天子等得不耐烦,站起身,“我看不如朕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全都噗通跪下,“陛下千万不要冲动,怎可在这种情况下去战场,万一有个意外,棠烨危也!”

南衙大将军李君琦立刻跪下请命,“臣请命前去救援,请陛下恩准。”

天子方才舒展眉头,随即下旨李君琦领兵,快速赶去草原。

消息第二日传遍朝野,阴云顷刻笼罩长安,十七公主自然也听到,怪不得这一段都收不到苏供奉的信,原来对方生死未卜,急得差点骑马冲往边境。

千里之外的草原,几座山丘连绵起伏,围绕出一片低谷地,其间道路崎岖,人称鬃狮陵,花子燕的大军已在此数日,被草原十六部与支越的军队团团围住,试着冲锋几次,无奈对方人数众多,最后只能以守为攻,占据天险等待大军救援。

备粮已快耗完,又逢阴雨不断,花子燕亦愁眉不展,瞧士兵的士气已堕,朝廷援军又迟迟不来,晓得不可恋战,再坚持下去,定会被敌方一网打尽。

他决定再次带精锐近侍,趁夜雨突袭,傍晚开军事会议,大概交代几句,今夜乃殊死一搏,各位需做好最坏打算。

临出发前特地叫来苏泽兰,选两匹汗血宝马给对方,“苏供奉,今夜战事难料,你不如趁乱与矅竺赶回蝴蝶坞,当然我也不能保证你一定能回去,看个人造化了。”

苏泽兰摸着棕红马鬃,看马厩外大雨滂沱,笑了笑,倒是满不在乎,“大将军这是嫌弃我碍事,要丢包袱。”

花子燕仰天大笑,段殊竹与苏泽兰这一对兄弟说话全不着调,明明是自己放对方一条生路,人家还不领情。

“苏供奉,你若是想一起送死,我倒无所谓,只不过看在你是段殊竹的亲弟弟份上,才费心让你走,否则在下还舍不得这两匹马呐。”

花子燕常年征战沙场,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时刻,显然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但苏泽兰是个文官,何必白送命。

“走吧,入夜后就出发,轻装简从,容易逃出去!”他放低声音,语重心长,“苏供奉还年轻,死在这里太可惜,回去告诉段殊竹,如果我回不来,让他替我报仇雪恨,荡平草原!”

对方不接话,半晌道:“段主使既然有本事,肯定也不会让大将军枉死此处。”

“他再厉害,也不是神仙,总有够不着的地方!”说罢将身上酒壶取下来,喝了几口,“好比这次,裴苏烈的副将上官川赫在边境征战数年,也算是铁骨铮铮,谁能想到会突然临阵投敌,纵然是殊竹也难预料。”

苏泽兰点头,“这件事在下也意外,不过上官川赫的家人还在长安,他如何有胆量背叛朝廷,除非——有人能保住上官一族,纵使做了贼人,也不会牵连家眷。”

花子燕心里一沉,也觉察事有异样,不过如今冲出重围才是当务之急,没时间琢磨别的,赶在夜幕之时,带一只轻骑兵闯入敌营。

花子燕的精锐骑兵骁勇善战,他自己便能以一敌百,没多久便杀出条血路,但敌军也聚集很快,一波一波的敌人仿若江河湖海,不停汹涌而来。

若想一个人保命逃跑,轻而易举,可身后还有与自己浴血奋战的将士,身为一个军人,铁血丹心,不允许他做出此等懦弱小人之举。

一场厮杀,直到天蒙蒙亮,两边驻扎的军队全都倾巢出动,铁血崩裂,战马嘶鸣,一片血肉横飞,所有人近乎赤身肉搏。

花子燕冲在最前方,不知何时已满是伤痕,鲜血染红铁甲,手臂的旧伤本就有毒,每挥刀而出,便觉断裂一般,须臾之间,忽觉有冷箭朝面部而来,来不及躲开,身后又有寒刀直上,正以为要丧命此处,冷不防苍啷一声,眼前刀剑俱被弹开,一只手臂将自己拉到身后,定睛一看不是别人,居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苏泽兰!

对方非但没跑,还冲到阵前救自己一命,瞧伸手倒也不差,不禁让花大将军刮目相看,隐约中似乎看到段殊竹的模样,亲兄弟啊,总有摆脱不掉的相似之处。

两人各自为战,与所剩无几的军队奋战到夕阳西下,终因寡不敌众,双双负伤跌落马下,花子燕长叹一声,不成想惨败至此,只是对不住身边人,段殊竹已没有家人,就这么一个弟弟,居然也要给自己陪葬。

残阳如血,马蹄踏碎青草茵茵,他倒在血泊里,昏迷中似乎听到不远处一阵战马飞腾,莫不是援军赶到,抱有一丝希望张开眼,却见一众人身穿异域服饰,手转长刀,呼啸而来,原来是敌方军队,看来大势已去,随即冷笑几下,没了声响。

花子燕抱着必死之心,晕过去不省人事,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之中却好像看到自己被人放入软榻,冰凉身体也渐渐温热,他不自觉动了动手,竟然还能动弹,又听耳边有人低语,“花子燕——”

音色温柔,透着一股儒雅,他太熟悉,只是不敢想,难道他如今做鬼,段殊竹还不放过,要怪他没护住亲弟弟的命。

腾一下睁开双眼,目光呆滞,“段——段殊竹,你居然追到这里——锁魂啊!”话没说完,手腕传来钻心疼痛,冷汗刷地流了满头。

还能感觉到疼,莫非自己还活着。

对面人愣一下,瞧着花大将军一副狼狈样,又忍不住笑了笑,“大将军伤得不轻啊,满口胡言乱语。”

他的紫金铠甲在烛火里闪着光,衬出那双流光溢彩的金丝瑞凤眼,浑身透出一股没来由的斯文贵气,却又带着震慑人心的杀气腾腾,能把一身铠甲穿出文人般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天下也就只有段殊竹了。

可段殊竹为何会在此处!花大将军怀疑自己做梦,垂眸瞧见被妥善处理的伤口,又不得不相信对方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大活人。

“殊竹,你怎么——”顿一下,疑惑地问:“不会是陛下派你来救援!你又不是武将……”

“大将军想多了,朝廷的军队还在路上晃悠呐,不出个十天半月到不了。”将旁边的油灯挪过来,又仔细地瞧了眼对方伤口,不屑地:“等他们来了,你早就尸骨无存。”

花子燕长出口气,慢慢躺回去,无论如何总算捡回一条命,猛地又想起什么,半坐着问:“苏泽兰怎么样!我看他伤势不轻。”

“他啊——”段殊竹打个哈欠,冷冷地回,“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

第82章 塞外天涯(六)

烛火噼里啪啦, 帐外也升起篝火,耳边仍有不断传来的番子叫喊声,花子燕又腾地坐直身子, “什么!死了——怎么死了!”

段殊竹将油灯放回去, 慢条斯理,“不就是倒在地上,万箭穿心,死不瞑目。”

“万箭——”花子燕瞬间顿住,意识到对方在胡说, 草原近战全是拿刀肉搏, 他们到最后连把整刀都找不到,想凑出万箭也不容易。

放心躺回去,语气带上几分倦意,“你弟弟是个好样的,有胆子, 你们两个都不错。”

段殊竹叹口气,显得十分无奈,“没死也差不多,一身的伤, 比你强不了多少。”

“那不是正合你意,反正你巴不得他死了干净。”花大将军揶揄着, 不小心翻个身,听到胳膊嘎嘣响,疼得直皱眉头,“你给我上的什么药, 不会弄得更严重吧!”

段殊竹笑出声, “你都这副样子, 想更严重怕是太难,不舒服就多躺着,过几天还要赶路,番子的药劲大,但至少管用。”

“番子的药?”

花子燕才反应过来,记起昏迷时曾看到身穿异族服饰的士兵,如今不绝于耳的喊声好像也是番子话,他在边境征战数年,多少也能听懂,叽叽咕咕似乎讲的是浑南——随即愣住,莫不是浑南王!草原十六部南边最大的势力。

“殊竹,你这次领的是哪支军队!”花将军大惊失色,一时还以为对方带自己投敌,头上顿时青筋蹦起,“南北衙的精锐都在我这里,又不是陛下派你来,就算枢密院权势滔天,毕竟你这些年都在九华山隐居,最多挪动小范围军队,远远不足以与支越抗衡!”

段殊竹没急着接话,帐外有人进来,贴身侍奉伍儿端着一碗药汤,道:“主使,苏供奉醒了。”

对方点头,将药接起,瞧花子燕一脸惊慌,唇角轻牵,“大将军不是以为我造反吧,你也知道,陛下不会把重兵交出来,既然要救你,我还不得想点办法,草原十六部前后大小有无数个藩王,一朝之上的官员还各怀心思,何况他们,上次不是给你说了,支越国女王的妹妹美貌倾城,私下与浑北王的弟弟交好,但浑南王的儿子也喜欢,这生意不就恰好送上门!”

药汤滚热得烫手,段殊竹吹了吹,递过来,“喝吧,没毒。”看对方狐疑地抿几口,继续缓缓道:“我承诺浑南王,只要这次帮助大棠收复支越国,便将支越公主许配给浑南王子,另外也帮他老人家分析一下局势,浑北这些年的势力越来越大,支越给了浑北,棠烨与浑南都没得玩,不如保持现状,双方制衡,所以他才肯帮我。”

段殊竹本就是金陵节度使公子,与草原十六部常打交道,何况把持朝政数十年,朝内外甚至是草原都埋尽眼线,的确有这份本事。

花子燕放下心,他也不相信段殊竹会投敌,兴许是对两人的情谊太有信心,最怕对方为了救自己走错路,毕竟这么多年,他能在塞外毫无顾虑地驰骋沙场,都是由于段殊竹坐镇后方,扫除一切障碍。

花将军长叹一声,“这次不只你救我一命,还有你弟弟也救了我一命,后半辈子要还你们兄弟两个了!”

“少自作多情,我可不是为了你,此战非同小可,我要攻下支越,收回兵权。”

花子燕喝完药,苦得咋舌,伸手够茶喝,“段主使,咱们能说点人话吗?”

段殊竹懒得吭声,把茶帮对方递过来,听人家继续戏谑,“你就承认是为了救我,还有惦记你那个亲弟弟,又少不了一根汗毛。”

“花将军,脑子长在你的头上,随便怎么想都可以,不过你要真有闲情,不如考虑一下上官川赫为何会临阵倒戈?”

花子燕沉了沉眸子,“这事属实有点蹊跷。”

段殊竹忽地冷笑几声,自己也抿口茶,乐悠悠,“上官的亲眷还在长安,敢这样做肯定有人撑腰,我在草原并没有收到对方通敌的消息,可见问题出在内部。”

“呦,英雄所见略同啊!和苏泽兰说得一模一样。”

对方蹙蹙眉。

帐外的喧闹声渐渐消散,草原上夜色苍茫,段殊竹走出军帐,冷风吹过,激得他打个寒颤,左腿禁不住微微弯曲,伍儿立刻送来裘衣,急切地:“主使要保护身体,奴方才就想说,主使自己也受了伤,没工夫担心别人,军医说了,虽然伤口不大但上面有毒,还不赶紧回朝疗伤,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段殊竹摆摆手,“不要声张,我的事自己有数,苏泽兰怎么样?”

“伤口挺多,但都不致命,休息几日就好了,主使要不要去看看?”

段殊竹犹豫一下,“不了。”

之后布局攻城,有的是大事要筹算。

等李将军带着救援大军,半个月后迟迟赶到,段殊竹已经攻下支越国,让对方瞠目结舌,暗地里鸿雁传书给陛下,讲明枢密院主使私自带兵来边境,怀疑对方与草原十六部其中之一联合,才取的大胜。

可惜这封信没出军帐口就被段殊竹截获,拿在手里笑嘻嘻读了遍,递给一边的花子燕,饶有兴致地:“你说我这个大活人,要是让人视若无睹,不给皇帝上奏,恐怕也挺难吧!”

花子燕摇头,“难啊,要么你杀了他算嘞。”

“杀掉国家重臣,不太好。”

他抬起头,瞧见正在不远处刷马鬃的苏泽兰,对方的伤好得差不多,倒是不吃闲饭,哪种活都干,平时又做香膏,还能当兽医。

“苏供奉,你觉得如何!”

如今三个人是拴在一起的蚂蚱,段殊竹也不介意与对方商量一下,看看亲弟弟的手段。

苏泽兰放下马刷,快走几步,接过信扫了眼,低声回:“主使想听什么?”

段殊竹挑一下眉毛,这人就会卖关子,“你有话直说。”

对方笑笑,恭敬地:“那在下就胡乱讲了,凭主使的能力,自然早就做好万全打算,实在没必要问任何人,主使能来边境,要的是打下支越国,独享军功,又趁机可以掌握棠烨的主要兵力,如今李将军部队近在眼前,没理由不吃下,至于李君琦这个人,主使肯定也早就撒下网了。”

花子燕吃一惊,句句说得都像段殊竹做的事,抬眼看对方,一丝满意之情荡在眼底,段殊竹没吭声,将那封信揉碎,扔在风中。

他早就将李君琦的家人控制,根本没有后顾之忧。

不过苏泽兰方才的话,一字一句都在心上,不愧是个妖孽,孺子可教。

支越之战结束,段殊竹提前回到长安,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捷报传入朝堂,只说援军赶到时,花大将军已杀出重围,反败为胜,如今大军正在归朝路上。

至此兵权又重新归入花子燕麾下,包括之前由于段殊竹隐居而落入兵部的南衙一脉,这次也被李君琦白白送到手上,之所以还留着对方一条命,那是由于要给皇帝面子。

无论如何总归打了胜仗,龙颜大悦,长安又恢复歌舞生平,最兴奋的要属乌衣巷的十七公主,整整三个月过去,担惊受怕,冬雪落了又化,又到一年除夕时,她做过无数次恐怖的梦,半夜惊醒,泪水打湿枕畔,接到前方消息也愁,没接到又揪心,就害怕哪天忽然有人说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平日里往将军府跑得越来越勤,只有看到花夫人与冷瑶才能冷静下来,十七公主的担忧已经藏不住,溢于言表的相思就连花夫人也觉察出不同,悄悄对冷瑶咬耳朵,“我瞧公主殿下特别有你之前的影子,当年段主使被抄家的时候,你就是这副样子。”

段夫人一边给姝华理头发,一边笑, “谁都能像你似地,心眼那么大,要不是战胜的消息已到,我也寝食难安呐。”

对方叹口气,“唉,花大哥前一段生死未卜,我怎能不担心,但身为武将之妻,时时要有为夫收尸的觉悟,若沉不住气,花府上上下下又要如何。 ”

冷瑶点头,将姝华的头发绑好,笑道:“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愿从此以后都是太平日子,少打仗。”

姝华朝自己发髻上别了枚小花钿,回头瓮声瓮气地接话:“爹爹说了,乱世有乱世得好,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打仗也不光是祸事,有些仗必须打!”

小孩子口无遮拦,满嘴东一句西一句,两人被逗乐,不再言语。

大军凯旋之日,整个长安喜气洋洋,红绸系遍,锣鼓喧天,皇帝亲自设宴麒麟殿,街道上迎接队伍的人沸沸扬扬,就快把两边的梧桐树淹没。

普通百姓临街等待,千金闺秀依楼而立,推推搡搡之间,只见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紧紧拉着另一位妙龄女子,急急道:“雪儿千万站稳,别掉下去,人这么多,碰倒可了不得。”

十七公主藏在帷帽下的笑颜如花,她今天迫不及待找林合子,一起来迎接苏供奉,就是想第一眼瞧见,若傻乎乎等在宫里,又是赐宴,又是拜见皇帝,啰啰嗦嗦一大堆,还不得闹到第二天早上。

“没事的,我会小心——哎呀!”话音没落就差点被后面冲过来的人撞到,她从小长在宫里,众人远远瞧见便要行礼,哪里遭过这份罪,前拥后挤,厚襦裙之下透出一层层细汗,但小公主心里舒服,再跌跌撞撞也舍不得离开。

可惜等到夕阳挂在天边,竟没瞧见对方半个影子,宫中宴会已开,行人也渐渐散去,她连最后一匹战马都目送走了,茜雪呆呆站在街口,心里升起一阵恐惧,苏供奉——不会死了吧!所以根本没回来,

她呼吸急促,转身拉住合子的手,眼泪刷一下就滚落,“合子,你说苏供奉——哦,我小叔父不会战死沙场了吧!”

林合子擦擦汗,瞧对方帷帽也歪了,眼睛红红得像只小兔子,连忙掏帕子,“雪儿别急,苏供奉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修哥哥怎会不知道,肯定是人太多,咱们看花眼,说不定供奉早就回宫了。”

茜雪急得咬嘴唇,忙不迭点头,急慌慌往宫里去。

不远处的乌衣巷,太阳好似个鸭蛋黄悬在树梢,浅红色光线懒懒散在空中,落在一辆飞驰的乌青色马车上,驶入新建成的翰林供奉府。

门口仆人恭敬地迎接,苏泽兰走下马车,柳绿色圆袍上的镶金半臂荡在夕阳里,激碎了一袭冬梦。

他今早就带矅竺回到宫里,懒得参加那些冠冕堂皇的宴会,只等着大军进入城内,便要去瞧小殿下。

这会儿匆匆来了,站在门前心口跳,皮肤比屋檐边上的薄雪还要白,矅竺站在身后,笑道:“大人怎么了,不是急着要见殿下。”

他嗯了声,随着领路的仆人往里走,路过前厅,越过长廊,绕在几乎结冰的雪兰湖边,脚步很轻,潮湿水汽沾透了靴子。

这是自己的府邸,却觉得熟悉又陌生,想来他还没住过,小殿下已经当做家了,心尖被牵了一下,有根丝线慢慢地磨,又痒又疼。

来至后院,迎面瞧见杏琳与秋露,满脸带笑地行礼,“供奉终于回来了,这一路实在艰险,奴婢们都跟着揪心。”

苏泽兰笑了笑,余光已经扫到秋露的红眼眶,想来小殿下也是这般哭吧,实在让人心疼,对矅竺与秋露也多了份慈悲,今晚没必要让矅竺伺候了。

他柔声问:“公主在里面吗?”

杏琳摇摇头,“殿下今早就出去了,非不让我们跟着,好像说去找修侍郎,这会儿还没回来,奴婢正要去瞧。”

苏泽兰愣一下,亏他这个人算来算去,全天下都能放在手上随意拨拉,居然没想到公主会不在,早知应该让矅竺来问一声,搞得尴尬。

末了抿抿唇,又问:“你刚才说——公主去了哪里?”

“回供奉,说是修侍郎那边。”

第83章 塞外天涯(七)

苏泽兰眸子沉一下, 回说不要紧,可以在里面等,杏琳才匆匆往外寻十七公主。

他不方便进屋, 就靠在廊下的贵妃榻边, 放矅竺自由,看对方与秋露一前一后走在湖边,目光温柔。

两情相悦,最是人间美事,瞧着就出了神, 想小殿下在干什么, 与修枫在一起,郎才女貌,怎么看也比自己合适,他年纪一大把,身后更是藏着一堆不干净之事, 无论如何也配不起天上的月亮。

也许今晚不该来,可又实在想得很,一百多天了,比自己前半辈子都长, 想来小殿下也不会完全不关心他的死活吧!

袖口里放着路上做的杜鹃花膏,细细香气从青瓷小瓶里散出来, 萦绕鼻尖,忐忑着对方会不会喜欢,快除夕了,可以与小殿下一起迎新年, 寻思该做点什么讨人家欢心。

也不知还愿不愿意和自己过, 修枫虽然与表妹看上去要好, 但公主那么美又可爱至极,是男人都会动心。

夜色一点点染上来,青灰青灰,天空望上去半明半暗,草丛里跳出来只猫儿,细看原是玉奴,他蹲下来,伸手招呼小东西,对方却直呆呆睁双玻璃球眼睛,腾一下又隐入夜色。

竟然不认识自己,以前还睡在一起,没几天便生疏,小殿下也和猫儿似地,可能不记得他了吧。

早知道死也要赖在对方身边,跑到草原去干什么!

他胡思乱想,皮肤上寒涔涔一片,冷不防耳边传来急促脚步声,心口似小兔入怀,夜夜都会梦到的声音,小殿下来了,一瞬间便回到在兴庆殿的日子,可不知为何这次紧张得很,大气都不敢出。

茜雪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适才慌慌张张冲到宫里,左右也寻不见供奉,正急得准备上麒麟殿,恰好碰到杏琳来找,说苏供奉已经在乌衣巷。

这一路飞奔而来,抬眼瞧见苏泽兰坐在榻边,廊下的枝叶枯萎,上面天空黑压压,烛火摇曳,却只晃出一处明亮,照在他柳绿镶金半臂上,那束光缓缓地,也映在她的身上。

十七公主顿了一下,不自觉用手摸摸胸口,心还在跳,不是梦,眼前的一切真真切切,他不在的日子才是梦,恐怖之梦,总是担心会失去他的梦,无边无际。

苏供奉回来了,带着满身光华,让她毫不迟疑地向阳而去,实在是太久了,谁能不贪恋暖阳的温柔。

公主提着襦裙,披帛随风飘扬,踩在湿漉漉台阶上,好几次险些摔倒,最后落在苏泽兰怀里。

他瞧着她,温柔地笑,“殿下,你就不能慢点,臣又不会丢。”

“怎么不会丢,这不就丢了好几白天,后面连个信儿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气哄哄,像只炸毛的猫儿。

对方的眼神愈发宠溺,轻声附耳:“公主怎么总想着臣活不成啊!后面战况实在太紧急,臣实在腾不出手来,还请陛下赎罪。”

他当然不会告诉对方,战事惨烈,自己九死一生,胳膊都抬不起来,如何还能书信。

茜雪也不纠结,只要能看到苏供奉平安归来就好,虽然这些日子也积攒了无尽委屈,但都不打紧,“供奉,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忘了约法三章。”伸手放到对方脸颊,看着确实清瘦好几圈,脸色也苍白到毫无血色,焦心地:“真是的,都吃不好饭,拿什么打仗嘛!”

噘嘴模样惹得苏泽兰想笑,此时怀里是长安最温软的月,草原上的苍凉全被温柔指尖融化,一日三餐才是平淡岁月的念想,有人惦记——真得太幸福。

他压下星河潋滟的眸子,揶揄道:“小殿下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哪里没有好好吃饭,不过一路奔波,自然瘦了,倒是公主,饿得下巴尖都能戳人了,让人瞧着心疼。”

茜雪吐吐舌头,近日无心吃饭,使劲往嘴里塞也没办法,垂眸嗫喏着:“女子太胖了不好看嘛,你别和我比。”

小殿下的理由就是多,他掏帕子擦对方前额,跑得满头细汗,寻思都是为了见自己吧,整个人都软下来。

帕上带着一抹奇香,荡到茜雪鼻尖,不是苏供奉身上往常的海棠香,她好奇地问:“什么味道,没有闻过。”

苏泽兰从袖口拿出青瓷香盒,打开红艳艳闪着烛火入了眼,笑道:“公主喜欢吗,这是草原上的杜鹃花,一年四季都开,宫里不常见,臣用花瓣做成香膏,送给小殿下。”

“你做的我都喜欢。”

她接过来瞧,身子顺势往后退了退,苏泽兰只好轻轻松开拥着对方的手,不觉后悔这么早把香膏拿出来,也不知急得什么。

一轮明月悬在湖上,四周泛起清辉,落到结着薄冰的水面,夜愈发静默了,她的目光流连在手中青瓷盒上,忽地百感交集,想了如此久的人终于又出现在眼前,记起这些日子牵肠挂肚的思念,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等苏供奉回来,无论如何要说清楚。

小公主背过身去,怕眸子里的情愫太明显,让对方不自在,犹犹豫豫,咬嘴唇说:“供奉,此去草原一连数日,你有没有——想过我啊?”

苏泽兰瞧着她转过去的腰身婀娜,比走的时候又纤细不少,心里发紧,随口嗯了声。

回答得如此敷衍,茜雪心里更没底,但不甘心就此作罢,上次就稀里糊涂喝醉,还被那枚海棠花簪搅得心烦意乱,今夜时机最好,所有人都在麒麟殿热闹,久别重逢,不会被人打扰。

她深呼吸一口气,又鼓足勇气道:“供奉,听说南边的女子多倩丽,你有没有遇见特别好看的人?”

苏泽兰才反应过来,笑道:“臣自从见过小殿下,就不觉得天下还有别的美人了!”

讨巧得很,就是语气太轻佻,当然不合她的心意,一鼓作气继续问:“那在我之前呢,可有让供奉一见倾心的美人?”

话说出去,心口扑腾跳,脑海里飘得全是段夫人出尘超凡的美。

对方倒仍旧神态自若,慢悠悠地:“公主,你这是两个问题,应该分开问,见没见过美人,与臣倾不倾心完全没关系,美人何其多,在小殿下之前,臣不只见过段夫人,还有花夫人,书画坊的老板娘都是美人,但倾心嘛,臣早说过从来没有,只不过小殿下一直不相信。”

好个舌灿莲花,自己随便一句就引出来这么多,真要耍嘴皮子,她可压不过他。

她也气急了,索性猛地转过身,金簪子闪在烛火下,潋滟到眸子里,美得触目惊心。

“好,那——我问你,以前没有倾心之人,如今呢?有没有——”

她望着他,粉面通红,胸口不断起伏,酡色半臂不停抖着,脖颈修长,连着红到半露出的锁骨。

眼眶急得都红了,公主如此激动,苏泽兰难免担心,向前几步,问:“小殿下怎么了?”

“我好着呢,你,快回答刚才的话!”

这次一定要听对方亲口说清楚,哪怕被拒绝,失望也必须明明白白。

苏泽兰迎着小殿下波涛汹涌的眸子,似乎明白点什么,但不敢乱想,怕好不容易压下的情潮又被生生激荡出来,就像在海棠汤那晚,再来一次便到了极限,无法控制,半晌怔怔地回:“殿下,要听实话吗?”

“嗯。”她咬紧嘴唇,屏住呼吸,好像马上接受审判似地,已经能够预示前方的心痛,强忍着泪水。

“我——有啊。”苏泽兰轻轻地说,温柔至极,又莫名带点绝望,三个字飞扬在空气里,一下子便被黑夜吞没,他果然要说了,自己不该有的心思被公主知晓,一定会吓得落荒而逃吧。

但话已到嘴边,在月明星稀的夜晚,实在也收不回来了,他看到对方开始迷乱的眸子,喉结滚动,道:“臣一直爱慕殿下,难道殿下看不出来吗?”

茜雪愣住,脑袋晕晕乎乎,反复在心里确定对方刚才说的是爱慕,不是那些纷纷扰扰的父女,兄妹,还有什么小叔父!

她呆在原处,看上去好像听到不愿意的事一般,让对面的苏泽兰心寒,早该想到的,竟然还在这里伤心,他又不是一个少年郎,可心里七零八落,比在与支越的战场上被人砍了还痛苦。

深呼吸一口气,试图挽回此时的尴尬,“臣僭越了,请公主恕罪,以后再也不会说如此过分的话,殿下不要介意,看在臣一直把殿下当亲人的份上,原谅我,好吗?”

十七公主睁大眼睛,自己不过出会儿神,居然又成亲人!好不容易到这步,她如何能认。

“供奉!”

“嗯?”

苏泽兰顺声抬起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公主,就被一双柔嫩双臂搭上脖颈,扑面而来小殿下的香气,还带着自己刚做成的杜鹃香,四处缭绕。

唇被蜻蜓点水地吻上,说是个吻还不如用碰了下来得贴切,太轻盈,不像是真的,感到对方就要松开,他不由自主伸出手臂,将她拦进怀里,轻轻地咬了一下红樱樱的嘴唇,听小殿下惊呼着叫出声,“哎呀,疼!”

他便缓缓地吻她,强势的手臂却越收越紧,听她不平稳的呼吸声起伏在耳边,等着小殿下微微挣扎的身子融化在怀中。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

第84章 塞外天涯(八)

夜静谧, 风儿起,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晃来晃去,树木发出呼呼萧瑟声, 草丛里的猫儿又开始喵喵叫。

白日屋脊上积攒的落雪飘下, 调皮地钻进人的脖颈里,凉丝丝一片。

她身子发热,又被那些雪花激得直打寒颤,轻轻靠在栏杆上,还在对方怀中。

鼻尖相抵, 目光痴缠, 却都说不出话来。

怕一开口就打碎眼前美梦,天旋地转,只能听见对方不安的呼吸声,茜雪不敢抬眼,方才慌乱中瞧见苏供奉的眸子, 暗流涌动,一层层波纹下又带起不停的春潮,吓得她只能垂眸。

她吻了他,他回应了, 这就是——喜欢吧!

睫毛浓密,蝴蝶翅膀似地颤着, 让对面人抑制不住地喜欢,苏泽兰歪了下头,又吻在公主眼皮,细密睫毛扫动唇边, 痒痒得闹人。

他总是不说话, 茜雪不由得心慌, 目光落在对方胸口,半臂下的领口松开,瞧见自己的平安扣链子,露出来一点金光。

十七公主终于找到话题,心都要跳出来,害羞地问:“苏供奉,你是不是一直戴着我的链子啊?”

对方才舍得松了松手,顺势把头埋在小殿下肩头,半步都舍不得离开,好像此时一分开,刚才的发生的一切就会烟消云散,喃喃地嗯了声,问:“公主要收回去吗?”

她噗嗤笑出来,脖子被对方的呼吸磨得痒,“送出来还要收回来啊,我可没那么小气!”又压声音,娇嗔地:“怎么还叫我公主呐,身边又没外人。”

“小殿下想让我叫什么?”

“雪儿啊,你忘了我的小名。”下巴蹭着他的耳朵,娇滴滴揶揄着:“小叔父!”

苏泽兰笑出来,抬头用鼻尖碰了下对方唇边,“好,不过雪儿还记得如何称呼我吗?”

茜雪故意装不知道,“什么?”

“苏郎——”目光若水,激荡在她身上,语气带着不经意的撩人,“小殿下,叫一声听听。”

她张开嘴,羞赧地开不了口,最后只能扑到对方怀里,轻轻喊一声:“苏郎。”

小猫儿叫一样,软乎乎像搂着玉奴,他才松开的手又圈紧,寻思现在是什么时辰,还能不能多抱会儿,忽又想这其实是自己的家,那他可不可以留下,就在后院仆人的住处眯一觉,明日一睁眼就能瞧到小殿下,愿意给小侄女端茶倒水。

琢磨归琢磨,理智却告诉自己太晚,待下去不成体统,一会儿侍女就要来,看见不好。今夜已经喜出望外,到现在都觉得身子飘飘然,不可贪恋啊,他这般人居然将月亮搂在怀里,还有什么不知足。

已经能看到杏琳犹犹豫豫的身影晃在假山边,苏泽兰放开小殿下,瞧她被自己弄红的嘴唇,心疼得很,“太晚了,臣明天再来看殿下。”

茜雪余光也瞧见廊下走来侍女,满眼都是不舍,“那你说话算数啊!”

“算数——”偷偷附耳:“臣的心留在这里。”

她瞧着他,愈发清瘦的脸颊显得俊秀飘逸,经过数月战斗的洗礼,肤色依旧雪白,唇由于吻了自己,红若滴血,这张艳丽的脸近在咫尺,眸子里充满对自己爱意,让人舍不得。

“苏供奉,你——不会回去睡一觉就变心了吧!”小公主不放心,忐忑不已地问:“你这个人一向没准,心思太深。”

她噘着嘴,委屈巴巴,惹得苏泽兰心里柔情荡漾,将半臂给眼前人整理好,轻声说:“我们雪儿实在不讲理,从方才到现在一次喜爱都没提过,倒是臣说得干脆,还不放心。”

茜雪翘起下巴,不服气地哼了声,“你就会说,傻乎乎,还不是我——”忽地噎住声,身为骄傲的公主,还讲不出是自己先吻对方的话,可挡不住对方聪明,苏泽兰乖得很,“臣知道了,臣不对,方才欠了公主,用后半辈子来还。”

“你怎么还!”笑吟吟地问。

“以后都臣主动好了。”

“想得美。”她的耳朵都红了。

太绮丽的夜,寒冬仿若春日,她瞧着他缓步离开,身影慢慢隐入月色中,冷不防觉得这可能是场梦,来的不过是苏供奉魂魄,所以才回应自己的吻,不自觉舔一下嘴唇。

“唉——”轻轻叫出声,蛰蛰得实在好疼,可见不是假的,唇角微微上扬,彻底变成一块被人含着的蜜糖,甜丝丝滋润心脾,眸子顾盼神飞,让旁边的杏琳傻眼。

苏供奉回来就能让公主换个人似地,叹口气,知道无论如何也拦不住。

夜色泼墨,整个长安染上漆黑魅影,宫中麒麟殿仍旧灯火辉煌,大军拿下支越国,取得边境军事重地,虽然损失惨重,毕竟还是胜了,众人也不介意多闹腾一阵。

坐在龙椅上的天子满眼困意,旁边的苏雪盼轻声附耳:“陛下倦了,不如早点回去,我看诸位将军也十分疲惫,若是咱们还在,人家也不好离开。”

棠檀桓笑笑,苏雪盼一直是朵解语花,特别会察言观色,讨人喜欢。

他站起身,起驾回宫,目光扫过喧闹大堂,胡姬飞旋,歌舞升平,各色人等俱全,花子燕,李将军,甚至是段殊竹都还在,唯独没有苏泽兰!

从开始就不见人影,他心里明镜一般,十七公主也不在,大殿外墨色翻滚,黑压压不见星子,放眼望去也看不到尽头,在那个树木丛生的乌衣巷,某个不知名的宅子里,便是这两个消失的人吧。

生死之别后的重逢,自是情丝百转,他心口压得疼。

苏雪盼给对方披上裘衣,温柔软语,“陛下,仔细身子,太极殿还远着呢,冷得很。”

他转身,迎上一对水灵灵,微微下垂的眼睛,娇媚动人,不知哪个瞬间倒有点姐姐模样,顿了顿,忽地改口:“今晚去鸾雪阁吧,与贵妃说说话。”

苏雪盼自然开心,脸上立刻春光明媚。

棠檀桓挽住对方手臂,坐上马车,听车轮骨碌碌碾在地面,发出吱呀呀的声音,甬道很长,无边无际,绕过太液池,路过承香殿,忍不住往外瞧一眼,本来灯火辉煌的大殿沉静如夜,皇姐终归还是离开了,飞出自己的视野,不知何时还能回来。

这若许年来,他无论是疲惫不堪,还是彷徨失落都会来承香殿,把一切好玩好吃的天下珍宝都给对方,就连宫里的粗使丫头都晓得,只有十七公主的用度才是天下第一,除了皇位不能献给皇姐,他的一切都能拿来让她玩,可是皇姐——却一点儿也不明白吧。

身边的苏雪盼困了,头一晃一晃地靠在他肩膀上,高高发髻蹭在鬓边,像个邻家小姑娘打着哈欠,完全没有所谓一国贵妃的端庄,却让人心里说不出的亲昵。

他想起很久以前,姐姐也总爱犯困,字写不了几个便眼皮子打架,不经意就会靠在自己肩头,而那些堆积成山的功课,也是他一笔一画帮她完成。

但以后就不需要他了,现在姐姐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马车忽地转了个弯,苏雪盼的头也跟着晃了下,发间的流苏荡开,不小心打在天子脸颊,棠檀桓轻轻地嗯了声,吓得对方清醒几分。

“陛下恕罪,没有伤着吧,臣妾该死。”

棠檀桓笑了笑,伸手扶住要在车里下跪的雪盼,瞧眼前人满眼惊慌,拉她回来坐好,揶揄道:“陛下又不是纸糊的,碰一下就散架,除非贵妃的头发里藏的全是暗器,要弑君不成。”

他虽然玩笑,依然让苏雪盼害怕,怯怯地:“陛下万金之躯,一点儿损伤也不能够啊!都怪臣妾不懂规矩,再困也不能靠在陛下身上。”

“你不靠着朕,还想靠着谁!”越发觉得她挺可爱,故意逗乐,“莫非贵妃入宫前还有心上人,也不知哪种模样,没准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说来听听。”

苏雪盼脸一红,听出天子并非真心要问,她本来胆子就大,也就不那么拘谨,娇俏地回:“雪盼出身低微,小的时候家穷,学堂都没进过,哪里会遇见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能够来到长安已经是光耀门楣,没想到还有幸伺候陛下,只怕下辈子的运气都用完了,再来一世只能做牛做马。”

棠檀桓静静地听着,唇角上扬,人人都会说漂亮话,但苏雪盼就是讲得舒心,一字一句透着娇俏,又不刻意为之,好比她这个人,虽然处处讨宠,却也不十分僭越,外人都传苏贵妃盛宠,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床榻之上却是各不相干。

若是换做别人,早就安耐不住,使出浑身解数想要龙种,但对面人甚至没有丝毫的勾引之心,出乎意料之外,他有时疑惑对方大概有个心上人,也不足为奇。

“苏贵妃,咱们不过说闲话,你别这么紧张,前世今生的一大堆,何必呢。”将裘衣给她披上,随口道:“朕的意思是说,如果贵妃可以自己随意选择,除了朕,还会心仪何种人。”

天子的马车华丽宽敞,银骨鎏金宫灯落在两边,金龙牡丹香炉燃着香气袅袅。

苏雪盼眼波流转,不知皇帝心思,为何会问出这种话,但语气随意,仿若邻家儿郎,不过在某个不知名的夜里,闲话家常。

她也顽皮,佯装琢磨会儿,道:“回陛下,那雪盼就说了啊,臣妾从小就喜欢打鱼人,一直想找个打鱼人嫁了!”

棠檀桓愣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是这个,吃惊地:“爱妃为何啊,打鱼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瞧着陛下一副愕模样,似乎比听到前方战报还惊恐,实在有趣,雪盼忍不住笑出来,“陛下,因为我喜欢吃鱼啊,你都忘了。”

“喜欢吃鱼就要做打鱼人的妻子,贵妃可真是从小就古灵精怪。”他也笑出来,靠在金黄绣龙垫子上,眉目低垂,温柔至极。

苏雪盼娇嗔地努努嘴,“臣妾家里穷,买不起嘛,不过啊——其实臣妾的父亲就是个打鱼人。”

她靠过来,水色眸子里流光溢彩,缓缓道:“陛下,妾给你说件有趣的事,以前秦淮河边有个打鱼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勤勤恳恳,可惜年纪已大还是孤身一人,只因太穷娶不到媳妇。有一日傍晚,他正准备收了渔网回家,却见不远处的河边飘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打鱼人胆子大,偷偷走过去,发现竟然是个人,整个身子被水草缠住,连忙将人捞出来,才看清是个面容清秀的女子,后来他倾家荡产给对方看病,两人便结为百年之好。”

棠檀桓听得入神,倒像话本里常说的故事,饶有兴致地问:“贵妃从哪里知道,可是民间传说?难为你讲得有声有色。”

苏雪盼歪头一笑,“陛下,这就是臣妾父母的事哦,一字一句都货真价实。”

他无比意外,还以为这般离奇的天作之合全是闲人杜撰,原来真有其事,愈发感兴趣,“那贵妃的父母一定十分相爱,可谓上天做媒,神仙眷侣。”

“神仙眷侣算不上,家里依然穷得叮当响,不过确实恩爱,无论发生何事,妾从来没见双亲红过脸。”

棠檀桓点头,“那贵妃的父母如今可接到长安?朕应该见见。”

苏雪盼的家人在封妃时,已按例赏了土地与官位,虽然只是挂名,也足以后半辈子享尽荣华,前一段迎入长安,在北边买了宅子。

她娇媚地嗯了声,躲入对方怀里,“多谢陛下,臣妾父母出身卑微,能够入宫全是陛下皇恩浩荡,只是他们心里胆怯,不敢觐见。”

天子伸手摸了摸贵妃的乌发,“这样的一对璧人,朕当然要瞧瞧,何况二老为朕养出如此乖巧可爱的贵妃,感激一下也应该。”

马车摇摇晃晃,灯火阑珊,她窝在天下第一人的怀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那些飘零苦闷,挨饿受穷的日子渐渐模糊了面目,眼前却又忽地出现段殊竹的眸子。

她是一枚旗子,她竟忘了。

“陛下,妾小的时候,其实不是想嫁给打鱼人,是想变成打鱼人,盼望着也能像爹爹一样,某日捡一个如意郎君。”喃喃说着,眼睛逐渐失神,不再言语。

棠檀桓俯下身,一下下拍着对方肩头,轻轻道:“贵妃,难道朕还不如一个打鱼人吗?”

“不——陛下千万别说这样的话,普通人怎可与天子相提并论,只是臣妾觉得配不上……”抬起头,眼睛里含了泪水,“妾不配待在陛下身边。”

方才还眉飞色舞地讲故事,突然又热泪盈眶,苏雪盼天生的孩子气也像十七公主,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他心里柔情似水,清俊眉眼弯弯,“贵妃此话怎讲,你一直都是朕的解语花,怕不是贵妃闹脾气,故意这样来提醒朕,该吩咐尚食局备一桌百鱼宴,让爱妃吃个够。”

“瞧陛下说的,妾没有那么爱吃。”她破涕为笑,瞬间又神采奕奕,伸手紧紧环住天子的腰,细细手指抚摸着寒凉玉带,好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棠檀桓哑然失笑,今夜心情低落,还好有苏雪盼这个可人,总算让他喘口气,格外愿意多讲几句话,“贵妃,朕一直想问你有没有小名,叫起来亲昵。”

对方嗯了声,笑嘻嘻回:“母亲从小唤我雪儿。”

“雪儿——”天子低低重复一遍,自言自语:“可惜犯了十七公主的名讳。”

苏雪盼何等机灵,立刻接话,恭恭敬敬地:“陛下,那妾就换个小名,无论如何不能冒犯公主。”语气娇媚,蹭了蹭对方手心,“陛下给妾赐个名吧!”

棠檀桓垂眸寻思,直到马车来到鸾雪阁,两人躺在床榻边,才翻个身,道:“叫玉儿吧,雪本似玉,贵妃又聪敏过人,水晶般玲珑剔透,合适得很。”

“真好听,臣妾谢陛下。”她眼波一荡,升起点小心思,试探地:“那——陛下有没有小名啊?”

对方愣了愣,半晌回:“没有。”

苏雪盼哦了声,也不介意,烛火灭了半边,她笑颜如花,一下子钻到天子怀里,柔软丰腴的身体紧紧贴着陛下,只隔层轻薄衫,心尖发烫,仔细听对方的心跳,却平稳如常,不觉一阵失落,想来又是一个各自安睡的夜晚吧。

棠檀桓闭上眼,心绪不宁,雪儿这个名字就如檀儿一样,只有太后与他们姐弟之间才会相互称呼,但也许从今晚开始,一切就变了,或许已经变了很久,恐怕早有人宠溺地叫姐姐雪儿,只剩他一个人还留在原地,苦苦挣扎。

仍旧想杀了苏泽兰,只要对方活着一日,自己就不得安生。

静谧的夜,万籁俱寂,人的心思却翻江倒海,惹出一水情愁。

兴庆殿的灯火也还亮着,苏泽兰靠在榻边,闭眼一会儿又睁开,唇上全是小殿下皮肤上的暖香,悠悠然在鼻尖飘荡,让他睡不安宁。

明明一路奔波,疲惫不堪,却被一个吻弄得神魂颠倒,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想起来便心口跳。

这种近乎奇异的感觉慢慢占据身体,带着喜悦,又莫名无法确定,像梦一样漂泊,却真实得惊心,他是疯了,这会儿与公主表白情意,后面的一切还是未知数,风云际会,单是皇帝就不好对付。

可是小殿下回应了,她就那样扑到自己怀里,飞蛾扑火般灼热,那个吻虽然更像是自己在索取 ,但毕竟是公主先抬起了唇,世上还有比这个更甜蜜之事吗——纵使丢了命,他也觉得知足。

他依然觉得配不上她,可又忍不住想拥有,吻上了那片柔美,大脑全是空白,人的贪念啊,实在可怕,自己在兴庆殿囚禁数十年,日日清心寡欲,竟然一下子便溃不成军,被小殿下打败了,俊美的长眉轻轻一弯,实在不意外,他本来就是她的裙下之臣。

只怕自己刚才的举动太强势,吓住对方,或是弄疼她,疼了又不告诉自己,小殿下有时也有股忍劲,可他不行,他怕她疼,一点儿不舒服都不行。

翰林院新晋供奉苏泽兰,大半夜不睡觉,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几乎快认为自己人面兽心,立刻该就地正法了。

直到后半夜,方才昏沉沉睡着,再睁眼已是太阳高照,他长出口气,许久都没睡个安稳觉,十分满意,坐起来又感到身轻如燕,心情大好。

忽听院子里热闹,叽叽喳喳不知在做什么,矅竺从竹帘外绕进来,端着洗脸水,笑道:“大人醒了,该多睡会儿,直接用午饭吗?”

他点头,看对方精神抖擞,揶揄着:“你也该多休息,之前和我一起奔波,昨夜还不知闹腾到多晚,今日倒起得早。”

小太监不好意思地笑,“唉,奴命贱,不值得大人费心。”

苏泽兰没言语,拿起手巾洗脸,当然知道对方不只与秋露耳鬓厮磨,肯定还去了大将军府,要见自己的亲哥哥。

此次大战之后,段殊竹更加如日中天,兵权全都归到花子燕麾下,其实就是落在对方手中,不过之前被困于鬃狮陵的损失也惨重,朝堂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有大变动。

也许能享受一段安宁时光吧,风雨之前的平静,至少好好过个年。

他刚洗完脸,还没放下手巾,又听到一阵匆匆脚步声,小殿下来了,性子真急,不是说好自己去看她,心里这般想,脸上全是笑容,脚下的步子比对方还快了几分。

撩开帘子,迎面就瞧见公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脸,披帛搅在手里乱飞,见到自己突然停下,脸腾地红了。

茜雪也不想这般急赤白脸地过来,可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昨晚是场梦,再不来找对方把梦接上,肯定就断开,再没有下文!

“供奉,你——”眸子垂下来,不敢看对方,“睡醒了啊。”

她亮晶晶的眼睛瞧过来,好像看着一个不真实的人,怯生生得可爱。

“醒了,公主昨晚睡得好吗?”

苏泽兰走过来,在暖阳里微笑,披着一身金光潋滟。

“好啊,可好了。”

她挑起眼尾,瞟一眼又很快垂着,睫毛落下阴影,依旧是副想看不敢看的模样,惹得对方也跟着心跳加快,瞧见公主眼下有隐隐乌青色,还说睡得好,只怕又做了一晚上梦。

发髻随意挽住,一枚简简单单的珍珠簪却璀璨夺目,但也远远不及小殿下顾盼生姿的眸子,苏泽兰想伸手触一下那粉嫩脸颊,顾虑到周围站着大堆仆人,只能作罢。

“殿下用午饭没?”他随口问着,请公主坐下,面上还要端得君臣有别,“没有的话,在臣这里吃吧。”

对方忙不迭点头,正绞尽脑汁想留下,有橄榄枝赶紧接住,还自然而然加一句,“我好久都没在宫里吃饭了,挺想的呐。”

苏泽兰招呼矅竺去拿饭,小太监机灵,顺便让两边的侍女退下,才给了两人说贴心话的机会。

茜雪探个头,瞧最后一个侍女的裙角消失在门口,吐吐舌头,如释重负地:“可算自由了!”

话音没落,就被对方一臂拉过去,她惊呼着落到他怀里,又赶紧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眸子,忽闪闪就像在说话。

“你疯了,再把人招回来!”她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搭在对方肩头,歪头痴痴笑:“让人撞见,苏供奉逃不掉,就只能娶我了。”

说出来才发现太直白,吻也是自己主动,怎么嫁娶也是她先说出来,一下子就撅起嘴,偏过头去,委屈巴巴。

苏泽兰猜得到,只不过心里也冤枉,小殿下就这么把嫁娶宣之于口,不但抢了他的机会,这会儿还生闷气,好像自己惹到似地,稀里糊涂的罪名,简直莫须有。

他伸手捏对方白生生的下巴,没办法只能哄,“臣根本不敢想能迎娶公主,所以一直害怕开口问。”瞧人家仍旧沉默不语,勾头道:“殿下,真的愿意嫁给臣吗!”

她迎着他灼灼的目光,逞强嘴硬,“谁要嫁给你,连个三书六礼都没有!想得美。”

苏泽兰笑,“是啊,臣就是想得太好,那——公主要不要八抬大轿。”

“要,怎么不要!”忽地顿住,抬眼看对方笑得开心,才明白上了套,又开始咬嘴唇,“谁说要嫁你!”

“臣知道,是臣巴不得想求娶公主,盼星星盼月亮,想得到小殿下的青睐,如今殿下不愿意,是臣做得不够好。”

他说着轻轻凑过来,温热的唇咬了下她耳垂,听眼前人娇滴滴地笑,接着道:“以后臣会改,直到让我的雪儿满意!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春风花草香(一)

冬天的阳光也很好, 自从苏供奉回来,连天气都明媚起来,静静听, 鸟鸣声此起彼伏, 墙角的迎春花开了,金黄色点点,衬着白色落雪,美得像一幅画。

十七公主如今觉得处处是风景,只要落入眼睛的便是天下绝色, 苏供奉那晚吻了自己, 后面又没否认,他肯定爱上了她,不是那种亲人之间的情愫,而是名副其实的情人。

眼前豁然开朗,前一段的阴云密布忽地消散, 想着过不了几日公主府便建好,都在乌衣巷,走几步就能看到对方,心里天天藏着蜜。

因此越发往修枫那里跑, 一门心思要弄个湖泊出来,直让修侍郎犯难, “殿下,苏供奉的府邸主要地势好,本来就有个小水渠,所以容易建湖, 可公主这个地方——就难了。”

茜雪哦一声, 不觉遗憾, 可也不愿以权势压人,只好失落地说知道。

修枫看出对方非常在乎这个小湖泊,想了想,道:“殿下,要不咱们建一个池塘出来,里面可以养各色各样的鱼,还可以种荷花,也很美。”

“可是我喜欢兰花,或者——海棠也可以。”

“边上养海棠,兰花都成。”瞧眼前人依旧不开心,又劝道:“殿下,苏供奉的府邸离得那么近,殿下真喜欢那个湖泊,可以去玩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讲到公主心上,以后与供奉就是一家人,没必要自己府里也弄个雪兰湖出来,又开始满眼带笑。

修侍郎真会说话,她心中喜悦,“最近好久都没见合子姐姐,快除夕了,咱们一起守岁吧,就在苏供奉家里。”

对方满口答应,“多谢殿下,合子一定高兴,她这几日都忙着准备食物,到处乱跑,就想热热闹闹过个节。”

“侍郎夸大了吧,合子姐姐那么个纤细美人,才不会有劲满城逛。”

他没言语,垂眸藏下眼里的宠爱。

临近除夕,长安繁华异常,四处欢声笑语,刚一开市,东西坊便挤满了人,茜雪今日起个大早,换好衣服兴冲冲来找合子,两人约好一起置办年货。

十七公主什么也不懂,从小到大衣来张口,饭来伸手,许多民间习俗都是听身边侍女讲,如今看见堆积成山的金彩、缕花、五辛盘、假花果,满眼新鲜,恨不得都买了来。

合子虽然也是大家闺秀,可比她眼宽得多。

“好雪儿,真真个侯门千金,这些都是普通货色,不值得你这样——”拉住对方的手,赶紧走远,就怕眼前人一高兴把整条街包下来,“知道供奉疼你,也不能这样花银子。”

茜雪不好意思,挽住对方手臂,“我也觉得买太多!不过说实话,姐姐别看我娇纵,也会几样东西,比如胶牙饧啊,妹妹还会做呐。”

“哟,真不简单,那今年就不买了,等着尝雪儿的手艺。”

她点头,信誓旦旦地保证,“好呀,一定弄好。”

林合子瞧着对方可爱,帷帽半遮,明媚笑容让人心里暖洋洋,寻思自己真有个这样的妹妹就好了,低声道:“雪儿妹妹,你还喜欢吃什么,姐姐今天都可以给你,对啦,咱们去前边的酒楼买屠苏酒吧,听说那家是老字号,酿得特别有滋味 。”

茜雪说好,就喜欢到处逛游,一路跟着蹦蹦跳跳,来到街角的芬芳馥酒楼,老远就瞧见队伍排得像条长蛇,熙熙攘攘。

“这么多人啊,还不到年跟前就人山人海。”林合子灰心得很,“我看咱们今天要空手而归了,也不知道以后买不买得到。”

“姐姐别垂头丧气,还不到午饭呢,又没别的事,妹妹陪你等。”看对方露出腼腆笑容,好奇地问:“姐姐为什么喜欢屠苏酒,我很少饮酒,尝不出味道来。”

对方摇摇头,“我也不太饮酒,但除夕饮屠苏是我们那里的风俗,我离家早,也就这点念想了,而且——”脸红起来,嗫喏着:“表哥特别喜欢屠苏的味道。”

茜雪笑起来,长长地哦了声,故意重复最后那句话,揶揄着 :“原来是修侍郎喜欢。”

林合子羞红脸,垂眸偷笑。

两人玩笑,在队伍后面等待,冷不防身后一阵骚乱,扭头见几个锦衣华服的家仆怒气冲冲走进酒楼,高声喊着:“掌柜的快点出来,今日的屠苏酒我家主人全包了!”

众人一听哗然,大家等这么久,偏偏有人直接闯进来,顿时议论纷纷,有几个胆子大的跑到里面质问,没多会儿又被轰出来。

茜雪看不下去,也想到近前问清楚,被旁边一位好心大娘拉住,“小娘子别去惹麻烦,你们不知道那些什么人,可别引火上身。”

林合子忙问是何来历。

老大娘拢拢快挤松的发髻,眼底下的皱纹都透着慈祥,“两位小娘子,看你们也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想必听说过如今后宫里谁最得宠吧。”不等她们吭声,又自问自答:“那是新封的苏贵妃!这些人啊,可都是苏贵妃的家奴,卫国公与卫国夫人的仆人。”

苏雪盼的家仆!茜雪暗寻思,贵妃倒是一副讨巧模样,哪知家人在外飞扬跋扈,这样下去,皇家的名声迟早要被败坏!

正在琢磨,又见一辆绣金马车停在酒楼外,走出位身穿相思灰大袖襦裙的妇人,低声吩咐侍女几句话,对方进去又出来,那些家仆也都跟着,顿时没了刚才的气焰,灰溜溜地垂着头。

最前面的一个快步向前,又冲人群喊:“我家夫人说了,今日打扰各位,实在过意不去,在下半滴酒也没拿,还请见谅啊!”

底下又是一片嘈杂声,旁边的大娘忍不住开口,“哦呦,那位不会是卫国夫人吧!”

人们眼神都聚集在酒楼前的妇人身上,对方也感到目光炙热,显然并不习惯成为焦点,转身走进马车。

林合子细细地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这位卫国夫人——真眼熟啊!”

茜雪歪头问:“姐姐见过卫国夫人?”

“没有,只是眼熟。”林合子尴尬地笑笑,“可能眼花了,我怎么会见过如此权贵呐,就觉得这位夫人特别像小时候遇见的一个人,我不是有个兄长嘛,当时对方来找他,两人还在一起单独吃饭,全是好吃的!”

“姐姐恐怕忘不掉那桌菜吧!”茜雪开玩笑,拉住她的手往里走,“无论如何这帮人可算走了,咱们今天一定能买到。”

林合子也开心起来,热热闹闹去拿酒。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今年是个暖冬,天空中一点儿雪花都没有,乌衣巷的供奉府上,桃符已贴好,小厨里香气缭绕,水晶龙凤糕,甜雪八方寒食饼,小天酥,西江料还有十七公主费尽心思的胶牙饧,数不胜数,前厅里的桌子陆续摆满,侍女家仆穿梭其中,

茜雪站在门口笑嘻嘻,瞧院子里点起庭燎①,满眼喜悦,不远处的林合子提着屠苏酒,随杏琳来到近前,“雪儿妹妹,等急了吧,书坊里有事绊住脚,所以才晚了。”

她把对方拉过来,坐在榻边,一身大红色襦袄下是崭新的石榴裙,衬得莹润脸颊熠熠生辉,公主今晚是盛装打扮,灵蛇髻高挽,花钗点缀其中,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雪儿可真好看!”林合子由衷感叹,“虽然我没见过宫里的美人是什么样,但肯定都没雪儿美!”

茜雪单手撑住头,对面的合子淡妆素服,怎么看都舒服,自己瞒住身份很久了,也该坦诚相待,坐直身子,“合子姐姐,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如今妹妹说了,可千万别介意!”

林合子捡起块蜜果放嘴里,忙不迭点头,“妹妹不管做什么事,姐姐都原谅。”

茜雪吐舌头,让门外的秋露奉茶,上好白茶放好,侍女施礼道:“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公主!林合子愣住,又瞧对方神态自若,缓缓道:“没事了,记得等苏供奉与修侍郎回来再上最后几道菜,不要太凉。”

林合子心里翻江倒海,她也来了长安一段日子,晓得宫中单名带雪的只有十七公主,自己竟然与十七公主互称姐妹,吓得脸色苍白。

等秋露退出去,扑腾声跪下,“公主恕罪,臣女——哦不,罪女实在冒犯,请公主恕罪。”

茜雪连忙笑着来扶,“你看看,就怕这种事,明明是我有错在先,怎么姐姐倒认错,今夜是除夕,我就想与姐姐还有修侍郎,苏供奉好好过个节,所以才选这会儿说清楚,姐姐若是如此见外,那我——也要跪下认罪了。”

她笑颜如花,语气亲昵,让林合子抹不开脸,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两人实在投缘,端着面子反而显得自己事多,随即红着脸点头。

一对小金坠子荡在耳边,单螺髻露出修长脖颈,随着点头之间,耳后红色胎记若隐若现,茜雪又控制不住好奇心,“姐姐,我一直想问你的胎记,好红啊,像伤口似地,疼不疼。”

林合子起身,噗嗤一笑,“眼睛真尖,其实就是个伤痕,我小时候被油灯烫的疤,但自己不记得了,都是听我娘讲。”

九折海棠花屏立在前厅,几盏烛火照在上面,闪闪烁烁,映得林合子耳后的伤痕愈发红彤彤,茜雪担心地瞧着,问:“姐姐还疼吗?宫里应该有药,我给姐姐弄点来。”

对方嫣然一笑,“公主不用操心,多少年过去了,早就一点儿没感觉,只是偶尔瞧着吓人,昨晚估计不小心划到,所以红了些。”

茜雪放下心,“我这里有紫云膏,等会儿给姐姐涂一下。”

话音未落,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苏供奉与修枫一路走进来,瞧里里外外张灯结彩,笑道:“公主对过节最在行,还喜欢布置庭院,弄得比宫里还好。”

修枫点头称是,“前一段公主非要在新建的府中修湖泊,看来是很喜欢弄这些 ”

“湖泊,什么样的湖泊?”苏泽兰撩袍子进屋,揶揄道:“不会要造个和我这里一模一样的雪兰湖吧!”

对方笑呵呵,“还真是。”

苏泽兰笑而不语,心里荡起柔波。

迎面看见迎出来的公主与林合子,今夜的小殿下美得耀眼,眉间红痣勾魂夺魄,可惜不能一把搂到怀里,大过年的,也不知对方为何弄来这么多人。

他心里不禁烦闷,等一桌子人坐好,倒满屠苏酒,按规矩要从年纪最小的饮起,苏泽兰满面笑容,“这里年纪最小的就属我的小侄女——”将酒递到茜雪跟前,“慢点喝。”

对方狠狠地瞪一眼,附耳过来,“谁是你的小侄女,我都坦白了,你还装,罚酒一杯。”说着把酒杯接起,转瞬又贴到他嘴边,“一杯不够,连罚三杯。”

苏泽兰笑盈盈,手中的筷子却不放下,故意让小殿下喂着喝,茜雪明白,知道这人小心思多,顺了对方的意。

修枫与合子都不是多事之人,倒也不言语,几杯屠苏酒入肚,身体暖洋洋,心口也敞开,都打开话匣子说话。

兴许是受了酒的影响,合子耳后越来越痒,忍不住用手蹭几下,茜雪连忙拉她去涂紫云膏,苏泽兰也问如何弄伤,又拿出自己制的疤痕霜,让一起用上。

回到桌边,看修枫脸色微醺,笑问:“修侍郎,别怪我多嘴,在下看你与林娘子十分般配,怎么还没结为连理?”

修枫低头,提起这事就烦心,又十分不好意思,“唉,说出来不怕供奉笑话,我与合子的事恐怕不好弄。”

苏泽兰抿口酒,慢悠悠地:“ 我听公主说侍郎与林娘子青梅竹马,不知有什么难处?”

修枫长叹一声,也实在想找个人说说,又端起杯子喝几口,道:“苏供奉,我与你十分有缘,也就实话实说了,本来合子与我算得上天作之合,从来没想过会有什么阻碍,但——没想到双亲居然不同意。”

“哦——那有没有说为何。”

“在下试着问过几次,都说合子身份不合适,恐怕有碍我的仕途!”随即无奈地摇头,自嘲道:“满脑子都是仕途,其实我有什么——只愿得到一心人,相伴终身。”

他的眸子低垂,秀气长眼线微挑,眼波涌动,全是深情潋滟。

看得出认真,惹得苏泽兰抿唇一笑,之前还总担心对方恋上公主,觉得自己幼稚得可以,修长指尖敲了敲黄花梨桌面,缓缓说:“侍郎,我这里倒有个办法,林娘子的父母去世早,令堂为你的前途打算,想与一个门当户对之人联姻也情有可原,其实在下没有兄弟姐妹,如果林娘子不嫌弃,可以认作妹妹,将来出嫁一定风风光光,不知够不够与修府攀亲。 ”

对面人愣住,没想到对方肯这样做,苏供奉虽然官职不高,可在翰林院举足轻重,如今翰林学士已经是皇帝的左右手,人称內朝,实属自己高攀了。

他一时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拿起酒杯,“供奉,我——在下多谢供奉!”

苏泽兰笑,“好说,好说。”

夜已三更,万籁俱寂,修枫心头大事落了地,与合子心满意足地离开,只剩下苏泽兰与十七公主,坐在牡丹花屏后的贵妃榻上说话。

烛火摇曳,夜深人静,她坐在他的腿上,努嘴要吃玉露团,苏泽兰便捡出来一块,放对方嘴里,“小殿下,太晚了,我该回去。”

她不乐意,哼哼唧唧撒娇,“苏供奉只想着回去,这不是你的家嘛,吃饱喝足就想溜,对啦,今天还多认了个妹妹,亏你想的来,是不是有什么私心!”

“有啊,臣的私心可多了。”掏帕子给对方擦嘴,一本正经地:“首先修枫娶了亲,臣就不担心他会和公主有什么瓜葛,再者林小娘子当了我的妹妹,她与公主姐妹相称,那我与小殿下也就是同辈人了吧,你就不会嫌我老!”

茜雪噗嗤笑出声,谁能想到苏供奉简直和个小孩子似地,凑过来蹭对方鼻尖,“我什么时候说你老了,只大十岁而已,哪里就隔着辈!”

他闭上眼睛,柔柔地呼吸,喃喃细语,“既然不嫌弃,那——小殿下亲亲臣吧。”

“还叫我小殿下,偏不!”

对方笑,半带着醉意的眸子勾人心,怪不得人家说他长得妖孽样,连说话都带着魅音,“臣特别喜欢叫小殿下,让臣牵肠挂肚,方才喝了那么多屠苏酒,雪儿不知道吧,我——不爱屠苏,是小殿下喂我,我才喝。”

作者有话说:

①庭燎:火把。

林合子这条线结束,基本就可以完结了。

第86章 春风花草香(二)

烛火炸了个响, 几只小飞虫萦萦绕绕,一不小心就冲进青瓷防蚊灯里,茜雪瞧着心里不舒服, 趴在对方肩上, “供奉,你能不能做点那种小虫子闻见就飞走的药膏啊,我不喜欢这盏灯,虫子进去就出不来,冬日还好, 夏天太多了。”

公主生性善良, 对天下生灵怀有怜惜之心,苏泽兰点头说好,轻轻环住对方的腰,“殿下,除了那些小虫子, 你也疼惜一下臣吧。 ”

她痴痴地笑,偏偏不理,手肘撑在对方肩头,故意打官腔, “好呀,本公主心疼供奉, 夜已经深了,还不快回去休息。”

“殿下——”他抬头,用唇摩挲她细腻脖颈,没了往日的云淡风轻, “这是不想要臣活啊, 我还等着小殿下的吻……才能续命!”

她被他弄得痒, 羞答答地:“我可不亲什么臣子,我只喜欢苏郎。”

“ 好呀,雪儿,那就赏苏郎一个吻吧。”

眸子迷离,显然是醉了,否则也不会口无遮拦,可眼前这幅样子实在讨人喜欢,像个撒娇要糖吃的孩子。

她低下头吻他,对方还不知足地咬过来,惹得公主娇气地往后退,“哎呀,疼……咬坏了……你负责!”

“我,负责……”停不下来吻,贪婪的欲/望总也填不平,心里空落落,"殿下,你……不会有一天抛弃臣吧!"

突然说这种话,茜雪忍不住笑出声,才浮现出的笑容又被对方吻回去,听他喘/息着低语,“殿下,雪儿,大棠公主历来权力无边,休夫的都有,臣……害怕!”

越说越没影,她都还没嫁,怎么就扯到休夫了!怪不吉利——“供奉先娶了我再说,如今你连被休的资格都没有呢!”

苏泽兰低低笑着,不再搭话。

他满脑子都是莫名其妙的想法,自己都觉得离谱,可控制不住,患得患失,恨不得把小殿下放到怀里,带到天涯海角。

“殿下,明日我们一起做彩胜吧。” 柔情缱绻之后把公主放下来,温柔地:“去年那个不好,以后每年都做新的。”

“去年的明明也很好,以后的都好,只要是供奉亲手所做,我全收起来,等以后咱们老了,拿出来摆院子里瞧。”

她一脸喜气洋洋,让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兀自荡漾,抵住对方额头,无奈至极,“好啊,只是殿下再这般撒娇,臣今夜恐怕走不了。”

她抬起眼瞧他,长长睫毛相互摩挲,忽地想起十几年前雪兰湖畔的夜晚,对方也是眼波流转地夸自己美,“大棠最美丽的十七公主!”

这么多年过去了,惊叹她美貌的人越来越多,可从没有人能说得如供奉般好听,心口噗噗跳,痴痴地问:“在供奉心里,我真的最美吗?”

实在问得傻乎乎,被情丝扰乱了心,竟然还担心这种事,惹得对面人笑,“嗯,不只是在臣的心里最美,小殿下本就艳绝天下,让臣看不够”

“那——我要是有朝一日老了呢,变丑了,供奉还会喜欢看吗!”忽地就气哄哄,委屈巴巴要哭了,仿佛马上就要白发苍苍,老得不成样子。

他目光灼灼地瞧对方,一字一句认真得很,“公主,臣也会老,肯定比殿下还老得快,再说老有什么可怕,小殿下就算有朝一日红颜褪去,臣依旧喜爱。”轻轻地吻下对方鼻尖,叹息道:“因为天下有那么多美人,却只有一个小殿下啊!”

目光相触,笑得无所顾忌。

宫里的麒麟殿,依旧热火朝天,天子坐在高高龙椅上,寻思为何盛会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他坐在此处,瞧大厅里旋转的舞伎,优美音乐入耳,却是无尽嘈杂。

似曾相识,仿佛他总是孤身一人坐在高处,而四周又日复一日得熙熙攘攘,熟悉的孤独感层层环绕,姐姐没有来,预料之中,以前对方也不喜欢这种场合,可今夜尤其难捱,因为知道姐姐不会等在承香殿,人去了乌衣巷吧——除夕之夜,阖家团圆,为何要去那里,她本该与自己一处。

或许他可以去看她,像以往一样,趁着天没亮,与姐姐坐在榻边说说话,什么都好,闲话家常,相顾无言,总比待在这里受罪强。

可要去乌衣巷,他迈不开腿,何况心里也怕,不敢承认的怕,若是亲眼瞧见姐姐与他人亲亲我我,还要不要活。

今年与望日不同,他已经有了皇后,按例除夕夜要歇在皇后宫中,棠檀桓叹气,心里愈发烦闷,迎面瞧见苏雪盼笑意盈盈的眸子,正在大厅中央与胡姬学跳舞,活泼娇嫩,春光明媚,不觉微微一笑。

贵妃是个知足的性子,要得从来不多,昨天弄了次百鱼宴,就哄得她春风满眼,那神态像得了天下似地,与皇姐太不一样了,十七公主从小到大什么没见过,只怕自己把心掏出来,对方也只是客气地笑笑而已。

即便如此,她若能冲他微微一笑,他瞬间就像暖阳入了怀,万事也不放在心上。

天下这样大,皇宫如此幽深,没有姐姐相伴,自己就是无根浮萍,一天也熬不下去。

眸子暗压压,波涛汹涌里又带着凄苦之感,没来由得让人心疼,伸手去够酒,却被另一只莹润的手轻轻按住,苏雪盼娇滴滴地附耳,“陛下,臣妾刚刚新学了个舞,把手上和脚上都挂着铃铛,再套上七彩面纱,屋里只留一盏灯,据说特别美,晚上跳给陛下看啊。”

他怔怔地瞧着她,阴郁目光落在对方娇美脸颊,让眼前人不由得抖了抖,苏雪盼机灵,知道天子心思不可揣测,瞬间又恢复笑容,圆润下巴凑过来,“好不好嘛,陛下。”

棠檀桓才回过神,伸手捏她的鼻尖,宠溺地:“你也会耍滑头讨宠了,除夕夜要去皇后宫中,哪能去鸾雪阁!”

苏雪盼吐舌头,“哎呀,臣妾忘了,这宫里的规矩就是多。”笑眯眯地撒娇,“还请陛下恕罪,念在臣妾是个贫民丫头,别怪罪。”

对方笑起来,在这个压抑得让人心口沉的夜里,耳边能有个像苏雪盼般叽叽喳喳的热闹人,也挺好。

细瞧她一身松花襦裙配桃红披帛,碧玉簪子插在发尾,嫩得像新生的柳枝,轻摇慢摆。

“贵妃刚才说什么舞?”他将她搂在怀里,乐悠悠地问:“从哪里学的呐!”

“胡姬最近都在跳,我偷偷看着就会了。”伸胳膊搭在对方双肩,痴痴地笑着:“我听他们说啊,只能给亲近之人跳,因为啊——穿的太少了。”

眉眼弯弯,和个小孩子似地,半点儿不带情/欲之色,他倒有点期待了,忽地改口:“那朕今夜就顺了贵妃的意,摆驾鸾雪阁,想必皇后贤惠,不会在意。”

烛火半明半暗的鸾雪阁,雕花大理石流光闪烁,侍女都退了出去,屋内静谧暧昧。

天子半靠在榻边,紫金中单散落地上,乌青长发低垂,露出半边秀气脸颊 ,微微闭起双眼,让刚换好七色面纱裙的雪盼看得着迷。

她单手撑在脸颊,手腕的铃铛叮铃铃作响,棠檀桓抿唇一笑,“贵妃又在偷懒,不是说好要给朕跳舞。”

苏雪盼甜甜一笑,娇嗔地:“陛下都不睁眼,怎么知道臣妾没有跳,臣妾刚才转了两个圈拿!”

天子睁开眸子,细长眼尾都是流光,看得人心里发慌,“贵妃当朕是傻子啊,浑身都是金铃铛,转了几个圈都没声响嘛。”

对方咬嘴唇笑,七色彩裙下的身体曲线玲珑,铃铛荡悠悠地响,吸引了他的目光,笑起来明媚好似皇姐,可又有哪里不太一样,姐姐是娇贵的公主,而眼前人更像水边开出的花儿,肆意生长。

“贵妃,朕倦了,睡吧。”指尖滑着对方满身的铃铛,听她咯咯地笑,脑海里仍旧抹不掉姐姐的影子。

这夜睡得沉,清晨被一束阳光吻上眼皮,睁眼看不远处的贵妃正在梳妆。

“爱妃起这么早,朝贺的时辰都没到。”打个哈欠,靠在软垫上伸懒腰。

苏雪盼摇头,走过来,俯身道:“陛下,朝贺时间还早,臣妾自作主张请十七公主来用早饭,想必陛下一定十分想念公主。”

对方愣一下,“什么——”

天子忽地脸色难看,雪盼不明白,连忙解释,“陛下,臣妾擅自做主,实在罪过,不过——妾想公主一直住在宫中,今年才搬出去,陛下肯定觉得寂寞,所以才——”

“知道了。”棠檀桓回过神,适才失态,由于听见一个想字,他的心思变了,再也听不得那个字,缓缓回:“贵妃周到,朕也该与皇姐吃顿团圆饭。”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一阵喧闹,只听侍女通报,“十七公主来了——”

他的心口抑制不住跳起来,呼吸都变得不平稳。

茜雪一大早被杏琳叫醒,说苏贵妃派灵儿来请,到鸾雪阁与陛下一起用饭,她早就想去宫里看皇弟,考虑到今年对方有皇后与贵妃作伴,不好打扰,如今刚好凑一桌,热热闹闹。

仔细将胶牙饧装好,兴高采烈地来到鸾雪阁。

雕金黑漆木盒打开,一股甜腻味儿便飞到鼻尖,苏雪盼忍不住夹起块放嘴里,“哎呦,没想到公主的手艺这么好,我可真有福气。”

棠檀桓放下筷子,抿口酒,“贵妃确实好福气,姐姐做的饭我也是第一次吃。”

语气不好,明显在闹脾气,苏雪盼不解,也不敢吭声,挑眼瞧公主一下,茜雪最明白这个弟弟,以前就因为自己给苏供奉做东西闹不痛快,如今她搬出去住,对方心里自然更加窝火。

十七公主笑盈盈,一点儿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夹菜给对方,“陛下说的哪里话,忘了小时候的事啦,你那会儿馋着喝西坊汤饼,太后不答应,最后还不是喝着了。”

“怎么不记得,多亏了姐姐找小太监偷偷从外面买回来,我才喝到。”

她噗嗤一笑,调皮地:“陛下还真看得起我,太后管那么严,谁有本事把汤饼弄来,那是我自己做的,其实味道很差,不过陛下好糊弄,还真吃了!”

棠檀桓顿了顿,没想到姐姐那么小居然会下厨,看对面两个人笑作一团,“唉,我也没办法,找侍女学了几天才弄好,谁叫弟弟喜欢呢,说起来那还是我第一次下厨。”

“公主金枝玉叶,能做出来不错了,改天我下厨,让陛下与公主尝尝。”苏雪盼边吃边接话,一边问:“就是不知道做点什么好,家乡菜行不行!”

茜雪点头,“听说贵妃家乡在徽州,我早想吃徽州菜了,对吧,陛下——”

棠檀桓才回过神,木木地嗯了声,脑海里响的都是那句——第一次下厨,原来姐姐做的饭是自己先吃到,一直以为都是弄给苏泽兰那个妖孽,为此暗自憋气好久,无名火忽地一下便散开来,心神开阔。

天子的眉眼舒展,对面两个人也欢心,酒过三巡,大家身上暖洋洋,茜雪嫌热,褪去半臂,露出修长脖颈上的一点红印,雪盼瞧着好奇,问:“公主怎么了,是不是让虫子给咬到,可大冬天哪里来的飞虫啊!”

茜雪腾一下脸颊发红,伸手拽了拽衣领,“你不知道吧,冬天也有虫子,还是大虫!”

虫子!坐在对面的棠檀桓冷笑一声,刚才明亮的眸子又压下来。

作者有话说:

苏泽兰:臣比虫子好看多了。

第87章 春风花草香(三)

棠檀桓放下筷子, 淡淡道:“朝贺时间已到,公主与贵妃慢慢用吧。”

他起身,别人自然不能坐着, 苏雪盼施礼, 试探地问:“陛下元宵节要去栖霞殿,那——人日的时候就来鸾雪阁吧,臣妾好做几样菜,再与公主热闹下。”

对方迈步子往外走,头也没回:“不了, 明日朕准备去华清宫, 皇后与贵妃一同伴驾,元宵后再回来。”

雪盼哦了声,不明白天子为何改注意,但也无妨,能去华清宫照样美事一桩, 转身冲公主做个鬼脸,悄声道:“陛下一会儿一个想法,和个孩子似地。”

茜雪笑嘻嘻地拉她手腕,“你也长不大, 听到要去华清宫高兴成这样,上次温泉还没泡够。”

“温泉水要经常洗才能美貌常驻, 上次公主泡的海棠汤,我还没试过呢!”娇滴滴地撒娇,“公主这回也一起去吧。”

茜雪伸手按对方额头,“我们贵妃天生会缠人, 不如多放点心思在陛下身上, 早日怀上龙种, 我也跟着高兴。”

苏雪盼明白,可惜自己说了不算,也挺委屈,拽着公主的披帛,撅起嘴,“殿下,你一直对人最好,我从小也没个兄弟姐妹,实话给公主说啊,这个——孩子也不是我一个人可以生出来吧!”

十七公主叹气,没想到皇帝依旧不眷顾后宫,能有什么办法,她自己也还没出嫁,不通风情,爱莫能助。

茜雪蹙眉,看上去比苏雪盼还发愁,对方乐出来,“公主,我问你件事啊,就是——陛下可曾有过心悦之人?侍女也好,哪家的小娘子也成,我就想知道陛下心里的人是什么样。”

“要是有就好了。”她坐在榻边,满眼惆怅,“他从小和我在一起,从来没见对哪个女子多看一眼,好似妹妹这般国色天香,我弟弟居然都不动心,你说他不会——”忽地顿了顿,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苏雪盼心性急,忙不迭问,“什么,公主和我还藏掖——”

茜雪噎住声,弟弟当然不会有断袖之癖,朝中美男子多的是,对方也不喜欢嘛。

十七公主歪在玉枕上,挑眼看了眼明艳娇嫩的苏贵妃,寻思一定是哪里不对,只是自己没想到。

要不去问苏供奉,那人最会猜心思,之前可是陛下的近臣。

“殿下发什么呆!”苏雪盼递个密林檎过来,再烦心的事都不会在贵妃身上停留半刻,乐悠悠,“记得明日一起去华清宫。”

茜雪说好。

赶回去收拾衣物,下午与苏供奉一起做彩胜,旁敲侧击地问对方会不会伴驾,苏泽兰拿起银骨剪,细细裁花钿纸,佯装漫不经心地说,“臣做不了主,但陛下看臣不顺眼,估计不能了。”

“那我也不去,留下来陪你。”她凑过来,挽住他手臂,“刚好宫里人都离开,乐得清净。”

苏泽兰点头,修长指尖翻飞,不出一会儿几个鲜花彩胜就叠好,栩栩如生,色彩斑斓引得廊下的蜜蜂绕来绕去,吓得茜雪躲他臂弯,“供奉,有黄蜂啊,会不会蜇人。”

“哪里是黄蜂,就是普通蜂儿,这些纸上有香气,所以引得它们来 ,咱们别乱动,人家聪明得很,一会儿就走了。”

“真不会蛰我——”她咬嘴唇问,怯生生地:“我小时候可被蛰过呢,疼死了!”

他温柔地笑,眉眼俱是情丝,“蛰了你,它们也活不成,再说那可不是蛰,恐怕是小殿下如花似玉,蜂儿也有认错的时候,想要采蜜,难怪了。”

这是夸她美,苏供奉舌灿莲花,真真会讨人喜欢,无论什么时候甜言蜜语都能脱口而出,自然得很。

十七公主不由叹气,若是弟弟能有苏供奉一半擅风情,也就不用为大棠将来发愁,终归帝王没有子嗣,可不行。

好端端却蹙起眉,苏泽兰放下手里的彩胜,歪头问:“殿下有什么烦心事,大过年的不高兴,说出来臣帮你分忧。”

她琢磨一下,寻思两人如今贴心,也没什么好隐瞒,犹豫道:“供奉,有件事我心里没底,但牵扯到陛下……又不好说。”

他不吭声,只浅浅笑着,知道小殿下开了口,就一定会说清楚,耐心听她满面通红地讲完,当然公主抹不开面子,自己毕竟又是个男子,有些话点到为止,苏泽兰并不吃惊,其实这档子事不稀奇,猜也猜得到。

“那公主以为呢?”

他站起来,漫不经心倒茶喝,语气带点不耐烦,皇帝越如此,意味着对小殿下的用情越深,与自己而言实在算不得好事。

“我怎么知道,供奉也是男子,应该比我明白吧。” 茜雪坐在那里绞尽脑汁,愁得不行,“我看啊,他是疯了。”

苏泽兰微微一笑,可不是疯了吗,差不多吧!其实他也疯了,也不知好日子还能过多久,纵使把公主拥入怀里,心里依然觉得不踏实,又忍不住琢磨若有一天分开,自己活不成倒罢了,但不想小殿下难过。

他端茶过来,将琉璃盏送到对方嘴边,目光如水,“殿下发愁的太多,谁也管不到龙榻上去,真要想办法,那也是贵妃与皇后该琢磨的事。”

“此话差矣,供奉也是国之重臣,不该这么说。”茜雪抿口热茶,浑身暖融融,粉面桃花又显出端庄来。

“自古皇室无家事,无论选后封妃还是子嗣,全牵扯大棠命运,何况供奉也清楚吧,如今朝堂上还有个枢密院呐,若陛下总没子嗣,只怕皇位不稳。说句实话,我倒不觉得做皇帝有什么好,但檀儿自小聪颖无双,心地善良又有能力,定会做一个千古帝王,为百姓造福。”

小殿下讲得认真,又成了棠烨优雅而矜贵的十七公主,开始关心大棠前途命运,忧国忧民,苏泽兰瞧着有趣,饶有兴致地回:“公主说得都对,但臣有一点好奇,所谓一代明君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啊——”茜雪垂下眸子,指尖摩挲着琉璃盏,仔细寻思好一会儿,惹得对面人笑出声,“公主,臣又不是你的教书先生,不用这么紧张。”

“我想到了!”她目光灼灼,放下琉璃盏,拽对方胳膊,像个终于得到答案的学生,兴奋地:“应该是体恤民情,以民为天,以前崔先生总这么说。”

苏泽兰笑,“只这一样不够吧。”

他不想继续为难她,弄得自己在讲课似地,缓缓道:“臣以为能成为一代明君,首先要心底宽广,采纳谏言,不好大喜功,不以自己为中心,虽然皇帝是天下第一人,但却不能真的唯我独尊,必要知人善用,方能为百姓造福。”

茜雪眨眨眼睛,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到这上面,她又不会做皇帝。

苏泽兰也知自己扯太远,将话又绕回来,伸手搂对方,“殿下,其实子嗣这事真不难,明日陛下要去华清宫,温泉水滑,初春暖莺,最是谈情说爱好时候,你让贵妃下点功夫就成了。”

她听他说得轻松,忽地一噘嘴,“是嘛——对于苏供奉来说简单吧,温泉里撒点花儿就成了。”

女儿家的情绪就是来得无理 ,无缘无故竟绕到自己身上,苏泽兰无奈 ,“殿下,臣是一门心思为公主解忧,怎么倒管出事来了,再说臣对这种事也不感兴趣,但——如果小殿下放几朵花,那就不好说了。”

茜雪羞得过来咬他耳朵,“你不用八抬大轿来接我,休想!”

苏泽兰点头,“遵命。”

两人耳鬓厮磨,五颜六色的彩胜落了一地,夕阳落下,染红屋内的金波潋滟,快到了晚饭时,矅竺匆匆来找,进屋施礼道:“供奉,陛下口谕,明日去华清宫,让咱们伴驾。”

苏泽兰顿了顿,回说知道,扭头瞧小殿下,对方吐吐舌头,“也好。”等小太监退出去,伸手搂住眼前人,娇嗔地:“你说的温泉水滑,初春暖莺,正是谈情说爱好时机。”

“嗯,再撒点花瓣儿就更好了。”

“我才没这个功夫。”

公主痴痴笑着,心里明白苏供奉有分寸,即便自己真等在海棠汤,对方也不会冒失。

她看到他眼里的痴缠,温情脉脉,想起那次两人荡在水里,真快要了半条命,魂魄顿时飞出去,一直飘飘荡荡。

如今三魂七魄都回来了,揭开那层欲说还休的面纱,真好啊!

夜已深,苏泽兰与矅竺骑马回宫,慢悠悠地问:“明日去华清宫,翰林院里还有谁?”

“回大人,奴知道的有李状元郎,以及几个供奉,其余的不太清楚。”

“段主使去不去?”

“应该去的,还有花将军。”

苏泽兰点头,忽地调转马头,“走,到大将军府。”

皇帝突然要去华清宫,出乎意料让自己陪同,上次与支越国大战,他是侥幸逃脱,并不相信陛下会改变态度,何况这几日情难自控,与小殿下走得太近了,宫中议论纷纷,对方应该越发恨才对,此去华清宫,恐怕凶多吉少。

他必须见一下段殊竹,如今能在朝堂上唯一与皇权抗衡之人,自己的亲哥哥。

到的时候,段殊竹刚躺下,冷瑶正用手炉给对方温着膝盖,看见苏泽兰走进屋,愣了一下,转瞬喜上眉梢,“真是稀客啊,早该来了。”

他恭敬地施礼,“嫂嫂近日可好呀!”

“好,不过你哥哥的腿打猎受了伤,找人来看也不管用,我有些担心。”

她说着瞧段殊竹一下,满眼心疼。

“嫂子不要过于忧虑,一会儿我来看看,再说宫里的名医甚多,肯定没有大碍。”

苏泽兰撩袍子坐下,旁边的段殊竹也接话,“是啊,瑶瑶想太多。”

兄弟两个平时互不搭理,这会儿倒统一口径,冷瑶笑出来,但心里高兴,每日都盼着能看到眼前场景,默默退出去,准备夜宵。

段殊竹依旧靠在销金枕上,洒金帐子底下一下下摆弄着手炉,挑眉毛问,“有话快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吧!苏供奉。”

苏泽兰也不着急,自己弄茶喝,乐悠悠地:“有什么事也瞒不过哥哥。”

“你如今本事,尚书省倒台,翰林院接手,还需要我吗?”段殊竹打几个哈欠,懒洋洋的模样。

“哥哥说笑了,翰林院虽然掌权,所有公文传递还要经宦官的手,玖儿在那里做的风生水起,弟弟又不傻。”

段殊竹抿唇笑,知道对方机灵。

苏泽兰继续道:“我与兄长,一家不分两家话,想必皇帝如今恨弟弟入骨,兄长也知道吧,但若是弟弟死了,下一个便是兄长。”

“你威胁我——”闭上眼睛,一点儿也不着急,语气戏谑,“你死你的,关我什么事。”

“陛下年纪小,心思深,搬倒尚书省,下一个就是枢密院,兄长比谁都明白,现在只不过被弟弟转移了注意力,我与兄长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其实凭兄长能力,王位上做的人就该哥哥说了算。”

段殊竹笑出声,起身睁开眼,来自幽潭的目光深不见底,“你不要脑袋了,想谋反。”

“弟弟怎么会谋反,不过实话实说,替兄长叫屈,再说弟弟的脑袋本来也保不住。”

段殊竹又靠回去,快要睡着的样子,“弟弟的心思我明白,咱们打过十几年交道,你最清楚我,无论谁坐上龙椅都无所谓,只要保得住枢密院就成。”忽地降低声音,淡淡道:“但你要心里有数,凡皇家的人都不简单,哪怕是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公主也一样。”

对方话里有话,苏泽兰心里有底,轻轻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苏供奉要谋反的心思已经看出来了吧!

第88章 春风花草香(四)

除夕刚过, 皇家车队便浩浩荡荡驶入依山傍水的华清宫,初春花儿绽放,不知名却也妖娆, 青山绿水, 已不见冬日影子。

候鸟飞回,蜂蝶萦绕,苏雪盼拉住十七公主,挑起细纱帷幔往外看,笑盈盈地:“殿下, 你看雪才化, 这里就和春天一样啦,真是来对了!”

茜雪瞧她娇滴滴得可爱,伸手捏对方耳朵,“我们贵妃就是随遇而安,不管什么事总能开心。”

“唉, 有吃有喝为什么不高兴呐。”她坐回来,靠在公主肩膀上,眨眨眼睛,“依我说富贵人家的小娘子们天天伤春悲秋, 就是闲得慌,下一顿没吃的才值得发愁!不过也不能怪她们, 侯门似海,进去就出不来,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日子什么样,我小的时候, 就算家里以打鱼为生, 都舍不得吃鱼!”

茜雪叹口气, 想自己也是锦衣玉食里长大,确实眼界窄,只看到长安繁华似锦,却不知还有这般苦日子。

雪盼才发现自己失言,竟然把公主绕进来,连忙改口,“哎呀,你看我多嘴,贫富贵贱自有定数,如今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只要肯用功,日子自然不会差。”

十七公主扭头笑,“好个苏妹妹,果然会说话,一会儿一个道理,想接话都接不来,你啊——多在皇帝身边费点心吧!”

对方吐舌头,凑过来附耳,“遵命,这次一定努力。”

孩子似地纯真,说的好像不是男女之事一样,十七公主捂嘴笑。

“公主笑起来真好看。”雪盼眸子闪着光彩,怔怔地瞧对方,伸手搂眼前人脖子,“我若是男子,一定会为了公主拼命。”

茜雪笑弯腰,金步摇轻轻晃动,“好妹妹,亏你想得来,我有什么好。”

“公主哪里都好,羡慕死能与公主相伴到老的人了!”搅着披帛,玩笑里也有几分认真,“可惜我这辈子是个女儿身,没戏,等下辈子做男人吧,守着公主。”

见对方止不住乐,又兴冲冲地问:“殿下,别怪我多嘴,最近宫里传闻,说公主与翰林院的苏供奉——是真是假啊?”

茜雪并不是藏掖性子,可不放心皇帝那边,虽然上次说了让自己做主,终归圣意难测。

她不直接回答,拢紧风罩,“真又如何,假又怎样——”

“假的就是谣传,过一阵便散了,无所谓!若是真的——苏供奉我也见过,样貌才华自然天下无双,就是年纪比公主大许多,妹妹我没想到。”

茜雪闭眼睛,靠在绣金垫上不言语,寻思大点多好,似兄若父,一物多用,若是苏供奉听见,肯定这么夸自己,想着想着把自己都逗乐。

队伍当日入住华清宫,皇帝没心思安排盛宴集会,让众人自由休憩,陛下直接住在长生殿,吩咐准备九龙汤,晚上要洗温泉浴。

十七公主下榻沉香殿,也让秋露去海棠汤,既然来华清宫,肯定要享受温泉,只是这一次苏供奉可闯不进来了,不自觉想得脸红。

温泉水碧绿荡漾,白雾生腾下香气缭绕,她整个身子隐入水中,瞧周围飘零的花瓣儿,五彩斑斓,姹紫嫣红根本叫不出名字,又是苏供奉让矅竺送来的沐浴花汤,听秋露在旁边说:“供奉今日一来就马不停蹄上山,采了这些花,为讨公主欢心。”

茜雪不吭声,看着摇摇晃晃的花儿,想苏供奉现在不知在干什么,忽听外面有动静,秋露转身出去,过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个青瓷瓶,蹲下道:“公主,刚才是矅竺来送护肤膏,苏供奉去长生殿喝酒了。”

“去长生殿喝酒——”接过来瓷瓶,打开闻了闻,好奇地问:“今夜陛下宴请朝臣吗?”

秋露摇头,“没听说啊,好像是陛下专门与供奉喝酒吧。”

茜雪愣了下,皇帝好好的为何独自请供奉饮酒,难道两人要冰释前嫌,正琢磨着外面又乱起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咚咚而来,李琅钰噗通跪在花屏外,颤颤巍巍,“殿下,殿下——大事不好了,老奴,老奴——”

公主与秋露面面相觑,华清宫乃皇家别苑,能出什么大事,可李琅钰并不是莽撞之人,只得先穿好衣服,走出来笑着问:“李公公怎么了?突然冒出来,挺吓人。”

李琅钰颤抖着抬起脸,手中拂子在温泉雾气里飘摆,倒有点超凡脱俗的样子,可双眸通红,聚集在眼尾的皱纹交织纵横,痛苦慌张的神色吓坏了公主,“殿下,殿下快去长生殿看看吧,陛下他想,想杀了苏供奉!”

十七公主顿时也慌了,怪不得皇帝突然与苏供奉饮酒,原来是想要对方的命。

顾不得真假,披上风罩便往外跑,迎面寒风吹来,激起她被温泉暖热的皮肤,起了层层细密疹子。

夜色深如墨海,无边无际,烛火不明,白日还能看见的迎春花似乎都败了,她的心如坠深渊,若是他死了——被自己的亲弟弟杀死,心口搅在一起,自己也没法再活。

九龙湖荡漾的长生殿,月光映照在青白雕花大理石地上,水光粼粼,宽敞大厅,九折龙凤座屏内,一张红木案几上立着三彩琉璃梅花酒瓶,两边是盛满石榴酒的牡丹花金盏酒杯。

苏泽兰正恭敬地给天子斟酒,低眉顺眼,“陛下,这石榴酒是臣去年酿好,一直封存,从未动过,只记得那年陛下说从来没喝过上好的石榴酒,臣不知做的如何,还请陛下品尝,今日能与陛下共享,实在是臣的荣幸。”

棠檀桓端起酒杯,抿一口,“供奉有心了,早知道供奉手巧,只要是经手的东西,再普通都会变成天下珍品,这酒的味道醇厚又余香绵长,朕从没喝过更好的。”

苏泽兰微微一笑,“臣多谢陛下赏识。”抬头瞧了眼四周,漫不经心地问:“可惜李公公不在,臣记得公公也说过想喝几口。”

“李公公身体不适,没这个福气。”将酒杯放下,缓缓道:“只喝酒没什么意思,不如再弄点吃食,我看矅竺也机灵,就让他来服侍吧!”

苏泽兰点头,一杯杯给对方满酒。

屋外风声渐大,一丝丝凉意涌入,两人推杯换盏,身体却是越喝越寒,默默不语。

心照不宣,这夜恐怕只有一个人能好好地走出去。

矅竺小心翼翼地放着热菜,摆满整整一桌,雪婴儿,小天酥,缠花云梦肉,直到最后一份玉露团上了桌,棠檀桓才露出笑容,意味深长地瞟对方一眼,“要是十七公主在就好了,她最喜欢玉露团。”

苏泽兰不吭声,只听对面人继续问:“不知苏供奉做饭的手艺如何,我姐姐其实挺喜欢吃,你想哄住她,要在灶台多费点功夫。”

天子忽然这般讲话,苏泽兰摸不到底,继续笑着回:“陛下说笑,臣不太会做饭,何况十七公主身边那么多人,也不在乎臣一个。”

事到如今还嘴硬,棠檀桓也不再追问,目光不自觉在门口流连,苏泽兰捡起一块玉露团放入嘴里,“陛下在等人吗?”

天子垂下眸子,已经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十七公主一路跑来长生殿,迎面瞧见两人坐在花屏后,看上去似乎还挺融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可是连通报一声都没有,直接闯进来。

呼吸急促,脸颊通红,鹅黄色披帛翻飞在空中,风罩也歪了半边,虽然面色惊慌又难免尴尬,可实在美得惊人。

苏泽兰起身施礼, “臣见过十七公主——”

话音未落,冷不防身后传来咣当声,他连忙回头,只见金盏杯掉落在地,天子紧促眉头,整个身子倒在案边,额头全是冷汗,手使劲按住腹部,喃喃道:“这酒有——有毒!”

说罢便昏倒在地,茜雪大惊失色,立即跑过来,俯身将弟弟搂在怀里,看他逐渐散了血色的双唇,声音发抖,“快去——请御医!”

众人猝不及防,门口的太监侍女乱作一团,段殊竹,花子燕与一批大臣急匆匆带着御医赶来,花将军厉声道:“将翰林院供奉苏泽兰拿下。”

天子昏迷不醒,十七公主揪心,守在榻边心慌意乱,半晌才反应过来苏供奉被士兵带走,她稳住心神,起身质问:“事情还没定论,怎可以随便抓人!”

花子燕拱手施礼,“公主明鉴,这些菜全来自御厨,不可能有毒,只有这瓶石榴酒是苏泽兰带来,他的嫌疑最大。”

茜雪脑子一团乱,刚才李琅钰明明说是皇帝要毒死苏供奉,为何事情却是如此,但她绝不相信对方会给天子下毒!

强迫自己冷静,尽量屏气凝神,“苏供奉为何要毒害天子,而且用如此容易被人发现的手段,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大厅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皆不言语,僵持不下时,段殊竹从花屏后走出,淡淡道:“公主说得也有些道理,不过苏泽兰此时嫌疑最大,还是需要关押起来。”

作者有话说:

要相信苏供奉的能力。

第89章 春风花草香(五)

十七公主迎着段殊竹那双眸子, 她最不喜欢的一对眼睛,形态太凌厉,里面又深不见底, 无意间瞧一眼便心里发寒, 要被人扒皮断骨似地,若是丑倒也罢了,偏偏生得好看,没来由地吸引人。

与苏供奉不知哪里,莫名有点像。

她虽然担忧皇帝身体, 可也不想稀里糊涂看着心上人关进死牢, 扭身唤矅竺,问:“这瓶酒真的是苏供奉带来?”

小太监吓得直哆嗦,“是——苏供奉酿的石榴酒,陛下前一阵说想喝上好的石榴酒,大人才费尽心思做好, 临来之前小人从院子里的梨花树下挖出来,一直没敢离手,奴——绝不相信供奉会投毒!”

茜雪又问:“今夜来长生殿,是苏供奉自己献酒, 还是陛下宣他来?”

对方匍匐到地上,谨小慎微地回:“是——陛下让公公传口谕, 吩咐供奉来长生殿。”

她点点头,抬眼看向段殊竹,刚才的慌乱已经褪去,一脸沉静, 颇有泰山压顶, 面不改色的气魄, 让对面的段殊竹暗自吃惊。

“段主使,花将军,想必各位都听清楚了吧,苏供奉从很早之前就开始酿酒,也就是刚从兴庆殿出来那会儿,他才得到皇恩大赦,若说有谋害陛下的心思,动机何在,何况今夜是陛下请苏供奉来饮酒,酒瓶一直由矅竺守着,他若下毒也不合常理。”

大理寺卿李正俭向前几步,蹙眉道:“臣以为苏泽兰弑君的动机虽然不明,但酒里是否有毒,验一验不就成了,再说就算他没机会投毒,这个小太监被授意下毒,也并非不可能!”

众人皆点头,一片哗然,矅竺吓得差点晕倒,“奴冤枉啊,奴——”

“把矅竺也拉下去,先押起来。”段殊竹坐在榻边,慢条斯理地说:“两人不要关在一处,以防串词。”

旁边站着的秋露立刻眼就红了,十七公主气得直咬牙,还没救出苏供奉,又搭进去一个,大理寺卿李正俭的心思昭然若揭,自从上次尚书省被翰林院取而代之,就看苏供奉不顺眼,这回可算逮到机会。

她忍住怒火,道:“李琅钰呢,还不滚出来!”

话音未落,只见李公公满头大汗地一路小跑,直接噗通跪在大厅内,不停磕头,“公主恕罪啊,老奴今日不太舒服,走得——太慢了。”

“慢了不要紧,重要的是能来。”茜雪垂着眸子,一字一顿地:“李公公,请你把刚才在海棠汤里的话再说一遍。”

对方顿了一下,颤抖着抬起眼,吭哧半天不说话,茜雪预感不妙,只怕这人有诈,立刻质问:“李公公,本公主可还没老呢,记性好得很,你老人家不是给我说,陛下想要苏供奉的命,所以我才赶来的吗!”

沉默良久,偶有穿堂风吹过,烛火忽明忽暗,整个大堂一片静寂,所有人屏气凝神,只见公主目不转睛地盯着李琅钰,对方却趴在地上,兀自发着抖,一言不发。

“李公公,你是突然变哑巴了!还是被人吓傻了!”茜雪禁不住柳眉倒竖,面色腾一下通红,那片红晕直接连到脖颈,厉声道:“别以为本公主好性,可以由着你信口雌黄!”

对方才大声喊叫冤枉,趴在地上,“公主恕罪,老奴不敢有所隐瞒,奴——确实看到陛下脸色不好,说着苏供奉觊觎公主,实在该死!所以老奴怕出事,才去找公主!”

满堂又是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茜雪气得呼吸急促,这是把焦点引到自己身上,一旁的段殊竹故意清了下嗓子,声音荡在空中,压迫感十足,朝臣顿时不敢言语,只听他淡淡问:“李公公,那你可看到陛下手里有毒药!还是吩咐过下面人用毒?”

李琅钰瘫在地上,缓缓转头,“回主使,奴——没有,奴就是害怕,一片好心啊!哪能想到供奉心思如此歹毒——”

“够了!”公主实在听不下去,呵斥道:“没有证据的事休要胡言。”没想到李琅钰如此靠不住,气得差点晕过去,手指攥紧披帛,指甲快掐出血痕。

事态陷入僵局,一切都与苏供奉不利,但她怎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身陷囹圄,死牢那是什么地方,进去之人有几个能好好地走出来,脑海里浮现出崔彥秀的凄惨模样,心里一阵绞痛。

上次没有护住恩师,这次绝不能就范。

公主直了直身子,腰身秀挺,站在大厅之内,显出一国公主的威严,“无论如何,花将军在没有进行任何询问的情况下,便将苏供奉擅自关进死牢,甚至没有听对方的供词,实在不妥,我看不如先看管起来得好。”

花子燕恭敬地施礼,语气谦卑,但并不退让,“公主,恕臣不能照办,谋害天子可是诛九族之罪,容不得半点通融,宁可判错,也绝不能放过。”

“你——”茜雪胸口剧烈起伏,气急反笑,“好啊,花将军还真是尽职尽责,忠心耿耿,可惜本公主并不这么认为,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对赌,如果苏供奉确实谋害天子,那他任由你处置,灭九族不在话下,本主也可以交给将军处罚,若是冤枉了他,那我要花将军卸甲归田!”

对方腾地下跪,“公主,臣卸甲归田不过殿下一句话而已,何须对赌,臣——”

“殿下何必动怒,这件事有的商量。”坐在榻边的段殊竹搭话,缓缓站起身,唇角带出一抹笑,“公主心底善良,不愿意冤枉人,臣深以为然,花将军心系殿下,也是尽忠职守,依臣看各退一步,将苏泽兰先关进兵部大牢候审,不入大理寺死牢。”

总算给了双方台阶下,茜雪也没别的办法,还想开口,却听段殊竹在耳边低语:“公主,陛下仍在昏迷,对苏泽兰的心先放一放吧,凡事以大局为重。”

十七公主压下心头之火,嗯了声,鼻尖闻到一股奇香,似乎哪里闻过,从段殊竹身上来,但又不是对方往日的兰花香。

迟疑了一会儿。

皇帝中的毒并不重,但昏昏沉沉直到第二才清醒,十七公主守在榻边,御医跪了一地,只说性命无碍,不过伤了身体,需要静养。

茜雪端过来刚煮好的杏仁粥,瞧着靠在枕上的檀儿,面色惨白,心里难过得很,温柔道:“陛下,吃点东西吗?”

对方摇摇头,秀气眸子眼皮微垂,张嘴又合上,气若游丝,“皇姐在这里待了多久啊?回去休息吧。”手抬了抬,无力地搭在她长长的披帛上,“我看姐姐的眼圈都黑了,别太累,我——没事。”

他虚弱得快说不出话来,还有心情瞧她的脸色,檀儿总是如此,从小到大心里第一位都是自己,说是弟弟,其实哪里像。

除了那碗汤面,她就不记得为他做过任何事。

想着心就软得很,将粥放下,扭过头用帕子擦泪,转回来又挤出笑容,“你别胡思乱想,姐姐不累,看着陛下好起来,才能安心啊。”

棠檀桓闭上眼睛,想到底有多久没和对方这般亲昵了,姐姐身上柔软的香气四溢,让他轻飘飘身体渐渐回过魂,可是他看到她的泪,眼圈红彤彤,又知道是为了谁。

禁不住连着叹息几声,事已至此,没必要继续打马虎眼,语气轻得快听不到,“姐姐——不要过于伤心,苏供奉啊,无论真相如何,朕可以放出来,只要他愿意离开。”

茜雪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没主意,忽然听皇帝这般说,也不知这件事该如何收尾,试探地问:“陛下,我不相信——苏供奉会弑君,我——”

对方摇头,明显不想继续,又重复一遍,“他——必须离开,再也不能回到长安,还有——”语气一沉,让茜雪心口砰砰跳,“还有,皇姐不能走!”

话已至此,说得明白,就是要自己与供奉划清界限,她怔怔地瞧着皇弟,肤色依旧雪白,整张脸秀气俊美,还是那个跟在身后的弟弟模样,可又陌生得吓人,实在想不明白,心口悬着一把刀,随时都能落下来,将人劈成两半。

空气凝结,暗沉沉屋内起了一层浮光,灭了烛火,在对方的脸上又落下青灰色,棠檀桓冷冷地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姐姐,你应该清楚,如果我要杀了他,易如反掌。”

她心口的刀掉了下来,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谈条件的资格。

天子毕竟是天子啊,不是她可以用亲情来左右。

皇帝身体欠佳,不利于走动,一直修养在华清宫,只留几个近臣在身边,另有贵妃与十七公主陪同,下旨李白紫回长安,稳住太后。

茜雪与苏贵妃轮流在床边伺候,她心里记挂苏供奉,可不敢去瞧,只怕惹起皇帝的怒火。

回到沉香殿,吃不下饭,喝不下水,眼见着和朵花儿缺了阳光似地,蔫了下去。

杏琳看着心疼,可也没法,矅竺还关在大理寺,身边还有个秋露,也快撑不下去。

她只得劝公主多去泡温泉,好解乏,至少能安稳睡一觉,茜雪点头,来到海棠汤,在温热的泉水里呜咽,触景生情,也不知苏供奉在牢里受了多少罪,忽然闻到一丝奇香,似曾相识,抬眼瞧秋露正打开护肤膏,香气扑鼻,那是苏供奉出事当天给自己的东西,接过来又仔细闻,顿时打一个激灵。

这味道如此明显,分明是那日段殊竹身上的香气。

作者有话说:

你们猜段殊竹是敌是友。

第90章 春风花草香(六)

雾气缭绕的海棠汤, 各种香气四溢,茜雪不敢确定鼻尖的味道,穿好衣服, 寻到院子里一处僻静地, 远离花草,又打开闻了闻,千真万确,与段殊竹身上的香气一模一样。

她有些搞不懂,制香需要一段日子, 不可能由于两人当日见面就染上, 若说巧合更离谱,苏供奉素来手巧,这些香气都精心调制,重合的可能性极低,除非——对方送给段殊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香膏。

越想越不对劲, 一个大男人再精致,也不至于用这些吧,何况他们两个关系又没多好,百思不得其解。

十七公主唤来秋露, 试探地问:“你与矅竺经常在一起,可听对方提过段主使有什么特别之处, 或者对矅竺的态度如何?”

秋露眼睛红得像被人打了似地,摇摇头,“矅竺不喜欢与我讲主使的事,只说知道的越少越好, 奴婢也就不问了, 但他经常说主使对自己人极好, 我也不知道——”说着又哭出来,泣不成声,“不知为何那日——主使直接就把矅竺关起来了!”

茜雪一阵心酸,掏出帕子给对方擦泪,“别哭了,我也才冷静下来,你又招我,这件事不能急,容我仔细想一想。你放心,只要我在,苏供奉与矅竺就不会有事。”

“奴婢知道——”连忙把帕子接过来,自己抹泪,怯生生地:“奴婢总给公主添麻烦。”

公主温柔地笑笑,看秋露就像瞧自己一样,如果出事的不是苏供奉,而是别人,她也会在他面前可怜兮兮地哭吧,有人疼爱就愿意撒娇,可如今她一直依靠的人却被关进去,不是可以哭鼻子的时候了。

她要护住他,失去他,就等于丢了命。

“秋露,你帮我办件事。”公主瞧四下无人,悄声附耳,“我知道矅竺平时与伍儿走得近,你们好搭话,去问问这会儿段主使在哪里?最好能找到主使一个人的时候,我有话说。”

瞧公主神色认真,秋露收起泪水,点点头。

院子里起了风,冬末的风已带有一丝暖意,她身穿薄衫竟不觉得冷,抽出新绿的树枝张牙舞爪在地面,半明烛火摇曳,让人心里害怕。

没来由的怕又兀自带来寒意,皮肤仍留有温泉热气,心里却瞬间结出层层霜雪。

她忍不住倒吸口凉气,没注意杏琳轻步来到近前,披风罩在自己身上,道:“公主别站在院子里啊,生病可怎么办,越发难了。”

茜雪回过神,迷乱眸子看向对方,忽地想起苏供奉囚禁在兴庆殿的日子,杏琳就是这般陪着自己,一起偷偷走在夜色里,那会儿的心情多么忐忑,喜悦也有,担心也有,但总比现在强,至少她知道他平安。

“公主!”杏琳迎上殿下担忧的眼睛,不禁红了眼眶,从小到大,十七公主何曾忧虑过,如今短短几日就清瘦好几圈,让人心疼,“奴婢瞧不得公主这幅样子——”

茜雪咬紧嘴唇,一声公主点醒了她,是啊!大棠的十七公主,先皇留下免死诏书的公主,如何护不住自己爱人,喃喃道:“我一定保他平安,哪怕劫狱也在所不惜,谁也拦不住!”

虽是自言自语,也吓坏对面的杏琳,小殿下这是疯了!如何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公主再得宠,也不可能蔑视皇权,连忙攥紧对方的手,摇摇头,又指向院子外,示意隔墙有耳。

茜雪也知自己失言,但绝非戏说,若没有别的办法,她可以豁出去。

杏琳心里着急,拉情绪不稳的公主往屋里走,迎面见秋露从夜色中走来,急慌慌朝公主低语几句,原是从伍儿处得知,段殊竹晚上喜欢在水上的石舫喝酒,若要一见,这会儿正是时候。

茜雪刻不容缓,换好衣服,只带秋露顺着回廊往南边去,夜色渐深,绕过大片迷雾竹林,鞋履被湿气覆盖,罗袜轻透,带来彻骨寒凉,站在滴翠亭往下看,果然见一座石舫,烛火摇曳在水面,激起阵阵金波。

石舫外站着个小太监,看不清容貌,但身形秀挺,不像普通的下等宦官,无论如何,段殊竹肯定在里面吧!

茜雪深吸口气,晓得马上要见之人有多不好对付,如果要和他谈条件,又有什么筹码可以拿出来。

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就顾不上许多。

将秋露留在外面,与那个小太监一处,对方笑说自己名为竹儿,刚来主使身边,眉眼带笑,藏着情丝万缕,实在是副极好模样,只是年纪太小还未长开,将来不知会成为何种人物。

茜雪点头,独自往里走,没多大会儿又见到伍儿,对方手里提着一双翘头蓝云锦履,恭恭敬敬地走到近前,“公主殿下,主使说外面的路不好走,恐怕弄脏了鞋,还请换一双吧。”

她愣了愣,原来人家早就等着自己来,坐在一边的胡床上,佯装随口道:“枢密院的人就是不一样,心细如发,难为你们主使想得周到。”

伍儿蹲下来伺候,满脸笑嘻嘻,“我们家主使说了,奴们就是天生用来侍奉人,这点小事还做不好,哪能在枢密院里活,再说孝敬十七公主可是奴的荣幸,祖上冒青烟也不能够。”

茜雪唇角露出一抹笑,好听的话谁都受用。

双脚踩上干爽绵软的新鞋,身子瞬间也暖和许多,她跟着伍儿来到石舫中心,迎面是副红竹画屏,前方摆着一张红漆案几,忽觉一堆金灿灿入了眼,细看原是鎏金飞鸿球路纹笼子,飞天仙鹤纹银茶罗子,摩羯鱼三足架银盐台,后面还有不少好东西,整套茶具金碧辉煌,一丝甜香萦绕鼻尖,段殊竹正在慢条斯理煮酥茶。

“公主来了,真是让臣好等。”他缓缓起身,拱手施礼,“殿下快请坐。”

茜雪嗯了声,落座在贵妃榻上,抬眼见面前人眉宇温柔,身上的琉璃蓝圆袍只在袖口领边坠着几朵兰花,微风拂过,清雅至极。

他是生的好,不亚于苏供奉,可心思太毒,让人亲近不来。

段殊竹将金牡丹茶碗推过来,轻轻道:“公主喝点暖身子吧,天天照顾陛下,一定十分辛苦,可惜臣的事多,无法替殿下分担。”

她微微点头,最烦这种客套话,朝堂上的人就喜欢绕弯子,虽然心里急,也还要先稳住心神,“主使日理万机,大棠上下谁不知道,陛下的身体就尽管交给我吧。”

段殊竹抿唇不语,烛火忽明忽暗,映出他讳莫如深的眸子,让茜雪心口直往下坠。

她终究没多大耐心,抿了口茶,寻思场面上的话已说够,顿一下,直接开口:“主使,明人不说暗话,想必你也知道我今夜为何会来此吧!”目光落在乳黄酥茶上,幽幽地:“主使的茶虽然好,但——本公主实在心绪不佳,无心品茶。”

对面的段殊竹笑出声,“公主爽快,臣就喜欢与爽利人打交道,那在下也就开门见山,不拐弯抹角,省得浪费时间。”余光瞧了眼身边的伍儿,小太监会意,退出去把风。

他往后靠靠,用手炉暖着腿,缓缓道:“公主想救出苏供奉出来,臣非常明白,说实话,这件事不好办,其实苏供奉曾在事发前找过臣,今夜用香引公主来也是他的主意,在下可以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告诉殿下。”

眼前人淡淡说着,语气泰然,却让公主听得忐忑,不知为何紧张得很,预感不妙,就怕听见自己最不想知道之事。

“殿下,有件事你一定清楚,天子从攻打支越国那会儿就想要苏泽兰的命,可从来都没变过啊!”

“我知道,陛下不满意苏供奉与——”顿了顿,将后面的话压下去,不想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

段殊竹极有眼色,自然能领悟,不深究,只自顾自地:“苏供奉是个聪明人,早预料到这次突然来华清宫,目的便是解决他,不怕告诉公主,陛下也找过臣,当日在长生殿上发生的一切只是个局,其实是陛下让矅竺在酒里放毒,以此陷害苏供奉,矅竺来自枢密院,所以那个旨意臣很清楚,可惜臣也是天子的人啊,于情于理都不可能为了苏供奉翻供,必要时刻也只能舍去矅竺了!”

不成想弟弟的心思竟如此之深,茜雪呼吸不自然起来,明明那日说一切都由她做主,这次却愈发要致对方于死地,还亲自下手——弑君啊,谁能担得起如此滔天的罪名。

公主脸色难看,段殊竹又加了点温热酥茶,怕对方一时接受不了,语气轻柔许多,“公主不必过于担忧,其实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回环的余地,依臣看天下只有公主能解开,解铃还须系铃人,公主何不问问陛下,为何如此记恨对方!恕臣直言,天子对于苏供奉的恨,实在不一般啊,就连在支越大战之时,那位临阵倒戈的副将军——”

后半句话突然放慢了语速,显得意味深长,公主似乎明白点什么,段殊竹没可能对自己交底,如今整件事的核心就在于皇帝对于苏供奉无缘无故的恨,若说看不上对方,顾虑他会和自己在一起,实在说不过去。

茜雪站起身,轻轻道:“今夜多谢主使,能够告诉我实情,后面的事本公主自会处理。”

她转身离开,娇柔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段殊竹靠在石舫的雕金栏杆上,垂眸不语,想来公主也难做,亲弟弟与心上人,哪一个更重要呢!

伍儿换一个新手炉来,不放心地:“主使,晚上天冷,仔细自己的腿伤,别冻着,何必为了那些没必要的琐碎心烦。”

对方叹口气,说心烦,他还真有件事犯愁,扭头问:“你今天去长安,听到宫里的流言了吗?”

“奴听到了,传得风言风语,等不到陛下回宫,恐怕就会知道。”

段殊竹蹙起眉,狠狠地:“这个祸害,都快打入死牢还能散布谣言,苏泽兰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旁边的伍儿笑,“奴多嘴,这位供奉行事手段果敢狠辣,倒是很有主使的风采啊!”

作者有话说:

预知是何谣言,下回分解,哈哈哈。

第91章 春风花草香(七)

星子落了闪, 荡在月色不明的湖面,一层层翻滚,呜咽一下又没了影。

光华湮灭在段殊竹眸子里, 映出他唇角悬着的笑容。

“苏泽兰倒像我!”语气不好, 却又不是生气腔调,冷冷道:“我可想不出这般主意,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去找人传话,无论如何, 传出天子并非先皇血脉, 有损薛贵妃清誉,这种谣言我不愿意听,叫他好自为之。”

伍儿应声退下,却瞧见竹儿①捧着一束不知名的蓝紫色小花,来到段殊竹跟前, 怯怯地问:“主使,临出门前段小娘子让奴采水边的花儿,说叫做勿忘我,奴不知找的对不对?”

段殊竹捡起一朵, 放鼻尖闻闻,淡淡清香, 笑道:“你被她耍了,那是波斯使者带来的花,这里可没有,扔了吧。”

对方腼腆地点头, 并不做声, 还是将蓝紫花小心收好, 躬身问:“主使今夜可回长安?”

段主使摆手,撩袍子走进石舫内,“就歇在此处。”

舫内灭了灯,月光便整个倾泻下来,他望着偌大的花屏,夜色里愈发舒展在眼前,那些竹子凌乱了影子,鲜红被黑色渲染,已经看不出本来模样。

“殊竹图啊——”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忽觉一阵梨花香气飘过,左右瞧去,并没发现绽放的花儿,自嘲地笑了下,低语着:“贵妃,我欠你的都记得,且放心吧。”

他闭上眼,似乎看见一双空灵迷梦的眸子,缓缓靠近,浅笑嫣然,“主使来了,怎么好久不到子华殿里啊!”

“我曾问父亲,竹子都是翠绿色,怎么节度使家的公子偏偏叫做殊竹,殊不是红色嘛,父亲说红色乃我大棠国色,此位公子日后必成大器,不是一般人物。”

“段公子,若是能够重来一回,你可愿与我比翼双飞。”蝴蝶般的睫毛颤抖着,慢慢没了声响。

薛婉颜——薛贵妃,曾经金陵太守家艳名远播的千金,与自己从小订过亲的薛娘子,终归还是死在他怀中。

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要她的命,但确实也脱不开关系,当年为了皇权独揽,眼睁睁瞧着薛家满门被抄,硬是做了壁上观,只剩对方一人,心灰意冷才会服毒。

他想起在宫里刚遇见她的模样,挂着细纱帷幔的步辇缓缓驶过甬道,光华四射,奇香扑鼻,坐在中间的女子乌发如云,如梦似幻,而自己只是个刚从枢密院出来,到太子跟前侍奉的下等太监,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御洗金盆。

那雕刻牡丹的金盘闪着光,激得他半闭起眼睛,只能低头跪在地上,又由于跪得太久,膝盖上瘀痕一片,疼得几乎匍匐着,瞧见初春飞落的梨花,满地雪白。

却不知步辇里的女子竟轻轻撩开帷幔,荡了一水春光过来,目光落在年轻宦官绿色袍衫上,微微红了眼眶。

旁边的侍女好奇,试探地问:“薛良绨怎么了,可是被风迷住眼。”

薛婉颜点头,转过身笑了笑,仿若自言自语,“刚才看见个太监眼生。”

对方也探头瞟了眼,顿时粉面桃花,兴奋得很,“哦,是他啊,李主使才送来的人,说话办事机灵又得体,还生了副书生般好模样。”忽地压低声音,“据说以前是金陵节度使的公子,可惜那家被抄了,才没入掖庭。”

“金陵节度使家的公子——”她默默念着,瞬间泪水湿润眼尾,只能在心里嗫喏:段殊竹。

段殊竹——他不禁打个寒颤,忽地想起她柔软身体在怀中渐渐僵硬,那份感觉还在,王座之下,白骨成堆,死在手上的人多了,一个枢密院主使绝无可能是善男信女,但只有薛婉颜的死记忆犹新,实在由于对方没有任何罪过,完全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在最好的年华香消玉殒。

而她的一片深情,直到服毒前还戴着自己无意间落下的梨花簪,他也不傻,如何会不知。

可惜情意难改,他早已将心交给那个在九华山流云观的小道姑,任是谁也要不走了。

薛婉颜离开,留下家里祖传的殊竹图,他让人把这副画放大,描绘在花屏之上,也算睹物思人,唯一与对方的安慰吧。

月上柳梢,淡淡黑云下飘着青烟几缕,十七公主急急回到沉香殿,端坐在榻边,出会儿神,抬头问一边神情同样忐忑的秋露,“你去长生殿看看,如果贵妃已经睡下,告诉李琅钰,我要见皇帝。”

对方瞧了眼屋外暗压压的天空,犹豫着:“公主,天色已晚,有事明天再说吧。”

“不——事不宜迟,而且夜深人静,周围没人最好。”

侍女点头,不大会儿就回来,附耳说陛下已经在长生殿后的花房等待。

茜雪站起身,今夜三番四次要面对心惊肉跳的场景,但她实在等不了,心急如焚。

花房里的花儿五颜六色,随着春天的降临渐渐绽放,翠色下掩着一半花骨朵儿,打上露珠,另有一番娇艳颜色。

正中间的黄花梨案几边,棠檀桓靠在罗汉榻上,淡金色圆袍荡在腿边,绣着飞龙盘旋,蜿蜒而上的龙形显得身材越发修长,眉宇俊秀,肤色依旧透着点惨白。

茜雪独自走进来,看天子仿佛顿着了,轻轻蹲下,俯身在对方腿边。

时光仿佛停住,夜深人静,唯有鼻尖的花香慢悠悠飘散,她渐渐失了魂,刚才来的路上,心里还翻滚着的那些情潮涌动与困惑疑问,似乎瞬间便不存在,她眼前是弟弟虚弱面颊,想这是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的亲人啊,无论他变成任何样子,这点都无法改变。

不知过了有多久,棠檀桓方才睁开眼,习惯性地将风罩给对方披好,虽然不忍心破坏此时柔情缱绻的画面,但又不得不开口,姐姐深夜来访,他心里有数。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苏泽兰确实没做过,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姐姐,你——”顿住半晌,千言万语聚在心头,也不过轻轻说了句,“冷不冷啊?”

茜雪没抬头,眸子始终低垂,瞧着不远处那朵不知名的花苞,悠悠地回:“不,挺暖和,陛下呢,觉得冷吗?”

“有姐姐在身边,怎么会冷。”他轻笑出声,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如果能永远这样多好,只有姐弟两个相依为命,何必去管外面的纷纷扰扰。

可只能是梦吧,无法再做的梦。

“檀儿,姐姐有几句心里话想讲,你愿意听吗?”茜雪犹犹豫豫开了口,话刚说出去便散在空中,让她心尖抽了抽。

棠檀桓听着那声檀儿,浑身柔情荡漾,语气温软至极,“弟弟——当然愿意啊。”

茜雪深吸了口气,已经不记得今夜是第几次做这个动作,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如此谨小慎微过,但只要想到是为了苏供奉,再委屈也可以忍耐。

抬起头,迎着对方温情脉脉的眸子,“檀儿,咱们是亲姐弟,心里不放话,姐姐知道你的心思,全是为了我好,苏供奉大我许多,弟弟不喜欢他,姐姐可以明白,但是——我真的心悦与他,你放心,供奉对我极好,再说——”为了显得亲昵,故意开玩笑:“再说我还有个做皇帝的亲弟弟,谁也不敢对我不好啊!陛下何必介怀,非要治他于死地。”

她目光灼热又清澈,满眼不解,惹得棠檀桓心疼,姐姐怎会知道自己敏锐的心事,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枝枝蔓蔓,压在他心口,让人喘不过气。

他是天子啊,居然连喜爱都不能光明正大,如今到了这一步,要如何对姐姐说,继续隐瞒——只怕已经做不到!

棠檀桓俯下身,眼神逐渐暗沉,“姐姐,弟弟一直也想问句话,如果——苏泽兰与弟弟只能选一个,姐姐会选谁!”

他以前也这般执拗地问过,让茜雪哭笑不得,对方还是长不大,这种选择根本就没必要。

“檀儿,你怎么这样想,苏供奉就算成为驸马,也与你不相干啊,咱们可是亲人!”

他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过来,眼中暗流涌动,深不见底,直到看得她的笑容凝结在唇边,茜雪禁不住又低低叫了声,“檀儿,你——怎么了!”

“姐姐,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他忽地冷笑起来,那层寒意一层层蔓延在屋内,下榻转身,金色圆袍荡在烛火里,一字一顿,“弟弟还没有说发疯的话,做发疯的事呢,姐姐这么早就害怕了!”

茜雪不自觉咬紧嘴唇,不喜欢听对方这般口吻说话,好像隔了千山万水,又带着一股戏谑。

“我有什么可怕,我是不想陛下冤枉好人,枉顾性命!”她也站起来,气质凌然,“一国之君怎可以私欲为念,处置国家重臣,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到那时陛下要如何自处!”

国之重臣,好人!

棠檀桓冷不防哈哈大笑,扭过头,面对不明所以的十七公主,揶揄又轻蔑,“姐姐说的人可是苏供奉?天大的笑话,他分明是个心狠手辣的权臣,只有姐姐被蒙住心,才会觉得他好!朕不防告诉你,如今长安谣言四起,说朕并非先皇血脉,而是母亲与前工部侍郎封穗康的私生子,那位侍郎曾与外祖父打过交道,后牵扯夺权之争,早被处死,如今却被人挖出来,污蔑朕的母亲,还说朕一心要杀死苏泽兰,是为了把过去能出入后宫之人灭口,你觉得——又会是谁在兴风作浪!”

作者有话说:

①竹儿是预收《竹外姝花》男主,女主是段殊竹的女儿姝华。青梅竹马,养成系。

温润如玉小太监+娇纵千金大小姐。

排雷:真宦官。应该是个短篇。

作者开坑必填,喜欢可放心入,么么哒。

这本完结抽奖哦!

第92章 春风花草香(八)

天子轻狂又戏谑的眼神望过来, 让十七公主猝不及防,傻傻地待在原地,愣了会儿。

她不相信这是苏供奉在搅弄风云, 人都已经关进兵部牢房, 如何还有本事乱讲,“谣言终归是谣言——”强压心头慌乱,急切道:“只要,只要陛下回到长安,或者——干脆放了供奉, 谣言岂不是不攻自破!”

对面愈发笑得收不住, 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之话,茜雪心里发寒,不安地垂着眸子。

棠檀桓方才平静下来,反问道:“姐姐觉得我如此脆弱?会轻易就范, 就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谣言!今夜我与姐姐心照不宣,放苏泽兰从牢里出来,除非朕从王座上下来,否则休想!”

气势汹汹, 不容置疑,茜雪的气性也上来, 猛地抬起头,同样怒气冲冲地瞧着对方,“陛下,你——为何如此记恨苏供奉, 就因我与他两情相悦便要他的命, 这根本荒唐!别说我只是你的姐姐, 就算父皇在世,也没这个道理!”

“姐姐,父皇——怎能与我比!”他迎着她的目光,瞧不见半点退让,眼神在月色下越加晦暗不明,连语气也变得迷离恍惚,像突然被灌醉一样,仿若刚从梦中走出来的人,不知是在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姐姐不明白我的心吗!姐姐不觉得我比苏泽兰那个妖孽更适合托付终身,你与我从小就在一处,只有我最清楚姐姐的一切,最明白姐姐的喜怒哀乐,只有我——才能给姐姐将来!弟弟不只有这份真心,更拥有与之相匹配的能力!”

他一步步逼近,看上去游离而迷乱,吓坏了对面的公主,茜雪情不自禁往后退,身子也开始一阵阵发抖。

檀儿一定太气愤,所以胡言乱语,要么就是中毒太深,还没彻底恢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太晚了,还是回去休息吧,陛下,檀儿。”她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自己意欲何为,似乎只是为了说话而已,好让彼此之间窒息的气氛得到一丝缓解。

慌乱无助的眸子让对面人伤心,棠檀桓顿了顿,不想由于心软再次错过机会,压下眸子,依旧是处变不惊却寒凉无比的声音,她都觉得他是在恨着自己了,“姐姐,你怕我吗?”

茜雪摇摇头,眼神却明明白白写满恐惧!

棠檀桓淡淡一笑,不经意又显出一丝凄惨来,“姐姐不知道真相,弟弟不怪你,姐姐可以去问一下太后,其实我们并非一父所生,又不同母,为何不能在一起?姐姐其实是齐王的孩子,在父皇纳妃之前,太后是齐王的外室,那会儿就已经有你了。”

茜雪脑袋嗡一声快炸开,她如何能信这种鬼话,可理智又告诉自己,君无戏言,何况弟弟不会拿太后的名誉开玩笑,齐王——印象里是有,据说在皇家猎场因为一场意外,早早便没了。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齐王,母后——”她脸色苍白,喃喃细语,看上去比对面的天子还要虚弱,身体靠在一株巨大兰花下,半枯半新的树枝几乎打在那张娇嫩却毫无血色的脸颊。

一条条张牙舞爪,也划伤了天子的心。

他恨不得飞过去拥姐姐入怀,可又害怕,不知在对方心里,自己还是不是过去的模样。

“姐姐,不信我吗?”他也慌了神,心上的口子越裂越开,前几日的毒还没彻底恢复,为了能置苏泽兰于死地,毫不犹豫选了最烈性的毒药,只不过没有全放,才捡回一条命。

他如今早就虚弱至极。

可眼前的姐姐神色恍惚,他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

“姐姐——”又叫一声,手扶住榻边,撑住就要瘫软下去的身体,缓缓道:“我要说的话也许姐姐不爱听,但句句属实,苏泽兰根本不是个好人!你以为——崔彥秀为何会死,那是苏泽兰设计,让崔彥秀故意贿赂欧阳仆射,以此将对方定罪,后又嫌筹码太少,逼崔彥秀自杀,到这一步还觉得不够,又挑拨欧阳雨霖状告亲生父亲,最终父子两个同归于尽。”

他胸口剧烈起伏,虚弱得马上要破碎一般,停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说:“弟弟也不怕告诉姐姐,搬倒尚书省——也是我的意思,但逼死崔彥秀,甚至害死欧阳雨霖绝非我所愿,我甚至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方法,如何做到,苏泽兰这个人心狠手辣,枉顾人伦,姐姐——难道真的不怕吗?”

茜雪呆呆地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眼睛看到对面人就快晕倒,该去扶一下,可腿却挪不动,如灌了铅般,手不自主紧紧抓住身后的枝条,勒出血痕,浑然不知。

世间的一切都翻了过来,弟弟,苏供奉,所有人都不是记忆里模样,他们变得如此陌生,原是清风明月般少年郎,如今只剩被权力扭曲的影子。

让人瞧着心疼,愈发恐惧。

花房内依旧香气四溢,两人彼此对视,却好像一对仇人般水火不容,空气静默得可怕,只能听到急促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间,慌乱麻木的心一点点恢复知觉,仍旧是天子先开口,试图打破僵局, “姐姐,你真觉得——苏泽兰比我好吗?”

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愣住,兜兜转转,原来他只在乎这件事。

茜雪木木地听着,明明对方近在咫尺,一句话却仿佛从天边飘过来般,轻飘飘地落,却狠狠地砸到心上,她腾然湿了眼眶,“弟弟,不管我与苏供奉如何——你都是我的弟弟啊!你们——不是一回事。”

棠檀桓呼吸一滞,她可以说他没那个人好,没那个人舌灿莲花,会哄人欢心,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认为他和他不是一回事,难道自己这辈子就只是个弟弟,就连与对方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心尖的伤忽地火烧般得疼,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彻底崩溃,压着声音,神色诡谲翻涌,“姐姐,你听好,我已经说过无数遍,不介意再说一次,苏泽兰——除非永远不入长安,要么就在牢里待一辈子,或者我干脆杀了他省事,姐姐以为我做不到吗!我不只能下密诏解决他,我甚至不惜让主将临阵倒戈,就为了把他与花子燕一网打尽!”

他的脸腾地通红,褪去方才的苍白,眸子红得吓人,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反应过来的公主一下子冲过来,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说这些——陛下!”

眼尾挑了挑外面,忽听耳边传来一阵衣服摩擦墙壁的隐秘声,细细地很快便消失殆尽!

棠檀桓从迷乱中回过神,花房外有人,在监视自己的一言一行。

他顿了下,忽地狂笑不止,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已经足以让人把他从王位上拽下来。

两军对垒之前,授意副将叛逃,为了杀死大棠的将军与重臣,无论是何理由也无法开脱。

而门外又是谁的人,枢密院还是手段通天的苏泽兰,他突然觉得一点也不在乎,好像从这夜开始,以往苦苦追求的所有,都陡然变得无所谓了。

只记得姐姐刚才说:“你们不是一回事。”

意思再明白不过,即使对方不与苏供奉在一起,也轮不到自己,他——永远都是弟弟啊!

对面的茜雪也六神无主,她并没猜到外面有人,只是一瞬间觉得哪里不对,段殊竹怎会如此好心,无条件帮助自己,肯定是有能够利用的地方,直到皇帝说出支越战场上副将倒戈,才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

“弟弟,陛下,你别急。”她以为他是担忧刚才被发现之事,先强迫自己忘掉那些纷纷扰扰,掏出帕子,仔细擦去眼前人额头冷汗,劝慰着:“不管是谁听了去,咱们也有挽回的办法。”

他怔怔地望过来,仿佛没听明白,半晌才轻轻地嗯了声,忽然变成一个小孩子,伸手楼住她,用尽全力,可又温柔地随时要哭出来,嗫喏着:“姐姐,你留下来吧,留下来陪着我,弟弟可以不要王位,我——知道错了。”

奄奄一息的语气,委屈得让人心碎。

茜雪忍不住泪如泉涌,对方是檀儿啊,值得她放下所有的檀儿,往日那些温情岁月萦绕心间,她的所念并不多,太后,苏供奉,还有檀儿,轻轻道:“别怕,我不走。”

夜安静得很,万物都盹着了,感觉到搂住双肩的手臂渐渐平稳下来,她将他扶到榻边,看对方进入梦乡,手依旧紧紧地拉住自己的衣襟。

小时候就是如此吧,弟弟很早便失去母亲,那会儿天天拉着她的衣襟,怯生生模样记忆犹新,后面就慢慢长成少年天子的风流倜傥,她晓得他肩上的压力有多重,一直尽力替对方分担,可没有想到会到这一天。

早知今日落到如此田地,不如做一对闲散王爷与公主,何必要成为天下之主。

作者有话说:

这段写的权谋,人物相互掣肘,关系比较复杂,每个人都有要做的事,后面会写清楚。

第93章 春风花草香(九)

天子这一觉睡得沉, 多年压抑的情感终于得到释放,鼻尖萦绕姐姐的甜香,他睡了很久, 直到日上三竿, 还做了梦,回到孩童时光,拉着姐姐五彩斑斓的裙角,笑声荡漾在碧波万顷的湖面,奇立嶙峋的假山间, 九折蜿蜒的游廊边, 无处不在,全是姐姐窈窕身影。

梦里真好,没有外面熙熙攘攘的一切,看不到虎视眈眈朝臣,也没有让人心慌的苏泽兰, 只有满眼万花嫣然,翠鸟莺啼,还有最爱的姐姐。

他原本在乎的就只有她而已啊,无论江山还是王位, 染着无数人的血迹斑斑,想起来便忍不住恶心, 母亲死在皇权之下,薛家灭了满门,这还不够,还要葬送自己的一生。

可他身在其位, 又不得不被命运推着走, 若是没有权力, 愈发难护住姐姐,何况也有不甘,到现在还不知道母亲的死因。

段殊竹,苏泽兰——两人的关系微妙,其中一定有文章,可惜当初他太小了,知情人又老的老,死的死,但凡能说点话的也被枢密院灭口,根本查不到。

棠檀桓睁开眼,美梦尽头成了压抑,千头万绪,不得安生。

屋内阳光明媚,暖洋洋亲吻眼皮,他顿了顿,发现已经回到长生殿,昨夜种种浮现心头,腾地坐起来,却被一双柔软白润的手臂拉住,苏雪盼娇美地笑着,“陛下可算醒啦,睡了这么久,吓死臣妾。”

她用带着馨香的帕子替他擦汗,娇滴滴,“陛下,该用午饭了,御膳室的人来问陛下想吃点什么?”

棠檀桓呆呆地瞧着对方,一时反应不过来,如何从花房到了这里,完全没有印象,莫非脑海里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臆想,而姐姐——又去了哪里。

他哦一声,半晌没吭气,惹得苏雪盼咯咯笑,“陛下睡得太久了吧,是不是还迷糊着呢啊。”

话音未落,缠枝如意花绣金屏外有人接话,温柔至极,“不是没睡醒,只怕饿过头。”

茜雪端了碗百合蜜枣粥,热气腾腾熏着脸,惹得她微微闭起眼,笑吟吟来到近前,“陛下先喝点热粥吧,暖胃。”

瞧天子愈发傻愣愣地不搭话,旁边的苏雪盼又忍不住笑,揶揄道:“咱们陛下啊,肯定是做了个美梦,要不昨晚能睡到花房去,人常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要不是让公主发现,找人送回长生殿,陛下应该能直接睡到晚上吧!”

她边说边娇俏地笑着,清浅笑声飘在午后渐渐温热的空气里,让人没来由得心情好,茜雪伸手轻轻打了对方一下,佯装生气,“苏贵妃越来越口无遮拦,什么俗语也是你能说的吗?”

“在陛下与公主面前怕什么,咱们不是一家人嘛。”

语气亲昵可爱,让天子与公主不由得对视,是啊——家人,无论以何种形式,他们总是一家人。

棠檀桓笑了笑,三魂七魄归位,“贵妃素来是个热闹人,朕觉得挺好。”

“你把她惯坏啦,将来也是你的事。”茜雪把粥碗递过来,坐下调笑道:“罢了,罢了,反正是你的宝贝贵妃,姐姐管不着。”

苏雪盼睁大眼睛,勾头瞧她,“哎呀,公主怎么管不到啊,前一段还说要认我做妹妹呢,现在怎么就变卦!”

她自己说着就乐起来,开口带笑,实在讨人喜欢,棠檀桓拿起粥勺,轻轻抿了下,甜丝丝暖流入了喉,顿时舒服很多,幸而雪盼在此,否则他真不知要如何面对姐姐,在经过昨晚的迷乱惶恐之后,早就丧失了与对方说话的勇气。

余光瞧姐姐,对方却是一副神态自若,大概发现自己在偷瞄,缓缓站起身,对着雪盼柔声道:“行,我错了,好妹妹,一声姐姐一世姐姐,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咱们都不分开。”

苏雪盼吐舌头,眉眼弯弯看殿下,“哎呀呀,陛下你看,臣妾可有福气了,居然做了十七公主的妹妹。”

天真烂漫的语气惹得他忍俊不禁,放下粥碗,接过姐姐递过来的帕子,“贵妃说真的!你认了十七公主做姐姐,我是她的弟弟,贵妃好好算一下,你和我该怎么办?”

苏雪盼噎住声,竟把这茬忘了,扭头朝公主可怜巴巴,“殿下,那我——能不能反悔啊?”

茜雪掩面而笑,“好妹妹,心里还是最在乎天子啊!”

太阳升起来了,金光映在雕花大理石地面,花屏上的金丝线一条条细密地璀璨,仿佛鱼尾鳞片,浅浅荡在水中。

三人坐在一处,亲密无间,暖暖温度让天子心里舒服,姐姐没走,没被自己吓走——这就已经足够,至于昨夜,暂时都可以抛之脑后。

茜雪看弟弟已经安静下来,也放了心,将他留给苏雪盼照顾,独自走出长生殿。

春天来了,再有几日就是元宵节,人胜已过,今年连苏供奉做的彩胜都忘了别在发间,她心情暗淡,漫步在华清宫的九龙湖畔,瞧草长莺飞,不远处的骊山青绿悠然,忽然很想去老母殿上柱香。

一定要去,与苏供奉一起。

深吸口气,如今只能靠自己,先回到沉香殿更衣,薄粉轻施,依旧是光彩夺目的美人。

她带上秋露,缓步来到段殊竹的龙石舫,白日碧波潋滟,方才看清整个石舫模样,似飞龙盘旋在水面,后面还有成片的翠竹秀逸柔美,这位主使果然会选地方。

迎面走出来竹儿,翠绿圆领窄袖衫紧紧贴着英挺身材,乍眼一看,倒像前后那一颗颗青翠竹子,难怪叫做竹儿。

对方手里提着个蓝紫花筐,枝条参差不齐,只扎了一半,做工十分精巧,见着公主连忙施礼,“殿下怎么来了,主使这会儿不在,段小娘子想来华清宫玩,主使去接了,殿下先在里面稍等,奴去弄点好吃好玩的东西,让公主解闷。”

茜雪点头,不得不感叹枢密院调教出来的就是会伺候人,顺着接话,“好吃的倒多,好玩的不知有什么?”

竹儿撩开帘子,一边仔细护住手里的花篮,笑嘻嘻地回:“昨晚奴抓了几只猫,金丝虎,狸花猫,各个可爱得很,殿下一定喜欢。”

她吃惊,如何知道自己爱猫,就算晓得也没必要大半夜去抓,坐在榻边,试探地问:“本主确实喜欢猫,不过你又不能未卜先知,莫非知道我会来!”

“奴哪有那份本事——”端了杯热茶,还未开口,脸就兀自红了,腼腆道:“奴实话实说,段小娘也喜欢猫,所以昨夜无事——就抓了一些来。”

“哦,难怪了。”公主随即笑道:“你机灵,想必那只花篮也是给姝华编的了,段主使肯定十分喜欢你,要么怎么赐名竹儿,那可是他自己的名字啊!”

小太监立刻露出一丝慌乱,噗通跪下,“奴可不配,是主使心眼好,怜惜奴年纪小而已,奴父母都是养竹人,可惜早年就没了,奴又被卖入枢密院,才得了这个名字。 ”

茜雪叹口气,皇宫里的人全是表面光鲜,背后都藏着不能言明之苦,上至天子,下到一个小宦官,谁也不能幸免。

竹儿退了出去,她腾出空来欣赏身后的花屏,上面绣着棵棵红色秀竹,遒劲有力,只是这颜色实在有趣,怎么竟是艳红色!

须臾之间便听到猫咪叫,回头看竹儿已经抱了两只小猫进来,娇憨可爱,让她忍不住搂入怀中。

等竹儿再进来,又摆了满桌玉露团,杏仁酥,全是自己爱吃的东西,桌边还加了些五颜六色的酥糖,动物模样的糕点,不肖说又是姝华爱的了。

“竹儿,你今年多大?”她捡起一块酥糖放嘴里,为了排解心烦随口问:“看你样子大概就在舞夕之年吧!”

“回公主,奴今年不足十一。”

“哟,这么小,想来是你的个子拔得太高了,所以看着大。”

竹儿抿唇笑,女孩儿似地模样,可惜早早就净了身,茜雪不由感叹,人的出身选不了啊。

还来不及思绪万千,耳边就传来一阵清脆笑声,女孩子轻盈脚步踩在大理石地上,噔噔作响,段殊华叽叽喳喳地跑进来,“哎呀,我听到猫叫了,在哪里!”

身上的翠金襦裙飘在光线中,像一只从春日野穹飞来的小金蝶,抬头瞧见金丝虎窝在公主怀里,吃惊道:“殿下怎么在这里,咱们又见面了。”

小姑娘兴冲冲跑过来,正想伸手去抱猫儿,却被身后的段殊竹呵住,“姝华,现在怎么如此没规矩,还不快向公主施礼。”

她吓得打个激灵,倒把对面的茜雪逗乐,还是第一次看见娇纵的段小娘子害怕,连忙说:“免了,免了,姝华还小呢。”

“就因为小,更应该知道君臣有别。”段殊竹端立在中央,自己先潇洒地行礼,“臣见过公主。”

茜雪将小猫递给姝华,“主使何必多礼,我啊,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段殊竹笑笑,不言语。

旁边的竹儿聪慧,伸手带姝华去外面玩,两人走出石舫,段小娘子摸着猫儿好奇,“竹子,你看爹爹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从第一次见他,就非要叫竹子,他也习惯,将放在石舫草丛下花篮拿出来,笑道:“主使的心思,奴可猜不准。”

姝华瞧那小篮子漂亮,不由得放下猫儿,欢喜得直拍手,“你真会弄东西。”忽地瞧见对方腕部生出几道伤痕,泛出殷殷血迹,眼神陡然而变,“谁干的,必定是那帮老不死的看你小,欺负你,竹子,你也不来告诉我,看他们要不要命!”

腮帮子气得鼓鼓,马上要和人干架似地,竹儿连忙摆手,“不,没人欺负奴,是奴采花划伤,小娘子别气,气坏身子不值当。”

他看上去满脸惊慌,姝华不由得又笑了。

“竹子,你听好哦——”凑过来,微翘鼻尖快碰到他脸上,信誓旦旦地:“记得你是我的人,谁敢动你就是动我,看谁有这个胆子!”

“嗯,奴记得了。”

第94章 春风花草香(十)

春日午后, 微风阳光,暖暖得让人舒服。

龙石舫荡漾在碧波中,茜雪听着窗外风吹水纹的声音, 心里慌乱, 还是对面的段殊竹抿口茶,淡淡地问:“公主适才说有事,不知为何?”

她回过神,瞧着对方深不见底的眸子,寻思与这样的人打交道, 拐弯抹角只会把自己绕进去, 但若是次次先表明心迹,岂不是彻底被他拿住。

公主笑了笑,指尖摩挲着冰裂纹茶杯,随口道:“主使一向善于揣测心思,何况这天下处处都是枢密院的人, 我不说,想必你也知道吧。”

对方笑出声,“公主是嫌臣管得太宽了,以后臣一定注意。”

“那倒不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主使管得再多,也是为了陛下,对吧?”

她目光冷冽,试探中又透出皇家天生的威严, 这是在敲打他, 段殊竹亦觉得有趣, 忽然发现苏泽兰确实有些眼光,若换做其他的王爷与公主,还真不敢与自己如此说话。

“公主说的对,臣所做作为都效忠于皇上,绝无二心。”

表忠心的话随口就来,茜雪冷笑一声,讲话依然客气,“主使当然一心为了陛下,就是总有人背后使坏,说什么枢密院的权力大过天子,主使这次回来肯定要兴风作浪,我与陛下都不会信。”

段殊竹顿了顿,不记得有多久没听过这般面对面的质问,好像自从先皇过世,就再无人敢说。

如今却被一个才过十八岁的公主宣之于口。

他心里愈发兴致盎然,面上仍需压下唇角的笑,立刻起身跪在地上,“臣惶恐,不知何人挑唆陛下与臣的关系,臣万万没有此心。”

茜雪连忙来扶,总不能真让段殊竹跪着,笑道:“都说了是有人使坏,主使莫要当真,陛下都不介意,倒显得我多事了,还不快起来,跪坏可怎么办!”

对方这才起身,落座的时候,左腿微微颤抖,茜雪心细如发,不由得问:“主使的腿怎么了?看上去像受伤。”

“不打紧,前一段在皇家猎场被鹿角顶了而已。”

她连忙说赶紧请人来瞧,末了收声,两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茜雪心直慌,虽是与段殊竹来交涉,手上却没有半点筹码,不禁担心再一次被利用,但昨夜皇弟坦白曾授意副将临阵倒戈,以至于花大将军与苏供奉被困数十日,几乎搭上命。

十有八/九是被段殊竹的人听了去,这个把柄落入对方手里,实在太可怕!

所以必须来,否则这天下很难再姓棠,而那时的弟弟肯定活不了,她平素最烦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利益权衡,但此时深陷其中,一切竟在不知不觉间,也难怪啊,弟弟是龙椅上的天子,自己又爱上苏供奉这个权臣,想到权臣这两个字心口疼得很,蔑视皇威,玩弄权术,杀人放火,无所不为。

她这辈子最恨的权臣!

对面的段殊竹看公主欲言又止,反而一点儿也不着急,先唤伍儿拿手炉,暖着自己的膝盖,慢悠悠地:“公主殿下有话不好,那不如让臣来猜一猜,恐怕是为了支越战场的事,对不对?”

语气如此平淡,茜雪吃了一惊。

段殊竹依旧云淡风轻,接着道:“臣身为枢密院的人,自然熟知皇家心思,不瞒公主说,那个叛逃的上官川赫已经死了,所以即使臣知道点什么,也是死无对证,公主大可不必担心。”还没等茜雪接话,又自顾自地:“但如果臣想让上官川赫活过来,也不是难事!”

明明白白的威胁,可见这个人确实在枢密院手中。

事已至此,她也没必要卖关子,段殊竹果然想要一手遮天,自己从没看错他!

公主轻蔑地哼了声,反问道:“那——主使是想让那个人活,还是死呢?”

段殊竹抬起眼皮,狠毒之人偏偏生了双颠倒众生的眸子,笑道:“臣全听殿下的意思。”

“我——”她故意自嘲,“何德何能,可以左右主使。”

“未来的天下之主,难道不值得臣效力吗?”他乐悠悠地说,甚至还抿了口茶,摇摇头,嫌弃茶凉。

十七公主彻底呆住,对面人怕是疯了!居然说出此种大逆不道之话,她顿住半晌,才急急开口,“主使,你——说什么!”

段殊竹放下茶杯,一脸笑意,“殿下,臣说的是未来天下之主啊。”瞧公主满眼惊恐,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越发温柔,“公主,莫非苏泽兰没有告诉你,这可不是臣的主意,他这个人啊,把一切都做全了,臣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茜雪整个懵住,“苏,他想让我——”

“想废掉当今皇帝,让殿下登基,成为一代女皇。”

“这不可能!”十七公主腾地站起身,苏供奉最清楚自己与弟弟的感情,断不会做这种事,如今他在牢里,就由着这帮人胡说,气得脸颊通红,“段主使,我年纪虽小但也不傻,就算是他的主意,你又为何帮着!”

段殊竹也站起身,整个人看上去春风荡漾,却让人没来由得打寒颤,听他缓缓地说:“公主有件事还不知道吧,苏泽兰,他是我弟弟啊。”

茜雪呆呆地站在原地,短短几天,她知道无数件想都不敢想之事,心不停往下坠,到底还有多少枝枝蔓蔓——苏供奉一直瞒住自己。

她到底还认不认识他!

春日的阳光太明媚了,完全不顾人的心情,兀自透过石舫纱窗,打在公主渐渐苍白脸颊。

段殊竹并不瞧过来,负手踱步在绣着《殊竹图》的花屏前,从袖口拿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案几边,“公主,我这个弟弟啊,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深,臣以为既然咱们都坐在同条船上,就应该开诚布公,这是前尚书省左仆射公子欧阳雨霖自杀前托人给臣的信①,殿下看看吧。”

茜雪颤抖着接过那烫金的纸,打开看见娟秀字体,洋洋洒洒一大堆,清楚地写了苏泽兰如何以自己之名让对方上钩,状告生父之事。

欧阳雨霖亲笔无错,他曾给她画过梨花灯,下面有提款。

茜雪双腿发软,手不由自主扶住榻便,只怕自己要跌落在地,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要见苏泽兰!”

她已经一片混乱,只想见见对方。

华清宫南边,水波粼粼的长生殿,天子还在休息,雪盼拿起团扇,一下一下赶着飞虫,漂亮的杏仁眼瞧对方,柔情似水。

棠檀桓微微张开眼,“贵妃这样盯着,朕可没法睡。”

对方笑嘻嘻,“陛下生得好看,还不许人看嘛。”

“哪里好看——”他淡淡地问:“人和人能有多大区别。”

“陛下不觉得自己好看啊,像画里人似地,鼻若悬胆,眉宇俊郎,星子做眸,就是特别俊。”

棠檀桓抿唇笑了笑,“贵妃嘴真甜。”

苏雪盼单手撑住头,笑容荡在唇边,她最喜欢这样看着天子,从侧面望过去,那雕刻般的下颚线,鼻峰起伏,能让人瞧到天荒地老。

“陛下,我给你唱支歌吧。”没等人家回答,就哼了起来,“桃仙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②。”

歌声轻盈,绕在天子耳边,他闭上眼,问这是哪里的曲子,迷迷糊糊听对方说是秦淮河上的小调,渐渐沉入梦乡。

苏雪盼的声音也越来越轻,终于哄得对方睡下,打个哈欠,懒懒地绕过珠帘,吩咐侍女弄茶喝。

灵儿倒了杯初春白茶,又加上几块花糕,放下来,仔细端详对方脸色,劝道:“贵妃也要保重自己,别弄得太累了,奴婢看着也急。”

雪盼摇摇头,拉对方坐下,巧笑嫣嫣,“多谢操心,天下除了母亲啊,你对我最好了。”

灵儿不好意思,“贵妃对奴婢也好啊。”

雪盼用指尖捡起块花糕,放对方嘴里,痴痴笑着没接话,一直看得小丫头脸红,忍不住嗫喏地问:“贵妃怎么了,是不是有话说。”

“我确实有话,就是太难开口——”她语气忽地淡下来,笑容也变得讳莫如深,让旁边的侍女不知所错,连忙下跪,“贵妃,莫非灵儿做错了事,还请责罚!”

苏雪盼又笑意满满,伸手拉对方,“你看你,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明亮的眸子瞧着她,眼波一荡,悄声问:“昨晚——去了哪里?陛下被公主送回来的时候,我喊了你半天呐。”

“奴,奴——嫌外面的虫子吵,到外面胡乱转转,还以为贵妃早已经睡下了,所以才出去的啊,以后再不敢,贵妃别气。”

“哦,大概转到花房那边了吧,裙边都弄脏了,全是沾着花瓣的泥土,新鲜得很呢。”

灵儿顿住,脸上青白一片,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苏雪盼靠在榻边的紫金绣牡丹枕上,脸上浮现出一抹轻蔑之色,淡淡地似乎在说着别人的事。

“好妹妹,我知道你是枢密院养出来的人,段主使不放心我,身边要放人,我心里明白,也没言语,可你的胆子也太大了,连陛下也要跟着,万一出了事,岂不是会连累我!”

不成想灵儿噗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不,贵妃,我不单是枢密院——如果真要说,那奴永远都是薛贵妃,子华殿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段殊竹与苏泽兰互相埋的线很深,没办法,都不是省油的灯,后面几章会写清楚,结局肯定是甜蜜蜜的啦,都有点忍不住想写甜丝丝的番外了。

两人下一章就见面,太久没见了TT。

①这封信段殊竹找人复写了一份,还有一份给了苏泽兰。

②王献之《桃叶歌》。

第95章 红豆相思暗结兰(一)

窗边渐渐暗下来, 光线打到长生殿外的枯枝间,斑驳光影落在珠帘上,随风微微抖动。

灵儿哭成个泪人, 嘴里还在喃喃细语:“贵妃对奴关爱有加, 奴今日就实话实说,不错——奴是枢密院养出来的人,可从小就长在子华殿,伺候薛贵妃。”

“薛贵妃就是陛下的亲生母亲,对吧。”苏雪盼急急地问:“早年去世的那位。”

侍女点点头, “薛贵妃待人极好, 子华殿上上下下都喜欢她,奴那会儿年纪小,做事毛毛躁躁,亏了贵妃担待,将奴一直带在身边。”说到这里顿了顿, 抬起眼睛,流出耐人寻味的眼神,忽地道:“贵妃,奴大胆问句话, 当年段主使让人在江南寻到贵妃与家人,带回长安, 可曾说过是为何?”

她竟这般虎视眈眈地问,倒让苏雪盼愣住,习惯性地摇头又点头,“段主使想将我送上后位, 朝堂之上, 权力相互倾轧, 有人在后宫行事方便,也属平常。”

灵儿擦擦泪,神色恢复平静,“贵妃,枢密院主使心思颇深,恐怕不是贵妃想得这般简单,但奴也不好说。”话到此处,眼眶又湿了,“奴只能说自己知道的事,昨夜确实是枢密院授意,让奴跟到花房,好探听公主与陛下的谈话,但——奴想说,这会儿被贵妃发现,奴恐怕会被灭口,心里还有一个秘密想告诉贵妃,是有关薛贵妃之死,那晚——灵儿就在子华殿,一幕幕全看见了。”

苏雪盼大吃一惊,没想到不经意间能知道这件宫中最为隐蔽的往事。

她迅速起身,四下查看,确定无人后才拉对方起来,示意小心说话。

灵儿明白,用帕子擦擦泪,悄声附耳:“贵妃肯定也知道这位娘娘吧,当时薛家与苏家争夺太子之位,那会儿还是昭仪的薛贵妃由于父亲薛大人被污告,说他克扣治理金陵水灾的钱,受牵连让先皇打入冷宫,明眼人都清楚是苏家故意陷害,但苦于没有证据,枢密院一直不表明态度,众朝臣也不好站队,后薛家满门被抄,好不凄惨。”

她说到这里停下,呜咽一会儿,接着道:“发生此等大事,昭仪心如死灰,本以为要在冷宫度过余生,哪知段主使突然来访,中间发生的事奴并不清楚,但那之后薛昭仪便复宠,如今的陛下被立为太子,昭仪回到子华殿那天,人人都来庆贺,唯有段主使来得晚,昭仪遣散众人,与对方在殿内喝酒,奴那会儿小,在窗下玩才看到。”

苏雪盼屏气凝神,牵扯到段殊竹,无论如何都让人紧张,又警惕地瞧了眼屋外,听对方继续失神地说:“当时的昭仪可真美啊,奴从没见过那样的美人,红衣若火,发髻上只别着一枚梨花簪,在烛火里闪得耀眼,奴听他们说话,才明白原来昭仪曾与主使有过婚约,而且心里一直念念不忘,而段主使——他却故意等薛家被抄才赶回长安,这件事让昭仪伤心,服了毒。”

苏雪盼听不明白,又问:“照你说的,段主使可对昭仪有情?”

灵儿摇摇头,“奴并不清楚。”

“那你可知道主使为何要等薛家没落之后,才帮助昭仪?”

“这个——”低下头,琢磨好会儿,“奴好像听到一句话,子少母壮,外戚夺权什么的——对啦,昭仪还说她死了,太子就只能依靠枢密院,段主使定会放心之类的话。”

原来如此,太子年纪尚小,如果有强大的外戚,权力就不会牢牢地握在枢密院手中,所以少主身后的人必需死干净了才行,但段殊竹也太狠了,毕竟对面可是用情至深之人啊!

苏雪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她也是段殊竹的棋子,还远远比不上薛昭仪,那将来自己的后路,简直不敢想象。

灵儿也察觉到对方脸色难看,又噗通跪下,情深意切,“贵妃,其实咱们都是身不由己,奴一条贱命,死不足惜,贵妃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雪盼兀自眼红了,想来灵儿当初只是个小丫头,能有什么错,俯身道:“你放心,我不给任何人说,你就还乖乖地做枢密院眼线,定会平安,今日也与你说句实话,我入宫虽然与枢密院有关,但自从来到陛下身边,就一心一意只有天子。”

对方点头,“贵妃这样就对了,段殊竹不值得信任!”说罢又不停抽泣起来,冷不防听到珠帘内传来翻身声,她连忙让对方出去休息,自己绕到榻边瞧,幸亏天子睡得熟,未曾发觉。

苏雪盼放下心,靠在榻边思绪万千,她不能和以前似地依靠枢密院,薛贵妃之事最好不要瞒着陛下,就像灵儿所说,段殊竹为何几年前选择自己来到长安,真是运气好或者另有目的,可一介平民能有什么利用价值,百思不得其解,直想得脊背发麻。

忍不住叹气,瞧窗外夕阳染红枝蔓,那片红海荡漾到身上,显得她有几分凄美。

猛地身后起了风,一双修长手臂搂过来,身子瞬间落入天子怀里,如此亲密无间,惹得人心口砰砰跳,瑞龙脑香的气息弥漫,听他喃喃地说:“贵妃怎么了,面色忧愁可不像你。”

“陛下,你——何时醒的?”慌乱地问,心里乱作一团。

棠檀桓抿唇,呼吸随着话语落下,一点点激起脖颈皮肤酥麻,“醒得刚刚好,但不忍心打扰贵妃与侍女说话。”

苏雪盼默默地哦了声,原来已经听到,这样也好——省得自己还要说一遍。

“陛下,你——别伤心啊。”

只能怯怯安慰,那些有关薛昭仪的种种,也不知天子会如何想,摸不透对方的心,甚至看不到脸,犹犹豫豫,欲言又止。

“贵妃,朕——没有那么脆弱。”他似乎笑了笑,轻轻地说,手却越搂越紧,语气温柔,像呢喃着梦话,“贵妃,朕今日与你交心,朕一直以为贵妃是枢密院的探子,心里并没有朕,适才听你的话,方才觉得欣慰。”

他没有与她这般说过话,亲昵又暧昧,苏雪盼呼吸急促,忍不住咬紧嘴唇,“陛下——臣妾心里只有陛下。”

夜色降临,如墨般消散夕阳红晕,他从身后拥紧她,紧紧坐在榻边,那昏黄的光落在紫金花屏上,也在两人身上起了层不可思议的暖光。

心里只有他——怎能不让人倍感温柔,他想着这世上有谁的心里只有自己,以前的姐姐,最爱的姐姐,但如今姐姐心里有了别人,就不再只是他了。

“是吗——”他颤抖着问:“贵妃明白——‘只有’这两个字的意思吗?”

苏雪盼忍不住乐,娇美的身体颤了颤,像只受惊小燕子,“当然知道,臣妾没读过多少书,可也不至于傻啊,只有就是唯一,别的都不存在。”

声音娇如莺啼,棠檀桓不禁做了个深呼吸,不得不承认苏雪盼实在是个娇憨美人,叹息似地:“唯一,唯一,对吧——”喃喃低语,梦呓般神魂飘然。

她不知为何有点怕,不安地问:“陛下,你不相信臣妾嘛?”

“信啊,信——”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轻得几乎听不见,平白无故带着一丝魅惑,“贵妃入宫也不短了,有没有觉得……委屈。”

苏雪盼莫名其妙,“臣妾怎会觉得委屈,陛下如此疼爱。”

身后人低低地笑了笑,让人的心忽地就飘起来,“朕——还不够疼爱贵妃,差太远了。”

她不明白,一脸天真地回头,还来不及看清对方眸子,就被温软的唇吻上,愣了愣,习惯性伸手去推,手打在他的胸膛,忽地就绵软无力,龙脑香气满天盖地,那是只有天子才能用的香,她唯一的天子,至高无上。

夜色彻底覆盖整个华清宫,一辆马车飞奔入长安,赶在宵禁之前,停在兵部牢房前。

十七公主从上面走下来,后面跟着伍儿与秋露,小太监快步向前,俯身道:“殿下,奴先去打个招呼。”

茜雪点头,伸手拽紧金丝孔雀裘衣,瞧着眼前黑压压的牢房门,不禁打个寒颤,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但这次心里烧得难受,她既怕看见他受苦,又埋怨对方竟刻意瞒住那么多事。

她其实也不傻,知道苏供奉不简单,可没想到算计可以如此深,完全不亚于段殊竹,而这两个人居然还是亲兄弟。

一个自小就恨之人,一个从小便爱之人。

如何不让她心如打翻五味瓶,不是滋味。

伍儿不大会儿便出来,领着公主与秋露往里走,一路不停提醒仔细脚下,大概无论是哪里的牢房都一样,潮湿寒冷,除了偶尔闪出的烛火,全都隐入昏暗。

铁锁链的声音伴着哀鸣,吓得秋露躲在边上,茜雪倒是习惯,反过来拉对方的手,安慰别怕。

苏泽兰的牢房在最里面,他虽然不是死刑也属于重犯,一卷破席,一张胡床,兴许段殊竹特别交代过,法外开恩没有上链条,看上去倒也干净。

秋露与伍儿有眼色地退出去,只留下茜雪站在牢房里,眼前灰暗不明,隐约有个人影正缓缓起身,腿部稍微颤抖了一下,让她禁不住心疼。

苏供奉的腿早年就受寒,在这间见不到光的牢房里,肯定愈发难熬。

茜雪快步走过去,伸手去扶,却被眼前人一把搂入怀中,魂牵梦绕的声音响起,依旧抓人心肝,“小殿下,臣——好想你啊。”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红豆相思暗结兰(二)

黑暗牢房里完全看不清对方模样, 她突然被他紧紧抱住,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寒气,越发心疼, 本来满腔疑惑与怒火, 兀自就灭了一半。

不禁咬紧嘴唇,眼泪簌簌而下,低低哭泣听得苏泽兰难受,双臂松开,温柔地:“殿下怎么了?是不是臣身上太脏, 臣——就是太想。”

难为他此时还问得出这种话, 她怎会嫌他脏,而且供奉身上自带股清香,让整个牢房味道都洁净起来,但心里依旧过不去,腾地抬起头, 满目怒气在触到对方温情脉脉目光时,又化成水般柔,娇嗔地:“你问我怎么了!你倒想想你做的事,哪一件不让人心寒, 还有……既然早知道陛下要你命,还傻乎乎往上撞, 做牢房的滋味好啊!”

苏泽兰笑,“谁想做牢,可没办法,陛下不会放过我!倒不如顺了陛下的心, 再说我也不是没进过死牢。”

“顺了他的心, 你就没法活!”她气得别过脸去, “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脑子里想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勾头来看她,一双眸子依旧春光潋滟,笑嘻嘻地:“但臣满脑子都是小殿下,尤其在这里,整天没事干,想得心慌。”

她只能无奈地叹口气,寻思这人就算上了断头台,恐怕也嘴上抹蜜,若是不好好端起架子与他谈,又被糊弄过去。

茜雪扭过头,目不转睛瞧着对方,沉下脸来,“苏供奉,你猜尽天下人的心思,劳烦也琢磨下我吧,本公主现在有一堆话,就是不知如何开口。”

苏泽兰长长哦了声,依旧云淡风轻,伸手拉对方衣袖,“殿下心里这么多事,那咱们要慢慢谈,也要给臣一点时间。”说着掏出身上唯一的帕子,小心铺在胡床上,道:“公主坐下吧,别弄脏衣服。”

他的头发散了些,身上还穿着那晚在长生殿的圆袍,披了一件琉璃蓝薄裘衣,是前些日子她怕牢房冷,托人送进来。

茜雪顺势坐下,心里担忧他身体,想问又怕一出口就收不住,忍了忍,继续方才的话题,“供奉还当我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也不摸摸良心,看有多少事瞒住我!”

“臣错了,臣罪该万死。”态度好得很,一如既往地善于认错,半点不犹豫,“无论殿下想知道什么,臣——全都坦白。”

他目光灼灼地瞧过来,神态真挚又带点可怜兮兮,让公主无可奈何,人生了副好模样就是沾光,自己倒像压迫人家似地,是个恶人了。

“我问你——”只得垂下眸子不看对方,盯着地上黑漆漆的草垫子,问:“崔彥秀还有欧阳雨霖的事怎么讲?我既然来了,就心里有数,只不过不想听一面之词,所以才问。”

“臣多谢公主,愿意听臣说。”

语气变得很轻,目光控制不住流连在眼前人身上,公主似乎瘦了些,不会是操心自己没好好吃饭吧,细想没几日不见,如何就牵肠挂肚,实在比上次在死牢难捱多了,那会儿心如死灰,只比死人多口气而已。

他想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又觉得此时讲这种话未免可笑,但心里确实牵挂着,天塌下来也没多重要。

“苏供奉,你——发什么呆呐!”茜雪等半天也没回答,自己又不能永远待在这里,着急地催促,“到底还说不说。”

“说,说啊。”他瞧她急了,连忙接话:“臣这就一五一十全招了。”

十七公主能来兵部,又是伍儿带路,他当然清楚,段殊竹早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讲明白,亲哥哥始终不放心自己,他又何尝不是。

兄弟之间处成这样,天下少有。

他也习惯,反正此生没有任何亲近之人,除了眼前的小殿下,想到这里心尖发软,他明白她有多痛恨权臣,在知道自己做的那么多事后,竟然还能来到这幽暗不见天日的牢房,还会相信他,想听清楚。

已经是出乎意料了,他尊贵无双的公主殿下,华贵的孔雀金羽裘衣拖在地上,纵然在暗夜中也能让人炫目,都不及小殿下的眸子潋滟璀璨。

“殿下——可还记得和亲之事。”不等对方回答,自顾自地:“也一定不会忘了臣在兴庆殿被关了数十年吧,其实臣早就对朝堂之上没有兴趣,但却有私心,不想小殿下和亲,尚书省左仆射咄咄相逼,非要促成和亲之事,臣怎能容他!”

茜雪蹙眉,不解地质问:“这些我清楚,但——为何要让崔彥秀死,而且欧阳公子并不想让我和亲啊!他们毕竟无辜,搬倒左仆射,也不是非要他们死!”

苏泽兰缓缓站起身,不想看到小殿下满脸伤心,否则会忍不住哄她,背过身去,淡淡道:“殿下,朝堂之上哪有无辜人,何况崔侍郎是自己愿意,并非臣逼迫,他本来就是一个志趣高洁,衷心耿耿的臣子,这么做完全是为了皇家,帮助陛下夺权,公主是他的学生,难道不明白?”

“那欧阳雨霖怎么说!”她不依不饶,心如刀绞,不想瞧见对方身上背着如此多条命。

苏泽兰轻笑,“殿下,欧阳仆射收取贿赂,买官卖官,儿子怎会无辜,再说他对小殿下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实在该死。”

茜雪猛地愣住,似乎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对!陛下曾说过——苏泽兰对皇姐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就该死!

她的心口砰一声裂开,泪水模糊眼前身影,皇弟也好,苏供奉也罢,都变成另一个人,已经不是自己所能理解。

帝王玩弄权术,权臣搅弄风云,大棠还有什么将来。

恩师崔彥秀曾经训戒过,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但这些人恐怕早就没了心。

“苏供奉,天下之大,你认为还有多少人该死?”她冷冷地问,语气禁不住带有一丝轻蔑,“或者换个问法,你与自己的亲哥哥段殊竹,还要杀多少人才够!”

苏泽兰没有直接回答,沉默半晌,晓得小殿下生气,给她冷静的时间。

过一会儿才转过身,依然是那双桃花春水的眸子,在散落青丝下愈发深邃,悠悠道:“殿下,事已至此,臣就一次说个明白,小殿下不想参与朝堂,臣理解,亦不想你卷入纷争,但殿下从出生开始,就已经逃不掉了。”

他的眼神迷乱,整个人腾然显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茜雪瞧着害怕,双手紧紧抓住身后的胡床边,吱呀呀作响。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苏泽兰眼神一落,流出让人心疼的眼神,“殿下,你的出身——想必已经知道了吧,臣就想问问,如果一个人觊觎弟媳的美貌,害死弟弟,夺了嫂嫂,但发现对方已经怀上弟弟的孩子,会如何做?”

茜雪不由得打个寒颤,自己身世,她连去问母后的勇气都没有,心里不得不承认,陛下不会乱说,这件是十有八/九,绝不会空穴来风,只是没想到苏供奉也一清二楚。

“父皇,很疼我——”信誓旦旦地说出来,却是有气无力。

她的脸色瞬间暗淡,整个身体抖了抖,似蜷缩在一处,苏泽兰心里似被刀割一般,可不能心软,割开伤口虽然疼,但必须要晾在阳光下,才能快点好起来。

“殿下,如果先皇真得疼爱,就不会给你那份诏书。”

“你胡说!”茜雪腾地起身,全天下都知道那是父皇对自己无尽的爱,是一份太子王爷都不能得到的免死金牌,唯十七公主才配拥有。

对方也不示弱,步步紧逼,“公主,一份除非承认谋反才会被治罪的诏书,你觉得——哪一个上位的皇帝能坐得安稳,这是将公主放在权力中心,人人忌惮,早晚被除之而后快。”

她的呼吸急促,兀自僵硬在原地,竟无法反驳。

“公主想要安稳度日,只能将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谁也不能相信,谁也不能依靠,包括——臣在内。”

她瞧见了他眸子里的火,来自一个权臣的野心与警告,张张口又合上,嘴唇发着颤,仿佛只是在机械地应答:“你——疯了!皇帝是我的亲弟弟,就算没有那么亲的血缘,我都不可能做这种事!而且——我根本就不想做什么皇帝!权力太脏了,太脏了,是它让你们都疯掉,变得丧失本性,本公主才不要碰——”

“殿下,你这样想不对,权力本无罪,看的是谁来用,若是像公主这般,一定会造福苍生。”

他往前走几步,漂亮的眸子闪出异样光彩,深情款款地望过来,“小殿下不是讨厌权臣吗,等殿下收回权力,就可以铲除像我与段殊竹这般人,不只能保住如今陛下的命,让他安享余生,还能给朝堂一片清明,惠泽万代。”

她觉得他已经彻底疯了,颤抖着往后退,“你——你说让我铲除谁!?”

“所有的权臣!头一个就是臣。”

他忽略她由于恐惧而睁大的瞳孔,一字一句,“皇帝如今在华清宫,段殊竹说句话就能将他囚禁,长安关于陛下并非先皇血脉的谣言已满天飞,加上授意副将临阵倒戈,早就不配坐在皇位之上,而殿下由于崔彥秀一事在翰林院颇有美誉,加上枢密院的力量,一定可以走上巅峰,还有——”

他忽地顿住,表情肃杀,让茜雪的心跳几乎停滞,只听对方继续道:“还有——殿下杀了臣,将一个心狠手辣的权臣正法,也会为公主登上王座夺得声势。”

牢房里的烛火炸个响,墙壁上仅剩的两盏灯灭了一个,一切隐入静谧,静得心跳加快,却愈发难看清彼此。

她就知道,知道这个人没救了,知道他精心算计了一切,而最后一步,就是要把自己搭上,让她杀了他。

茜雪三魂七魄全飞,早就说不出话,对方却还远远没有结束,仿佛要把话一下子说尽,只怕以后再没机会。

“殿下登基后,不用太忌惮枢密院,段殊竹这个人虽然可怕,但有一个致命弱点,就是他的夫人冷瑶,段夫人从小长在道观,心底极好,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当年段殊竹为了皇权独揽,眼睁睁看着薛贵妃一家被抄,就是要清除小皇帝背后的势力,而在这其中,也多少利用了贵妃对他的情意,这一点才是薛贵妃心灰意冷,从而自杀的真正原因,冷瑶并不知情,只要公主掌握这一点就能拿住他。”

话音未落,忽地伸手拉住惊慌失措的茜雪,听对方惊吓地叫了声,附耳:“殿下,臣放在府内的紫檀柜底,《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里有一块帕子,那是当年薛贵妃为段殊竹所绣,你要——保存好,以后臣不在身边,殿下就要靠自己了。”

她的泪如雨下,脑海里反复回旋那句——以后臣不在身边,心口似被撕开。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在乎的是什么,此时有多万念俱灰!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个三五章完结~

洞房花烛在番外,哈哈。

第97章 红豆相思暗结兰(三)

她感受到他的呼吸, 一丝丝灼热打在耳边,伸手使劲推了下对方,抬头瞧, 借着微弱烛火瞧见他的脸, 苍白如冬日山雪。

“你想一死了之,就留我一个人!”

她又伤心又气,真想一口吃了对方,天下再没有如此过分之人,自己计算全盘, 最残忍的部分却由她来做, 怒气冲冲,脸颊发热,“你不如就此撞墙,省得来找我。”

气势汹汹地说,又胆怯地瞧了眼四周, 好怕这人脑子发昏,不顾死活撞上去。

眉间红痣若隐若现,底下是顾盼生姿的眸子,里面写满担心。

苏泽兰瞧着, 心尖磨得疼。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小殿下仍旧想着自己。

他轻轻放开手, 目光沉下来,淡淡道:“殿下,杀了臣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臣本来就罪孽深重, 公主觉得当下不忍心, 是由于还不了解臣。”

身子随即往后退几步, 整个人又沉入黑暗中,茜雪的手不自觉伸了伸,想要抓住他,指尖只在空中徒劳地划了个圈,无助地落下,最终还是两手空空。

“殿下恐怕还不知道臣的过去吧!那些宫中的隐秘传言,当然不都是真事,但也有些道理。”

她屏住呼吸,直觉告诉自己不要听,急急地:“苏供奉,过去的事——我不感兴趣。”

对方却轻笑一声,“公主,臣也很累了,不想总瞒住殿下,即便臣不说,别人也会讲,比如段殊竹,那个不安分的亲哥哥,手里肯定也有我的把柄啊——”

他如此轻描淡写,反而让对面的茜雪愈发慌乱,“你的把柄,你的——”不停重复着,六神无主。

苏泽兰顿了顿,转过身去,虽是早就预料到这一步,真到了近前,还是不忍心看小殿伤心,等自己把所有的过往说清楚。

她便不会再恋着他了吧。

这个丧尽天良之人,哪里值得别人爱恋。

茜雪怕得紧紧抵住牢门,几乎就要大喊,此时最好能有人冲进来,好阻止对方胡言乱语,她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听到什么——都是编造的谎言。

她不信!

黑暗里的苏泽兰慢慢开口,极有耐心,平静得比宣读判决书之人还淡泊,缓缓道来自己出身,母亲与上一任枢密院主使李文复的前尘过往,还有与段殊竹以及冷瑶理不清的关系,那些许久不曾对人提起的心事,让公主咬紧了嘴唇。

“李文复自杀在兴庆殿,与我无关,但——我确实也希望他死,即便到了今日,一样不会有任何改变。世人谴责又如何,难道就因为他给了一条命,我便要卑颜屈膝,没有这样的道理,更别提他四处抄家,要杀我灭口,亲情算什么东西,都已经恨不得对方碎尸万段,还提血缘岂不可笑,不过是用来粉饰之物,我可——没有!”

茜雪垂下眸子,不由得想起自己出身,那个素来慈爱的父皇——却有可能是杀死亲生父亲的凶手,世事难料啊,心内禁不住一阵酸楚。

对面人仿佛能猜透她的心思,忽地感叹道:“我与公主不同,公主虽然没有见过齐王,但臣相信若是齐王殿下仍在,一定对公主疼爱有加,就像太后一样。”

他在安慰她,苏供奉啊,还是那个苏供奉,明明做着想让人痛恨之事,却还是忍不住疼惜自己,茜雪的眼眶又红了。

苏泽兰也猛地愣了愣,意识到适才又心软,无奈地叹口气,有什么办法,他习惯疼她,如何改得掉。

闭上眼睛,兀自缓会儿,下了那么大一盘棋,为了小殿下,不能前功尽弃。

“公主,臣还没有讲完。”语气又冷了下来,不带半点感情,“如果说前面臣的所作所为,还算得上情有可原,有件事恐怕就不能了,臣——在很小的时候就杀过人,对方还是臣的恩人。”

大概是不想给对方打断的机会,他加快语速,一气呵成,“段殊竹的母亲,哦不,也就是我的母亲,有一个贴身侍女,名为杜鹃,她曾经在母亲死后找到我,不忍心看我寄人篱下,对出身一无所知,所以将实情全盘托出,但我为了复仇,想要隐瞒身份,将家里杀鼠的毒药放入酒中,将她毒死,我那会儿——不过才十岁而已。殿下,还觉得臣不该死吗?”

牢房里愈发安静了,就连一直不停响在耳畔的锁链与叹息声都消失殆尽,宵禁时间过了吧,苏泽兰呆呆地想,所有的话已说尽,浑身僵住,完全感受不到小殿下的呼吸,也许对方早被吓跑。

他不敢转身,一心寻死之人,却害怕面对公主纯净的眸子。

不知过了多久,那盏挂在墙壁上的烛火渐渐微弱,快要燃尽了,方才听身后人叹息一声,“我为何要信你!以前的事——可以随口胡编。”

小殿下真是个孩子,这种事他怎会信口雌黄。

“殿下如果不信,可以去问一个人。”

“谁!”

苏泽兰轻轻道:“林合子。”

茜雪再一次愕然,整个人如坠五里雾中,和林合子如何又扯上关系!到底还有多少事自己傻乎乎地不知道。

“林合子就是收养我的人家女儿,她那会儿还小,不过应该记得有一位美丽的夫人在与自己兄长吃完饭后便死了,公主可以去问。”

“你——你何时知道林合子身世!”

苏泽兰忍不住唇角轻牵,也有点佩服自己此时此刻还笑得出来,不过小殿下实在太可爱,总也抓不住重点,这会儿还关心林合子,难道他会编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话吗——叹口气,“从第一次见她就晓得了,合子耳后的胎记其实是我不小心用烛火烫伤,怎么会认错。”

难怪他要认对方做妹妹,还准备当娘家人,将合子嫁给修枫,原来本来就有这层关系,再联想到合子说的那番话,还问供奉是不是徽州人,看来不会有假。

十岁就下毒杀人!

十七公主禁不住倒吸口冷气。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也许对方根本不在乎回应,紧张得心口快跳出来,眼睛盯着一团黑漆漆看,模模糊糊的影子晃来晃去,不知所措。

苏泽兰等了一会儿,已经听到牢房外响起脚步声,意识到剩下的时间不多,强迫自己转过身,语气冰冷而强势,“殿下需早做决定,即便你不杀我,皇帝也不会放过我,咱们都没有退路可走!”

她呆呆地瞧着他,在昏暗不明中依旧俊秀的脸庞,散落青丝下的眸子诡谲多变,让人看一眼就会陷入漩涡当中,没来由得害怕。

可他这样好看,破旧牢房,凌乱衣服并没有让对方憔悴不堪,反而将这种美推向极致,一碰就要碎了似地,让人心疼。

她突然想苏供奉这一辈子,几乎从来没有体会过温情,出生被母亲抛弃,又被亲生父亲追杀,与亲哥哥反目成仇,如今还要做这种好比自杀之事。

那些隐秘的前尘往事,对方到底有没有杀掉段夫人的侍女,茜雪心里没底,虽然看上去天衣无缝,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终归无法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公主——”苏泽兰有些等不及,又轻轻叫了一遍,渴望得到肯定的答案。

他禁不住往前走几步,却被迎面扑过来的小殿下搂住,温软甜香的身体躲进怀里,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张张嘴,说不出话。

茜雪忍住泪水,脸颊紧紧贴在对方胸膛,苏供奉又清瘦了许多,隔着扯开半边的圆衫,轻轻踮起脚就能碰到他的锁骨,瞧着那件早就跌落在地的琉璃蓝披风,咬牙道:“供奉,这是你所盼望的吗!如果真是,我——就成全你。”

泪珠滚落桃腮,也打湿了他胸口皮肤,灼热从心尖涌入眉间,苏泽兰俯下身,叹息般地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鼻尖蹭上鼻尖,余光瞧见对方脖颈下有个伤口,淤青色很深,忘了自己曾经瞧见过没有,失神地问:“供奉,这是什么?”

苏泽兰控制住想吻她的冲动,颤巍巍地答:“旧伤。 ”

“怎么弄的啊?”

“当初在死牢,段殊竹用戒指划的口子,挺疼!”

“你还知道疼——”她又哭了,泣不成声,“你怕疼,还要我赐死你!”

他环住她腰间的手紧了紧,柔情备至,“公主,臣现在心更疼,殿下真怜惜臣,就别哭了,反正也要走这条路,最后还能为小殿下做点事,臣心里——高兴。”

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字字真心,“最难过的是没有机会与殿下好好相处,答应过一起种海棠花,也没能实现。殿下,你记得——等臣走了后,不要太想念,要记得这是臣自己的选择,只要殿下能够安全,臣一定会很高兴,无论在哪里。”

茜雪颤抖着张开嘴,却只说了声:“供奉!”泪水便淹了过来,下一句已经讲不出。

偏偏爱上这么个人,她若是不顺着他,对方也会自己找办法,茜雪不再吭声,只听苏泽兰继续柔声道:“谢谢公主,臣这一生总算做了件好事,全是托了小殿下的福。”

最后一盏灯灭了,彼此只能感知对方的温度。

她恨不得撕了他这张嘴,死到临头还在哄人。

作者有话说:

天下的蜜,苏供奉的嘴。

第98章 红豆相思暗结兰(四)

十七公主回到乌衣巷, 一路马车颠簸,她坐在翻飞的帷幔内,失魂落魄。

宵禁后的长安空无一人, 街道上弥漫起薄雾, 远远望去好像下雨似地,秋露抹抹眼泪,伸手替公主披紧裘衣,轻声道:“殿下,别太伤心, 虽然奴婢不知道发生什么, 但如今事情都赶在节骨眼上,千万保重身体,若是公主倒下,愈发不可收拾。”

她叹口气,回过神, 深以为然,局已设好,他们都是深陷其中之人,谁也逃不掉。

屋内点盏灯, 吩咐侍女出去,茜雪歪在榻边, 困意全无,目光落在前方的紫檀木柜上,伸手打开,看见了那个蝴蝶玉佩, 当初便瞧着眼熟, 原来就是自己送给崔彦秀的那枚, 苏供奉真称得上步步为营,只是她浑然不知。

那日在崇文馆,崔侍郎说要离开,她以为他要告老还乡,没想到再见已在大牢之中,最后竟天人永隔。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她当时念错了,“明月何时照君还。”

一语成鉴,如今真的无法再回来。

忍不住唏嘘,随手往里翻,找到了苏供奉方才提到的《金刚经》,缓缓打开,果然有张丝帕跃入眼帘,上面细细绣着一根根直挺红竹,与段殊竹石舫花屏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世上哪里有红色的竹子啊!

满眼不过三个字——段殊竹,段殊竹。

一针一线,全是女子情丝,鼻尖飘来一股梨花香,人人都知道子华殿的梨花开得最好,她不知为何红了眼,虽物是人非,但自己与薛贵妃有何不同,终是爱上一个祸害!

担心眼泪沾湿帕子,连忙小心收好,又发现柜子底部由娟黄丝巾裹着一些东西,拿起来看,上面贴张纸条——小殿下。

字体飘逸,苏供奉的笔迹,好奇地打开,顿时愣了愣,随即无奈苦笑,这个死人——亏他想得来。

里面东西并不多,却是好几本治国,平天下的书,还用红笔标记出重点语句,旁边另有张满朝文武关系图,各种利害关系一目了然。

她又想哭,又想笑,人家是真打算让自己登基,成为一代女王。

榻边的烛火晃了晃,点点光线落到柜子边,突然打到堆起白纸上,细看竟是已经打好格子的一叠叠宣纸,心里腾地柔情缱绻,又是对方三更半夜一笔笔画好,怎能让人不心疼。

这一夜自然睡不安稳,靠在榻边眯了会儿,早上天空才蒙蒙亮,耳边便响起杏琳的声音,“殿下用早饭吧,修侍郎与林娘子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嗯一声,翻个身才意识到是林合子在外面,忽地坐起身,急急问:“林娘子在哪里!”

杏琳连忙回:“公主别慌,与修侍郎好好地在大厅里等呢。”瞧对方一脸憔悴,心疼地:“殿下,咱们先吃点东西吧。”

茜雪摆手,让对方给自己穿衣打扮,火烧火燎地往前面赶,见到二人又不好直接问,只能说些客套话,修枫与合子也是担心苏供奉,听到公主回了乌衣巷,连忙来关心一下。

等修枫回到工部,茜雪才赶紧摒除众人,拉合子坐在花屏内,压低声音道:“合子姐姐,我这里有事想弄清楚,你一定要实话实说啊!”

公主满脸严肃,惹得对方一阵紧张,赶紧点头。

她做个深呼吸,估计对方还不知道苏供奉底细,也就长话短说,“姐姐,妹妹记得你曾经说过有位兄长,早年就离开家,那他是为何啊,还有——离家之前有谁来找过没有?”

合子不禁诧异,公主怎会关心起自己那点陈年旧事,但瞧对方屏气凝神的模样,晓得不可怠慢,认真道:“回殿下,我是有位兄长,早年父母收养的孩子,说实话那会儿太小了,已经完全记不得他容貌,也不清楚兄长为何要离家,不过公主猜对了,当时确实有个衣着华美的女子来找过,两人还吃了顿饭,然后——”

她忽地停住,脸腾地红起来,十分窘迫,茜雪的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莫非苏供奉说的都是真事,他竟杀死恩人,在只有十岁的年纪。

“然后如何——”颤巍巍地:“合子姐姐,我要听所有的事。”

对方轻轻地嗯了声,呼吸急促起来,“公主,然后——那位夫人就离开了,我因为喜欢她头上戴的花,所以跟在后面,发现——她晃晃悠悠,好像哪里不舒服,然后就摔到河里,不知生死!”

“可是中毒?”茜雪慌得忍不住,惊恐地问:“姐姐仔细想一下,现在看起来是不是中毒。”

林合子满脸通红,说了声:“是。”

十七公主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心直往下坠,手紧紧抓住案几边,强撑着才能不晕过去,却听到林合子接着道:“公主,我也不知道殿下为何会问这些,但——我心里有话说,那都是,都是我的错啊!”

茜雪的三魂七魄方才回来点,呆呆地:“什么!”

不成想林合子噗通一声跪下,掏帕子抹泪, “殿下,我那会儿小,许多事也反应不过来,后来仔细琢磨,那顿饭肯定有问题,但兄长看起来并没事,所以也许是由于酒。”

“酒——”

“对的,一定是酒,两人吃着同一食物,只有酒不同,但——那两杯酒其实被我换过,我也是调皮,闹着玩的!”

茜雪吃惊,不确定地又问了遍,“合子姐姐,你说的可都是真事!”

林合子胆怯地垂下头,寻思十七公主位高权重,不会要责罚自己吧,她也是年少无知,根本不知道发生的事,吓得眼泪落下来,“殿下,句句属实,那两杯酒我确实换了一下,但我什么也不清楚啊,而且我与那位女子无冤无仇,兄长应该也没有——”

对方不知故事全貌,自然混乱得很,茜雪却长出一口气,原来如此,她就知道苏供奉故意瞒住,纵使不是本意,但最后造成了一样的结果,就全拦到自己身上。

随即又是一阵心疼,那会儿就想自杀吧,十岁便不愿活了,如今还骗她,幸而费劲心机,漏算了合子这一卦,总算见到真相。

公主脸色一会儿一变,让跪在地上的林合子愈发没主意,连忙又向前挪几步,急切地:“殿下,我——我这里还有事禀报,那个女子,哦不,现在是位夫人了,她——还活着,以前我一直以为对方死了,可前一阵来到长安,公主还记得除夕前咱们去买屠苏酒吗,遇到卫国夫人,就是苏贵妃的母亲,那会儿我觉得十分眼熟,后面又无意间瞧见几次,果然是她,准没错!”

人还活着!十七公主简直喜出望外。

让苏供奉再说杀死人,如今就连误杀也不算了。

但对方竟然是苏雪盼的母亲,看来段殊竹对这件事也略知一二,怨不得苏供奉没底,说自己有把柄落在对方手中。

无论如何,林合子说的话才是重点,她倍感欣慰。

“姐姐别怕,我没别的意思。”公主笑起来,如释重负,扶眼前人起身,“没事就好,都过去了。”

她安抚合子一会儿,才让杏琳送回西坊,又唤秋露到近前,吩咐道:“去请段主使,他肯定已经回到长安,我要见见。”

总是被这些人不停设局,这一次,也该她来。

每年除夕之后,日子便过得飞快,眼见着临近元宵佳节,华清宫里越来越热闹,今次与往日不同,皇帝在长生殿养身体,下人伺候起来格外小心。

春天如约而至,窗口的迎春花开得耀眼,苏雪盼伸个懒腰,靠在软缎垫子上,瞧花窗落下光的影子,细细流光翻飞在空气里,起了层淡淡浮尘。

轻轻一笑,翻身迎上天子秀气的睡颜,调皮地亲了亲对方紧闭唇角,瑞龙脑香可真好闻啊——最尊贵的陛下,这些日子朝夕相处,总算是有点爱上自己了吧。

虽然只有拥抱,亲吻,但比之前井水不犯河水地共处一室强太多了,她知足。

苏雪盼伸出指尖,一点点触摸对方鼻尖,自言自语,“陛下,我知道你心里有个槛,也许是什么事,或者真的有一个人,但臣妾没关系,臣妾愿意等,就连瓷器烧坏了都能有极美的品种①,心碎了也一样可以——完好如初。”

说着笑出来,清浅笑声飘入棠檀桓梦里,也让他轻牵了唇角。

冷不防听到珠帘外有动静,灵儿怯怯的声音,“陛下,贵妃,段主使求见,说有重要的事需要商议。”

棠檀桓嗯了声,该来的总要来,瞧对面人一脸惊恐,笑了笑,“贵妃别怕,还有朕在。”

他起身穿衣,并不着急,缓步来到大堂内,冷冷地看对方施礼,抿口茶,问:“主使一大早就来,有什么急事?

段殊竹满面笑容,仍旧一副清俊儒雅的模样,恭敬地回:“陛下,那臣就有话直说了,其实这件事臣早就想讲了。”顿了顿,云淡风轻地:“臣,想要辞官还乡。”

作者有话说:

①苏贵妃说的是冰裂纹瓷器,段殊竹给过她。

周二大结局。我设置了抽奖,哈哈。

第99章 红豆相思暗结兰(五)

清晨的光洋洋洒洒, 落在段殊竹紫金长袍上,泛起一层隐秘流彩,挡住了身后跃跃欲试, 想要夺门而入的盛大光芒。

刚煮出来的白茶滚烫, 在舌尖荡了荡,棠檀桓不禁咬了下嘴唇,将茶碗放到案几上。

他想过段殊竹为何而来,逼宫或是摊牌,直接将自己囚禁, 但绝对没料到对方要辞官。

“主使——此话怎讲!你——”

段殊竹笑笑, 云淡风轻,“陛下,臣早就想辞官了,陛下还记得臣去年来长安,说的就是住到夏天就回金陵, 其实臣已经在九华山待得很习惯,早已经不适合朝堂,而且—— ”

抬起那双波光潋滟的金丝瑞凤眼,语气格外真诚, 惹得天子都几乎以为不认识对面人。

“陛下,臣前段日子狩猎时不小心弄伤膝盖, 御医说恐怕过段日子便站不起来,后半生只想好好养身体,不能再为陛下分忧,实在有罪。”

棠檀桓方才注意到对方的腿, 左边确实微微弯曲, 随即赐座, 心内翻江倒海,实在摸不透段殊竹这个人,眉间微蹙。

段殊竹自然看得出来,左手随意放到膝盖上,满面笑容,整个人显得柔雅至极,道:“陛下,臣已经做了快二十年枢密院主使,虽然年纪不算大,但心里疲惫,说实话,臣这次来长安,主要是考虑到陛下刚亲政,所以来看看,如今瞧见陛下年少英武,也就放心了。”

棠檀桓诧异,不知这些场面话该不该信,但看对方言真意切,心里忐忑得七上八上。

他愣了愣,接话道:“主使如果想回九华山养伤,尽管去好了,何必辞官。”

“多谢陛下,臣既然一心隐居,实在没必要还挂个虚名,朝中能人众多,枢密院主使的位置,臣可以举荐一位,陛下身边的李公公,李琅钰就能胜任。”

居然连接手的人都想好,棠檀桓垂下眸子,试探地问:“主使觉得他——哪里合适?”

段殊竹慢悠悠抿口茶,“臣以为枢密院这个位置非同小可,必要对皇家忠心,李琅钰跟了我许多年,说实话才能平平,但贵在对陛下一心一意。”

说到这里,眼尾不自觉挑一下,立刻让人感到一股杀气,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淡淡道:“陛下这次设计让苏泽兰入狱,李琅钰早就知情,但他虽然身为枢密院的人,却没有对臣透半点口风,难道还算不上对陛下忠心吗!”

他如此直接,反而让天子不知所错,段殊竹说话办事从来滴水不漏,今日这幅姿态,看上去确实来摊牌,只不过与预想的不一样。

棠檀桓并不搭话,面对狡诈诡谲的权臣,说的越多,把柄只会越多,与自己没有好处。

对方反而打开话匣子,与过去判若两人,“陛下,臣最近总想起以前在子华殿的日子,那会儿陛下尚在襁褓之中,薛贵妃还是昭仪,子华殿里的梨花开得真好啊!”

居然在这里忆往昔岁月,他记得他素来最不喜欢提子华殿,只能附和着:“嗯,现在可能已经抽芽了吧。”

段殊竹压低声音,悠悠地:“我与陛下——还有子华殿都颇有缘分,当年陛下出生时,薛昭仪难产,先皇与臣守在外面好几日,总算见到母子平安,陛下从小就乖,臣一直十分喜欢。”

语气像个亲昵的长辈,提起自己母亲,不知为何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愫,他抬起眼,瞧对方鸦青色睫毛微垂,落下的阴影平添一分俊美,这样的人,哪里有半分权臣影子,突然有点理解当初的母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自己贪恋皇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也是同样道理。

这若许年来,他一直深深地恨着段殊竹,认为母亲被对方害死,如今看来,虽然依旧脱不开关系,但却不是谋害母亲的直接凶手,最终也是一个解不开的结吧。

母亲啊——又会是何种模样,短短一生藏着太多遗憾,让人怜惜,宫里人总是三缄其口,讳莫如深,他实在好奇得很。

“主使与朕的母亲关系很好,对吧。”

轻轻地问,倒也有了晚辈样子,那长久以来横跨在君臣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忽地消散,竟像一对方才相认的亲人,温情脉脉。

段殊竹无奈地笑,亦很温柔,“臣怎敢高攀与贵妃的关系,不过是奴需要照顾好主人。”

奴——棠檀桓顿时愣住,他从没听见过段殊竹自称奴,如此谦卑到近乎轻薄,足以让人大惊失色。

眼前人显然不在意,依旧自顾自地:“薛昭仪去的时候,陛下还很小,恐怕不少事都忘了,昭仪啊,应该是臣见过最腹有诗书的女子,一举一动端庄娴雅,就好比子华殿开着的梨花,纯净无双。臣还记得昭仪临走前,将陛下托付给我的情形,只是臣无能,没有尽到该尽的责任,还好陛下天生睿智,昭仪一定能含笑九泉。”

娓娓道来,带着一丝愧疚与欣慰,棠檀桓始终沉默,用心在听,仔细地在寻找哪怕一点儿情丝涌动,却是没有。

段殊竹对母亲,真没有男/女之情,剩下的只是内疚与心疼吧。

他心如刀绞,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无理,人与人之间兜兜转转,彼此相逢又错过,如果说一切都能苦苦谋算,攥在手中,可唯有人心,始终难得。

一个人若心里没有,再痴情种种,倾尽此生也徒劳。

儿子与母亲同一命运,终是情深似海,也要独自熬过这场春日情愁。

他沉着眸子兀自琢磨,不成想段殊竹早已起身,撩袍子跪下,行了大礼。

“陛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还年少,只要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日后也能成为一代贤君,如今尚书省大势已去,翰林院又在陛下手中,臣愿意交出枢密院的权力,从此天下重归棠家,只希望陛下从此体恤民情,为大棠开疆扩土,迎来国泰民安的盛世。臣——再也不想看到为了私利,四分五裂的朝堂了。”

棠檀桓彻底懵住,大脑腾地一片空白,就连诧异的神色都做不出来,段殊竹又在唱哪出,权力是交了,兵权可还在花子燕手中吧。

天子还是不大的孩子啊!惹得段殊竹笑出声,平复一下,道:“陛下不必怀疑臣的心思,臣也明白陛下的担忧,花大将军虽然是在下的生死之交,可陛下不会忘了吧,花家乃世代忠良,大棠边境上洒满了一代又一代花家儿郎的鲜血啊!”

他深吸口气,看到了对面人眼里的情真,只是这盘棋下得实在太大,谁能想到段殊竹从九华山回到长安,为的竟不是枢密院,而是扫荡权力,交给自己,最后落下的这枚棋子,让人始料不及。

“主使,哪日动身?”

“元宵节。”

段殊竹走出长生殿,阳光明媚,春日来临,挡不住的万花嫣然,鼻尖闻着一丝若即若离的梨花香,想着该去子华殿瞧一眼了。

他吩咐备马,一路飞奔回长安,入宫时已是夕阳西下,站在子华殿庭院里,瞧坠满新芽的梨花枝翻涌在红海里,轻轻喟叹。

“昭仪,子华殿里的花才开,花期还长着呢。”

她在的时候,他避嫌几乎从未独自来过,如今人去楼空,倒在这里凭吊起来,未免可笑。

好在他守住这一片花海,又在她平时最喜欢的地方种满梨花,聊以心意吧。

晚风吹过,掀起他紫金绣袍的衣角飞扬,忽听身后响起脚步声,走几步又停下,噗通一声下跪,女子怯怯的声音,“奴——参见主使。”

段殊竹转身,发现原是灵儿,对方以前伺候过薛绾颜,他十分清楚,因此才留下一条命,随即点头,“你是来打理子华殿的吧,有心了。”

灵儿轻声说是,“开春梨花发芽,奴给苏贵妃告过假,来看看。”

“你也知道薛贵妃最爱梨花,以后常来,可以帮着护花。”说罢抬腿往外走,刚来到回廊上,却被身后人猛地叫住,“主使——”

他再次回头,见侍女仍跪在地上,用袖口不停擦试泪水,嗫喏着:“奴记得——昭仪说过并不喜欢梨花,只是世人总拿梨花比,所以才种了起来,久而久之也就习惯,她——最爱的,分明是竹子啊!”

一生一世一双人,梦里贪欢,半生情愫无人知。

夜色渐渐暗下来,漆黑一点点笼罩整个大地,那些绽放花儿,喧闹长安,隐隐作痛的情丝,细细密密情仇,全都化成魅影里的细声碎语,再也无人来听。

酒楼欢门的歌姬在唱曲,咿咿呀呀,“薄情郎,相貌堂,雪窗萤火贪功名,软玉温香都抛下,一身风韵惹奴慌,魂儿飞,眼忘穿,万般思量盼郎归。①”

他瞧着身上的紫金绣袍,在摇曳烛火下流光溢彩,若说功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生也到头了,又能如何。

明日,太阳高悬,所有便像从没发生过般,荡然无存。

左腿的伤,似乎更疼了。

作者有话说:

①自己写的。

明天回归供奉与公主,大结局。

我看到亲们喜欢的番外了,安排上。

另外,有没有小可爱想看段殊竹与薛婉颜的番外啊~

段殊竹身为太子身边的小宦官时,薛婉颜嫁入太子府,其实很有写头,哈哈哈。但段殊竹只喜欢冷瑶,不会变。

第100章 红豆相思暗结兰(六)

火树银花, 金吾放夜,又是一年上元节。

天子已回到宫中,整个长安喧闹异常。

大将军府上, 花子燕摆酒席为段殊竹送行, 各色各样的菜式堆叠,远远望去一大片花团锦簇,惹得人眼花缭乱。

冷瑶捡起块花生酥放姝华嘴里,笑着对身边的将军夫人说:“花大哥这是怕我们回金陵缺衣少食,饿着自个儿啊, 居然弄这么多吃的。”

对方抿口酒, 慢悠悠道:“多少是一份心,你不知道,花大哥可舍不得主使呐!”忽地叹口气,眼眶湿了半边,“说起来, 我又何尝舍得你。”

冷瑶摇摇头,掏帕子给对方擦泪,“瞧你,咱们又不是生离死别, 真要哪天想我了,直接去金陵啊。”

一边的姝华眨眨眼睛, 歪头看不远处廊下靠着的花子燕与段殊竹,好奇地自言自语:“爹爹与花叔伯在干什么,不会也哭哭啼啼的吧!”

逗得冷瑶与银屏相视一笑,揶揄道:“谁知道呢, 保不准。”

悬着红纱灯笼的廊下摆几张胡床, 案上立着瓶梅花酒, 旁边挨盘水晶盐,花子燕先自斟自饮一杯,目光落到对方左腿膝盖处,显得十分担忧,“殊竹,番子的箭上有毒,不可儿戏,回去必须好好养伤。”

一边说一边从袖口取出个漆木盒,笑着递过来,“这是你那个宝贝弟弟做的药膏,之前因为少一味药,所以没配成,他将方子给了我,昨儿才弄好。”

段殊竹蹙起眉,将药嫌弃地推开,“他——莫不是嫌我残得还不够快,赶紧加把火?”

满脸不可思议,让花子燕忍不住仰天大笑,“段殊竹啊,你也有今天,从来都是天下人被你算计去,难道也有你怕之人!”

段殊竹无语,压着眸子不接话。

对方好一会儿才收住笑声,随即眼神认真几分,“别怪我多话,其实你们兄弟明明相互惦记,又何必针锋相对,要不是为了救苏泽兰,你也不会受如此重的伤。”

眼前人挑眉,“他知道我是如何受的伤?”

“不——并没有人说。”花子燕叹口气,忽地放低声音,叹息道:“殊竹,除了姝华,苏泽兰是你唯一的血亲了,你真的——看着他死吗?”

段殊竹微微一笑,洒脱得很,“他死他的,关我什么事,大不了替他收个尸。”

夜色阑珊,燃灯千树,爆竿炸满了庭院,处处喜气洋洋,就连兵部的牢房里似乎也减慢了往日冷厉之气,狱头一个个往黑屋里扔吃食,高喊道:“皇恩浩荡,与民同乐,罪人也跟着沾沾光!”

另一边,矅竺捧个大漆描金食盒,缓缓走进苏泽兰牢房,扑通跪在地上,颤巍巍从里面取出金牡丹酒杯,瞧着一汪暗波潋滟的毒酒,未语泪先流。

“苏供奉,这个——”

苏泽兰抿唇一笑,矅竺能从牢房里出来,可见大事已尘埃落定,果然只有自己死了,其他人才能平安,慢条斯理地:“我知道这是什么,你不必犯难。”

小太监一听,更是泪如雨下,立刻将身体匍匐在地,“奴——该死,办事不利,害了大人!奴,真是不该活啊。”

“怎么又胡言乱语,你才要好好地活。”苏泽兰端起酒杯,指尖禁不住传来一阵寒意,原来装满毒酒的杯子竟如此冰凉,淡淡地问:“公主有话留给臣吗?”

对方连忙点头,又从身上取下个小包袱,打开是套崭新的石青色绣兰花圆袍,抹把泪,道:“供奉,公主说想让大人干干净净上路,让奴最后一次——伺候着更衣吧。”

瞧他哭得可怜,苏泽兰应允,来回折腾一番,矅竺方才退出牢房,佝偻着背站在铁栏杆外,哭得浑身发抖。

惹得苏泽兰都有点伤心,本来就是他自己预算好的局,这会儿又何必戚戚怨怨,但心里仍有不舍吧,还想和小殿下一起种海棠花。

他不能再想,心口逐渐裂开,疼痛一点点占据全身,目光落到金牡丹酒杯上,毒酒此时看着更像良药,好让人能瞬间解脱。

苏泽兰再度端起酒杯,放到嘴边,冷不防会心一笑,小殿下赐的毒酒,他太了解她,怎能忍心毒死自己,这里面至多放了些微毒,让人麻痹,然后佯装死遁,远离长安。

计策看上去不错,可惜很难实施,即便公主买通兵部,又如何躲得过皇帝与段殊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小殿下还是太单纯。

这件事,终归要他来做决断。

缓缓从腰间荷包掏出颗枣红色药丸,立刻闻到一股奇香,这是薛贵妃自杀所用的毒药,花影落。

当年薛家在金陵,山贼颇多,女眷为了护住贞洁所制,他问贵妃要了两颗。

一颗给了崔彥秀,另一颗就在手里,此毒无解,据说也不会太痛苦。

毫不犹豫放入口中,舌尖竟是甜丝丝味道,笑了笑,就着毒酒一饮而尽,闭上眸子,没多久便觉头脑昏昏,不省人事。

他的石青色绣袍散落在地,昏黄烛火下开出一朵朵月白色兰花,那些洁如玉的花儿仿若游荡在水面,飘忽浮沉,一切遁入梦中,模糊了这张艳美到近乎妖孽的脸上。

身子也起伏不定,仿若长久与大海中航行,耳边似乎还有轻浅的马蹄声飘入,他没有理智思考,莫非魂魄已经飞了出去,那还能不能在过奈何桥之前,瞧一眼小殿下。

没多久,身子忽又暖起来,感到舒服至极,有温柔声音响在耳畔,“供奉,供奉——”

小殿下在唤他!原来人死之后,魂魄也会做美梦,想入非非,他忍不住笑出来,不自觉腾地睁开眼。

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跃入眼帘,里面写满担忧,如云发髻上只别枚珍珠簪,那颗眉间红痣像朱砂一般艳丽,如鲜血滴在心尖。

他的心口狂跳,只是梦也知足,能看到已够奢侈,伸手一臂拉入怀中,恨不得揉进血液,喃喃叹息道:“殿下,你来了,真好啊!没想到死了还有这么好的事,早知道,臣早点服毒算了——”

怀里人挣扎一下,轻轻叫了声,“疼啊,供奉,你轻点!”

他笑了笑,小殿下娇气得很,梦里还叫唤,手一点儿也没松开的意思,“乖,在别人梦里就该听话,抱一下就受不了,别的还怎么办!”

别的——十七公主被搂得上不来气,这人估计还糊涂着,说话也口无遮拦,用劲推了下,露出两只眼睛瞧对方,红红脸颊,噗嗤一笑,“供奉,你仔细看看,如今是在哪里!”

他愣住,双手的触感太真实,梦里对话也不可能如此连贯,意识逐渐清晰,猛地反应过来,越过公主娇美脸庞,看清整个马车内部,一盏莲花灯燃在案几上,旁边还放着鎏金春燕衔花香炉,而自己身披琉璃蓝孔雀裘衣,膝盖下是两个缠花手炉,怨不得浑身暖洋洋。

居然没死!明明吃了花影落!

他这辈子从没漏算过一件事,不知哪一步出了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怔怔地瞧着对面人。扆崋

茜雪被满脸懵的苏供奉给逗乐,这幅傻乎乎的模样还真可爱,先是娇嗔地哼了声,故意别过脸去,佯装生气,“怎么啦,我们堂堂的苏供奉却被一个小女子算计了,心里不服气吧!”

他张张口,显然还想不明白。

公主眼波荡过来,眉间微蹙,却带着一点小得意,指尖捏紧一颗枣红色药丸,道:“供奉一定在想,吃了花影落为何能活,那是因为真的花影落——在我这里啊!多亏了矅竺机灵,没辜负我的嘱托,才能把真的毒药换出来。”

“可是——殿下如何得知,臣有花影落在身上?”

“你还好意思说!”她气得撅起嘴,随手将药丸扔进香炉中,炸了个火光,接着道:“都是拜你所赐,苏供奉心思也太深了,当年想自杀,却对我说杀了人,到最后都要把我算计进去,你想死在我手上,休想!我那天就闻到你身上有股香气,与崔彦秀在狱中的味道一模一样,现在想起来,当日晚上我去瞧他,之前看到消失在街角的马车就是你,所以才怀疑,可不是被我猜到了!难道这一辈子只许你算计我,就不能我猜中一次!”

小殿下越说越气,脸庞连着脖颈都泛起粉,绣金鹅黄襦裙由于方才的搂抱,领口散了半边,露出一抹子雪白,实在美得人移不开眼。

苏泽兰垂下眸子,不敢再看过去,如今可没时间心猿意马,晓得对方设计让他炸死,选在元宵之夜是为了躲避金吾,好出城方便,但此举太冒险,万一败露,势必连累公主。

“殿下别气,左右都是臣的错,但殿下不该跟着来,太危险了。”他说着挑起帷幔一角,想要观察地势,冷不防却瞧到亲哥哥段殊竹骑在竹影瑶上,满面春风地笑,“哎呦,苏大人醒了啊?还以为你归西了呐!哥哥连墓地都给你挑好了。”

苏泽兰终于恍然大悟,公主早就收服了段殊竹,所以有底气带自己逃出长安。可小殿下如何能做到,竟让老谋深算的枢密院主使安心,只凭自己留下的那张绣帕,至多辖制一下,绝无别的可能。

他缓缓回过头,仿若不认识似地看过来,迎上公主清澈明亮的眸子,听对方揶揄地问:“供奉,还当我是雪兰湖边的小女孩吗?即便是,经历过这些,也不可能总不谙世事了。”

她笑嘻嘻地靠过来,眉宇端庄秀美,“依我说,人最重要的是不可有贪念,想要得到一些,便要学会放弃一些,好比我如今仍是大棠的十七公主,但却不再是带有免死遗诏的公主了,那份遗诏啊,我已经交还给陛下,换来段主使以及家人的免死金牌,反正那也是个麻烦,很值得啊!”

苏泽兰长出口气,就知道公主做出了牺牲,放弃的是登上皇位的可能,得到自己的命。

他倒不觉得自己的命能如此重要。

马车仍在颠簸,吱吱呀呀,想必已经走出长安,他瞧着她,确实不再是一个小女孩了,腰肢轻摆,鹅颈修长,眼角藏着风情,像朵从寒雪里绽放的迎春花,鲜嫩迷人。

而那红樱樱的唇,娇艳无比,他尝过吧,这会儿看着就觉得僭越,以前竟有胆量吻上去。

茜雪被他看得低下头,不自觉害羞,眼睛瞟着前边的春燕香炉,幽幽道:“供奉,咱们这次出去得匆忙,没有准备,到了金陵,先住段主使家吧,以后——”

说着咬嘴唇,以后这两个字太惹人遐想。

苏泽兰心尖融化,此情此景梦里也不敢出现,算来算去,失算的是小殿下的心,将裘衣披到对方肩上,双手一拢,温软身体又入了怀,他俯下来,呼吸不稳。

“殿下,咱们有自己的家,何必借住。”

茜雪吃惊,抬头问:“真的?”

“嗯。”他笑起来,漂亮的桃花眼情丝万缕,又成了那个柔情万种的苏供奉,搂着怀里人说:“臣在金陵早就有处房屋,上次给小殿下说可以去臣的家乡时便买了,屋子不大,但收拾一下也能住,屋前屋后种满了海棠花,院子里还有个小湖泊。”

她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供奉,那就麻烦你收留我了啊。”

“臣的一切都属于小殿下,应该是公主别抛弃臣啊。”鼻尖相互摩挲,半垂眼帘,“小殿下,你可千万别不要我啊,臣可以一辈子伺候公主,做什么都可以。”

“好呀,咱们来签字,画押。”娇俏地伸出一只手,用小拇指牵他的手,“这就算数了。”

“这怎么能成!”他低低说着,忽地勾头来吻,听她在自己唇下轻呼,惊涛骇浪渐渐变成绵密柔波,呼吸纠缠,融入彼此。

“小殿下,这——才是画押啊!”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

还有甜甜蜜蜜的番外。

爱你们,么么哒,中奖了没有啊!